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3部分

《花好孕圆》》 · 八月薇妮 · 2026-07-26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话头要从季淑看到眼前亮光时候开始,季淑观望了一番飞鱼山,发现有一丝光,从山上某处传来。

她知道这一定是玻璃或者什么其他宝石之类,被太阳一照才有的反光,而且那光不是冲着一个地方,有时候射向自己,有时候射向旁人,那光还在女子的身上游来游去,就好像故意打量抚摸一般。

季淑看了好一会儿,心中隐隐觉得恼怒。

季淑就私下叫了红嫣过来,问道:“山上可有什么寺庙,亭台?”

红嫣笑道:“是有座寺庙,不过离得很远,嫂子要上香?那要改日了……不过我记得有座正阳阁,离这儿倒是不远的,但每年今日,都有人守着不许乱闯。”

季淑说道:“那可是在湖心亭之后?”红嫣点头,说道:“正是,怎么了?”季淑确认了方向没错,看看红嫣,又看看秋霜,说道:“我疑心那边有人,我们不如先回府罢?”

红嫣一惊,说道:“怎么会?嫂子看到了?怕是没人敢的罢?——何况公主还在呢。”

季淑怕另生枝节,便说道:“小声点儿。”

不料旁边朝阳公主正十分留意季淑的举动,见她跟红嫣说话,就有心偷听,正红嫣说了个“公主”,她便立刻跳过来,说道:“花季淑,你说本宫坏话?”

季淑见她一脸“我要找茬”的表情,便不想理会,只道:“公主这是心虚么?谁说你了?”

朝阳道:“本公主亲耳听到,怎么,你想不承认?一定是说了我坏话心虚了!”

季淑懒得理会,闲闲地走开一边,就想叫人回府。

不料旁边红嫣见公主不依不饶,怕她又厮闹起来,就说道:“公主,我们并非说你坏话,而是……好似这正阳阁上有人……”

朝阳呆了呆,眼珠一转,说道:“红嫣,你不用替她遮掩了,说谎也要找个好点儿的借口,本公主在此,又有专人把守,正阳阁上什么人敢偷窥?”

红嫣急忙道:“公主,是真的,是嫂子说……”急急停了话头,却不料朝阳听得真切,便笑道:“原来是她说的,她惯会胡说八道,你难道不知道的?”

此刻秋霜也过来了,悄悄一问,就责红嫣,道:“你怎么又多嘴,这不是火上浇油?给嫂子找事?”红嫣后悔不迭。

果真朝阳不肯放过,便特叫太监过来,道:“上官大奶奶说正阳阁上有些不法之徒聚集,你速叫侍卫营带兵去看,倘若有人,一并给本宫捉下来,倘若没有,本宫看,是某些人自觉出众,疑神疑鬼的……看她不自打嘴巴!”

周围许多的官家小姐太太也聚拢过来,大家玩乐片刻,正在无聊,见有好玩的,就都凑过来,闻言就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朝阳越发得意,便看季淑。

季淑没想到自己只一句话,就又引出另一场事来,她不愿久留,就把红嫣跟秋霜叫了,又命人通知远处的二太太罗夫人跟瑶女,准备回府。

不料朝阳偏生将她拦住,挑衅说道:“想走?大家伙儿在此处何等开怀,你偏偏危言耸听的,是何居心?如今想一撒手就走,不成!少不得留下来做个见证,看看究竟是不是你胡说八道蛊惑人心!”

季淑淡淡地道:“不管是不是有人都好,是公主自己想搜的,跟我何事。”

朝阳说道:“你说似有人,我在搜的,何况假如真的有,这种胆大包天之徒,那当然要杀一儆百,严惩不贷!”

季淑心中一沉,便有些烦闷。只好站在旁边不语。

红嫣轻轻扯扯她袖子,不安道:“嫂子,是我错了,一时多话,惹了麻烦。”

季淑便安抚,叹息道:“无事,这也是合该如此的。”

过了片刻,果然见大批侍卫从山上下来,押了十几个男人在其中,红嫣先叫了起来,道:“果真有人偷瞧!嫂子你并未说错!”

这些夫人小姐的见了恁般多男人,也都心慌,才知道季淑所说是真,想到自己在下面玩乐之态,俱都给这些人看了去,有几个素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便又羞又怕,一时垂泪,哽咽不已。

朝阳见果然季淑说的对,不由地恼羞成怒,疾步走了过去,骂道:“好可恶的登徒子,你们究竟在上面做什么?”

那些男人哪里敢说,先前在上头看的时候,满腹烈火,如今却似一团冰水,跪在地上作声不得。朝阳喝道:“搜搜他们身上可带了什么不曾!”

朝阳一声令下,旁边侍卫把众人掀翻在地,身上一搜,有搜出千里望来的,有搜出些书簿来的,有的是些锦绣帕子,香囊,一看便知是闺阁之物。

众侍卫将东西呈上,朝阳上前,把那几管千里望拨弄一边去,冷笑道:“你们倒是准备齐全。”又挑着帕子看了几眼,说道:“这哪里来的?”

侍卫将那人拎出来望地上一扔,却是个年轻公子,生的还算端正,朝阳道:“看你年纪不大,品貌端庄,想必也是个读书的,小小年纪,竟然跟这些人做这种龌龊之事,实在可恨!此物从哪里来的?”

那公子抖索了会儿,竟是不说,朝阳道:“你若不说,就乱棍打死!”

这边小公子还未出声,身后某处,却有人“嘤咛”一声,晕了过去。

朝阳回头一看,却见是不知谁家的小姐晕倒过去,旁边众人正在抢救,朝阳也不以为意,便回过头来,喝道:“他既然不说,就交给提刑司,骨头都打断几根,迟早晚查出来!”

侍卫把那公子拎了下去。

朝阳见有几本簿子放在旁边,便伸手翻看,翻了几页,皱眉道:“这是何物?”

却见上头写道:“某年某月,澄元湖踏青,经众公品评,花国状元谁谁,探花谁谁,榜眼谁谁……”往下是一等,二等,三等……及末等,竟还有个“未及第中选”的,依次排列。

朝阳细看,其中竟颇有几个熟悉的名字,连同她自己竟也在内!

朝阳年幼,不懂这些,可她聪明之极,转念一想,怒的将簿子扔在地上,喝道:“你们真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对众家女眷评头论足!给本宫先着力打!”旁边侍卫操了长棍,过去一顿乱打,顿时鬼哭神嚎,而朝阳身后女眷之中,顿时又晕了几个,也不知是吓得,还是怎样。

朝阳怒气不休,望着那簿子上所写,看看“状元”名字,回头恶狠狠盯了季淑一眼,又往下找到自己的,看看排行,那怒气越发冲天,差点咬碎了一口银牙。

将这本簿子掀到旁边,却发现下面又有一本,朝阳信手翻开来看,刹那之间却眼睛发直,双颊红透,手指抖了一番,“啪”地把那簿子合上。

朝阳公主下令,把聚众在正阳阁的一干众人送往有司,澄元湖的聚会如风流云散,众家夫人,奶奶,小姐们驱车急急离开,一时之间,偌大的湖畔空荡荡的。

季淑叹了口气,没想到简单一句话,竟引发如此轩然大波。

如此一路无言,回到府中,女眷们坐了,不免又说今日之事,惊魂未定。

红嫣就过来同季淑致歉,季淑不免又将她安抚了一顿。正说话间,瑶女房中的丫鬟前来,说道:“禀二奶奶,二爷回来了,正在里头坐着。”

瑶女大喜,急忙起身,告辞而去。罗夫人,秋霜红嫣又坐了会儿,便也纷纷离去。

季淑也有些倦了,便吩咐春晓夏知两个去准备热水,片刻热水备好,拉了屏风,便脱了衣裳跳进水中,热热的水漫过来,正觉得舒畅无比,才想把今日发生的事再过一遍,却听到外头有人说道:“奶奶,爷来了。”一瞬间把季淑惊得半死。

36.玉兰:天遣霓裳试羽衣

季淑忙道:“把人拦下,别进来!”一边慌里慌张起来,从架子上扯了衣裳过来裹住,带着水湿淋淋地跳到地上。

这功夫上官直已经进来了,道:“我又不是土匪,做什么要拦着我?都出去!”春晓夏知两个苦苦地求,碍于季淑之命,也不敢退下,却也着实不敢就真个把上官直拦了。

身上的水沾了衣裳,瞬间冰凉一片,□的脚踩着地面,季淑忍不住就打了几个寒颤。

额前水滴纷纷落下来,季淑缩起身子,心中却异常愤怒。

把湿了的衣裳扔了,重新捡了干净的披了,才把腰间带子系上,就听上官直的声音已经近了,道:“人呢?”又说道:“你们两个,出去!”

此刻季淑便拖了鞋子,在屏风背后探头一看,正巧上官直回头看过来,两人目光相对,季淑脸上一红,狠狠地道:“你进来干吗?听不懂人话吗?春晓夏知,过来伺候我更衣!”两个丫鬟正不知如何是好,闻言急忙赶了过来。

上官直见她头发上滴水,显然正在沐浴,神情便略见古怪。又看她面露凶狠之意,就哼了声,说道:“好!我坐等你就是了!”

季淑听他说这话时候,似有些咬牙切齿的,却仍没发作,她不知上官直是为了何事,就愤愤然地收拾好了,头发还半干,幸好不滴水了,就出来外面,果然见上官直还端正坐在那里。

季淑撇嘴,自语道:“装模作样!”

上官直见她出来,便转过身,说道:“花季淑,你叫她们两个出去。”

季淑坐了床边儿,说道:“大丈夫行得正坐得端,事无不可对人言,何必要避着人呢?”

上官直扫她一眼,垂眸忍了口气,才又道:“我并非是同你赌气,也不是要……总之你让她们出去,我有事同你说。”

季淑见他说的郑重,便道:“你们两个先出去,就在门口,若我叫你们,就即刻进来。”两个丫鬟行礼,便出去了。

室内顿时寂静,季淑伸手抖着自己的头发,抖落水珠点点,她刚沐浴完,脸色白里透红,娇嫩异常,那双眸子更似要滴出水儿来一般。

上官直看了会儿,不知为何,心头竟觉得有些悲凉,如此绝色,却偏偏……

季淑抖了会儿水珠,见上官直端坐不语,就道:“怎么了,哑巴了么?说啊。不是有要事的么?”

上官直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摸出一物,放在桌上,道:“你自己看罢。”

季淑停了动作,见他神色似有几分“惨然”,不由地大为惊愕,心道:“这幅德性,如丧考妣,又或者是家族企业破产,哈哈……”一时幸灾乐祸。

她本坐在床上,此刻便下来,走到桌子边上,低头一看,却见是一本簿子。

季淑好奇,问道:“这是何物?”

上官直淡淡道:“你自己看。”

季淑翻开来,顿时一惊,却见里头一男一女,均都赤着身子,女子丰-乳肥臀,男的体态雄健,正在做交-媾之态,女前男后,纤毫毕现……

季淑大吃一惊,急忙将书合了,心怦怦跳,赶紧先看上官直,见他仍旧坐着,毫无动静,才放松下来,却仍旧后退一步,才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巴巴地送这本……东西给我看?你想干什么?”

上官直回头看她一眼,见她兀自一脸戒备看着自己,不由地苦笑了声,想了想,就仍旧说道:“你以为我是拿此物来撩拨你的么?你再细看一看……”他仰头看向别处,声音似秋风扫落叶,隐隐地有些叹息悲凉之意,补充说道,“看一看上面的人物就是了。”

季淑见他神情大异于寻常,心中更是诧异,便说道:“有什么可看的,这种东西……”心里刚想说“这种东西算什么,在若干年后,有个东瀛国,盛产一种叫做A-V的东西,深得广大人民群众喜爱……”咳嗽一声,急忙收住话头。

上官直道:“你看就是!”声音竟带几分严厉。

季淑皱眉,终于又翻开去,这一页跟先前翻的那一页不同,两个人又换了个姿势,乃是女上男下,季淑咋舌皱眉,道:“哼!”又翻了一页,却是女子的腿被缚住吊了起来,婉转无力,而男子跪坐其中……季淑信手乱翻了会儿,实在看不下去,就烦道:“你到底想……”说到这里,忽然话头一怔。

她似发觉有些不妥。

季淑仔仔细细将图中人物看了一回,便又急忙翻看了几页,如此一直十多页过去,季淑怔怔停了动作,说道:“这……这图中女子的脸,为何一直都画得如此……”

这秘戏图里头的男女,因为要做出许许多多的动作,自然或有正面,或有侧面,各自不同,譬如这男子,有时候还会背对女子,因此那脸就露不出来,可是,季淑忽地发现,这图中的女子,却是自始至终都是露出正面的。

不管是什么姿势都好,就算是“后入式”,她都要转过头来给一个正面。

一开始看的时候,还不觉得怎样,但是从头到尾都如此,就有些不同寻常了。

上官直看向季淑,说道:“你察觉了么?”季淑说道:“是啊,这样子也太奇怪了些,总顶着一张大脸是怎么回事?显得整个画面越发失真。”

上官直按捺不住,手抬起,啪地一下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都跳起来。

季淑道:“怎么了,莫非我说的不对?”

上官直脸色发白,说道:“你、你当真没看出这画中的女子……女子……她、她……”咬牙再三,道:“她是何人么?”

季淑瞧的蹊跷,说道:“这么丑……”不情不愿地又扫了几眼。

想古代的画技跟现代的繁多种类不同,比如这人像上头,就更有许多分别,季淑对画画儿又没什么研究,古人的话更是一窍不通,只是看个热闹罢了,如今被上官直一说,才就聚精会神又看过去,这样一看,却当着看出几分门道来。

这画中的女子,体态娇柔,面容画得极其细致,细看之下,却觉得是太细致了些,眉眼的描画都是极为用心的,季淑揉着下巴看了会儿,只觉得这女子似曾相识。

倘若她是真正的花季淑,见惯了这些古代画风,自然会一眼认出画中的女子是谁,可她偏生是个现代人,观赏心理跟品味都大相径庭,就只是沉吟。

上官直见她盯着细看,半晌却不做声,心中又苦又涩,冰火交加,他自得了这簿子,就按捺着心头火气,此刻却终于忍不住,便腾地站起身来,一把攥住了季淑的手腕,说道:“你还认不出么?亦或者不敢认?”

季淑吃了一惊,说道:“喂,做什么动手动脚的?”上官直将她望自己身边儿一拉,盯着她说道:“你休要再在我跟前演戏,你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季淑越发不解,道:“你是疯了么?拿这没头没脑的东西来给我看,又一副兴师问罪之态,难道是我藏着的这东西?你别来平白诬赖人好不好?”

上官直怒道:“不是你藏着的这东西,只可惜,这秘戏图上头的女子,就是你!花季淑!”

这一句话好似晴天霹雳,季淑只觉得自己的头都好像被劈开了,顿时一片空明,而后却恍然大悟,不错,怪道她看画中的人似曾相识,原来、原来……原来就是花季淑?!

天啊,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

她正在苦思冥想这似曾相识的女子是在哪里见过,如今却想道了……在铜镜里头,她曾见过这个若隐若现的影像不是?!

上官直见季淑错愕不语,便道:“你当真认不出么?”

季淑心中翻腾一片,心想道:“真是死定了……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这上头的人会是花季淑?等等,要是承认了的话,岂不是落实了罪名?上官直毕竟更加趾高气扬,而且这种事,也太过分太丢人了吧,以前被他说淫-妇淫-妇的,倒也罢了,反正不是我做的,如今顶着花季淑的皮,留下这种罪证可是大大的不妙。”

季淑极快的想到这里,便昂头说道:“你到底在说什么?这怎么会是我呢?别笑死人了好不好?随便画个人就说是我?”

上官直说道:“这怎么不是你?”季淑道:“你别一口咬死!第一,我看这图里的人跟我差多了!我没这么丑,这张脸也太大了点儿……我有这么胖吗?第二,你非说是我,也不打紧,这天底下千千万万的人,倘若有一两个面貌相似的,也不足为奇。”

上官直见她居然不怕,还侃侃而谈,一时气的浑身发抖,片刻却说:“好,既然如此,面貌相似不足为奇,那么,这个呢?”季淑说道:“哪个啊?”上官直伸手,将她的衣裳用力扯下,季淑怒道:“你干吗?你这色鬼,说了半天还是想……”

上官直却并未继续动作,只是指着季淑背后腰下,说道:“这点痕迹,却是无错了罢?”

季淑怔道:“什么痕迹?”

上官直说道:“你自己看,你腰后原本有一点淡花痕,而这……这本册子上头的女子身上……亦……你自己看就是了!”

季淑吃了一惊,当下也顾不上遮掩身子,赶紧扭身回去看,果然见腰后一点淡淡的粉红印记,浅浅淡淡的,仿佛是一朵儿花的形状,在雪白的肌肤上,很是美丽。

季淑吃了一惊,道:“噫,先前我怎么没见过有这东西?”赶紧抄起那簿子来看,果然见那女子赤着的身子上,纤腰上一点儿花痕,虽然不清晰,却若隐若现地,不知情的人,还可以为是一点磨痕。

但是一页如此也就罢了,只能说是巧合,偏偏每一页都是如此!

季淑一时大惊失色,再也没有话说,就愕然看向上官直,上官直望着她,说道:“你这一点花痕的印记,平时是不会浮出来的,只当沾了水……亦或者发了汗后,才会露出来……为何会有别的人知晓,且把她画出来?你自己……可知道?”

季淑心头冰凉,上官直这番话虽然并没有很直白的说,但内中的意思,她又怎么会不明白?

除非是她跟别人共浴,被人看到腰后这印记,近身的丫鬟春晓、夏知等自然是知道的,可她们绝不会出去乱说。若不是这个,那么出了汗的话……要怎样才能发汗?

季淑心神不宁,问道:“你这本……是从哪里得来的?”

上官直说道:“是朝阳公主派人送过来的。”

季淑一惊,道:“她?”

上官直说道:“据说是今日从澄元湖旁抓捕到的那些登徒子的身上搜出的。”

季淑说道:“原来……”她当时远远看着,见朝阳公主翻了一本簿子,却又急忙合上了……想必就是这本。

朝阳那丫头倒也歹毒,摆明了认得上面的女人是她,却不当面说,反倒把这本给了上官直……以上官直的脾气,自然不会轻饶了她的。

季淑默然无语,也不再同上官直争辩。上官直说道:“如今我只问你,是不是你……你让人家画得这东西?”

季淑也不知道是不是花季淑让人画得,一时无法回答,就只看上官直。

上官直走前一步,到了季淑跟前,说道:“是不是?”

季淑手握住衣裳,将原本褪下的衣裳扯起来,淡黄色的外衫,遮着里头的肚兜,却仍遮不住那玲珑的身段。

上官直望着她绝色容貌,这样天人般的身姿,心中悲苦交加。

季淑见他神情有些变化,就后退一步,说道:“我只能说,我没有叫人做过。”

上官直怔了怔,说道:“那么,那么怎会有人如此刻意的画出来?你腰上这一点,也只我……我才知道的,怎么会有人……”

季淑心中也有些惨然,她已经想到一个人,却不敢肯定,更不想跟上官直说,就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上官直说道:“你不知?你就一个不知,便想要打发我么?”

季淑说道:“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反正我……”她本想要说“我没有做过”,的确,花季淑做过与否她不知,但是她没有做过,这是个无形中偷换概念的句子,说出来也不亏心的,可是一转念,季淑心想:“我正愁他对我似不死心,可若是因这件事,惹的他动了真气的话……”因此话将出口,反倒忍住了,只说道:“你能信则信,不信拉倒!”

上官直见她本来着急地要辩解之态,忽然之间却又变得态度强硬起来,上官直大失所望,一时火遮了眼,骂道:“果然是淫-娃荡-妇!”一巴掌甩过来。

季淑其实早有准备,他许会动手,可此刻,不知为何却不想躲开。

上官直怒火正炽之时,一巴掌结结实实打落在季淑脸上,手心火辣辣地。

季淑脸上吃痛,嘴里也咸腥一片,大抵是出了血,身子扑在床边,却又撑着床面,转头看向上官直。

上官直胸口起伏不定,面前季淑头发散乱,嘴角带血,嫩白的脸上浮现几道红痕,样子很是凄惨。

上官直心头那火苗簇簇的跳了跳,理智回归,略有几分后悔之意,整个人踏前一步,想看季淑伤的如何,不防季淑会错了意,竟冷冷地说道:“你若觉得不够,这边脸也由得你打。”

上官直一怔,望着她倔强冷漠的神情,心如刀绞,又似坠入寒冰之谷,恼恨交加,无处宣泄,回手一拳捶在桌子上,发出好大一声响。

季淑吓得抖了抖,定睛一看,却见上官直气冲冲地往外跑去,门口春晓夏知两个闻声吓得也进来,见上官直满面杀气,急忙躲了开去,上官直头也不回,飞起一脚踢开个挡路的凳子,极快地冲出门去。

春晓夏知两个忙抢过来,见季淑这幅模样,各自吓了一跳,不敢做声。

季淑捂着半边脸,不知为何,这本是她所求的,这一刻,心中竟也毫无喜悦之意,见丫鬟进来,只淡淡说道:“此事不用告诉其他人,春晓,把东西收拾一番……夏知,去看看有无冰块,拿来替我敷脸,没有的话,弄点儿冷水泡块巾子。”

春晓收拾了番,犹豫递过一物,道:“奶奶……这个……”季淑抬眼一看,却见是上官直带来的那本惹祸的书。

37.玉兰:影落空阶初月冷

此刻虽然是三月,天气转暖,早也就冰消雪融,但些大户人家,会在地窖之中秘藏些冰以备消暑之用。片刻夏知取了冰块来,用丝帕子包了,道:“奶奶请用。”

季淑接了过来,贴在面上,唇角丝丝的痛,不由地皱了皱眉,一边按着冰袋消肿,手上便翻开那春-宫秘戏图看。

方才她只是抱着好玩心理,并未多想,此刻细细看来,心中愈发肯定:虽然不知是何人所画,但画亦或者做这本册子的人,定然是要让她出丑,甚至想毁了她。

花季淑的名头虽然不好,但因花醒言的关系,并没有人就敢放肆大声喧嚷她的过错,何况花季淑虽然性子任性,但人前却做的滴水不漏,因此她跟祈凤卿之事,贴身的丫鬟里头,只暮归一个人知道,春晓夏知两个,也不过是知道些凤毛麟角,不敢猜罢了。

连上官青,他到底同上官直是亲兄弟,又是个风月场上的人,雕花楼这种地方,没少他的踪迹,季淑去会祈凤卿,他又妒又恨,看在眼中,却偏碰不到,妒恨交加,无事也说出三分事来,有一分,则成了十分。

但花季淑究竟也是上官家的少奶奶,上官青抱怨,也只对心腹诸如楚昭才说上几句。

但是做这本册子的人,居心叵测,竟刻意将这上面的人画的如季淑一般,虽然外头之人不知道季淑腰间的印记,因此不会做过多猜测,但是上官直却知道的很清楚,朝阳只看那图上的人似季淑,便命人把书送来,本是想令上官直对季淑动怒,也是阴差阳错的竟真成了。

可除了上官直之外,应该另外一个人,会知道季淑腰间的印记。

但……

季淑看了几页,将这本簿子放到枕头下面,心中猜测:“究竟是谁这样不遗余力的想害我,难道……真是他?”空自猜测,自是不成。

当夜,据闻上官直去了紫云院。春晓夏知两个不免嘀嘀咕咕的,季淑闻讯却笑道:“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好啊,成全了一对‘金童玉女’,这一巴掌挨得值了。”

次日季淑起身,吩咐春晓道:“去前头,把楚昭请来。”春晓便派了个小丫鬟前去叫人。

小丫鬟出到外院,站在门口,见个小厮在扫地,就招呼了声儿,那小厮放下笤帚跑过来,道:“姐姐何事?”小丫鬟道:“你可见到楚爷了?”小厮道:“楚爷早起了身,在院子里走动呢,姐姐叫他?我去说一声。”小丫鬟道:“快去,是大奶奶有事。”

小厮风车儿一般跑去找楚昭,原来楚昭一日的惯例,是没一天不习武的,所谓“闻鸡起舞”,往往是天没亮就会起身,先练上一回拳。

楚昭听闻了,急忙出来,小丫鬟见他精神抖擞,很是心喜,就道:“楚爷好精神!”楚昭笑道:“丫鬟姐姐过奖了。”小丫鬟见他出言有礼,更是高兴,便道:“怪道奶奶看重楚爷,真是个稳衬的好人!”

楚昭只是微笑摇头,道:“姐姐不必夸我,还要奶奶不嫌我粗莽才是。”

小丫鬟高高兴兴地,领着他进到内院,此刻天还大早,院子里静悄悄地,连奴仆都少有人走动,楚昭放眼看花园之中,景象万千,那初开的蓓蕾上头似浸着露,着实美不可言,想到要见那人,一时也心情大好。

楚昭隔着帘子,行礼完毕,季淑说道:“不用这么多规矩,你进来吧。”楚昭一怔,就有人把帘子打起来。

楚昭只好遵命迈步入内,却守着规矩,不敢抬头乱看,只垂手站着。

季淑说道:“楚昭,你可知道叫你来为了什么?”

楚昭道:“仆下不知。”

季淑说道:“我开门见山同你说了,我身边没个能在外面走动的人,但如今我有一件事需要有人帮我……”

楚昭道:“不知奶奶要做何事?”季淑说道:“你先说一声,你可愿意替我做成这件事么?”楚昭道:“仆下愿为奶奶效力。”季淑点点头,道:“你上前一步。”

楚昭闻言便迈步上前,虽然垂着头,双眸微抬,却见面前一袭粉色裙摆,微微一荡,底下的一只脚儿穿着软缎子的绣花鞋,此刻略略露出个圆润的尖儿,仿佛笋尖儿般,形状饱满,很是可爱,仿佛让人想要伸手去捏一把。

季淑道:“你拿着这个。”楚昭这才抬眼,伸手将面前那簿子接过来,问道:“奶奶,这是何物。”季淑道:“你看一眼。”

楚昭抬头看了季淑一眼,见她双目烁烁,若有所思般的望着自己,便急忙低头,将那簿子掀开来,一看之下,顿时身子抖了抖,急忙合上,说道:“仆下死罪!”

季淑噗嗤笑道:“你倒老实。”

楚昭不敢言。

季淑笑道:“你别怕,你既然说出这个,可见你也看出上头是谁来了,可笑我白看了半天,还需要爷点拨才知道。”

楚昭皱眉,说道:“不知是何人如此胆大包天?莫非奶奶想要我做的就是这个?”季淑说道:“聪明,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爽快。少费了多少口舌,既然你猜到,那你能不能做到?”

楚昭说道:“奶奶若是吩咐,仆下就是刀山火海也便去得。”季淑笑道:“刀山火海算什么,你一下子就死了,算不得英雄,这世间最难的事,不是赴死,而是求活。”

楚昭双眉微微敛起,抬头看向季淑,见她神情淡淡地,并无什么伤感之意,只是那玲珑的樱唇微挑,却仿佛一抹笑似的,神情如此奇异,却叫人移不开眼睛。

季淑正也抬眸看他,四目相对,楚昭重又低头,说道:“大奶奶说的是。”

季淑笑道:“这样说,那我就当你答应了?”楚昭说道:“仆下一定查出是何人所为。”季淑道:“你既然如此说,我放一百二十个心,只不过你是初次替我做事,我不免多说几句,——你记得,此事要做的机密,最好查出是哪个起头印的这书,给我把人找出来,这书散了多少本,尽数寻回,全部销毁,一本不能留!另外,若是那起头之人自己心血来潮想毁我也就罢了,我必要他痛不欲生,但若是罪魁祸首另有他人,那么,一个也不可放过,不管他们是什么身份何等来头,我要知道他们是谁,也让他们明白,得罪我花季淑的下场。”

楚昭将那本书细细地揣入怀中,说道:“仆下全都记得,请奶奶息怒,敬候佳音便好。”季淑点头,说道:“春晓,你拿十两银子给楚爷。”

楚昭说道:“替奶奶办事是应该的,怎么能受奶奶的银子?”季淑道:“给你你就拿着,你在外头走动,也需要花费。另外,这虽不是你头一遭替我做事,但却是头一遭绝不容有失的事,楚昭,是非曲直,弄个明白,切勿让我失望。”楚昭双眉一敛,抱拳道:“请奶奶放心!”

楚昭去后,季淑心头那口气堵着,仍未消退。草草地用了点餐饭,想自己这几日疏于运动,身子都懒了,便换了套轻便的衣裳,到了花园里头。

过了三月三,天气一日比一日转好,天气一暖,院子里的花草便长的极快,原本萧瑟一片,此刻已经翠叶玲珑,花苞待放。

季淑巡视了会儿,因上次她叫人换了园丁,新换的那个较为用心,这些花草也被照料的很是不错,并没有露出残枝败叶之态来。只不过,大概是因为先前栽种的缘故,有几处花草挤挤挨挨的靠在一起,显得有些局促,此刻还未曾开始长大,若是长起来了,必定要挤在一块,颇为不妥。

季淑便叫人拿了铁铲跟木桶过来,丫鬟们见了,很是诧异,春晓便问季淑要作何,季淑就把人赶出去,自己蹲了下去,把几棵新发出来的兰草移了出来,连根带土放在旁边,又挖了几棵贴在一起生的茶树出来,也放在边儿上。

把这些带泥的花草放进木桶里头,季淑站起身端量院子,见东南角上空着一块,便提着木桶过去,没衬手的工具,就用铁铲子把泥地的土铲松了,又挖出几个坑,把兰草一颗颗种了下去,埋好。

山茶树却不能跟这些兰草种在一块儿,季淑就又找了旁边的地方,也种了一排下去。

如此一顿忙活,果然身上发热,额头也见了汗,双手尽数沾了泥,嗅到泥土新鲜的气息,看着被栽种好的花草,季淑才觉得心中欢畅起来。非^凡^电^子^书^鱿鱼^整^理

时空虽然不同,可是,头顶的天空跟脚下的地,却仍旧是一样的,比如这泥土的气息,比如花草们被移植好了后勃勃生长的那股姿态跟精神,季淑深爱,只有在面对这些的时候,才有种真真切切在活着的感觉。

将铲子放了,她便又提了水桶想去打水,好把这些新栽上的花浇灌一番,不料,提着水桶往后院去的时候,却见两个丫鬟匆匆经过,一时没留意季淑,就自管说道:“二爷又吵起来了,唉,只要二爷回来,那屋里就没一个清静。”

另一个道:“二奶奶还有孕在身呢,千万别动了胎气就好。”

季淑站定了脚,那两个丫鬟一开始见她挽着袖子提着桶,还以为是杂役丫鬟,走近了才双双吓了一跳,急忙矮身行礼,道:“奴婢们没留心奶奶在此……”

季淑说道:“无事,我想去打水,水井在何处?”丫鬟们忙道:“哪里要奶奶劳动这些,让奴婢们代劳罢?”

季淑说道:“这怎么好?”两个丫鬟道:“奶奶别客气。”把水桶接过来,便到后院去打了一桶水,两人提着回来,不敢就交给季淑,说道:“我们给奶奶抬回去。”

季淑点头,三个便一同往回走,季淑就问道:“方才你们说什么,二爷吵?”

两个丫鬟略觉得不安,桶里的水微微晃出,季淑说道:“我只是好奇,随口问问。”

两个丫鬟才迟疑说道:“二爷昨儿回来了,昨晚上原本吵了一场,今早上刚起,又开始同二奶奶吵嚷,也不知为了何事。”

季淑想到昨日吕瑶女听闻上官青回来后那股喜色,便道:“果然奇怪,昨儿二奶奶还高兴的很呢。”

丫鬟们面面相觑,欲言又止。季淑问道:“是为了什么吵起来的?”其中一个才犹豫说道:“好似是二爷要取奶奶的首饰出去变卖了用……”

丫鬟们把水放下,又求季淑不要讲是她们说的上官青同瑶女争吵之事,季淑答应后,两人便才忐忑离开。

季淑拿了木勺,给新栽好的花苗浇水,正浇了一半,就听到身后有人“嗤”地笑了声,说道:“嫂子这是怎么了,莫非因为哥哥冷落了嫂子,故而才大清早的就起来做这些?”

季淑回头,却望见一双略带阴鸷的眸子。

面前站着的青年,一身锦衣长衫,本来算是个出彩的人物,只是有些偏瘦,面上那颧骨[奇·书·网]便显得有些高耸,下巴尖尖地,便横生几分……说不出的猥琐之意,让季淑心里很不舒服。

季淑情知这就是上官直的弟弟,心中不由想道:“真是奇怪,上官直那个人,虽然脾气坏,可长的端端正正的,毫无挑剔,若比起来,就好像是一把剑,可是这个他的亲生兄弟,气质却又如此……奇妙,真是龙生九子,各有不同。”

上官青见季淑不语,便走过来,邪笑说道:“怎么了,嫂子为何只管呆呆的看我?”季淑皱了皱眉,回过身仍旧浇水,说道:“二爷怎么不在房中,大清早跑到这里来了?”上官青哼了声,道:“我原本是出来转转,谁知道见到两个多嘴的丫鬟,在跟嫂子嘴碎。”

季淑手势一停,没想到她问丫鬟事,竟给上官青看了去!

上官青却哈哈两声,又道:“只是我未曾想到,嫂嫂对我的事,竟也很是上心啊。”说这话的时候,脚下便踏前一步,探头探脑地看着季淑。

季淑握着手中的木勺,站着不动,转头看向上官青,道:“二爷这是什么意思?”心头却想:“听他话里有话,大有调戏之意,哼,要是敢对我有什么不轨举动,我就在你的头上敲出一个洞来。”

上官青见季淑挽着袖子,露出藕一样白嫩的手臂,又因一番劳作,脸上红扑扑地,说不出的娇美可爱,比之平常那股高高在上,更是别有一番味道,他满心活泛,正要答话,却听到院门口有人咳了一声。

38.玉兰:香生别院晚风微

上官青听了这一声,顿时便皱了眉,本来有些倾身向着季淑,此刻就直起身来。

季淑向后一看,却见在院门口出现的那人是上官直,身边儿还跟着一个人,竟是瑶女。

此刻夜晚的雾气退散,东方越来越明,映出上官直那张脸来,真是耀耀然的充满正气。

这功夫,季淑跟上官青心中却不约而同地,一个想道:“昨夜打了我一耳光后,大概在暮归那边厮混的高兴吧,真难为他起这么早。”上官青心里想道:“每次见了我都是这张脸,以为自己真是正人君子么?呸!”

当下季淑不言语,仍旧转过身去慢慢地浇花。

上官青却行了个礼,道:“哥哥,早。”又看瑶女,道:“你怎么出来了,怎么跟哥哥一起?”

瑶女垂着头,道:“我出来找你,正巧跟大哥哥遇到了。”

上官青冷哼,眼神更阴鸷了几分,道:“难道不是去找哥哥告我的状的?”

瑶女未来得及说话,上官直喝道:“你胡说什么!我是刚才遇到瑶女的,你怎么不说是你自己心虚了才来问我?”

上官青悻悻地,却不敢反驳,只说道:“哥哥昨儿不是歇在新姨娘屋内么,肯这么早起来?”

季淑手一抖,差点笑出来,上官青自露面,这一句话算是说的最中她意。

季淑便仍闲闲的浇水,上官直瞪了上官青一眼,又极快扫了季淑一眼,才皱眉道:“够了,休要在此胡言乱语,你跟我来!”

说罢,便背了手,转身而行,上官青无奈,只好跟在后头,尾随出去。

剩下季淑差不多也浇完了花儿,旁边瑶女一直未曾离开,季淑回头看她一眼,道:“你怀着身孕,该多歇息,怎么在这里站着?”

瑶女摇摇头,说道:“我心里烦,睡不着,索性就出来走走。找二爷是假,散心是真。”说着,便轻轻一笑,却又问道:“嫂子呢,为何竟也起的大早?我头一次看嫂子亲手摆弄这些东西,叫下人来弄不就行了么?”

季淑不理其他,只说道:“其中自有乐趣,自然是要自己动手才好的了。”说着就把水桶之类的提到旁边去,瑶女看她雪玉般的手沾了泥污,皱眉道:“嫂子的手都弄污了。”

季淑笑,道:“手被泥沾污了,算不得什么,真正的龌龊污秽,更甚这些千百倍,那手上却是半点尘也看不出来的。”

瑶女怔了怔,就微笑道:“嫂子说话恁般……玄妙,我有些不太明白。”

季淑道:“随口说说,不用求这么明白的,对了,你为何心烦?”

瑶女道:“嫂子不知道么?二爷昨儿回来,又同我吵了一番。”

季淑道:“他回来是好事,昨儿我看你高兴的那样,怎么竟又吵起来?”

瑶女说道:“我们爷就是这个性子,说不定哪里做的不对,就闹起来了……他在外头没人管束惯了,回来了,自然就不痛快,今儿早上因我的丫鬟手慢了,给他端水端晚了,他就踹了丫鬟一脚,我说了几句,就又吵起来。”

季淑说道:“原来是这样,幸而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你要多留心,你有了身子,免得争吵起来动了真气,对腹中孩子不好。”

瑶女说道:“嫂子说的是,故而我出来走走。”

两个人说了会儿,外头夏知春晓就来到,伴季淑回去更衣,瑶女就自也回屋里去。

季淑装扮好了,便去见老太太,彼此闲闲地又说了一番,红嫣并未出现,只秋霜偷偷说道:“嫂子,红嫣听说嫂子昨儿跟哥哥不大太平,可是因为公主告状之事?”

季淑有些吃惊,说道:“你们也知道了?”

秋霜说道:“我们只听说公主派人跟大哥哥说了什么,大哥哥就跟嫂子吵了起来,嫂子你放心,当时我们都在,我跟红嫣都会劝着大哥哥的。”

季淑急忙说道:“这个不用了,我跟他不是为了这件吵。”

秋霜道:“不是?”

季淑一笑,安抚说道:“不是。而且夫妻两个,床头吵架床尾和,有劳你跟红嫣担心了。”

秋霜这才松了口气,说道:“红嫣羞愧极了,自责做错了事,不敢见嫂子,如今不是为了这件事就好了,我即刻去告诉她。”

季淑笑道:“去吧去吧。”

正是“山不转水转”,季淑闭门在家中坐,却忽地得到公主送来的请帖。

季淑本不愿理会,那送帖子的太监说道:“公主殿下说,还延请了极为客人,少奶奶会对其中的一位宾客很感兴趣。”

季淑道:“哦?不知是谁?”

太监道:“请少奶奶勿怪,这个公主殿下并未跟奴婢说过。”

季淑想来想去,却想到一个人,左右闲着无事,季淑便道:“好吧,如此就有劳公公回去,禀告公主,说我会如约而至就是了。”

那太监松了口气,说道:“多谢少奶奶。奴婢先行回宫了,片刻还有人来接少奶奶进宫。”

季淑便把春晓夏知唤进来,换了套衣裳。

春晓道:“不知公主这番又要给奶奶出什么难题。”

夏知也说道:“先前在家里头的时候,相爷多是吩咐奶奶尽量不可跟公主对上,只是公主也不知怎地了,每每为难奶奶……这一次也不知是怎样,奶奶不如称病别去了?”

季淑说道:“不过是个小丫头罢了,有何了不起的。难道会弄出个鸿门宴来不成?”嘴里这样漫不经心说着,心里头却着实难过,只因听到夏知又说到了“相爷”,一刹那很是心酸,铜镜里头看不分明,可那双眸子却真真切切的红了。

——如果真是爹爹,为何要把自己扔在这个地方,任凭她自生自灭?

季淑急忙深吸几口气,忍了那股酸楚之意。

正装扮好了,外头有人咳嗽了声,季淑听这声音熟悉,便转过身来,见到来人之后,却只淡淡扫了一眼,又回过身来,对着镜子,偏问道:“我这胭脂是否有些太浓了?”若无其事般。

春晓夏知两个却急忙先向着门口那人行了个礼,道:“爷来了。”才又回答季淑,说道:“奶奶都不肯用脂粉,只薄薄的打了一层而已,几乎看不出来的。”

上官直说道:“你们两个先退下。”

季淑哼了声,道:“不用走,就站在这。”

上官直目光下垂,略微踌躇后叹了声,说道:“昨儿,是我一时失手,抱歉。”

季淑看看镜子里自己的嘴角,说道:“没什么大不了的,又没有毁容。”

上官直见她态度甚是平淡,不知为何心中却丝毫也不觉的放松,反而越发沉甸甸地,迟疑片刻又道:“还疼么?”

季淑说道:“不了。爷这是在做什么?打完了又来示好?若是我昨晚上被打死了,爷今早上过来哭两声,又有什么用?”

上官直没想到季淑竟如此不领情,便皱眉说道:“我知道没什么用,我也说是我一时恼了……只是,你难道就不想想,我因何而恼?”

哪个男人能够容忍自己的妻室被人画出那些下三滥的东西,倘若是别人信手乱来的,倒还可以说,但是花季淑她……她的性子本就……

可是,他自然知道她的性子浪荡,或许会做出那种事来也不一定,又何必动恁般大火气?当见到那图中之人的时候,上官直只觉如烈火焚身。他一忍再忍才未曾就怒气冲冲来寻她,——难道他又错了么?

面前季淑说道:“是一本不知哪里来的烂册子,只靠着那一本东西,就足够你有理由定我的罪,然后心安理得纳新宠了。”

上官直听她话中带刺,越有些愠怒,说道:“不是我欲定你的罪,若同你无关,为何你不跟我解释?至于所谓新宠,不也是你塞给我的么?”

季淑一笑,腿搭起来做二郎腿状,晃了两下,说道:“那么敢问爷,倘若昨晚上我说不是我所做的,你会信我?还是会先入为主的信了那册子跟外头的人言?”

上官直一怔,竟不能答。

季淑笑道:“另外,其实你不用误会,我送暮归给你,也是件好事,暮归温婉懂事,不像是我这么泼辣难驯,也不像是苏倩那样动辄就哭着厮缠,爷虽然爱苏倩的柔婉,不过想必对她也有些厌烦了罢?男人多是这样,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家花不如野花香,也是时候该暮归出头了,不是么?昨晚上暮归伺候的可好?不打紧的,倘若暮归不好,我们自管去外头再买两个进来,爷你看,你过得何等舒坦?至于我,就不劳爷费心了,我们这日子,过一天是一天,只要爷跟我井水不犯河水,我就谢天谢地了。”

她这一番话,说的极为坦率,更加极为无情。

上官直满心冰凉,并没有想到季淑口舌竟会如此厉害,她并没有口出污言秽语,一字一字,一句一句,却好似刀子。可偏没什么可挑剔的,除了那一股直指人心的冷彻。

在这一瞬间,上官直才真个确认,花季淑,对他已经没了先头的爱宠之意。

她是真真正正的,厌了他,想同他一刀两断。

可是,为什么,又凭什么?

上官直本以为自己会大怒,他也的确有理由大怒,又如何?他不情不愿娶了个女子回来,这女子本就德行有亏,他本是好君子,却被白白折辱。他本是恨她入骨,一直看她死了,却……却又……

等她活转回来,言行举止,跟先前却又有些不同,及至他主动按着她做了那场,他才是真个尝了滋味,可是自此之后,她却反而畏他如蛇蝎。

还要他如何?他已经一忍再忍。

对了,纳妾又如何了?谁不曾纳过妾?何况,暮归是她亲给的。而且他先前也没有就去暮归房内,可是昨晚上,他实在是被她激怒。

方才听了她这么一番话,上官直真是满心冰冷,一时竟没有言语:这个,还是那个曾经死缠着他不放,口口声声叫着“子正”的女子么?

曾几何时,她不肯再喜欢他了?是从祈凤卿出现开始的?

外面有人说道:“大奶奶,公主殿下派的人到了。”

季淑起身,抖抖衣袖,淡淡地说道:“行了,走了。”

她迈步往前走,上官直身不由己地看她,却见她面色依旧是明艳动人,只是那极美的脸上,不再是像以前那个花季淑,仗着身世跟宠爱,任性淫-毒,无法无天的女子,淫-乱时候叫人迷惑,事后却又极为颓然……此刻的花季淑,她的眼神之中,多了某种清明坚定的东西,那种东西,仿佛无人能够动摇。

上官直抬手,鬼使神差地握住了季淑的手腕。

季淑停下步子。

两人并没有就开口说话,季淑转头看了上官直一眼,美眸盼兮,何等动人。他先前也知道的,只是,这刻尤为鲜明。

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此刻他靠她如此近,却偏又觉得这距离遥不可及,似有什么东西,已经从手心跌落而去,再不可得。

季淑望着上官直,慢慢地一笑,她的下巴微微扬着,手一抬,将手腕从上官直的手中扯了出来,轻声说道:“留神碰了我,会脏了爷的手。”

她扫了一眼上官直的脸,眉眼如斯,又带几分冷峭,她哈哈大笑几声,脚步迈向前,衣带迎风一般疾步而去。

上官直后退一步,靠在墙壁上,挺拔的身子竟渐渐伛偻,半晌不能起身。

季淑入了轿子,随之走了半个时辰,到了皇城,过了金水桥玉水桥,天安殿地安殿,穿过承武门,往后宫而去。

朝阳公主所住的是凤鸣宫,那轿子停在宫门口,季淑下地,她不是奉旨入宫,只是被公主延请,身边儿不能带许多人,就只春晓并一个小丫鬟,跟着太监入了宫门,一路望内。

宫门深深,红墙高耸,季淑一路看着,神情淡漠之极,过了两重门,听到里头丝竹调音的声响,然后就见朝阳公主迎了出来,见了季淑,面上带笑,说道:“哈,本宫还以为你不来了。”

季淑行礼,道:“公主相请,怎敢不来?”朝阳公主两只眼睛极亮,上上下下打量了季淑一番,笑道:“好好好,你来。”转过身亲自带路,过了长长的阶梯,便领着季淑上了旁边的一座阁子。

那阁子视野广阔,对面却正是一座宽敞的台子。朝阳公主道:“今儿天也不冷,正好就在这里看戏。”

季淑站定了脚看了几眼,正要说话,却听得有个声音在身后响起,道:“参见公主殿下,”季淑回头,那人正缓缓低头,一双秋水般的眼睛扫过季淑面上,也便慢慢地垂了眼皮,道:“上官少奶奶。”

39.玉兰:玉环飞燕元相敌

那人身上着一件粉色戏装,脸上却未曾傅粉描眉,长发亦未曾绾起,散散地垂落脸颊边上,这阁子上有风,将他的头发吹得向后撩起,端的是风情万种。

也不愧他的名字就叫做:祈凤卿。

季淑原本以为自己心绪宁静,该同他没什么干系了,但四目相对瞬间,还是极快地觉得双眼骤然而热。

很不舒服……或许,是这具身体脑中残存的关于花季淑的记忆,就在这一刻又苏醒过来,这种感觉,难以形容。

季淑淡淡一笑,转头看向别处,应道:“祈先生。”

一声“祈先生”,连同这样冷淡的对待,让祈凤卿的脸色略变了变。

旁侧朝阳上前,手握住祈凤卿的左臂,道:“凤卿,你穿这件儿真好看,别忘了,今儿你要为我唱《鸳鸯错》的,对了,还有《枪挑联营》。”亲亲热热的说着,目光却扫向旁边的季淑身上。

季淑闲闲走到栏杆旁,俯视下头的戏台。

原来朝阳说的那人,果真就是祈凤卿,只是她这么做是何意思?示威?宣告地盘霸占?主权不容侵犯?

无奈地笑了笑,却听得祈凤卿说道:“公主亲点的,我怎么敢不唱,自当尽心而为。”

朝阳笑道:“我就知道你很好,对了,听闻你前些日子伤的不轻,今日这出枪挑联营,可使得么?”

祈凤卿道:“无碍的,再者说,生死由命,凤卿这条命又不矜贵,何必担心太多。”声音里带几分落寞,几分无谓。

朝阳道:“什么生死由命,凤卿你放心,此后我绝不会让任何人动你一根手指。”

祈凤卿笑道:“那真个要多谢公主大恩了。”

他两个一唱一和,说的很是投契似的。

季淑自在旁边将阁楼底下看了个饱,便回身坐了,看前头布置了茶点果子,就信手拈了点心来尝。

朝阳同祈凤卿说话,却时常打量季淑,见她始终不疾不徐,面上更是丝毫愠怒羞恼都无,不由地略微失望。

此刻祈凤卿道:“凤卿先去准备了,告退。”朝阳道:“你去罢,我等着看呢。”

祈凤卿下去之后,朝阳回头看了看季淑,便也落了座,又说道:“凤卿真是好人,本宫觉得他身上带伤,不宜演那出枪挑联营,只叫他演个文戏便可,不料他为了让本宫尽兴,竟不管那些……偏要带伤上场。”

季淑淡淡说道:“死犟脾气的人,无非如此。倘若真的有些折损,伤筋动骨,可是一辈子的事,不过,说到底那是他自个儿拿主意,他既然已经不把自己放在心上,别人又为何要多此一举,——我今儿果然是有眼福,还是托公主的福。”

朝阳一怔,嘴唇动了几动,到底没说出声来。

底下锣鼓响动,却见祈凤卿女装扮相上场,粉红色的长襟衣裳,青丝如瀑,举止端庄,原来扮的是位名唤陈珠娘的大家闺秀,不慎遇到了个叫曹汝的轻佻子弟,错许了终身之事。

季淑看着这一场,从陈珠娘见了曹汝之后的忐忑羞怯,到私定终身之后的欢喜雀跃,及至听闻曹汝消失无踪时候受惊之态,最后吞金自杀之时的难堪惨烈,祈凤卿的演绎无可挑剔,若不是早知道他是男子,还以为真个是个女人在演,才能如此缠绵悱恻,感人至深。

季淑觉得自己并非是个心软之人,可是却不由地三次落泪,第一回是在陈珠娘以为觅得真命天子,兴高采烈之时,可惜早知道少女一片痴心,所托非人;第二回是在曹汝消失之后,陈珠娘思来想去,只怕情郎出事,却不信他恩断情绝,所谓“多情女子负心郎”;第三回,却是他捏了块金子,艰难吞下,而后承受肠断之苦,唱罢悔恨,哀哀而亡,但满腔伤恨,就算是身到地狱黄泉,也难以诉尽。

一出《鸳鸯错》唱罢了,祈凤卿遥遥看了季淑一眼,季淑却只是垂着双眸,她没什么不可面对他的,可偏不能看他,只因那满脸的泪,让人难堪,只是,为何她要落泪?

祈凤卿退下,便去换装。

朝阳面容冷峭,点头道:“凤卿演得越发好了,我听闻这出戏演的时候,惹得多少人伤心落泪呢,只不过在本宫看来,这陈珠娘却实在是……”

季淑道:“如何?”

朝阳撇嘴,不耐烦说道:“你说这陈珠娘是不是傻?竟被一个那样不堪的人骗了终身,她并未带眼识人,也算是死有余辜。”

季淑点头,道:“公主说的也有道理。只不过情之一字,很是奇妙,公主此刻是隔岸观火,事不关己故而能随意指点,但倘若有朝一日人在局中,不知是否也会说的如此轻松呢?”

朝阳面露不屑之色,斩钉截铁道:“本宫是绝不会落得如她一般下场的,这个不劳你担心。”

说话间,祈凤卿已经换了装,却是一套白衣银甲的武生装扮。

锣鼓敲响,祈凤卿手持长枪亮相之时,季淑虽然对他心存芥蒂,看到他这幅扮相,却仍旧忍不住在心底大大地喝了一声采。

怪道朝阳喜欢看,相比较先头毫无挑剔的女装,如今这套,仿佛才更适合祈凤卿,白衣银甲的战袍上身,衬着英气勃勃的妆容,整个人仿佛一员少年得志、马上昂扬的常胜将军。

这是一出武戏,很快地也就进入了戏眼之处,轮番出来八个武将,率领数队小兵,同祈凤卿对打,虽然是练就了的招数,但这出戏对演员的体力跟功力都是极大的考验,祈凤卿一人在中间,必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才能应付那些飞来舞去的棍棒,还要或用枪挑或用腿踢或用手挡或用头扛,将那些长枪短棍,一一打飞出去。

倘若一个看不到,落下一根长枪,便算不得演技精湛,因此容不得半点马虎。

自祈凤卿一出,朝阳的双眼就未曾从他身上移开过,等到鼓点急促,朝阳更是几乎屏住呼吸,大气也不敢出一声,身临其境般地紧张起来。

季淑静静看着,见祈凤卿被数十人围着,却潇洒自如,毫无狼狈之态,可那不过是表象,季淑留心的是他的脸,原本薄薄的油彩,似乎有些化了,季淑向前倾身,身子几乎靠在栏杆上,双眸盯着祈凤卿脸上,却见一滴汗,顺着脸颊向下,却被他一个转身振臂,将那汗滴震飞出去。

——他在硬撑。

季淑嘴角一动,皱起了眉。

朝阳却未曾发觉,眼睁睁地看着祈凤卿踢飞了最后一根长枪,极为帅气洒脱地亮了个相,朝阳跳起身来,拍掌叫道:“好!”

随着这一声好叫罢,祈凤卿脚下一个踉跄,身子向后猛地一晃,他眼疾手快,将手中的长枪往地上一戳,接着那股劲挺住身子。

戏班子的人急忙一拥而上,借着行礼的功夫,将祈凤卿半带着下了台。

季淑垂了眸子,心如止水。只尽力无视心中那隐隐地痛楚。

朝阳很是高兴,也没留心祈凤卿最后那一个踉跄,回身来坐定了,兀自赞道:“凤卿的功夫越来越出神入化了,这一出实在是精彩之极!”又连声道:“怎么还没上来?快叫凤卿上来!”

季淑在一边儿上,一声不吭。

朝阳说罢,就看季淑,笑吟吟说道:“方才你还咒他演不成,如今却是怎样?凤卿演得比平日还好上几分。”

季淑说道:“不错,是公主的面子,他哪里敢偷懒不尽力呢。”

朝阳只以为她服了输,便哈哈笑了几声,又催凤卿上来。

片刻功夫,祈凤卿果然缓步上来,这从底下到阁楼上面,数起来总要有几百阶,他走的极慢,脚下看似极稳的。

季淑看向他面上,卸了妆的脸,比涂了油彩之时更加绝艳三分,只是脸色发白,那素来红润的嘴唇也有些泛白。

朝阳一见祈凤卿来到,便笑着起身,走到他的身边,说道:“凤卿,你今日演得真是绝好!本宫看的很是欢喜,过来吃一杯酒。”

祈凤卿道:“公主喜欢就好。”旁边宫女端了盘子过来,朝阳拿了杯酒,握了他手臂,道:“来,将这杯酒喝了,本宫重重有赏。”

季淑冷眼旁观,见祈凤卿唇边是似冷非冷的笑意,却仍慢慢伸手过来,玉指拈了杯子,仰头一饮而尽。

朝阳笑道:“好!”刚要自己也吃一杯,祈凤卿身子晃了晃,却又站住脚。

朝阳这才觉得不妥,将自己的酒杯放下,说道:“凤卿,你怎么了?”

旁边的宫女过来扶住,朝阳却将人推开,自己扶着祈凤卿,关切看他,却见他脸色惨白,一毫血色都无,却笑道:“公主受惊了,凤卿无事。”说着无事,那身子却一个劲儿的伛偻下去。

季淑在旁边冷笑了声,说道:“自讨苦吃,愚不可及!”说完之后,便站起身,欲往外走。

朝阳叫道:“花季淑,你站住,你方才说什么?”

季淑回头看了一眼祈凤卿,又看朝阳,说道:“我没说什么,只不过,戏唱完了,人自然要走的,不走的话,留下来看人死么?”

朝阳放开祈凤卿,怒道:“你说什么?什么人死!”

季淑说道:“公主你有眼睛,不会看?他是强撑着才演完那一出戏,公主你也说他身上有伤,演戏之事怕就已经是痛不欲生,他没倒在台上,算他命大,此刻还能撑着没倒,就算奇迹,怎么公主连这个也看不出来?难道在公主心中,他就是一个宠物?公主只看他逗人开心的一面么?”

朝阳怔怔地望着季淑,回头看向祈凤卿,道:“凤卿……你方才……”

祈凤卿微微摇头,说道:“一切都是凤卿自愿。”

季淑不怒反笑,朗声道:“是啊,你演的极好,台上台下都毫无挑剔,连我都想赏你了,嗯,你就好好地留下,等公主殿下厚赐你之时,记得再汪汪地多叫几声,公主一高兴,赏个金山银山给你,一辈子也吃用不完的。”

祈凤卿苍白的脸越发如冰雪一般,季淑迈步要下台阶,朝阳咬牙说道:“花季淑!”上前一步将季淑拉住。

不料季淑正迈步往下踏去,被朝阳一拉,一脚悬空,身子顿时站不稳当,刹那之间向下歪过去,连带的朝阳的身子也歪了歪,朝阳见势不妙,急忙便松了手。

季淑脚下踏错,又无拦阻,眼看就要从这阁楼上摔倒下去,几百级的台阶一滚,这人不死也要去半条命,季淑正心慌意冷之时,却有人叫道:“淑儿!”紧接着一道修长影子极快地纵身跳了过来,电光火石之间,当空将她拦腰一抱,大力拥入怀中。

身子跌落的瞬间,季淑抬头想看抱住自己的那人,却被他一手按住了头,死死按入怀中,季淑被迫贴在他的胸前,感觉身子重重地似跌了下去,然而却一点儿也不疼,就这样骨碌碌颠簸地一路滚落,耳旁听到朝阳公主尖声大叫:“凤卿,凤卿!”

季淑满心慌乱,只求赶紧停住滚动,就好像经过一个世纪般漫长的煎熬,两人终于停了下来,季淑动弹了一下,却听到耳畔有人问道:“淑儿……你伤了未曾?”

季淑抬起头来,对上祈凤卿看向自己的眼光,瞬间眼睛骤然湿了,她哆嗦道:“我……我没事,凤、凤卿……”祈凤卿无力笑了笑,道:“这就好了。”手用力抱了抱季淑,最终却又松开,那眼皮也无力合上。

40.玉兰:笑比江梅不恨肥

朝阳公主自阁子上跑下来,将季淑推开,便去看祈凤卿,却见他额头上青肿不堪,磕破多处,嘴角亦有血沁着,朝阳叫道:“速速传御医!”

季淑身边的春晓跑下来,将季淑扶住,问道:“奶奶怎么样?”季淑摇头,她身上虽也有些跌撞之伤,但因被祈凤卿护着,有的也只是小伤,便不以为意。

朝阳瞪她一眼,说道:“要是凤卿有什么事,我定不与你甘休!”

几个太监将凤卿抬进就近的披香殿,御医们急匆匆而来,围了个水泄不通,季淑只好等在外头。

片刻御医道:“请公主不必担忧,虽然伤重了些,幸好并无性命之忧,只要药石得当,便会好转。”

朝阳松了口气,又问道:“那为何他还未醒?”

御医道:“请公主稍候片刻。”说着,便命随从药童打开带着的药箱,捡了一根细细银针出来,在祈凤卿身上几处要穴轻轻刺过。

御医施针之后,祈凤卿果然悠悠醒转,见面前都是些陌生脸孔,迟疑了会儿,茫然唤道:“淑儿……”

朝阳公主见他醒了,一时喜形于色,听了这句,却又沉了脸色,目光一动,道:“凤卿,你无事就好了,你先安心在此好生休养。”

祈凤卿见了她,便清醒了几分,忙道:“凤卿不能留在宫中,现在已经没什么大碍,也该回去了。”说着,便欲起身,不料他自那么高的地方跌落下来,一只手臂已经折了,略微一动,便疼得钻心。

朝阳看的心疼,急忙说道:“你着什么急?本宫说无事就无事,你勿动,让御医们熬药服了之后再说。”

祈凤卿看朝阳,说道:“公主,这于理不合……”

朝阳说道:“难道要眼睁睁看你死么?”

祈凤卿皱眉,沉默不语。

御医们见情形不对,便纷纷地找些借口退下。

室内,祈凤卿沉默片刻,终于又问道:“公主,上官少奶奶……她……走了么?”

朝阳心头一动,便说道:“是啊,她早就走了,真是个冷血无情之人,你不顾性命救了她,她竟然连片刻也不肯等,自顾自就走了。”

祈凤卿面上掠过一丝黯然之色,说道:“原来如此,她还是不肯原谅我……”

朝阳道:“凤卿,花季淑那种女子,不值得你如此挂念,你可知道么?她……她……竟然……”

祈凤卿抬头看朝阳,道:“怎么?”

朝阳跺跺脚,脸上泛红,看看左右无人,终于低声说道:“这件事我本是不想同你说的,——你可知道,她是何其的寡廉鲜耻,我昨儿在澄元湖上拿下的那些登徒子身上,搜出了本春意秘戏图,上头的人儿,正是照着她的样子画的。”

祈凤卿愕然,说道:“怎么可能,公主你此话当真?”

朝阳说道:“那是当然,我瞒你做什么?那本簿子,我已经派人送给上官直手里去了,听闻昨儿他们两个好一顿闹腾,哼!我就不懂你们男人的心思,似这样无耻的女子,上官直竟不舍的把她休了,连凤卿你也……若是你方才有个万一,那可怎么成?”

祈凤卿听到此处,面色便有些不好,问道:“公主把那册子给了上官直?”

朝阳说道:“正是!上官直也算是个君子,这种事自要让他知道。”

祈凤卿垂眸,说道:“凤卿要告退了。”他折了手臂,行动不便,身上又带伤,此刻却偏咬牙起来,这一番动作,已经弄得额头见汗,疼得身子发颤。

朝阳倒是聪明,急忙将他拦住,说道:“凤卿你作甚?你是在责怪我么?”

祈凤卿轻轻摇头,道:“凤卿怎敢责怪公主?只是凤卿并非是宫中之人,贸然留下,必会获罪,请公主见谅!”

他说着,便下了床,身子却仍有些摇摇晃晃的,朝阳一急,张开手臂将他抱住,叫道:“本宫不许你走,你就不能走!是本宫做主让你留下的,谁又敢定你的罪?”

祈凤卿试图将她推开,朝阳却抱得更紧,祈凤卿身上本就带伤,被朝阳用力抱了抱,更是疼得钻心彻骨,一时说不出话来。

朝阳说道:“我知道你是恼了我了,是不是?你怪我把那簿子给上官直?可你想过没有,那簿子被那些浪荡之人四处流传,外头早就把上官直耻笑了个遍,他迟早也是知道的,何况,你为何要替她上心?你不是早同她一刀两断了么?凤卿,那种女子,不值得你为她……”

祈凤卿浑身无力,朝阳向前一步,祈凤卿站不住脚,直直倒了下去,朝阳不愿松手,便顺势将他压在床上。

此刻外头有人说道:“上官少奶奶,你不能进去,你……”

祈凤卿半是昏迷之中,隐隐约约听到这句,那手臂便探出,向上勾了勾,却重又无力倒下。

外头季淑等的不耐烦,听些御医说人已经没什么大碍,她便迈步进来,想一看究竟,没想到竟看到这样一幕。

季淑站住脚,正想转身离去,那边朝阳听到她进来,便自祈凤卿身上爬起来,回头看向季淑,叫道:“你进来做什么?”

季淑说道:“抱歉,我只是想看看伤者如何,并不是故意要扰了公主好事的。”

朝阳面上一红,说道:“什么好事,你当我是你么?无耻!”

此刻祈凤卿呻吟了声,声音微弱,叫道:“淑儿。”

季淑上前不是,走也不是,就只好远远地站着,说道:“我不过是来看看你有没有事,毕竟你是为了救我而伤,你若是无事,我便走了。”

朝阳叫道:“走啊走啊,没有人想留你。”

祈凤卿略带几分恼,叫道:“公主!”

朝阳这才回头看他,道:“凤卿,你脸色极差?我叫御医进来替你看看罢?”

祈凤卿撑着说道:“我有几句话,要同上官少奶奶说。”

朝阳道:“啊?”显然很是不愿。

祈凤卿道:“公主不用走远,只在旁边也可。”朝阳这才转怒为喜,道:“那还成。”便说道:“花季淑,凤卿有话要同你说。”

季淑无奈,便走到床边,见祈凤卿身子微抖,自然知道他在忍痛,就轻声说道:“有什么话?你先好好地养伤罢。”

不料祈凤卿却说道:“你以为,是我?”

季淑呆了呆,说道:“什么是你?”

祈凤卿说道:“那本……图,你是不是以为,是我所为?”

季淑身子一震,这才知道祈凤卿说的是那本秘戏图,她一时怔忪,虽然猜到是公主所说,却不明白祈凤卿怎么忽然在这个时候说起这个来。

此刻朝阳站在旁边,闻言也怔了。

祈凤卿抬头看向季淑,说道:“你说,你是不是以为、是我所做?”

季淑平定了一下心绪,说道:“我并未这么说,你又何必提起?”

祈凤卿一笑,说道:“我知道,你根本就不把我放在心上了,故而连提一声都不肯,是不是?在你心中,或许,不管是不是我所做,都跟你并无干系,是不是?”

季淑皱眉不语。她起初怀疑凤卿的时候,心里头是有几分气愤的,可是当看到他跟朝阳公主两个如此亲近,那份气愤便也渐渐荡然无存,她已经不想再以他为念,纵然脑中还残存着花季淑对他的爱慕疼惜之意。

就好像那句话说的:我爱你的时候,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不爱你的时候,你说你是什么?

可是此刻,见祈凤卿忽然如此说起来,季淑心里头不由地仍旧有几分酸酸的。

祈凤卿苦苦一笑,说道:“为什么,你连话也不肯多说一句?”

季淑叹了口气,说道:“那,究竟是不是你所做?”

祈凤卿却不回答,只问道:“倘若我说不是,那你信,还是不信?”

季淑心头一动。

这情形,却好像有几分熟悉,昨儿上官直拿着那本秘戏图气冲冲来找她之时,岂非跟这个很是相似?此刻的祈凤卿,就如同当时的自己一般位置。

事后,季淑曾问上官直:“倘若我说不是我,你难道会信么?”她并没有问出来,因此上官直没有任何选择,亦或者……在季淑心中,早就知道他会做出何种选择,故而连给他选择的机会都没。

可是这一回,祈凤卿问了。

季淑望着祈凤卿的双眼,两人的目光对上,季淑把心一横,说道:“你若说不是你,我便信。”

祈凤卿双眼一亮,半是感激半是意外,他本在忍痛,脸上发汗,眼睛之中不知是汗意或者泪,迷迷蒙蒙,此刻便更如宝石一般,泛出亮盈盈的光来。

朝阳在旁边见两人一问一答,虽然不是百分之百的明白,那股又妒又恨的醋意却翻波涌浪,此刻便跳出来,说道:“够了,凤卿,你要好生歇息养伤了!”

祈凤卿说道:“公主,凤卿真的,不能留在宫中,不如……”

朝阳怒道:“我说能留下就能留下!”

祈凤卿摇头,手按着床边,缓缓地起身,说道:“淑儿,带、带我出宫罢。”

季淑一怔,见他眼神迷离,一副弱不胜衣、随时都会昏迷之态,心中犹豫不决。

朝阳却一副生怕季淑会来抢人之态般,张开手臂拦在祈凤卿跟前,很是防备地对季淑说道:“我已经允了让他在宫中养伤的,他这般模样,也不能随意移动,花季淑,你现在可以出宫了!”

季淑道:“可是他……”

朝阳说道:“可是什么?你先前不还说他的生死同你无关么?这又是怎么了?你已经嫁给了上官家,就该守妇道才是,怎么,昨儿那个耳光打的不够狠么?你今日就又想来勾搭凤卿?你做梦!”

朝阳年小,话语却甚是恶毒,句句带刺,季淑听得甚为刺心,心中却想道:“她居然连上官直打了我一耳光都知道……消息如此灵通?”

此刻御医们备好了药物,鱼贯而入,见季淑在,就都有些犹豫,——按规矩季淑是要退避的。

季淑无奈,看了一眼朝阳,又未曾听到祈凤卿再说什么,她略一迟疑,便说道:“既然如此,我便告退了。”

祈凤卿撑不住,已经半是昏迷,自不能做声。而朝阳得意,冷笑道:“替本宫相送上官少奶奶出宫!”

季淑出宫后,一路心神不宁,想到自己同祈凤卿那番对答,冷静下来才觉得自己有些轻率了:他那样的人,演技如此了得,堪比影帝等级,她又不是没见识过……实在是太冲动了。

回府之后,夏知迎了,见季淑手背上红了一大片,便问道:“奶奶是怎么了?”季淑低头看看,说道:“没什么大碍。”

夏知看了旁边的春晓一眼,春晓同她使了个眼色,夏知才又说道:“对了,方才外头的楚昭叫人来禀奶奶,说是有事要同奶奶面说。”

季淑精神一振,道:“好极了。”便派了个丫鬟去叫楚昭来,夏知就去取了瓶药油,来替季淑抹手上红肿之处,又轻轻替她揉着散瘀。

不一会儿功夫,楚昭就已经来到,厅前行了礼,季淑问道:“可查出什么端倪来了么?”楚昭说道:“虽未曾有十分,可也差不多了,只是,不知道该不该同奶奶说。”季淑说道:“有什么不该说的?”楚昭道:“皆因为此事关乎……”

正说到这里,忽地听外头有人说道:“二奶奶来了!”

季淑一愣,地上楚昭也停了话头,此刻,就见到瑶女被丫鬟扶着,颤巍巍地进来。

41.樱花:春雨楼头尺八箫

瑶女进门,经过楚昭身旁之时,转头看他一眼,而后径直走向季淑身旁,说道:“瑶女有事同嫂子说。”

季淑道:“何事?我这儿恰巧也有件事,等我问完了再说不迟。”

瑶女说道:“瑶女所说的是极为要紧的事,求嫂子先听完我说。”

季淑一怔,瑶女的神情似很不安,楚昭却仍旧如先前一般面无表情。季淑便道:“好……楚昭,你出外等候片刻,暂且等会再说。”楚昭道:“仆下遵命。”

楚昭出外后,瑶女松开丫鬟,望季淑跟前一站,道:“嫂子,我对不住你!”说着,竟缓缓地跪了下去,季淑没防备她会如此,急忙说道:“快把二奶奶扶起来!”

瑶女的丫鬟同春晓两个一起将瑶女扶起来,季淑说道:“无缘无故,做什么行此大礼,何况你有身孕,怎能这样乱动?”

瑶女的眼中落下泪来,说道:“嫂子,实在是有一件难以启齿之事,不知要怎么跟嫂子讲才是。”

季淑说道:“万事好商量,究竟是怎样?”

瑶女拭泪,说道:“我先前只听说大哥哥跟嫂子争执,是因公主在澄元湖之事,却后知后觉的今日才知道真切,原来是因为一本……”

季淑心头一动,道:“你怎么知道?”

瑶女说道:“我也是听个丫鬟议论说什么书册子……这其中还另有一番隐情,故而我才想到究竟是什么,按理说这种事,我本来听到了也该做听不到的,只是若是闷在心里头不说,我只觉得自己是个十恶不赦、天理不容的罪人,左思右想之下,就只好豁出了脸面,来跟嫂子请罪了。”她说着说着,一时泪落不停。

季淑皱眉说道:“瑶女,你说的模模糊糊,我怎么越听也越糊涂了?”

瑶女点头,放低了声音,缓缓道:“嫂子你听我细说端详……这件事……”

正在此刻,外头又有人道:“爷来了!”

瑶女一惊,脸色骤然变了变,那话就停了下来。

季淑也觉得意外,便看外头,门口还不见上官直的人,却听到他的声音,隐隐地说道:“你叫楚昭是么?你是外仆,怎么又到这里来了?”

楚昭还未及开口,季淑扬声说道:“是我叫他来的,他自然就在这里,怎么有些人我没有请,就自己来了呢!”

上官直一腔的火还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季淑堵了回去,当下撇了楚昭,迈步进来,一看瑶女也在,脸上的恼怒之色便消退了几分,只说道:“你怎么如此不像话,平白无故叫个外仆进来做什么?”

季淑心道:“这家伙倒是懂得维护自己的良好形象,一看吕瑶女在,就收敛了。”

季淑说道:“我当然不是平白无故就叫他来的。”

上官直看看她,又看看瑶女,见瑶女眼红红的,脸上还带着泪,便问道:“瑶女怎么了?是不是你……”

季淑愕然,反而笑道:“哟,合着我真是天底下第一号的大坏人了,你是在疑心我欺负瑶女么?”

瑶女一听,急忙起身,说道:“哥哥休要误会嫂子,不是嫂子欺负我,是我……是我做了亏心的事,对不住嫂子,自己想想,实在无地自容才落泪的。”

上官直惊道:“这话是怎么说的?瑶女你娴静淑德,又怎么会……”说到这里,便望见季淑似笑非笑的双眼,上官直一怔,心头便明白季淑这一眼的意思:瑶女是个娴静淑德的,偏偏她就是个泼辣淫-荡的,怎么瑶女就会对不住她呢。

上官直话没说完,就也停了下来。

这边瑶女把心一横,说道:“此事我本来想先跟嫂子请罪,而后再去跟哥哥解释的,如今哥哥也来了,索性就在此说明白了……”

季淑说道:“你说的真的是那本册子之事?此事又跟你有何干系?”

瑶女点点头,含羞带怯,说道:“的确是那本荒唐册子之事。”

上官直略有所悟,说道:“你们说的原来是……瑶女,此事同你有何相干?”

瑶女落泪说道:“说起来,此事的罪魁祸首还是我,我听闻上头那人,是照着嫂子的样子画的,本来天底下之人面目相似,也不足为奇,奈何,竟把嫂子腰间一点花痕也画了出来。”

季淑同上官直两人对视一眼,上官直先忍不住,道:“你怎么知道她身上……”

瑶女继续说道:“大哥哥有所不知,嫂子腰上这一点隐秘,我的确是知道的……头先有一次,嫂子正沐浴完了我进来,丫鬟不在,嫂子叫我拿了件衣裳,我就看到了那点……问嫂子,嫂子就同我说了,这一点花痕是天生的,平常不显,遇上水才会露出来。”

季淑挑了挑眉,这件事她自然是不能记得。

吕瑶女点点头,说道:“我因此事稀奇,回去之后,就同两个丫鬟闲谈起来,只是觉得有些稀奇古怪,好玩的,……却没有别的心思,可是……可是此事不知为何,就被二爷听了去。”

上官直一直不曾吱声,听到此刻却骤然动容,道:“什么,无澜?”

吕瑶女哭道:“正是二爷,二爷那人,原本是个无心的……只是被些闲人拐带坏了,什么下作地方也去,……前些日子,二爷吃醉了酒,醉醺醺地回来,说什么有人要画一本绝好的簿子,要一个绝色的人才好,二爷吃的在兴头上,就跟那些人多说了几句……”吕瑶女擦擦泪,有些难以启齿再说。

此刻上官直跟季淑也都有些明了,男人吃醉了酒,什么糊涂猥琐的言语说不出来?何况上官青那人,平素里还算有几分正经,吃醉了酒,就是天王老子也不认得,就把季淑的这一点隐秘说了出来,也是有的。

——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上官直心头发凉,一时不能做声。

季淑看了上官直一眼,见他脸上略有些失魂落魄之色,偏却说道:“可就凭如此,就说是二爷做的,实在是有些不妥,或许其中另有误会。”

瑶女说道:“所谓‘暗室亏心,神目如电’,我自知自己一时孟浪,泄露了机密,从而给那些人得了机会,才弄得这样儿不可收拾,还叫大哥哥错怪责了嫂子,我心里实在是过不去忍不得,只能过来向嫂子跟哥哥请罪,哥哥有怪的,就怪在我的身上,千万休要再跟嫂子起口角,委屈了嫂子,那瑶女真是万死莫辞……”

上官直道:“此事跟你无关,要怪,也自怪在无澜身上,唉,无澜怎么竟这样……”咬牙切齿,唉声叹气。

瑶女哭道:“二爷也是被那些人哄得乱了心意,才一时不慎说出来的,只不过我听二爷说,那簿子只有一本,那些人也不敢就大肆做起来……因此若是哥哥得了那簿子,外头就再也不会有别的了。”

上官直怔了怔,本是该宽心的,偏生心里头越发沉重,就叹了口气,一时不知如何。沉默里看了眼季淑,心里头惶惶地,心道:“原来我果然是错怪了她,这真真是……如何是好?可是,就算是做梦也想不到竟然是无澜做的怪。”只恨不得把上官青揪过来狠狠地打上一顿才好。

季淑见瑶女兀自泪涟涟地,就说道:“行了,你不用哭了,你这番心意,我也收到了,何况此事跟你没什么干系,要怪也只怪青二爷而已。”

上官直也说道:“是了,瑶女你身怀有孕,当多多留神才是。”

瑶女说道:“哥哥要怪责二爷,我也没有话说,只不过,二爷本来不坏,只是给外头那些人带的……何况二爷这次也不是成心的,瑶女虽然自知道对不住哥哥嫂子,也没面目再望什么,却仍想求哥哥跟嫂子原谅他些个……要知道,此事若是给老爷太太知道了,定然会容不下他的……老太太知道了,也会气死……”说着又哭。

上官直皱着眉,说道:“你放心,无澜落得如此,我这当哥哥的也脱不了干系,我自会教训他,至于老爷太太那边,我、我尽量帮他遮掩就是了,难不成再惹得老爷太太不痛快么?”

瑶女哭道:“谢谢大哥哥。”

季淑心道:“这的确不是件好事,就算给上官直的爹娘知道了,我身上也落不了好。”当下就看了上官直一眼,却见他双眉紧锁,坐着不言语。

瑶女又道:“如今只求哥哥消气,嫂子受得委屈也消了就好了……对了,方才见嫂子召唤外仆,是否另有事?若是有要事,瑶女先退避开……”

季淑怔了怔,才说道:“不用,我叫他来,也正是为了此事。”说着,就道:“把楚昭叫进来。”

外头楚昭进来,行了礼,季淑说道:“楚昭,你方才话说半截,如今继续说吧。”

如今尘埃落定,这边儿还没说什么,吕瑶女就招认了所有,倒是省事。季淑本可以让楚昭直接离开的,只不过上官直先前怪责他,季淑便故意叫楚昭进来,一来让上官直知道自己并不是无端端召见楚昭,二来,一开始叫楚昭办事,事情总要有个结果。

不料,楚昭张口,却说出一番令人意外的话来。

季淑说道:“楚昭,前日我叫你查探的那件事,你查出来了未曾?”

楚昭垂着头,道:“回禀奶奶,此事我已经查的清楚了。”

季淑漫不经心问道:“那此事是何人所为?”

瑶女羞愧低头,上官直摇头叹息,季淑喝一口茶等候,却听得楚昭说道:“这件事,多半要落在祈凤卿的身上。”

“噗……”季淑一个愣神,便忍不住喷了口茶,耳畔听到有人低低“啊”了一声,似乎甚是意外,季淑目光一转,正巧看到吕瑶女极为震惊的表情,那双带泪的眸子,死死地盯着楚昭,一时如见鬼怪。

这真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42.樱花:何时归看浙江潮

季淑一笑抬眼,无视上官直投过来的目光,道:“楚昭,你方才说什么?”楚昭道:“回大奶奶,仆下查探所知,此事多半跟祈凤卿有关。”

季淑不慌不忙,道:“这倒是奇了,你有何凭证,说来听听。”

楚昭说道:“其一,仆下探听到祈凤卿曾当着人面说过自己同奶奶的关系匪浅,其二,画那本册子的画手陈籍,是祈凤卿的好友,两人过从甚密。”

季淑说道:“哦?只有这些?”

楚昭说道:“正是。”

季淑说道:“那你找过陈籍了?他亲口说是祈凤卿指使他的?”

楚昭犹豫,道:“人是没找到,他似乎躲了起来。”

季淑笑,又问道:“那这一切,都是你凭空推测,无凭无据了?”

楚昭咳嗽了声,说道:“只因除了他,仆下再想不到其他人了。”

瑶女神色不定,上官直沉吟不语,季淑打量着楚昭,脸上透出玩味之色,楚昭却始终垂着头。

季淑想了片刻,微微一笑,转头看向上官直,说道:“爷,你觉得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上官直怔了怔,说道:“这个……”看看季淑,又看看吕瑶女,才说道:“瑶女,这?”

吕瑶女神情惶惶,犹犹豫豫地道:“哥哥,嫂子,我……我一时也糊涂了……”

季淑便笑道:“方才柳暗花明,谁知道又山重水复?爷若是不在的话,我倒是可以再问一问,如今爷来了,此事自然要爷做主,免得叫人疑心我会徇私舞弊,不知爷意下如何?”

上官直说道:“好。”起身道:“楚昭,你同我来。”向外走了两步,回头又看季淑,说道:“我带人去,你可放心?”

季淑笑道:“有什么不放心的?爷尽管大胆去查,我也等着看到底是谁竟敢这么大胆,敢在爷的面前睁着眼睛说瞎话。”一边笑,一边就看楚昭,那人却始终都低着头,看不清是何神色。

当下上官直便带了楚昭出去,出到外面,一边走一边又吩咐,道:“速叫人去,把二爷带来。”

跟随着的小厮便道:“爷,二爷先前好像急急出门去了。”

上官直双眉皱起,喝道:“多带几个家仆,务必要找到二爷,就算是捉也要将他捉回来,另外,给我准备名帖,投到京畿兵马司处,说我要找画师陈籍,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自始至终楚昭一言不发,只是跟在后头,上官直说完之后,奴仆们一溜烟去照办。

上官直回头看一眼楚昭,说道:“楚昭,你若是有所隐瞒,现在说还来得及,倘若给我查出什么来,那就覆水难收了!”

楚昭皱眉,叹道:“是仆下驽钝,有负奶奶所托,倘若查的不对,仆下愿意受罚。”

半刻钟的功夫,上官青便被家仆“请”了回来,进了书房,见楚昭站在下面,上头上官直坐着,上官青便瑟缩了下,道:“昭,发生何事?”

楚昭无奈看了他一眼,上官直说道:“无澜,你过来。”

上官青只好上前一步,说道:“哥哥急着找我回来,是为了何事?”

上官直问道:“无澜,你实话同我说,三月三澄元湖的正阳阁,你当时在不在场?”

上官青打了个哆嗦,道:“哥哥,在场之人不是已经被公主派人拿下了么?我怎么会在那里呢。”

上官直说道:“你当真不在?”

上官青看了楚昭一眼,咬牙说道:“自是不在的,我为何要瞒着哥哥?”

上官直冷哼一声,说道:“这真是奇了,如果你不在,那这本书又为何会落在那里?”说着,便将手上那本簿子往前掷下。

上官青看了一眼,浑身发颤,说道:“哥哥……这个、这个不是我的。”

上官直道:“真不是你的?”

上官青点头,道:“真个不是。”

上官直冷笑,说道:“这本簿子里头虽然不堪入目,外面封皮却是普通之极,你看也不看里头一眼,就说不是你的?”

上官青瞠目结舌,结结巴巴道:“我……我……”

上官直又道:“何况,那捡着簿子的人已经明白说了,这簿子是从你身上落下来的,又怎么说?”此刻他已经有几分疾言厉色,上官青身子发抖,道:“哥哥,他们不过……不过是诬告我罢了!”

上官直用力一拍桌子,发出极大声响,上官青吓得倒退一步,才站住脚。

上官直道:“一个诬告你也就罢了,怎么当时在场的十几个人,一起诬告说曾在那里见到过你?”

上官青暗暗叫苦,转头看楚昭,一时没了言语。

上官直问道:“是那些刑审的官儿看在我们上官家的颜面上,才未曾张扬!——无澜,事到如今你还想抵赖什么?你老老实实的说,这本簿子是不是你经手来的,你若是不说,片刻画师陈籍到了,我一样能叫他说出来,……更何况,瑶女方才早就招认了!”

上官青失声说道:“瑶女?”

上官直咬牙道:“你自己在外头胡混也就罢了,怎么竟然敢打主意到家里头来,如今更是无端端连累瑶女,此事若是给老爷知道了,一顿棍子打死了你也是有的!”

上官青无奈,噗通一下跪倒在地,说道:“哥哥,哥哥你饶了我,我不过是一时的鬼迷心窍,哥哥……”

上官直见他认了,从桌子后面转出来,一把揪住上官青的衣襟,说道:“你终于肯认了?”

上官青道:“哥哥,我错了,你饶我一命罢!”

上官直用力将他一捶,上官青身子晃了晃,楚昭从旁扶住,上官直一转眼,看向楚昭,便忍了口气,冷笑说道:“楚昭,你可听到了?”

楚昭道:“回爷,仆下听到了。”

上官直说道:“事到如今,你还想要诬赖祈凤卿么?”

楚昭说道:“仆下实在不是有意的,只是查到祈凤卿最为可疑,仆下应承了奶奶要查明此事,又因没别的线索,生怕奶奶降罪,因此一时鲁莽了,没想到竟差点儿毁了奶奶的名声儿。请爷降罪。”

上官直盯着他,说道:“你是真的查不出其他还是有心要替他隐瞒,你当我不知道?”

楚昭抱拳,单膝跪地,说道:“爷明察,我是真不知道二爷跟此事有关,才说是祈凤卿所为的,我怎么会一心替二爷隐瞒呢?”

上官青此刻也明白了两人在说什么,一时颇为感激地看了楚昭一眼。

上官直道:“你素来跟无澜十分交好,难道此事你并未参与?”

楚昭并未说话,上官青却道:“哥哥,你治我的罪就是了,这件事本就隐秘,是我在外头一时喝醉了酒才弄出来的,楚昭怎会知道?你若不信,等陈籍来了,只管问他就是了。”

上官直挑眉,劈头一个耳光甩过去,说道:“你还有脸同我说话,到如今你才硬气起来了?这是什么好事么?就算不能告诉老爷都好,此番我无论如何是饶你不得!”

上官青这才又低头,说道:“哥哥,我知罪,认罪,不过我真个是一时喝醉了才……而且陈籍只画了一本,就被我收起来了,严令他不许再画,我知道兹事体大,不成体统,因此也将此事保密起来,陈籍……陈籍同我也发了毒誓的,只是没想到……竟把那本书丢了……”

上官直听到前面一段,稍微有些安慰,听到后面的,却又气不打一处来,怒道:“你还有脸说,你不把那本书烧了,为何却还带再身上?”

上官青心头一颤,却又急忙说道:“我是想毁了的……先头因为、因为嫂子突然……突然出事,那本书我一直秘密地收藏着不敢拿出来,生怕被人看到,这几天才得空取了出来,那天正是想拿了烧毁的,没想到就丢了,哥哥……”

上官直听他说的倒也合情合理,便有些半信半疑。

上官青一把鼻涕一把泪,说道:“哥哥,你信我,我是真的想烧掉的……那是别人的倒也罢了,既然是大嫂的,我又怎么敢留下来呢?难道哥哥心中,以为我是禽兽么?倘若真的是如此,哥哥不如一顿棍子,把我打死了算了!”

到了掌灯时分,画师陈籍被京畿的兵马捉捕住,送到上官府中来,上官直亲问了一番,果然跟上官青说的差不多。

上官直问明白了所有,就叫人取了家法来,先把上官青押到祖宗祠堂里头,狠狠地打了几棍子,打的上官青鬼哭神嚎,屁股上血迹斑斑,最后被抬了回房。

上官直又把楚昭训斥了一番,既然不是有心隐瞒,就训他办事不力之罪,又因心神都放在上官青身上,只呵斥了几句,放他出去了事。

上官直处理完了这些,便来见季淑。

此刻季淑已经吃了晚饭,正在走廊下闲着抬头看月,那一弯新月,仿佛美人娥眉,在天际若隐若现。

上官直出现的时候,正当季淑诗兴大发,念道:“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忽然就忘了后面几句,抓耳挠腮,道:“接下来是什么来着?”

换了平时,上官直一定要斥上几句“淫-诗”,此刻事情大白,又见季淑茕茕站着,伸手抓头之态,却只觉得有几分可怜可爱,便迈步出来,说道:“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季淑转头看向上官直,见他自灯笼摇晃的走廊里徐徐而出,简直如俊逸风流的魏晋名士,只可惜对她来说,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而已。

季淑便翻了个白眼,道:“爷好兴致啊。”

上官直本是面带微笑的,如今碰了个软钉子,便说道:“晚间风大,你出来怎么不多披件衣裳。”

季淑说道:“我没有那么娇弱,爷兴致这么好,难道是查到了是谁主事的?怎么样?是祈凤卿呢,还是二爷?亦或者是我自己?”

上官直看看左右无人,便走到季淑身边,说道:“是……是无澜。”

季淑微微一笑,道:“真个是二爷,原来瑶女说的是真的,那楚昭怎么说是祈凤卿呢?是替无澜打掩护么?”

上官直垂眸,望着地上两人靠得极近的影子,纵然是个淡淡影子,此人都是婀娜绰约,也怪道外头那些登徒子们每每垂涎。

上官直心头五味杂陈,不由地有些发怔,季淑道:“爷怎么了,不说话是怎样?”

上官直才咳嗽了声,说道:“不是,楚昭不知道是无澜……无澜的事,他并没有参与,只不过此人想在你面前邀功,于是仓促间就把祈凤卿送了上来。”

季淑淡淡一笑,却并不觉得惊愕,只说道:“原来是这样。”

上官直说道:“我……”望着她近在咫尺的容颜,有道是“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美”,上官直见她肩膀窄窄,俏丽的面上略带几分寒意,就伸手将她肩膀一抱,说道:“季淑,我错怪你了……”

季淑向着旁边斜斜走开一步,避开上官直的手臂,笑着说道:“别别,这里风大,爷说什么?我听不到。”

上官直见她樱唇微微翘起,且又避开自己,心中却难得的没什么恼意,只笑了笑,说道:“是我错怪你了,我不是个不肯认错之人,错了就是错了。”

季淑却不以为然,说道:“啧啧,你肯认错就很了不起么?认错又如何?该打了的,你也没少伸手。”

上官直心中一转,知道她是在说自己打了她一巴掌,不由地觉得愧疚,便说道:“淑儿,是我一时……只是你为何不肯跟我解释呢?你若是说,我便会……”

“相信我?”季淑看他一眼,不屑一顾道,“事到如今,还是别说这些好听的了。你当我会信?”

上官直见她竟然油盐不进,句句话都跟自己扯开距离,心下有些不悦,却还忍着,只道:“淑儿,你还要怎样?是我错了,你要我如何,我都肯的……”

季淑呆了呆,而后噗嗤一笑,说道:“上官直,我可以理解为你是在向我自荐枕席么?”

上官直原本没这个意思的,见季淑瞬间笑面如花,眉眼盈盈,樱唇初绽的,说不出的娇媚可爱,那心里头就有些痒痒地乱动起来,虽红了脸,却不肯否认,只柔声唤道:“淑儿……”

季淑吓了一跳,本是揶揄他的,如今见他果然有些“春心动了”的意思,才急忙咳嗽了声,道:“可惜我没这个兴趣,你要想的话,找暮归跟苏倩去吧。”

季淑说完便转身要走,上官直道:“淑儿!”伸手将她的手腕握住。

季淑道:“放手,别碰我!”

上官直回想白日她离开自己之时那种凄然狂态,一时之间按捺不住,道:“我、我偏要碰你,又如何!”便将人打横抱起来,搂入怀中。

季淑有些慌张,叫道:“你干什么!混蛋!”上官直抱着人直直入内,里头的丫鬟们见状都惊了,上官直说道:“都出去!”一瞬间丫鬟们纷纷退避。

季淑叫道:“不许走!上官直,你疯了么?放开我!”春晓夏知两个胆战心惊地过来劝,上官直喝道:“滚出去!”两个丫鬟不敢靠前。

上官直道:“你就当我疯了罢!”将人抱着往里屋去,季淑见势不妙,进门之时竟一把攥住了门扇,上官直将她的手掰开,季淑趁机大力挣扎,便从他怀中跌落地上。

季淑爬起身来欲跑,上官直拦腰将她抱回去,因她挣扎的厉害,便只顺势压在桌上。

43.樱花:芒鞋破钵无人识

季淑放了声,叫道:“上官直,你敢再来一次,我杀了你!”挣扎之际,桌子上的茶杯被推倒,唏哩哗啦跌在地上。

这一番激烈动作,偏偏怀中的人是如斯绝色,暖玉温香,上官直又是个尝过滋味的,一时之间心神激荡,早就按捺不得,红着眼道:“我是你的夫君,为何就不可?难道你心里还有他人?”一想到此,越发难耐,当下也顾不上“子曰诗云”,把季淑压在桌上,将裙子一掀,便去剥她的绸裤。

季淑只觉得□一凉,层层的裙摆逶迤重叠地堆在桌上,季淑眼前发黑,差点崩溃,信手捏住个茶杯,却因被反压在桌上,无法可想,便大叫一声:“你这混蛋!”用力将茶杯掷向对面,茶杯撞到墙壁,咣地一声,顿时粉碎,瓷片落了一地。

上官直见季淑反抗如此激烈,却更上了兴头,一手压着她的胳膊,按住腰抵在桌上,一边就去解自己的腰带,一时来不及,便隔着衣裳撞了几下。

季淑双眉紧皱,眼睛闭了几闭,泪已经迸溅出来,只是她毕竟是女流,力气微弱,愤恨交加之下,空着的手攥成拳头,用力地捶打桌面,砰砰作响。

上官直道:“淑儿,你乖些,休要乱动,为夫……”此刻已经将季淑的裤儿褪下,自己的衣裤也抖落下来,望着眼前绝妙之色,心念大动,正说到此想要入巷,却忽地觉得颈后一阵疼痛。

上官直怔了怔,那剧痛迅速蔓延开去。

上官直眼前发黑,天晕地旋,向前一倒,在季淑身上扑了扑。

季淑本正咬牙之间,忽地觉得上官直握着自己的手松了松,还以为是他大意,当下攥起一个茶杯,回身砸在上官直的额头上。

上官直哼也不哼一声,便滑到地上,半卧着不能起。

季淑浑身发抖,方才事情快如闪电,她又受了惊吓,见上官直卧倒,还以为是自己得了手,刹那间双脚发软,也跌在地上不能动,身子一阵阵的颤抖。

季淑惊魂未定,屏住呼吸,盯了上官直半晌,确认他不能动,才松了口气,扶着桌子慢慢地站起身来,看看自己狼狈不堪的样儿,急忙就把裤儿提起来,飞快系上,见上官直裤子半褪,咬牙切齿之下,不免过来用力踢了他几脚,只不过慌张之下,力道自然也狠不到哪里去,上官直也一直未醒。

季淑看完了上官直,便又无力坐回地上,呆呆想了会儿,却又觉出几分不对来。

她镇定下来,就略微查看了下上官直的情形,起初看他不声不响倒下,还以为自己那一下子够狠,心中有一刹那以为自己把上官直打死了,可是细看下来,却又觉得奇怪。

当时季淑虽然心中恨意无法遏制,也有杀了上官直的心,可是她力气微小,因为愤怒手还在抖,力气不足平日的六七分,怎么会一下子就把他打昏?

季淑细看了看,见上官直额头上被自己敲的青肿起来,倒是慢慢鼓起一个大包。

平常若是不小心将头撞在墙上之类,多半就是如此,可顶多只是头昏一昏,一般不至于☆请看小说网のwww.qiyebooks.com★真的昏厥过去的。

季淑忽然想到方才是上官直先松开自己的手的,当时她只觉得有机可乘,并没有仔细看,现在细想……

季淑怔了会儿,起身往周围看,屋内哪里有人?方才上官直那么疯魔般的一闹腾,把丫鬟都吓出去了,春晓夏知两个本来还想阻拦的,可是见上官直是要行事……又哪里有脸留下?自然忙不迭的躲开了去。

季淑扶着桌子站起来,目光扫来扫去,扫到内间屋子,却见不知从哪里的风吹来,把门边的帘子吹的荡了荡。

季淑宛如惊弓之鸟,吓得抖了抖,而后才又支撑着过去,探头一看,见里头空无一人,只是旁边的窗扇半开着。

窗户外头是黑洞洞的夜色,有丝丝凉意沁了进来,季淑望着那墨一般的夜色,用力地瞪大眼睛看了会儿,却仍看不到有什么,可是从头到脚却透心的凉,不由地打了个冷战,便伸手抱住双臂,又往回走。

季淑回来之后,见外头丫鬟还是没有进来,她想了想,就把地上跌落的上官直的腰带跟汗斤等物捡起来,把上官直的双手背到后面,用汗斤子牢牢地绑了,而后是双脚,便也绑在一起。

季淑忙完了这些,身上的寒意才去了不少,她怔怔地看着仍旧昏迷不醒的上官直,冷哼一声,到里屋取了一壶茶出来。

茶水已经凉了,季淑摸了摸壶身,很是满意,就对着上官直的脸浇下去。

上官直起初毫无动静,过了会儿,睫毛抖了抖,整个人便悠悠醒转过来。

只觉得有水流从自己脸上流下,上官直张皇失措,叫道:“发生何事?”有些水滑入嘴巴,才尝出是茶水的味道。

上官直一惊,茶水迷蒙双眼,好一会儿才认出季淑,便叫道:“花季淑,你做什么?”

季淑停了手,望着上官直,说道:“你说我要做什么?”

上官直呆了呆,道:“方才是怎么回事?你……你将我打晕的?”

季淑不答,只说道:“现在你担心的不是那个,你该担心我会怎么处置你。”

上官直叫道:“你说什么?我是你夫君,你、你想做什么?”

季淑森森一笑,把刚才因挣扎掉落地上的一股金钗捡起来,在上官直跟前晃了晃,狞笑着说道:“你猜我要做什么?你镇日里说我要谋杀亲夫,没想到真的有美梦成真的一日吧?”

上官直瞪大了眼睛,说道:“花季淑,你、你敢!”季淑挑眉说道:“你说我不敢?”上官直还想咬牙,望着她发鬓散乱,眼神狠厉的样子,却又打了个哆嗦,说道:“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不要如此!”

季淑说道:“谁跟你百日恩了?你方才把我按在桌上的时候,可想到这句?”

上官直叫道:“我不够是想和你行-房而已,你何必说的我要杀了你一般?”

季淑道:“你还嘴硬!”伸手打了上官直一个耳光,道,“你方才没听我说么?你敢再碰我一次,我就杀了你!”

上官直吃了个耳光,两只眼睛瞪大看着季淑,说道:“我想不通你究竟是怎么样了,莫非真个是鬼上身?先前你求我我都不肯,如今我肯了,你倒是拿乔起来,花季淑,你……你是在刻意玩弄我么?”

季淑“呸”了声,说道:“你就当我忽然之间洗心革面幡然悔悟,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不成?另外,你向来自诩君子,难道不闻圣人有云‘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这大道理,就算你被我逼迫,也该意志坚定些,别改了你的本心,如今你反而淫-威大发逼起我来,跟先前的我有什么差别?”

上官直被她说的愣了一会,才道:“我……我……你强词夺理,我不过是行正常夫妻之事,是你每每对我冷落才如此的。”

季淑说道:“你给我闭嘴,你都有了暮归跟苏倩,还不能满足?却非要还逼着我才快活?我下按在告诉你,我不愿意,不愿意你听到了么?”

季淑咬牙切齿的,看着上官直倒在地上,却露出一副无辜模样,就伸手用力捏他的腮,上官直疼得叫了几声,说道:“好,如今你想如何?”

季淑哼道:“以防万一,我要阉了你!”

上官直倒吸一口冷气,不可置信地看着季淑,半晌忽然叫道:“不,不是你!”

季淑皱眉道:“牛头不对马嘴的,你说什么?”

上官直忽地激愤起来,嚷着说道:“方才打昏我之人,不可能是你,究竟是谁?是不是你的奸夫,是不是他唆使你如此做的?是不是因为他的缘故,你才不肯跟我……”

季淑听他一开始说的那句还有些道理,后来的就越来越不靠谱,便伸手又打了上官直一个耳光,说道:“你给我闭嘴!”

上官直委屈地咬牙,瞪着季淑,季淑说道:“你要是不想死,也不想被阉掉当太监,就答应我一个条件。”

上官直说道:“你想怎样?要和离或者写休书,却是妄想!”

季淑哭笑不得,到这时侯不怒反笑了,说道:“你倒是想的长远,不过你放心,我不会逼你这样……”说到这里,脸上带笑,心下却黯然:花醒言的话,她记得很清楚,在弄明白之前,她还不想就忤逆花醒言。

上官直说道:“那要如何?”

季淑说道:“我只要你发个誓,从此之后,别来骚扰我!更不许……像是今晚这样。”

上官直皱眉,把脸转到一边去,季淑见他摆明了是不答应,就起身,一脚踩在他身上,说道:“你若是不同意,我一怒之下,真的很容易做错事,到时候你后悔也就晚了,听到了么?”

上官直说道:“你休要逼我,我是不会答应你的。”

季淑咬牙,说道:“口口声声说我淫-妇的是你,一副不屑碰我的样子,连什么秋千架葡萄架都要烧掉,免得看了难堪,如今你明明可以不理我的,为什么却又这么出尔反尔!”

上官直犹豫了一会,也显得有几分抑闷,就道:“我、我也不知道。”

季淑踢了他一脚,说道:“其他的不管,你快些答应我!”

上官直哼道:“你死了这条心罢。”

季淑真的是恨得牙痒痒,盯着上官直的脸,终于又蹲下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腰下之处,眼珠一转,便将他的下衣挑开。

上官直身子一缩,道:“你想如何?”

季淑说道:“既然你不答应,我只有将这惹祸的祸根给……咔嚓了。”

上官直瞪大眼睛,拼命后缩,道:“你、你……”却不敢强辩了。

季淑本来也不愿意面对上官直的那物件,不过是恐吓他而已,当下顺水推舟的停手,只威胁说道:“你知道我性子狠毒的,逼急了我真个做的出。”

虽然不愿意把他的东西露出来,却仍旧用钗子,隔着衣裳刺了刺上官直的那紧要之处。

上官直大叫一声,显然是有些被刺痛了。

季淑幸灾乐祸,说道:“怎么样,答应么?”上官直忍着气,咬牙说道:“你这毒妇,你……”季淑说道:“还说?要出血了,再说下去,恐怕刺烂了。”

上官直眼红红地,只好道:“我应了你就是了!休要如此胡闹,快些将我放开!”

季淑说道:“你还得起个誓。”上官直说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季淑点头叹道:“的确是死马难追,一只乌龟才能追的上……”

季淑正要再逼上官直起誓,却听外头有人轻声叫道:“奶奶,奶奶……”是春晓跟夏知两个,胆战心惊,探头探脑地出现。

季淑停了动作,问道:“何事?”

春晓见季淑衣着好好地,便松了口气,又看上官直躺在地上,又吓得没了人色,一时说不出话。

夏知忙说道:“奶奶,是暮归……呃、暮归姨娘来请安。”

季淑心中一转念,想道:“请安是假的,来抓人才是真的,他妈-的,就不能来的早点……”

季淑将上官直手脚解开,说道:“叫暮归进来。”上官直起身,发觉腰带松了,赶紧先系好,而后就愤愤地望着季淑。

季淑不言不语,只把那根金钗“啪”地拍在桌上,凶狠地回看他,上官直心有余悸,便只忍着不动。

片刻暮归进来,道:“暮归来给奶奶请安。”

季淑道:“你来的正好,我正觉得困了,爷也说要去紫云院,你们就一块儿去吧。”

暮归抬头看了一眼季淑,目光一扫室内“风光”,又看上官直的脸上红痕一道一道的,就知道发生何事,当下说道:“暮归遵奶奶命。”就看上官直,柔声说道:“爷,暮归陪你回紫云院。”

上官直刚才踢到铁板,满腔恼火,见暮归柔声细语的,也不好发作,就点点头,说道:“好。”当下暮归欢喜地陪着上官直往外,上官直走到门口,伸手摸摸额头,又摸摸后颈,便回头看季淑。

季淑正在若有所思,却听上官直说道:“花季淑,今晚之事,并未完。”

季淑一愣,而后便冷笑。

上官直去后,春晓夏知两个,领着些小丫鬟把狼籍一片的室内收拾干净。片刻室内寂静下来,季淑问道:“方才你们在外面,看到有什么人来这里不曾?”

春晓夏知齐齐摇头,季淑方才受了那番惊吓,心兀自惊魂未定,哪里能睡,让丫鬟们准备了热水,先沐浴了一番,换了衣裳,又喝了热茶,才觉得好些。

次日早上,季淑用了早饭,说道:“悄悄地派个人,去外头看看,楚昭在府内么?——若是在,请他过来。”

44.樱花:踏过樱花第几桥

楚昭还没来,暮归却姗姗而至。相见了季淑,便道:“暮归来向奶奶请罪。”季淑笑道:“这话从何说起?先坐吧。”

暮归却仍站着,说道:“在奶奶跟前,哪里有我坐的份儿,我是这屋里走出去的,虽然在外头人称一声姨娘,在奶奶跟前,却仍旧只是暮归。”

季淑笑笑,道:“可别这样,叫人看了,以为是我打压你呢。”暮归说道:“别人怎么说我不放在心上,自奶奶救了我那日,奶奶就是我的恩人,于情于理,我是要好好侍奉奶奶的。”

季淑道:“你也不用太委屈自己,你若真个如此相待我,我也不会亏待了你。”

暮归说道:“多谢奶奶大恩大德。”

季淑问道:“是了,你方才说请什么罪?”

暮归说道:“昨儿我得信迟了,来晚了一步,让奶奶受了委屈。”

季淑挑眉,道:“没关系,我也没吃什么亏。”

暮归说道:“暮归知道奶奶的心思,以后会好生看着爷的。”

季淑说道:“很好,也为了你自己着想,你把他看牢点儿,但凡他有点风吹草动的想望这里跑,你不管用什么法子,把他拦下,别让昨儿的事再生一次,——否则的话,我也只得再找个可靠的人绊着他了。”

暮归说道:“暮归谨记奶奶的吩咐。”又道,“只不过,昨儿爷同我回去,兀自有些悻悻的,口口声声,说什么奶奶有些反常、鬼上身什么的,……还说……奶奶背后……有人指使云云,我安慰了一番,才睡了。”

季淑情知暮归在向自己报信,便说道:“好,不过这都是他一时的气话而已,但虽然如此,也幸好是在你跟前,才口没遮拦的,若是在苏倩跟前,这时候这些话想必就传到太太跟前去了。”

暮归说道:“奶奶忧虑的是,当时我也想到了,我就劝了爷些,爷是个聪明人,也知道的,自不会再对别个说这些了。”

季淑笑道:“暮归,有你在他身边,我放心不少。”

暮归道:“都是暮归该当做的。”

此刻外头楚昭到了,暮归便道:“奶奶还有事,暮归就先告退了。”

季淑说道:“去吧,爷这阵子对你正情热,你争气点儿,有个一子半女就更是大好了,到时候也不会再委屈你当妾的。”

暮归面上一红,垂头行礼,道:“谢奶奶,暮归知道了,暮归告退。”便慢慢退到门口,转身轻悄出门去了。

暮归离开之后,楚昭便进了门,季淑望望楚昭,春晓夏知两个就出到门口外站定。

楚昭站在季淑跟前,抱拳垂手,道:“参见少奶奶,不知奶奶唤仆下来有何事?”

季淑说道:“楚昭,你昨儿晚上,人在哪里?”

楚昭说道:“昨夜无事,仆下早早地就安歇了。”

季淑说道:“入夜就睡下了?”

楚昭点头,说道:“正是入夜就睡了。奶奶问这个是何意?”

季淑说道:“没什么,忽然关心一下你们的起居问题,……那你是一个人睡,还是跟别个一起?”

楚昭说道:“仆下是一人独居,不过旁边屋子里住的是平日里外头走动的家丁仆役们。”

季淑问道:“那,假如你半夜跑出来,会不会有人察觉?”

楚昭咳嗽一声,不知如何回答,就看季淑。

季淑说道:“我只是有些好奇,你是个练武之人,武功又高强到什么程度?你会不会飞檐走壁?”

楚昭才一笑,道:“仆下会的只是些粗浅功夫,又哪里会那种高来高去的。”

季淑说道:“唔,那你还未同我说,倘若你入夜出来,会不会有人察觉?”

楚昭说道:“仆下是护院的武师,自然知道院子里的武师巡逻不停,防备的十分严密,另外还有打更之人,走动查探,且入夜之后,里头内眷们所居住的院落将会一一关门落锁,因此外头的人无法进入。”

季淑说道:“真的无法?”楚昭说道:“除非那人真的如奶奶所说,能够飞檐走壁,亦或者是个妙手空空之人,能够把十几重的门锁悄无声息打开……——这自是不能的。”

季淑说道:“原来如此,受教了。”

楚昭说道:“奶奶客气,还请奶奶放心,仆下等在外守着,外头的宵小是无法进到内院的。”

季淑望着他一脸正气,道:“辛苦辛苦。”心中却道:“外头的宵小自然是无法进入,可是家贼难防啊。”心头沉吟,便又望着楚昭挺拔身姿,见他一举一动,虽然是自然而为,可是那种习武之人的气质却是难以遮掩,随随便便站在此处,就跟上官直这种世家子弟,上官青那种纨绔子弟各都不同。

季淑此刻便停了话头,自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才又问道:“其实方才我不过是随口问问,你休要放在心上。”

楚昭说道:“仆下不敢。”

季淑说道:“我唤你来,实则是为了另外一件事。”

楚昭说道:“不知奶奶所为何事?”

季淑说道:“嗯,我心头有一件事很是不解,想要你来给我一个答案,替我解答解答。”

楚昭道:“仆下自当尽力而为。”

季淑说道:“我不解的问题是,先头你跟祈凤卿称兄道弟,卿卿我我,郎情妾意,好的难分难解……你还为了他在莲三爷跟前遮掩,为了他不惜当街替他出头,甚至还追到我家伏风别院去探望,怎么一转眼的功夫,你竟然又翻脸不认人,想把祈凤卿置于死地呢?”

楚昭皱了皱眉,有些不安,说道:“奶奶、莫不是在说……昨儿的那件事么?”

季淑说道:“不然你说呢,楚昭。”

楚昭叹了声,说道:“这个……这个因是奶奶交付仆下去查探的……仆下怕查不出什么来无法交差,又因的确是觉得凤卿可以,故而才……”

季淑笑了笑,说道:“楚昭,如果说你回复我的那些所谓的人证物证有力度的话,也就罢了,偏偏你一问三不知,物证没有,人证你又说那画师逃匿了……就凭着这模棱两可的推测,把祈凤卿推出来送死,你不觉得你这样做有些不可思议?”

楚昭说道:“是仆下……一时糊涂,仆下自知有罪,还请奶奶责罚。”

季淑说道:“你要是个蠢材,你这句一时糊涂,我倒能信。但我之所以叫你来做这件事,就觉得你这个人聪明,是个能办事的人,谁知道我一片真心逢假意,而上官直一接手,立刻就查了个水落石出,你竟连这个十指不沾泥的人都不如?我知道上官直虽然不说,心里头却在取笑我没有带眼识人,竟找了你来查探此事。——你让我这张脸往哪搁?”

楚昭说道:“仆下有负奶奶所托,实在罪该万死。”

季淑笑道:“别,我说过,死不是最难的,而且你也罪不至死是不是,楚昭,如今我想说的是,我不信你是聪明面孔笨肚肠,也不信自己有眼无珠看错了人,究竟是为何你才把祈凤卿推出来的?我想听的是真话,只看你肯不肯说。”

楚昭一阵沉默,而后说道:“仆下真个是一时糊涂,奶奶要罚,楚昭毫无怨言。”

季淑说道:“好,你不肯说,我也不会逼你,对了,我忽然想到一事,——祈凤卿现在被朝阳公主留在宫内,我起初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当,后来,想到他一再求我带他出宫,忽然就想通了,他一个年轻男子久居宫中,你说此事被张扬出去会怎样?不过也好,你既然一心想要他死,这倒是个大好机会……”

楚昭肩头一抖,失声说道:“不可!”

季淑说道:“怎么不可?只不过祈凤卿就算死,也不过是个糊涂鬼而已,我倒是很想要在他死之前跟他说说,他以为的好兄弟楚昭,曾经想亲手置他于死地呢……好了,既然你没有什么话跟我说,我也无话可讲了,你出去吧!”

楚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季淑说道:“走啊,还想如何?”

楚昭忽地单膝跪倒在地,说道:“仆下自知道奶奶明察秋毫,什么都瞒不过奶奶,楚昭愿意将实情和盘托出,只求奶奶相救凤卿。”

季淑挑眉,说道:“我不明白……你方才不是把实情都说了么?”

楚昭说道:“求奶奶责罚,仆下……的确是有所隐瞒。”

季淑说道:“哦?你瞒了什么?”

楚昭面露难色,却仍旧说道:“是仆下……私心所致。……仆下奉奶奶之命后,便出外查探,没想到,打听来的消息,却都跟二爷有关,只因仆下当初进上官府是被二爷引荐的,跟二爷有几分交情,于是、于是就自作主张,想要替二爷瞒着。”

季淑望着他,说道:“于是你就想让祈凤卿当替罪羊?这个说辞也不怎么好啊,一边儿是恩人?一边儿是兄弟,故而你选择了出卖兄弟?”

楚昭说道:“并非如此。”

季淑道:“可你就是这么做了。”

楚昭说道:“楚昭的确不想要卖了二爷,却又要向奶奶交差,于是仓促之间就想到凤卿,一来,凤卿如今有公主护着,就算是……咳,也伤不到他。二来,仆下却又知道,奶奶并非是些懵懂无知之人,仆下所说的证据,其实无凭无证,明眼人一看就知破绽百出,奶奶如此聪明之人,又怎会相信仆下?仆下惹怒了奶奶,只会被奶奶责打一顿罢了,横竖不出卖二爷便可……”

季淑听罢,笑道:“你这想法倒是挺好的,知道凤卿无事,就把他献上来,又护住了上官青,你倒是个很有心思,很讲义气又很忠心之人。”

楚昭道:“仆下自知欺瞒奶奶罪无可赦,求奶奶责罚。”

季淑说道:“我的确是该罚你,倘若不是二奶奶自己跑来认了,你把那一番话在上官直跟前一说,纵然我多聪明都好,他立刻就会火冒三丈,哪里管你是不是真的诬陷祈凤卿?”

楚昭说道:“仆下汗颜,想好这番说辞的时候,……仆下没料到爷也会在场的,只不过仆下相信以奶奶的能耐,是不会被仆下糊弄过去的,仆下只求不要亲手揭穿此事是二爷所为就好了。”

室内重新一片沉寂,期间,季淑细细的打量楚昭,见他一膝着地,一膝屈起,如此跪着,大多数人呈现此半跪之态,那姿势都不会太美妙,(非!凡τㄨτ)楚昭却跪的很是……怎么说呢,叫人“赏心悦目”,——他的腿极长,如此端端正正一跪,右腿在后膝盖着地,小腿同大腿之间呈现笔直的九十度角,前腿屈着,自臀到肩膀,笔直挺拔,如竹如松,虽然是屈居人下,却并无半点惶恐猥琐之态。

而且他自进屋以来,绝少抬头观望季淑,只是眼观鼻,鼻观嘴,嘴观心,很是安分守己,更有几分拘谨之意。

而且他生得不差,额头光洁宽阔,剑眉如墨,斜飞入鬓,鼻梁笔直,唇色通红,这幅体格,这种气色,一看就知道是个养生养的极好的练武之人。

更兼一身光明磊落,光风霁月,方才诉说自己“不得已”之时,更是诚恳之极,从头到尾,更有些并无丝毫淫-邪丑恶或者作伪之态。

季淑抿了抿嘴唇,皱眉沉吟了片刻,才微微一笑,道:“我姑且信你,此事暂且按下。”

楚昭似松了口气,说道:“多谢大奶奶。”

季淑似不经意地,问道:“对了,楚昭,我命你查探这件事……除了你,可还有他人知晓?”

楚昭一愕,而后说道:“奶奶交代过,此事不可泄露他人知道,因此仆下只秘密行事。”

季淑说道:“你确定没有别的人知道?比如……二奶奶那边?”说到这时,双眸一抬,便眨也不眨地望向楚昭面上。

45.芍药:山丹丽质冠年华

季淑道:“我命你查探之事,你可曾说给别人知晓,比如二奶奶?”

楚昭的脸上露出一丝惊讶之色,然而那双眸透明,毫无杂质,说道:“这怎有可能?仆下领命之后就一直在外头,二奶奶是内眷,更是毫无交集的……”

季淑看不出他面儿上有什么异样,就只淡淡说道:“没有的话就算了,只不过我心里头有些奇怪,为什么二奶奶无端端的跑来向我承认了此事,她看起来不似是个会主动向人坦白丑事之人,而且偏生挑的这个时候实在太过巧合了些……”

楚昭叹着说道:“这个仆下实在也不知道,早知道二奶奶认了,仆下也就不用隐瞒的那般辛苦了。”

季淑笑道:“是的是的,幸亏当日瑶女来的时候你出去了,不然的话,岂不是让你顺水推舟了?”

楚昭也随之苦苦一笑。

季淑又道:“只不过,楚昭,虽然当时我们说话的声音都很低,又隔了一间房,但我听闻你们练武之人耳聪目明,常常能够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你难道就没有听到二奶奶跟我们说的话?”

楚昭正色说道:“奶奶说的那些,大概是传说之中的剑仙之类,武功修至化境才有的罢,而仆下不过只会三拳两脚,实在上不得台面,若真个那般厉害,又怎会到如今都只是个看家护院的武师呢?”

季淑笑道:“说的也是……看样子是我想的太天真了。”唇边微微一笑,真个千娇百媚,楚昭正看着她,见状便急忙低下头去。

季淑道:“你总低着头做什么,难道我能吃了你不成?”

楚昭咳嗽了声,道:“哪里……只是仆下不敢越礼,大奶奶无事的话,仆下就暂且告退了。”季淑道:“着什么急,你很怕我?”

楚昭道:“奶奶说哪里话?奶奶睿智大度,仆下怎会怕奶奶。”

季淑说道:“那你怎么不敢抬头看我?”

楚昭重咳嗽了声,说道:“男女授受不亲……何况,仆下怎能直望着奶奶那般无礼冒犯?”

季淑见他循规蹈矩,一板一眼的,不由一笑,便道:“无事,你自管抬头看着我,我有话跟你说。”

楚昭抬头,见面前的女子,笑盈盈的,似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醉在春风之中,说不出的娇美,只看了一眼,便又急忙垂下眸子。

季淑哈哈一笑,才说道:“我曾说过,平生最恨的就是人家骗我,口蜜腹剑,当面一套,背地又是另一套。”

楚昭说道:“仆下……知罪,求奶奶降罪。”

季淑说道:“你为了一个义字,不肯出卖二爷,却负了我,又差点带累了祈凤卿,我虽然体谅,心里头却仍旧很不高兴。因此,若有下回,我希望你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楚昭道:“仆下知道,仆下再不敢如此的。”

季淑说道:“你知道就好,今次这件事是解决了,我便不再追究,但你也该明白,并不是每次都会如此好运。”

楚昭说道:“仆下明白……”

季淑说道:“你是个聪明人,自然会明白的……另外,我很讨厌有人在我跟前故作聪明,玩弄心机,倘若手段高明,弄得天衣无缝,让人无迹可寻,也就罢了,恨就恨在行事不够严密,处处透露破绽蹊跷,让人看了火大……”

楚昭垂头,道:“大奶奶……仆下……不明白。”

季淑说道:“我知道你不明白,我姑且一说,你姑且一听,有些事情,还在我容忍范围之内,我自不会追究,只是,忍无可忍,便无须再忍,你以后行事,也万万要仔细些,记得我说过的那句话,——不是每次都会如此好运的。”

楚昭自始至终都低着头,此刻就道:“仆下知道,仆下遵命。”

季淑道:“行了,话说完了,你出去吧。”楚昭道:“仆下告退。”果真起身,缓缓退了出去。

楚昭方走不久,季淑心想最近没怎么见到花醒言,格外想念,就打算要回相府一趟。

正准备叫人准备车马,外头有小丫鬟在门口叫道:“奶奶奶奶,大事不好。”

季淑抬眼,春晓道:“什么事这么着急的?没个体统。”

小丫鬟慌忙跪地,道:“方才奴婢在外面,见,见到公主殿下带众匆匆而来,嚷着要见奶奶,来的甚急,似是有急事。”

季淑有些诧异,自忖想道:“她又来做什么,又要找我的麻烦么?”

季淑刚叫那丫鬟退下,这片刻间,外面真个有人急匆匆跑来,一边跑一边叫道:“花季淑,花季淑,你给本宫出来……”夹杂无数吵嚷。

夏知道:“公主来的这么急,不知道又生何事。”季淑说道:“不用理她。”便坐着不动。

顷刻那人如风一样卷进屋子,果真是朝阳公主。

季淑抬眼,说道:“公主殿下这是怎么了,张皇失措的?”

朝阳一看季淑,便冲过来,握住季淑手腕,说道:“花季淑,你速速跟我进宫。”

季淑皱眉,将手一挣,道:“公主这是干什么,大呼小叫,有失体统,没头没脑的,我又为何要同你进宫?”

朝阳叫道:“你快些跟本宫走就是了!”

季淑挣脱了公主,便施施然走到一边,说道,“很抱歉,我正打算要回家去看看,没工夫陪公主你瞎闹了。”

朝阳跺脚,上前一把重新拉住季淑,叫道:“什么体统,我也并未瞎闹!花季淑,你快些跟我进宫,凤卿性命就要不保了!”

季淑吓了一跳,转头看向朝阳,疑惑说道:“性命不保?我不明白公主这话的意思,祈凤卿不是给公主护的好好的么?怎么又会突然性命不保?”

朝阳一挥手,旁边跟随的宫人退下,朝阳说道:“事到如今,本宫也不瞒你,不知哪个小人多嘴,——父皇竟知道了我将凤卿留在宫中之事,父皇很是不悦,已经命人将他打入了天牢,我百般相求都无用。”

季淑心中暗惊,却仍平静道:“既然公主相求都无用,又叫我去做什么?”

朝阳说道:“花季淑,本宫本是要照料凤卿的,并没想害他,更不想凤卿因为我而死,才对你低声下气来相求的,你不必又借机来揶揄羞辱我!”

季淑见她发怒,便笑道:“真是怪了,公主哪里有低声下气了?我又怎么揶揄羞辱了?我不过是说实话而已,公主若是都不能说服皇上回心转意,难道我一个无端端的外人就可以?——而且,公主你既然说相求了,就该有求人的态度,公主这样嚣张跋扈的,一声令下就要我去救人,还做出一副受尽委屈的样子,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朝阳气结,刚要暴跳发怒,转念间却又忍住,只说道:“好好,花季淑,季淑姐姐,不管昔日我怎么不对,暂且按下,——凤卿也是为了救你才滚下听风阁,也是因此才受了重伤,我才想留下他在宫内养伤的,如今他被打入天牢性命攸关,难道你丝毫都不为所动?你当初也同凤卿颇有交情,如今怎地竟能冷血如斯?”

季淑说道:“公主你正义感好强,如今是在质问我么?——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公主惹的祸,自然要公主自己处理,当初祈凤卿说要出宫,是公主一力留下的。何况,祈凤卿受伤,也是因为他要讨公主欢心,不顾伤势未愈就演那处《枪挑联营》,后来救我,也不过是加重伤势罢了。”

朝阳跺脚,咬牙道:“你、你怎可这样、撇清的如此干净……”

季淑道:“因为事实就是如此的,公主想救人,就请自便,无须拉我下水,我也没有兴趣参与其中。”

朝阳后退一步,瞪着季淑说道:“花季淑,你如此狠的心肠,恁般绝情,我今日才认识你!”

季淑说道:“公主不是从一开始就看我不顺眼么,何必突然又露出这样一幅失望的表情?哼,早在祈凤卿跟公主相好那天起,他对我来说就是个陌生路人,若是公主面对一个陌生路人,会这样不顾一切大动干戈地要救人么?”

朝阳道:“好!我果然是来自取其辱的,花季淑,你就当我今儿没来过!”

季淑说道:“好说,不过公主可别就就此撒手啊,祈凤卿好不容易攀附了公主这棵大树,本想要靠着大树好乘凉的,没想到反而因此获罪,如今这可怜的人真算是四面楚歌,无依无靠了,唯有公主是唯一凭仗,若是再没了公主,便真个会丧命的,嗯……如今我便拭目以待,看他是生是死了。”她轻描淡写说到此处,突地“噗嗤”笑了声,说道:“公主觉得,这一出戏,是不是比《枪挑联营》更加好看数倍?”

朝阳气的浑身发抖,偏偏说不出一句话,眼睛瞪得大大的,因为愤怒而变得通红,颤声怒道:“花季淑,你好个蛇蝎心肠!你、你等着瞧!本宫不用你,也能救他!”说罢之后,甩手向着门口跑出去。

朝阳公主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真如风一般。

公主去后,春晓低声说道:“奶奶当真打算不管这件事?”季淑说道:“如何?”春晓道:“奴婢只是好奇问问,只不过,若公主所说是真的,祈先生也算是可惜了,那样一个人……”

夏知说道:“虽然是可惜了,不过他如今是得罪了皇上,下了天牢,又有谁能救?连公主百般相求都不能救的,难道要我们奶奶出头?公主也太天真了些。”

季淑正在沉吟,有些心不在焉,听到此处,便喃喃说道:“的确够天真的。”

季淑心道:“先前我逼楚昭说实话的时候,曾经说过祈凤卿在宫中或许会出事,又哪里想到,居然好的不灵坏的灵,他真个出了事?说起来,也是朝阳起的祸端,没有金刚钻,就甭揽瓷器活,当初祈凤卿想走,她却不愿意,如今惹出了祸,只想让别人来救火,世界上哪里有这样的好事?何况这朝阳总想着来找我的碴子,先前还刻意把那本春宫画给上官直来害我,我自然不会让她好过的。只是……祈凤卿他……唉……”一想到那人,忍不住便又叹了口气。

夏知见季淑沉吟不语,便说道:“方才奶奶说想回相府看看,现在要去准备车马么?”季淑反应过来,立刻打起精神,说道:“立刻准备车马,我要回府。”

顷刻间马车备好了,季淑出外,刚上了马车,却见从府内奔出一个人影来,将马车拦住,道:“求奶奶慢行一步。”

季淑慢慢撩起车帘子,抬眸一看,却见是楚昭,便道:“楚昭,你有何事?”

楚昭说道:“奶奶,方才我听闻凤卿出了事……”双眉皱起,望着季淑,眼中带着恳求之色,道,“奶奶方才应承我,若是我说了实情,就相救他的……”

季淑轻轻笑笑,说道:“噫,我有说过么?”

楚昭一怔,季淑淡淡看他一眼,道:“若无其他事,就闪开一边,休要耽搁我的时间。”

楚昭却仍拦在马车旁边,犹豫片刻,便噗地跪地下去,垂头说道:“仆下自知有罪,奶奶若气,就尽管罚我,求奶奶……”

季淑笑了笑,说道:“你们一个两个的都来求我救人,当我整天没事儿干么?还是说我是观音菩萨专门救命?楚昭,你有这功夫,不如去烧香拜佛还来的快些。”淡淡说罢,便喝道:“还不走!”

赶车的人低声道:“楚大哥……”楚昭无奈,只好起身,退后了步,抬头一看,却见车帘子在跟前悠悠荡下,遮住那车内之人绝色姿容。

赶车的鞭子一挥,马车向前徐徐而去,渐渐行远。楚昭驻足原地,看了许久,终究叹了口气,心事重重地转身,却并未进府,只沿着大街,越走越快。

46.芍药:复有余容殿百花

季淑回到相府,却知花醒言上殿未回。季淑回到自己昔日闺房坐了会儿,便觉得气闷,于是也未带丫鬟,一人出来,只在院子里闲步,行了会儿,见那廊边上已经是繁花满眼,争奇斗妍,其中更以芍药正开的繁盛。

这一片栏杆边上种的多是芍药,种类也多,古今称呼,各有不同。那紫红色郁郁的是“紫玉奴”,那粉红绯绯颜色稍淡的自是“西施粉”,另外花瓣繁多的“叠香英”,花盘尤大的“冠群芳”,其中更有些名贵品种,譬如花瓣多叠,外头粉色,中间有一道金线围腰的,自然是有名的“金带围”,,传说戴上这朵花的男子,便多会中状元,是极好的彩头。

另外亦有几种,白色花瓣浅绿色花心的,等……季淑也叫不出名来,只是乱看罢了。

芍药花大,长的娇美,颜色明艳,就如个绝色美人般,迎风晕醉,含情脉脉,故而还曾有“有情芍药含春泪”的诗句。此刻一阵风吹过来,满目芍药花儿微微摇摆,芍药毕竟是草本花,花茎极为易折,故而最经不起有风天。其中一朵花开的大,几经摇摆,季淑便伸出手去想将她扶一扶,不料这朵花竟轻微一声脆响,跌落下来,正坠在季淑手中。

季淑不由地无声而笑,见这朵芍药花有手掌大小,花瓣繁多,是水红色的,简直娇艳欲滴一般,季淑很是喜欢,便将她握了,一路且看且行。

季淑走了会儿,才赫然发现自己竟转到了花醒言书房之外,季淑迟疑了会儿,见左右无人,就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不过是一间古色古香布置雅致的古代书房罢了,只是一走进来,便有一种古怪的气场笼罩全身,庄严肃穆,甚是慑人,季淑竟不敢贸然再抬步往前多走一步,只站在原地,先转头将周围看了个饱。

这书房极大,进门迎面不过是一张简单的黑檀木桌子,边上放了几个同样的檀木凳子,上头连些雕花都无,格外古朴简单。

旁边是进内的门,季淑向内而去,迎面却是一整排的书架,整整齐齐占了里头半间房的墙边地方,季淑忍不住叹了声,转过身来,却见靠着窗户边儿上,又放了一张长长的书桌,这张桌上却摆放着些笔架纸砚,并些书籍之类,后面一张高背椅子拉开放着。

季淑转了过去,手扶着椅背摩挲了会儿,才终于慢慢地坐了下去,想象花醒言昔日就在此处看书办公,心中说不出是什么奇妙滋味,唇边却露出一抹笑意。

季淑的手指一点一点蹭过面前放着的书本,她看不太懂,又不想给花醒言乱动,就只象征性地扫了几眼。

此刻手头上还捏着那朵芍药花,季淑见自己右手边垂着个笔架,上头林列好几支的毛笔,右手边上却有个不大的根雕笔筒,只孤零零地插着一支小号的狼毫笔在里头,季淑噗嗤一笑,顺手就把手中的那朵芍药花插了进去。

季淑坐下便不愿再离开,东张西望了会儿,背后阳光从窗扇透进来,暖洋洋地,季淑很是自在,晃了晃双脚美了一会儿,便觉得有几分慵懒困倦,抬头看了看,见前头远处有一架梨木的雕花屏风,半遮半掩,后头似乎还有个小侧间,季淑却不爱动一步,于是只将身子趴在桌上,枕着手臂闭了眼睛。

花醒言见书房的门虚掩着,心头一沉,快步进到里头,转头一看,却见花影之中,有人睡在那里。

花醒言一怔之下,便放了心,在原地站了站,就迈步往前,一直走到书桌边上,见季淑合着双眼,睡得恬静无知,他便笑了一笑。

花醒言见季淑睡得熟,便不欲打扰她,低头看看桌子上的书本并未有乱动过的迹象,他便捡了一本,翻看了几页,径自回到书架边上,将书插了回去。

季淑这一觉睡了半个时辰,耳旁听到有人压低声说道:“此事不忙,稍后再说。”另一个陌生的声音道:“那下官先告退了。”

季淑心头怔了怔,南柯一梦,便醒了来。

季淑怔怔地望着面前的陌生环境,眨了眨眼,却见一人翩然进来,见她起来了,微微一笑,道:“淑儿醒了?”季淑点点头,道:“爹爹……”将要起身。

此刻花醒言转了过来,却怔怔地望着她的脸,略带几分惊愕,说道:“怎么了?发生何事?”

季淑说道:“什么?没有事啊。”

花醒言看着她懵懂的神色,手指在季淑的脸上轻轻擦过,季淑垂眸看去,却见他手指头上一丝晶莹水光。

季淑吓了一跳,伸出手来在自己脸上擦了擦,说道:“啊?怎么会……我、我也不知为何会这样。”

花醒言望着季淑,重又一笑,说道:“真是个傻丫头,做梦都会哭,也不知你梦到了什么。”

季淑心头一动,脑中浮现若干模模糊糊的影像,却又一闪而过。

季淑摇摇头,有几分黯然,道:“不记得了。”

花醒言看着她脸色,安抚说道:“若是好事记得还好,若是些伤心事,就忘了罢了。”

季淑点点头,说道:“爹爹,我擅自回来看你,你不会生气吧?”

花醒言道:“说什么傻话,爹爹高兴还来不及呢,只怕你回来的太勤快了,让子正不高兴。”

季淑勉强一笑,说道:“他哪里会不高兴,难道我孝敬父亲都不成么?”

花醒言也随之一笑,转头看着那笔筒里的芍药,沉吟道:“这芍药花……”

季淑打起精神,道:“父亲,好看吧?”

她方要跟花醒言说自己在院子里,这花儿因风而落的趣闻。却见花醒言若有所思道:“先前,淑儿你小的时候,极是喜爱些花儿,有事没事,等新鲜的花儿开了后,就会摘来,插放在这笔筒里头。”

季淑身子一震,这件事她丝毫都不记得,只是方才觉得那根雕笔筒,似乎有些不太适合这书房大气肃穆的氛围,放在此处有些格格不入……

花醒言看起来不似是个爱繁琐装饰之人,书房内除了书,甚至连些摆设的瓷器之物都无,却哪里会想到还有这一宗?

季淑心念转动极快,说道:“爹爹是特意留下这根雕……来的?”

花醒言见她说破,有些不自在一笑,却仍旧说道:“你都忘了么?这笔筒,是你初次跟为父出外游玩的时候,执意买下来的,买来后就安放在我的案头,不许人动呢。”他想到旧事,面上便露出温柔神色。

季淑心里一乱,就伸手抱了抱头,花醒言温声问道:“淑儿,怎么了,是不是身子不适?”

季淑摇头,说道:“没……没什么的……”

花醒言叹道:“前前后后,你也来放了好些花儿了,不过都是在你出嫁之前……你出嫁后,这笔筒就一直都是空着的,只是为父并没有想到,你回来后放的第一支花,竟然是这个……”

季淑见他神色之中有些默默然,不似是喜悦之态,就问道:“爹爹,不喜欢芍药花么?”

花醒言看她一眼,不知为何,季淑觉得他的双眸有些泛红。

花醒言将头转开,走开一步,才又沉声说道:“芍药花又称‘将离’,‘余容’,乃是依依惜别之意思,你曾说过,这花儿意头不好,故而从不曾给爹爹送这花儿的。”

季淑后退一步,手按着书桌,喃喃道:“余容?将……将离?”

花醒言却忽地又一笑,说道:“罢了,当时我笑你孩子气,如今自己竟也……总之淑儿能往这里放花儿,爹爹就很是欢喜,不管是什么花儿都好。”

季淑探手将那朵芍药取出来,说道:“爹爹,我……我换另一朵。”

花醒言伸手,小心地将那朵芍药从她手中取出来,说道:“傻孩子,别为了这些小事胡思乱想,也是爹爹不对,为何要旧事重提……唉……大概是人老了么,对着你总会想到你小些时候……”他便又是一笑。

季淑说道:“爹爹才不老!”皱眉瞪向花醒言,“爹爹这个年纪,正是时候,怎么会老,不许这么说!”口吻之中略带几分嗔怒。

花醒言哈哈一笑,说道:“好好,淑儿说什么就是什么。”

季淑低头看了看,觉得娇美的芍药也有些刺目了,犹豫片刻,终于断然说道:“我要给爹爹换一朵,不要将离!”伸手将花醒言手中的芍药抢过来,攥在手中,跺了跺脚,便往外头跑去。

花醒言一怔回头,有心想叫她一声,见她扑啦啦跑的极快,这股子天真娇蛮,不由分说之态,却是像极了那个曾几何时,天真烂漫的小女孩。

花醒言手刚招出,却又缓缓地垂下,最终只是轻声一叹,声音里几分慰藉,几分无奈,几分疼惜。

季淑一口气跑到外头院子里头,放眼看满目招展的花儿,心中急急想道:“要什么好呢?怎么芍药还叫做‘将离’我却不知道……怎么偏偏是这个?”若不是天□花之人,早就把手中这朵芍药踩烂。

季淑在花园里跑来跑去,此刻太阳大了起来,晒得人浑身发热,她身上也出了若干的汗,脸上汗津津地,因在花丛之中徘徊良久,沾了一身的花香郁郁馥馥,偏生自己久而不闻其香,只是仓皇失措地找寻那一朵花。

春晓夏知两个赶来找季淑之时,便看到季淑在里头左右跑动,不时地弯腰,似乎在寻找什么,两人慌忙跑下走廊,叫道:“小姐!”

季淑见两个来了,便停了步子,问道:“栀子花呢?有没有栀子花?”

春晓说道:“栀子?有的,我记得……”夏知反应快,当下说道:“小姐要找栀子花么?这个时候还未曾开的……”

季淑瞪大眼睛,道:“未曾开?在哪里?引我去看。”

夏知说道:“奴婢记得,在西南角的翠亭子那边,有几盆栀子……”季淑心头一震,撇开两个向着西南边跑去,果然见有一座小小的亭子,里头有几盆花儿整齐摆放,其中几盆,绿叶油油,却没有花儿,只有一盆,憋着个小小的花苞,却连个花苞都是绿色的,连个绽放的迹象都无。

季淑呆呆地看了片刻,恨不得那花儿一瞬间绽放。可终究不过是妄想,冰冰冷冷看了许久,终究转身出了亭子。

季淑跪在地上,便在花枝底下挖了个坑,将芍药埋了进去,一边碎碎念道:“为何偏是将离,不要将离……我要跟爸爸永远在一起,为什么栀子还没有开花,为什么偏偏是你。”说着说着,那泪便一点一点打落下来,打在季淑沾满泥的手上。

“淑儿。”身后有人轻声唤道,季淑跪着未动,那人便走上前来,单膝半跪,双手握着季淑的肩膀,将她从地上抱起,见她脸上汗津津地,合着泪,一瞬间极为心痛。

47.芍药:看取三春如转影

花醒言将季淑送回屋内,见她满头脸的汗,手上也沾着泥,便叫丫鬟打了水,令她坐在床边,亲牵着手替她洗手上的泥。

季淑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便缩了手,道:“爹爹,我自己就可以了。”

花醒言替她洗了一只手,说道:“你这孩子,我先前以为你长大了,便自有主张,都跟爹爹隔阂了,没想到竟还是一般的傻……”欣慰地笑了笑,又道,“只不过,以后切莫要如此了,知道么?不过是一朵花儿罢了,也是爹爹一时唠叨,多说了话,惹得淑儿伤心不高兴,是爹爹的罪过了。”

说话间,不由分说地便又替她将另一只手,细细洗的干干净净地,又说道:“你自己要学的乖着些,不要如此赌气使性子的,别人不知道,说什么都无妨了,你是我的女儿,我会不知?你那性子,外冷内热,色厉内荏,做的那些事,伤了别人对不住别人,我倒觉得高兴,只要你无事就好,只是我又知你这孩子性子犟,又爱犯傻,往往是别人不觉得怎样,你自己却无限伤心……唉,爹爹最不放心的也是这个。”

季淑先前已经没了泪,此刻却忍不住又泪汪汪地,也不敢抬头,只看着自己干干净净的手,抽噎说道:“我倒是希望自己永远这么傻,爹爹永远以为我这么傻,这样的话,爹爹就可以护着我一辈子了。”

世间有种种无奈之事,最惨痛的莫过于“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如果可以,季淑宁肯自己永远是那个无忧无虑,备受关爱的小女孩,那样便也不会走到失去或者分离的一日。

花醒言正拿了干净的巾子替季淑擦手,闻言动作便停了停,才又叹口气,说道:“淑儿……唉,傻孩子。”

将季淑的手慢慢地擦干净了,花醒言探手,将季淑的头轻轻一揽,令她贴在自己胸口,季淑吸了吸鼻子,双眼一闭,泪沁出来,打湿了花醒言胸前衣裳。

花醒言令季淑歇息片刻,他便自行出去到书房,处置些事务。

季淑在床上睡了半个时辰,养足了精神又起来,两个丫鬟将她有些乱了的发髻收拾了一番,恰花醒言进来,见她起来了,便道:“正想来看看你醒了不曾,既然醒了,来陪为父饮茶。”

季淑很是高兴,便同花醒言两个向着外头而去,两人一路边走边说,亲亲热热的,季淑便挽着花醒言的手,靠在他身边,几乎不想放开。花醒言就问她在上官家的种种事,过的如何,季淑就虚虚应付着。缓缓到了花园内,此刻风停日暖,也没了料峭春寒,院中花朵竞相绽放,果然好一派景致。

花醒言早叫人在亭子间备了工具,同季淑两个到了里头,说道:“此乃北疆使者送来的香茶,茶不过是上好的凤凰水仙,只不过里头有一种北疆特产的香花,此花生在雪岭之上,很是稀少,却具极好的药性,北疆那些官宦贵族,若是得了,多会用来当作滋补药物,此花花香又极淡,要十朵才能出得好香,可偏偏闻着无味,要泡入水中才能散出香气,前几日皇上赐了些过来,我就心想等你回来一并尝尝。”

花醒言将袖子束起来,亲自把些茶叶放进罐子里,一点一点碾碎,季淑留心看,见里头果然有一朵朵白色的小花,渐渐地碾成了绿色的粉末。

此刻,火炉上的水罐冒出热气,是水开了,花醒言便将磨碎的茶叶放进茶罐内,倒入滚水,刹那间袅袅热气散在空气之中,季淑便嗅到一股很淡的香气,甜而不腻,果然奇香,不由地精神一振,道:“这茶得来真是不易,花儿也难得,不知道味道怎样。”

花醒言道:“你尝尝看就知道。”把茶汤倒入杯中,合了盖子,又用滚水浇了一遍,等面上的水干了,才取了一杯给季淑,道:“留神,烫。”

季淑答应了声,低头看去,却见跟自己以前喝过的茶全都不一样,这真真是“茶汤”而非“茶水”,茶色碧绿,色泽匀厚,轻轻嗅了嗅,茶香同花香交相缠绵,难分彼此。

这盛茶汤的杯子也并非是瓷杯,而是陶土所制成的古朴杯子,没有瓷杯的轻薄,很是厚实,手感极好,同茶汤色泽,香味,配合的天衣无缝。

季淑微微一笑,试着喝了口,果然舌尖尝到一股苦涩味道,待喝了口下去之后,才又觉得渐渐地回转甜来,这种感觉很是奇妙。

花醒言费了一番功夫,却只得一人一杯茶,就又把水重新煮了。

季淑缓缓地喝着,一时忘了说话,不一会儿一杯茶便喝完了,回味了会儿,才得闲说一句:“果然好茶。”

花醒言道:“你若喜爱,我这里剩下的,给你包了带回上官府。”

季淑摇头,道:“我不要。”

花醒言问道:“为何,你不是喜欢的么?”

季淑笑着看了花醒言一眼,说道:“我是喜欢喝,不过不喜欢带走。”

花醒言微微一怔,便明白她的意思,当下也不再说,只无奈地笑着摇摇头。

两人喝过了茶,季淑便说道:“爹爹,我有一件事不太明白。”花醒言说道:“何事?”季淑问道:“爹爹,皇上对我们花家很好的么?”

花醒言神色微变,却只是一刹那的事,便道:“这个……为何忽然问起此事?”

季淑说道:“我就是有些好奇。”

花醒言道:“我同皇上从极小的时候就在一块儿,一直到如今,关系自是比其他之人要好些,皇上又是个明君,知道哪些人该重用亲近。”

季淑笑道:“爹爹是能臣,皇上自然会另眼相待了。对不对?”

花醒言也一笑,道:“怎么,忽然如此夸奖,莫非是有事要相求爹爹?”

季淑摇头,说道:“没……只是……我回家之前,发生了一件事。”

花醒言问道:“何事?”

季淑说道:“是朝阳公主,她前去上官府中找我,说是有个人出了事,她要我去求皇上开恩。”

花醒言双眉一蹙,道:“是祈凤卿?”

季淑点点头,道:“爹爹也知道了?”

花醒言说道:“嗯……皇上听闻公主藏匿了个年轻男子在宫中,大怒之下,就要将他杖毙的。”

季淑一呆,心中暗惊,却问道:“那、那为何又打入天牢?”

花醒言沉默片刻,若有所思看着季淑,说道:“淑儿,你怕他会死?”

季淑心头涌动,呐呐道:“爹爹,我……只是得闲问问。”

花醒言道:“淑儿,你对祈凤卿仍留旧情?”

季淑摇头,道:“我同他已经形同陌路了,只不过……”便把祈凤卿在宫内听风阁上救了自己之事同花醒言说了一遍,又道,“我并没有答应朝阳去救人,却觉得古怪,为什么她叫我去求皇上,她是公主,尚且求不得皇上开恩,莫非我就成么?”

花醒言垂了眸子,叹道:“原来他肯舍命救你,倒是不枉先前你待他的情谊,只是……”

季淑说道:“只是如何?”

花醒言道:“只是淑儿,此事你不可插手。”

季淑答应,道:“爹爹,我不会插手,只不过,我想问问,倘若我真的去求皇上,皇上会答应么?”

花醒言将头转开一边,只望着亭子外的花开千姿百态,片刻才说道:“淑儿,不会发生之事,便不用去想。”

季淑咬了咬唇,见花醒言故意避而不谈,就说道:“好吧,淑儿听爹爹的。”

花醒言点点头,才又转过头来看着季淑,说道:“淑儿,今夜回上官府罢。——我听闻你替子正纳了一房妾室?”

季淑听他主动提出要她回府,心里头不由地一沉,却点点头,道:“嗯,是我昔日的丫鬟,暮归……”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脑中便又浮现先头在书房内做的梦,一时之间颇为恍惚。

花醒言道:“你如此大度,子正想必很是欢喜?”

季淑笑道:“爹爹,天下男子,莫不是如此的,得陇望蜀,他自然很是欢喜的了,大概还乐不思蜀呢。”

花醒言闻言,也蓦地笑出,那笑容极为温和,却如暖阳一般,看的季淑心里暖暖地,呆呆想道:“若是他总是这样笑笑就好了。”

花醒言道:“你啊,岂不是连爹爹也说进去了?”

季淑忍不住也笑,就道:“我话还未曾说完,我下面的一句是:只有我爹爹除外!”

花醒言哈哈笑了两声,两人从相见到此刻,花醒言才着实开怀起来。

季淑却又问道:“只不过……母亲仙去,我又不在家里,爹爹一个人……”

花醒言淡淡一笑,眼波极为温柔,看着季淑说道:“你还会时常回来探望爹爹,何况,爹爹知道你好端端地,就已经心满意足了,你方才也说过,爹爹可不是个得陇望蜀之人。”说着又是一笑。

季淑方才那话,有几分试探,也有几分潜藏的建议之意……毕竟,花醒言此刻不过是个三十开外的正常男人,又如此风流倜傥,身边儿竟没个侍妾之类的……实在是有些……

只不过,倘若花醒言说自己要纳妾,亦或者有诸多的“红颜知己”,这个答案……却更是季淑私心不想要听闻的。

当下季淑便不再相问。

一阵风过,花醒言道:“起风了,回房罢。”季淑生怕回房后他又要去处置公事,而她也要回去了,便道:“我不冷,要再坐一会儿。”

花醒言似明白她的意思,便也未曾坚持,当下便又冲了杯滚茶,让季淑握在手心里暖着,才问道:“淑儿方才说起祈凤卿,你是否想让为父出面?”

季淑怔了一怔,垂眸说道:“我心中其实不想他就这么……也的确曾有想让爹爹相助的念头,只不过,我知道公主是不会叫他死的,方才父亲不要我插手,想必也有此意。”

花醒言微微而笑,道:“不愧是我的女儿。”

季淑笑道:“其实我也想为难一下朝阳,谁叫她总是针对我,爹爹,她会怎么救祈凤卿?”

花醒言道:“朝阳任性的很,也没什么心机,不过是些一哭二闹,只是皇上是不会因此改变主意的,除非她去求另外一人。”

季淑问道:“是何人?”

花醒言道:“当然是皇上最宠的那个人。”说这话的时候,眼中便透出几分寞然,又看了季淑一眼,季淑望见花醒言的目光,心头一动,说道:“爹爹说的那个是上官家的……”

花醒言笑道:“是了,正是清妃,私下里,你要唤她姑姑。”季淑心头一转,就猜到清妃大概是上官纬的妹子,便问道:“爹爹,皇上真的很宠爱清妃?”

花醒言道:“她是贵妃,除了皇后,就她最得宠了,有时候她说一句话,比皇后说的都管用,只不过皇后跟清妃素日有些不对付,朝阳平日也看清妃不顺眼,倘若朝阳懂事,低声下气去求一求清妃,这件事就可有转机……不过你放心罢,为父也不会叫祈凤卿就死的,毕竟,他也曾救过我的女儿。”

季淑低头喝了口茶,先苦后甜,心头上的千思万绪,都在里头浮浮沉沉。

相会的时候总是短暂,眼见天色暗了下来,上官府中也派了人来相接季淑回去。

季淑无奈,依依不舍地辞别了花醒言,乘车回到上官府。入了府内,正带着丫鬟往自己屋里头去,就听到隔着院子,有人叫嚷,道:“你打死我罢了!连同肚子里的孩子也不用要了!”声嘶力竭的,竟像是瑶女的声音。

季淑一惊,那脚步就微微停下,却听得又一个声音喝道:“你当我不敢么?你这下贱无知的女人!”

说话间,里头砰砰乱响,几个丫鬟身影乱晃跑了出来,而后是瑶女厉声叫道:“杀人了!”

48.芍药:折来一笑是生涯

只听得上官青的声音,叫嚷道:“你当我不敢么?你这下贱无知的女人,素来就会在哥哥面前告我的状,你是有多想讨好他,竟把我也不放在眼里了?连楚昭一个下仆都知道维护我,你却忙不迭地背后捅我一刀,你还当我是你夫君么?我留你何用!今日便解决了你!”说话间,就听到瑶女嚎哭几声,道:“杀人了,杀人了!”跌跌撞撞地奔了出来,可怜见儿的,身边儿竟没个丫鬟扶持。

季淑本是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小两口吵架,别人最好不要干涉,有道是“清官难断家务事”,可是此刻,眼睁睁地看着瑶女狼狈逃出,身后上官青跳着追出来,暴跳如雷,凶猛如虎,叫道:“贱妇,你给我站住!”

季淑跟瑶女之间本也是关系泛泛,听闻花季淑跟她关系甚好,可是季淑心中却没什么特殊感觉,何况前日瑶女来“出首”那件事,更是隐隐地透着诡异……然而此刻见这幅模样,季淑仍旧忍不住皱了眉。

前头瑶女奔了出来,上官青气势汹汹追着,几个丫鬟各自逃开,没人相帮。瑶女仓皇间泪涟涟地,抬头一看,却见是季淑站在远处,当下哭着叫道:“嫂子救我!”便逃了过来。

季淑看看左右,身边儿都是些丫鬟,个个面露惊诧之色,而前头上官青又咆哮如虎,瑶女跑到季淑身边,道:“嫂子救我,二爷要杀我。”

此刻上官青已经到了身边,季淑便将瑶女一挡,道:“二爷,你停下,光天化日的,闹腾的家宅不宁,你这是想干什么?”

上官青自追出来开始,就早见到季淑在场,可自见了季淑,那精神头不见收敛,却似乎越发长了几分,见季淑出声,便皮笑肉不笑地,道:“嫂嫂,你无事就在屋内安稳坐着,看好戏便是了,做什么横插一脚出来?我闹腾的家宅不宁?说的嫂嫂比我好多些似的……我自管教这贱妇,跟嫂嫂何干?——就如同哥哥管教嫂嫂一般,嫂嫂这个都不明白?”

季淑见他很是嚣张,说话更是夹枪带棒,便道:“瑶女身怀有孕,你纵然同她口角,也要有个分寸,倘若她的孩子有个三长两短,纵然你自己的良心给狗吃了,太太老太太跟前,你交代的起么?”

上官青笑道:“嫂嫂倒是关心这贱妇的很,嫂嫂怎不替自己想想,给她生下了孩子,嫂嫂的日子可更不好过呢,嫂嫂有这空闲,不如跟哥哥多……”

季淑见他语带下作,便喝道:“你够了,越来越胡说八道!你这幅德性,还当自己是上官府的二爷么?”

上官青竖起眼睛,说道:“我是不是,大家伙儿都知道,倒是你……我给你三分颜面,是因叫你一声嫂嫂,你别就不知好歹以为自己可以教训我来了,——今日我非要惩治这贱妇,你识相的就让开,不然的话,连你一块儿打了!”他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儿来,似乎欺负定了季淑身边无人相助,定会怕了他这套。

季淑冷笑了声,道:“你敢对我动手?”

上官青上前一步,那身子将要撞到季淑身上,那眼神往下一瞄,偏说道:“嫂嫂觉得我不敢……动嫂嫂么?”

季淑本来并没几分怒,此刻却有几分真怒,脚下一动不动,就冷冷地望着上官青,道:“你自管试试看。”

上官青看她怒意勃发,比平日散漫之态更多几分冷若冰霜,更别有一番美态,便有意道:“你不让开,我便连你一块儿打了又何妨!”他到底是个男子,身形高大,力气上又占优势,心中自恃这帮女子无人能同他动手,便逞起凶恶来。

春晓夏知两个见势不妙,便同几个季淑身边儿的小丫鬟上前,将上官青拦住,叫道:“二爷!不可如此!”

上官青一甩手,道:“都给我滚开!”把几个丫鬟甩开,夏知闪的慢,竟给他掴了一巴掌,差点儿便跌倒,幸亏被几个小丫鬟扶住。

季淑气的浑身发抖,咬牙厉声喝道:“都给我退下,不用拦着!——我今日就看看二爷想把我怎么样!”

上官青一愣,季淑盯着他,缓缓说道:“上官青,你只管过来试试看,你今日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要你死!”

瑶女本正低声啜泣,听到此处,便也停了下来,呆呆地只管看。

夏知春晓两个挤在一块儿,暗暗着急,一干小丫鬟也都惊呆了,都望着季淑同上官青两个。

上官青犹豫片刻,碍于众目睽睽,他哪里肯就龟缩?迟疑了片刻,便说道:“你要我死?好啊,我今日倒要试试看……”

季淑站着不动,冷冷地望着上官青,上官青一咬牙,到底不敢造次,就只伸手向着季淑身上推去,想将她推到一边儿了事。

正在这当儿,却听有人叫道:“二爷!”

上官青手势一停,却见竟是个门上经常走动的小厮,此刻匆匆地上前来,凑过来近了,说道:“二爷,外面有人急着找二爷有事。”

上官青皱了皱眉,装作不悦之态,道:“何人?”心中却松了口气,想道:“来的正是时候,不然的话,跟这个泼妇对上,还真的有些棘手。”

那小厮低低说道:“是楚大哥……”

上官青一怔,急忙说道:“好,我随你去。”说罢,便转头看一眼季淑,又看看瑶女,只对着瑶女说道:“今日算你这贱妇运气好!”又扫季淑一眼,才转身,大模大样地跟着那小厮离去。

上官青离开之后,瑶女才又垂泪,向着季淑行礼道谢,道:“嫂子,此番真个多谢嫂子相救了。”

季淑心头兀自气愤,却忍着,说道:“没事,他也太凶恶了些,怎么,打了你了么?”

瑶女说道:“不是什么大事,素日来也经常如此,不过今日尤为……连累嫂子跟我受屈了。”

季淑说道:“我吃点委屈不算什么,你有身孕,还要如此受气,怎么了得?我看今日之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他今日说要杀你,改日备不住真的动手,你哪里能抗的过他?——不如去告诉太太,让太太决断,就教训他一顿也是好的。”

瑶女说道:“不可的,……前日子,为了那件事……我向嫂子哥哥坦白,他心里头还有气呢……如今我再去跟太太说,他的心结更深重了,以后越发不会给我好脸看。”

季淑惊道:“莫非你要继续忍气吞声下去?瑶女,这样是不行的。”

瑶女哭道:“我本来想在嫂子跟前掩着藏着,别让嫂子笑话我看不起我,没想到还是藏不住……如今都被人知道了,若是再闹大些,我的脸越发没地方搁了。”

季淑见她竟如此软弱,实在意外,可惜有心无力,遇上扶不起的阿斗,又能如何?何况这是他们夫妻的事,她虽是个嫂嫂,到底也算外人而已,虽然只为了瑶女好,说的太多,恐怕瑶女反以为她居心叵测。

当下季淑便叹道:“罢了,你不愿见太太,难道我要给你捅出去?给你们二爷知道了,他要是真个敢来找我也就罢了,怕就怕他只把气出在你身上。”

瑶女拭泪,说道:“多亏嫂子体恤。”

季淑说道:“你好好地保重身子,不管如何,你的孩儿是最要紧的。”

瑶女说道:“我知道了。”

此刻跟随瑶女的丫鬟们才靠近过来,季淑想到方才这些人各自逃命,就又有几分恼意,便呵斥道:“你们方才都跑到哪里去了,就眼睁睁看着你们二爷欺负你们奶奶?”

丫鬟们不敢做声,瑶女说道:“她们都是被二爷打骂怕了……没有法子。”

季淑见她此刻竟还替这些丫头开脱,真是又气又无奈,心想道:“我替她出头,倒变成了恶人,如今我就像是三打白骨精里头的孙悟空,偏生唐僧不领情。”

事到如今,季淑便喝道:“你们都留心着,二奶奶是有身孕的人,你们多帮着护着,二爷若是发作起来,你们就算拦不下,也要想法儿去通知太太身边的人,太太定会替二奶奶做主,倘若二奶奶因此动了胎气,有个三长两短,你们又能逃到哪里去?管教一个也逃不脱!”

丫鬟们这才战战兢兢,急忙遵命。而季淑说话间,远处便又有两个人影探头探脑地在观望,却不出来。

季淑不认得,就问说道:“那边两个,又是谁人?”

瑶女身边儿的丫鬟看了眼,快嘴说道:“回大奶奶,那是二爷的两个姨娘。”季淑冷笑道:“她们倒是看起热闹来了……”

瑶女羞愧无地自容,垂着头说道:“我如今是大家伙儿的笑柄了。”

季淑如今是“恨其不幸,怒其不争”,就叹口气,道:“行了,你宽心,好好保养身子,生下了孩子再说,不用管那些猫七狗三的。”

瑶女深深感谢,就被些丫鬟扶着走了。那两个本在看热闹的上官青的妾室,见季淑看到她们之时,生怕惹祸上身,就也飞奔着逃走。

季淑回到屋内,夏知春晓两个碎碎念地,说了若干上官青的坏话,把上官青偷偷地骂了个体无完肤。

季淑却只是一声不吭,默默地只是出神,两个丫鬟见季淑不语,就也收了声,春晓同夏知使了个眼色,便出外去了。

片刻,季淑见夏知一人留下,想到方才之事,便问道:“夏知,被打的重么,让我看看。”

夏知忙道:“不重的,奶奶放心,只是奶奶日后要多留心,奴婢看……二爷当真是不怀好意的,奴婢吃了点儿亏不算什么,若是奶奶受辱,可怎生是好。”

季淑道:“他若真的动手,我自叫他吃不了兜着走……只怕他不敢对我下手,却拿着你们出气,唉,让你受委屈了。”

夏知陪着笑,道:“奶奶别放在心上,这点儿委屈奴婢还是吃得起的。”

季淑见她如此善解人意,便微微一笑。

季淑心中想来想去,觉得上官青这刺头留着实在叫人不爽,该找个机会教训他一顿才是。

季淑思量期间,就想到上官青欲对自己动手之时那突然而来的小厮,如果记得不错,他当时说的是“楚大哥云云”,难道是楚昭派他来叫走了上官青?

如果真是楚昭,那么他出面儿的这个时机,是有意为之,或者只是巧合?

入夜之后,春晓自外头回来,便窃窃地同夏知不知说些什么,季淑看见,便问道:“鬼鬼祟祟的,做什么呢?”

春晓面上喜洋洋地,便要说话。夏知就用胳膊肘撞了她一下,春晓吓了一跳,看了夏知一眼,便不敢说。

季淑见状,便知道有事,就问道:“有事就说,省得我从别人哪里听来,反而会更不高兴。”

夏知无奈,就看了春晓一眼,春晓才说道:“奶奶……其实是件儿好事。”

季淑说道:“好事?”

春晓忍不住笑,道:“奴婢方才在外头,见到咱们爷去找二爷,听闻闹起来了,爷还动手打了二爷呢。”

季淑心头一跳,忙问道:“打了二爷,这是为何?”

春晓得意洋洋地,说道:“自然是因为咱们爷听说今日二爷当着众人的面儿要对奶奶你动手,故而怒了,就把二爷教训了一顿,——奶奶今日这番气啊,可算是出了。”

夏知在边儿上瞅着春晓,眼中透出几分忐忑之色。

季淑皱着眉,却没什么喜色,看着春晓,问道:“他怎么会这么快就知道二爷白日跟我的事呢?”

春晓一怔,眼神就有些飘忽,便道:“大概……是从别人哪里听来的也说不定,当时恁般多人在场……”

季淑望着她,问道:“当真?”

春晓抖了一下,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说道:“奶奶恕罪,奴婢……情知瞒不过奶奶,只好招认,是奴婢……奴婢气不过二爷如此对待奶奶,就、就偷偷地跟晚唱说了……晚唱就……”

——晚唱自然要跟暮归说的,暮归听了,便会同上官直说,上官直听了……就去找上官青……

唉……怎一个乱字了得。

季淑揉揉额头,本来不想惊动上官直,一来,她不想因她,再跟上官直扯上理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如今他们这“婚姻”不过名存实亡,只需要她查明花醒言忌惮什么,便可快刀斩乱麻……二来,却是为了瑶女,上官直这一去,上官青受了教训,心头虽然更恨她,却不敢再招惹她,可对瑶女,却自然不会善罢甘休的,没想到偏给他知道了,知道还罢了,竟还真动了手。

只不过……季淑心道:“上官直竟为了我跟上官青动手?唉……这人心中到底是怎么想的?当真是属哈士奇的么?见谁不顺眼了,直接就扑上去咬?”想到这里,却又觉得有趣,就忍不住一笑。

49.芍药:绮罗不妒倾城色

次日大清早,太太那边人来,请季淑过去。季淑打了个哈欠,心中就想大概是因为昨日上官直打了上官青之事,收拾妥当后去了太太的大屋,果然不出所料。

依旧是一副令人别扭的冷面,大太太寒声道:“你可知道我叫你来,是为了何事?”

季淑说道:“淑儿不知。”

大太太道:“你不知?昨儿子正为了你,把无澜打了一顿,你却还跟没事人一般?”

季淑说道:“太太有所不知,淑儿自昨日从娘家回来,就一直都未曾见过爷,爷跟谁争执吵嚷,跟我有何干系?昨日我回来之后,早早地就睡下了,因此什么事儿都不晓得,不知太太为何说爷会把二爷打了一顿?”

大太太见她不慌不忙这么说,便有些意外,就道:“你说你昨儿回来未见过子正,那你怎么又会见到无澜了呢?”

季淑叹了口气,便道:“太太还是不要问了罢,这件事不大好说。”

大太太道:“什么不大好说,你速速说来!”

季淑说道:“淑儿倒是有心要跟太太从实说来的,只是淑儿曾经应承了二奶奶,不可将此事说出去,以免招人笑话……”

大太太道:“什么笑话,谁笑话?”

正在此时,外头有人说道:“是大嫂子也在么?”说话间,便见个明艳的少女进来,正是上官红嫣,进门来便先同季淑打了个招呼,面对面瞬间,便冲季淑眨了眨眼。季淑一怔。

大太太停了话口,一直等上官红嫣到了跟前,也缓和了面色,道:“你怎么又来了?”

上官红嫣皱眉,说道:“太太不知道,昨儿听了件事,气的我睡不着,早早地就起来了。”

大太太怔了怔,说道:“什么事?”

红嫣说道:“我就知道没人敢对太太说的,要不是我耳朵灵光,也会被蒙在鼓里,——我听说昨儿二哥哥发了疯,想要杀了二嫂子呢。”

大太太一惊,说道:“红嫣,休要瞎说八道的,你二哥哥素来行事虽然有些无状,但也是大家子弟,哪里会做出这种事来?何况瑶女她有了身孕,无澜怎会恁般不知轻重?他们只是小两口儿拌嘴吵架,何必说的这样,让人听了,像什么话?”

红嫣说道:“我原本也是不信的,可是那么多人看着,众目睽睽的,对了,大嫂当时也在场的,我听说,若不是大嫂及时拦着,可要出人命的,估计一尸两命也是有的。”

大太太倒吸一口凉气,先念了声:“阿弥陀佛……”才又定睛看了眼红嫣,又看季淑,说道:“淑儿,红嫣这话,是真是假,你昨日跟无澜两个,是因此争执起来的?”

季淑还未曾开口,红嫣说道:“可不是么?也幸好是嫂子在,二哥哥才不敢就真的动手了,这要是换了别人在,二哥哥凶起来那模样,谁又敢跟他争?真要闹出事来的。”

大太太只看季淑,季淑这才叹了口气,说道:“红嫣妹妹不说,我也不敢就说的,一来是答应了瑶女,要替她瞒着,二来,又怕太太知道了动怒。”

大太太目瞪口呆。

红嫣敲着边儿鼓,说道:“嫂子是个识大体的,就是二哥哥太顽劣了些,叫我看,太太也好制一制二哥哥了,他也闹得太不像话了,听闻当时还想对嫂子动手呢,这幸亏是有人拦下了没有动手,若是动手了,我就不信相爷会乐意的,到时候怕是要惹出大事来。”

大太太着实意外心惊,镇定了片刻,说道:“难道子正就是因此而同无澜动手的?”

季淑说道:“我实在是没有想到爷会知道此事,又会去找二爷,我原本是想息事宁人的,倒不是故意瞒着太太。”

大太太定了会儿神,才轻轻叹了声,皱眉说道:“原来如此,唉……我先头竟是错怪你了。”

季淑说道:“太太错怪我不打紧,事到如今,太太既然知道了,还是要好好地想个法儿,爷同二爷动了手,二爷吃了这气,若是只记恨我,倒也罢了,万一二爷把这气撒在瑶女身上,可怎么使得?”

大太太反应过来,听季淑说这些话,句句都贴心合理,不由地点头说道:“淑儿说的对。”当下急忙唤了个丫头过来,叫去把二奶奶请来。

片刻后丫头回来,却说道:“回太太,二奶奶说有些身体不适,不能过来,等下午再来给太太请安。”

大太太一怔,红嫣快嘴说道:“二嫂从来都是个软绵的性子,哪里有逆过太太的意思?叫她来她怎敢托词不来?莫非是真的身子不适,又或者是跟二哥哥争吵动了胎气?”

这一说,大太太便坐不住了,急忙起了身,说道:“好罢,她不来,我就过去看看她,红嫣,淑儿,你们两个跟我一块儿去。”

大太太领着季淑跟红嫣,又带了几个小丫头,便往上官青这房里来,不多时候到了,还未曾进屋,就听得里头呜呜咽咽的,有人低声在哭。

大太太很是惊疑,上前走了几步,才有几个吕瑶女身边儿的丫鬟见到,慌忙接了,又有进去报知的,里头那哭声便骤然停了。

大太太进了屋子,里头瑶女低着头,被两个丫鬟扶着过来请安,大太太瞅着她,说道:“不用多礼,我听说你身子不好?到底是哪里不好了?可要紧么?”

瑶女低着头,说道:“没什么大碍,太太不必挂心。”

红嫣在一边儿打量着瑶女,说道:“二嫂子,你做什么不抬头?”

瑶女一慌张,越发低了头,大太太也起了疑心,就道:“瑶女,你是怎么了?——你抬起头来给我看看。”

季淑从旁看着,见瑶女沉默片刻,忽地哭道:“我实在该死,竟惊动了太太过来,这件事既然给太太知道了,还求太太给我做主。”

一边说着,一边要跪下去,大太太见她忽地放声哭起来,也慌了神,便忘了拦阻,瑶女身边两个丫鬟如泥胎木塑般的,季淑急忙喝道:“还不扶着你们奶奶!”

瑶女被扶住,便慢慢地抬起头来,大太太吃了一惊,却见瑶女两边脸颊竟高高肿起,隐约可见红色指印,实在可怖。

大太太瞪了眼,失声问道:“瑶女,这是……怎么回事?”

瑶女哭道:“太太给我做主,昨儿大爷过来……走了之后,二爷便说是我带累他的,就动了手……我实在无法可想,又因入了夜,太太老太太都睡了,就不敢惊动,只好……忍着。”说着,那泪就扑簌簌落下来。

大太太气的浑身发抖,说道:“这个、这个逆子,实在是反了他了!”怒声喝道:“他去哪里了,怎么大清早不见人?”

瑶女说道:“昨夜晚打过了我,就去了姨娘房里……一夜不见。”

大太太咬牙切齿,恨道:“快,把他给我叫来!”忽地又嫌丫鬟走得慢,便道:“不用了,我亲自去找他!”

大太太领着季淑同红嫣到了上官青一个宠爱的小妾院中,刚进院门,就听到里头有人笑道:“前几日都不见二爷,还以为二爷把我给忘了。”

上官青笑道:“你这身子销魂的紧,我又怎么忘得了?”

那小妾娇声说道:“二爷在外头什么样儿的身子没见过,只怕二爷早腻了我了……”

红嫣是个未出阁的女孩儿,闻言立刻便红了脸,大太太也没想到他们一早上就淫声浪语,气的脸色铁青,就说道:“淑儿你同红嫣留在外头,不必进来!”

季淑答应一声,大太太领着人进门,隐约只听得里头一声惊叫,一时间鸡飞狗跳,大太太的呵斥声,上官青的解释声,那姨娘的求饶声,很是精彩。

季淑同红嫣两个站在外头,红嫣脸上的红晕不退,说道:“呸,真是狐媚子,一大清早的就这样下作,怪道二哥哥越来越上不了台面,镇日被这些人围着,好好地人也就毁了。”

季淑只是笑。红嫣看她一眼,说道:“嫂子,怎么只管笑呢?对了,你最近还也给我大哥哥也多纳了个妾,听闻还曾是你的丫头?”

季淑说道:“是啊。”不想说这个,便问道:“你今早上倒是起的挺早。”

红嫣笑道:“那是自然了,有人叮嘱我要早些去太太那边,替嫂子你解围的。”

季淑心头一动,道;“有人?”

红嫣笑道:“嫂子你猜是谁这么聪明,竟料到太太会找你问话?”

季淑想了想,说道:“难道是秋霜?”

红嫣轻轻一合掌,说道:“嫂子一猜就中。”

红嫣同秋霜两个最为投契,几乎形影不离,季淑自然一猜就中。当下季淑奇道:“为何秋霜会叫你来替我解围?”

红嫣说道:“一来我们那二哥哥也实在太不像话了些,二来,嫂子明明是替二嫂出头,难道反而要落个挑拨的罪名?那真的要六月飞霜了,我们都很是不平呢。”

季淑笑道:“这叫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红嫣妹妹真有侠女风范。”

红嫣笑道:“好说好说,我也是跟秋霜姐姐学的,她才真真是侠女风范呐。”两人正说着,就听里头大太太厉声喝道:“把这个拉出去,以后不许她再在这府里出现!”

上官青叫道:“太太!”

大太太显然动了真怒,说道:“我未曾想到你竟这般的不成器,你媳妇大着肚子,你竟然还敢打她,她在那里哭的死去活来的,你竟还有心在这里跟这狐狸淫声浪语的调笑,——你、你再敢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交到老爷那里去,看看他怎么扒你的皮!”气的那声儿都有些变了。

上官青急忙求道:“太太,我知错了,这人我不要了就是,任凭太太处置。”

季淑同红嫣对视一眼,红嫣道:“嫂子你听,二哥哥这人恁地凉薄!”

季淑也点了点头。却又听里头大太太说道:“你知道错也就好了,昨儿我听闻你哥哥打了你,还替你抱不平,如今看来,他打你倒是轻的,若是不管管你,你真个要反了天了,或者先杀了瑶女,再杀了我!到时候就悔之晚矣。”

上官青似跪了地,道:“太太说哪里话,我怎能做出如此天理不容之事?”

大太太说道:“你说不能,我却不敢信,你给我听好了,以后你不得为难瑶女,你若是再敢动她一根手指头,我就把叫老爷来处置你,到时候你再怎么跪在我跟前求,也是枉然。”

上官青说道:“儿子知罪了,我们不过是一时口角,大不了日后我让着她就是了。也决计不敢再动手的,求太太饶了我这一回。”

大太太一怒到现在,见上官青一直未曾反口顶撞,才消了一口气,叫人把周姨娘拉出去,便道:“你把这一身狐媚子的味儿都洗干净了,再去给你媳妇陪个不是,以后别叫我再听到你们屋里高声低声的,倘若听到一声,你就等着你爹扒你的皮罢!”

红嫣听到此处,便悄悄地对季淑说道:“看他以后还老实不老实。”季淑道:“只怕江山易改,禀性难移。”红嫣说道:“若他真个不改,太太不忍心的话,我也饶不了他,我就告诉老爷,老爷现在是不知道他那些龌龊事,若是知道,恐怕一顿棍子打死也是有的。”

季淑不语,却将右手探出,向着红嫣竖出大拇指。

红嫣惊奇问道:“这是何意?”季淑说道:“这是赞妹妹你大好之意。”红嫣嘻嘻一笑,便也伸出手来,冲着季淑竖出大拇指,说道:“其实是我该要赞嫂子才是。”

顷刻大太太出来,仍旧面挟寒霜,红嫣同季淑收了笑,作出一副沉痛模样来,跟着大太太出了姨娘屋子,回到瑶女房中,大太太又跟瑶女说了番安抚的话。

而后是上官青洗漱一新,就来给瑶女道不是,一进来,见季淑同红嫣也在场,那面色就变了变。大太太见他不动,便说道:“怎么,莫非你又改了主意,不甘愿了?”

上官青便道:“儿子哪里敢。”不免上前来给瑶女行了个礼,道:“先前是我的不是,如今给你赔礼了,以后决计不会再如此。”

瑶女擦了泪,道:“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并没有怨二爷的。”

大太太见他服了软,瑶女也发了话,才哼了声,却又道:“另,我听闻昨日你对淑儿也很是无礼?”

上官青皱了皱眉,就看季淑。

大太太道:“你来,给淑儿陪个礼。”

季淑忙道:“太太,这不必了!”

上官青却摇摇晃晃上前,眼睛盯着季淑,眼神之中略带几分怨毒,说道:“我听太太的话,给嫂子赔礼了,嫂子大人大量,别怪我一时做错了事,以后我必对嫂子加倍尊重,不敢……冒犯。”

季淑侧了身子,受他半个礼,淡淡说道:“二爷客气。”

大太太疾言厉色地训了这番,又气又恼,就觉得有些乏了,出了上官青那屋子,便自要回去歇息,叫红颜同季淑两个自便。

季淑本是要回自己屋子的。红嫣冲着季淑使了个眼色,伸手揪了揪她的袖口,悄声道:“嫂子。”季淑一怔,便顺势停了步子。

眼见大太太走远了,红嫣便亲热又握住季淑的手,眉飞色舞地,说道:“嫂子,走,带你到个好去处。”季淑问道:“去哪里?”红嫣笑道:“去了你就知道了。”

季淑见她眉角带着喜色,不忍拂她美意,就道:“好罢。”

50.芍药:蜂蝶难窥上相家

红嫣握着季淑的手,领着她穿廊过院,竟走至个不小的湖前,湖里头浮着些小小浮萍,有几片幼细荷叶,还未曾长开,三两点缀,自有野趣。

季淑道:“咦,到这里做什么?”红嫣笑了声,站在岸边上张望了会儿,说道:“别急,我们去好玩的地方。”

顷刻间,季淑见前方荡出一叶小舟来,红嫣笑道:“怎样,好玩儿罢?”

季淑望着那船儿小小,摇摇晃晃地,心里头有些忌惮,便道:“不是要上船吧?”红嫣笑道:“猜的可不正是?”季淑吓了一跳,道:“不用吧?我……我晕水。”

红嫣道:“这不过是个意头而已,这水其实不深的,要打那边儿桥上过去都使得,不过咱们难得出府,也极少在外头乘船,就在家里头过过瘾。”

正说着,那船儿到了跟前,季淑不敢上,红嫣握着她手,不由分说将人拉了下去,船儿摇晃,季淑忍不住尖叫一声,一把抱住红嫣,红嫣咯咯娇笑,道:“嫂子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似的一个人,没想到竟怕水呢。”

季淑此刻难开口同她说话,便死死抱着她,只闭着眼睛,感觉身子晃来晃去的,生怕跌到水里头。

红嫣被季淑紧紧地抱着,情知她是真个怕了才会如此失态,便忍了笑,手轻轻抚摸过季淑的背,说道:“嫂子别怕,有我在呢。”

季淑脸儿煞白,幸好果真如红嫣所说,这段“水路”不是很长,饶是如此,季淑下船之时,仍旧有些头晕,吓得红嫣吐舌说道:“回去的时候,只规规矩矩从桥上走罢了,没想竟把嫂子折腾的如此,是我的罪过。”

季淑镇定下来,说道:“我天生怕水,折了妹妹的兴致了。”望着红嫣微微一笑,心中却七上八下,有些心惊肉跳,不能安稳。

原来方才季淑人在船上,睁眼所看到的,尽都是水,绿幽幽地,恍惚之中,不知为何,耳畔便响起劈里啪啦的雨声,身上似被雨水浇透,冰凉一片,她吓得闭上眼睛,可是偏偏却又清晰的看到,一只手从脖子上移开,而自己缓缓地倒下,半边脸浸在雨水里。

那场景触目惊心,极为可怖,令人心神不宁。

红嫣自是不知道的,见季淑脸色发白,便收了玩笑之心,小心扶了季淑,向前而行,原来隔着湖泊,另有一座幽静的院子,门口栽种几棵茵茵大树,此刻满枝翠叶,摇曳生姿,加上在湖畔,风从水上而来,格外清爽。

季淑看着这番景致,那颗噗噗乱跳的心才安定下来,便随着红嫣入内。刚走到里头,就见那石子甬道上迎来一个婀娜身影,隔着段距离便道:“好不容易来了,我还以为红嫣你请不到嫂子了呢!”

红嫣说道:“我向你打了包票的,我若出马,绝没有差池。”原来迎面来的那婀娜少女,正是上官秋霜。

季淑打起精神,道:“原来是秋霜妹妹。”上官秋霜上前,行了礼,道:“嫂子,噫,嫂子为何脸色苍白?”

红嫣忙道:“快别说了,我不知嫂子怕水,又贪路近便,就乘船过来了,早知道就多走一段儿,从桥上过来就无事了。”

秋霜忙也扶了季淑,说道:“可有事么?嫂子进内,喝口热水,许会好些。”竟是十分的小心仔细相待。

季淑见她对自己格外之好,暗暗纳罕,便道:“多谢两位妹妹,我无事的。”便同两人往前而行,渐渐地见前头出现个大的铜鼎,里头插着些香火袅袅。

季淑不知这是何处,就只管看,鼻端嗅到些香烟气息,心想:“莫非此处是上官家的佛堂?辟了这么大一块儿地方,建这个所在,难道有什么讲究么?”

当下季淑便道:“红嫣妹妹说要带我来好玩儿的地方,莫非就是此处?又有何好玩的?”

红嫣道:“其实这地方比府里头,只多一份清静而已,也没什么特别,就是老爷太太总说,除了姓上官的,其他人不许来此呢,方才那桥上就有把守,因此我不愿跟他们口舌,就只从船上过来。”

季淑说道:“啊?”待要问问为何此地只许姓上官的过来,却又怕“花季淑”万一知道,岂不是露出马脚,便说道,“我一时只怕水,也没想太多,既然如此,我来岂不是大不妥当?”

红嫣说道:“嫂子放心,我跟姐姐护着你,谁敢多话?看我不打歪他们的嘴。”

秋霜说道:“瞧你这泼辣模样,还是收敛些儿罢,将来怎么嫁的出去。”

红嫣便看着秋霜,笑道:“哟,我才不像有些人,心心念念地就想要怎么嫁的出去呢。”

季淑见他两个互相打趣,便不理会,只是转头看周遭,心道:“只许上官家的来此处,这个规矩好生古怪,莫非有什么忌讳?亦或者……”回头看看上官秋霜同红嫣两个,却见两人笑语嫣然的,并不觉得自己来此处有什么大不好。

两个小的斗了会儿嘴,见季淑不语,就凑过来,红嫣问道:“嫂子怎不说话,莫非还是难受?”季淑道:“不曾了,只觉得此处果然幽静,我很是喜欢。”

红嫣道:“嫂子是第一次来此处,可想到各处看看么?其实也无甚可看的,里头都是些佛像尊者,我同姐姐请嫂子来,无非是要找个清净地方说说话儿,免得人多口杂,隔墙有耳什么的,反而不好。”

季淑问道:“噫,有什么要紧事情同我说么?”

红嫣笑眯眯说道:“不是我有事,是秋霜姐姐有事,姐姐,你不是要问嫂子的么?”

季淑就看秋霜,却见秋霜的脸微有些红,说道:“其实也算不得大事,只不过……前几日我遇上一人,是我母亲家中的远方亲戚,来到京中,本想倚靠上官家,搏个一官半职之类的,过几年,便可‘衣锦还乡’,可是嫂子你也知道,我爹爹又不比叔叔,他素来不爱参与朝堂之时,母亲几度相求,他都不理不睬的……如今那人上不去,下不来,着实凄惶……”

季淑不是个笨人,见秋霜费尽周折,一开始让红嫣去给自己在太太跟前解围,卖个大大人情,又引她来此,必定事出有因,却没有想到,竟是为此,——大概是想让她相助,让她那位所谓的远房亲戚谋个官职?

季淑便道:“既然如此,可以跟老爷说就是了?”

秋霜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落寞之色,说道:“叔叔虽然是个能使上力的人,可叔叔性子耿直,跟大哥哥一个样儿,从来不屑这些事,曾有一次,太太想给她们家那边的一个亲戚说情,还给叔叔斥责说什么‘裙带之风,令人不齿’呢,大太太尚且如此,何况是我们这里的,因此我们也不敢跟叔叔说。”

季淑迟疑道:“那……不知两位妹妹找我,又是……”

秋霜就嗫嚅迟疑,旁边红嫣见秋霜说了半晌不能入巷,便快嘴说道:“我倒给你急死了,你就直接同嫂子说便罢了,能成自然是好,不能成,也痛痛快快地。”她便转头看季淑,道:“嫂子,是这样儿的,我们都知道相爷在朝中人脉极广,是个手眼通天之人,相爷又格外疼嫂子,若是嫂子能跟相爷说说的话……这事八成就能办了。”

季淑虽然隐隐想到,真个听她说出来,却仍忍不住苦笑了笑,道:“原来是这样的,可是,这些事,不是我们能掺和的……”

秋霜黯然道:“嫂子不用为难的,我只是……没有法子,因此就找嫂子试试看,嫂子若不能,我也不怪。”

季淑见她面上透出愁苦之色,心中一动,问道:“那位‘远房亲戚’,对秋霜妹妹来说很重要么?”

秋霜缓缓地点点头,双眼之中透出期盼之色。

季淑问道:“他……姓甚名谁?”

秋霜面上微红,说道:“那人虽攀附我家,性子却有些特别,暂时不便透露名姓……请嫂子见谅。”

季淑心道:“奇怪,到底是什么人?……不过,我若一口回绝,倒显得我太薄情了,便只敷衍着她好了。”当下便说道:“我才从家里出来,等我得空回去,会同父亲说的,至于成不成,我就不知道了,最好先不用抱太大希望,只是试一试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