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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部分

《大周主母》》 · 书瑾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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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到今,有乐工不能见物者,皆是乐艺出众之人。”周满点点头,“汝可也是如此?”

“天子。吾在乐天坊中,主公命我持均钟,主持编钟音律。”师况只挑重点答话。

而仅这一句,周满已听得出这个乐工非一般人。在于师况状似谦虚的言语里,却是表露出了本身斐然的才华。均钟,那可是乐师中重中之重的乐器。若不是乐技最精湛之人,绝不会被自身乐艺超群的乐离委任到这个重责。

见到了周满动摇,姬晞是见针插缝,立马说:“天子,此人既已是乐离大夫命持均钟之人,必可判断钟之音律。”

“莫非——”周满的脸微微变了颜色。若编钟的音律有偏差,但刚刚他与大家可都是听了演奏,没有辨听出异常,现若被人指出,只怕他这个当天子的会落笑柄了。

姬晞当然是考虑到这层才敢上来说话的,道:“天子,我称有诈便在于此。乐邑世子明知此钟有缺陷,仍将此钟执意进献于天子,便知其暗中使用了阴险之计蒙混天子耳目。”

乐业一听,全身血涌到了脸上。这个钟,可是乐离毕生心血打造的货真价实的。怎能与他和曹工串通的伪钟相比,况且听也能听得出来,这样的音色,绝不会是伪钟。他心里笃定,便是再跪进两步叫屈:“天子明察!此钟为吾父进献于天子,为一生心血精心打造,怎会有残缺?天地可鉴吾父忠于天子之心!请天子杜绝小人言论!”

叔碧看乐业这样嚣张好像真的自信满满,不禁也担虑起来:“莫非他不认得自己打造之钟?”

季愉一笑,叹叹气:“乐芊夫人谋算老道,可是他人能轻易洞知。夫人派人替换之钟,非世子打造之伪钟。而是取乐离大夫在打造钟之时废掉之钟,命师况等人给予改造。”

“哦。”叔碧恍然大悟,“如此一说,世子乐艺实在是乌龟之众了。”

季愉被她一句乌龟给惹笑了,掐她胳膊肘儿:“祸从口出。”

“是。”知是为她好,叔碧乖乖受罚,继而又眨眨眼,继续观察场中的情况。

再说周满听鲁公姬晞与乐业各持一词,互不相让,最终毫无办法,只得让师况现场使用均钟,以辨别编钟音律是否有偏差。

师况将背上负有的均钟解下来,搁放于大腿上,席地而坐。

85、捌伍.真伪

“且慢。”叔权在师况把指头摁于弦丝前,走到了师况面前阻止。

师况顺从地把双袖垂落下来,看来一点也不在意,只等待上面的人进一步发话。

叔权不像乐业,在乐邑呆的时间不长,不知道乐天坊里还有师况这么一号人物。但无论师况才艺为人如何,既然为敌方带来肯定不利于自己,因此怎么可以随便让这个人来验钟律。若被师况咬一口,把黑说成白的,能成吗?

然天子周满在叔权进言之前摆一下手,似乎料到他要说什么,道:“宋人师况,乃太昊一支遗民服事夏君,是不?”

“是。”师况答时眉目平静。

听这一问一答,却是极少人能明白这场对话中的深意。至少叔权听得一头雾水,但他毕竟聪明,不会轻易表露出自己的无知。天子这么问肯定有天子的道理。相反,他的父亲乐业没有儿子脑子灵活,在叔权阻止师况时才发现可能被姬晞污蔑的陷阱。现在天子这么问,乐业只能想成是周满体恤夏朝遗民,一刻愤愤不休又内心焦急,怕被陷害,于是凄声叫冤:“天子,吾乐邑一族虽非太昊遗民,但对吾大周忠心耿耿,一片忠心天地可鉴。”

近在旁边的叔权听父亲这么叫,瞬刻涨红了脸,要把袖子抬起来捂羞。在天子面前敢叫嚣天子偏心的人,可能这大周朝里也只有乐业一个。怪不得母亲到了镐京后一再交代他,大事只能他自己来做,不能让他父亲来办。看来吕姬对于自己的丈夫过于了解。乐业一直攀附权贵不成,也确实有自身嘴巴上缺陷的缘故。

坐在由姬身后的吕姬感觉胸口里被丈夫这一叫,要给震出了口血。乐业一再的无能让她吃尽了苦头。进会场前,她尚是千叮嘱万叮嘱,可悲这猪一样脑袋的丈夫只负责耳朵听进去,脑子不会转的。

由姬半眯着眼睛,口气略似稀奇地问她:“乐邑世子莫非不知祖先中造古乐之人?”

这个,吕姬确实是不知道的。但是,她和儿子一样聪明,不知道不能说不知道,也不会逞强让人捉把柄。她向由姬鞠个躬,微妙地避过了问题:“夫人,世子不是不知,只不过向天子表忠心而已。”

“我以为世子对大周忠心实在可嘉。”由姬摆摆头,让人不知是否真的在称赞乐业,却是继续问吕姬,“既是如此,汝身为乐邑世子夫人必是知师况来自何处。”

吕姬被问了个愣怔。由姬不可能从她回话里体会不到她的难处,却一再问她。此是值得推敲的。由姬为难她,是不信任她了?或是在考验她?鬓发处出层了层热汗,她不禁欲抬袖揩去。然见四周众妇人何时只望着她一人,她立马又规矩地垂袖。眼看是避不过去了,她尝试圆滑地敷衍过去,于是笑道:“夫人何必问于我。此师况已如他自己所言,来于宋国太昊遗民。”

哧!有人当场笑了出来,其笑声不雅,为嘲笑。

更有人义愤填膺地指向吕姬:“太昊遗民乃集于陈国,余是散落于他国,何时太昊遗民成了宋国遗民?”

吕姬仓皇得几近狼狈,低下头磕磕巴巴辩解道:“吾意乃宋国之太昊遗民。”

“宋国遗民乃商民,何谈来太昊遗民?”

吕姬见那人较劲明摆与自己过不去,想必是看她出尽风头妒忌所致,因此也抬起了脸准备驳话。

“汝等不当吾在此,是不!”太房猛然大喝一声。若非在射礼当中,她恨不得给这群不争气的一人一巴掌。这成何体统了!自乱阵营不说,且当着隔壁便是姜后的面前自爆家丑。由姬这一问,是要探听此事的虚实,可不是让自己人自相残杀的。偏偏这些人个个当自己才是宝,在这危机当头还争风吃醋。这个吕姬也是,之前以为聪敏,结果原来是个滑头,实际上文化不深,露陷不奇怪,却还死鸭子嘴硬顶嘴不认错儿。

砰一下,太房这一掌不过轻微地打在漆几上。夫人们却全都害怕地低下脑袋。

吕姬感觉太房凶怒的目光扫过来,自己脸上便是左右自打了两巴掌,脸皮火辣辣地烧。从未当众如此出丑,又羞又怒中,把这股怨恨直想对着场中的丈夫发泄去。

挨于夫人们后边的仲兰见母亲这副模样,早吓得像只斗败的鸡耷拉下鸡头,不敢吭一声气。这时候,她是不禁抬起眼角,让视线对着天子之位的右侧,似乎能穿过层层帷幔窥见对面的老夫人。比起他们一家的粗鄙,乐芊夫人的博识在乐邑是很有名气的。但让乐芊在这个时候出声救助世子,有可能吗?

吕姬听到了女儿小声说话,意思是求助于乐芊。她简直要拿棒子敲醒女儿的脑袋瓜。然沉住气一想,女儿并不知伪钟之事,也就不奇怪会对乐芊抱有希望。

“阿媪?”仲兰担心父亲安危,再问。

吕姬摇头:“夫人脾气你不是不知。”

“世子终究是主公之子。”仲兰还是对乐芊抱着乐观的。

“非也。”吕姬以为这会儿必须和女儿说明白黑白两营阵地的界限在哪里,免得女儿傻乎乎地站错了地方,“世子非夫人所出。况且,夫人一直对世子不满,对汝兄也颇有成见。只怕夫人另有想法,是想让温姬之子伯康继承世子之位。”

仲兰是大大的一惊。这样一说,如果伯康当了世子,那个叔碧岂不是也要抬高地位了。于是她恼了咬嘴唇,无论如何都不愿意让叔碧有任何机会爬到自己头上来。

叔碧当是不知道仲兰在谋算她,却以为仲兰一家子似要遭殃了,心里头正乐着。当然她乐识疏浅,对于天子周满的问话也不明白,只问季愉:“阿斓,你可知其中蹊跷?”

师况与姜虞来自哪里?季愉俨然不同于乐业吕姬他们,一直四处探听并搁在心里头琢磨的。这是由于她与姜虞师况朝夕相处对其十分了解。虽然这两人,处处喜爱表现得像普通的下等寺人一样谦卑,但明显其骨子里流有一股与众不同的骄傲血液。这点,被收留他们的乐离一眼识辨,而乐业与吕姬没有乐离大夫伯乐的眼光,一个将姜虞玷污将师况贬低,一个将姜虞驱逐对师况一无所知。

据乐芊某次向季愉推心置腹地探讨。乐芊与乐离大夫这对深知乐史的乐师舞姬都以为,姜虞与师况应是太昊遗民中继承有上古先人创造乐器乐理的一条族支。这条族支因为服侍于夏商王朝,因此最后被留在了宋国。然宋国在之后的一段时间因先王去世幼侯未能登基,国内有动乱发生。受其它族支的召唤,这支单一的族支开始向其它国家,应是往陈国迁徙。迁移中,一部分子民可能遭受敌兵追击,流亡到了其它国家,便有了姜虞与师况一同到了鲁国被乐离收留的故事。

为何乐芊能这么肯定呢?证据在于一,这族支里的人为了音乐,自小自残双目。姜虞与师况不是亲缘关系,眼睛也都不是天生残疾,能见双目被药毁的痕迹。证据在于二是,他们在音乐上追求公义,只要涉及音乐的问题,发过毒誓,绝不偏倚任何一方,只实事论事。否则自有族人会惩治他们。

这也是为什么周满阻止叔权质疑师况的原因。然而有个既不懂乐史,又自命不凡的人,竟指责起他这个天子不作为偏心,周满倒不是怒于被冤枉,而是感觉荒谬:这样一个乐识浅陋的人,居然能成为了乐邑的世子?对于乐业的专业知识水平,周满彻底地动摇并产生了质疑,相对的,鲁公姬晞的揭发却是变得可信了一些。

“天子!”乐业毫无所觉,跪着嚎啕道,“请明察!”

“吾自有明察之道。”周满淡淡一句回了他。

乐业那嚎啕声便在嗓眼里一哽,差点噎死了自己。他浑浊的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终于意识到要收声了。他旁边的叔权也在心里头大大地松口气,可以把抬高的袖口放下来了。然两父子的心里边都是不能轻松的。按理讲,这套编钟乃货真价实,可姬晞与师况又胸有成竹,自信来自于哪里?他们一时也是想不通的。不说他们想不通,就是出谋划策的吕姬同样绞尽脑汁,低声把阿光召来问话:

“编钟在公宫大学中存放之间,可有人探视过?”

阿光见主人问得慎重,一遍遍仔细回想,答道:“我想是没有。若有,定有夫人委派之人报信。”

吕姬心头仍挠挠乱,眼睛的光一下射到了乐工席上的季愉与叔碧。见叔碧季愉经他这一点醒,突然意识到:因仲兰的关系,她将来竟是与信申直接碰面的机会会有很多。到时候,说不定会随仲兰称呼信申君为兄长。是她疏忽吗,或者说是潜意识里已经不把这一家当成了家人,因此,连本来能预料到的情况也给忽略了。她与他们是家人的这层关系,在台面上不能撕开。若她嫁予他,吕姬会如何想?会重新讨好她?或是更恨不得……

“你与你阿兄斗琴。你阿兄未能认出是你。或许是我缘故,我想你也无意让他认出是你。”公良缓缓托出,“实则上,我给乐芊口信里已说,当你是在曲阜不见了更好。”

“先生所想便是我想。”季愉说,“我若以采邑贵女身份嫁予先生,怕是不成。”

“为此,你是有了决意不与你家人团聚?”公良这一问,是在问她最后的决心。这一步踩下去,她就再也不是乐邑的贵女季愉了,且永不能回头。

本就不是,为何会有惋惜。她的家人,只有乐芊与叔碧。能与吕姬他们断绝一切干系,是她求之不得的。至于乐芊夫人与叔碧,必是能谅解她的。

“先生,你是以为,我如今是不该去见乐芊夫人。”季愉道,是认定了他的话都有道理。

“你想见,也不是不可以。”公良模糊地应着她。

季愉听他这话,想的全是:乐芊出事了吗?可听他语气,完全不像是出事。而且,乐芊不是在熊候手里吗?

“可喜。”公良是停下了步子,目望着她说,“若你今后愿意与我说你与你家人之事。”

“我也希望先生与我说先生家人之事。”季愉答。

“我家人?”公良摆了下头,好像悟道了,“我想,世上家人终是有一处相同。”

“何处相同?”季愉问。

“愈是多人——”公良低头沉吟着。

“愈是不能同心。”季愉接完这个话,补上一句,“此是我食母与我说过之话。”

“你食母?”

“姜虞是名盲人乐师,代我阿媪教导我琴艺与做人处事。”季愉三言两语带过姜虞的事。

他能听得出来:这个名姜虞的女子,似乎不太一般。

眼下,他们停步于旁的屋子打开大门,从里面匆匆出来一个寺人,道:“公良先生,夫人等您已久。”

公良想了想,对季愉说了进门前最后一句:“虽说嫁予我需要另换身份,然,若你哪天回心转意,想要与家人团聚,也是可以变通之事。”

此话算是解除她反悔之忧。季愉想:若是与真正的家人团聚?到底她的出身之谜,是握在吕姬手中。然而,吕姬也不一定掌握住全部真相。这个时候,她是多么想见乐芊听听老人家的见解。

随他进了宅邸,发现这宅邸环境幽静,且十分简陋,可能只是某贵族暂居之所。在回廊上行走时,离目的地愈近,愈是能听见两个老夫人细琐的谈话声。

“我说乐芊,我是看来看去,你与以往并无区别。你所戴之物,多是他人所赠,是不?”

“舒夫人,他人赠我之物,我必是要戴上,才能不辜负对方美意。”

“我曾记得,天子赠乐离大夫之铜鉴,现应是转到了你手中。你所得之物中,应是此物最为珍贵。其次应是宋国夫人赠你之物,一件牡丹衣袍,可是当年让太房妒红了眼睛。”

“夫人!”乐芊紧张地提醒。

“呵呵。”舒姬一向的严肃里难得加上一抹笑声,笑起来竟是十分爽快,“你尽管安心。此地是公良先生所约,比宫中更安全。”

公良。乐芊是在琢磨这个名。她是听过这个神秘人物的。就不知这个大人物怎么会忽然与自己有联系。说回来,早上她在宫中与信申面见了太房,之后是被舒姬给留在了宫里。司徒勋尊重她择留,也说了自己在宫里已见过季愉,季愉现在安好。她想问季愉怎么会入宫,然司徒勋模棱两可地不愿意作答,表情乃至有点儿受辱似的,让她不好继续过问。总之呢,季愉这孩子暂时无事便好。接下来呢,舒姬要她随她外出宫一趟,便到了这个地方。

寺人在门外禀告:“夫人,先生来了。”

门打开时,舒姬已经行叩拜。乐芊急忙跟着行礼。

一名身形高瘦的男子踏入屋内,后边跟着一名年轻人。

年轻人是忽然向前,停在乐芊面前,跪了下来,激动的声音说:“夫人!”

乐芊一听这嗓音,浑身打了个激灵,慌忙抬起头。是见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她呼吸吃紧道:“你这孩子,怎会在此地——”

“夫人,是我!主公病况如何?我寻到了名医,会想尽法子让他为主公治病,请夫人与主公再等待几日。”季愉喋喋不休地说,以至于有点儿语无伦次起来。

乐芊看着她,是看到了她伤痕累累的十指,忽然是胸口潮水般涌起股酸涩,双手把她一搂。

季愉哽住了。感觉乐芊在抚摸自己的头,乐芊在难受地说:“此事是我错。你受苦了。”因此之前所受的所有苦与累,在此刻一切都是值得的。

面对这样一幅场景,公良与舒姬只能是在旁默默观望。

舒姬向公良躬个身。公良回她点头,盘腿无拘无束地坐了下来。舒姬贴近他,小声兮兮地问:“此人是——”

“乐芊夫人认识之人,我带来之人,想让你为她安个身份之人。”公良微沉下眸色,降低的嗓音一字一句地交代她。

“是何身份?”舒姬同样低声谨慎地询问道。

“她是我欲娶之人。”

86、捌陆.雨天

乐业听到这个陌生的声音,微讶地转过头看是谁。

那人从席上立起,在一群独善其身的公卿当中尤其瞩目。在于他言行表率一点也不似贵族官员,语气中流露出一种天真的率直。大概他胸中唯有认定的正义,至于这天子颜面、等级森严、场合不适等事,在他脑子里都是豆腐渣没有半点用处的。所以那些特别了解他的人,却不以为他站出来是什么奇怪的事了。

叔碧眨巴眼,喃喃,叹道:“哎,司徒先生莫非不惧天子之威?”

那是。季愉早领教过司徒勋当堂逼天子周满的可怕情景。这时候见站出骂乐业是畜生的人是司徒勋,心里又不免有点小小的落差。她原本抱了一点奢望,若是另一人出现该多好。但要公良这号把算盘打到尽头的人出场,俨然眼前这情况的发展势头还是差了一截。因而司徒勋这种最沉不住气的人必要出来先闹一下场。虽是这么想,仍把眼睛往对面扫视,果然迟迟还是不见公良等人,便是公良、端木、子墨都没能见到。究竟这几个人躲哪里去了。

“先生,时辰已近。”端木跪坐在回廊上低声叫话。

屋里边右侧坐的子墨,手指头不停地挠挠脑勺,以掩饰心里的不安。

与阿突在石桌上摆阵的公良瞥了少年一眼,淡淡地回端木话说:“侯着。”

子墨只好把交叉的两条腿儿又重新叠放了一次,换成了左手扒脑瓜子。公良为此鼻孔里哼出一声:“端木,安排寺人服侍子墨洗头。”

子墨听这话,立马正坐了起来,肃穆道:“先生,我要出席射礼。”

“是。是。是。”公良应得比他还大声还特别有利,对的倒不是他,而是庭中一直跪着在等待的宫人,道,“天子射礼,吾等若不出席,有失大礼。然——”

“然?”众人等了这么久,才总算是听出了点苗头来。什么苗头呢?那就是,个个都把衣服换了,饰物戴齐,整装待发,除他与阿突两人,仍是家居常服,到了正点该出发的时候却热衷起了摆阵。

眼见都吊起了人家的胃口了,公良收起了扬声的调儿,把拳头放在嘴巴上“咳咳咳”:“然吾身体不适,还请宫人禀告天子,吾绝无半句虚言,让吾今日告假吧。”

这最后一句,是自我宣告了此地无银。那宫人是愤怒地掉身而去。

子墨到底年纪偏幼,还是有些担心的,不禁问:“不需让宫人在天子面前为先生美言?”

“天子无法拿一病人如何吧。”公良砸吧嘴巴后,又娇气地干咳。

子墨摇头叹气,以为公良这“病”真是无药可解了。不过,很快他拿手枕着腮子,眯成了半月儿的眼睛盯着公良:“我若无记错,先生是答应了阿斓出席射礼。莫非,今日射礼有碍?”

这小家伙近来大有长进,懂得察言观色了,孺子可教也。公良朝他笑眯眯地指了指天:“似要下雨了。可不是我碍着天子射礼。”

晴天当中一个霹雳,天空耀然一个闪电穿过,刺目的光让所有人都睁不开眼。

阿光是匆匆中带两个宫人小跑。半路遇到天空的一个闪光,让三人都惊叫了一声。两个宫人都哆嗦了起来,嗫嚅道:“阿光,吾还是归去吧。”

“不可!”阿光大骂,外带威胁,“汝等若是此时不听夫人命令,夫人会如何处置汝等,汝等自知!”

想到吕姬,两个宫人又在心里头腹诽了一遍。她们当然都是不知什么伪钟换钟的事情,不过是受了由姬之托帮吕姬看管九只编钟罢了。只尽人事,也算不上是吕姬心腹。现又要继续受吕姬摆布,心里自然是不大乐意的。因为这吕姬,比起由姬不同,身份不过是一个采邑世子夫人,在她们这些长居宫中与许多地位高等的贵妇相处的宫人眼里,还不太够格指使她们做事。如今,且是看在由姬面上,她们才听了阿光传话来见吕姬。今跪在射礼场外的一条回廊上,等了一下便见有人出现,俨然对方是先迫不及待站在暗处等候她们的。

吕姬风风火火来到她们两个面前,忽地便是打向她们两人一脸一巴,先来了个下马威。

“夫人!”两个宫人低头,叫的声音是愤怒居多。

“由夫人让汝等看护编钟,可由于汝等行事不谨慎,被人调换钟器。”吕姬一字一句宣告她们的罪状,好像完全抓住了她们的证据。

她们立马叫屈:“非也。吾等忠心耿耿,若无夫人命令,绝不让人碰钟器。”

吕姬一个诧异之后,惊问:“吾何时命人将钟器如何?”那是由于,几次迁移钟器,她都是与由姬商量之后。既然有由姬参与,自然由姬的人下令操办。按理说,她们应该从没有接触到她的命令才是。固然一开始引见时,她是亲自到了放钟的地方确认地方是否安全,她们由此而认识她。

“是。”其中一宫人犟着嘴,指责起她,“是夫人亲自带人来,亲自下达命令。当时我问夫人更换钟器理由,夫人称我多嘴。我固为寺人,是不可以驳夫人之言,也不可问明夫人行事之由。”即是说,这些宫人也是看惯了夫人们的秘密行事,夫人们的秘密,自然不能多问更不敢多管的。

可阿光和吕姬听完她们的话大惊失色。吕姬未想到,这功亏一篑竟会发生在以为守卫森严的大学里。明显,这天子脚下镐京里的情况,对于人的把握上,有人了如指掌,也对她了如指掌,才能顺利地欺瞒她完成了这事。而这人,她只要伸出一根指头便能准确指出是谁。

“夫人!”阿光的小心肝儿颤抖着,乐宅里的夫人她侍候过不少,哪个厉害哪个好欺负她基本一清二楚。唯独这乐芊夫人,平日里只侍奉女君与主公,像是隐士一般。寺人对其也评价不一。有人称其为亲切和蔼的老夫人,也有人很畏惧乐芊。可惜她自己对于乐芊接触不多。但如今,她深感到乐芊的法力无边一样。

吕姬对于自己的婆婆,也是在被女君当着乐芊的面骂了她两次之后才有了解。乐芊有些计谋,这是她的第一个想法。但是,女君后来也不是被她收服了吗。而且,到了镐京,乐芊或许被舒姬给召了去扶持姜后,可她自己本人已是太房的红人,也不见得乐芊过去后姜后有什么大动静。一直,她以为自己都是远胜于这个老夫人的。真是吗?

“将此人押下去,待我向由夫人禀告后定罪。”吕姬发令于自己的手下,不以为自己便会就此认输。

阿光看她脸上依然光彩照人,心里安下。主人有自信,下人便像喂吃了豹子胆。她指挥下面的人捕捉犯错的宫人。

那宫人被五花大绑起来,凄厉叫道:“由夫人可在?!吾冤枉啊!”

阿光这回不需吕姬发话了,上前拿布塞了宫人的嘴巴:“汝再叫,待吾割了汝舌头!”

那宫人直瞪着她,好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么粗鄙的话语,一时噎着。

吕姬疾步往回走,走回到了原位坐下。

仲兰在她离开时已是相当沮丧的,因为司徒勋站了出来竟当众人的面指骂她父亲乐业。可以见得家里的主心骨还是母亲。见母亲回来,她立马挨靠过去噎口水,又不敢大声问。

由姬抢先了她与吕姬问话,音量仅两人能听见:“可是吾之人犯了错事?”

吕姬低头,答:“是。”垂下抓紧的拳头里泌出层潮汗,不知以此相逼,能不能逼得由姬为乐业说话。

然由姬一直笑眯眯的眼睛又神秘莫测地眨了眨,道:“吾以为不是。”

“夫人——”吕姬一句低唤,含足了悲伤与委屈。

“到了此时,吕夫人还不愿意与吾坦承此事,是不?”

吕姬心头蹦跳了下,问:“夫人乃何意?”

“汝不诚实,勿怪吾不能搭救。”

吕姬再傻,也知道由姬不信以前她的那套说辞了,立马改了颜色说道:“夫人,此事乃无奈之举。”

“吾只想得知一事。”由姬降低了头,靠到了吕姬耳边说,“此钟乃何人所造?”

吕姬的心脏一跳一乍的,答:“夫人,乃是——”

“天子,请容我进言。此钟必是此小人所造!”

吕姬听到这话抬起头来,见的是司徒勋走出了列席指向乐业怒话。她因离开所以没能听见司徒勋之前骂乐业的话,不由有些时光错乱的感觉。仲兰在她背后补上之前的事情:“我也不知,为何扬侯会忽然离开席位指骂阿翁。”

“扬侯不知汝阿翁在此。”吕姬第一个念头,还是要维护一下未来的女婿的。

“非也。”仲兰在脑子里与司徒勋有关的事都记着呢,立刻指出母亲的错误,“阿翁在天子面前道出门姓,扬侯不能不知。”

吕姬从帷幔里边窥见司徒勋气势汹汹的姿态,脱口而出:“也是扬侯未想到你阿翁与你关系。”

仲兰郁闷的心境一下好像找到了阳光,也突然是找到了能自己为父亲效力的地方。她亟不可待地发出声音,径直向司徒勋的方向喊:“扬侯。此人乃吾翁。”

吕姬赶紧把女儿嘴巴一捂,略迟了。不过,仲兰这么一叫,是为了父亲情有可原,想必不会遭人太多嘲笑。

司徒勋却是不好过了。仲兰一叫,他忽地悟起:这人是仲兰之父,仲兰与自己有婚约。他骂的人是岳父。当然,仲兰是乐业收养,他自己不承认与仲兰的婚约,乐业不算是他真的岳父。但外人不会这么想,太房与天子等人都认定了他这桩婚事的。

乐业对此,愁眉有些舒展,眼睛有了点笑意。原来,是仲兰要攀附自家要倚重的贵重女婿啊。之前不知情,有了误会。现在挑明了关系,肯定不一样。这时他便该表现得宽宏大量一些,于是抢着对天子先说道:“扬侯乃不知者无罪,望天子对其网开一面。”

结果,这话令四周人包括天子周满,都脑子里蹦出了个词:厚颜无耻。

司徒勋自然不会接受乐业的说辞,心中一腔热血沸腾,怒道:“我所言乃真话。此钟必是此小人所造。”

乐业霍地变了脸,心里对女儿不能收服自己的男人而恼怒,对回司徒勋这回也不客气了:“汝无证无据乃污蔑于吾!”

“乐邑主公乐离大夫为人正直,此事天下皆知,因此天子拜之为师并尊敬。然——”司徒勋怒气中,又是一手指向了乐业扁塌的鼻尖,“汝当知晓编钟有差池时,并未想调查此事真相为汝父脱罪,而是一再将罪责全推卸到汝父其身。汝无孝道之心一目了然!便可知汝为人之阴险!此钟非汝所造,可会是何人!”

啊!叔碧张大了口,好像第一次认得了司徒勋一样。应说司徒勋的口才大出了她意料,何况这司徒勋完完全全是站在她们的一边指责乐业,让她瞬刻间不心存感动都不行了。

季愉是手不觉地攥了攥衣衽。她看着司徒勋,又望向了回到席上的姬舞身边的信申。信申双目下垂,那副严肃的表情显得特别的为难。他为难什么?在这个时候他竟然还会为难?她为此感到讶异。若说宋国内部势力的争执让他为难,她可以理解。但这乐业明显要陷害她家主公乐离的事情,可是无关宋国,只涉及正义,他的为难,显出了一丝迹象。莫非,他是在担心仲兰?

呜!仲兰双手掩目,低低的哭泣声在帷幔内漫开。羞耻啊。她未来的男人现在是在指责她的父亲,要把她父亲置于死地是不!她恨,恨为什么不能把这个男人抓在自己手心里头。都怪那初次见面的时候,被阿斓给搅和了,让他误以为她是个不好的女人。阿斓,不,季愉,那是可让她咬牙切齿的,恨之入骨的!这会儿更是!

“仲兰!”吕姬小声斥骂。

仲兰却从母亲语声里听出另一含义,立马收去哭音,只无声垂下眼泪,便显得更凄楚动人。

看到此景,太房心里也是不太忍的。不是不忍仲兰哭泣,反正她晓得这对母女经常做戏,不能否认哭是女人最好的手段之一,此时仲兰再不哭更待何时呢。她的不忍在于,眼看这仲兰与司徒的婚事若成了,绝对是了却她与天子的另一桩心事,有关南方的平定。但是,这事儿恐怕得暂缓一缓了,毕竟她这儿子如今正在气头上。

天子周满之前还尝试给乐业找借口,是由于看在其是乐离儿子的份上。但司徒勋一句话拆穿了乐业的虚伪,他愤愤不休,又哀叹此事莫非是真?

乐业在这关头上立马又是磕头,大哭大嚎:“天子,不能信小人之言!吾乃吾父之子,怎会陷害于吾父!若欲陷害吾父,怎会依照吾父命令千里迢迢押送编钟到镐京!”

这话说得也有道理。周满的内心又动摇起来,双眉绞了绞。

如果乐业等人这时候收声,可能周满会让此事先作罢,让人清查后再做决定。但是,这对于乐业这一方无疑是不利的。一直在父亲开声后便静默的叔权,这时反而站了出来,向天子进言:“天子。吾以为,小人应乃此人!”

看见叔权手指指向的人是师况,季愉与叔碧两人心头倒是早有预料地沉了下来。这个时候,确实是最好反将一军的时机!因此,师况做好了赴死的决心才会出现在此地。她们也是如此想着的。

听雷声又轰一下过去。公良摆石子的手歇了下来。他是忽然想,这骤降大雨的日子,似是与她正面相遇的那晚雨天。

还记得那晚,他与端木并非是急匆匆来到路室借宿。相反,是慢步走来。在老远的距离,他便是看见了搭载荟姬的马车一路溅了众多路人泥巴。为君为上可分几等,然在他心中,此等级划分并非一定由出身而定,此为民如何,也是一个衡量尺寸。至少,他看重什么臣子,只看臣子如何为民。荟姬此人,在亲眼目睹这一幕后,他心中对其有数了。但没有想到,因为荟姬,他能发现到另一个女子在雨中发出的光芒。

她小心搀扶乐工的手,亲自帮之背负乐器。若说她无视尊卑,倒不如该称赞她知道事情轻重,能屈能伸。这个乐器想来太重要,所以她亲自背负,淋了雨丝,不因所谓的尊贵身份束缚,只为完成大事。一个识大体的女子,不能不让他顷刻心动。

但是——

87、捌柒.血印

“先人伏羲创八卦。无极生太极,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生六十四卦。伏羲子孙今大都往陈国去。”公良左手抬起,在卦阵上铺下一颗石子。

阿突能猜到他想说什么,没有否认:“师况乃伏羲子孙后代,与我同为玄学者。”

公良抬眼望住他:“汝以为她如何?”

“我不知她命中将如何。”阿突一如既往的冷漠“或许师况得知。然,师况必是不会告与人知。你若会为此事犯难,是自愚。”

“你以为她生为贵相?”公良罢停手,咳一声。

“事实如此,可不是?”阿突反问,依旧我行我素。

“先生?”子墨听不明白他们两人的对话,诧异地问。

“汝叔父欲娶王姬。”公良像是没有听见子墨的插话,只一个劲儿地问阿突。

“吾叔父娶不娶了王姬,此事与吾无关。”阿突确切地表明自身态度。

公良眉头动了动,又默住了。

阿突回想了起来,却是疑问道:“吾叔父娶王姬,与汝有何关系?”

关于王姬阿朱暗恋自己的事情,公良不好宣告天下的。他可不想让自己陷入到姬舞那般被逼婚的可悲境地去。至于刚刚为什么忽然想到这事,还是担心季愉心里怎么想的缘故吧。耳听那来报的人说到姬舞屈服于太房,欲待他日迎娶荟姬回燕国。

“先生。射礼上乱作一团。熊侯指罪于贵女仲兰之父,引人争议,因其与贵女仲兰有婚约之事。”传报的人说。

司徒与仲兰的婚约?如果他没有弄错,司徒勋的未婚妻本该是那丢失的女娃儿,也就是子墨的姐姐阿斓。司徒这一闹,假使导致他自己与仲兰的婚事告吹,不知是好是坏呢。公良摇摇头,显出一丝无奈。只因这个司徒勋若干年前所谓的定亲,其对象恰好是他先出手的女人。所以最好的结果是,司徒勋将错就错把仲兰娶了,到时司徒想反口另娶,也不大成。当然,这个事尚不用到他出手。太房那群老奸巨猾的夫人们,既然能撮合到姬舞和荟姬,肯定也能让司徒勋搭上仲兰。所以,这个事,他出场不出场,愈来愈变得棘手了。

说到底,他这会儿变得犹豫起来,都是因为好像要下雨的关系,让他想起她的动人之处。可是她此动人之处,却也是他的忧心之处。

季愉的心头,为信申的动摇而微痛了一下。之后,很快调整心境,回到一副常容面对师况被叔权指罪的境况。这一场仗她与乐芊都输不起,所以一早已经放弃了寄望他人的心理。无论信申如何,公良如何,他人如何。只是既然乐业一家为自己的敌人,必须由自己解决,方能出一口骨气来。她与叔碧同吸口气,静等着,如处静的豹子,伺机那一刻的到来。

“大司乐官之人叔权,为何如此定论?可有证据?”周满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漆几,让人能感觉到他的心烦意乱。

“有。”叔权拱手,看向司徒勋与师况时眼睛眯一下,像在说:你们那种雕虫小技能为难到我吗?

“有言便进言。”周满令他马上呈言上来。

叔权点头,答:“某人指责吾父不孝道,只听吾父片面之词而定论,却从无与吾父相处,更不知吾父之为人如何。吾父非不孝之人,而是耿直之人。因对大周朝之忠心而耿直,所以大周朝与天子在吾父心中比主公地位更高一层。因此面对天子问话,吾父自然要舍去父子关系,只以大周朝之事为己任而答话。”

“此话——似有道理。”周满慢吞吞地说,意即自己心里对这个事确实一头雾水。因为能证明哪个清白的证据,似乎双方都不能呈递给他看。

太房旁边掀起帷幔露出一条缝隙,吕姬的眼睛遥遥相对上了儿子。接下来,她向由姬鞠躬,道:“夫人。”一声之中,充满了船翻一船子人都死的意味。

由姬摆着头,晃悠悠的眼神在吕姬看似平静的脸上有趣地看了看。在这个危险关头,如果她出手救助了吕姬一家,不论乐业和吕姬是怎样阴险狡猾之人,他们的女儿仲兰相对而言反倒是青涩一些,尚懂得报恩的。乐业与吕姬,不是她们的目标,她与太房看重之人,乃仲兰与扬侯的婚事。因此扶持这一家人,有它的意义所在。她偏颇头,向自己的心腹寺人发话:“让大学照管乐器之人向天子回话。”

那本来犯错的宫人被阿光派人五花大绑,今听到由姬来话,心里并未轻松。她弓着腰埋着头,随由姬的人来到了天子面前。当然心中在这短暂的路程里,左右摇摆,最终于明白到自己若不认错,才是犯了死罪。她两个膝盖跪到天子面前,道:“天子。吾知罪。”

“何罪?”周满看着太房的人,眉一挑一挑,以为今日母亲的人也太折腾了,究竟想把这射礼闹成了什么样。

“吾罪在不能将他人错认为夫人,以至于歹人将夫人委托之钟给换了。”

换钟,然后诬陷于对方?莫非一个阴谋还套着另一个阴谋?周满心烦气躁,就在自己周围,都可发生这样骇人听闻的事情,说明宫中法治松散。但是,这会是鲁公姬晞干出的事情吗?如果这样,为何叔权指罪的是师况而非姬晞?

那是由于叔权尚不想得罪到诸侯头上,再有,这鲁公姬晞本来与他家并无什么深仇大恨,现站出来说话,必定还是因于受他人的怂恿。所以,明显可见,这姬晞带来作证的人,才是他们的真正敌人。而且,他这么把矛头避开姬晞指向了师况,论姬晞的脾性,也应该是明哲保身,不会再针对他们家。

“汝以为此换钟诬陷之计,为此人所为?”周满问叔权,还是要求实证。

叔权看向那宫人。宫人想明白了,必然要帮吕姬一家说话,由是指住了师况:“便是此人,假装夫人蒙混于我,换钟之后,诬陷世子。”

周满沉下脸,问师况:“此人指证于汝,汝可认罪?”

师况低头,道:“不认罪。”

“也是。”周满问回宫人,道出疑点,“既然他能蒙混于汝,汝又怎知是他假装夫人?”

那宫人在准备指证之前,自然想过这个问题的,堂堂答道:“此人双目失明。那一夜,吾见他迎光而行,应是目不见光。若他是乐师,假装夫人声音并不难办到。”

“汝如今倒是想明白了。以师况身形,与吕夫人应无相似之处。可见那夜汝着实犯了错,此错足以令汝接受刑罚。”周满这么说,也算是肯定了宫人的忏悔和指证有一定道理。

这不利的一面再次指向了师况。叔权收起双手,一副骄傲的姿态俯视这个盲人乐师。如今场内的人心必是会发生改变,不再蔑视他家,而是同情他家。

然而,场内微妙的气氛变化,却不是一味地指向了师况。至少,有许多人还要看鲁公姬晞与司徒的脸色。司徒是秉承正义之人,现看到确凿的人证摆在众人面前,是不太能发话的。但他脸上仍是倔强之色,在于他固执的性格。以为或许换钟有诬陷之由,但以乐业刚刚的表现,绝对称不上为孝子,绝对该受到谴责。叔权笑眯眯殷勤的眼色触及司徒的石头脸,自讨没趣地避开了去,心里恼:阿妹仲兰怎还没能拿下他?

天子周满,自是不会去碰司徒这块硬石头的,只问姬晞:“鲁公。汝有何见解?”

姬晞拱手,答:“吾信任师况。且师况为扬侯门客。”

果然是狡猾的人,把司徒勋一块拖下水。奇怪的是,这两人坚定立场维护师况有意义吗?莫非其背后尚有幕人指使?周满深思着,指头一再地敲在漆几上,看来看去,还得问回当事人师况:“汝有何辩解?”

师况道:“天子应知太昊遗民,既我族里之人,只认乐理。”

“汝既为汝族人之一,也需遵循此理。”

“是。在得知有人欲以乐谋害吾主公时,吾将此钟物归原主。”

“物归其主?”周满诧异。

师况道:“此钟本为世子所造。”

周满相当疑惑:“汝此言,乃是承认了换钟之人乃汝。”

“是。”

“汝可知自己犯了罪?”周满讶异他竟如此诚实。

“不。此钟乃世子欲诬害主公之物,吾只是物归原主而已。”师况重申。

“狡辩!”叔权眼看情况不妙,立马抢在天子之前开声,“若吾父欲拿此钟危害主公,何必将主公之钟进献给天子。此人言语不合常理,请天子明鉴!”

“是——”周满拖长声,也是表明了如此疑惑,怎么看都是师况本人的自导自演,诬陷了他人还说他人诬陷他。这场闹剧他看得有些烦了,不就是一个盲人乐师想借诬陷他人而强出头吗?也怪了这鲁公姬晞与司徒如此维护此人。固然想不通其中奥妙,但他的手仍就此抬高起来,欲拍案定论。

“天子。”师况双手交拜磕个响头,“吾有证物及证人。”

周满的手其实已快碰到了几案上,然右边姜后的手忽然把他的手一挽。他不得惊诧于今日他一向沉静的王后一而再再而三地插手。

“天子,诬陷会误人一生,是不可莽撞判定之罪。吾不是不信天子明察,是希望天子将此人之言听完再做定论。毕竟,此人乃太昊遗民,承继了太昊遗风,为大周姬姓子民所敬重之人。”姜后言语恳切,盈盈目中闪烁女子的柔弱之求,身为男儿若就此强硬生拒未免不近人情。

周满静了下来。他左边的太房嘎吱重重地咬了下牙齿。

师况得到自白的机会,感激地再磕了个响头,便起身走至编钟之旁。几名乐工奉他之命,把乐钟抬起来将口朝天摆放。乐业见他们如此动作,浑身不禁打了摆子:不对啊。他明明让曹工把记号都抹去了。莫非,这钟曹自己又做了手脚?想到这个可能性,他眼睛的肚白都露了出来。叔权看父亲一丝异样,未免不微微变色,焦急地向母亲求助。

可是吕姬此刻也一时生不出对付之策来。若那钟曹真是留了手脚,她也是毫无办法的。对了,为今之计,当务之急,是要立马把这人除掉。于是她慌张地伏低下头,又嘱咐阿光去办事。阿光听着,一脸慌张,一路匆忙地飞跑出去。同时,公侯席上有一人也悄然退走。

太阳底下,刺目的光将钟里两只血手印照得一清二楚。众人看着惊啧出声。

师况向天子周满与众人说明:“此两手印为两歹人所有。其中一人,便是世子乐业。”

这个证据便是确凿了。只要把乐业的手往那其中一只手印上对照,马上能出结果。

乐业几乎口吐白沫了。而在这时候,只有叔权再出言看能否救他。然,叔权是不愿意再出一句话的。这点,也得到了吕姬的认同。仲兰扯拉母亲的袖子,含哭音道:“阿媪,如何是好?不如让阿兄求情——”

“得,得至少保住一人。”吕姬呼吸紧促,但字还是咬得很清晰的,脑子到了这时也不会乱。既然不能依靠丈夫上位,还可以凭靠儿子或女儿上位。

乐业见儿子耷拉脑袋没有出声,再看妻子的方向也没有动静,心中一凉,寒透了,可知妻子在最后关头怕是要牺牲他保住儿子。若他要妻子儿子一块拖下水,也是可以的。但,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这么做。为什么不能这么做,因为他没有证据来证明妻子儿子参与了此事。按手印的,只有他和曹工。当时是为了曹工为他放心做事,才听了妻子建议按了手印的。没想到,最后栽在了还是妻子的手里头。天下最毒妇人心。他妻子乃歹毒之人。他放任他妻子做歹毒之事,如今便是报应!

“乐邑世子乐业,可是认罪?”周满望着那两个怵目惊心的血手印,可以想象到这两个歹毒之人是以如何用心欲谋害某人。若师况的话可信,这乐业便是不孝,且是谋害天子老师,罪不可赦。

乐业哆哆嗦嗦地把头放在黄泥土上,哽声说:“此事为之前之事,吾已知罪并痛下悔改,因此才未将此钟献于天子,兢兢业业为吾父送钟。”

“错了,能知悔改,也不是大罪。”太房曼声出言,实在是看不顺姜后一再得逞,“天子,吾以为天子应该网开一面积善,以保王子不再出事。”

王子?提及那个痛失的孩子,姜后心中的羞怒愈是不可方停。因为这事,便是吕姬出谋划策,太房指使人所致。所以,她今日才会携了乐芊出席,无论如何要借乐芊之手出这口气。

“天子。若错了能知悔改,饶恕为天子之仁。然而,若此人真是不孝之人,天子若纵容其罪,只怕上天不服,百姓不服,非为王子积福而是积祸。”姜后紧接太房之后朗声道。

太房一听,咬齿:好啊。今日是要较上劲了吗?她擒住了儿子的左手,半胁迫地看着儿子的脸道:“请天子定夺!”

周满当然不想得罪母亲,也不想让妻子失意。但是,身为孝子,还是得为母亲多想想。姜后可没有等他多想,应说自孩子流失后,她对丈夫加深了解了一层。既然公良已让舒姬放言她不需畏惧于天子,也意即她身后有强大的家族支撑她。为了自己的祖国,她要强硬对抗这对母子才是。

“天子。”姜后立起,“此事天子若无公义,是要在众诸侯公卿面前失礼了。”

“汝——”周满不可置信地仰望自己的妻子:她究竟在做什么?在逼他吗?为了这种外人的事情,值得闹夫妻不和吗?

“天子不知。纵容一人犯罪,他人便可以其度量行事。到了一日,罪人犯到了天子家人,危及王子性命——”姜后抬袖,掩饰其颜色,最终怕是被他人望见之态,又坐落了下来避过脸去。

然只这一句话,已经让周满胸头震涌:他的儿子,莫非真是被外人害死的吗?

推波助澜便在这一刻了。眼观又有人押了两名犯人走进场内。

88、捌捌.治罪

“天子。”百里跪下行拜礼,道,“此两人,一人乃寺人阿光,一人乃钟曹。吾随寺人阿光寻到关押钟曹之地,将其救出,并将此两人带至天子面前问话。”

“汝是——”周满听他声音熟耳,让他抬起脸来看。

百里抬头,一张笑融融两只浓眉往上挑的圆脸给人印象特别深刻。周满眉头一皱,把脸朝向了司徒勋。这个司徒勋刚才站出来义正言辞地说话,今看来应不是凭一时冲动,而是有原委了。

司徒勋神情严肃拱手作答:“望天子审问犯人。”

周满看看右边的姜后,又犹豫地望了望左边的太房。结果两个女子都是不打算答睬他的姿态。即是说,当百里把这两人带上来的时候,一切大概成定论了。心里有了数,周满咳咳两声,说:“让寺人与钟人上来答话。”

两个形同犯人的人被赶着上前几步。其中阿光面如土色,头垂到了地上。她不敢去乞求吕姬救她,因为她坏了事情,吕姬不把她杀了解恨才怪。因此,这要说到她奉吕姬命令带人前去处理钟曹,匆忙之间没能注意到被人跟踪。到达钟曹关押的半地下穴室,忽然百里出现,带了一帮手下把他们打了个措手不及。她和钟曹当场被抓。不同的是,她变成死刑犯了一样。钟曹则是把百里当成了救星,千恩万谢的,一路自愿跟随百里来到了此地。向天子磕了两个响头后,钟曹悲愤地伸手指住了乐业,控诉道:“此人欲杀人灭口!”

因而,两个血手印的另一人便是钟曹。且以钟曹的话来看,乐业自称在坏事做成之前知道悔改及时改正,如今此话变得不太可信。

乐业听钟曹指证,不是无准备的,立马也变得悲愤和委屈的样子呈诉道:“天子。吾知罪欲悔改,相反,此人不愿悔改。吾担心其危害主公,方才让人将之看押。”

钟曹脸色红白交错,激怒得几乎口吐鲜血:“天子。此人到今仍在狡辩为自己脱罪。此人乃恶毒之人。之前欲谋害主公而指使我打造伪钟,听主公无碍,又意图进献真钟似表真心,实乃欲替主公领取功赏。为了毁灭罪证,又怕主公病好,无销毁钟器,只让我销毁与我约定之手印。此人关押我,是担心毁坏了他好事!幸好我走之前有先将此事交付于可信任之人,终才能得人救助。”

至于钟曹给钟做了手脚给自己留后路的事情交托给何人,当然是由乐芊派人去仔细探查得知。然后放诱饵促使吕姬派人杀钟曹,得知钟曹所在,一并人赃俱获。

正反双方各执一言,毫不相让。周满有了姜后的提醒,这回十分仔细地聆听,很快便听出了疑点。他将焦点定在了寺人阿光头上,道:“汝是受何人主使去寻钟曹?那人可是命汝将钟曹除去?”阿光上下头身都如乌龟般伏贴在地上,不答一声。

周满目中颜色一变,嘴角噙了丝冷笑:“正好,本人制定九刑,正要以法治天下,今便来一试。”他袖子一打,喝道:“来人。将此人带下去给予剕刑。”

听是要把自己的双足斩断,阿光哪能顾得上吕姬一家。她抬头张口,却能看见吕姬的目光像是从帷幔内向她杀了过来,使得她心头一直对主人的畏惧又缝住了她口。然要她为吕姬一家去死,贪生怕死的她是不可能的。由是,她这会儿灵机一动,与钟曹一样指住了乐业,道:“天子饶命啊!乃此人指使于吾杀钟曹!”

乐业大眼一瞪,白眼又一翻,对向阿光的指证,望的是躲在太房之后的妻子吕姬。无疑,这招更狠毒!阿光若指证他人犯罪肯定会遭他人反驳,被指诬告。然阿光指证于他的话,他总不能将老婆孩子都给招出来的,总得为自己留后的。他简直怀疑起这般狠毒的招数,也只有他那歹毒的妻子能想出来指使手下人这么做。俨然,妻子是要他死来保住她自己和叔权仲兰了。想到这里,他心里戚戚然的。但是,他尚没有人性泯灭到连老婆孩子都弄死的地步。毕竟,他争权也是为了自己一家人。

也好,也好。大丈夫,这时候是该牺牲自己“保家”。乐业心里叹着,有了觉悟,视死如归般地把头伏贴于地。在他人开口质问阿光答话之前,他抢先承担了一切堵住他人的口:“吾认罪,是吾指使此人行事。”

见本来三番两次垂死挣扎死不认罪的乐业自首了,周满扬扬两撇眉毛。能致使乐业这么做的,可能有幕后指使人。一只手撑住了脸边,周满慢吞吞吐道:“既然此人认罪,罪不可赦,便给予大辟之刑。”

大辟,既为刑中之重的死刑。乐业欲谋害其父,确实是大罪,但事实未造成,便判他死罪,未免又过于严苛了。众人只能把周满这个决定当成是在九刑施行之前行的一个下马威。

眼看乐业泪流满面磕头,谢天子赐罪欲被人拖拉下去行刑,场内突然出了一声:“且慢!”

此声是从姜后的帷幔内传出来的,但非姜后的声音。叔碧听到这个声音,立马把季愉的手攥紧:“夫人,为何——”

季愉垂下眉,仿佛能听见乐芊的一片苦心。乐芊深爱乐离大夫,作为夫人,是绝不可能让乐离大夫的孩子去死的。而且,只有乐业死,而另一歹人逃之夭夭,这样的结果,非乐芊所要。

乐芊向姜后磕个头,虔诚道:“请王后保重。”姜后面目呈庄凝之色,向她缓缓颔首。乐芊扶起帷幔,便是走在了众人的视野内。

场内之人,见她虽年纪已有,然面容修饰精细,一身红衣腰系大带,身形如娉娉少女,都觉惊异。

“舞姬乐芊。”有人认了出来,喟叹道。

乐芊向天子拜礼,恳言:“请天子饶恕世子一命。”

“汝为何人?”周满问时带了疑惑求问姜后,眼中似有不满和指责之意:这个女人从你那里出现,是要出来闹场与你婆婆作对吗?

姜后迎向他,规矩揖身后,从容微笑道:“天子可是忘了。此乃乐邑主公之妻。当年名震镐京舞姬乐芊。天子应曾记得,幼时天子与先王在大射礼上观赏钟乐,其中闻钟起舞之人便是乐芊夫人。”

周满从姜后盈盈的双目,缓缓转到了乐芊盈盈的身影。忽然脑中如雷电一闪,宛如万里晴空下鸿雁惊飞,许久之前的乐声现是响在了耳边,震在了心头。遥想当时,大约是他六岁时的事情了。他首次伴随先王着正装,出席射礼,出现在众公侯面前。众人赞他为俊美少年,英姿潇洒,未来天下之主人,年纪幼小便有天子威势。他洋洋得意,但在听到礼乐之时,为之一震。

震震钟声,响的是天子之威,又给了他幼小心灵的美好梦想。钟乐之美,乃大气之音,非其它乐器能与与之相比。由此,他决意他未来统治下的天朝,必也要像这钟乐,气势宏伟,威震四方戎人。

他记住了指挥钟乐的乐离,并要求父王将乐离赐给他作为他的老师。至于乐芊,他当然也是记得的。因为同是在这一天,在这宏伟大气的钟乐将他哺育之下,敢以钟乐起舞的舞姬,首属镐京第一舞姬乐芊。

“吾记得,汝当年也是身穿一袭红衣,腰系晏紫大带,舞如鸿雁,形如烟云,气势如虹。吾当时对吾父言,吾一辈子绝不会忘记此情此景。”周满回忆起自己对先王的允诺,目中闪现泪影,对于乐芊自是万般亲切,“汝有何言,尽可开声。然世子欲危害其父,且乃大罪,汝为何庇护世子?”

“天子。”乐芊没想到天子仍记得自己,大为感动以致声音有些哽涩,“吾不为自己求,不为世子求,乃为主公求世子之命。主公与世子为父子此乃不可否认之事,子之过,父也有罪,以主公之德也是如此以为。且世子所犯之罪,多为乐邑族中之事。望天子慎夺,让世子回乐邑,由主公与乐邑族人亲自处置世子之错!”

周满听她这番言中有言,恍悟到之前师况等人所为或许是她一手策划的。看来自己放言将乐业大辟,引蛇出洞这招颇有成效。不。看这个老夫人淡定从容的姿态,怕也是在等着自己制造机会让她出场呢。对此他倒不会介意,应说对乐芊那段美好的记忆给了他太多的情感,他把乐离当做老师,自然把乐芊也当成了师母。师母这么做必有她的道理。他此时更该助其一臂之力才对,于是他微笑道:“乐芊夫人,汝才乃指使师况换钟之人,是不?”

“是。”乐芊答。

其实场中稍有聪慧之人,在见到乐芊出现时便可探知其中必有原委,现听乐芊答是,倒也都不惊奇。

“为何?若不是欲将世子置于死罪,又为何做出换钟之事来?”

“天子可曾想到,若此时为主公奏乐,而由世子之人指出商音所在,被天子判大罪之人便会是主公。”

“汝意是,告知吾世子阴谋险恶之处,并以其人之身还治其人之道。此招之险,汝可知?”

“吾知此事深浅,此也为世子。后果自食,才知痛处,才知自己为其父做出了何等大罪!”

“汝苦心谋划此事,非要治世子于死地,而乃为主公教育其子为己任,当为慈母!”周满深叹一声,双目久久地在乐芊的脸上留驻,乐芊脸上的皱纹,只能让他忆起当年一代舞姬的飒爽英姿。这个老夫人,不止有谋有勇,而且一身正气,哪怕是换钟此等险招,也亲力亲为。一连串的谋划与行动,让人不得心服口服。于是,连带姜后今日的表现,也让他心有所动了。

“天子。”姜后心细地握住周满颤动的右手,双目里盈水流动,充满深情。

周满心中又是一荡,对于乐芊的请求只道一声:“喏。”

此时场中内心被撼动之人,岂止周满,便是近旁略知的两位公侯都有所惊动。司徒勋是一脸笑容,对于乐芊的每一个举动只有钦佩之意,然后心中又为另一女子有些惋惜起来。乐芊喜爱的季愉,也必是与乐芊一样的女子。可是,季愉已经决心到公良身边去。虽然这事其中还有些疑惑,需要他亲自问询乐芊。

鲁公姬晞与天子周满一样,忆起自己当年随父出席射礼场景。正气这个事情,当他弑杀先王的时候,已经失去了。但他不会为此后悔。他与阿妹荟姬一样,必是要成为人上之人。不过若能娶到一个有正气的女子,是否能让他人对他稍为改观呢?应该能让国内一帮固执的老人臣服吧,进而缓和国内矛盾。首当其冲,是深受天子喜爱的乐离大夫与乐芊夫人。对了,若能娶到乐芊夫人的孙女。于是他脑子里马上浮现出那个英勇向他告密的女子。

“叔碧。”他咀嚼这名字,是想,此女自称也为乐离大夫的孙女。说不定乐邑这回改立世子,此女地位也有抬高。可以先打听一下。

叔碧在席上便是忽然一阵冷,咕哝:“风大。”

季愉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捂,似有不解:“汝为何打颤?莫非生病?”

叔碧耸耸肩头:“非也。不过,今看此事已是如夫人所愿。”紧接,她激动地把季愉的手甩了起来:“待世子一家回国,必有家法伺候!”

那是。家法虽不至于像国法那般残酷斩脚割鼻子砍头的,但是,绝对那苦有的世子一家受的了。尚且,这样一来,才能制得住吕姬。

此事告一段落。主人回国接受处罚,连带寺人阿光和钟曹等人,也都回乐邑再受处置。有武士上来,押解几名犯人下场。乐芊则受到天子之邀,仍暂时回到了姜后身边的席位。

季愉眼看事情似乎落幕,但心里对于吕姬的不动还是有点儿介意。再有,她放眼过去,占住她心头一角的信申,却是始终默不作声的。现在,信申是连抬头看她都没有了。也不知信申心里在想何物。乐业这个事,对于仲兰的婚事必大有影响。莫非,他在为仲兰盘算?左思右想,信任他的心情仍是占据了上风。她只能等着。

伪钟被抬下去,这会儿抬上来的另九只编钟,与伪钟一模一样的外形。众人更叹这乐业诡计多端,罪孽深重。师况当场验钟律,今这九只编钟,无商音出现,且音律与均钟几乎一致,又令人赞叹。

乐芊在帷幕后向天子拜礼,声音哽咽地说:“此九只编钟,方是主公苦心打造多年,务必不辱天子之托。”

周满感动时,将其亲自扶起,道:“世子言,乐离大夫今病况已好,可是真?”

“不瞒天子。主公——”乐芊抬袖抹泪,泣不成音,“有天子之恩扶持,必会康复,亲自来答复天子。”

周满心里明白,答应道:“吾派遣医师随夫人回国。”

乐芊听到,立马又是叩拜感恩不尽。因为之前已通过公良从隗静那里得到了应承,只要天子愿意放人,隗静必定能到乐邑去为乐离。现天子恩准,一切便是守得云月开,她不枉到镐京这一趟了。当然,这其中最要感激的人,除了公良等人,还属她两个孙女。

姜后洞察她想法,与她私语道:“射礼之后,夫人务必将两位贵女引与吾相见。”

那对面的太房,见天子与姜后等人亲近,已是气得双目充血。若不是傲着放不下自尊,她是想先退席了。于是她愈发狠劲地向吕姬等人发火:“汝射礼过后,与吾禀明此事原委。”说是要问原委,其实是要问罪的。

吕姬脸色淡淡地答:“太房,有天子之命。射礼过后,吾是要随世子回乐邑。望太房见谅。”

好一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家伙!太房把怒意从吕姬转移到了由姬:都是你带来的人惹的祸事。

由姬一向镇定从容,闻风不起浪。她依然一副笑脸人迎接太房的指怒,心里则另为盘算了。在她看来,吕姬这么安定,肯定这事还有转机。再说了,她们一帮人目的不是指向乐业得到大权这个肤浅的目标,最重要的是仲兰的婚事。

因此,无论是由姬还是吕姬,都是向惶惶不安的仲兰投去了安抚的眼神。仲兰接到她们的安慰之后,心里纾解了不少。是啊,父亲只要没被处死,总是事情会变好的。况且,她要嫁给扬侯了。只要她荣华富贵了,趁着夫威回到乐邑一发话,那些族人能违抗她吗?

89、捌玖.司射

被乐业这个事一折腾,耽误了一个时辰左右。然周满的心情大好,有雨过天晴的感慨。且这射礼,不同于祭祀,不需过于严格计较时辰的精准。

乐工齐唱《鹿鸣》三遍,天子命人作为本次射礼的司正,监视整场射礼的公正。司射进入更衣的地方,出来时左臂穿上了皮制臂衣套上了扳指,拿着弓,到达天子面前回话道:“大夫和大夫为耦,不足由士侍于大夫,与大夫为耦。”接下来他又跑到西阶前命令属吏拿射箭器具进来。

季愉与众人见他身形属于短小精悍,动作如风一般迅速,暗暗称奇不觉有所议论。

叔碧咦的一声道:“此人是何人?”

季愉指他的装扮:“为司射,告诉人射箭之人。”

“哎。”叔碧没好气地白白她两眼,“我问是他何名何氏。”

“汝是倾慕他?”季愉因坏人被惩治了,心情正好,与叔碧扛起嘴。

叔碧指身旁窃窃私语的人们,道:“汝未听众者言,此人乃从宋国来。”

所以,这个被任命为天子司射不久的年轻小伙子,为宋国名门栾家世子葵士。

射箭的地方安在北堂。梓人由北阶登堂,在北堂东西两根楹柱中间测量尺寸,用墨笔画出一横一竖垂直交叉的标志做为射手站立的地方。司射带领射正亲自察看画布的距离与四周的防护之后,回来与太史报告:“天子射画有熊饰的射布;大夫射画有豹、麋饰的射布;士射画有犴饰的射布。射箭之人若非射中自己应射之布,射中不算。地位卑微之人和尊贵之人结为一耦,二人同射一个射布。”

因太史坐的位置已经比较靠临季愉她们的坐席。叔碧听葵士的话不甚明白,问:“一耦是何意?”

季愉与她解说:三耦即是每场比射为六人,每两人作为一对,遵循比配的原则是每一对由地位高与地位低的人组成。

叔碧听是这样比射,感觉有趣,道:“如此之言,意为可以主公与家臣配为一耦。”

季愉说,这不太可能,毕竟执事的太史得顾虑上面人的面子。因此,先是大夫与☆请看小说网のwww.qiyebooks.com★士人比射,再有公卿们之间进行比射。

“汝如何知道此事详情?”叔碧疑惑了,季愉又未曾出席过射礼,怎么对这其中的程序知道得这么清楚。

季愉是想用指头再戳她额头了,斜睨她一眼,道:“女师有教导于吾等,乃汝无悉心听讲。”

叔碧惭愧,假装探头去看首次出场的射手们。正好,这六人里面有她们认识的人,百里和平士。“嘿。”她双手交叉进袖口抱起来,点点头,有好戏看了呗。

然在此六人正式进场比射前,先由司射做示范。葵士回到更衣的地方,旋身从帷幔内出来时已腰插三枝箭,两指夹持一枝箭。他面朝西拱手行礼,转向北拱手行礼,上台阶前拱手礼,登堂拱手礼,对射布又做了两次拱手礼,之后方才退到了射箭的地方。季愉见他每一个动作都严格地遵守礼节,无论是拱手的姿势与步态都能体现出一种自祖上传来的严苛,不禁想:宋国国内名士皆是如此姿态?那么,被公良养育长大的子墨,相比之下却是有些不羁了。

葵士行完礼节,清秀的双眉微耸,露出与年纪不符的严肃来。举弓、拔弦、放箭,三个动作一气呵成,无任何犹豫。众人都不知他是何时瞄准了目标。那如一道光射出的箭簇突一下命中画有犴饰的射布中间。于是场内赞声未响起,他忽然连退三步,连续射出了其余三箭,箭簇分别突地一下在画有豹、麋、熊图饰的射布中央扎中。

“赞!”就是天子周满,也不由拍下漆几叹好。

由于引射人如此精湛的射艺,场内的好手们都热血沸腾了。

葵士依旧在射毕后行拱手礼退出北堂。那戴了防护器具的负侯人擦过他身边跑上了阶梯,持旌旗走到了射布那里查看,并举旌旗报告射箭的结果。葵士在众人的赞美声中显出一种与年纪相反的老成持重,给人留下谦虚可靠的印象。站在堂下,他微斜过头。季愉见他射过来的目光是对着自己,扬起眉,笔直地对回他的眼睛,心里则在想:莫非他是从何处听闻了她的存在?不然为何带了打量的目光穿过众人而独望她一人?

叔碧这时抓了下她手,努努嘴说:“有人迟来。”

那迟来进场的公侯,却是她们认识的。当然,叔碧只知道那人是公良的人。季愉眨巴眼皮,看只有子墨带了端木进场,仍是不见公良。且子墨一反平日雄纠纠气昂昂的姿态,步履稍显蹒跚,与端木一块来到天子前面。

“子墨。”周满对于这个未来的宋公经常体现出一种纵容,即使追究迟来的缘故也是亲切的口气,“是为何事而迟来?”

“吾本欲在射礼中夺得头筹,于是在家中磨练射艺,一时不慎致肩膀受伤。”子墨答。

周满听到他受伤二字,愈是关切:“是否有医工看伤?”

“有。天子请宽心,乃小伤,数日便可痊愈。”子墨向周满叩头谢恩,退到了坐席上。端木随他回位,似乎并不需要向周满禀告为何公良没来的原因。

季愉听说子墨受伤,本是担心,但后一想。与他才多久没见,之前未曾见他体恙。何况,这子墨的射艺非常人能比,又有公良的人守着,在家中受伤几乎成了无稽之谈。看来这个小家伙这会儿做成有伤的样子是埋藏了什么名堂。

至于子墨坐回的位置,是安在了信申旁边。信申看子墨向自己方向走来,面容稍变肃穆,眉毛微起,眼珠子里时而羸光流转。子墨看着他,却是毫无表情的样子。走到他身边,也没有打招呼的意思。倒是信申隔壁的姬舞先与子墨说道:“子墨。伤可是有碍?有无让阿突看看?”

“有。”子墨答姬舞,表情无变,像木头一样。

姬舞见他端正地坐下,感觉他今日不同于往日,便问信申意见:“汝以为如何?”

“不知。”信申摇头。

“公良未有来到,据有使臣回报称他告病。”姬舞拿手摸摸下巴颌,公良此人行迹向来匪夷所思,实在让人捉摸不到公良这一次装病又是为了什么。

“端木来了。”信申是把眼角定住在端木笑眯眯的一双眼睛。

端木看到他望来,含头:“信申侯,主人让我向信申候问候。”

“你家主人可好?”信申顺着他的话打探。

“主人言,会过来,因需赴约。”端木笑眯眯地答。

信申从他的眼神里望见了指向季愉的方向,一双眉头几乎折成了皱纹:“先生是好事近了。”

“是。”端木道,“只等迎娶女子回国。”

对此,姬舞因有了上次与公良的协商,倒是乐于见到的,说:“此事甚好。若先生与我同迎女子归国,是好事。”

端木立马向姬舞恭喜,道:“有闻燕公迎娶喜爱女子回国。先生为之高兴,未能立刻前来祝贺,深表歉意。”

“谦虚,客气。”姬舞摆摆手,然脸上盖不住的高兴。婚事定下,叔梨终究被纳入他怀里。而荟姬嫁给他,等同于与鲁国缔交了姻亲关系,而且有太房作为靠山。哪怕鲁公姬晞反悔要反对,也是无济于事的。可以说,他此次是佳人国事两全其美。

端木与他家主人一样,不会吝啬口头功夫。在姬舞假意谦虚的姿态下,他又道贺两声,美言赞了两个女子几句,听得姬舞心花怒放,只想:哎,何时我像公良有这样一个甜言蜜语的家臣便好了。平士太过老实,信申太过谨慎,也不是嫌弃他们办事不周,只是都不能说话儿讨我欢心。

听端木使劲儿地赞颂姬舞,子墨总算是顾及到信申愈来愈暗的脸色,咳咳两声:“端木,比射了。”

首射的六人此时登上了台阶,与葵士一样行多次拱手礼后就位。其中有一人,还故意朝子墨的方向望了望。子墨对其是爱看不看的,不答不睬。那人便气恨地回转头去。季愉从他的举止态度辨认出来是房璟。想到前段日子在宫中相遇时,房璟与子墨像两个大小孩般的争吵,她忍俊不禁。

幸好叔碧全副精力集中在了平士与百里的比射上,也没见到她暗自偷笑的模样,只不停蹭她胳膊,问道:“你说,会是何人取胜?”

“何人胜何人负啊。”季愉愁着眉头,一副不知如何应答。从体型与外表看来,平士高瘦但肌肉结实,是燕国有名的武士,武艺的名声传遍天下。相较而言,百里未曾听人说他武艺如何,倒是他人一看他肥猪一般的身材,几乎能料定他绝对比不上平士。但是,比赛这事儿很难说的,运气有时也很重要。何况,今日天气不大好。

听到了说天气,叔碧跟随她仰起头看着天。

之前已听有雷声响动,然而,并未下雨。天空的云朵是一直以缓慢的姿态积聚在了镐京上空,形成厚厚的大片云层。因此那天色是在人们不知不觉之中慢慢暗下来的。可是,光线并未被云层完全盖住,天色明亮未曾完全黑暗。但只要仔细观察,是能看出要下雨的征兆。在这样的情况下,天子周满并未有公布停止射礼,主要原因是风。没有暴雨来时伴随的飓风,场内的风仍呈平静的海面一般,不会影响射手的成绩,比射便可继续顺利进行。也或许,周满想看一场别开生面的比射,如果有暴风雨到来的话,射手们又会如何表现。

在她们望天时,百里与平士已经交替拿完箭,挟持四箭平齐,向内转身面朝南行拱手礼,到插箭器具南边,面朝北行拱手行礼。与葵士同,腰插三枝箭,两指夹一箭。最后百里站在了左边,即百里为上射,实际地位比平士高。

“哦。”叔碧撑起脸颊,叹着实在不能小看这个像肥猪一样的百里。

作为上射的百里先射出第一箭。众人见他举弓拔弦的动作吊儿郎当,似乎形态也不怎么认真。一箭倏地过去,却听负侯的人举旗,大声道:“射中了。”众人恍惚:莫非,此人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听到对方射中,平士本来从容的双目蒙上了一层肃气。在主公面前,他绝对不可第一场比射便被淘汰出局的。再有,百里这人,还是他不太喜欢的扬侯的人。

百里射完一箭退下取另一箭。轮到平士交替他上前射出第一箭。平士不比百里,举弓拔弓神情威严,一箭射出如闪电快速有力。突——射中的同时,射布剧烈晃动,连同那草耦都快被箭簇给震倒了。只可怜那近距离观看的负侯人被吓了一跳,只以为那箭说不定是朝自己射的。他举旗喊“射中”的时候声音有点儿抖,不敢看平士的方向。然场内人自然有称赞平士的,道是:英勇神武!

叔碧听到后,不评说平士射艺如何,只叹道:“乃一介草夫啊。”

“草夫与武夫不同。”季愉见她一味地对平士持偏见,看不太过眼。毕竟她们与平士是有一些小过节,但不会导致到不与他交好的恶劣地步。

叔碧没来得及驳她话语,那射场上突突突,听起来都是些箭簇扎中射布的声音。听负侯人不断地举旗报告结果,计算箭数的人最终算出来道:上射射中三箭,下射射中四箭。

“果然是一介草莽。”叔碧对于这个结果撇撇嘴。

季愉只好把她嘴巴捂了。因她们的坐席靠近射场,免得一阵风把她这句话刮到了平士耳朵里。

然而,平士赢了,似乎也不怎么开心。他两道浓眉缩成了倒八字,转身面对百里并不行拱手礼,说:“汝为何轻视于吾?”

百里的圆圆脸露出迷惑,道:“曼家平士武艺超凡,吾乃钦佩。”

“狗,狗——”平士想骂他狗屁,故意放水了还得意。但终究当着主公面前不能说粗话忍了,他一脸愤愤地退下堂。

射正一见,只得追着他:“平士,汝需与下一场胜者比射。”

叔碧与季愉面面相觑:莫非这个猪一样的百里真能赢过平士?

无论如何,百里放水了便是认输了,喝了罚酒回到主公司徒勋身边侍候。那平士倒是一路过关斩将,可能被百里放水给气的,每一箭都力道十足,终于有一次把草耦给射倒了。房璟见到,没敢放出一箭,立马向他拱手:“吾钦佩平士射艺,此次比射吾输了。”

所以说这贵族里什么样的人都有。比如这房璟,见风使舵的本色堪称一流,在众公卿的谈话中也赫赫有名。

子墨本是对房璟不屑一顾的,现看见房璟这副丑样,深感对方在宫中与他说的较劲话侮辱了他,不禁咬牙切齿的:“若不是——”

“若不是?”信申靠得最近,立即提出疑惑。

“信申候未免过于关心吾。”子墨抱起手,针锋相对道。

“汝不是称肩膀有伤?”信申硬是瞧不出他灵活的肩膀哪里受了伤。

子墨当着他面把衣衽揭开点,露出了缠绕的白布带子,朝他龇牙:“汝若不信,要不要也被箭射中试试?”

“何人所为?如何发生此等骇人之事?”信申听他这么一说,面色变得骇然而可怕,说是关心还不如说是愤怒。

“吾是在来大学路上遭遇暗箭,可惜未能捉住此人。汝以为,会是何人欲加害于吾?”子墨及时把衣衽合上,是注意到对面季愉的眼睛瞧了过来,为此表露出一副常容。

信申也留意到了季愉的目光,眼睛垂下来问:“公良先生可是能知道为何人所为?”

“先生知不知道,并未告知于我。”子墨耸眉作答,答的是公良向来的作风。

信申心里头抓挠起来,一方面他与季愉一样怀疑子墨是不是真受伤,另一方面如果子墨真是被人伤害,那么,目标直接针对子墨的人肯定是来自宋国的人士。或许,他该立马和太师庞统商议这事。

季愉一边留心听射场上的进展,一边观察对面子墨等人的动静。如果说乐业的事是暴风雨前的一点小兆头,紧接下来的暴风雨似乎愈来愈能揪人心头了。

叔碧对此毫无所觉,只津津乐道射场上的趣事。一个回头,她见到季愉满脸的汗,不由大吃惊:“汝是——”

季愉没有顾得及回答她话,是看着端木悄声无息地从席上起来,偷偷摸摸地朝姜后的方向走去。

“下!”负侯的人大喊一声。

平士射出的箭从射布下方穿过,没能射中百箭而落败。见家臣没能赢到最后,姬舞摩拳擦掌,打算为家臣出这口气。

场中正欲进行公卿之间的比射时,天子周满忽然让人传令:要公卿们不在堂上比射,直接到猎场内。大概是看到天气真的不好要缩短比射时间的缘故,也有可能是周满的心血来潮。

众人开始移驾,按地位高低定先后退场秩序。由天子先行,再有太房与姜后一帮天子女眷。季愉她们与众乐工一块离席时,见一人堵在了她们面前等着她们。

90、玖拾.何人

“我是来见我阿妹。”仲兰伫立在回廊当口,步子不动像棵树一样。

与季愉她们一起同行的乐工们见她是太房的人,纷纷避开行走。季愉与叔碧是没法避开的。叔碧当着她人的面上前一步,笑盈盈问:“阿姊有何事找我?”

仲兰这会儿连她的笑都觉得刺目三分,心想这回父亲回族遭受惩处世子之位八成不保,继承世子之位的不一定是叔权,有可能是叔碧阿兄伯康,连带叔碧的地位也会高一层,只让她心头恨得痒痒的。把持住要骂人的冲动,仲兰端端正正地答:“我是找我阿妹季愉。”

“季愉?”叔碧恍如第一次听说这名字,露出一脸糊涂相,惊问道,“汝何时有了阿妹季愉?”

仲兰听她装傻,心里头早已把她骂上,脸上还是得维持住一份淡定:“汝一直与季愉情同姊妹,此刻如此否认可是何意?”

“哎。”叔碧圆圆眼珠瞪着她看,“奇了。我与你同在乐宅十几年,今日乃头一次从你口中听言季愉二字。”

这话倒是没错的。仲兰在乐宅里被吕姬宠着,一向自视比天高,怎会在口头上向人家提起她鄙视的妹子季愉。只是未想到曾几何时叔碧变得口舌伶俐了,她有些悻悻的,却也奈何不了。只要叔碧与季愉两人都矢口否认,她认不了季愉,也就无法如愿以阿姊的姿态来教训季愉。

“阿姊尚有何事?若无,我与斓贵女因姜后召见,正欲去见姜后。或是阿姊同吾等一同去。阿姊祖母乐芊夫人也在。”叔碧仪态大方,口语热忱地邀请她同去。

在外人看来,叔碧这个堂妹子做得还真是可圈可点,一点都不计较公宫仲兰撒手不救的前嫌,对待仲兰可亲可近。

仲兰本是不想与乐芊见面的,紧接转念一想,这个老太婆有什么好可怕的。她自己已认了信申侯为阿兄,乐芊也是管不着她的。于是她笑笑说:“我多时未见乐芊夫人了,去给老人拜礼是应当。”

季愉与叔碧两人自是知道她在打什么算盘,正好,她们想看她怎么被乐芊挨训。旁人都在看,叔碧再走一步主动挽住仲兰的手:“由阿妹带路,阿姊可介意不?”

仲兰被她这手一抓,浑身不自在因被心里虚的,恼羞几乎成怒:她究竟是要做什么呢?却不好甩开叔碧的手,四周这么多人盯着她一个。

季愉也上前,在她左边状似扶实则在她另一只手臂捏住,说:“我与叔碧情同姊妹。贵女可介意我与汝同行?”

仲兰被她们两个左右夹攻,想逃也没有办法了。而且两手被她们两个抓得只让她咧开了嘴,当着众人的面还得眉开眼笑的,道:“不介意。”

一行三人尾随姜后派来的使臣来到姜后的下榻处。在门口,便可听见里屋传来一阵阵的欢声笑语。使臣在门外叩拜,道:“贵女斓、贵女叔碧、贵女仲兰,均已带到。”

“入来吧。”

这个略带威严同时十分舒服好听的声音,季愉她们已在射礼上听过,是姜后。于是她们一并在门外叩拜谢恩,依次入内。有端庄华贵的命妇帮她们打开门,又帮她们在身后合上门。她们依照礼节,入门后再次跪在地上双手交叉于额前叩首行大礼。

垂落于她们三人几步之遥的朱色幔纱微动,里边姜后舒服的声音缓缓飘了出来:“都抬头让吾瞧瞧。”

三人一一抬头。叔碧的圆眼珠子不停地转悠,对于屋里的一切都可以感到稀奇。其实只是个临时的落脚处,屋中并无摆设,简洁干净而已,然两侧待命的命妇们一个个繁缛华美的衣饰,足以迷乱任何一个有心追求美的女子。

仲兰心里是惊叹一声。因太房和荟姬也奢华,但论衣物的精美,明显比不上姜后的人。这是由于姜后来自于齐国。齐国的手工艺为天下有名。太房与荟姬的饰物大部分也是来自于齐国人之手,怎能比得过姜后呢?因而,相比姜后的女子们,季愉与叔碧今日的穿着同是来自齐国的公良之手,颇能相称。仲兰那身射礼前精心准备的衣物,在此如野花与国花相比,当即显得完全落败的逊色。一种自渐形秽的羞辱在她心头漫漫地蔓延开来。

“汝等,何人是贵女斓?”姜后问。其实她不必问的,因为她身旁的人都已经告诉她这三个女子谁是谁了。

季愉心里明白,姜后这一问是要考验她的言行。而且,这姜后既然能位尊到嫁给天子周满,必定与公良有亲缘关系。想到要在公良的亲人面前对话,她复杂的心境一时难以形容,似雀跃如鸟儿,又似走过悬崖木桥的忐忑不安。再拜首,她逐字逐字,有韵律地吐咬道:“吾是贵女斓,为隗静之女。”

“有人曾对吾言,贵女斓之琴艺可比荟姬。今吾听汝一言,果真是乐理深通之人。”姜后也以韵律之语回复。

季愉一听,心中可是欣喜。欣喜于这一句话表明姜后已经接受她了,更欣喜于姜后是个明理且高才博学之人。

姜后转向了叔碧,一样亲切问询:“汝便是伯康士之妹?”

“是,王后。”叔碧叩首,惊讶道,“王后怎知吾兄之名?”

“从天子与乐芊夫人口中皆有听闻。伯康士为人正直,有才情且不好扬,是个难得人才。”姜后笑着道来。

这,这,这……岂不是意味着天子有意赞成乐芊之见,扶持伯康为世子。仲兰额头冒出层细汗,眼看即将功亏一篑,为乐业和叔权着急。

“汝是贵女仲兰?”姜后最终对向了仲兰,问话的口气便没有对前两人那般如亲人般的亲近了,多了份拷问的生疏。仲兰知这是因于自己与母亲为太房之人的缘故,便也客气道:“吾是仲兰,为信申侯之妹。”

“此事吾有闻太房言,却从未听信申君向吾禀明。”姜后道这话似感慨,似含惊疑,“信申君时常进宫面见天子。天子甚关爱信申侯,也曾委托吾办宴时必要邀请信申侯,因此信申侯进镐京时与吾有过多次会面。为何不曾信申侯亲口与吾提及此事,实乃费解。”

信申似乎有意向公众隐瞒她是他阿妹这个事,是仲兰心头的一根刺。听姜后这样一说,她激气中以不符合君臣之礼的口气反诘道:“汝若不信,不妨问询信申君,何必语中带讽质问于吾?!”

“无礼!”姜后身边管理宫中礼节的命妇立马双目一瞪,向仲兰拍掌喝道。

仲兰还从未被这样当着众人喝骂过,要是常人早已羞愧地耷拉脑袋要钻个洞去。可她不是,是从小被吕姬宠着大的,何况,也从没有真的遭受过罪。她没有立即低头认罪,反倒对着那命妇双目瞪看:不就是个老妇吗?以为自己有点年纪就能随意喝人吗?

“汝——”那命妇也被她气到了,欲起身教训。

“勿躁!”另一个老妇的声音从帷幔后面响起,严厉的风气宛如刀刮的秋风,比那命妇的喝声更能让人生畏。

季愉一下便听出此是舒姬的声音。想来,舒姬一直陪伴于姜后身边,只不过隐于幕后没有出面而已。

仲兰则不由地缩了下脖子,心道:这人是什么人?声音比那命妇骇人得多了。

“舒夫人。”那命妇向舒姬行礼,仍在气怒中问,“为何阻止吾教训此人?”

“否。”舒姬道,“吾不是言此人不该受教训。对姜后如此无礼,便知家教不慎,应有家中长辈训导。可是否,王后请训示。”

“是。”姜后当然知道舒姬的意思,道,“正好,乐芊夫人在此。”

“王后。”隐于暗中的乐芊立马答上话,“孙辈之过,吾也有责,必是要严惩于此孙。”

仲兰见被四面围攻,惊惶失色地叫了起来:“汝等不可对吾无礼!吾乃信申侯之妹,非汝之孙辈。”

结果四边的人没有一个像是真要上来教训她的,只是听她这话后,用一种不可思议的鄙夷眼神望着她。

“乐邑养育此人多年,此人竟然矢口否认为乐邑子孙。”

“忘恩负义之小人,便是此人之类。”

“只怕此人在乐邑为世子之女不及信申侯阿妹之名,贪图富贵,便是此人心中所想。”

“此人心中无乐邑。想必若有地位高之人认她为亲,她也会弃了信申侯而去。”

“怪不得了。怪不得信申侯不与王后等人言她为阿妹。”

仲兰想对着她们的指控否认:不是的。不是的。但她无法说出口,因她心里或许有她一家,确确实实却是没有宽大的心胸能包揽乐邑全族的人。她们的指控便成了真实的荆条,鞭打在她心口上。她承受公众的羞辱,眼泪一落,立马又被人扯笑。

“装模作样之女,便是此人。”

“可惜此地无男子,否则,此人投入男子怀中哭泣便是了。”

仲兰红了脸,她们三两句便揭穿了她常用的伎俩,感觉是把她外衣都剥了个干净,让她袒/露在此被她们评头论足。她挺不住了,不知怎么哭才能扮可怜,只能浑身瑟抖地跪在那里接受她人的审判,最终她偏头想作一晕了事。舒姬抢先了她发话:“王后问完话,让贵女仲兰退下吧。”她只能泪凄凄地向姜后三次叩拜后退出了屋里。

叔碧见仲兰这么走了,不禁捏捏季愉的手臂问:“她可会向太房告罪。”

“她能如何?”季愉好笑道,“向太房告何罪?莫非称自己被此屋之人欺负了去,然脸上身上并无遭罪?恐怕会遭太房责骂其嘴舌鲁钝,活该。”

她们两人的悄悄对话被乐芊、舒姬与姜后等人听见,不由都为之一笑。

姜后向乐芊笑着含头:“此两位贵女深得吾心。”

“能得王后之喜爱,乃两位贵女之幸。”乐芊谢恩道。

“夫人,能得两位贵女相助,也乃福气也。”姜后依然笑着说,“吾不阻拦汝与孙辈相聚了。”

乐芊再三叩首相送。季愉与叔碧立马跟随乐芊向姜后行礼。

姜后起身,走出帷幔,在季愉身边擦过时弯下了腰。季愉感觉睫毛上有阵香气飘过,这阵香气能使得她整个人都变得酥麻。姜后在她眨动的睫毛上面仔细地看了有一会儿,微笑地小声说:“可知姜得是吾何人?”那音量,可是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

季愉心里扑通扑通地跳。那是,姜后身上的这阵香气让她联系起公良身上一样淡淡的清香,还有,姜后有许多地方与公良有相似之处,比如现今姜后这句话,与公良偶尔蹦出的话语一样犹如孩子似的调皮。她提着这颗砰砰跳的心稍微抬起了视角,看见了近在眼前的这张脸一眼,又马上垂下了头去,心里惊道:像,真是像,那双眼梢弯弯的眼睛多像公良的,都是如冰下的熔火,在缄默中蕴含了巨大的力量。

“王后可是先生亲人?”季愉端着整颗心问。

“先生多次教训过吾,因吾做事往往有不周之处。”姜后喟叹着,又是忽然朝季愉一眨眼,“先生是言冷心善之人。若先生偶有对汝言语不善之处,还请汝了解先生所想。”

季愉听这话,便明白姜后必是公良的直系亲人了,急忙诚恳地应道:“吾明白。”

姜后见她真是明白了,方是宽慰下来,直起身步出了屋子。众命妇随王后而去。

门最后关上的时候,唯剩下乐芊与两个孙女,此乃姜后与其她夫人们的体贴之处。

“夫人!”叔碧见没有她人在了,冲上去抱住乐芊泪流满面,是喜极而泣的泪水。

乐芊一只手揉揉她的头发,把另一只手伸给了季愉。季愉扑上前,握住她伸出来的手慎重地放在脸边感受此刻温暖。

“好。好。”乐芊拍拍叔碧的背,有力地道,“此事未完。汝尚有大任未完成。”

叔碧听她这么一说,立马抹掉泪水直起腰,脸色肃然一变,问说:“夫人有何事吩咐?”

季愉也把乐芊的手放了下来,等待着。

“吾已命师况即刻押送世子、叔权、钟曹与寺人阿光一众犯人回乐邑。”乐芊托出自己的计划,“至于汝阿兄伯康,也被我用计使其必回采邑一趟。”

“用计?”

“是。汝阿媪温姬已应承,亲笔书写竹书让伯康回采邑,并且留住伯康。”

她们两人即可听明白了:温姬打算装病到底,无论如何让伯康留在采邑内,等一切尘埃落定。因此伯康是要护送隗静前往乐邑给乐离顺便给温姬看病去。

“夫人深思熟虑,无人能匹。”季愉由衷地钦佩道。

“吾唯一遗憾在于吕姬与仲兰。”乐芊叹叹气,思虑着,“要如何方能将此两人捉回乐邑处置。”

“吕夫人可以为女儿操办婚事之由,暂且不离开镐京。”季愉已经能为吕姬想出好几个推迟回国的借口。

“扬侯不愿娶仲兰。”乐芊说,司徒勋对于这桩婚约的表态广告天下。

“吾有闻,扬侯欲在射礼上夺得头筹获得天子对于此事恩准。”季愉接上话。

“若真是如此,猎场内何人胜何人负,与吾等可是有干系了。”乐芊眉头微展,意味这事有点苗头了。

“夫人是想在猎场上助扬侯一臂之力?”季愉打探。

“是又有何妨?司徒大人已在射礼上帮过吾等一回。”乐芊爽快地承认。

这点季愉也亲眼见到了。应说打赢乐业这场仗里面,不可否认有司徒勋的功劳。毕竟跟踪阿光亲自逮住最关键证人钟曹的人是司徒勋的家臣百里。就不知司徒勋这么为乐芊效力,是怀有什么目的。

这时门开了条缝,从门缝里传来阿采细微的询问声:“夫人,有人让吾传话给夫人。”

“入来。”乐芊先是应允,然后一想则改变了主意,亲自离开季愉她们走到门边与阿采对话,“是何人带话?”

“是百里大人,言是受侯君之托,传口信给夫人。”阿采其实听百里要她传的话,一点都听不明白,“称夫人只需听见传口信一事,便知是何事了。”

乐芊是答应了司徒勋,以自己得知的秘密作为交换,换得司徒勋的鼎力相助。于是她悄悄地向屋里的季愉望一眼,然后向阿采含下头:“告诉百里大人,道口信已传到,吾之回信为‘否’。”

阿采接受命令后,一溜小跑出了庭院。

司徒勋接到乐芊的回答,一个蹲坐挨到地上。应说这个答案基本上如他所想的,即是:仲兰真的不是信申君阿妹。他不信,以信申作为谋臣的智慧不能查知此事,只能意味信申心里装有其它秘密。于是他一个拳头打在了墙上,怒道:信申是打算把他的婚事当成猴子戏耍吗?

“侯君。”百里道出自己派出的回国使臣,已经打探到的秘密,说,“使臣言,此事或与宋国有关。”

“此话怎讲?”司徒勋急急追问。

“信申侯阿媪与宋公子墨阿媪为姊妹,先生不以为此事其中必有干系?”

91、玖壹.雪降

仲兰小心翼翼脱履方是进了门里,抬起头,见吕姬望着自己,马上跪下来:“阿媪。”

“你去了何处?”吕姬问。

仲兰自是不能说自己刚在姜后那处自作自受,由是嗫嚅道:“我,刚是去找荟姬大人,未寻到大人,便是回来了。”

“你找荟姬大人何事?”

“是想,想我婚姻之事。”仲兰几乎吸一口气吐一句话。

吕姬忽然猛地一打身旁的漆几。仲兰头发竖立,直喊道:“阿媪,吾错了。吾是刚去问候乐芊夫人。”

“见了夫人,垂头丧气回来,也不怕无颜见人。”吕姬一字像一支刺,鞭策不争气的女儿,“你何必去自取其辱?是你心太高,是你不知好歹。”

“阿媪。”仲兰抬袖,抽抽噎噎起来。

“听我一言,今后不要去找夫人。”吕姬训完话,缓和了口气说。

“是。是。”仲兰忙着答应。不用吕姬说,她也不会再干出这种蠢事来。

“反正夫人那把老骨头,也受不了几个折腾了。”

仲兰听着母亲状似惋惜的话语,惊诧间咬到了舌头。

吕姬见她疼痛的模样儿,神秘地笑了起来:“若吾跟随夫人此次回去,夫人可是会放过吾等。夫人年纪甚高,是该休息了。”

“可,可——”仲兰嘴唇哆嗦着隐忍舌尖的痛楚,忧愁道,“阿翁阿兄已被押送回采邑。”

“夫人未回去,一切未成定论。”

那是,有了这次后,吕姬算是明白了。只要乐芊倒了,采邑才能算是她们的。至于坐在女君位上的祁夫人,论道行,明显比乐芊略逊一筹。倒不是说祁夫人的计谋不及乐芊,而是祁夫人的正气要比乐芊逊色得多了。祁夫人左右顾虑,魄力怎能比得上一身正派敢作敢当的乐芊。若不是敌对关系,她对于这位老夫人,也未免不生了些敬重之意。可惜,乐芊碍了她们的路,她们势必是得铲除掉这个老人。

“乐芊夫人,乃难能可贵之人。”姜后这句话是对坐在她面前的男子说的。以她贵为天子之后的身份,与男子单独面谈不免有些贸然。然而,此男子对于她而言非陌生人,乃从祖国来的至亲的人。便是天子,也需礼让此人三分。况且,此人每次来面见姜后之前,都遵循礼节向天子请示之后再来。周满对此人的作风便有几分恼处:是因,此人看似行为不羁,然该循之礼一个不漏,无法落人口实,倒是每次逼得他这个天子无奈。周满对其评道:公良,乃吾敌我不分之人。即是说,他始终无法将公良在心中摆正一个位置,不知是敌是友。

这,的确为公良想要达到的。

公良两只手交互拢进袖口里,双肩时而摆抖,仿若体虚不受寒的模样。明明屋子里四周摆满了热烘烘的暖炉,门窗闭紧,热气充斥,足以将人的脸烤成红薯。然而,他鼻翼微耸,竟然来不及掩口便打了个喷嚏。

姜后急急忙忙将手中的布巾递给他,不禁埋怨:“不是已与天子告病,为何前来?”

“子墨先行,有端木陪着,我仍未安心,便是随后跟来。”公良吸吸鼻子说。

姜后见他鼻子红彤彤似是被什物给酸的,明了地一笑:“先生是为子墨,或是担心阿斓?”

“你见过她?”公良抬起眼,深深地望着她,想从她的眼里瞧出一点蛛丝马迹。

“是。”姜后微微斜倚在漆几上,微眯眼,是想,终于有他时刻挂在心上的人了。

公良似乎知道她所想的,便低下眼睛,沉声静气地说:“几日未见,不,一个射礼过后,你是恢复如常了。”

“前些日子让你担心,是我不慎。”姜后歉意地说道。

公良说:“我以为,你必是能不负我所望。却是舒夫人担心你为多。”

“你让乐芊来陪我,也是让舒夫人安心了不少。”姜后叹道,“可是,你曾有想到后路?”

“后路?”公良问。

“或许你不知,我是比你多知道些吕夫人之事。”姜后把一只手放到额角处揉了揉。

“她向太房献策让你流失孩子。”公良道出此事是想给她安慰,“此事便已过去。她如今自身难保,太房奈何你不得。只要你敢,有我撑腰,天子也不敢多为太房出言。”

“不。”姜后睁开的目光像升起来的火一样灼目,“你不知她为人之险恶。我是担心,她会对夫人痛下毒手。”

公良微微拧起眉尖,突然是想到了季愉。季愉不说而已,但是,她对于乐芊的担心,似乎也是姜后这句话所要表达的。

“夫人一身正气无人能挡。然小人之恶,不会善罢甘休,只会不达目的不择手段。”姜后侃侃而言,回忆起自己遭罪的事感受更深,“吕姬所出策略,无一不是险恶之极害人之深迫人至死。”

一句“极”一句“深”一句“至死”。公良终于意识到恶毒女子绝不可小看,或许此人比起弑兄的鲁公姬晞更为血腥冷酷。

“你可是爱她?”姜后见他深思中眉头不展,有感地问出一声。

公良为乐芊担忧,但对季愉更担忧。乐芊对于季愉而言有如至亲一般,有如心骨一般。季愉不会主动倚靠他,却会主动向乐芊求助。乐芊若一倒,会对她造成什么样的结果。

“她是我夫人。”

“何时迎娶?天子与太房已应承于你。太房想改变主意也不太可能。若是如此,射礼过后,你必可迎娶她归国。”姜后道出自己知道的一切,对此事表露出一些不可思议的语气,“可是,据闻你顺她所愿,不会急于迎娶她归国。莫非,你是想,等宋公回国正式登基。”

“外人只想着我娶不娶她,给不给她名分之事。”公良同样表达出不可思议。

“女子自然在乎名分。哪怕男子心中再如何表态,称心中唯有她一人。此为实际。有如天子与我言,称心中唯有我一人。然而,他拈花惹草,伤透我心。若非他娶我为后,此后必须尊重于我作为天子之后意愿,我便是要离他而去。”姜后不留情地指出天下男子一样的虚伪之处。

公良眉毛一扬,从姜后这话忽然感受到了季愉的想法。原来,季愉是想,他娶了她必是还要迎娶媵妾的。所以,她如今是要在婚前做好万全准备,不要自己在婚后被其她女子或是他家人给欺辱了。

“你以为如何?”姜后看他表情微有改变,问道。

公良把手从袖口里退出来,掌心彼此搓一搓,道:“我以为,以她性格,她人必是无法欺辱于她。何况于我?”

这话倒是不假。才见一次面,她亦可感受到季愉骨子里的那种倔强,比乐芊更甚。姜后似有所思:“她对你道过何言?”

“她言,若我有一日待她不好之时,她必是要离开于我,不允我劝她留下。”公良可怜兮兮地说,“人无完人,她是连我犯一次错都不允。”

姜后听完这话便是禁不住地笑:“你已想着以身试法?”

公良握拳咳嗽着,并不答这话。最终他起身,将窗户支起,打开一条宽缝让外面的景露了出来。

姜后遥望烟灰色的天空里落下一点点的白色,不由一惊:“雨下不成,莫不是要下雪?”

射礼中途那么大的雷鸣与闪电,却是没有致使暴降大雨。一点点从空中落下来的白雪,是谁也未想到的。今年的初雪,就是这般奇妙地出现在了镐京,而且是在射礼上。

因于乐芊按照约定,要在射礼上还司徒勋人情,季愉与叔碧左右扶着乐芊出了门,是打算随大队前往猎场。

天子周满的车已先出发。诸侯公卿与大夫士族们,各自各乘坐自己的马或马车前往。官员们坐车尾随天子的队伍。还有卫兵护驾。至于女眷,一般都是不随行的,主要是担心野外不比大学府内。猎场野兽多,护卫无法一一顾及,野兽咬人不会认人,而女子多为柔弱之身,不敢随意暴露在险境里。总之,队伍浩浩荡荡之外,也由于临时的变更,使得场面有些混乱。

在这样的情形下,季愉她们本是想随姜后出行,但姜后不一定去猎场。为避免落人于后,于是她们只好尝试混杂在乐工或是庖人中间去猎场。此法应是不太难办成。

阿采受季愉指令,上前截住辆疱人的车,询问道:“吾乃大人随行寺人,今不巧与大人车队走散,可否载吾等一程前往猎场?”

“汝等是何人寺人?”此疱人单独驾驭一辆载有瓮罐的牛车,车上满载的瓮罐,怕都是天子之物,因此并不敢随随便便答应陌生人上车。而且,若带了可怕的人进入猎场里,道不定出了什么事最终会追究到他头上,因此的细问是必要的。

阿采脑子里立马转了个弯儿,有模有样地说:“吾乃子墨大人寺人。”

“如何证实你所言未假?”疱人十分谨慎,打量她瘦瘦的身子骨与并不漂亮的脸。子墨乃宋公,其寺人有这般不堪的吗?

幸好,阿采怀兜里一直藏掖自己当时做子墨寺人时带的一个手令,为证实自己是子墨寺人通行各处的路节。此刻正需要,她响当当地亮出木制刻有子墨字的路节。疱人一见路节不似是假,无话可说,并一百八十度转变态度,对她十分殷勤起来。

阿采马上跑回去向主人复命。于是,叔碧与季愉两人搀扶乐芊先上了牛车。疱人未能认出她们是谁,只因她们非镐京宫中的人,并不面善。即使这样,她们三人也是谨慎地戴了斗笠上车。疱人以为她们行径似有些奇怪,但想到阿采有子墨的路节,不好生疑。

一路疱人赶车,轮子飞快,为避免与大人们的车相冲,牛车绕道而行。结果刚出了大学学府,便见雪花从空中落下。

叔碧仰起脑袋瓜,对于上空中飘落下来的雪花深感稀奇,说:“只听雷声,以为下雨。”

季愉伸出掌心,雪花落到她掌心中并未很快融化成水,倒是几大片叠加起来成了薄薄的一层白色。这说明了天气寒冷,不仅降雪,担心还要降霜。

“此雪愈下愈大,一日半日怕是停不住。”乐芊看这漫天落下的雪势,也得开始重新思考处境,“汝等不该随我而来。”

“吾等不可能让夫人一人独行。”季愉斩钉截铁。

叔碧也点头。

乐芊知道她们是为自己担心,而自己一把老骨头,自然是要为她们担心比较多。于是她语重心长地道:“若吾有事,若汝等也有事,回采邑后,何人能主持大局惩治小人?毕竟吾乃老者,无法与汝等精力相比。汝等应负起重责才是。”

“是。”季愉与叔碧两人表示诚意受训,心中想的却是:自己怎么能和乐芊相比?乐邑最需要的人是乐芊,不是她们。乐芊无论如何不能有事。

乐芊不会不知她们所想,心里也有自己的主意。这两个孙女好是好,但都脾气倔强。要说服她们难,只能走曲折路线。

牛车走着乡间田埂间的小径,雪花在泥土上披了一层,轮子倾轧过发出喳喳响声。这雪,果如乐芊所讲,越下越大,漫天的飘洒,白皑皑的简直盖住了原来灰沉的天空。天子骤然变冷,而她们所穿衣物都不多,便都挤在一块儿互相取暖。

疱人把牛车赶到了猎场附近的场所,催促她们下车:“已到猎场,请汝等下车追寻自家主人。”

她们不想疱人为难,况且人家丑话说的那么白了,只好顶着颇大的雪势跳下牛车。雪密密集集地下,她们把脚上的尖头履踩到地上时,履底在积雪中陷入半截。雪花在斗笠上覆盖,使得头重脚轻。两个年轻人扶持一老人,艰难行走。顺着疱人离开前指引的方向,走了大概半个时辰,方是遇到了猎场周围的卫兵。

阿采仍以子墨的一群寺人向卫兵报上来历,那卫兵却是望向了另一头,喊道:“葵大人!葵大人,此人可是大人寺人?”

因这句喊话,季愉她们惊讶地看见葵士是从他处疾步跑了过来。

“司射?”叔碧撞撞季愉胳膊肘,嘘嘘嘘,小声表示惊叹,“为何他会在此?司射不是射礼官员?”

“你不是称他从宋国来?是宋国之人,跟从宋公并未奇怪。”季愉淡定地说。至于司射一职,到了猎场,恐怕就不需要了。在猎场比射,讲究的应该是射杀了多少头野兽,与对靶射箭截然不同。猎场里在追求射艺之外,尚需灵活的头脑才能抓得住猎物。

她们一问一答之间,葵士已到了面前。见到阿采,葵士自然是不认得的,但对于其她三名女子,不可能不认得。季愉近距离只见,这个年轻老成的小伙子葵士有一双像青天一般的眼睛。眼下葵士这双清澈的眼睛在乐芊与叔碧的脸上各扫了下后,又瞅住了季愉。季愉这回明白了:此人应是从子墨口里听说了她的存在。如果真是这样,葵士算不上是外人。她便是对其投来的疑问目光坦然笑对,鞠躬道:“葵大人,久闻大名,今日相见,乃吾之幸。”

葵士的眼睛眨了一下,回应道:“贵女,不需客气。”紧接立马让卫兵放行她们一行人进入猎场内。

葵士带她们几人往前走,是要到子墨的车子那边。由是,阿采扶乐芊走在前时,叔碧在后面又撞了撞季愉的胳膊牢骚道:“司射大人可能帮吾等取几件衣物?”

那是由于,她们能看见葵士已顺应天气的突变,内衣穿上了裘皮。而且,更换的加厚外衣,绣有精美纹章,洗得干净整洁,合他身材。一看便知是精心准备之物,不是临时兴起借用的。她们再往前走,可见到不止葵士,许多公卿大夫士族,几乎是贵族都换上了厚制的衣物。相比之下,她们未顺天气改变的衣物,显示出一种失礼的格格不入,让她们感到尴尬。不过,这并不怪她们。贵族们出行,尤其是出席郑重场合,必是要带齐各种衣物以备不需,不容得自己失礼。她们此次到猎场主要为寻人,而非出席射礼,所以在衣物上有所缺失,也不无大碍。只是,天气实在骤然变得太冷了。

“请夫人与贵女先在此处歇息。”葵士道,掀开了一辆马车的沉厚帷幄。

季愉多个心眼,转头观察。马车上没有任何特殊的标志,无插象征身份的旗子。就是帷幄,也是普普通通的玄色布,像是有意掩盖身份的样子。在她怔忪这会儿功夫,阿采与叔碧一前一后扶乐芊上了马车。季愉这才转过身来,刚想跟着上车,两个肩膀头忽然一沉,感觉是一双手带着件衣物落在她哆嗦的肩头上。

92、玖贰.真话

“天冷了。”

季愉转过身来,对着他垂下眼:“不是要我去找先生?”

“遇上而已。”公良的手从她肩膀上垂落下来,眼睛穿过她头顶,望着马车内,“夫人在此?”

“是。”季愉抬起睫毛,对于他模棱两可的神情显出惘然,“先生是来找夫人?”说着,她是要转回身去告诉马车里的乐芊。然而,公良把她的肩膀又扳回来,说:“不需打扰夫人。”紧接他几乎是以命令的口气对她说:“陪我走走。”

感觉是,今日一见,他似乎还是在闹气的样子。季愉稍微想一下,提起脚,跟在了他后面。前面他步子迈得很缓,玄色的衣袍却是被风一刮,容易飘起来,让人幻觉他走得很快。季愉摸一摸肩头温暖的狐毛裘衣,知道这是他的衣服,今遇到她,便是给了她。结果,以他的身体在这天寒地冻的雪地里不免单薄。她加快两步赶上他,把右手悄悄地从他弯起的胳膊里穿过,偎靠在了他身上。

公良稍是扬眉,在她低垂的眼帘上看了看,把她穿过他手臂的手给挽紧了。

两人并行,踩在稀松的刚落成的雪地里。四周的树木,几乎全是光秃秃的枝丫。光,被雪遮盖,并不刺眼,使得周围反倒显得一丝阴暗。耳边,能听见马蹄的一串儿,车轮子倾轧在雪地中,一些武士的吆喝,雪花落在枝丫上,风吹得嘎吱嘎吱的响。在季愉的感觉里,这些声音或许并不遥远,但在此时此刻,好像随着他们行走的距离,声音是飘得愈来愈远了。最终万物俱静,整个世界唯有自己的和他的声音。

喜欢这个男人吗?是喜欢。可是这种喜欢总是带着惧怕来到的。她没有忘记他尊贵的身份,而自己不过是一名普通的女子,或许身份能比叔梨高。然哪怕地位同比姜后高,姜后的苦恼她也能见得一清二楚。世上大凡女子,皆有此苦恼吧。爱上一个男子,能不能爱,要付出多少爱,自己才不会被陷入一个不能抽身的境地。

“姜后对我言,称你在乎身份是无可厚非之事。我想了想,不无道理。”公良看了眼她静默的模样,开声说。

“先生本已决意给我身份,我并不忧心此事。”季愉诚诚恳恳地回答他。

“我是想,之前我与你为何生气?”

季愉一个皱眉,这事他不是比她清楚吗?她便是说:“先生恼我,我也不知先生为何恼我。”

“我不是恼你。”公良喟叹着道。

怎么,想讲和?又想为自己辩护?季愉脑子里乱糟糟的。应说,他在她面前,似乎比在他人面前总是表现的不太一样。

“如何?不信我话?”公良停下脚步,低下头望着她。见几颗雪粒落在她鬓发中间,他伸出手将它们轻轻地抹去。这时他温暖的手掌触在她冰凉的脸颊上,是一个忍不住,他凑近去,将一个吻静静地印落在她额头,若是祈福一般的在心中默念着。

季愉能感受到他嘴唇的哆嗦,心里边跟着哆嗦。仰起头,她是望进到他深海似的缄默瞳子里。

“信。”这句话不由自主地从她口中吐了出来。

由是他看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睛倒是不忍了起来,咳嗽两声,把手收起来放到背后,没有对着她说话:“你是我夫人。我不希望,你有事背着我行事。”

“我——”季愉稍一咬唇,道,“我无背着先生行事。却是先生,不是时常背人行事?”

“你误解我意思了。”公良答。

“先生何意?”她斗胆质问。

“我担心你。”

季愉的脸,在瞬间之后热烘烘起来。只觉又羞又恼的,这话不是本该她先说的吗?现在倒好,被他抢了先机。她低着眉,在他一刻炙热如太阳的目光里逃开,嗫嚅着说:“我尚好。先生体弱,方是我需担忧之事。”

公良默默地一只手伸过去,把她给搂在了身边,搂着她肩膀,继续往前走。

季愉始终低着头,突然觉得自己的舌头打结了一样。她偎在他胸前,似乎能听见他胸口里发出的声响,那声砰砰砰,撞进她的耳朵里是让她无法听见其它声音。因此,他低下头又说了句什么,她只能仰头细声问:“何事?”他的手心摸在她脸颊额头上,突然感觉一片烫热,不由惊奇:“可是受风了?”

“未有。”她立马垂下头。

他还是忧心忡忡地把她搂紧了一点,说:“射礼过后,我便接你回家。”

“不合时宜。”这时候,她的脑子里倒是清醒了一些,提出异议。

在大风里头,他嘴巴喃喃像是唾骂了一声,她于是听不见他骂的谁是什么。她把手放到他胸口处安慰地说:“吾以为,把子墨之事办妥,再去先生家中合适。先生不是也担心子墨?”

“吾以为,你不止担心子墨,也担心乐芊夫人。怕是要先回乐邑,再去齐国了。”他一眼看穿她是什么想法。

当然,能陪乐芊先回一趟乐邑更好。但她只怕,事态不允许。话说,他究竟是来找她,还是找乐芊的?总以为,他不是单纯路过来找她这么简单。

季愉呼出了口长气,道:“先生究竟为何事而来?不是向天子告病不来射礼?”

“我称要你在射礼中找我。是想让你从射礼中退出。”他富有深意地说。

季愉被他这一句话一惊:这么说,她是完全想错了。她心头如小鹿般跳起来,问:“此话何意?可是射礼中会发生何事?”

“你与夫人所谋,我略知一二,因而并不阻止。”公良道,“然,随男子前来猎场,危险之多,非你和夫人所想。”

“夫人——”季愉其实也不太明白乐芊的想法。乐芊说是要在猎场内助司徒勋一臂之力。但具体乐芊要怎么做,在猎场内女子能发挥作用吗?

公良对此同样没有主意。自己是听了姜后的话,得知到她们坐寺人的牛车前往猎场,便立马追赶过来。他心中是存有与姜后一样的顾虑。本想与乐芊对话探知一二,但就是之前的一系列事件都是乐芊一手操办,不容外人掺杂,乐芊现在也不会告诉他计划的。乐芊想亲手解决采邑内的敌人,在情感上他能理解,但不由会担心。

一时两人都默了。

话说,阿采和叔碧扶乐芊上车后,一直不见季愉跟来。阿采掀起帷幄望出去,欲唤季愉之时,却见主人与一男子一同走开,因此闭上口。叔碧随后在她身边探出脑袋,也见到了公良,惊呼一声:“此人如何找到此处?”继而眉开眼笑地把阿采拉回车内。

乐芊见到叔碧笑得神秘兮兮的,笑着问:“可是见到何人了?”

“是。是。”叔碧欢快地应着,“夫人,阿斓恐怕一时不能回来。”

“好事近了。”乐芊拍打着大腿叹道,“我两孙女都要嫁人了。”

叔碧眨眨眼,不太高兴的:“夫人所言另一人莫非是仲兰?”

“不是。”乐芊摇摇头。

“是何人?我可认得?”叔碧犯糊涂了,没听说采邑内自家还有哪个姊妹近来要出嫁啊。

“是你。”乐芊眼睛笑眯成条缝,道,“我与姜后退席之后,便是有大人委派使臣到我此处询问你名。”

叔碧当真是被吓一大跳,嘴里咕哝:“夫人不要寻我开心。”

“此事是真。”乐芊看着她慢慢涨红成红苹果的脸,眼色里却是沉降下来。若是寻常士人子弟来询问叔碧的亲事,倒也算门当户对,情理之中。然而,有一人,令在旁听说的姜后舒姬也大吃一惊。就不知这鲁公姬晞,怀了什么心事突然想要求娶乐邑的贵女。况且,今儿她把此事说出来想试探一下叔碧,没想到这孙女居然也有了意中人不成?不然脸怎会红成这样?她探长脖子,凑近了叔碧的脸,温和问道:“汝可是有喜欢之人了?”

“夫人!”叔碧一刹那的羞恼,证实了乐芊所想。

“是何人?”乐芊肃了脸色认真地问。

叔碧对于亲人都是不设防的,也觉得给乐芊知道不会有什么不好,便脸红红别扭地承认道:“是——夫人可曾听说,隗静大人侄子隗诚大人,乃我阿兄伯康在镐京依靠之人。”

这个人的名,乐芊不能不知道,因为牵连到隗静和伯康。但是,论了解,乐芊确实不知隗诚是怎样的一个人。毕竟连接触都没有。

马车外,忽然响起一个少年的声音:“葵士,你说是何人来找我?”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阿采立马紧张地在马车内向乐芊禀明:“是子墨大人归来了。”

因此出于礼节,乐芊立刻从马车里露出了脸,正好与车外的子墨对上。子墨眉毛一挑,似乎知道她是谁。乐芊急忙作拜,道:“子墨大人,失礼了。”然后她是要匆忙下车来继续行礼。子墨哎一声,阻止她:“夫人,此车非我所宿之地,你在此休息。”

乐芊只好收起迈下车的腿,心想:一句话,可看出这少年出乎意料的善解人意。当然,她尚不知道子墨会是季愉的弟弟。子墨对她的尊敬,是出于对季愉的敬重。

子墨接着向车内望了望的神态。

葵士接近他小声禀明:“斓贵女,是随公良先生一块走了。”

“哦。”子墨这一声听不出是不是失望,好像不介意地吩咐,“贵女若回来,你再来告诉我。”

葵士点头答应,跟在他后面又说:“主公,让贵女跟随公良先生是好?”

这里边的话中有话,子墨一下听出来了,眉毛一横,沉下声音:“葵士,你称我一声主公,可是遵我之命行事?”

“是。”葵士肃然作答。

“贵女是我阿姊,此事不会变!”子墨道完,严厉地在对方脸上扫视。

葵士被他看得心跳大声地似乎要跳出了胸口,赶紧单膝跪了下来答应。

然子墨只是嘴角微勾,在他低垂的脑袋上扫一眼,便是拉住了身旁白马的缰绳,跃上了马背。葵士抬头之时,已是见白马跑出去了老远。少年主公在马背上飘扬起来的雪白衣袍,与这天上漫天的雪势一般。他抬手摸到胸口处,能感受到一片热血沸腾。于是,在他脸上开始露出了笑容,向另一个方向走去。在那里,有个人站在树干后面,既是等着他,又是深思状地遥望子墨离开的路。

“信申侯。”葵士向那人敬重地行礼。

“保护好主公。”信申一只手拍拍他肩膀,转过身去,似是要离开,那背影看起来相当的沉重。

葵士忍不住追上两步,道出疑问:“太师与韩夫人——”

信申定住脚,眉头不展的,但语气不容反驳的:“你是追随主公之人,他人之言,你尽可不听。”

葵士年纪虽轻,却已能从信申这句话听出了事态的严重。他握拳放在了胸口处像是起誓一样:“主公,是我宋国子民之托。我必会把主公平安送回宋国。”

“不止主公——”信申跺着脚下的雪,拧着眉尖想:若强行也把季愉带走,公良会怎么样?

葵士于是把拳头放了下来,道:“信申侯,容许我问一句,你可是也承认贵女为女公子了?”

“是。”信申斩钉截铁,眼睛里甚至放出了一种可怕的光。

“我明白了。”葵士肃然道,“贵女只能回我宋国。”

信申紧紧地闭着唇,把手又在葵士肩膀上沉重地拍了拍。葵士点下头后,是与他一同望向朝他们这边走来的人。这一前一后走来的人,是司徒勋和他的家臣百里。

司徒来到信申面前后,先像是小心地向四周望望风,见没人的样子,才靠近说话:“信申侯,我有话问你。”

信申大概能猜到他是想问什么的。或是说,早在今日之前,他已经想过多少场景是有关司徒亲自来问他。这个事,从某方面来说,对司徒勋确实是不公平。但这事既已发生,若他把这事扭转过来。首先,想利用司徒的婚事反对季愉的韩夫人等人,怕是再不能如愿。其次,季愉能否再嫁给公良,会变得莫测,或许此举会违背季愉的心意。

“我想问你。”司徒实在是憋不住了,有些气腾腾地质问,“你之前为何隐瞒你阿妹与我有婚约之事?”

“此事已过许久。何况,此婚约因我阿妹失踪多年,可以称之为无果。”信申沉心静气地答。

“若是无果,为何不在太房面前禀明?汝可知因此事,我被太房逼婚?!”司徒勋听他这种口气与答话,气不打一处来,横手是想揪起对方衣衽狠狠地出气。以他平常温和的性格,可以说真是被气急了。

“我本是不想。可我阿妹中意于你。我作为阿兄实乃不忍心。”信申依旧说话慢条斯理,托出自己的难处。而且此难处看起来也合情合理。

“你阿妹是指仲兰?”司徒勋眉毛挑起来,鼻孔里一哼,“我可是以为你阿妹不是仲兰。”

“我已当着太房,当着天子,向天下告知我阿妹是仲兰。”信申沉稳地望着他说。

“可我婚约不是与你阿妹!”司徒勋从嗓眼里吼了出来,“是宋公阿姊!”

“此事你从何得知?”

“我——”司徒勋总不能说是由自己推测出来的,仔细一想,自己手中真是无凭无据。不然的话,他也不会如此着急寻信申求证了。

然而,信申忽然转了语气:“若此事是真,你想如何?”

司徒勋又哑了口。他与仲兰的婚事,因为太房昭告天下,有逼婚的意思。但是,若被天子得知,他这桩婚事不是与信申侯阿妹,而是与宋国联婚,恐怕天子周满并不乐意见成的。想削弱楚国的势力,一直是天子的意愿,怎么可能让他与宋国联姻扩张势力呢?毕竟,宋国国内一直有反周势力存在呢。可能也是如此,当年的宋公才会想到和楚国秘密联姻这样隐秘的谋划。因此,这个事,还真的是说不成了。除非,如当年宋公所计划的,他先娶了信申阿妹,然后信申阿妹被证实为宋公阿姊,如此一来,天子允诺的婚事,天子自己也不能反悔了。可是,信申已经向天子一家与天下承认了仲兰为自己阿妹,此事又是不能反悔了。了。”信申道,“然而,你可以娶我阿妹,或是不娶我阿妹。”

“我不娶!”司徒勋铁的口气。

“若阿妹非仲兰而是贵女阿斓?”信申问。

司徒勋心口蹦跶蹦跶地跳,不可思议地望着信申:“你是如何得知?”

“你匆匆来找我,不正是因于你知道了贵女阿斓是季愉?”

司徒勋的两只手捏了起来,带了丝愤意道:“你可知,你此话是怂恿我抢人?”

“是。你是不能娶宋公阿姊

93、玖叁.属意

“夺人所爱为何不可?”信申淡淡地说。

司徒勋走上前一步。百里疾呼:“侯君,不可——”葵士见形态突变,立刻要拔出腰佩的匕首。信申横出一只手臂,向葵士摇摆手。司徒勋趁这一步上前,忽地抓起了信申的衣衽,两只眼在信申脸上像是要挖个窟窿一样看着。信申只低下头,手在他手臂上拂灰尘似地扫一扫,心平气和地劝道:“扬侯,君子贵于动口不动手。”

“信申君。”司徒勋并未因此马上松手,望着他平静的神色,恍惚般地在口中喃喃道,“不,你非信申,非吾认得之信申君。”

“吾乃信申侯,论爵位已与你平齐。”信申冷静地指出道。

司徒勋感觉这话像根刺一扎,眼眶里似酸酸的,说道:“当年吾与汝同在大学中求学,吾非侯爵,你也非侯爵,然亲密如友人,平起平坐。”

“多年之前之事,今日谈起有何意义。”信申答,“今昔非往,只因曾经汝曾隐瞒自身身份进入大学。如今,汝之求于曾经,乃汝之欺瞒于自身。”

此话便有教训和警醒的意味。然司徒勋是直着脖子继续说:“信申,可知我与贵女季愉相见时救了只猫,我给猫取名为申。”

信申既不看他,也不说话。

司徒勋看他似乎无动于衷,抓着他衣衽的手便有丝抖,说:“信申乃名君子。在大学中,吾承认之光明磊落者,唯有信申。汝今日所言,可句句是君子之言?!”

“作为君子,理当以国家大事为重。然,汝以私情为重。”信申毫不客气,挥袖驳斥他。

这话的口气可就重了,涉及一个人的品德。司徒勋不由地发怒道:“此话何意?吾怎能以私情为重!是汝怂恿吾以私情为重!”

“否。”信申斩钉截铁,指出铁一般的事实,“汝既已知道贵女尊贵身份,却执意于自己而放弃贵女。汝此行为,若被今楚王所知,必是被指为懦弱,怒其不争!”

懦弱!怒其不争!!句句是铁鞭一般的箴言!

此话,过往时,屡次王父王兄曾用此话再三怒斥他。作为一个君主,绝不能因萌发善心而导致自己懦弱!一个君王,最畏惧于不争!其不争不止害己,且害人不浅。

司徒勋的心头,犹如雷声响起的震震声。在信申抬起的双目射过来之时,他只觉刺目,瞬间不禁往后趔趄了两步,抓紧信申衣衽的手随之松开了。

葵士立马插入他们两个中间,手摁刀具戒备地看着他。

司徒勋隔了葵士再望信申,感觉不止隔了座山隔了条河,而是隔了十万八千里远。而且,这种相隔已经远远不止一两年的事了。是他固执于自己的错觉,导致他以为时光总停留在他自以为幸福的那一刻。但是,他忽然间又感到了一种庆幸的喟叹。在于信申的话,与季愉的话有同工异曲之妙。只能承认,果然,这两人之间是有血缘关系的。

他的心情,一时变得错综复杂。被信申指责,他自然不高兴。但是,信申的话也有道理。他在某方面是懦弱。而且,为了这种懦弱,要他做出抢人的事,是万万不能的,会与他作为正人君子的原则冲突的。

信申似乎是连再看他一眼的兴趣都没有,冷漠地转身便是离开。葵士站在原地拔出匕首当空划了两下,表示:再进一步,不要怪我不客气。

因此,处在自己矛盾中的司徒勋不会继续去追问信申。百里看着主人愁眉苦脸的模样儿,不禁哀叹了口气。

葵士见他们两人没有追赶的意思,掉身小跑去追赶信申。

信申走得很快,他有力的步声,以一个文人君子而言,不像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相反,他上战场时,也是曾亲手手刃过敌人的。现在,他走这么快不是要赶着去哪里,而是由于澎湃的心境。司徒勋的为人他清楚,司徒勋指责他的话他心底里一清二楚。但是,诚如他对司徒勋所讲的,任何私人的感情,哪怕是正义的情感,到了国家大事面前,都只能舍弃。所以,哪怕季愉事后会怨他。想到这里,他眉头一拧。

她会怨他吗?

想到会被她怨骂,他是需铁石心肠的,然心底里这股子酸涩又是什么。

“信申侯。”葵士赶上他时,额头已是累出了层汗,提醒道,“此路前去,可是要出林子了。”

信申刹住脚,抬头见到了前面挨着坐的两个人。他深色的眼瞳微微眯起。前头不远处,季愉与公良两人坐在一棵横倒在雪地中的木桩上,彼此肩靠肩地偎依着的神态不像一般谈情说爱的男女,却如两个落魄的只能依靠彼此的人。

他其实之前也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两个人会互相喜欢上,这简直是毫无道理的。以季愉的聪慧,难道会辨识不出公良阴险的本质?以公良远谋深算的本性,哪怕早知道季愉是子墨的阿姊,也不一定会选择季愉。再说了,公良还在他面前表明自己不是因贪图宋国的财富而想娶她。公良的话向来似真似假,但在他听来,这句话倒是有些真。

如今,看着雪中这副场景,他突然有一些明白了。原来,这两人是在彼此惺惺相惜,彼此可怜对方才在一起的。

彼此可怜对方——

“鼓声。”季愉竖起双耳,从林子间传出的声音是阵阵的铿锵之音,紧凑的鼓声笙音能让人浑身毛发直立。

公良却是不为所动的,安静地坐着。或许,他没有季愉的听觉灵敏,没能立刻发现声音。也或许,他对这种声音已经习以为常了。

季愉猜,他是后者。对于这种战鼓般的声音,他已是如家常便饭一样。因此这个看似羸弱不堪一击的男子,力气能大到绝对能一瞬间折断她的骨头。可是,这会儿他将她的手握着,小心翼翼的,好比护着样珍宝似的,放到了嘴巴上呵气。而且,她指掌之间的细茧一直是他在意的。

“小时候出了何事?”公良指着她掌心中间一条陈旧的瘢痕,哑声问道。

“四岁时练琴。弦丝断裂,弦端割手后留了瘢痕。”季愉回答说,“姜虞教导严厉,不容我有半分疏忽。如今我反倒是要感激她。若无她如此训练于我,我怕是不能苟活至今。”

公良听她语声平静,心中不免凄然。这个平静,只能证明她以前的经历不堪回首。偶尔,他会想,是什么造就了她万事过于小心的个性。看来,她是在一个泥淖里努力挣扎着爬上来的。这点,他似乎能从她的话里感同身受。

“阿突曾言我手之冷,无人能比。今日看来,你比我冷。”他边似转开话题避免她伤心地说,边把她的手放到自己衣服内捂着。

季愉的脸不禁飞红起来,想着幸好四周没有人看见。四周安安静静,唯有风过雪花飘落的声响。他身上温热的体温挨着自己,对她如此温柔,这一刻,美好得令她感觉是在做梦。本来她思虑着见面两人要大吵大闹一顿的,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应说,他的心境又有些变了,变得再次变化莫测。

“在想何事?”看她眯着眼睛遥望前方,公良好奇地问道。

“我在想,先生是否曾参加过射礼?”季愉一声一句咬文嚼字似地说,“若先生参加射礼,是否曾夺过头筹,是否曾向天子许愿?”

“射礼,必是参加过。夺得头筹,必是从未有过。”公良理所当然地“贬低”自身。

“先生对于向天子许愿一事毫无兴趣?”季愉眨眨眼,像是真的带了好奇问。

公良又是理所当然地摇头:“射礼上好手众多,吾不能打败所有人。”

这么说,她是高估他的能力了?若真是这样,只能说明射礼上夺头筹的人不足为惧了。因为能看得出天子周满可是有些畏惧于他的。

公良只看她两只晶亮的眼珠子转悠了几圈,便知她在想明白某些事情。从某方面来说,她真的很聪明,比他认识的众多女子要聪明得多。但是,论阴险,恐怕仍不及某些人。这正是他顾虑她的地方。他琢磨了下,道:“我让端木陪在你身边。”

“如此一来,子墨身边岂无可靠之人?”季愉担心子墨更多,毕竟子墨鲁莽冲动的性子摆在那里。

“你以为,关心子墨唯有你我?”公良此话是为了点醒她。子墨的身份地位贵重,人家想动子墨,必得先考虑一下自己斤两。因此,她的处境反而比子墨危险。

“先生是指信申侯?”然而,季愉第一时间对他的话反应是,在关键处把信申君改为了信申侯,心里则对此叹气。信申升了爵位,她本该为他高兴,然而,她便是纠缠信申是否会为此改变的事高兴不起来。

公良因为她提起信申的名字,觉察到什么而打了个摆子。他的头慢悠悠转回去,能看见信申在不远的地方伫立着。

季愉尾随他的视线一望,吃了一惊:“信申侯何时到了此地?”

“信申侯到此地,必是有一会儿了。”公良慢吞吞地下结论,把两只畏缩的肩头摇了摇。

在他们眼里,信申站在那里,好像打定了主意一样等着他们两人。他们两人,只好面面相觑地站了起来,向信申走过去。一路过去,公良把季愉的手放在自己一只掌心里头拳握着。信申在他们彼此交握的手上看了两眼,又把视线移开,好像并没有看见这一幕似的。

“信申侯。”公良远远的,便如和熟人打招呼一样向信申吆喝,“许久不见。”

“几日不见而已。公良先生客气了。”信申口说对方客气,自己语气更客气。

“信申侯走到此地可是为了找我?”公良开门见山,一点也不给对方留有余地。

信申径直否决道:“否。只是路上遇见先生而已。”

这句话差点让季愉打喷嚏。因为这个理由,不也是公良找上她的理由吗?

公良瞥见她耸鼻子,知道她想起什么了。因而难得在这本该严肃的场合里,他忽然想笑一下。他脸上的线条便是温和了不少,对信申说:“信申侯应也听闻见鼓声。此战鼓,应是时辰近了,天子要各方勇士入猎场决一雌雄之号令。信申侯若不需上场,陪吾一同前去旁观战况,汝以为如何?”

“随先生一同前去观看战况,乃吾之荣幸。”信申一边尊重礼节答话,一边反问,“先生不上场?”

“吾——乃是病了。已向天子告过病事。”公良说着,十分生动地咳嗽起来。

信申笑笑,说:“先生为难自己来到猎场,也是彰显对天子一片效忠之心。”

“否。”公良负起手来,两袖随风飘荡,“我来此纯粹是看热闹之人。”

于是,他们两人边说边走。季愉跟在他们两个后面,一路目望他们的背影,心里头不由地将两人对比。公良身体羸弱,但从背影看,肩比信申宽,个子要比信申略高一点。然信申并不显得矮小,贵在一身饱读经书的气质。在他们两人身后亦步亦趋,渐渐的,她心头复杂起来,是想着:一个是自己所爱男子,一个是自己敬爱兄长。可惜,两人并不能同心协力。至少,信申排斥公良,已是自己亲口向她表明之事。

四个人,包括了葵士,往信申走来的方向回去。

于是在走到尽头的时候,看见了还杵在原地苦思冥想的司徒勋。百里先看见来者,马上拉拉司徒勋的袖子提醒。司徒勋抬头一看,不止信申回来,还有公良和季愉。这不是明摆着,公良本来和季愉在一块的。

“扬侯。”公良向司徒勋循礼问候,笑容也是有的,能看出他对司徒勋本人并无多大成见。

季愉站在公良后边,对于司徒勋一派坦然的神态。她与他,本来便是一清二白,无论婚约有否。

司徒勋见他们两个自然而然地在一块,心里可就不平静了。想着刚才信申说的话,自己多以为自己是君子,绝不会怀有小人之心。然而,事实呢?眼不见为清净,这真见了面,什么君子的话都是假的了。她本是他的妻,他的绿衣之妻,现被人“夺走”。对方还以一副理所当然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怎能教他平息心中这股怒火。真是应证了信申那句:夺人所爱为何不可?他是君子,人家可不一定是君子。以君子之怀对付小人之心,只能怪自己瞎了眼,自己懦弱不争。

一时刻,司徒勋捏紧两个拳头,转身甩袖,便走。众人见他脸色愤愤不休,不由同感到惊异。不知为何事而触怒了此君。唯有信申,眼瞳里闪过一抹光,心里念道:此计,算是得手了一半。

林子中鼓声密集,各路马车骏马都往中间一处行往。寺人们将骏马牵来,一匹雪白一匹枣红,都为英姿飒爽的好马。端木两手交叉拢在袖口里,与公良一样的畏寒相,缩着两个肩膀走了过来。雪花在他肩上积落了一层,像是披了件白衣般,可见得他在雪地里应是走了许久的模样。他来到公良面前,笑着先向信申拱手:“信申侯。”

信申看端木来到此地,多少能体会到公良所想。但是,这无碍他的计划。他对葵士嘱咐:“主公有人陪着。你在此地,陪贵女与乐芊夫人。”

葵士点头,应是,眼睛往端木那处打量。端木君,天下皆有闻,为公良之人,武艺深不可测,今亲眼所见此人,却也是不知其是何等脾气。只看端木两眼笑眯眯相,他脑子里马上蹦出一个词:诡异。

端木向公良行了礼节,对自家主人当然不能笑得太过火。他把嘴角拉长的弧度缩小一些,毕恭毕敬地问道:“主人是何命令?”

“候命。”公良简洁两个字已代表了全部。

端木弯下腰,诚恳接受主人一切指示的神态,恭送两个大人离开。季愉留了下来,目送公良和信申走去许远许远。待回神,两个留下陪她和夫人的武士都在望着她。一个笑着的,一个脸硬邦邦的,好像向她告示:我们是两派人马。季愉沉一下气,道:“回去吧。”

几人走得很快,回到原先那辆马车。远远的,季愉看见叔碧从马车里探出颗脑袋。乐芊在马车下方与人说话。对方竟是衣着鲁国服饰的使臣。

“夫人,鲁公想见贵女叔碧一面,在狩猎之前。请夫人务必答应。”使臣道,口气不软不硬,却隐含了胁迫之意。

鲁公姬晞的作风属于强硬派。作为姬晞国内子民的乐芊深知这点

94、玖肆.端倪

“主公找贵女是为了何事?”乐芊面对强硬的姬晞使臣,态度并不显得谦卑。

使臣嘴上两撇小胡子扬了扬,有对她不满的意味,说:“主公找贵女,是贵女福德。夫人为何阻拦贵女好事?”

这话叔碧听了觉得刺耳,再看鲁公姬晞派来的这个使臣,明显一脸的奸臣相,尤其两撇小胡子飞啊飞的,像苍蝇一样恶心。她瘪瘪嘴巴,略提高垂及脚踝的裳,跳下了马车。微眯双眼,她故意偏着头对使臣道:“此事非夫人阻拦好事,而是汝有失礼节。鲁公若要找我,若不禀明何事,无非公事,男女有别,汝是要我与男子私会,是不?”

使臣一时答不上来,红了脸,恼羞时不由怒道:“鲁公乃汝之主公,鲁公所言汝履行便是,不容汝有所怨言!”

“放肆!”

一个男子低沉的喝声突然从使臣背后响起。众人皆一惊,见是鲁公姬晞本人兀然出现在众人视野里。

叔碧并不像一般女子羞涩地低下头,反而昂起头,稍微蹙眉,看姬晞走来。鲁公姬晞在玄衣外面披了件朱红大袍,背绣九雀,浓墨发髻一点不沾雪,显得脸孔愈是白皙,五官愈是英挺。除去他弑兄夺位的丑事,事实上他在鲁国的政绩也是赫赫有名的。说他是仁主算不上,道他有五分是英明君主,倒也不过为。可是叔碧身在乐族,自然秉承乐离大夫的主张。她自身又是极其钦佩乐芊以及乐离大夫,肯定无法接受姬晞弑兄夺位的行为。上次主动与鲁公姬晞接触,只是为了乐芊的计谋,论及个人喜好,肯定不喜欢姬晞。

“夫人。”姬晞来到乐芊面前,展眉一笑。他习惯肃穆的脸在笑容下,变得有丝异样,让人感觉是在阴沉的天气里突然露出了一缕阳光。

那使臣见他对乐芊笑,立马哆哆嗦嗦地跪了下来:“主公。”

叔碧眉头再次打个结:这人究竟收了什么样的人当臣子?简直是个见风使舵习于拍马屁的,真让人看了厌恶。

姬晞对乐芊笑眉,眼睛当然是要看一看乐芊身边的叔碧。见叔碧那副不屑的样子,他心里立刻了然几分。然他不会直接对她说话,只继续对乐芊说:“我找贵女,是想说几句话。可是夫人对我不放心?”

“主公有公事要嘱咐贵女。吾作为子民怎能拒绝?”乐芊对付姬晞同样不会口软。

姬晞笑道:“夫人所言差异。吾是来求得贵女相助。求于贵女,始因贵女曾求于吾办事。而此事,吾已是帮贵女达成。贵女,可是不?”

这点叔碧不能反驳。她求姬晞在射礼上揭穿乐业的阴谋,姬晞不仅帮她办到,还坚持站在了她们这一边。从情理上讲,或许此事对他有利,但确实是她求于他,欠了他一个大大的人情。同理,受益者的乐芊,也是不能随便拒绝的。乐芊稍微沉了沉语气,吟道:“贵女委托主公之事,实乃老妇之托。若主公欲吾等还恩,由老妇还主公之恩。”道完,她便要下跪答谢恩。

姬晞没有伸出手去扶起她,只说:“夫人请起。吾承受不起。”

“主公之恩,子民受惠,理当谢恩。”乐芊听说叔碧求姬晞时,不是没有想过姬晞之后会为难自己这事,也想好了必须由自己一人承担。

姬晞两眼眯成狭缝,在她跪下来时笑笑,道:“夫人,此事乃贵女亲口向吾所言,便是贵女向吾所托,夫人介入吾与贵女之间,并不妥当。”

“此事乃老妇命于贵女,由老妇承担起重责,有何不可?”乐芊道。

“哎。”姬晞忽然叹出口长气。

叔碧耸耸眉,实际上看乐芊向这人下跪,并不顺眼。若不是乐芊使眼色不得她插手,她早就想代替祖母下跪了。无论怎么看,这人都是想使阴险的人,让她实在喜欢不得。

姬晞说:“贵女有求于吾,无论是否为夫人所托,然而,若非夫人与贵女信任于吾之为人,可是会将此等要事托付于吾。因此,夫人与贵女如今戒备于吾,匪夷所思,不得让吾怀疑是否有小人向夫人与贵女谗言,令夫人与贵女不再信任于吾。”

这……叔碧猛地眨眼睛,瘪瘪嘴。这人,他难道不知道吗?她们是利用他阴险的心态,才求助于他的。

“莫非贵女所想与吾有差异?”姬晞对着乐芊说,话里却是针对叔碧说,那是由于乐芊的神情微有变化,叔碧则仍旧一脸的气恼。

叔碧眉毛一提,左边脸颊扭了扭,只管听他怎么狡辩。

姬晞一言一语,条理清晰地说道:“贵女进言之时,吾便思及其中是否有诈。毕竟若贵女所言有诈,吾必然是要在天子面前犯下诬告之罪。此罪对于公侯之身,也是罪不可恕之大罪。但后来吾愿意受贵女之托,乃是思及贵女信任吾之心意。贵女非阴险小人,以君子之怀告吾以真事,吾甘愿涉险,以君子之怀回复贵女心意。此事,斓贵女也在场目睹,吾所言可是有错?”

原来,他一早就看见了她和端木等人。季愉听到姬晞这么大声地说话与表态,只好从比较远的地方开始动脚,走了上前。向姬晞行了礼节,季愉说:“吾当时在场,鲁公之为人表率,吾深感钦佩。”

“斓贵女乃明理之人。”姬晞嘴角笑笑道,向季愉回了礼节。

季愉微微笑,再度屈腰还礼。

叔碧看闺蜜走过来,听闺蜜与姬晞交谈了两句,好一会儿才明白了季愉的意思。这种人,敷衍就得了,何必一表正经地讲理,只会让自己被他缠上而已。想一想,没错儿,叔碧立刻也假意笑道:“主公,有何事吩咐于吾?吾乃主公子民,必尽心尽力为主公效忠。”

姬晞双眼微微夹成缝,看一看她们两个,对叔碧说道:“贵女,既然贵女想让吾当众表明心事,吾也不好推却了。”

什么?心事?叔碧有大风刮来寒毛竖立的感觉,身子瑟抖了下。

来不及阻止姬晞说话了。姬晞向她一个拱手,大声说:“吾只想对贵女言明一事。今日射礼狩猎,吾之所获,必都呈献给贵女,以表吾对贵女一片诚心。”

伴随姬晞这句话,还真的一阵大风刮了过来,夹带大颗的雪粒撒了在场人个个头上脸上一层雪花。众人皆以为:自己莫非听错看错了。姬晞这人,向来性子高傲,目中无人,既然能杀得了自己兄长继位,又曾几何时求于他人?从未求过人的姬晞,现今主动向一女子示爱,未免太匪夷所思了,简直是前所未闻的惊天悚闻。况且,如果这女子是天下皆知倾国倾城的美人,如荟姬之类,倒也可信几分。现却是向一个小小采邑平庸之姿的贵女,一切推论下来。众人只能得出一结论:莫非,鲁公是病了?

必是病了。叔碧口中喃喃。这个人得了脑子的病。

乐芊虽在之前接见过使臣,隐约听说过姬晞的来意,但不过以为姬晞是一时兴起。如今听姬晞亲口当众表示,变成了两码事。莫非,姬晞是动真格的?

季愉另有所想。舍去叔碧是否喜欢对方一事,鲁公姬晞的算盘,她多少能有点体会。只因于自己正是与公良谈婚事,知道公侯婚约有太多束缚,公侯对婚约所想有太多盘算。姬晞选择在射礼过后向叔碧求爱,明显由于乐芊在射礼上的表现以及天子对于乐芊一家的关怀,已经引起众人注意。乐芊到此地,对外宣称只带了叔碧一个孙女。叔碧自然成了乐芊最爱的子孙。有男子看了射礼之后,向叔碧求爱也不奇怪了,包括鲁公姬晞。为此可以证明,姬晞坐在鲁国君主这个位置,也是不太容易。

“贵女。待吾事成之后,便会向天子禀明此事。”姬晞表明心态后,旋身甩袍,英姿焕发地走了。

“哎——”叔碧大叫,气得跳脚的样子。她可是什么都没答应他,他这是想强娶她吗?

季愉上前两步,一把拉住叔碧的袖口,将闺蜜想要追姬晞的脚给扯了回来。

“此事,吾绝不答应!”叔碧冲姬晞离开的背影大声宣告,恼得直跺脚。

季愉只得将她的手背狠狠拧一把,阻止她再出口错话。叔碧经她这再三提醒,总算意识到另一旁还有人在看着。

那是,一辆马车,不知曾几何时已在他们对面的林中静悄悄地停驻。马车上的帷幔掀起一角,露出一张圆呼呼的笑融融的老妇人的脸。然而,这华贵足与太房姜后相媲美的马车,季愉是一眼便能认出来的。只因这马车在大学门口出现时惊天动地,她不想记住都不行。因此,这个露脸的老妇人,应是传闻里的由姬大人了。

“是何人?”叔碧嘘喘着气。这个老妇人,眼睛看似温和,却不知为何让人感觉心里毛毛的。而且,见这般富贵的马车和衣饰,绝对不会是一个普通的老夫人。

“侍候太房,为天子食母,由姬大人。”季愉答道。为此,她拉了下叔碧,与乐芊齐向由姬的方向行了拜礼。

由姬对着她们三人,远远如温水似地笑了笑,点了点头,真是看起来像和蔼可亲的一个老妇人。她从马上帷幔中缩回脑袋,赶车的寺人扬起马鞭,马车循着雪道,缓缓离开。

“不是太房之人,为何对吾等如此亲切?”叔碧在马车离开后直起腿时,擦擦额头冒出的汗珠子,实在费解。

“不知。”季愉摇摇头,对于由姬,这回应是头一次正面相见。至于上一回,仲兰扔司徒勋泥巴,她有幸远远见由姬一个模糊的影子。所以,对于由姬,她其实根本不认得。

乐芊也是不认得由姬的。在宫中,乐芊只在姜后身边做事,不见由姬有曾拜访姜后。对此姜后的说法是:由姬老人家身体不适,几乎是不入宫的,常年告病在家。除非特别原因,由太房亲自派人去请由姬到太房屋里私下会面。舒姬对此的解释是:老夫人似乎退居幕后,然实权紧握,太房天子凡事若无她参与,倒是稀奇了。所以,吕姬可以驳太房的嘴,但对于由姬仍是十分的效力。

由姬在宫中的实权是什么?是个神秘的谜。

舒姬说:不知为何天子与太房会敬畏她?舒姬说这话的语中带了恼怒。毕竟与由姬做对手太久,并且屡屡失策于此人,她对于由姬那张俨然和蔼可亲的脸过于深恶痛绝了。

不过,还真的没有人亲眼见过由姬犯过什么过错。因此,由姬做什么事都好,绝不会让自己亲自去做。血,也绝不会沾上她自己的手。

舒姬是服侍姜后的人,但是,在见过姜后和舒姬之后,季愉心里明白:论谋论勇,恐怕舒姬都不及自家主人姜后。

姜后真的是从不在夫人们面前提及由姬的事。听夫人们谈由姬,她会默声,只听不说。

这事其中的蹊跷,公良知道吗?季愉脑中忽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她蓦地顿脚回头,看向端木。

端木摸着剑柄,对于她询问的眼神只眨眨眼,道:“贵女有何事?”

“汝可是知道由姬大人?”季愉问。

“由姬大人乃太房之人,此事宫中皆知。”端木耸耸两侧肩膀,比她还不解的脸色回答道,“吾进出宫中甚少,知宫中之事也甚少。对于由姬大人,曾听说为天子食母,余不知。”

真是不知?季愉在他惘然的一张脸上瞧不出端倪,只好掉回头。

林中鼓声密集,众人是都要往天子旗下靠拢。

季愉几人皆都重新上了马车。葵士骑上一匹枣红骏马,端木坐在赶车位上,甩马鞭子。

马车辘辘地往前行驶。马车里,三个女子心事不宁。叔碧是因着鲁公姬晞突然的表态,惊讶愤怒,一时占满心头,驱之不去,烦恼得紧。若姬晞真的在狩猎中获得天子应允,向天子求婚事,她难道就得嫁给他了吗?季愉知她心中所想,把她的手握握,嘘一声:稍安勿躁。此事,他愿意,天子不一定愿意。

天子,不会以为把我嫁给他,是麻雀变凤凰,是我福气吧?叔碧仍是担忧。

这也有可能。季愉琢磨道。

那该如何是好?叔碧恼火。

季愉看着她,想说的话吞进了肚子里。其实,在季愉想法里,似乎这鲁公姬晞,要比隗诚略胜一筹。姬晞的“唯利是图”是摆在表面上的,相比那个永远不知道其想法的隗诚而言,明显好的多了。

乐芊大概也是听了姬晞“毫不廉耻”的一番表白后,同季愉有此想法,毕竟隗诚这人她听过没见过,不定因素太多。她不对她们两人的对话出声,且是尊重叔碧的心意。况且,姬晞想娶叔碧,若不能得到乐离大夫的同意,是难以实现的。所以这个事要解决并不难,只要稍微向周满透露这个意思,要周满让姬晞直接向乐离问婚事便行了。想必周满不会不愿意帮恩师这个举手之劳的。于是,她对这事的隐忧,反倒是落在了那个突然出现的由姬大人身上了。

由姬为何会在此地突然出现?女眷,不是都不能进入狩猎场内吗?当然有例外。但是,这个老夫人亲自到这危险之地来,不怕遭遇意外吗?

“由姬大人是独自前来?”季愉舔了舔干裂的唇角。

乐芊抬头看了眼孙女,眉头一皱:莫非,由姬坐的马车里,还有其她人在,也看到了刚才那一幕。

季愉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只因她观察力向来比别人敏锐三分。再有由姬的马车行驶缓慢,使得她能瞧出几分端倪。当由姬的马车轮子驶过坑坑洼洼的路面时,马车并未产生太大的晃动,也未向由姬一人方向多做倾斜。只能证明车上坐的人较多,比较载重,人均匀坐在宽敞的马车厢里。以致车上帷幔被风吹开时,露出的一些衣袂非由姬的衣饰被她瞧见,也不见得奇怪了。

但会是何人呢?这事值得推敲。

这一路她们前去,鼓声阵阵,雪花大片大片的飘洒。雪势,又是骤然变大了起来。

听有传令的卫兵骑着快马一路跑,一路向四周的人宣报最新消息:“平士射中一只雪鹿。据闻东边有雪狐,众士皆往东边。”

天子周满自己也是个好战之人,听闻后激情飞扬,命令道:“若能活捉千年雪狐,吾命此人为胜者。”

鼓声磬声,因天子之言,齐齐响起,震耳欲聋。

阿采是第一次听见这般激烈的场面,不由地拿双手捂住了耳朵。

季愉等其她人也心惊肉跳。

95、玖伍.网破

马车停了下来。端木下了驾座,拴好缰绳,与葵士在四周转转,察看情况。

阿采掀开帷幄,见近旁有不少马车与马匹,从帷幄的花饰看来应都是贵族女子的车辆。看来,虽说是女子禁足于猎场,出乎常理来欣赏猎事的夫人贵女们仍是不少。

“有何人?”季愉问道,见着阿采的神情有些异样。

阿采放下帷幔,向主人答道:“是王姬。”

阿朱?阿朱身为王姬来到猎场旁望,倒也不是什么怪事。季愉转向乐芊,纯粹是好奇地询问:“夫人可曾在宫中与王姬会面?”

乐芊想了会儿,答说:“陈国公履派使臣进宫,欲求娶王姬。”

这事儿,在射礼前季愉听人闲谈时已经有耳闻,今听乐芊这一说,肯定了不是无稽之谈。她追问道:“天子可是答应了陈国公?莫非王姬对此婚事不满意?”

乐芊奇怪她为何热衷王姬的事,反问她:“何事困扰于你?”

季愉总不坦白地表明,因王姬当面向她表白过自己喜欢公良,她巴不得阿朱赶紧嫁掉了却这桩烦心事。由是她抿抿嘴唇,老半天不吭声。叔碧在旁见到,笑了起来,挤着眼皮子凑到乐芊耳边说话。乐芊一听,也觉稀奇了:“王姬竟然喜欢先生。先生在贵妇女子中间并不广受喜爱。较之其他公侯而言,先生在女子中为落寞男子了。”

那是因为,喜欢公良的女子一般都有问题。比如,伯怡,伯怡的家族本身就是个怪胎,为了嫁女用尽心机哪怕把自己女儿逼死的心都有。再如王姬,在宫中似乎无人喜爱,高傲也注定了孤独。这两个女子,怕是在公良身上看到与自己一样的落寞才会动了心吧。

可是公良不要落寞,他要的是有一颗坚强的心能与他互相偎依的女子。彼此互慰可以,但要他只单方面付出去安慰这女子,他本也羸弱需要人照顾,怎可能办到。

所以,其实自己可以不用担心的。季愉摸摸胸口处,里边的那颗心扑通扑通的,咂咂嘴,回味起刚不久与他同坐在木桩上的一刻,他的体温挨着自己,好像也能听见他的心跳声。

叔碧与乐芊正谈笑此事的时候,忽地一阵风响。车帘子蓦地被人掀开了一边。车里的季愉等人皆吃一惊:谁如此无礼?听有寺人喊道:“王姬欲见斓贵女。”然后,不等季愉回话,从帷幄里露出了阿朱秀气的脸。

“王——王姬。”叔碧愣的是,阿朱身为天子一家的王姬,怎么不守礼节,也不怕天下扯笑?阿朱以前与她们相处时,也不像如今这般。或许是在公宫和大学的缘故,除了咄咄逼人向季愉宣战要抢公良之外,阿朱对她俩真算得是客气了。然而,最后的不告而别,要不是之前早有安排,阿朱显然对她俩失信。对了,阿朱为什么会不告而别呢?

季愉向阿朱行了拜礼,询问道:“射礼前王姬回宫,令吾等甚为忧心。不知王姬是否犯了急病?如今病已是痊愈?”

阿朱坐在她们三人面前,接受了她们三人的拜礼,挺着腰身,仪态端的端正,侃侃回道:“太房许久不见吾,关切吾,召吾回宫罢了。贵女兀需忧心。”说着这话,阿朱在她们三人头上瞟来瞟去,目光似有闪躲,又总是忍不住往季愉的方向望过去。惹得车里众人都在想:她是不是对公良没有死心,还想对季愉怎样?

叔碧有点厌烦地对阿朱说:“王姬可是有事找吾等?”

“是——”阿朱想的才不是公良,而是那只小獒和季愉,心里想不通:为什么季愉不怕小獒?还有,那只小獒找回来没有?她派出去打探的人称是找到了。那么,怎不见小獒在季愉身边?

小獒,在射礼前端木送衣服来的时候,季愉顺便将它先交给端木带回去,找人看护。只因,一是小獒伤未好,二是她和叔碧参加射礼期间不可能带小獒在身边,得有人看着小獒,以免兽性未泯的小家伙惹了祸事。

“是何事?”叔碧再问,她没法从阿朱简短的回答猜出阿朱在想什么。

关于借口,阿朱是想好了才敢上车的。她一顿之后,流利地回话道:“吾一人来到猎场,倍觉落寞。两位贵女在公宫中与吾情同姊妹,吾便想与贵女一起,以了解心中闷苦。”

叔碧一听,眉头挑得老高,直想骂人。你是不寂寞了,但是,明摆着我们不欢迎你。你在,只会令我们都不好说话。可惜这么耿直的话语她是不可能当王姬的面说出来的。再说,阿朱虽然自我了一点,却也不到坏人的程度。即使连天不怕地不怕的叔碧都不敢直接遣走阿朱,乐芊和季愉也不好开口遣客,只能见机行事了。

阿朱见堵住了她们的口,立马笑容展开,屁股蹭蹭蹭,挪到了季愉身边。样子看似真与季愉为感情深厚的姊妹,她握着季愉的一只手说道:“汝误会于吾了。吾并不想嫁予公良先生。”

叔碧把口水一噎。阿朱现在突然说这个话是什么意图?季愉与乐芊等候阿朱往下说。

阿朱道:“我虽心意于先生,却也知与先生并无良缘。我阿兄并不愿意吾嫁予先生,先生身体羸弱,阿兄担心吾嫁去后受苦。”

意思即天子周满基于公良体弱多病的缘故,阿朱嫁过去难于给天子一家带来太大的好处,所以不想浪费阿朱这颗棋子。

季愉本来就以为阿朱嫁给公良的机率过于渺小,她心头梗阻的是有人喜欢公良。喜欢一个人,当然会想着他是她一个人的。因此她也蛮讨厌自己在这件事上的过于小心眼。

“王姬若是忧心此事,尽可安心。吾怎会以小人之心揣度于王姬?”季愉笑着反握一下阿朱的手。

阿朱看她射过来的眼里明白不是话里的意思,心头一惊:此人真是大胆。敢屡次与身为王姬的她较劲。不过,大概也是因于此吧,她不是很反感于季愉了。

“汝信也好,不信也好。阿兄本意欲让吾与汝结交为姊妹,吾心意也是如此,不知贵女是否愿意?”阿朱道。

能与王姬结拜为姊妹,季愉怎么会拒绝呢?毕竟这个事只对自己有利无害。季愉且点头,向阿朱再行拜礼:“阿姊。”

阿朱经此举算是看明白了季愉的为人了——很懂得是非分明的一个女子,怪不得公良会喜欢。这世上,也只有季愉这样的人敢和情敌交好吧。她向季愉回了礼节,扶起季愉的手,笑道:“今后吾与阿妹同进同退。”

季愉笑着同样点头。

乐芊与叔碧在旁看着这一幕,可以理解这世上的世事无常。从情理上讲,季愉拜阿朱为阿姊,季愉以后便有了另一个靠山。她们理应为季愉感到高兴。主要是她们以为,以季愉的能力完全能应付得了阿朱。

在这个事上,最高兴属于阿朱了。今后她不是一人在宫中孤身奋斗了,她有了姊妹陪伴。阿朱兴冲冲地掀开帷幄,一手牵拉季愉的手说:“吾等下车,去看狩猎。”

季愉急忙拉住她手,道:“王姬,猎场本不为女子出行之地,若随意走动,会被人道有失礼节。”

阿朱白她一眼:“若在车上苦坐便归去,可不枉费了到此一游?”

确实,她们到此是为了乐芊的计划,绝不是无所事事非要来到这里的。季愉求问似地看向乐芊。乐芊向她含头:“汝等在此地等吾。”

“夫人?”季愉与叔碧齐齐出声,声音里表明了不同意。

乐芊眉毛扬起,洒脱一笑:“吾不过是去见一熟人,汝等何需忧心?再有,有先生与宋公委派武士跟随,汝有何可忧心?”

“夫人。”季愉急切地进言,“若是兀需吾等忧心,夫人可让吾等随行。”

这话倒是没错的。乐芊深意地望了望她们两人,道:“此事非汝等之事,应由吾一人解决。”

“助扬侯一臂之力,为何非得由夫人一人解决?”季愉追问。

“若汝等出手,汝等与扬侯本是无瓜葛之人,因而有了关系,让汝等情何以堪?”乐芊从情理上劝说。

季愉着急,咬咬唇。论话,她说不过乐芊。但她以为乐芊似乎不是去帮助司徒勋的,而是去解决另外某件事的。

阿朱听不懂她们几人在争论什么,便在此时插言:“斓贵女,若担心夫人安危,尽可吩咐吾之武士陪夫人前往。”

连阿朱都开口了,季愉知道这个事违背不了乐芊了。

乐芊走下了马车。季愉与叔碧一同随之下车。乐芊摆了下手,阻止她们的脚步,对端木说:“端木大人,是否可随老妇走一走?”

端木接到她射来的眼神,心里一动,念道:“葵士留于此地。吾陪夫人出行。”

拉着马车缰绳的葵士听说后,只能点头的份。论爵位,他比端木要低一层。

眼见乐芊和端木一块走了,季愉一刻有直接去找公良的冲动。她忧心,真的很忧心,在这个时机,她总算明白了为何他说她做事有些过分。她让他担心的心境,就如此刻乐芊让她担心的心情。

一手扶在了车幄上,季愉眼森森地看着距离她们有百步之遥的由姬的马车。她们四周的马车,鲜少有贵妇下车。由姬也不例外。这属于礼节问题。因此当她和叔碧站在马车边上一直未有上车,已有不少夫人贵女掀开帷幄,用评头论足的目光看着她们两人。

叔碧真想用白眼瞪回那些看热闹的人。世间陌生的人情本就不知寒暖。如果有人乐于见他人幸灾乐祸,并不奇怪。

阿朱见她们两人这副模样,尤其是季愉望着由姬马车的眼神令她十分疑惑。她上前,拉住季愉的手,说:“阿妹可是认得由姬大人?”

“阿姊与由姬大人是熟识?”季愉心眼里一转,心想正好,从阿朱口里或许能打听到什么。

“否。”岂料阿朱连连摇头,好像畏了与由姬有任何关系一般。

此只能更证明阿朱真的知道由姬什么内幕。为此季愉大胆地故作冒进之态,道:“吾听闻由姬大人乃宫中贵人,今日有幸遇见,正想去拜访由姬大人。”

阿朱焦急地死死拉住她的手,一步不让她走,说:“阿妹,对由夫人切不可鲁莽。”

“为何?”季愉双目盯住她逼问,“吾只是向由夫人表明敬重之意,并无不妥之处,阿姊为何阻拦?”

“由夫人要其死之人,无一人能有幸逃过。因而在宫中久居之人都知道,宁可得罪舒夫人,也不可得罪由夫人。”阿朱怕挡不住季愉,果然在情急之中口漏了。

“由夫人如此嚣张,莫不是太房纵容?”季愉直奔疑问的中心。话说,太房做人是不怎么样,但以射礼上的表现来看,太房的势力强大似乎另有根源,而非自己的太房地位。

“也不是。太房参与政事,有由夫人主张。”阿朱说到这里,忽地拿双手捂住口。明显自己话太多了,而且由姬的马车帷幄掀开了一角,有一双眼睛向她们这边凝望着。她急急忙忙将季愉拉上马车,好像躲着什么凶恶的野兽似的。

由姬马车的帷幄轻轻地垂下来,像是不过被一阵小风吹了一吹。一切都不能让由姬那张笑容和蔼的脸有半点的改变。

“夫人,可是遇见熟人了?”马车上,坐在由姬对面的贵妇却是不解于由姬掀☆请看小说网のwww.qiyebooks.com★开帷幄去看人。以由姬的势力,完全不需要顾虑任何对手。

“韩夫人。此人汝也认识。”由姬拍着大腿晃着头说道,“此女为阿斓,汝与隗静大人之女,可不是?”

韩姬听到季愉的名字,立马沉了脸色,回道:“夫人对吾女有何意见?”

“吾知此事为公良先生所托,怨不得汝。”由姬宽和大量地说,并对向了车内的另一人,“隗诚大人,是不?”

“是。由夫人。”隗诚对于两位夫人都是客气和顺从的样子。

“刚刚——”由姬眯着双目,在隗诚温温和和的脸上扫视,“汝应也在车上听见了。鲁公欲娶贵女叔碧。”

“是。此乃乐邑又一桩喜事。”隗诚答。

“可惜,乐芊夫人本人似乎并不如此以为。”由姬深深地叹道,对于乐芊的决定感到十分可惜的神态,“作为一个采邑未来女君,怎能以子孙个人意愿行事?”

“夫人不喜乐芊夫人。”隗诚眉峰一动,察言观色道。

“不过为一小小采邑夫人,能撼动天子之心,令姜后为之尽力,足以令人感到可畏。”由姬不对此否认。

“此事——”韩姬听了由姬的话后,踌躇着。她只想处理好宋国的事情,不想沾惹于自己无关的杀戮。

“此事吾已交由吕夫人处置。此乃吕夫人私事,吾不会干涉。”由姬把眯眯的双目挣开点缝儿,道,“但汝等应清楚,若吕夫人与贵女仲兰有事,汝等之事也无法达成。”

韩姬又沉下脸,答:“夫人所言无错。然夫人对于仲兰此女如何看法?”

“有勇无谋。”由姬一句概况,“可利用之人。”

“较之吾女阿斓如何?”韩姬再进一步确定。

“必除之人。”由姬眉间少有地浮现出了一丝厌恶。比起乐芊,季愉更让她感到一种生畏的力量。在于季愉可怕的触觉,季愉那双眼睛似乎能一眼看到她内心里的所有想法。这种令她感到畏惧的敏锐力,以她所知,她生平除了季愉,只遇到过一个女子也是如此。至于那个人的名字,她是连提都不想提的。只因她没能让把那人给除去。如今那人下落不明,据闻不止她一人在找这个人。

韩姬却是没有料到由姬会对季愉产生了杀意。她不喜欢季愉的不顺从,但未到非要杀掉不可的地步。因此,她一时倒有些迟疑了。

“今是看吕夫人如何得手。”由姬似乎能看穿她所想的,说。

“吕夫人之计是?”韩姬问。

“将计就计。”

“鱼死网破?”

乐芊在行动之前前思后虑了许多,包括了与自己接触过的所有人的想法。最终,她意识到了,这场战打的还是人心,赌的还是人心。人心有多少可以可靠的呢?她愿意去赌一赌,赌自己有无看错人。如果自己赌错了这一招,那么,她的孙女也能借此机看清楚对方的丑陋面目。如果自己胜了这一招,证明她的孙女无选错人,她的孙女将后顾无忧。

作为一个老人,能做的东西愈来愈少,能留给后辈的却是能愈来愈多。她感到宽慰的是,自己在这样的年纪,在被季愉唤醒了激情之后,还能做一些有益的事情。平安回去之后,她要与乐离大夫一同归隐,将世间争斗遗留给下一辈。因此,她没有了任何顾虑,一直往前走,想把这种往前走的心境深深地印在孙女的心窝里。

端木跟随在她后面,悄悄地握紧了剑柄,一向爱笑的脸慢慢地敛起:这个事,似乎出乎了公良和他的意料了。

作者有话要说:前两天眼睛疼,所以昨晚未能补上,今已补上,(*^__^*),明日再更。这几天大概会连日更。

事情开始转了。高潮之后会朝种田发展....

96、玖陆.陷阱

“夫人。”端木低唤道。他们两人眼下是越走越远,再往林子的深处走,已经逐渐脱离了猎场的范围。

这要说到天子的猎场,并非是围了木栅形成一个围场。当今天子周满爱骑马射箭,无法满足于普通的平原狩猎,猎场便选择在富有挑战性的山地野外。周满又酷爱野外风光,钟爱于珍禽奇兽。离镐京临近的山中,属太乙山风景最为秀丽,山顶万年积雪,并屡次传出有千年雪狐出没。所以,此次秋猎设在太乙山。然此山高大宏伟,与其它山脉相连,地域宽广。道是天子猎场,只能是小范围地设立卫兵把守,防止一般平民百姓进入猎场打扰天子与贵族娱乐的兴致。最终,这些卫兵也是不能全面铺设防守线。

乐芊与端木现在走的这条路,离开了人烟践踏出来的有迹可循的大道,走了山中幽曲小径。路上,雪雾弥漫,荆棘丛生,似乎能耳闻到野兽的嘶吼。

“端木大人。”乐芊深一步浅一步的脚印子在雪地里摸索着迈进,带了丝歉意说,“让大人陪老妇冒险,是老妇之错。”

“夫人言重了。”端木道,“主人令我陪夫人与贵女,便是要护全夫人与贵女安危。此乃吾之责任所在,不可推卸。”

“大人对此事有何想法?”乐芊刚说完这话,因踩到了被雪覆盖的滑石,脚下一滑。

端木迈前一步扶住她,道:“夫人,再往前行,危险深不可测。吾唯恐有被雪覆盖之崖谷,一旦失足,性命不保。”

“是。”乐芊喘着气,手背在额门上一擦,是濡湿的一片潮汗。再说,天气这般冷,足以消耗掉她大量的体力。老了,真是老了。想当年,自己为了练舞一年到头不知爬了多少次山,都不像如今走一会儿路便气喘的。她心里叹息着,也是因为老了,才知道要谨慎行事。

“夫人。吾虽可派人急信传给主人,但——”端木的话到半截,将剑柄又握了握,似乎要很快地抽出宝剑。

“吕夫人带来之人出乎了我与大人所料。”乐芊望向左手边的一片灌木,眯起了双老眼,“本以为,此事为采邑内之争。即便吕夫人如何神通广大,也应是大周朝内之争。”

“夫人。吾随主人出行,也可称是久经沙场之人。”端木道到此处,忽然又双眼眯笑,一副神态自由。

有些人上战场,好像要死要活一样。有些人,则是早已将生死度外。

乐芊一看,便知端木属于后者。于是她的心头安定了不少。只有把生死度之于外的人,才能真正地杀出一条血路。可见得,公良一手栽培出来的人,绝不是像公良本人的身体表现出的羸弱。且是,公良本人弱吗?

风一阵阵刮着,贴着耳边的鬓发而过,凄厉的声音好像鬼哭狼嚎。

端木慢吞吞地动了动脚,身体无声中移在了乐芊的左前。乐芊仍看着那片在雪下露出嫣红枝干的灌木,眼中波浪不惊的,只等着什么的样子。于是,在静了一刻之后,响起了窸窣窸窣的梭声。密不透风的灌木被一双秀手拨开,从后面黑洞似的地方中走出来的吕姬,身披一件朱红的大袍,头上戴了顶斗笠。右手将遮脸的垂布轻轻撩开后,她对乐芊毕恭毕敬似地行了鞠躬,道:“夫人。吾在此地等候夫人已久。”

“汝是跟随吾之后许久。”乐芊纠正她。

吕姬笑了笑,说:“夫人出行,不是为了寻一块安静地方与我说话。”

既然都不用敬语了,乐芊倒是轻松了,道:“我是让你随我出来。你也知我为何要让你随我出来?”

“因夫人一意孤行,非要寻死不可。”吕姬答,“夫人此计,乃要证明夫人大义,而吾乃小人之心。而吾也终于明白,不除去夫人,乐邑将随夫人之意行事。吾等在乐邑将无容身之所,沦落为平凡之人。”

“作平凡之人未曾不可?”乐芊反问。

吕姬道:“夫人。若吾有夫人名声,何尝不愿归隐。然,吾若归隐,怕是要被人给折磨至死。”

“无人会折磨汝。”乐芊摇摇头,道。

“否。夫人及夫人之后人便会折磨吾。”吕姬寓意深长,目光放到了乐芊的身后,好像能望到在乐芊身后站的那一个个人影将成为一面可怕的壁垒。乐芊不倒,那些人都能前仆后继地冲上来毁掉她。

“所以,吾也必除去汝不可,是不?”乐芊看着吕姬的眼神变得深邃,隐隐露出了利光。

“可不是。”吕姬轻声笑了下,以她的年纪,看起来比乐芊年轻多了。可是,她一笑,反倒显出了苍老的皱纹。她收了笑声,嘴角的皱纹愈加明显,使得脸上阴暗了几分:“夫人使计让我到此地,不就是要让我出手,以便让夫人当场人赃俱获。”

“是。老妇便是此意。”乐芊针锋相对,“然此意汝不可能不知,汝仍要随来,便知汝不知悔改,且恶毒至极。为必除治之恶人。”

“天子都不能治罪于我,夫人是要替天行道。”吕姬说,“可惜吾绝不能让夫人如愿。”

“之前,吾曾想过,为何吕夫人如此自信?”乐芊曼声道,“原以为是太房为你撑腰。如今一想,此事不太简单。太房纵使想为你做事,然毕竟身为一女子,必有拘束。”

“太房参政,非太房一人能行之事。”吕姬知道乐芊想要说的,不得称赞乐芊的聪明,“女子与男子之别,便是在于军力。”

“由夫人来自于何方?”乐芊问这话,心里是想,恐怕姜后有所察觉也是探查不知。今这一计,希望能把这幕后真人给扯出来。

“夫人。”端木又低唤了一声,这回将乐芊拉到了自己身后。他抓着剑柄的右手慢慢地从剑鞘里挪出了剑锋,锋利的剑光与雪中的阳光一般刺目。

在他们面前,在吕姬的身后,出现了一队奇装异服的男子。他们肩披长长的头发,不像普遍的周朝武士束发;他们的衣服也不同周人右衽而为左衽,多为野兽的毛发所制,而且腰间的腰带斜拉到了左肩上。他们脸上的表情更是古怪,竟有些像是野兽一样,龇牙咧嘴,仿佛咆哮的狼一般。

“大人。若救兵未能赶到,还请大人尽快抽身离去。”乐芊嘱咐端木。只因今日的结果实在太出乎于他们的意料了。吕姬带来的杀手竟然是戎人。

戎人怎么能到达天子之都镐京附近?而且出现在天子秋猎的场所周围。

这个事态,超乎寻常。必须即派人通知到天子与诸侯。

“夫人听我一言。”端木冷静地小声地回乐芊的话,“我不会让夫人一人独留于此地。请夫人随我行动。”

“若吾等二人能平安回去,此歹人也将不保。”乐芊答。她的目的是引出吕姬的幕后人,当然更好是像吕姬所说的将吕姬当场抓了。但是,现在首要的是,保住自家性命要紧。所以,她才会要求让端木随她一起来。

“夫人如此想,我便宽心了。毕竟贵女担心你,不能没有你。”端木笑道。

对面的戎人看他和乐芊像是有说有笑,便个个抓起了弓箭向他们潮水般地冲上来。

端木带着乐芊往左边的方向跑。别看乐芊刚才好像疲惫得动不了脚,现在双腿迈起来,竟能跟上端木的脚程。红极一时的舞姬之名,到至今仍名不虚传。吕姬眺望着,乐芊与端木的身影愈来愈远,在他们身后追杀的戎人一时恐怕赶不上。她不由地狠狠咬住牙唇,直至唇中滚出了鲜红的血珠子。

“阿媪。”仲兰这时候才躲躲藏藏地从灌木里立起身,摸摸胸口里的跳动。她怕的不是杀不杀得了乐芊,而是畏惧那些言语不通的戎人。

吕姬一看她胆小怕事的模样,恨铁不成钢地怒道:“还不赶紧上马。”

仲兰被母亲的眼睛一瞪,立马变了副样子,昂起头,挺起胸膛,两目朝天看。

在她们身旁,是有个年轻的戎人牵了匹栗色的马儿出来。只不过,这戎人长相颇为英俊,五官英挺,眼珠冰绿,穿的却是一副周朝人的服饰,只有长长的披发和颈间项圈露出的一两颗牙骨,能让人看出一点端倪。

“玡大人。”听吕姬这么称呼于他。

玡斜视她一眼,样子似乎能听懂她说什么却不会说周人的话。

仲兰不像母亲,皱皱眉,对戎人打从心底里不喜欢。即使这个戎人与他的同伴不太一样,似乎身份颇高,但是,她能感觉得到,这男子身上一股血腥的味道,令人刺鼻和反胃。

“请玡大人依照由姬大人之令,带贵女前往东边。只有玡大人知道雪狐何时出现。”吕姬向玡请求。

玡漠然而高傲地在吕姬低下的头顶上看了看,把马背上一拍,示意仲兰自己上马。

仲兰从来没有骑过马,只乘坐过马车。现看是要她自己上马,而且与戎人同骑,差点儿背过气去。然而当着母亲的面,她没有胆子这么做。她手脚并爬,攀着马背。因不够高,她跳不上去,也爬不上去。她双腿够不上马背便滑落了下来,跌得屁股开花。

吕姬一见,急急忙忙扶起爱女。不容仲兰哭诉一声,她立马又帮仲兰往上爬马背上。

玡在边上硬是双手交叉胸前,歪着头,好奇地看着两个周朝女人怎么折腾马匹。所以说,他一直以为周朝人很弱,若是他族里的女子,一个飞跃便上马了。

等仲兰终于艰难地在马背上稳住了身体,吕姬恭敬地将马的缰绳交付给玡。

“汝不同去?”玡开声,眼睛一直在吕姬脸上高傲地审视。

吕姬却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不是说戎人与周人言语不通吗?虽然这个人是由姬交给她的,但是她亲眼见到由姬与他说的是她一点都听不懂的话语。

“大人。”吕姬小心谨慎回话,“吾尚有事需在此地处理。”

玡不是很信她的话,但也只是嘲笑似地将嘴角扬一扬,便上了马。马鞭一扬,他和仲兰朝东边的方向策马飞奔。跟随他急行的,还有一队戎骑。

吕姬见他们一队人走远了,才小心地让自己的寺人将隐藏的牛车赶了出来。她坐上牛车之后,是朝乐芊来时的方向走。那牛车轱辘轱辘顺着小路,却是相当仔细地寻找乐芊模糊的脚印子行走。在见到雪地中忽然有一颗闪光之物时,吕姬猛地一声大喝:“停车!”

寺人立马拉住缰绳,牛车停住。

吕姬提起裳,下车,在雪地里用手指头抠了抠,在雪中硬是挖出了一颗翡翠。此颗翡翠的圆珠碧光旋转,小巧玲珑,玉里边的冰玉裂痕明显,应是价值不菲。若她无记错,此物在乐宅时便听人有言,乃当年天子赐给舞姬赏物,名舞翠之玉,共九十九枚,用一个精致的匣子装着。乐芊特意让人串成了几串吊珠子常年佩在腰间。吕姬抓握了下珠子,眉角不禁地扬起。

话说,季愉被阿朱拉上车后,枯坐了许久,等不到乐芊回来,只能心里愈是不安。为此,她经常掀起帷幄,观察由姬马车的动静。然而,由姬的马车像是口棺材一般,无人进出,安安静静地单独停靠在那里。四周的贵妇贵女,只要有点自知之明的,都是连看也不敢去看由姬的马车。叹息季愉为何执迷不悟,都已经说明了利害,季愉还是不时想向由姬打探的意向。

“由夫人来此地是为何事?”季愉思索道,“由夫人不是因疾病而久居在家中?”

“不知。”阿朱摇头,表明自己又不是由姬肚里的蛔虫,怎么可能知道由姬在想什么。

叔碧没有被阿朱拉上车,一直在马车周围徘徊,这时候见到了个熟悉的人影,便对季愉喊道:“我去会个相识之人。”

季愉从车里赶紧探出个头,见叔碧跑去的路上有鲁公姬晞的使臣,便知道叔碧要去求见姬晞,为的恐怕还是乐芊的事。现在连叔碧都拉下脸皮子这么做了,季愉以为自己也得去找公良。公良都让端木留下帮她们,没有理由不继续帮下去的。她跳下了马车。结果阿朱尾随她身后,道:“勿留下我一人。”季愉想:带她去见公良又不妥。一时倒是踌躇不前。只远远见着叔碧都走远了,一下又担心起叔碧会不会因这事被姬晞为难。只好带了阿朱去追赶叔碧。

她们两人在前走,葵士和阿采也跟在她们后面。阿采一边走,一边低喊着提醒:“贵女,离此地远,会不安全。”

季愉刹住脚,冷静地吸口气。确实不能鲁莽,她想来想去,决定让阿采去追叔碧,自己回车里等候。然而,有人在路中间等着她。

看是一辆牛车,缓缓地在她面前驶过,车内的人从帷幔内伸出只手,落下了样东西。那颗圆润的东西咚地一声掉入了雪里。季愉的眼力好,一眼便可瞧出是颗价值昂贵的玉物。

阿朱比她动作快,已经上前去捡起物品。捡起来放到掌心里观看,阿朱为此物的天然华美而啧啧称奇:“此物非一般人享有。”

季愉肯定认得出这是乐芊专有的物品,由是微变了脸色,道:“此乃夫人之物。”

“哎?”阿朱愣一下,然后意识到而大惊,“莫非夫人出了何事?”

季愉望着牛车的背影,帷幔飘曳,里边之人坐着的影子似乎在她面前勾引着她。眼见那辆牛车去到了由姬的马车旁边。紧接马车和牛车一块滚动轮子,是往西边行驶。

不能去,这明显是个陷阱。季愉一把拉住想追上牛车的阿朱。

“可是——”阿朱倒是疑惑不解了,有点着急地回看她。她难道不担心乐芊吗?

季愉喘了好几口气,才平复下心悸:此事得慢慢来,想清楚先。究竟对方这一招是什么意思,想引她走吗?

此时,传令兵又来来去去策马飞奔,四处传送佳报:雪狐果真在东方出现。因此各路贵族子弟都往东边的林子进发,互相竞争,欲捉住传说中的千年雪狐,获得射礼的头筹。包括天子周满本人,也兴致勃勃地下令移驾前往东边。

在这里原地等待的贵妇们,本就是想一睹贵族子弟风姿才冒险来到此地。然而,因着天子有命,她们不得靠近观看,确实遗憾。为此,她们只能在这里听取传令兵传达的消息。现听说了天子要移驾,猎场要转移地方,也就意味着连最新消息都不能听见了,也不能第一时间看射礼的优胜者是谁。她们之间有些忍不住心急的,便是偷偷要跟随往东边去。有一人开始敢行动,另一些人见有人开了先例,不再拘束于规定也放开了胆子跟随。但是,她们毕竟都是畏惧于天子之威的,只能选择静悄悄地慢行前往,不惜绕绕远路。

最终,这些贵妇的车子,竟是几乎全都开拔往东边去了。阿朱见状,又把季愉拉上了车。不等季愉开口,她便朝葵士喊:“快赶车啊。若被留下一人,容易遭遇险境。”

阿朱的顾虑有道理。在这不见人烟的山里,天子移驾,卫兵肯定要跟着走。大队人马走了,若独留她们这辆马车在此地,肯定是危机重重的。况且,叔碧跟鲁公姬晞的使臣走。那使臣知道姬晞的目的,说什么也会保护叔碧。眼见叔碧应不在此地了,葵士当机立断遵循了阿朱的命令行事。马鞭一扬,她们的马车,随着大队出发了。

“太房与姜后不来,舒姬大人也不来。宫中女子,应是由夫人最尊了。”阿朱叹息着说,是

97、玖柒.计中“

回去。”季愉掀开帷幔,向赶车的葵士叫道。

阿朱在她旁边同样把头探出去,见马车飞快地行驶,已是逐渐能看见大队的影子,便向季愉问道:“为何回去?”

季愉一时眉头绞紧,心里边始终无法对由姬与吕姬两人释怀。吕姬故意在她面前掉落乐芊的饰物,表面看似勾引她跟随她们走。然深一层作想,难道吕姬会如此料定她轻易上当吗?吕姬不会把这一层考虑进去吗?所以,或许这是反计。吕姬这么做,正是为了让她不跟她们走。如果这样的话,即是说她们尾随大军往东边,反而是有危险的。当然,不排除吕姬可能也考虑到这点,让她们跟吕姬走向西方同样有危险。唯今,最好是向大军与吕姬都相反的方向走,往南走,或是最佳的方法了。

思定,季愉向葵士说:“请葵大人往南走。”

阿朱不可置信的,拉着她衣物喊道:“汝怎可让吾等孤身在此山中行走?太乙山山中险境之多,非汝可以想象。”

季愉并不与她争吵,而是将自己的顾虑完完全全告诉给了她和葵士。

听完她道理,阿朱坚持己见,道:“汝错了。吾等随大军走向东,有天子护军随行,即使遭遇险情,也有军队护卫。若吾等离开大军,即离开了天子护军与诸侯护军,若遇险情,何人搭救于吾等?”

阿朱此话不无道理。可季愉闭上眼睛,便能想起姜虞对她说过的话。想来,姜虞教导她的全是与常人不同的求生方式。有一次,她们与一群乡人一块进山里。路遇一个三岔口,乡人都往右边走,就姜虞带着她往了左边。她问姜虞:为何这么做?离开众人独行不危险吗?姜虞说,在山中,能指引你道路的是山中的居民而非山外的人。最熟悉山里情况的居民,便是山中的动物。

聆听四周,似乎安静了许久,并无小动物在灌木中奔跑的声音。季愉心中警声大作:此地不可久留。于是她睁大眼,对葵士道:“大人,请听我一言。天子护军并未经过此地。”

“贵女如何得出此论?”葵士对她的说法感到惊讶。他们明明跟着大队往东边走。

“一是,天子之行,并未允许妇人同行。妇人马车与天子之军,不能同行。此乃礼道。”季愉说。

阿朱一听,横眉,生气道:“吾兄非不合情理之人。知道妇人同行,必会派军给予护卫。”

“是。然此护卫军非与天子大军同行一路。”季愉咬道。

这是理所当然的。周满不会让妇人进入危险的猎场内,是出于安全考虑,毕竟刀箭无眼。一不小心哪个贵族射偏了,伤到哪个贵妇人,引起的将是诸侯之间的矛盾。作为平衡天下的天子,肯定要顾虑到这一层。因此妇人们都安排在了属于猎场外圈的地方观望,等猎场内得出优胜了,再请妇人们进入观礼,为不失妇人礼节。又为了妇人们的安全,拨出一点兵力护卫妇人。不过,天子大军,本来是各诸侯应召而集结的军队。周满本人的兵力并不多。想到妇人们来自各诸侯国,有各自本国的军人保护,周满不会派太多的兵力为妇人们护航。相反,他要把带来的兵力集中在猎场,主要是担心诸侯因争优胜而起硝烟,总之要把自己先保护好。

所以,女人的地位是很微妙的。某方面来说,似乎对于自己的国家很重要。但从另一方面来说,一两个女人,对于国君和国民而言,肯定都没有国君自己性命重要。

这样浅显的道理,一直处于忧患中的季愉明白。养尊处优的阿朱不太明白。葵士,作为一个臣子的葵士,肯定也是能明白的。葵士因此明白了,季愉想说的是,阿朱所说的跟随大队行走便有天子护卫的根据,在天子利害面前,压根站不住脚。

葵士眉毛一皱,双手拉住了缰绳。马车轮子刹住。

阿朱眼见大队的尘烟又离自己远了,急得差点从马车上跳下来,对他们两人喊:“汝等,乃要坐以待毙,是不——”

一直紧闭双唇的葵士,此时缓缓吐出了话,说:“自夏到大周,大队妇人遭遇袭击之事,常有发生。”

“是。”季愉点头,“敌方不会对一两人动手,会对大队妇孺动手。”

葵士回身,看向季愉,眼中似有疑惑:“戎人不可能到此地。此乃天子秋猎,戎人若到此地,乃自取灭亡。况且,今是冬季,戎人每到冬季,必会择地休憩,不会进犯大周。”

“为何大人言,会是戎人?”季愉反问。

那是因为一种直觉,只有上过战场与戎人打战后才有的军人的直觉。葵士惊奇的是,为什么他这种直觉季愉会知道。

季愉手指周边树木,又指向了天空翻涌的云层,徐徐道:“戎人比周人,更善于察看山中气色。周人每次战败于戎人,皆因背天而行。”

为此,大周行军之前,必是要让巫师起卦。然此次为秋猎,不需占卜军卦。到太乙山来,也是周满的一时兴起。

阿朱听他们两人对话,愈是糊涂,只着急于如何赶上大队:“吾等该如何是好?吾要寻找吾兄!”

季愉浑身打了个激灵:如果这时候去找天子周满,或是找公良,恐怕会正中戎人的埋伏。她几乎敢百分之百肯定,敌人在路上已经设了圈套。而敌人能混进天子的秋猎来,原因只有一个:有内应,有内鬼。这个内应内鬼是谁?众人往东行,只有由姬与吕姬往西。于是,她终于清楚了,为何那么多人畏惧由姬。乐芊的铤而走险看似冒进,其实有另一层的深意,一方面让吕姬露出把柄,另一方面在险中能最大限度地避祸。乐芊不让她们跟她走,肯定是为了更好地保全于自己,也是相信于她们能护全自己。

“王姬,不可!”葵士应也是想到季愉所想的,急忙拦住阿朱下车,说,“王姬,请王姬安心。吾必会护卫王姬与贵女安全返回镐京。”

“汝一人如何护卫吾等二人?”阿朱羞怒道。

“大人。”季愉观察天色,边不失冷静地说,“此时非与王姬争论之时。吾等需尽快离开此地,方为良策。”

葵士与季愉对个眼,立马让马匹转向,朝南行驶,希望能以最快的速度离开太乙山。

再说端木与乐芊一路被戎人追赶,愈往林子深处逃命。戎人未能想到他们两人如此大胆,竟往险中走。在这庞大的山中森林里,即使是他们戎人,也是怕会在山中迷路,永远走不出林子的。因此,戎人的脚步被阻住了,只能远远对着他们用听不懂的话语咒骂。

乐芊开始放慢脚步,乐呵呵地说:“大人,可是能听懂戎人所言?”

“吾听不懂,但吾知,戎人因无法追赶吾等,是气急了。”端木笑眯眯的,回答道,“夫人不怕吾等既是无法让戎人追赶,又会在山中迷路?”

“大人带我到此地,必是有法子。”乐芊深意地说。她信任公良派来的人。而且,这一路,她早已听出不止端木一人随她来。而这另一个跟来的人,不,不是人,可是连戎人都没有能察觉的动物。

回头眯眯眼望过去,是不见戎人身影了,端木才把剑锋完全没入了剑鞘里。他把两只手指相扣,放到嘴里低低地吹了声哨子。蓦地,一个黝黑的巨大的影子从林子里跃了出来。一跃,此兽竟是跳过人头。其如小山般的身躯与可怕的兽面,让乐芊在惊惧中呵呵呵地干笑起来。

“此兽可是传说中之獒?”乐芊聪明地站在端木背后,离獒保持安全的距离。

“是。”端木道,“戎人所养,但被先生制服。”

能制服住这样一只可怕的野兽,并让这只野兽反过来咬死它原先的主人,这个公良……乐芊忽然为季愉“担忧”起来了。

端木似乎能知道乐芊所想,听似抚慰地说:“夫人,先生对贵女乃一片痴心。吾可鉴证。”

然聪慧的乐芊绝不会想与公良的家臣讨论这个问题。她只避开话题,道:“大人,是时候吾等该返回了。”

“是。夫人与吾该尽快返回猎场,告知天子戎人之计。”端木拍拍身上的落雪,对乐芊笑眯眯地说,“既然有吾这证人,吕夫人这回可是定了死罪。”

“是。此等恶人不同于世子,非处死不可!”乐芊目中烁烁,表明对于吕姬是非除去不可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