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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吾本贵女》》 · 小宋姐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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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会儿,三个小丫鬟就相互搀扶着被带了进来,身上衣裳虽然一夜未换有些褶皱,可头发梳得整齐,微低的小脸蛋看起来雪白干净,眉心还点着鲜红的胭脂,只是有个胖乎乎的小丫鬟的脸实在是圆润了些,再就是神态萎缩了些,有些缩手缩脚的。

林华就是其中之一,她和红芸一边一个扶着紫芋,见到满堂的主子,饶是已经有了准备,还是有些紧张,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和红芸一起扶着紫芋跪了下去,口中犹自说着:“奴婢给主子们请安!”

老太爷皱着眉头看着三个小丫鬟,四夫人说三个小丫鬟被狠狠打杀了一顿,又关了一夜,可她们几个看起来实在没有什么被毒打的痕迹啊。

二夫人就又叫出了小方嬷嬷,“方嬷嬷,你给老太爷、几位老爷夫人们说说,这三个小丫鬟到底犯了什么错,咱们又是怎么处罚的!”

小方嬷嬷就移步出来,冲众人一福身,然后就跪了下来,“启禀老太爷,各位老爷和夫人,昨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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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二、对质

林华低着头听小方嬷嬷说话,心中忍不住的冷笑。

小方嬷嬷人看起来精瘦,面皮也稍稍有些黑,可是一张嘴甚是利索,将她所见到的事情详细的说了出来。

那日红芸和紫芋,跟着雍熙园的二等丫鬟佩霞,去惜福斋给二夫人送清源寺的素点,是老夫人体恤二夫人,是件极好的事情。

可是这两个小丫鬟有些奇怪了,到底是直接被吴嬷嬷带回来,没在英华院待过的,一点规矩都不懂。到了惜福斋,行礼极不耐烦,在佩霞回二夫人话时,两个小丫鬟还一再的抢话,那个叫紫芋的小丫鬟更是眼神四下里乱瞄,二夫人体谅两个小丫鬟年纪小,不懂事,也就没有计较,又兼是第一次见,还给了赏钱。

可是当他们告辞出去后,二夫人却发现原本随手放在桌上的,当时二老爷下聘的青霜暖玉镯不见了,小方嬷嬷这个忠心的主子四处找,没找见,就追了出去,正好看见那个紫芋眉开眼笑的拿着镯子和另个小丫鬟炫耀。

小方嬷嬷上前要镯子,紫芋非说是自己的,怎么可能?那镯子可是个金贵物件,买上千把个紫芋那样的小丫鬟都够了,她若是有这样的东西,又怎么会卖身为奴呢?

可是听小方嬷嬷这样一说,那紫芋就跳起脚来,说自己是老夫人千挑万选才挑回家的,是要给小少爷当姨娘的,也算是李府的主子,说小方嬷嬷一个老奴才竟然敢污蔑主子,就跳起来要扇小方嬷嬷的耳光。

小方嬷嬷实在看不过眼,就躲过去,想先把镯子抢回来。紫芋就说要将镯子摔烂了。二夫人当时正身上不好,若是镯子再毁了,那还不是要二夫人的命么?小方嬷嬷不敢动了,紫芋就笑着要跑,却不小心跌打在廊上,下巴都跌出了血。

幸好镯子没坏,小方嬷嬷禀告了二夫人,二夫人见实在不像话,传出去有损李家的名声。就命佩霞回雍熙园报信,将两个小丫鬟留了下来,好好的问问,可后来还是觉得有些不妥,又因为身子不好,就专门派了小方嬷嬷去雍熙园,打算想老夫人好好解释解释。

可半路上,却撞见另一个小丫鬟绿苕,在勾引着三房里年幼的四少爷,哄骗着四少爷给她定亲彩礼,还说要回了老夫人,立刻就要去三房里贴身照顾四少爷。

小小年纪,就如此保藏祸心,那还了得?况且小方嬷嬷在管家的二夫人的贴身陪房,更是看不得这等混账东西,就上前管了管了。碎料那绿苕竟是个横的,竟然唆使着四少爷要发作小方嬷嬷,还牛也似地的抵头就撞向小方嬷嬷。

小方嬷嬷秀才遇到兵,下意识的就伸手一挡,拍了那绿苕的脸一下,绿苕就在地上打滚撒泼,小泼妇一样的……

林华听着小方嬷嬷颠倒黑白,说自己满地打滚撒泼,心中无语到了极点,只想着她如此胡编乱造,就不怕内分泌紊乱提前进入更年期吗?

那边小方嬷嬷巴拉巴拉说了好一阵子,然后就哭着叩下头去,“老太爷,我们二夫人可是一心为了府里啊,府里的事情也一直是妥妥当当的。可不曾想只撂开手几天,连这几岁的小丫头都变成了这种样子,还要被冤枉,被指责,奴婢实在是没想到啊!老太爷,您老人家可要给二夫人做主啊……”

老太爷的脸色阴沉了下去,看看三个雪白干净的小丫鬟,又看看在一边说是头晕直哼哼的四夫人,临窗大炕上一动不动的老夫人,低下头去不言语的三夫人,就重重的哼了一声,转过头来看着三个小丫鬟,冷声问道:“说,她可曾冤枉了你们?是谁给你们说你们以后要做姨娘的?又是谁教你手脚不干净,教你们小小年纪就勾引主子的?”

直接就信了小方嬷嬷的话。

林华心中叹息了一口气,就算老夫人不是清白的,是打了要给孙子身边塞人的主意,估计也是被老太爷给逼的。夫妻二人生活了几十年,连孙子都这么大了,竟然让儿媳妇哭上几声,下人仆妇几句话,就不信老夫人和其他几个儿媳,这个老太爷估计也真是年纪大了,脑筋有些不好使了。

见三个小丫鬟还是低着头,一声不吭,老太爷怒了,伸手使劲一拍椅子把手,大喝一声:“快说!”

雷霆之怒啊!

林华连忙抬起头来,就看见老太爷头顶上稀疏白发结成的小道鬏都颤了几颤,让人很担心它下一刻就会滚落下来。

三个小丫鬟齐齐抬起头来,老太爷、二老爷、三老爷和四老爷却都愣住了。

三个小丫鬟脸上布满泪痕,三双眼睛又红又肿,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们的小脸蛋儿被泪水一冲,原本的细嫩白净消失不见了,露出青一道紫一道的脸颊来。

那个脸蛋过于圆润的,眼睛下面的大半张脸,全部布满细密的小红点点,红肿不堪,上面还有极小极淡的血痂,左脸肿得更高,眼角还有明显的血瘀。

还有一个,脸颊也肿的极高,明显是被人抽打所致。只是和第一个小丫鬟一比,那伤势简直就是小伤。

幸好最后一个脸上无伤,只是一双眼睛跟桃子一样,又红又肿,神态也惊恐畏缩,好像受了惊吓。

这哪里算是无伤?或者是只是轻微跌伤的?或者只是轻拍了一下?

大夫人就使劲的转动佛珠不停的念佛。三夫人连忙转头去照看老夫人。廷哥儿哇的一声,扑在婉姐儿的怀里直抖。柔姐儿连忙低头不看。

四夫人也不头晕了,靠在宋嬷嬷怀里就低声叫了一声,“好吓人啊!那个小丫鬟得怎么摔,才能摔成这个样子啊?瞧那满脸的针眼啊!”

二夫人脸上青红交加,一双眼睛滴溜溜直转,然后就怒气冲冲的伸手指着小方嬷嬷,颤声道:“你不是说就小惩了她们一下吗?怎么她们变成这样?”

小方嬷嬷坐倒在地,眨着眼睛看那三个小丫鬟,不可能啊,来雍熙园之前,是她亲手给她们上的粉啊,是宫粉啊,怎么会被泪水给冲淡了呢?还有,伤怎么加重了呢?

眼睛哭得眯成一条缝的红芸就跪行几步,爬到了老太爷的腿前,使劲的磕头,额头磕在扑了猩红地毯的地板上,仍旧发出了砰砰的声响,“老太爷,老太爷,求求你救救我吧!不要让二夫人扎我,我听话,是我想当姨娘的,是我想要勾引小少爷的,二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啊,别扎我啊,别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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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三、正轨

有了红芸这个先行者,林华一拽紫芋,紫芋有些昏沉的睁大眼睛,看见在旁边抖筛的小方嬷嬷,先是惊恐,随即脸上的刺痛让她清醒过来,眼中就腾起怒火,死死的盯着小方嬷嬷。

林华见紫芋只顾死盯仇人,却忘了接下来的戏码,只得使劲一拉紫芋,猛地摇晃起她来,惊声喊道:“紫芋,紫芋姐姐,你怎么了?你别昏啊,紫芋姐姐你放心,不是方嬷嬷在扎你,不是方嬷嬷在扎你,她是在扎红芸姐姐!也不是,她谁也没扎,红芸姐姐魔怔了,没事的,没事的,紫芋姐姐!”

紫芋被林华一摇,想起任务来,立刻往林华身上一靠,以让所有人能能听得见的沙哑声音,小声喊道:“绿苕,你帮我给方嬷嬷多磕几个头,让她放过我吧!是我从二夫人手上硬抢了镯子的,金的玉的抢了一大把,是我说要当姨娘的。就是我说的,可不关老夫人和大夫人、三夫人、四夫人的事啊,老夫人菩萨一样的人,我不能冤枉她啊,不能冤枉老夫人啊。”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老夫人忽然坐了起来,看也不看老太爷和二夫人,只在大炕上将炕桌锤的咚咚响,然后又仰到下去,三夫人就大叫,“老夫人,老夫人,找人去催彭大夫啊……”

林华按住紫芋,决心往这堆火上再浇最后一桶油,就抱紧紫芋,作势要给方嬷嬷磕头,口中哀求道:“方嬷嬷,奴婢年纪小,忘性大,明天就忘了你收买四少爷的奶嬷嬷,奶嬷嬷和那个姐姐说的那些话,什么三夫人三老爷以后不疼四少爷,分家后四少爷要讨好三少爷才不会被饿饭的话,奴婢一句都没听到!嬷嬷不要把我们三个卖到倚花阁里去。”

这话一出,老太爷噌一下站了起来,伸脚就将还跪在老太爷面前,已经被事态发展给弄成呆呆木鸡的二老爷一脚踹到在地,“混账东西,你看你娶了个什么东西!”

浑然忘记了刚才他偏听偏信,也不提这个媳妇当时是他说老二脾气软得娶个硬气的,然后给做主聘回来的。

林华爆炸性的台词还没有说完老太爷就发怒了,只得悲悲切切的望向老太爷,哀求道:“老太爷,求求您不要让方嬷嬷将我们买到倚花阁去吧!”

老太爷看着跪在面前的三个小丫鬟,气得胸口猛烈起伏,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林华就伤心的抱紧了紫芋,绝望的说道:“老太爷您不答应么?是了,方嬷嬷说过,这李府里面二夫人就是天,连老夫人都不顶用!”

“方嬷嬷还说,还说当年原本老夫人打算让身边得力婢女服侍老太爷,可二夫人陪房家的小子也看中了那个婢女,二夫人就趁还没说定将那个婢女骗出,让陪房家的小子扯了那婢女的裙子,后来那婢女就只能嫁了,结果那小子当天晚上喝多摔死了,二夫人还是让那婢女守了望门寡!这事最后弄成了是老夫人不愿意让老太爷好过,故意毁了那婢女的终身啊!二夫人这么厉害,紫芋姐姐,咱们只能去倚花阁了……”

屏风外面咕咚一声,有人栽倒在地。就听见吴嬷嬷在大叫“英霞你怎么了?”

老太爷刚一听,伸手往桌上一摸,也不看到底抓到了什么,就蒙头往二老爷头上砸去。可后来听见屏风外的动静,就停了手,一叠声的催:“大夫呢,大夫怎么还不来?你们想害死老夫人啊?不孝的东西,不孝!”

二夫人面色苍白,又被顶了满头点心碎屑的二老爷一瞪,知道大势已去,眼白一翻,就软到在地。

小方嬷嬷缩在地上,抖得更厉害了。柔姐儿一会看看这个,一会看看那个,却没人管她。

……

林华手中提了一个小巧的提盒,穿了一身鹅黄色绣满小碎花的褙子,迈开脚步,大步的走在湖边石板路上,因为步子过快,及地的亮缎撒花月华裙就好像风吹涟漪一样摇曳起来,还挺好看的。

是啊,如果自己不是八岁的小身板,而是十八岁玲珑有致的高挑身材,估计才算得上真正的好看吧,现在的自己,看起来就像个唱大戏的小演员,愣装大人。

到今天为止,林华进入李府已经整整半个月了,除了纷乱诡异的前两天,林华的日子一直极为好过。

怎么说呢,吃得好,穿得好虽然穿得有些超龄,颗不需要从事体力活,而且因为年纪小,那些深宅大院里的倾轧还暂时找不到她身上,每天只需要给老夫人解解闷,然后去各个主子的院子里面转转送点东西什么的,得上几串赏钱。

这小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滋润啊。

此前的李府后宅掌权者的新旧更替已经成为过去,二夫人身子不好,去了冀州城外的庵堂静修,老夫人心疼媳妇儿,还派了吴嬷嬷亲自照顾。柔姐儿生病卧床,至今未出过惜福斋。那个林华从未见过面的安哥儿,就跟着二老爷外出游学去了。

至于那个小方嬷嬷,则被老太爷亲自下令拉下去打板子,说是要打一百板子的,后来老夫人和大夫人求情减半,结果那小方嬷嬷命浅,没熬过棒疮,死了。

事后老夫人说三夫人还有幼子,就要四夫人和三夫人一起管家,四夫人原本极高兴,可后来却头晕恶心,一查是原来有喜了,就辞了管家的差事,却举荐了婉姐儿,说婉姐儿已经十二岁了,及笄之后就要远嫁京城,夫家虽然是候府偏支,却也要学着管家了。

管家的事情定了下来,三夫人每日里带着婉姐儿理事,不过每日后晌,她二人都会来雍熙园向老夫人禀报请示,倒也没出过什么岔子。

只不过遗憾的是,孟娇娇脸上的伤势过重,终究是留了一些密集的小疤,好像麻子一样,老夫人心善,就赏了一百两银子,发还了她的卖身契让她回家去了。只不过紫芋依然存在,而顶着紫芋这个名字的,是从司绣堂提拔上来的乔九儿。

林华叹了口气,不管怎么样,现在李府的一切都步上正轨了,自己这个打算在此混吃混喝顺便攒点小钱到成年的小丫鬟,日子也就安稳了。

想到这里,林华就继续大步往前走,她还要去静悟堂去给三夫人和婉姐儿送老夫人赏的东西呢!

况且今天,府里还有一件大喜事,林华还想着早点送完东西,好去凑凑热闹,得点赏钱攒家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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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四、借钱

今天李府有件喜事,是李老太爷小登科,以五十九岁的高龄,纳了李老夫人身边二十四岁的方嬷嬷为妾。

方嬷嬷当年是人牙子从外面带来卖的,并无亲人,而且又只是个妾,所以也不存在太多的礼数,只是傍晚时分从李府东角门出发,绕府半周来到北门,基本上是悄无声息的被抬回李府,先去给老夫人磕头敬茶,然后就被抬回准备好的新房。

林华进入三夫人和婉姐儿理事的静悟堂时,她们二人正在讨论晚上迎亲的步骤呢。林华连忙送了老夫人赏的早杏,三夫人却不让林华离开,又是赏钱又是赏点心的,转弯抹角的就打听老夫人今天的心情。

难道是想打听老夫人是不是心甘情愿的给老丈夫纳小妾吗?

林华心中腹诽,面上却装作听不懂三夫人话里的意思,反正自己还不到八岁,三夫人问自己这些事情,本身就是不靠谱。

三夫人见问不出什么,也就算了,刚好事务已经料理完毕,就和婉姐儿去雍熙园给老夫人汇报今天的事务,便让林华一道同行。

说是一道同行,其实是由身为主子的三夫人和婉姐儿坐了肩舆,林华这个儿童迈开小短腿在后面使劲的跟。

肩舆是由粗使婆子抬着的,她们身健体强的,林华跟的很是吃力,心中不由谴责这种虐待儿童的无良行为。可人在屋檐下,林华只得自己调整心情,装作自己是来环湖公园来游玩,心中却暗自想起这段时间的遭遇来。

上辈子的事情林华不想提起,这辈子只想混个小康,在李府混到成年,然后就离府逍遥去。

说起来林华也没有什么奢望,日子过得不温不火,没有遗憾没有怨恨,一切的悲欢都留在上辈子,现在若是有人对林华好,林华就以好回报,若是对林华不好,那就小女子报仇十年不晚。

至于将来,林华还没有想那么远。

林华想着,心中也有一切茫然,不知道自己又重生这么一遭,到底所为何来?

正想着,雍熙园已经到了,林华跟在三夫人和婉姐儿身后进了院门,却看见燕霞在一边探头探脑,见林华望过去,燕霞就招了招手。

林华微微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伺候着三夫人和婉姐儿去见了老太太,自己也回了差事,就连忙告退出来,去找燕霞。

燕霞,是老夫人给燕儿取的新名字,面色焦急,看见林华就眼眶通红,欲言又止,任凭林华再三的追问,却只是低头垂泪,默然无声。

林华心下奇怪,又因为刚才想起过往心情不是很好,就不是太有耐心,见燕霞如此黏糊,就有些不耐的问道:“燕霞姐姐,你这样不说我怎么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呢?你还是快点告诉我,免得误了差事被青霞姐姐骂!”

青霞性子很急,最看不得小丫鬟之间聊天不做事,燕霞一听就连忙四下看看,没看见青霞的影子,才松了口气,只得开口道:“绿苕,你能借我点钱吗?”

借钱?林华不由上下打量燕霞,在李府包吃包住,而且她们刚来,又实在没什么地方花钱,燕霞借钱做什么?“燕霞姐姐,你借钱干嘛?”

燕霞泪留的更凶,说要借钱给王婆子用。

怎么可能?王婆子还能缺钱到要用她们这种一吊半吊的月钱?

说起来,在十天前,王婆子就让人来传讯,说是已经帮林华安葬了“娘亲”的尸骨,还将坟墓的地址详细的写给了林华,方便林华以后拜祭。

而且,林华还听说,王婆子已经做主将磨盘给了胜哥儿做妾,现在就想要磨盘生个孙子,做起人口买卖这个心思来更是闯劲十足,一门心思的想要而未来孙子攒家底。

怎么就突然要燕霞借钱了呢?

林华诧异的追问,燕霞又开始抹泪,林华见实在不像话,只得将她拉到花丛后面细细追问,可结果却让林华心中大惊。

胜哥儿死了,是自己吊死的!

具体原因燕霞也不清楚,只说因为磨盘有孕的事情,王婆子大骂了胜哥儿一顿,胜哥儿当晚就跑了出去,再回来已经是好几天以后了,而且回来就要给王婆子要钱。

王婆子开始还给,后来发现不对,就不给了。

胜哥儿和王婆子大吵一顿,竟然离家出走杳无音讯了,再回来,却是被人送来了一打借条,和一根手指,说是在外面欠了债。

王婆子虽然人缘也算广,可这种时候求了很多人,都排不上用场,能排上用场的都不见她,只得变卖家产赎回了胜哥儿。

可胜哥儿的一双腿却被打折了。

这时王婆子一家三口已经沦落到居住到贫民区了,王婆子接回儿子,又气又心疼,不由埋怨了几句,胜哥儿却一声不吭任打任骂,可半夜,却不知道怎么的,拖着一双断腿吊在了门框上。

王婆子痛失独子,却连棺材钱都没有,只得托人来向燕霞借钱。

燕霞不过是个粗使丫鬟,才来半个月,连月钱还没有呢,又有什么办法,想来想去,就想到了林华的头上。

林华心中叹息,真是世事无常,当时王婆子意气风发将她们送入李府的时候,肯定没想到半个月后会是家破人亡的局面。

只是王婆子帮林华安葬了“娘亲”,林华也欠了她一份情,就将积攒的钱一股脑的交给了燕霞,让她拿去给王婆子应急。

燕霞却又提出让林华陪着她一道去给王婆子送钱,林华被她缠不过,只得答应,去找黄霞和青霞请了假,两人就从角门出了李府。

可是,还惦记着晚上要回来讨喜钱的林华,却没想到她这一去就再也没能回来。

五十五、死人财

林华一脚踹开燕霞,掉头就跑。

能不跑吗?

当她跟着燕霞来到城西贫民窟的时候,刚拐进一条巷子就听见胜哥儿大声叫嚷要出去的声音,然后就看见磨盘从一个屋矮门塌的木板屋里走出来,可是这里离燕霞说得王婆子的居所,还足足有十几米远的距离。

而且,胜哥儿不是已经吊死了吗?

当时磨盘看见林华,惊诧的睁大了眼睛,满脸惊恐,还有一丝淡淡的愧疚。这让林华很是奇怪,不由就转头去看燕霞,却发现燕霞也愣了,眼睛直钩钩的往前看。

林华抬头一看,却看见一个壮汉满脸杀气的跑了来,后来还跟着一边跑一边叫着“燕儿拦住宝姐儿”的王婆子。

燕霞回过神来,就上来要拦林华,而那个壮汉已经离林华不到五六米。

林华如何不明白自己被人设计了,也顾不上细究缘由,抬脚踹将燕霞踹开,拔腿就跑。

这贫民窟大部分都是石块木板随意搭就的房屋,低矮的很,而且根本就没有仔细规划过,四通八达的全部都是狭窄巷子,就跟迷宫似地,就算仔细看也看不出哪里是哪里。

林华毕竟年纪小,那壮汉身高体壮,脚步一伸就是米半,赶上林华跑上三四步,若不是林华钻们捡小巷子钻,早就被那壮汉给逮住了。

可就是这样,林华终于还是无路可逃了,因为最后的一条小巷子,竟然是个没有出路的死胡同。

壮汉短髥满面,一双浑浊的眼里泛着凶狠的红光,狞笑着对着林华伸手一招,“宝姐儿,别跑了,过来!”

林华快要累摊了,急促的喘息着,死死的盯着那个壮汉,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怨气。

为什么?

说懦弱也好,说苟且偷生也罢,自己并不想去追究这具肉身的来历,也没有想过李代桃僵去取代这具肉身的身份,只不过是想远离过去,平平稳稳的过日子,为什么却不放过自己?

还有王婆子,胜哥儿和磨盘,到底是得了什么利益,才会将自己出卖给这个壮汉?还有燕霞,王婆子说了要拦住自己,她就真的伸手来拦?

果然没人靠得住!

怨从心起,林华咬牙切齿,双目喷火的看着眼前的壮汉,恨不得一口咬死他。

壮汉见林华小小年纪却做出凶狠的样子,不由得嘲笑起来,“宝姐儿,你想干嘛?想咬我啊?没想到我刘大也有走运的一天,竟然能够被尊贵的宝姐儿咬!来吧来吧,你过来啊!”

林华心头一动,忽然做出泄了气的样子,一副色厉内荏的表情,“刘大,是谁派你来杀我的?”

因为这壮汉的态度嚣张,林华断定对方是要对自己不利,说出“杀”字不过是要试探对方的底线。

而且从这刘大对自己的语气上,可以看出对方是认识自己的,而且身份好像要低于自己,那他背后必定有人指使,所以林华才问出了这样的话。

刘大轻蔑的一笑,慢慢逼近林华,“都说林家琼姐儿生的七窍玲珑心,没想到宝姐儿也不差啊!不过,你还是到了地下,去问阎罗王吧!”

见那刘大杀气盈天,林华不由倒退几步,转头四顾,忽然发现边上简陋的石墙上有一个狗洞,洞口狭小,也只有林华这样的小孩子才能穿过。

林华忽然面上狂喜,冲着刘大的背后就喊道:“快过来,刘大要杀我!”

刘大一惊,回头去看。

林华紧跑两步,俯身就钻进了狗洞,背后就转来刘大气急败坏的叫骂,和砰砰的砸墙声。

林华才不去管,狗洞外面是条大路,不远处就是城门,林华想也不想,就直直的冲着城门跑去。

对方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和下落,若是回到李府,对方装个什么亲戚或者干脆直接潜入李府,自己可就是任宰的羔羊了。虽然跑到城外也是危险的很,可总比在李府的目标小些,也难找些。

可一个多时辰后,林华就后悔了,因为天快黑了,而且林华慌不择路,已经迷路了。

和燕霞出来的时候,正好是午休时候,王婆子住的贫民窟又比较偏远,她们走了足足一个半时辰才到。

结果快到王婆子家的时候发现不对,和那个刘大捉了半天迷藏,然后又在陈外一通乱跑,现在太阳已经西斜,天色阴暗下来,林华转头四顾,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一处荒凉山坡,东南西北全是模糊糊的一片,根本就分辨不出哪是哪。

怎么办?

虽然没有发现那个刘大追来,可是现在林华也确确实实的迷了路,天又要黑了,这个山坡上不但荒凉,野草都能漫过脚脖,再仔细一看,山坡上全是大大小小的土堆,个别土堆面前还插了木牌,让林华不由想到了坟墓。

难道这里是个墓园?

林华越想越害怕,不由得拿手捂住嘴巴,泪水就忍不住大颗大颗的低落下来,茫然四顾着不住脚的后退,无助和委屈攫住了林华的心。

难道我林华就注定要这么倒霉吗?

不争不抢要被欺负吗?

不!

林华怨气又生,猛然一跺脚要发泄心中怒气,却不曾想脚下咔嚓一声,林华踩了个空,掉落下去。

幸好下面不深,当看清楚自己掉落到什么地方后,林华顿时发出一声尖叫,牙关咔吧咔吧的打颤,双手撑地努力想要爬起来,却四肢酸软,只能在地上挪动。

原来林华那一脚,竟然踩穿了一个腐朽的棺材,里面是一具骨架,旁边还有不少的殉葬品。林华刚才跌落,正好对上那个骨架的骷髅头,顿时吓得三魂去了六魄,不管不顾的叫出声来。

“宝姐儿,宝姐儿,快出来!”不远处刘大循声追来,做出循循诱导的架势,“宝姐儿,这里可是坟墓林,是乱葬岗,晚上是要闹鬼的!”

刘大的声音一入耳,原本只会手脚酸软牙关打架的林华,立刻清醒过来,身上也有了力气,双手一撑就站了起来,然后手脚并用的就往上爬。

宁愿面对活人也不愿意面对这具骷髅,那怕那个活人想要杀她。

林华刚爬上来,就被刘大发现了,嘿嘿笑着就往这边来。

“刘大哥你快看,我刚才掉进了这个墓里,有好多的陪葬品,珠宝玉器都有[奇`书`网]的。”林华看着刘大手中寒光直闪,急中生智的指着那破了一人多粗的坟墓就说。

刘大面露怀疑,举起手来,林华借着暮光看的清楚,那竟然是一把一尺来长的匕首,闪闪发光,看起来锋利无比。

林华急忙喊道:“我没骗你,刘大哥,你也知道我跑不过你,就算我趁你去看的功夫跑远几步,也迟早被你追上,你为什么不去看看呢?”

“刘大哥跑来杀我,无非是为了银子。况且大英雄做事不拘小节,陪葬品也是真金白银,刘大哥连我这个活人都敢杀,还不敢动那些死人的东西吗?”

刘大心动了,紧走几步探头一看,现在太阳还没落山,就着灰暗的暮光看的清清楚楚,坟墓里破烂的棺材里,腐烂的尸骨旁边,的确散落着许多簪环玉器,刘大不由狠狠的咽了口口水。

林华在刘大走近的同时已经又跑开几步,此刻见刘大心动,连忙又说,“刘大哥,你出来闯荡无非就是求财,这下面不也是财么?你拿出来,用心捯饬捯饬,或当或卖,都是一大笔钱,以后就不用这样走南闯北做这种杀人的买卖了。”

刘大探看棺材的头探得更低了,显然已经被林华说的差不多了。

“刘大哥,你快些决定,天马上就要黑了,你也说过这里晚上闹鬼,等天完全黑了,你可就拿不走这些财宝了。”

林华又加了把火。

刘大终于抵制不住诱惑,恶狠狠的朝林华一挥手中的匕首,丢下一句“不准跑,否则杀了你!”,然后就跳下了棺材。

林华环顾左右,根本就没有什么大石头之类的,再说就算有,林华也未必举得起,就什么都不管了,赶紧跑吧。

乱葬岗位于一座小山的脚下,林华像个没头的苍蝇,顺着唯一一条小路就跑,不料这是一条上山的路,崎岖难走,而且,林华没跑多久,天就全黑了。

而身后,刘大追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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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六、杀

说是春雨贵如油,可春雨发起脾气来也会便宜大甩卖,下个没完没了。

林华落汤鸡一样,双手被紧紧的绑在身后,半坐半趴的趴在火堆边上,看着那刘大粗鲁的一手拿着匕首在火上烤着一块不知名的肉,一手翻看着一枚沾染了污渍的簪子。

“啧啧,虽然弄脏了,可若清理干净,我估摸着至少也能买上几十两银子!”刘大心满意足,嘴里啧啧连声。

因为收获颇丰,刘大刚才逮住林华后,竟然没有着急杀林华,而是将她一起带到了破庙中避雨,还允许林华靠近火堆烤火。

林华腹中饥饿,可对着那一堆污迹斑斑的陪葬品,实在没有什么胃口,真佩服刘大还能一手拿着那手镯,一手还在烤肉吃。

喂,鬼吹灯看过没?盗墓笔记看过没?不怕大粽子半夜来找你将东西讨回去啊?

林华心中腹诽,嘴上却只得顺着刘大的意思夸他运气好,又捡那些盗墓小说上记得的东西,好好的给刘大普及了一通盗墓发大财的知识,其中着重说明盗墓者不要随意犯下杀戒,免得杀气过重,盗墓时惊扰了死者,“所以说啊,刘大哥,还是死人的钱好赚,起码死人躺在地下不会跑,乖乖等着刘大哥您去发财呢!”

刘大得意的点头,满意的看了林华一眼,大口咬了一口肉,正咀嚼间,却忽然目光一冷,诡异的看向林华。

林华心头一寒,连忙说道:“刘大哥,你放心,这些我都是在李府做丫鬟的时候,听人讲的。刘大哥,你看我给你指了一条发财的好路子,刘大哥你不要杀我了好不好?你可以把我带得远远的卖掉,还能再得一笔银子。只要刘大哥不杀我,我什么都听刘大哥的。”

刘大的目光就缓和下来,慢慢的嚼着嘴里的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林华却不敢放松,现在她就是一个待宰的羔羊,刘大可就是那个屠夫啊。

想了一想,林华就低声抽泣起来,可怜兮兮的边哭边说道:“刘大哥,你看我就是一个小孩子,没有大人在身边,我连自己家在什么地方都弄不清楚,就算我想要告发刘大哥,也没人给我撑腰不是?那些县衙捕快就更不用说了,没银钱哪里肯为你办事啊?我手上又没有银钱,也不会有人听我的,还请刘大哥留我一命,求求刘大哥了!我以后一定给刘大哥立长生牌坊,保佑刘爷发大财!”

林华说着说着,就把称呼从“刘大哥”换成了“刘爷”。

“再说,刘爷也不必担心办不成事会被主子责怪,只要有钱,完全可以改头换面,换成另外一个身份,刘爷手中有了钱,就可以买房子置地,再买上几房娇滴滴的美人当老婆,自己就是大老爷,干嘛还要听人家的命令,跑出来做这等杀人的危险买卖呢……”

随着林华的劝说,刘大的表情慢慢缓和下来。他吃完了那块肉,又取出皮囊来咕咚咕咚的喝了好多酒,就开始摆弄刚才从坟墓里得来的那些死人的东西。

他摆弄来摆弄去,忽然抬头对着林华说道:“你说可以换成另外一个身份,怎么换?”

林华见他好像有了几分醉意,眼睛红得厉害,好像鬼一样,不由吓了一跳,下意识的随口就说:“刘爷将东西出手以后,可以随意找个小地方,给那里的里正一些银钱,让他们出面作保,自然可以重新上个身份,再在附近买上些地,自然就可以换成另外一个身份了。”

这可是林华之前多方打听后盘算好的,以后赎身不成给自己留的退路,

刘大想了想,被林华说到了心里,满意的点点头,竟然破天荒的夸奖起林华来,“果然是林家的姑娘,见过大世面,这见识就是不凡!”

林华见已经将刘大说动了八成,就装作诚心的提了个建议,关切的说道:“可是请刘爷记得,千万不要回原籍买房子置地,也不要一上来就去接家人,要等上个三五年,等风声过去了,再悄悄的办事,免得被有心人发现了。”

刘大释然的点头,竟然和林华攀谈起来,“我刚才还想一上来就回家去将老娘接了来,可又怕二……”

话说道这里戛然而止,刘大意识到说漏了嘴,立刻看向林华。

林华心中狂跳,装作因为不舒服而低头去挪动身体,一副没听清楚的样子。

刘大就警惕起来,生怕自己再说漏嘴,干脆闭口不言了。

林华见他不说话,生怕他改变主意,立刻又开始胡天海地的乱吹,“刘爷,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情。“

“我想请刘爷将我卖到大一点的青楼去。因为我在李府听人说,那些大的青楼买卖好,买人的时候出手也特别大方,他们都愿意将姑娘从小养起来,你看我还这么小,长得也不差,怎么着也能卖个几十两银子。虽然刘爷手上有这么多财宝,可毕竟不能立刻出手不是?刚好可以拿着卖我的银子应付个日用吃喝,还可以请人好好清洗一下这些首饰,到时候好卖个大价钱,刘爷就立刻变成有钱人了……”

只是林华说了这么多,刘大只是时不时的看看到手的首饰玉器,又看看林华,那面上的表情绝对不善,让林华心中突突直跳,直觉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刘大劳累了一天,又刚发了横财,难免兴奋,牛饮一样将随身皮囊中的酒喝了个一干二净,就将那些首饰玉器拿布缠了一层又一层,牢牢的放在了怀里,一手紧紧捂住,另一只手抓紧烤肉的匕首在手上掂量着玩耍,泛红的凶狠眼神却不善的看向林华。

林华见状更是不敢停歇,绞尽脑汁的回忆以前看过的盗墓小说,一个劲的说个不停,唯恐她这边刚一停下,那边刘大就会暴起杀人一样。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庙外雨势未歇,庙中火堆温暖,刘大酒气上涌,对着林华嘿嘿笑了几声,忽然头一歪就昏睡过去了,还打起了震天的呼噜。

林华暗中松了口气,却不敢乱动。

刘大一躺下就呼噜震天响,还极有规律,十有八九是在装睡,想看看刘华会不会偷跑。

可是林华已经跑了大半天,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是跑不过这个刘大的,而刘大又一直没有松口说要放她,林华心中不由下了狠心。

一直以来,林华都是个胆小善良的人,遇上乞丐总是要给上几块钱,有那种拦路要钱说要找儿子找女儿找老婆找孩子什么的人,也是忍不住就会掏钱的。

可是好人没好报,林华落得个怀着宝宝跳楼的下场,而且不是自愿的,还是被人推下来的,不料一睁眼,却是到了另一个世界。

因为心软,因为懦弱,也因为得过且过惯了,虽然心有怨气,却没有想过要报复反正也回不去原来的世界了,也没有性格突变林华毕竟所求不多,只想重新开始,找个顺眼的男人再有一个孩子,和那个无缘的孩子再续前缘。

可谁料,记吃不记打是没有好下场的,厄运这个东西,从来都是主动来找你的,林华安心的做小丫鬟,却有人不放过她,非要杀她。

凭什么我就要被杀?凭什么我就要被卖?凭什么我无法掌控我自己的人生?

要杀我?要害我?那好吧,那就来吧,看最后谁杀谁!

林华低下头,心头怨气升腾,再也难以忍耐。

从今天起,从此时此刻起,我林华一定不会再忍让退缩,谁要害我,我就让他先死!

刘大,是第一个!

等了不知道多久,刘大的呼噜声渐渐的小了,时不时的还夹杂着呓语的声音,细细听来,却是在喊着“美人儿”、“宅子”什么的,想来是真的睡着了,在梦里发财呢!

发财吧!

林华嘴角浮现一丝冷笑,是你自己上赶着要升棺发财,可怨不得我了!

又过了许久,刘大拆了庙里的香案和帐幔升起来的火堆都渐渐的弱了,看来已经进入了后半夜。

林华心口憋着一股气,竟然也不觉得冷,更不觉得饿,浑身都是力气,仔细将计划在脑中过了一遍,就慢慢的坐了起来,然后蹲下,将被绑着的双手尽量拉长,忍着那种筋骨被抻裂一般的痛楚,缓慢的绕过臀部。

当绕过的那一刹那,只听“咔吧”一声轻响,林华盯紧刘大,将痛楚和紧张全部憋在喉咙中。

刘大伸手摸了一下脸,蹭了蹭,抱紧怀里的东西,头一歪,又睡了过去。

林华闭上酸涩的眼睛,忍着生理上的泪意,长长的吐出那口憋了很久的浊气,将手臂从腿下绕出来,一边低头咬绳子,一边还从眼角斜着视线盯着那刘大瞧。

刘大绑得倒挺紧,火光渐渐弱了下去,林华加快了动作,唯恐火堆熄灭庙里变冷,引得刘大再醒过来。

终于,被刘大故意打出来的三个死结都被林华用牙齿解开了,林华嘴里满是咸味和腥味,只得用舌头抵着牙床安抚牙齿,然后就拿起了刚才被她藏起来的一块尖锐的石头。

这石头并不大,也只有掌心大小,却只有两根手指粗细,前尖后粗,像极了一枚枪头,这还是之前被刘大追上时,随手从地上捡起来的。

林华努力将呼吸放缓,看着火堆另一边睡得正酣的刘大,慢慢的绕过火堆,轻手轻脚的走向刘大。

为了点火取暖,刘大将香案和帐幔都取了过来不算,还将地上所有的茅草都拢了过来点火,这倒让林华不用担心走动间会带出声音来。

走到刘大身边,林华却有些迟疑。

刘大长得高大,膘肥体壮的,脑袋也又大又圆,正枕着一个小包袱,侧卧着睡得正熟。

林华比了比手中的石头,觉得不太保险,就将目光投向了刘大手中的匕首。

因为醉酒酣睡,刘大原本紧握的匕首,现在只是松松的握着,林华想了想,轻轻的蹲下来,抽出匕首,又立刻将那个石块塞进刘大手中。

刘大哼了几声,抓紧石块,并没有醒来。

匕首到手,林华心中就有了主意,猛然左手按住刘大的额头,右手的匕首狠狠的刺向刘大的太阳穴。

说明一下,小宋在两部电视中都发现过,若是身材柔韧性好又偏瘦的人,在手腕被绑在身后的情况下,是有可能从臀部绕到身前的。呃,参考电视剧为《嫁衣》《黎明之前》。

捂脸,害羞,小宋是波密。

五十七、又见人牙子

杀人,竟然如此简单!

怪不得刘耀然竟然会对有孕的自己下手,怪不得娇萍会媚笑着叫自己去死,只为了自己偶然卖彩票中得的五百万

这时天也快亮了,林华就将刘大连同从那死人坟墓里取得的脏东西,一起扔进火堆里烧了。然后抓起地上的湿泥,将身上已经脏乱不堪的粉色褙子弄得更脏,又索性将已经破烂不堪的裙子脱下扔进火堆里,只穿了里面的一条夹裤,就拍拍手,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破庙。

只是林华不知道,在她的背影消失之后,熊熊燃烧的破庙后面却转出两个人来,望着林华消失的方向默然不语。

片刻之后,其中一人轻咳一声,另个背影微躬的人立刻上前,低声询问了句什么,但前者微微摇头,又摆了摆手,两人就向着相反的方向去了。

此刻太阳刚刚升起,天地间一片光明,又兼下了一夜的雨,空气出奇的清新,深深呼吸一口,林华觉得空落落的胃里都稍微好过了些。

出了破庙是一条下山的林间小路,小路走到尽头就是一条大路,那大路宽敞的很,两边栽着高大的树木,想来就是传说中的官道。

因为出了这样的事情,林华也不想再回冀州李府了,谁知道会不会有刘大的余党又找了来,况且天下之大,自己难道还找不到一个容身之地?

可是这条官道两个方向,林华还真不知道那个方向通往冀州,只得随意捡了一个方向,凭着心头未歇的那股气,径直向前走去。

官道好像没有尽头,两边高大的树木都是光长叶子不结果的,树下的草丛里到不时传来窸窣之声,可林华不敢去逮什么蛇虫鼠蚁来吃,只得咬牙前进。

太阳越来越高,也越来越毒,官道上始终没有人,林华走得越来越慢,到了后来觉得肚子到不饿了,整个人却软绵绵起来,越来越困,到了最后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眼前一黑,就失去了知觉。

好像刚一闭眼,林华就觉得自己到了一片汪洋之上,身体如同孤独无助的小舟,被惊天骇浪戏耍摆弄,却无力摆脱。

不!不要!我不要!

林华猛然一睁眼,坐了起来,却不知怎的,撞到了一堵软呼呼的墙上,耳边传来一个女孩子的尖叫声,然后就是一个男孩子关切的询问声,

“小妹,你怎么了?撞到哪里了,疼不疼?”

怎么回事?林华刚醒来,看东西还有些模糊,揉了揉眼,发现自己竟然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面,还在不停的晃动,好像是架马车。

而马车里或坐或倚,竟然有八九个小孩,都是八九岁的样子,最大的一个就是刚才那个出声的男孩子,看起来十岁出头,生得颇壮,正扶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想要给她揉胸口,却不好下手的样子。

林华冷眼看着,虽然马车里面光线昏暗,可这男孩和女孩,相貌有几分相似,应该是兄妹。

这时马车外面传来一个粗鲁的男子喝骂声,很是不耐烦,“嚎什么嚎?再嚎老子把你们这群小杂种统统拽出来狠揍一顿!”

刚才眼前一黑,想必是昏迷,现在醒来在马车上,车里全是小孩子,外面有慢悠悠的马蹄声,那个男声又如此粗鲁……

林华心中一动,难道遇上了拐子或者人贩子?

见林华醒来后就一脸漠然,撞了自己小妹却不马上道歉,那男孩子怒了,伸手就推了林华一把,“给我小妹道歉!”

林华冷冷的看着那男孩子推自己的手,冷不丁抓过来,狠狠的咬了一口,直到嘴里泛起血腥气才松口。

那男孩子惨叫了起来,马车车厢就被人大力的敲打起来,层层薄灰落了下来,呛得小孩子们都咳嗽起来,中间夹杂着另一个男人更加粗鲁的喝骂声,小孩子们就拼命捂住嘴巴,让咳嗽声变得轻一点,再轻一点,唯恐惹怒外面的人。

小女孩害怕的看了一眼林华,一拽男孩的袖子,委屈的低声说道:“哥哥,我不疼,你别惹她,会被大叔们打的!”

男孩子就不做声了,却眼神凶狠的瞪着林华。

林华对那小女孩一招手,“过来,撞哪里了?我给你揉揉!”

男孩子将小女孩护在身后,好像林华要吃了她妹妹一样。

林华不耐烦的提高了声音,“我只是不喜欢别人推我,我撞了她,我自会向她说对不起,你害怕什么?”

小女孩嘤嘤的哭泣起来,男孩子将小女孩护得更紧了,警惕的看着林华。

林华见状,刚生起来的内疚就荡然无存,根本就不想道歉,冷冷的哼了一声。

也不知道再怎么回事,昨夜到今天,也不过只短短一天,林华的性格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心中有一股戾气,看什么都觉得讨厌,若是有人招惹了自己,恨不得要活活咬死他才能消气。

怪不得刑警都需要看心理医生,林华知道自己在受了刺激之后,一直压制在心中的怒气发泄出来后,不但敢杀人,就连性格都发生了变化。

林华这人的性格,怎么说呢,说好听一点是看的通透比较和善,说难听一点,就是软弱。

比如,被刘耀然和娇萍谋害之后,林华只埋怨自己有眼无珠,没有认清楚丈夫和好朋友的真面目,自怨自艾,却没有想过自己根本就是无辜,自己完全有资格去怨恨,去报复。

可林华没有!只想反正重生了,捡了条命,重新好好过日子就行了。

真是阿Q!

真是懦弱!

直到被燕霞引出来,直到被王婆子骗,直到被刘大追杀,直到当自己再度面临死亡,而这个死亡的惊恐过程被无限的拉长,却又出现了自救的可能,压制在心中怒气和怨恨才彻底的报复爆发出来。

不过放开之后,还真是酣畅!

马车很破旧,走得很颠簸,车厢里的小孩子很多,挤得密密麻麻,气味也难闻。可刚才林华咬了那个年纪最大的男孩子,就再没有人敢来招惹林华,使得林华身边的空隙是最大的,还能摊开了腿坐着。

林华见那小女孩还是嘤嘤哭泣,心中不耐,不由眉梢一拧,那小女孩正偷眼看她,见状立刻停止了哭泣,将头埋在哥哥的后背上。

想了想,林华就对她一招手,问道:“对不起,我刚才撞到你了,还疼吗?过来我给你揉揉!”

见林华道歉,那男孩子脸色转好,小女孩也露出眼睛来偷看林华。

林华就继续问道:“我怎么在马车里?马车要去什么地方?”

小女孩好像胆子极小,见状又缩了一缩,好久之后才小声说道:“你,你倒在路上,大叔就把你带上车了。你睡了大半天了……大叔要把我们带去坊城……卖掉……”

林华想问清楚外面到底有几个人,就问道:“大叔?是外面那两个大叔?”

小女孩点了点头。

林华就蹙紧了眉头,两个人,被叫做大叔,那就是年纪不大,不是叫什么”大爷”之类的,那说明那两个人只是低层平民人牙子,救起自己,肯定不是大发善心,必定也要将自己卖掉的。

若是刚穿越来的时候,林华必定是没有什么反抗的念头,反正她年纪小,要吃饭,只有当给人做奴婢打工,日后想办法赎身,赎身不成就想办法跑路。

可是现在,林华却对伺候人没有耐心。她现在戾气极重,看什么都不顺眼,根本没有耐心应付那些弯弯绕绕,而且也不耐烦再做出卑躬屈膝的模样,给人做奴婢,只怕不出两天就会被那些不拿奴婢当人的有钱人给打死。

但是若要逃,两个成年男人可不好对付!

林华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最起码,坐在马车上,要比她自己的十一路要省力的多,就当做免费搭车好了。

马车跑了整整一天,中间也没有给饭食,直到天擦黑才停了下来,外面的两个男人就叫小孩子们下车。

林华坐在最里面,自然是最后一个下来,下来后,林华一边舒展酸疼的身体,一边打量眼前。

这是一栋矗立在荒郊的小院落,从敞开的门里面可以看到里面极小,不过只有一排房间。

在小院落的旁边不远处,还有另一栋院落,那院落也不大,门上挑着两个硕大的白灯笼,灯笼上还有写着一个大大黑字。

林华心中就一跳,那是一个“奠”字!这两人怎么挑了这么个地方来过夜啊?

两个男人驱赶鸡鸭一样将小孩子们都赶进了院子,嘴里还大声嚷嚷起来,“一个个都给我老实点,别想着偷跑!我告诉你们,旁边那宅子看到了吗,那是义庄!义庄是什么地方?是放棺材放死人的地方!要是你们晚上敢偷跑出去,一个个都会被死人拉去作伴……”

原来是故意的!

进了院子,林华就发现这院子里没有住家,好像是这些人牙子特意准备好的。

就有小孩子受不住吓,哭了出来,却被两个男人打了几下,一个个只敢小声抽泣,乖乖的进了空荡荡的屋子,各自找了地方蹲下,老老实实一动也不敢动。

人牙子给每人发了一个拳头大的小饼,饼子比王婆子家的还糙,隐隐透着一股酸臭气,可孩子们都像得了仙果一样,个个啃得很是欢实!

林华也忍着那种酸臭气猛吃。

饿了两天的胃,原本已经没有知觉了,从胃到肚子,好像空了一般,人也死了大半,没精神的很,直到饼子下肚,才觉得又活了过来。

林华一边吃,一边偷眼看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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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八、叶公好鬼

两个男人在门口,竖起了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一张桌子,点了盏油灯,拿出了泛着肉香的食物在吃着,还各自拿着一个酒香四溢的水囊,对饮的极欢畅。

有吃得快的小孩子已经将整张饼子都吃完了,眼巴巴的看着别人在吃。可那个最大的男孩子,就是被林华狠狠咬了一口的,却偷偷将饼子藏在了怀里,然后拿起他妹妹的饼子一掰两半,一人一半的低头在啃。

他们有问题!

林华脑中闪过直觉,是留着明天吃,还是,要偷跑准备吃的?

林华忍着还想吃的欲望,小心的将半张饼子也藏在了怀里,然后就靠在墙角,微眯着眼睛,好像是在闭目养神,实际却是在观察着四周。

这群小孩子,算上林华,一共九个人,好像已经赶了好几天路了,都已经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有战战兢兢结伴出去方便的,有相互依靠着睡觉的,也有低头小声说话的。那兄妹二人就坐在林华左边不远处,哥哥和妹妹相互依偎着,正低声说着什么。

只是不管这些小孩在干什么,都是屏声细气,略带惊恐的,想必是怕惊动了旁边义庄里的死人,半夜闹鬼。

只是那两个男人却浑然不惧,大口大口的吃喝,嘴里还讲着一些荤笑话,滋润的很。

林华就想,旁边的那个宅子,说是义庄,其实恐怕未必。

人们都畏惧死亡,自然也就惧怕死人,没人会愿意待在太平间隔壁,自然也不会有人会将住宅盖在义庄旁边。就算是人牙子想要避开人烟,也不至于专挑这种地方过夜吧?

可隔壁房间的门口,又的确挑着两个大大的写着“奠”字的白灯笼。

假的吧?

正想着,林华觉得有些不对劲,转头一看,右边一个干瘦的小女孩,正伸出手来要往林华怀里摸,林华立刻伸手将那小女孩的手抓住,冷眼看着她。

是看见自己藏起半张饼没吃,来偷吃的吧?

小女孩看林华面色不善,想起白天林华咬人的凶狠样子,觉得这个比自己还要矮上半头的林华很是可怕,不由抖如筛糠,嚅喏着就要求饶。

林华忽然心头一动,就将那小女孩拽到自己身边,强按住她坐好,嘴里而却拥着不轻不重的音量说道:“哦,你睡不着想要听故事啊,好啊,姐姐给你讲个好听的故事,好不好?”

说完,将想要讲话的小女孩的头按到自己怀里,让她要出口的求饶给憋了回去,就继续讲道:“我给你讲一个叶公好鬼的故事!从前呢,有一叫做叶公的人,他家里特别有钱,每天早上吃的是大肉包子,肉馅油汪汪的足有拳头那么大,外面只有薄薄一层白面皮,喝的是泛着一层米油的白米粥。中午呢,吃的是……”

林华一边讲一边看着众人的表情。

左边那对兄妹,在“叶公好鬼”四个字出口的同时,就抬头相视一笑,妹妹眼中还露出讥笑的神色。

其他的小孩子被林华刻意描述的美食给吸引住了,一个个眼巴巴的看着林华,还在不停的吞咽口水,好像林华就是那个大肉包子似地。

门口的两个人牙子子刚好也吃喝完了,就将桌子往里搬了搬,一边剔牙一边听。

林华见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了,就话锋一转,“可是这人一旦有钱,又吃喝不愁,就想要找点乐子。别人找乐子是耍钱啊、吃酒,要不就养几个小美人,可是叶公和别人不一样,他啊,想养鬼,就让他家的仆人,去给他逮鬼。可是,谁见过鬼啊,那些仆人都愁白了头发……”

“鬼”字一出口,外面就配合的响了一声炸雷,小孩子们都齐齐的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两个人牙子脸色也一变,可长夜无聊,又心痒痒想要听下面的故事,再说两个大男人还怕鬼不成?就没有开口制止。

林华借势发挥,继续说道:“这晚春响雷,可不是什么好现象!众人都说晚春响雷,必定闹鬼!这话被叶公听了,心中特别高兴,现在刚好是四月晚春啊,肯定有鬼,就将他的仆人全部放出去,说抓不到鬼就不要回来!”

接下来,林华就讲叶公那些仆人东奔西走,终于在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那里,问到了一个办法:

“就是盖一个假义庄!义庄是什么地方我们都知道,外面就有一间,是专门停死人的地方,这人死了之后,不就是鬼么?于是义庄里面就有鬼。”

“可是不能让叶公这个有钱人去真义庄看鬼啊,于是就叶公家里的院子里,盖了个假的!按照那个老人讲的办法,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面,弄了个假棺材,然后找了个晚春滚雷的晚上,仆人们围着叶公,在假义庄里办起了酒席,大家陪着叶公一起等抓鬼……”

林华毕竟做过业务,经常和陌生人打交道,懂得如何在短时间内将别人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要讲的事情上来可惜她忽略了观察自己的丈夫和好朋友,这个按下不提。只说林华绘声绘色,将半夜前来拜访叶公的恶鬼形容的如在眼前,这是外面真的炸雷不断,开始下起雨来,更让众人身临其境,不由自主的带入了那个气氛。

“叶公害怕了,跪地求饶,说我不喜欢鬼了,你们走吧,这里不是义庄,这里是假的,这里根本没有死人!”

林华学着叶公颤抖害怕的求饶声,让众人的心头也跟着紧紧揪了起来,两个人牙子面色一变,往门外看了看,想要打断林华,可这时又是一个炸雷,两人就一怔。

这时,林华猛然站起,用恶狠狠又带着颤音的声音学着恶鬼说话,“是你盖假义庄,引得我们前来陪你玩耍,现在你又要赶我们走,没听过‘请鬼容易送鬼难’吗?再说了,你说没死人就没死人啊?没死人,我们就给你变出死人来!”

“恶鬼说着,就将叶公抓了起来,飘在半空中,有拽头的,有拽胳膊的,还有拽脚的,齐齐发力,将叶公撕了个粉碎……”

屋里除了那两个人牙子,都是小孩子,最大的也才十岁,这时更是打雷下雨的晚上,更添了恐怖气氛,听到林华形容叶公死地极惨,都纷纷尖叫起来,有的缩在墙角埋头哭,有吓得狠的还不知道如何是好,满屋子的乱瞟,生怕那恶鬼就要窜出来撕人。

林华讲得愈发恐怖,说恶鬼灭杀了假义庄周围十里以内的所有生灵,都是血淋淋的撕成了碎肉,还说以后谁再敢假义庄,就是叶公,就要来杀了他。

“别讲了,哪那么多废话!睡觉,都不许动!睡觉!”

两个人牙子对视一眼,想要上来狠揍林华一顿。

可外面外面雨势渐大,又猛然响起一个炸雷,照得房间里面如同白昼,却透着一股阴幽幽的气氛。林华头发散乱,劳累了两天脸色也极差,看起来活鬼一般,恐怖的很。

想起刚才林华绘声绘色的讲述,两个人牙子觉得半路上捡来的这个小女孩诡异的很,哪里还敢上前,只得喝令孩子们睡觉。

小孩子们都听话的躺好,只剩两个人牙子面面相对,睁大眼睛却不敢睡觉,只得将油灯拨亮,守在门口。

他们心知肚明,旁边的那个义庄的确是假的,里面也没什么人,故意挂两个写着“奠”字的白灯笼,好唬着买卖的小孩子不敢半夜偷跑的。

平时都没什么,毕竟是知道旁边没有死人的,可今晚林华一讲,又碰上这种倒霉的晚春雷雨天气,就有些心虚起来了。

林华见门口两个人牙子,在油灯跳动的光亮中,额头上满满的全是油汗,心中暗笑起来,悄悄偷看四周,发现小孩子们都蜷起身子努力入睡,只有那对兄妹低头轻语,却听不见说的什么。

怎么,难道这个小孩看出了自己的用意?

林华不敢托大,将身边的小女孩推得远远的,自己低头装睡,眼睛却不敢闭上,唯恐真的睡了过去。

时间过的极慢,外面的雨势渐小,却不曾停歇,还时不时的打上一声雷。

小孩子们虽然害怕,却毕竟年纪小,困头大,不一会儿就一个个都磕头打盹,渐渐睡了过去。

可两个人牙子都是成年人,又被林华讲得心虚,就有些不敢睡。

本来两人结伴赶路,就是为了一个人休息的时候,另一个人好轮值,可是今晚两个人心中有鬼,是既不愿意去睡觉也不愿意单独轮值,大眼瞪小眼了半天,觉得不是办法,就拿出了骰子玩猜大小,打算死撑到天亮,白天在马车上再补眠。

林华也不急躁,只低头坐着,感觉身体酸麻了就悄悄换个姿势,实在困了就拿指甲使劲掐自己,默默的等着。

本来坐马车也是辛苦差事,一晚上不睡觉谁能受得了?前半夜两个人牙子还算兴奋,到了后半夜就不行了,开始打盹起来。

外面的雨渐渐停了,也没有了雷声,四周寂静无比,显得屋里众人的呼噜声越发的响亮,两个人牙子实在受不了了,见孩子们都睡着了,干脆往桌子上一趴,睡了过去。

林华又等了片刻,就慢慢的站起身来。

林华慢慢站起来,幽幽的说道:票票,小宋缺推荐票,还请大家支持一下,多多投票!。

五十九、夜逃

此时已经是后半夜,两个人牙子担惊受怕了大半夜,头挨头的趴在桌子上睡得正香,呼噜打得震天响。

只是他们也狡猾,抬的方桌刚好堵住了门口,两人趴在桌子上睡觉,将脚交叉着伸进桌子下面,只留下小小的一片空隙。

幸好林华身体小巧,便忍着他们的汗脚臭气,费了好大劲才在没有惊动他们的情况下,静悄悄的从桌子下面爬了出来,蹑手蹑脚的就往大门边去。

刚跑出大门,在屋里微弱的灯光映照下,林华一眼就看见门外朦朦胧胧的马车。

车厢进不去大门,两个人牙子以为这里荒无人烟,附近又是义庄,安全的很,就只将马牵进了院子里,却将马车留在了外面,幸好刚才林华出来没有惊动那匹马。

可看见马车,林华忽然想到,大雨之后,路面肯定泥泞,自己幼小走得慢,还会留下脚印,很容易就会被逮到,不如顺手牵马,骑马跑得快些。

但是,马是栓在院子里的,若是牵马弄出动静来惊动了人牙子,反倒断了逃路,可若是不牵马,自己又很容易被追上。

犹豫片刻,林华终究还是决定放弃那匹马,却又不甘心让在人牙子骑马来追自己。想了一想,就趁着屋里微弱灯光,摸到马车那里,研究了一下马车轱辘,拆掉了几根木楔,这样就算马能跑,可明天他们架起马车走不多远,车轱辘也会散架,两厢比较,他们必定放弃追赶自己。

搞定车轱辘,林华又鼓起勇气,重重的踏着泥泞路面,直直的朝着旁边的义庄走去。只是走到门口,就脱下鞋子,又撕开褙子包了双手,只用脚跟和手掌用着地,手脚并用的绕过义庄。直到身后那两座房子再也看不见了,才站起身来,一鼓作气的朝着想好的方向跑去。

人牙子选定的歇息处,是在官道旁边人烟不靠的荒郊。林华下车时看过四周,注意到了马车前进的方向,和官道两边的情况,知道官道两边都是高大粗壮的树木,树冠也浓密的很,绝对藏得了依照林华这个小孩子的身体。

重要的是,一般人就算是大白天走着官道上,也想不到会去往树上看吧?

林华心跳的厉害,紧紧攥住手中脏兮兮的褙子,在官道边上没过脚踝的的草丛中,逆着马车前进的方向拼命的跑着。

不过林华也不是单纯的只顾逃跑,边跑边努力在黑黢黢的夜色中分辨边上的大树,终于选定了一棵看起来最大的,又拿褙子裹紧双手,挥舞拳头给自己鼓了鼓劲,就开始爬树。

托林华上辈子小时候爬过树的福,在滑下去五六次之后,林华终于爬了上来,将身体藏在树冠中,才惊魂未定的粗喘起来。

真是大胆!

自己肯定是疯了!

万一遇到什么毒虫猛兽怎么办?

现在是春天了,刚才自己还只穿布袜趟过草丛,会不会有蛇?

再说就算真的被自己顺利逃了,以后该怎么办?怎么生活?一辈子当野人?

暂时安全了,林华的心头却又揪起来了,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的涌上心头,让林华之前的毅然飞了个无影无踪,心神不稳,不禁抱住了头,纠结起来。

忽然,远处传来模糊的喧哗声,林华心头揪得更紧,不会是那两个人牙子发现自己偷跑,现在正在到处找自己吧?

林华抱紧栖身的树干,紧紧咬住嘴唇,努力让自己不要发出声音,却又忍不住的倾过身子,用心的去听那边的声音。

可是太远,实在听不清楚。

林华正懊恼间,却听见树下面越来越近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中间还夹杂着一个小孩子的声音。

怎么会有小孩子的声音?

林华一手抓紧树干,一手忍不住的捂紧胸口,拼命压制住越来越快的心跳。

“小姐姐,小姐姐,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啊?”是个小女孩的声音,而且还有点耳熟。

是那对兄妹之中的妹妹!

林华不出声,伸头往下看。

夜色虽然黑暗,但林华在外面久了,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能够模糊的看见点东西。此刻就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的,正在草丛中往林华这边走来。

林华弄不清楚状况,生怕是人牙子搞得鬼,一时不敢出声。

那小女孩走到近前,又叫了几声,见没有回音,就蹲下去嘤嘤的哭了起来。哭着哭着,忽然大声叫了起来,“小姐姐,我知道你在这里,你快出来!小姐姐,你救救我吧,我哥哥缠住了那两个大叔,让我往这边跑,让我来找你,说你能带我跑掉……”

小女孩的声音越来越大,林华见远处模糊的喧哗声又大了些,生怕小女孩引得那些人牙子注意到这里,而且她若是人牙子派来的,自己也铁定跑不了,只得出声道:“不准出声,爬到树上来!”

小女孩立刻噤声,抽泣着转头看向四周,还没有发现林华在什么地方。

林华只得再度出声,让她上树。

小女孩虽然十分爱哭,可动作却十分利索,发现林华在树上后,立刻蹭蹭蹭的,飞快的爬了上来。

这时远处的喧哗声渐渐近了,出现了两点火光,正是两个人牙子!林华一手将那小女孩抱在怀里,另一只手就捂住了小女孩的嘴巴。

“跑哪儿去了?“

“娘的,之前跑的那个,脚印到了义庄就不见了,这个又不见了,怪事啊!”

“还好那小子没跑掉!”

“你傻啊!那小子能值几个钱?还是小姐儿值钱啊!”

火光近了,声音越来越清楚,果然是那两个人牙子,正举了火把找了过来。

小女孩扭动起来,林华连忙用力捂住她的嘴。

这时就见其中一个人牙子停住了脚步,拉住了另一个。

“别找了,算了!”

“什么?”另一个不愿意,“好几两银子呢!”

先前的那个坚持起来,“我总觉得不寻常,你忘记刚才那姐儿讲的假义庄的事了?”

另一个也就打了个哆嗦,犹豫起来,“哪会……哪会真有那东西?”

“宁可信其有!哎呀,不找了不找了,反正一个是捡的,一个是送的,咱们还白落了个那小子,就不要找了!”

“可是……”

“咱们这样跑出来找,那些小孩没人看,再跑上几个就惨了,算了……”

这话还没说完,在人牙子跑来的方向,忽然腾起一阵火光,两个人牙子也顾不上找了,连忙撒腿就往回跑。

林华见他们跑的远了,才松开了手,小女孩立刻咳嗽[www.qiyebooks.com奇`书`网]起来,却又懂事的自己捂住了嘴巴,尽量的小声再小声,憋得整个身子都颤抖起来。

见她懂事,林华也有些不忍,就轻声说道:“没关系,他们跑远了,听不到的。”

“咳咳咳……”小女孩立刻松开手,猛烈的咳嗽起来,林华给她敲背顺气。

等小女孩咳得轻一点了,林华才问她到底是怎么被人牙子没的,又是怎么追上来的。

小女孩却哇的一声,抱住林华哭了起来,边哭边抽泣着说了起来。

小女孩叫武兰,那男孩子真是她亲哥哥,叫做武魁。

武兰家在附近小镇,是开武馆的,原本日子也算小康,一家四口极为幸福。

只是,十天前被人上门踢馆,父亲被当场打死。那人又拿出契书,说父亲立下契约,胜者有权接管负者的一切,包括老婆孩子。

母亲不依,去告官。

官老爷说这是江湖事,他是朝廷命官,管不了,还让衙役将母子三人送回了武馆。

那仇人就强了她母亲,她母亲当晚就吊死了。

见她母亲吊死,武魁就要去杀那仇人,却被仇人暴打一顿,然后就将他们二人绑起来,分文不要,直接送给了路过的人牙子。

武氏兄妹从会走路时就练武功,就发誓要报仇,想起父亲以前经常说在北方大漠,有个他们的从未见过面的师叔,武功极为厉害,就计划逃跑去大漠找师叔,学了高深功夫回来报仇。

于是,半路上两兄妹偷跑过一次,只是终究年纪小,被人牙子暴打了一顿,二人才老实下来,不过却暗中寻找逃跑的机会。

直到今天晚上,听见林华将什么“叶公好鬼”的故事,武氏兄妹原本是讥笑林华没学问的。后来见人牙子听了鬼故事不敢睡觉,觉出林华可能别有用意,就也没睡觉,等着林华行动,然后跟在林华后面跑了出来。

只可惜他们比较倒霉,没跑出多远,一个人牙子起来方便,发现少了小孩子,就追了上来。

武魁就让妹妹先来追林华,想办法跟着林华一起跑,然后自己回头去拦那两个人牙子,想为妹妹争取时间跑掉。

只可惜看后来的情形,武兰虽然追上了林华,武魁却又是被逮住了。只不过不知道那火光,是不是武魁想办法挣脱出来后放的。

武兰哽咽着讲完,却咬着牙说道:“小姐姐,你就带我一起跑吧。哥哥说过,一定要让我跑掉,因为我是女的,那些人牙子要将我卖到妓院,以后我肯定没机会再跑。”

“我哥哥嘱咐我,若是他被逮回去,让我只管跑,他是个男孩子,日后逃跑的机会比我多。我和哥哥还发誓,我们不管哪一个跑掉,都一定先要去大漠找师叔,想办法回去杀了那个仇人!”

“小姐姐,你就带我一起跑吧!我练过武功的,绝对不会拖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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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话简介:她有演技,有实力,但是运气不佳,当一切重新开始,天时地利人和,万事俱备的时候,又会造就怎样一个超级巨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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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终见

坊城在冀州以北,规制比冀州高上一级,兼靠近京畿要道,是西、南、东三方货源集散之所,城中自然是连冀州都比不上的繁华景象。

在坊城东部,有一个坊城港码头,是东南货源的上岸地,也来往客商云集的地方,自然是坊城之中最为繁忙的地方。

好客来就在位于坊城码头附近的最大一家客栈,也是坊城中最为豪华的客栈,南来北往的大客商只要路过坊城,都会入住好客来。

而在好客来的斜对面,一条狭窄的巷口,两个七八岁的小乞丐,正各自拿了个满是豁口的破碗,正努力的乞讨着。

一个小乞丐少了左臂,可是头发、衣服都整齐干净,脸也算白净,可惜双唇上有个豁口,天生的兔唇。他讨钱时就用破碗遮住嘴巴,只用一双黑乎乎的眸子透过刘海可怜巴巴的看着来往的行人,显得更加可怜,碗里就不时的有心软的行人丢进一两文的铜钱。

另一个小乞丐离得不远,右腿是瘸的,满脸密集的麻子,显得有几分难看,身上又极为脏乱,散发着臭气,路人都避着他走,碗里半天都听不见有声响。

两个小乞丐在这条街上来回乞讨,偶尔也会错身而过。只是无人注意到,在他们错身而过的时候,那兔唇乞丐会偷偷将个小布袋塞给那个瘸腿乞丐,而瘸腿乞丐接了布袋之后,就会趁无人注意,悄悄闪进那条小巷子。

只不过乞丐也是有江湖分地盘的,天过午时之后,路上行人少了许多,兔唇乞丐捧着豁口的破碗退回了路边,缩在角落里。而那个瘸腿的小乞丐却不见了踪影。

不一会儿,一群膘肥体壮的乞丐就结伴而来,走到兔唇乞丐身边,兔唇乞丐就连忙掏出一个布袋递了过去,又将破碗里面所有的铜钱也倒进布袋。

“怎么这么少?你小子是不是偷懒了?”一个壮硕的乞丐掂量了下布袋,面露不满的质问,他身后的一众乞丐,就纷纷上前,做出要揍人的架势。

兔唇乞丐连忙求饶,兔唇的缺口让他说话漏风,腔调很是怪异,幸好还能听得清到底说了什么,“不是的,虎头大哥,豁唇一直在讨钱的,只是今天遇上的铁公鸡多了些。虎头大哥放心,下晌豁唇一定多多吆喝,多要点钱孝敬虎头大哥!”

壮硕乞丐抬脚将兔唇乞丐踹到在地,恶狠狠地威胁道:“你下晌要还是就讨这么点,老子就不让你在这条街上混了!废物!”

说完,淬了一口浓痰在兔唇乞丐脚边,带着众乞丐一阵风的走了。

待他们走远后,兔唇乞丐眯眼看了看他们远去的背影,嫌弃的起身换了个地方蹲下,那瘸腿乞丐就一瘸一拐的从小巷里走了过来,垂着头蹲在兔唇乞丐的身边。

“小姐姐,我刚才数了数,我们已经有两百枚零七枚铜钱了,这样再有九十三枚,我们就可以离开坊城,赶去京城了!”

瘸脚乞丐刚一蹲好,就迫不及待的说道,声音清脆悦耳,分明是个小女孩的声音。

兔唇乞丐却是白了那瘸脚乞丐一眼,没好气的用漏风的怪异腔调低声说道:“闭嘴,你忘记你现在是个男的了?还有,要叫我豁唇哥!”

瘸脚乞丐连忙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捂住了嘴巴,满是麻子的脸上露出祈求的神情。

兔唇乞丐就没好气的又丢来一个白眼珠,无奈的说道:“好了,别来这一套!衣服都放好了吗?”

瘸腿乞丐连连点头,讨好的凑近兔唇乞丐身边,低声道:“我包在油布里,塞在了墙后另一个狗洞里,保证没人发现。”

兔唇乞丐一边点点头,一边看着来往的行人,琢磨着哪个看起来比较心善,能比较轻易往外撒钱的。

这两个小乞丐,兔唇的是林华,瘸腿的是武兰,她们假扮乞丐结伴来到坊城已经七八天了。

那夜她们躲在树上,一直待到中午才敢下去,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的来到人牙子过夜的地方,准备远远的看看情况。却发现那房子连同旁边的假义庄,已经被烧得只剩断壁残垣。

二人进去看过,发现连同人牙子带那些小孩子,消失的无影无踪,而现场马蹄印多而杂乱,显然昨夜在她们逃走后,是另有人来,而且,来人和人牙子绝对不是一伙的。

只是,武兰的哥哥武魁,却就此失踪,无踪迹可查了。

武兰虽然手脚麻利,却爱哭的很,见状哭得凄惨,让林华心生厌烦,却也无法弃之不顾,只得和她一起上路。

之前人牙子要将小孩子们统统卖到坊城,而且此地离坊城已近,若是人牙子没死,在坊城自然能查出些端倪。

只是林华和武兰,却不能以本来面目前去,毕竟还有不知道是何面目身份的人要杀林华,而武兰也是逃奴身份,二人商议好久,就定下变装假扮的计划。

半路上路过人家的时候,二人偷了两身破烂的男孩衣衫,又故意给自己做了一番手脚,就扮作乞丐两兄弟进了坊城。

说来也巧,二人混进坊城,刚溜达到好客来附近,就见因为有两个乞丐被驱打离开,却是里面贵客生病要急请大夫,却被他们拦住讨钱,差点耽误了大事。

林华见状,就主动和边上那个乞丐头子搭话,乞丐头见二人乞讨条件好,又能说会道,就让他们取代了那两个乞丐,在这里讨钱,二人便将计就计的来凑路费了。

初夏,午时过后,气温最高,路上行人极少,林华也有些昏昏欲睡,武兰已经靠在林华肩膀上睡了过去。

因为武兰故意弄到身上的气味实在难闻,林华有些受不住,只得将她移到一边靠墙去睡,自己站起来活动一下身子,却看见街道那边,远远走来一行人,心中也不知道怎么的,就是猛然一颤。

旁人林华没注意,就看见最中间一个相貌斯文的中年男人,穿得极好,看起来非富即贵,只是眉梢嘴角,透出一股子焦急。

林华看着,心中没来由的一酸,眼眶就开始发热,心中奇怪,不自觉的抱起破碗就走上前去,口中颤抖的说道:“大爷,可怜可怜小的吧,赏小的些许银钱买饭吃吧,小的三天没吃饭了……”

可还没走近那人身边,就有两个仆人模样的人拦住了林华,将她推到一边,其中一人还是当日驱打两个乞丐的仆人,口中呵斥道:“滚开,别扰了我们老爷!”

午饭没吃的林华本就又渴又累,被两个仆人一推,脚步站立不稳,踉跄着就后退几步,站立不稳,摔倒在地,却是正好撞到了武兰身上,将她惊醒过来。

武兰连忙扶住林华,“小,豁唇哥,你怎么了?”

林华却呆呆的看着那个中年人,蹙紧了眉头,脑海中掠过几幅画面,竟然全都是那个中年人。

一个玉雪白嫩的小女孩,极委屈的哇哇大哭,他和善可亲的笑着,拿了大堆玩意儿来逗那小女孩。

那小女孩看着一个贵妇亲近另个漂亮的小姑娘,又是嫉妒又是愤恨的大哭大叫,他过来帮小女孩擦干净泪水,牵着小女孩的手,无奈的转身对那贵妇说着什么。

那小女孩被个胖乎乎的小男孩欺负,打破了头,贵妇只看小男孩拿石头的手有没有碰着,他抱起小女孩,两手紧紧捂着伤口,一脸的焦急……

种种画面在林华脑中一闪而过,耳边传来熟悉的小女孩的哭声,和低沉的安慰声。

他到底是谁?是自己这具肉身认识的人吗?是亲人吗?

直觉中,这个人对自己很重要,不会害自己!不会是要杀自己的人!

那么,自己要不要相信这具肉身,上前相认?

林华脑中念头纷杂,拿不定主意,一时呆在了当场。

当她反应过来,却是武兰使劲掐了林华两下,用了很大的力气,将林华掐的生疼,才回过神来,就听武兰惊喜的都变了腔调喊着,“豁唇哥,你看,银子,是银子,那个大爷赏我们的银子……”

林华低头去看,却见武兰脏兮兮的小手中,捧了两锭小小的挂了银霜的银锭,竟然是上好的雪花银。

再抬头去看,那中年人已经走出了二三十步远,和他的仆人们眼看就要拐进好客来里去了。

林华脑中忽然一炸,根本就控制不了自己行为,推开武兰,拔脚就追,一边跑着一边喊着,“回来,我是宝姐儿!回来,我是宝姐儿!”

林华劳累了大半天,一直在说好话乞讨,嗓子早就哑了,喊得声音根本就传不了多远,而那个中年人,已经走上了好客来高高的台阶。

林华急了,一个踉跄差点摔倒,稳住身形一看,那中年人已经上完台阶,正要进入好客来的大门。

怎么办?

林华惊骇自己的反应,却毫无办法,只知道要拦住那个中年人,就一边继续大喊,一边拿手去抹自己上唇故意粘上的东西,却发现自己右手里面还拿着那个破碗,就跳起来用力砸向好客来的大门,却因为左臂被绑起来,身体难以平衡,噗通摔倒在地。

破碗划了一道长长的弧线,正好砸在好客来的青石板的光滑台阶上,碎片四溅,好像一朵花儿绽放开来,发出哗啦一声脆响,那中年人就转过头来。

宫女娘娘书号1755445作者:摇摇皇上,偶只是个小宫女哇。

丫环当家书号2007083作者:一条长翅膀的鱼丫环能当家么?丫环会当家么?

小宋百万旧作连载中[bookid=1825626,bookname=《红粉仙路》]。

六十一、身份

六十一、身份

“为什么活着的是你?为什么你没死?我的琼姐儿,我的珏哥儿……”

耳边响起疯狂的嘶喊,林华脖子像被人掐住了,疼,而且窒息的难受,拼命想要伸出双手,去推开,去拿掉掐住自己脖子的那个东西。

可是身体好像失去了控制,怎么都动不了。眼睛也粘住了一般,不管怎么用力都睁不开。

怎么回事?

林华意识渐渐模糊起来,自己不是认了“父亲”,回到“父亲”身边了么?怎么还会有人要杀自己?

难道,自己的直觉错了,要杀“自己”的,就是那个“父亲”?

不行不能死绝对不能再死一次

林华猛然一挣,终于睁开了眼睛,眼前却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雾气,简直可以用“伸手不见五指”来形容。

“呜呜呜……都是坏人……再也不理你们了……”浓雾中传来小孩子的哭声,哭声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林华心里有些糊涂,只觉得浓雾中怎么会有小孩子哭,就张开双臂摩挲着,试探着,循着那哭声找了过去。

哭声渐渐近了,眼前忽然出现摇晃着的小房间,有个衣饰华美的小女孩坐在软垫上,正低头哭泣着。

“***,你哭什么?别哭了,我带你去找妈妈”

林华觉得小女孩哭得很是可怜,让人心中泛起酸楚来,忍不住的就弯下腰,伸出手去牵那小女孩的手,嘴里柔声的劝慰着。

可寒光一闪,林华觉得脖子一痛,就捂着脖子踉跄后退。

定睛一看,那小女孩手中却拿了一把亮闪闪的匕首,满脸泪花的小脸蛋上满是恨意,“我恨你们,抢了我的母亲,抢了我的手镯,抢了我的瓶子,抢我的衣服,还要抢的我爹爹,我恨你们……”

那小女孩的眼睛露出和年龄不相称的凶光,让林华一阵心悸,觉得那凶光甚至要比她手中匕首的寒光,更让人胆寒。

可脖子越来越疼,林华渐渐有种窒息的感觉,只能不住的后退,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小女孩拿着匕首逼近自己,稚嫩的脸蛋上露出凶残的笑容:“我恨你,你抢了我的身体我要拿回我的身体我的,是我的,都是我的……”

这小女孩的脸,怎么那么眼熟?

林华模糊的想着,忽然心头一动,是了,是自己这具肉身的脸。这小女孩,是这具肉身的主人

林华想说话,想说我也是无辜的,想说不是我故意侵占你的肉身的。可林华什么都说不出来,原本还可以踉跄后退的身体,一动也动不了,只能看着那闪着寒光的匕首越来越近。

忽然,不知从哪里射来一道白光,劈开了浓稠的雾气,直直的劈在那小女孩的身上,小女孩的身体顿时化为飞灰,惨叫着消失在林华眼前。

“宝姐儿,宝姐儿,爹爹的乖女……”耳边响起让人心动的声音,林华忍不住向那声音跑去,却脚下一拌,猛然一惊,睁开眼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斯文的面孔,满眼的焦急和忧虑,眨也不眨的看过来。就在林华睁开眼的那一刹那,那斯文的面孔上,忽然浮现出放下心来的微笑,眼角却流下泪来。

是自己刚刚认下的父亲,在好客来门前的那个中年人

当时自己身不由己,直觉中这个中年人是自己最亲近的人,想要找到他,想要扑到他怀里述说自己的委屈。

于是自己就去追,去喊,砸了讨钱的破碗来吸引他的注意力,却是他转过身来,先是疑惑,后是惊喜的抱住自己之后,眼前一黑,就失去了知觉。

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林华正想着,已经被那个中年人一把抱住,耳边就传来他沙哑的低喃,“宝姐儿,我的宝姐儿,你可醒过来了”

“我……我……”林华想要说话,却发现脖子疼的厉害,嗓子好像哑了一样,发出来的声音比破风箱还要难听。

那中年人连忙止住林华,脸上莫名的情绪一闪而逝,心疼的说道:“乖女,先莫着急说话,你嗓子哑了,要修养几天才能好宝姐儿,你放心,爹爹再不会让人伤害你了”

想起没有醒来前,脖子好像被人掐住一样的疼痛,林华心中一怔,伸手去摸自己的脖子,刚刚碰到,就感觉脖子被包了起来,不由看向那个中年人。

中年人眼中闪过不知名的神色,好像是愧疚和疼惜,然后就抱住了林华,嘴里低喃着,“好宝姐儿,莫怪你母亲。她,她心里也是极苦的”

什么?是母亲掐的?这具肉身的母亲亲手掐的?想杀死她吗?见女儿没有死,再亲手掐死?

林华身上掠过一阵恶寒,整个身体都僵硬起来。

中年人感觉到怀中林华的变化,连忙伸手轻拍她的背,尽量将沙哑的声音放得轻柔,安慰着,“宝姐儿莫怕,乖女莫怕哦。爹爹最疼宝姐儿了……”

声音中透着一股让林华觉得心安的力量,林华的身体渐渐软了下来,就听见边上有个声音说道:“老爷,还是让奴婢来服侍三姑娘吧。”

是个老年女人的声音,林华循声看去,只见一张微黑的脸庞,三角眼,脸上满满的麻子坑,满脸严肃的看了过来。

林华觉得那女人的眼神不善,不由就往那中年人怀里一躲。

中年人连忙护住林华,嘴里冲那老嬷嬷说道,“任嬷嬷自先去歇息吧,宝姐儿害怕,我再略陪陪她。你放心,她还小,又是我亲生女儿,不用理会那些子规矩。”

林华偷眼看那任嬷嬷,就见她微不可见的皱了皱眉,却没再说什么,福身告退。却又当着中年人的面,转身交代:“你们两个守着姑娘,伺候老爷和姑娘,我就在外间,若有事来找我”

屋中就响起两个应答声,林华偷眼一看,原来床边不远处,还站着两个垂首束手的丫鬟。

这个任嬷嬷,很像那种老资历,又有些地位和脸面的老员工。

林华故意目露疑惑,看向那中年人。

中年人微微一笑,扶林华躺好,给她拉好薄被,“以后任嬷嬷就做你的贴身嬷嬷,她是咱们林家的老人儿,又……”

林华心中就想,幸好这家人家也姓林,可就不知道自己叫什么,难道叫林宝姐?

林老爷说到这里却是眼神一黯,却又强笑着继续说道:“又曾是琼姐儿的贴身嬷嬷,定能照顾好你。将你交给任嬷嬷,你母亲也会给任嬷嬷几分薄面,爹爹也就放心了。”

怎么,那个母亲还会来杀自己么?林华眉头一蹙,是后妈吧?

林老爷却以为是提起母亲,林华心头害怕,就抓住林华的手安慰起来,“放心吧,你母亲毕竟是你的生身母亲,日后只要你乖巧听话,你母亲自会疼你的……”

是亲生母亲啊这是什么样的家庭啊,林华忍不住叹了口气,就听林老爷怜惜的说道:“我可怜的宝姐儿,在外面定是吃了不少的苦,都学会叹气了啊?放心吧,日咱们接下来跟到泉州上任的杜总兵一起走,有精兵保护,定不会再遇上劫匪了……”

说起这话,林华忽然想起武兰,连忙询问,“武……乞,乞丐……”

林老爷立刻明白了林华的意思,立刻制止林华让她不要再说话,道:“放心吧,那武姑娘也好好的呢,她给我说了你们是怎么从人牙子手上逃掉,又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我可怜的乖女儿,竟然如么聪明机敏……”

林华才放下心来,这个武兰虽然爱哭了些,却是身手敏捷,一路上也颇懂事,林华虽然面上对她极为不耐,可心中十分感激她能一路相伴,不离不弃的。若是再让她孤苦飘零,实在是太过可怜了些。

林老爷怜惜女儿,握着林华的手说了好些个话,让林华得出了大致的来龙去脉。

林家家在南方,叫做应天的地方。原本是去京城看望岳家,也就是林华这具肉身的外祖母家,返程时却路遇劫匪,财物被抢,还死了人,死的好像还是这具肉身的长兄长姐。

而林华被奶娘带着趁乱逃跑,却就此失踪,林老爷和林夫人痛失儿女,纷纷病倒,就此停在了坊城。

林老爷一面报官寻找,一面自己也排出人手,寻找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三女儿,和那些劫匪的消息。

可都杳无音讯。

时间渐渐过去,林老爷已经差不多要认定三女儿也不在人间了,最后一次去府衙问过之后,准备隔天启程时,却在客栈外面遇见了变成乞丐的三女儿。

可惜三女儿扑到林老爷怀里之后,就昏了过去,林夫人得知消息之后又厥了过去。一头是妻子,一头是女儿,林老爷连忙延医问药,一不留神,却发现妻子犯了离魂症,差点没有掐死刚失而复得的女儿……

林老爷虽然强撑着,要等林华睡了之后才离去,却毕竟劳累了好些时日,心力交瘁,精神极差,讲着讲着,自己就睡了过去。

六十二、闹剧

六十二、闹剧

林老爷倦极,在女儿床头睡着了。林华让守护的丫鬟找人,抬了回去。

林华见林老爷被人搬抬都没有醒来,想是也劳累极了,却硬撑着来抚慰女儿,想来是个好父亲,心中不由有些异样,想起上辈子小时候,自己的爸爸也是如此。

只是那个母亲,林华沉吟,毫无睡意的睁眼看床顶纱帐,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母亲向亲生女儿动手,她是单纯的神经病患者,还是和女儿有不可谅解的过节?若是前者,只怕上京省亲这么件大事,不可能让个神经病去做,若是后者,可就麻烦了。

只不过原尊才七岁,能做出什么和母亲结仇的事情?

林华想了很多答案,到最后就意识模糊睡了过去。

次日醒来,林华刚醒,躺在床上,看着阳光射进窗棂,照在高几仙女捧篮的香炉上,盯着袅袅轻烟发呆,门却一声轻响,跑进一个小胖孩。

小胖孩长得极壮实,圆滚滚的脸蛋红扑扑的,活像两枚涂了胭脂的大鹅蛋,想必若是捏上一捏,小孩脸上的肉肉也是很紧实的。

因为脸蛋大了些,眼睛就显得有些小,可一双眸子十分灵活,一看就脑袋里全是鬼主意。

这个小胖孩,是记忆中打破原尊头的那位?林华正辨认间,小胖孩忽然钻进床帐,颐指气使的指着林华,“哈哈,原来你真的没死啊?起来,陪我玩”

语气真差,个被惯坏的小屁孩林华闭眼,不理他

小胖孩被人忽视,伸手就来扯林华的被子,恶声恶语的说道:“林华宝,你装什么死呢?快给小爷起来”

林华怒,睁眼,抬脚就踹,半点都不给面子的用了全身的力气。

小胖孩惊叫一声,双手乱抓,扯着床帐踉跄几步,摔倒下去。

床帐不太结实,被他整幅拉塌。林华见床架完好无损,自己没有危险,拉过被子就盖住了头脸。

就有纷乱的脚步声,和吊嗓子般的女腔哭喊而入,“心肝”、“四少爷”、“老天”之类惊呼不绝于耳,只是这些人进来好长一会,有人围着小胖孩紧张询问,有人忙着追究责任,却没有人想起先来床上看看林华怎么样了。

这让林华心头一沉,看来自己这个身份不够讨喜,要想逍遥度日,困难

终于,那个任嬷嬷发话了,“碧灵,还不去看看三姑娘如何了?”

就有人轻轻揭开了被子,然后看见了林华泪流满面的惊恐表情,不由转身去叫:“任嬷嬷,小姐好像惊着了。”

是个十三四岁的圆脸丫鬟,却好像没有主心骨一样。

那个微黑面庞的任嬷嬷的三角眼就出现在林华眼前,虽然一闪而逝,林华却从她眼中看到了一丝不耐,这是讨厌自己这个主子么?“三姑娘,你怎么样?”

林华只是流泪,怯生生的伸手摸摸脖子,不说话。

这时那小胖孩终于在丫鬟婆子的帮助下,从倒塌的纱帐里面钻了出来,却上前来扯任嬷嬷,嘴里恶狠狠的叫着,“你敢踢我?下来,我非再打破你的头不可”

林华满脸畏惧的往任嬷嬷身后一缩,等着看这个贴身嬷嬷如何处置。

任嬷嬷任由那小胖孩拉扯,却怎么都不让开,嘴里却放柔了声音说道:“四少爷,三姑娘已经七岁了,你不能再乱进妹妹的闺房,更不能在妹妹还未起身的时候,就撩起妹妹的纱帐……”

边上就有个吊嗓子一般的夸张刺耳的女人开始惊叫,“老姐姐啊,四少爷好心来看望三姑娘,却被三姑娘拳打脚踢的,还弄坏了帐子啧啧,看得四少爷这般样子,我这心疼啊,跟刮了块肉似地,三姑娘也能下去手”

听着声音如此独特,林华伸头一看,却是个白胖喜人的婆子,头戴绢花,耳朵上是金灿灿的丁香耳钉,手腕上戴了宽宽的金镯子,正将小胖孩抱在怀里,正眉飞色舞口沫横飞说个不停:

“哎哟,我说老姐姐啊,你怎么还没看清楚啊,哎,这丢了还不到一个月,就不知道从哪里学来了这些个老姐姐啊,你以后可有得忙了,这规矩要好好的教教,哪能对哥哥如此不敬呢?这名声要是传了出去,日后可怎么议亲哦……”

拉拉杂杂,说个没完没了。

看来像是小胖孩的贴身嬷嬷,还挺厉害的,到姑娘房里教姑娘的嬷嬷怎么教导姑娘,将任嬷嬷的老脸都快打没了,就看任嬷嬷怎么接招了。

就听任嬷嬷厉声喝她闭嘴,指责她在主子房里胡说八道,不敬主人,又给小丫鬟树立了反面典型,实在是林府害群之马。

可那嬷嬷也不甘示弱,句句不离林华不敬兄长大逆不道,话里话外透露出任嬷嬷年老体弱教养不力,已经不堪再做姑娘的贴身嬷嬷,免得误了姑娘的终身。

林华听得无聊,扫了一眼那个小胖孩,见他也无精打采,不由一乐,不料却被那小胖孩看见。

小胖孩眼睛一亮,立马精神恢复,挣开那嬷嬷,直直的扑上来就要厮打,“林华宝,你敢踹我我要打破你的头,我要打破你的头”

林华缩回任嬷嬷背后,中气十足,看来刚才摔得不够狠。

任嬷嬷连忙拦住,却不敢使力,嘴里却继续冲那嬷嬷发难,“方嬷嬷,三姑娘还未起身,四少爷要来扯三姑娘,你也不上来劝劝你平时就是这么伺候四少爷的吗?我看四少爷年纪大了,也该用不着乳母跟进跟出了”

那方嬷嬷一听,顿时跳起脚来,张口就喊,唾沫横飞,“你算个什么东西,还敢来吓唬我?还以为你伺候着琼姐儿呢?我告诉你,日后甭在奶奶我面前摆架子,小心我让四少爷罚你”

“大胆任嬷嬷,将这个没规矩的叉出来,给我狠狠的打”

外面传来暴怒的女声,众人噤口,那方嬷嬷抖若寒蝉,再不敢出声,任由两个丫鬟将她拉了出去。

然后,就进来一个锦衣华服的中年妇人,满脸病容的脸上此刻暴怒非常,全靠身边两个丫鬟又搀又扶才走了进来,却还是挣扎着伸出颤抖的手来,指向门外,恨声命令:“打,给我狠狠的打”

任嬷嬷却离了林华床头,忙不迭的去扶妇人,嘴里心疼的连声说道:“我的夫人啊,可别动怒。今天才好了些,您可的小心身子啊夫人请坐,碧灵,婉青,去给夫人倒茶”

就有两个丫鬟就忙不迭的倒茶,泪痕未干的林华被丢在床上无人理会,只好做出怯生生的样子面向那个妇人,眼睛余光一扫,见那个小胖孩好似还没回过神来,呆呆的站在床前。

妇人喘息均匀,眼神一扫,掠过林华,直接向着那呆呆站立的小胖孩,招手让他过去,慈祥的给他拉衣襟抿头发,柔声道:“怎么回事,头发都乱了?”

小胖孩张嘴欲言,任嬷嬷接过茶盏,给那妇人放在手边,平静的说道:“启禀夫人,四少爷带了方嬷嬷来看姑娘,因姑娘尚未起身,老奴就请四少爷在外间稍等。不料那方嬷嬷非要拉着老奴看她新得的金镯子,老奴一个没看住,四少爷就不见了,然后就听姑娘的内房有响声,却是四少爷将帐子给扯落了下来。”

这任嬷嬷还好,知道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事情经她这么一表述,就变成了方嬷嬷故意挑唆主子生事,让已经该避嫌的哥哥,径直进了妹妹的内房,还将床帐子给扯了下来。

这样,林华有没有踹那一脚,就变得不太重要了。

只不过,林华心中略带讥讽的想,任嬷嬷这样说,是因为她老脸无光,可跟自己这个半路里插进来的主子没半文钱的关系。

仆妇们敢在主子的房里吵架;贴身嬷嬷明知道自己主子被人欺负,却是先派丫鬟来看;两个丫鬟眼里只有任嬷嬷,不说不动,不知道是真傻还是不屑;就连那个夫人林华猜就是自己的母亲,女儿满脸是泪一看受了委屈惊吓,儿子好端端的站着,却是只看见了儿子……

就不知道那个爹爹,若是看见了这一幕,是先看见儿子还是看见女儿。

正想着,林华却听门帘外有人喊老爷,然后门帘一掀,林老爷就走了进来,脸上还有丝怒气,扫了一眼,却是转怒为惊,径直走向床边,嘴里还挺急的吩咐着任嬷嬷派人给林华净面梳洗。

说着就坐到了床边,怜惜的将林华抱在怀里,接过任嬷嬷递过来的帕子给林华擦眼泪,还柔声轻哄。

林华将头埋在林老爷的怀里,眼眶发烫起来,刚才看戏的心情荡然无存。

曾几何时,在自己小的时候,生病了,被人欺负了,哪怕是考试没考好,爸爸也是这么抱着自己,安慰自己,还想着法儿的逗自己开心。

可是爸爸早早的没了,妈妈早亡的自己就再也不是谁的宝了。

如今,伏在林老爷的怀里,听他温柔至极的安慰,竟然好像趴在爸爸的怀里,竟然好像,又回到了有人保护有人疼的小时候。

林华刚开始还是做戏的成分,渐渐就真是伤心起来,渐渐的抱紧林老爷不放,将过往的伤心事全化成了眼泪,哇哇痛哭。

林老爷却很有耐心,一手轻拍林华的后背,一手抚摸着林华的头发,温柔醇厚的声音一直没有停过。

林夫人忽然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可还不等她说些什么,偎在她身边的小胖孩已经不依不饶的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哭喊着说被林华给踹了,要打林华出气。

六十三、哥哥

六十三、哥哥

林夫人见丈夫只顾安慰女儿,将自己和儿子置之不理,不耐,拍桌起身。小胖孩正好撒泼大闹,林夫人借机生事,要重罚女儿。

林华想要探测林夫人底线,就惊慌忐忑,扯着嘶哑的喉咙喊了一声“母亲”。不料林夫人面上发僵,林老却爷一脸惊喜,竟然不理满地打滚的儿子,“宝姐儿,你喊了什么,再喊一声。”

林华不明所以,只是林老爷是目前唯一一个对她好的,就依言对着那林夫人再喊出声。

林夫人一呆,随即不知道想起何事,眼泪狂涌,以帕掩面,当即转身而走,惊动丫鬟婆子一堆跟在身后。

林华不解,只得看向林老爷寻求答案。

林老爷眼神黯然,却对宝姐儿强颜笑道:“宝姐儿,自从珅哥儿和你闹过之后,你可是有两年没有喊过你母亲了,想来你母亲一时高兴坏了……”

林华见林老爷难过,心中不忍,就想不管原尊如何,现在既然自己接手了,就没有道理和个古人过不去,内院不和也让林老爷伤心,就赶紧报明决心,哑着嗓子道:“爹爹放心,女儿日后定然不让爹爹伤心,不惹母亲生气。”

林老爷甚慰,连连点头,又一再的说嗓子还没好,不让女儿说话。

还在地上打滚的小胖孩没有了母亲撑腰,父亲又只管欣慰女儿长大了,乳母被拉出去死活不知,寻常丫鬟知道他难缠不敢上前,一时之间竟然躺在地上无人理会,不由倍感委屈,瘪嘴大哭。

林华一乐,这小胖孩可以当做自己和林夫人之间的缓和剂,就连忙一拉林老爷的袖子,示意他那小胖孩还在地上呢。

林老爷却只是扫了一眼儿子,微微皱眉,不耐的喝道:“大丈夫撒泼打滚,成何体统?”

小胖孩立刻噤声,自己爬起,低头束手站立。

林老爷开训,从小胖孩不守规矩,内外不分,私进妹妹内室,说到这孩子平时蛮横霸道好听软话,就养出了一棒子只会欺瞒主子的刁钻奴才,再引申开去,扯到为人处世继承家业上去,小胖孩俨然马上就会变成毁灭林家的罪魁祸首。

整个一批斗大会。

小胖孩低头不语,肩膀耸动,时不时抽泣两声,很像是被训得羞愧难当哭泣起来的样子。

林华开始还想从林老爷话里得到些信息,可听到见林老爷情绪越发激动,又兼想到日后还要和这个哥哥拉好关系,就连忙用破嗓子劝。

林老爷更加欣慰,道:“以前你和珅哥儿吵嘴,总是要我拿板子打他,现在你也懂得手足亲情了,真是懂事了。来,珅哥儿,过来谢谢你妹妹,看在你妹妹的面子上,我就不追究你了。”

原来还有这等恩怨,怪不得小胖孩磨磨蹭蹭,不肯过来。

林华便主动伸出橄榄枝,“哥哥一向聪明,以前是我不懂事,惹着了哥哥,哥哥不要和我一般见识,日后哥哥有什么好玩的,还带着我一起玩,好不好?”

小胖孩抬起脸来,脸上哪有半点泪痕,倒有满脸的狐疑,“你骗人,你上次还说我粗鲁不堪,和小表弟一比,我就是地上的泥巴。”

林华勇于承认错误,一脸诚恳,“那是我没见识到哥哥的好,我这段日子总是被人欺负,才想起以前有哥哥撑腰的好来,日后我再也不会糊涂了,哥哥大丈夫大肚量,不要生妹妹的气,好不好?”

小胖孩脸上狐疑稍减,神态柔和下来,却不自觉的走到床前,历数林华以前种种对他不好的行为,要林华日后知错善改,又嫌弃林华说话声音难听。

林华听他说到声音,就低眸垂泪,小胖孩就满脸懊恼,转而历数一路上的见闻,给妹妹解闷。

小孩子的冤仇,其实很容易解开的。

林华刚才说话说得嗓子又疼起来,就在丫鬟的服侍下起床穿衣,梳洗打扮,嘴里只配合小胖孩的话语,来些“嗯”“嗯”“对”“对”之类的附和。

林老爷见一双儿女其乐融融,就对任嬷嬷使了个眼色,悄悄走了出去,任嬷嬷跟上。

打扮整齐之后,林华摸摸头上双鬏,又扯扯衣襟,十分满意。心中在盘算双鬏上那滚圆莹润的珍珠串发饰,还有身上锦缎衣裳的价值,暗自决定和林夫人赶快冰释前嫌,好好保住这个身份。

正想着,忽然想起武兰,一睁眼就闹个不停,还不知道她怎么样了呢,便问任嬷嬷。

任嬷嬷还没说话,小胖孩一拍手,兴高采烈的说道:“对啊,妹妹,咱[www.qiyebooks.com奇`书`网]们去作弄她去。方嬷嬷说她是个小乞丐,又脏又臭,平时还和野狗混在一起,咱们拿狗去吓她。”

这是什么小孩啊?林华暗道,这孩子估计是被人教坏了,有机会的话可要扳回来,免得以后犯事连累自己,想了想,便哑声说道:“哥哥有朋友吗?”

小胖孩微怔,怎么扯到朋友上去了?“当然有,我有很多,在应天的时候和猴子、大飞他们好,在京城的时候也认识了很多……”

开始一一列举名字。

林华做出羡慕状,满眼的崇拜,“那哥哥和朋友平时都玩什么啊?”

小胖孩想想,开始列举玩过的各种游戏,然后炫耀腰间的一块玉佩,说是某某表哥送的,二人关系极铁。

林华拿了新上手的绣了富贵花开的帕子按住眼睛,问:“那妹妹有朋友么?”

小胖孩一怔,苦想,然后怜悯的看着林华,胖而结实的脸蛋掠上不安,“妹妹一向只跟在父亲身后,呃,那个,你放心,等回到应天后,我把猴子和大飞的妹妹们都介绍给你,让她们带你一起玩……”

“哥哥真好”林华拿帕子将眼睛揉红,愧疚的说道:“我都踹了哥哥一脚,虽然是当时吓着了,可毕竟是对哥哥不住,哥哥不但不怪我,还要给我介绍朋友,哥哥真是不计前嫌,是那什么,宰相肚子,撑船什么的。我,咳咳……”

难得讲这么多话,林华喉咙疼得不行,咳了起来,碧灵不在房内,另个叫做莲青的丫鬟连忙去倒茶。

小胖孩骂了她一声笨,自己抢过茶来,巴巴的揭了盖子递给林华,等林华止住咳嗽,才有些扭捏的说道:“其实你踹得都不疼,再说我没你说的那么好妹妹,你放心,日后我一定做个好哥哥,再也不打破你的头了。”

呃,这个态度很好,只是再和他说下去,就将话题扯远了,林华连忙扯回来,“哥哥你真好那个武兰,她和哥哥失散了,外面很多人都欺负我,她不欺负我,还陪我一起找到了父亲母亲和哥哥,她是个好人。而且我有哥哥,她没有,很可怜的,咱们不要拿狗吓她,好不好?”

小胖孩顿时觉得那个没见过面的小乞丐可怜起来,连忙拍胸脯,不但不欺负人家,还要帮人家找哥哥。

林华连忙说此事已经拜托林老爷了,让小胖孩只管和自己一起招待好这个患难之交就好。

二人商议已定,小胖孩就要拽着林华,立刻去招呼武兰。任嬷嬷却走了进来,先给小胖孩行礼,然后就福身请示林华今天的安排。

林华看她眼眶微红,对自己的神色也恭谨起来,想是林老爷叫她出去做了敲打,心中有些感激。

林老爷毕竟心向女儿,知道刚才闹得不像话,任嬷嬷也有些倚老卖老没将宝姐儿放在眼里,故意激怒方嬷嬷,将宝姐儿的内房当成了菜市场,竟然撒泼骂街起来,而林夫人又伤心避走,林老爷不得已才相帮女儿。

只是这样治标不治本,若凡事都得林老爷林夫人出面才能搞定,自己这个主子就是个摆设。

不过自己初来乍到,还是一个小孩儿,任嬷嬷又是老资格,自己那会知道今天的安排,林华故意沉吟一番,就道:“我还年幼,一切就仰仗嬷嬷了,还烦请嬷嬷将日后我每日必做的事情罗列出来,其他时刻的事情,我请示过母亲之后,再和嬷嬷商议,嬷嬷您看如何?”

这番话一说,任嬷嬷心头暗惊,这三姑娘丢了一遭,好像懂事了,不但说话条理清楚,而且语气上显得极尊敬自己这个空降而来的嬷嬷,还画了个大圈,让自己给她填内容,若是日后有什么不妥,她可一点责任都没有。

不过这样也好,但凡日后三姑娘也能像今天这样,自己就能保证,就算三姑娘比不上没有了的大姑娘,在自己的尽心教导下,也能比得上一半,也不负老爷夫人的厚望。

整理好心情,任嬷嬷就道:“现在巳时刚过,姑娘可先随四少爷一起玩耍,奴婢稍后就将章程理好,在姑娘午时去个夫人请安之前交给姑娘,姑娘看如何?”

林华见任嬷嬷配合,也就同意,又说了一些仰仗之类的话,就和小胖孩一起去看武兰了。

虽然在住客栈,但林家财大气粗,随从也多,就包下了三个跨院,因此林华走在门外,觉得假山小亭,鲜花锦簇,根本不像是住客栈,倒像是富户人家的内宅。

武兰虽然身份不够,却因为是三姑娘带来的,也被安置在这个院子了,却是在最边上的偏房,单独一个房间,换了一身新衣服,还派了个稳当的丫鬟陪她说话。

见林华前来,武兰喜出望外,扑上来就叫“小姐姐”,却被那个丫鬟拉了回去,然后就别扭的对林华行礼。

林华见了武兰的衣服,却是一怔。

六十四、认错

六十四、认错

武兰单独一间房间,衣衫簇新的,还安排了个丫鬟陪她解闷,这原本是极好的。

可是林华一见武兰身上的衣服,不由一怔。

武兰穿得娇黄短袖比甲,里面艳粉衫裙,而且是崭新的。这原本是没什么,但林华一路走来,发现这是林府体面丫鬟的典型穿着,和身后那个丫鬟一摸一样。

是谁给武兰的衣服,是谁帮自己定了武兰的身份?

林华心中不喜,面上却是笑着,快步上前,扶起武兰,还没有说话,小胖孩已经冲上来饶有兴致的打量着武兰,半然后撇嘴,摇头,道:“你看起来是个胆小鬼,一点不像是陪我妹妹度过险难的,路上定是我妹妹保护你。”

武兰讪笑,低头,脸红,一路上的确是林华出主意做决定。

林华冲小胖孩笑着摇摇头,小胖孩就闭嘴,只看。林华就慢慢的说道:“不用行礼,我是小姐姐,若不是有你一路陪着我,我也不可能找到我家人。还有,我已经请我父亲帮忙打听你哥哥的下落了,若有消息,立刻就会来通知外面的。”

这是大实话。若不是要找在坊城远郊失踪的无愧,若是林华自己单独行动,不可能这么大胆,非要潜进坊城这个人牙子的目的地来,肯定是远远避开坊城,随便找个什么地方窝上个三五十日,待自认为风声过了再说。

可若那样的话,林家早就走远了,而林华顾忌着有人要杀自己,也根本不会往南去,很可能永远不会遇上林家人。

武兰感激的抬头,偷瞄了一眼旁边的那丫鬟,就拘谨起来,低下头去讷讷的说道:“谢谢三姑娘如此帮我,我找到我哥哥后,必定当牛做马的报答你。那个小姐姐,是我原本不知道你是尊贵人乱叫的,你别怪我不懂礼数。”

林华看了一眼那丫鬟,面相老成,刚才给自己行礼,自己没有叫起,她就一直那么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很是标准,看上去有种任嬷嬷的风范,就道:“你起来吧。你叫什么名字,是谁派你来陪武姑娘的?”

那丫鬟起身谢过,规规矩矩的回话道:“启禀三姑娘,奴婢珍珠,是乔嬷嬷派来的,专门来照应武姑娘的。”

是照应,不是服侍就是不知道那个桥嬷嬷是何方神圣了。

林华笑得开心,“那多谢乔嬷嬷和珍珠姐姐好心帮衬我了。”

珍珠连道不敢,面上始终谦和。

林华心中暗怒,不是林华自己一朝变成主子就要抖威风,只是林华也做过服侍人的小丫鬟,在主子面哪里有下人谦和的道理?

想了想,林华就道:“武兰,这个是我哥哥,说要帮你找你哥哥呢,你给我们讲一些你哥哥武魁的事情,好不好?”

说着,就拖着武兰,和小胖孩一起又回到林华的房间,没理珍珠。珍珠自己跟了上来。

林华是主子,住的房间不但大,而且是分为内室和外厅。林华拉着人刚一进来,碧灵和莲青就迎了上来,引导三人坐下,又端茶上点心的,一点不见昨天的不拨不动。珍珠上来想要帮忙,却被碧灵和莲青一瞪,就规矩的站到一边去了。

武兰开始还有些拘谨,可三人毕竟都是小孩子,熟悉的极快,不一会儿就讲起她们家的事情,还讲了些开武馆的趣事。

小胖孩一听武兰家是开武馆的,立马来了兴趣,武兰绞尽脑汁,边想边讲,虽然没什么逻辑,可小胖孩听得极认真,还时不时要武兰比划一下讲到的招式。

林华见她们讲得开心,就冲着碧灵一招手,对碧灵低声吩咐了几句。碧灵看了看武兰,点点头出去了。林华继续听武兰讲武馆趣事,给武兰递茶递点心。

小半个时辰过去,小胖孩已经听了一肚子的武功招式,直嚷着自己要去学功夫,做大侠。武兰也和二人熟悉起来,不再拘泥,敢于自己伸手取点心吃了。

林华见武兰虽然面上娇弱爱哭,可做事极有条理,讲了这半天,半点没提她家破人亡的惨事,也没有哭哭啼啼要请林华和小胖孩帮忙找凶手算账,显然也是个有主意的,心中就做出了决定。

不一会儿,门帘一响,林华回头一看,是任嬷嬷掀帘进来,后面跟着的碧灵手上碰着衣衫。

见林华回头,任嬷嬷点点头,看了一眼碧灵手上的衣衫。林华就也点点头。

任嬷嬷给林华、小胖孩行礼之后,就取出了一章单子,递呈林华,说是准备好的日程章程。

林华也不去接,就道:“这个劳烦嬷嬷稍后再给我讲吧,只是现在时候不早了,是不是要去父亲母亲那里了?”

任嬷嬷立刻回道:“三姑娘,再过一刻钟的功夫,就该去正房了。”

算上林华,林家现在只有四个正经的主子,都歇在这个跨院里,林老爷和林夫人住在正房。

林华喝了口茶,润润还有些不舒服的嗓子,看着小胖孩问道:“哥哥先回房收拾一下,然后再来接妹妹一起去见父亲母亲,好不好?”

小胖孩兴致正浓,根本就不想回房,不过林华轻声慢语的和他说话,嗓子还有些嘶哑,就觉得自己应该让妹妹歇歇,就点头带着几个随从离开了。

从头到尾,那方嬷嬷被带下去之后,小胖孩都没有主动提起过她。不知道是小胖孩玩得忘记了,还是根本就没将那个奶嬷嬷放在心上。

见小胖孩离开,林华就将武兰带到内室,珍珠想要跟过来,莲青上来一挤,没能进来。

林华拉武兰在墙边矮塌坐下,任嬷嬷接过碧灵手上衣衫递了过来,道:“启禀三姑娘,因为在外面不方便,针线上来不及,奴婢就派人去外面成衣店专门找来了两套,请姑娘过目,看看当用不当用。”

林华见是两套,就随意取过一套,是淡青色的外衫,颜色更浅一点的衫裙,就捧给武兰看,歉疚的低声说道:“武兰,你陪我这许多时日,一直很是照顾我,只可惜我昨日找到家人太激动昏了过去,没能交代清楚。你父母刚去,原本是要着孝的,可现如今我家出门在外,家中也出了些事,没办法给你裁制,就买了两套,你看能穿不能穿?”

武兰接过衣裳,呼啦一下眼泪就下来了,抱住林华就开始哭。

昨日她就见林华发疯了去追那个有钱老爷,然后就被人带进去了,接着两个壮仆也将她带了进来,武兰挂心林华,乖乖顺从,幸好后来听那珍珠说林华是这家失散的尊贵姑娘,才放下信赖。

接着她虽然被照顾的极好,给洗澡换衣,还有珍珠日夜陪着。可林华就不见踪影,珍珠又不停口的讲规矩,讲礼数,讲得武兰心中惴惴不安,不知道她会被任何处置。所以后来珍珠说见了姑娘要怎么行礼怎么做,她也暗暗记在心中,只是打定了主意绝对不卖身。

现在见林华还是拿她平等相待,还贴心的准备了孝衣,心中感激,觉得自己之前太小肚鸡肠了,不由抱住林华哭了起来。

林华现在可不想哭,只是看任嬷嬷在一旁感慨,就也擦了几下眼睛,哑声说道:“你这样一哭,就让我想起了哥哥姐姐……”

却不多说,然后拿帕子遮住眼睛,却又悄悄看了一眼任嬷嬷,就见她立刻红了眼眶,果然和那个未见过面的姐姐感情极深的样子。

林华这样一说,武兰就渐渐止住哭声,连连道歉,说都是自己不好,让林华想起了不开心的事情。林华又和她相互劝慰几句,就让莲青帮她换衣服。

不消片刻,小胖孩过来,林华二人也收拾妥当,就携手出了内室,和小胖孩一起去正房请安。

珍珠看见武兰身上衣衫,低下头去,悄没声息的跟在了武兰身后。

到了正房,林夫人刚在厅中坐定,支额不语,林老爷在边上低声劝慰,嬷嬷丫鬟都远远站着。

见林华兄妹进来,林老爷轻咳一声,坐回上座,林夫人擦了擦眼睛,勉强止住眼泪。

小胖孩低呼一声,扑进母亲怀里,关切的问道:“娘,你怎么又哭了,不要哭不要哭,珅哥儿日后会好好孝顺母亲的。”

林夫人抱着小胖孩,刚止住的泪又流了下来。

林华就按照方才任嬷嬷教导的,给林老爷和林夫人见礼请安,却不等林老爷叫起,就噗通一下跪在了地上,哽咽着说道:“母亲,以前都是女儿糊涂,经常惹母亲生气,让母亲伤心。女儿知道错了,日后定然不会再犯,和哥哥一起听母亲的话,孝顺母亲,还请母亲原谅女儿”

说完叩头不起。

林夫人就看向任嬷嬷,任嬷嬷也面露疑惑,表示不是她教得。

林老爷已经站起来,想要上前扶起林华,却又停住,欣慰的看向林夫人,道:“夫人,你看宝姐儿长大了,懂事了,又认了错,以前的事就不要计较了。再说,咱们也就只有宝姐儿了”

说到这里,林老爷脸色一黯。

林夫人脸上表情变换,终于站起来,上前扶起林华,擦了擦泪,道:“母女哪有隔夜仇,日后你懂事听话就好”

林华心头一松,便扶着林夫人的手臂将她送回上座。

六十五、安排

六十五、安排

林华虽然不清楚本尊和母亲的过节,却认为若是女儿两年都不肯叫一声母亲,女儿这个气性也太大了些,便当众向林夫人磕头认错,以求缓和和林夫人的关系。加上林老爷在一边的帮衬,林夫人也就接受了,表面上一家人关系融洽起来。

一家人又攀谈了一会,林华就将武兰推了出来,说这是路上的患难之交,和哥哥失散,还要去遥远的大漠投奔亲友。

林老爷露出难色,说武魁等几个小孩子,还有那两个人牙子,都没有在坊城出现,好像凭空失踪了一般。因为那两个人牙子是某个大人牙商号的人,林老爷也让人去他们坊城总部查了,却也是没有消息。

武兰一听,顿时慌乱起来。

林华想起那天的莫名燃起的大火,而现场又没有尸骨,便哑声道:“或许那晚的火,不是你哥哥放的,应该是有人将你哥哥和剩下的孩子都救走了。”

小胖孩一听,立刻来精神了,嚷了起来,“肯定是那些江湖上的大侠客,会飞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救走了武兰的哥哥。”

武兰想想当时的情形,觉得应该和林华分析的差不多,却又觉得无助,天下那么大,哥哥到底被救到什么地方去了,为什么当初不回头来找自己呢?

林华想起自己的计划,就说道:“武兰,你不是和你哥哥约定了,要在大漠你师叔家碰头么?或许你哥哥已经去了大漠也说不定呢”

武兰就决定要去大漠找师叔和哥哥。

林老爷听了,笑着看了一眼林华,眼神颇有深意。林华装作不懂,只和小胖孩一起拉着武兰,让武兰日后找到了哥哥,学了高深武功之后,去应天来串门。

武兰连声答应,小胖孩又在林老爷和林夫人面前撒娇,让林老爷想办法送武兰去大漠,顺便去向武兰那武林高手的师叔要十几二十本的武功秘籍回来,逗得一直没什么精神的林夫人也笑了。

饭后,众人又闲聊一阵,林夫人就露出倦态,林华连忙上赶着尽乖女儿的孝道,和林夫人身边的大丫鬟依兰一起服侍她歇下,才恭敬的退了出来。

此时小胖孩、武兰也被人带回房歇午觉去了,林老爷却在外面等着林华,牵着林华送她回房,却又作不经意的问道:“宝姐儿,你想让那个武姑娘离开,不想让她留下来陪你玩?”

林华摇头,“武兰她也还有亲人,她的师叔在大漠,小孩子应该和亲人在一起。”

林老爷不信,笑着问:“就只因为这个?”

看来这样孩子气的理由是哄不过林老爷的,林华道:“其实还有,武兰说她仇人是官府管不到的江湖中人,武功顶厉害的,将她父亲三两下就打死了,害死了她母亲,她要报仇,就得去找师叔学武功,才能打过那个仇人。”

说着停住脚步,装作疑惑的问林老爷,“爹爹,是不是官府都不管那些会武功的江湖人?那他们是不是可以看谁不顺眼,就摸到别人家里杀人抢家业?”

其实林华是被现代武侠电影吓怕了的人,万一武兰的仇家根本就没有那么好心,放两个小孩离开,只是想要远离附近城镇再动手杀掉呢?万一武魁根本不是被被人救走,而是被后来赶上来的仇家给灭口了呢?那些仇家会不会最终查到林家头上,那些武林人士高来高去,杀人越货就跟上街买盐一样,还是不要沾惹的好。

林老爷蹲下身来,认真的看着女儿,慈祥的摇摇头,“不是的,天下还是有王法的,武姑娘的那个仇人,应该是和官府勾结好了,让那当官的故意不理,来骗武姑娘他们的。”

林华故作紧张,抓住林老爷问,“那糟了,我将武兰带了来,她的仇人知道了,会不会勾结官府,也来欺负我们家,再把武兰抓走?”

林老爷眼眸一缩,一贯的斯文儒雅一收,脸上现出狠厉之色,恨声说道:“他敢?我林家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动的,胆敢再来,我林庆瑾定让他有来无回”

说完见林华发怔,就连忙露出笑容,重新变回慈祥的父亲,“既然如此,那我就让福田帮忙安排,派人带武兰去大漠投亲。”

林华心中猜测林家的身份地位,便也顺着林老爷的意思转移话题,“可是大漠很远吧,爹爹能找到认路的人吗?我和武兰算过,得要好多天才能走到大漠呢当时我想和武兰一起去大漠,我们还攒了好多文钱了,若是没遇到爹爹,我就准备昨天就上路的。”

林老爷抓紧了林华的手,庆幸的说道:“幸好我临行前觉得不对,又去了一趟府衙,否则我们父女就要天各一方了。”

林华被林老爷爱女之情真情流露的眼睛一看,觉得有些不安,毕竟自己是个冒牌货,就故意哈哈一笑,“若是我去了大漠,一定也拜武兰的师叔做师父,学得一身好武功,长大后凭着一身好功夫,也能找到父亲母亲和哥哥,还能保护爹爹,不让外人欺负咱们林家。”

林老爷笑了,只是笑容有些难过,缓缓站起神来,低声说道:“珏哥儿也说过这样的话。”

珏哥儿,林家的长子,那个没见过面的大哥,据说已经十五岁了,斯文懂礼,还是一个少年秀才,找到时只剩了半个脑袋。还有琼姐儿,是个十三岁的豆蔻少女,嘴是大方温柔,绣活极好,很得林夫人欢心,据说此次上京还得了一个好机缘的,可惜也没了。

这是在去正房之前,任嬷嬷主动提起的,是提醒林华不要在父母面前提珏哥儿和琼姐儿的事情,免得二老伤心。

此刻见林老爷伤心,林华只得安慰林老爷,故意哽咽的说道:“爹爹,还有珅哥哥,哥哥刚才也说得了秘笈之后勤奋练功,将坏人杀个精光,保护爹爹和母亲。”

林老爷再也忍不住,刚好有下人来禀有客到,就勉强笑笑,就将林华交给任嬷嬷,只丢下一句“好好服侍姑娘”就转身去了。

林华黯然,见林老爷背影不见了,也跟着任嬷嬷回了房,让碧灵和莲青服侍更衣,默然不语。

躺到了床上,林华又忽然坐了起来,对坐在床边小凳上要看林华入睡的任嬷嬷说道:“嬷嬷,你给我说说姐姐的事情吧,日后我要想姐姐一样,好好孝顺母亲,再也不惹母亲生气。”

任嬷嬷欣慰,却推辞,让林华先歇午觉,林华摆出小孩子的优势,说睡不着,故意在床上折腾来折腾去,任嬷嬷无奈,兼又想拿琼姐儿的事情来熏陶林华,就开始说。

琼姐儿是长女,从小就懂事,又生得美貌,人也十分的机敏,很得林老爷和林夫人的厚爱,琼姐儿却没有恃宠生娇,而是疼爱长兄弟妹,对庶妹也极好,对下人更是宽待,从没有体罚过下人……

任嬷嬷是琼姐儿的贴身嬷嬷,在她嘴里琼姐儿简直就是个三好学生模范少女,轶事那是一桩接一桩,说上三天三夜都不重样的。

不过林华想听琼姐儿的事情,却不是为了听天上有地上无的仙女故事,只是想借此了解一点林家的事情,否则现在她两眼一抹黑,只能从周围人的话语中得到些许资料,还不齐全。

就比如午饭时候,林华想知道那个乔嬷嬷是谁,就在林夫人身边的几个嬷嬷面上打量,可没人提起乔嬷嬷,林华也知道猜测。

而在任嬷嬷嘴里,林华拆分整理,很容易的就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比如琼姐儿挑灯夜绣麻姑捧寿的炕屏绣品一事中,就提到了乔嬷嬷,原来她主管内宅的所有人事和林夫人身边的财务,是林夫人身边的首席管事嬷嬷。

再比如,林家原来是皇商世家,在整个江南是跺一脚地都要晃三晃的人,林老爷林庆瑾就是这一代家主,厉害的不得了。这点林华心中暗自表示怀疑,如此厉害,怎么会有劫匪敢动?而且林府千金丢了十几天,找都找不到?

又比如,林家人口简单,林老爷上面已经再无尊长。上一代家主林老太爷只有一妻一妾,林老爷只有一个庶兄,如今也已经分府另过了。林华只要注意讨好林老爷林夫人就好。

还有,原来林家还是有两个姨娘的,不过一个王氏无所出,跟个隐形人似地。另一个柳氏就不简单了,生了一个女儿,已经十一岁了,而且很得琼姐儿的喜欢,连带着林夫人也对她另眼相看,俨然当做嫡女教导,只不过这一次上京之前生了大病才没带来。

林华默默的听着,见任嬷嬷一边讲一边抹眼泪,讲了小半个时辰,那手帕都能拧出水来了,林华就装作困倦,渐渐合上了眼睛。

任嬷嬷再讲一会,见林华睡得平静,就悄悄的退了出去。

林华却慢慢睁开了眼睛,原来还有一个庶出的姐姐,能哄得林夫人和琼姐儿如此相待,想必不是个简单角色,看来这林府生涯也不像自己想得那么容易。

那么,就要凡事多看多想了,免得不知不觉就被人算计了。虽然在冀州李府待了十几天,可这内院后宅却是缩小版的宫斗场,自己可不能逃过了杀人的匕首,却倒在绣花针上。

正想着,却听外面任嬷嬷压低了嗓音的呵斥声。

六十六、访客

六十六、访客

任嬷嬷虽然及时喝止住了,可林华原本就没有睡着,早听见是莲青欢快的高声说道:“嬷嬷,夫人让姑娘起身呢,说是有客来访,请姑娘去作陪呢”

莲青是个俏丽欢快的姑娘,声音清脆,说起话叽叽喳喳麻雀一般。任嬷嬷因林华刚刚睡下,恐又被莲青惊醒过来,连忙让莲青噤声。

林华就没有了睡意,况且一直是在想着要讨好林夫人站稳脚跟呢,就打了个哈欠,出声道:“嬷嬷,我已经醒了。”

碧灵已经掀帘进来了,麻利的服侍林华起床穿衣,莲青不安的进来,给林华梳头。

林华从镜子里看了看莲青,笑着问道:“莲青姐姐,你可知来得是何人?”

莲青微微含笑,声音轻柔:“启禀姑娘,说是什么官的家眷,其他的奴婢不知道。奴婢无故喧哗,扰了小姐,请小姐赎罪。”

林华只得也笑笑,只说了一句,“无妨。”

要请罪不能一进来就请罪吗?非要在自己询问的时候才顺道请罪,看来这莲青是需要敲打的。若是遇上重要的事情,这样的下属未必是靠得住的。

少顷,莲青拿起方才卸掉的两串珍珠要用在双鬏上,林华连忙摇手,问道:“还有别的吗?”

碧灵就取过妆台上一个一尺来高的匣子,打开原来是个百宝箱,里面层层叠叠放满了各种各样的钗环珰佩,指着其中一档请林华选。

林华看那档都是各种金、玉串链,个个华彩异常,想来都是妆点髽鬏的,只随意扫了一眼,就问:“这是我原来的吗?”

碧灵和莲青对视一眼,便由碧灵说道:“奴婢不知,奴婢二人原是夫人身边的,都是姑娘回来后,乔嬷嬷拨给小姐的……”

还待再说,林华已经又再问出声,“原来我身边的人,都没能出来吗?”

莲青张口欲言,碧灵已经说道:“启禀姑娘,奴婢稍后去打听一下,小跨院里有几个养伤的,奴婢去问问。”

林华就点点头,指了两条银光闪闪的莲花绞纹链,笑道:“就这个吧。”

碧灵远远一看,就将取出来的一件洋红衣衫放了回去,改拿出另一件浅粉的。

莲青拿起盘链给林华缀在双鬏上,却轻笑着道:“这链子虽然是银子的,可是雕工精致,光彩也好,正好将姑娘的脸盘衬得越发的雪白呢。”

林华从镜中含笑看了她一眼,就看见任嬷嬷掀帘进来,行至状台前,看见林华去了珍珠改用银质绞纹链,微不可见的点点头,一本正经的禀道:

“姑娘,老奴问得来客是泉州杜总兵的夫人李氏和一嫡一庶的两位姑娘,还有随行的杭州府的黄知府的夫人章氏和一位嫡女,那三位姑娘都比姑娘略大两三岁。”

林华见任嬷嬷不再说话了,才问道:“那嬷嬷看,需给那三位姑娘备什么见面礼?”

任嬷嬷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就道:“杜总兵的职位虽然品级高,离得咱们却远,黄知府的品级低,可他的夫人却是出身应天大族之一的章氏,听闻那位黄小姐日后要留居应天外祖家,是可以和姑娘日常走动的,三位姑娘的礼不宜有差别。”

林华见任嬷嬷只说情况,却不说要准备什么,心中暗骂老狐狸,却笑着伸手,在面前妆匣里取了三件首饰,让莲青拿给任嬷嬷看,“嬷嬷,这三样东西可能送得?”

任嬷嬷见三样东西,都是纯金镶宝点翠的簪钗,不由一笑,“姑娘这礼也太重了些,姑娘在京城时曾得巧绣斋的几个精致荷包,里面再装上些赏玩的东西,也就已经很好了。”

说罢,又略带几分骄傲的说,“咱们应天林家,虽然没有公侯之名,却有公侯之实。那杜总兵乃是新贵,底蕴差了些。那黄小姐虽然是名门之后,父亲品级却低了些,姑娘与之相交,尽可放开了去,无妨的。”

林华真心赞叹,一脸的崇拜,“任嬷嬷懂得真多。”

想的却是原来林府是个有权势的,那就极好了,不用担心被人杀上门来。出门在外,也不必见人就让,遇轿就得行礼,真是太好了。

不过,不是说林家只是一介皇商么?

在坊城的这几日林华已经听过,原来自己所在的朝代是大宋,就不知道是北宋还是南宋了,不过当时既然已经决定了要远走大漠,又假扮乞丐不方便,林华就想着离开坊城后再沿路打听,现在想想,不管北宋还是南宋,商人,就算是皇商,地位也不会高过官员吧?

这个有空要好好打听打听,这林家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正想着,碧灵已经翻开箱笼取了六七只荷包,俱是小巧玲珑,攒金绣样,偏那绣工极有灵气,看上去只觉高贵精美,没有丝毫炫富俗气。

林华便拿起一个细看,然后就将那其中一枚簪钗放了进去,掂了掂,对着镜中任嬷嬷笑道:“这样正好,既然拿出来了,就放进去吧。我记得爹爹说要随着杜总兵的仪架南行,礼厚些也使得。”

任嬷嬷一怔,随即点头,亲自动手将剩下两个荷包装好,交给碧灵,又对林华说道:“姑娘还须多备几个打赏的荷包,留给那些有脸面的仆从。”

林华就笑着对碧灵说道,“那就劳烦碧灵姐姐了”

碧灵没想到姑娘会将此事推给她,连忙笑着应了,自去准备不提。

一时收拾妥当,任嬷嬷亲自给林华换上浅粉外衫,又仔细端详过,就请林华去正房了。

刚走到正房外的回廊,就听得里面笑语盈盈,一个大嗓门尤其出众,不过声音爽利,让人闻之生喜。

林华就停住脚步,转头要吩咐些什么,却看见跨院回廊尽头有林老爷的身影。

定睛一看,却是有四五个男子,林老爷正面对正房,所以一目了然的能够看到。

一左一右侧立的,一个是年约四旬的文士,另一个却是面净无须,只是身上却是穿了干净利落的劲装,手腕衣袖俱都绑着护腕,很是利落。

只不过这两人都是背部微躬,正面的林老爷也是满脸恭敬,俨然将正背对林华的一位男子捧做中心。

林华细看那男子的背影,心头一惊。他的衣着看起来极不出色,像是寻常妆锻衣裳,可细细一看,藏青色的直身长袍,下摆,还有背在身后的左袖袖口,都绣了同色的暗色花纹,只是离得太远,看不清纹样。

见林华身子要转未转的,停的功夫过长,任嬷嬷心头诧异,就轻声问道:“姑娘,可是想起什么东西忘了?”

林华回过神来,转过身子,对任嬷嬷轻声笑道,“嬷嬷,你看我这个糊涂的,我想着武姑娘也应该起身了,是想请嬷嬷派人去告诉她一声,我要去陪客,要晚些才能去找她玩。”

任嬷嬷见是这事,就随手招过紧跟着的一个丫鬟,吩咐她去办了。

林华再转过头去,却见林老爷正侧身伸手往旁边做了个“请”的手势,那一左一右一文一武都退开几步避让,让那个穿藏青直身长泡的男子先行,一行人就远去了。

林华将这事暂且放下,收回心神,走向正房。

进得门来,林华含笑给正坐上首的林夫人请安,又依足任嬷嬷所讲的礼数,乖巧的给两位坐在偏首的夫人行礼。

一位坐在最下首,略显富态的夫人立刻站了起来,上前扶起林华,满口子的赞叹,“哎哟,姑娘长得雪也似的白,眉眼端庄大方,又是斯文有礼的气质,真真是瑶池的yu女啊,啧啧。”

这声音,刚好是在外面听见的爽利大嗓门,林华暗想该不会是那武官杜总兵的夫人吧,一家子刚好是武官对武女,脾气刚好对得上。

却听也站起来,却站在上首不动的林夫人说道:“哪里,黄夫人谬赞了,我这丫头素来调皮,不过是在杜夫人和黄夫人面前,才略略收敛了些罢了。”

林华一听,原来是文武配,连忙重新见礼,含笑低语,“华宝给黄夫人请安。”

边上就有黄夫人的随身丫鬟上前,递了个锦盒给黄夫人。黄夫人含笑将锦盒递给林华,又从手腕上褪了一个通体翠绿光泽诱人的镯子,高声笑道:“姑娘拿去玩罢,我一见姑娘心中就喜欢得不得了,日后要多走动走动才好。”

林华见那镯子不像是寻常物件,连忙看向林夫人。

林夫人见状走了几步,蹙眉推辞,“哎呀黄夫人,这是上好的绿翡,太重了些,这丫头还小,当不得当不得……”

“哎哟,林夫人,你说这话就是寒碜妹妹了,这东西才配得上姐姐的这一颗绝世明珠么”黄夫人只将镯子往林华手中塞去,坚决不肯收回来。

林夫人只得轻轻点头,林华就大礼谢过。

刚刚起身,就又有一双手扶起了林华,却是一个眉目精致体态小巧的夫人,那夫人气质婉约,眉目柔和,自有一股子书卷气,倒像是个才女。

林夫人已经提点道:“宝姐儿,快快见过杜夫人”

林华连忙行礼,那杜夫人赏了林华一个香囊,却又伸手从腰间取下一枚环佩,放在林华手中,声音低柔的说道:“宝姐儿一看就讨喜,又是个懂礼数的,这东西拿着玩罢。”

那环佩样式不俗,林华心知成了她们两位较量的筏子,只得看向林夫人请示决断。

六十七、娇客

六十七、娇客

那环佩掌心大小,雕成玉蟾抱月的样式,只留了小指大小的环眼充作月亮。通体洁白,却又有活生生的一汪翠绿在环佩之内缓缓流淌,新奇的很。

林华只得又看清林夫人,请示决断。

这东西一看也是价值不菲之物,根本就不是寻常送人的物件。而且黄夫人坐于杜夫人的下首,理应排在杜夫人后面,她却抢先上前,还临时加赠绿翡的上好玉镯,想来这杜夫人虽然面上婉约,心中也是着恼,故而拿了这环佩赏给“懂礼数”的林华,用以回击。

两相比较,黄夫人的绿翡玉镯虽然上佳,却环佩一出,立刻落了下乘,明显的赔了东西没得魁首,买卖做亏了。

林夫人退让不过,也只得点头,亲自走到面前,一一扶两位夫人回去,开始夸赞两个夫人带来的姑娘们,又让林华过去和姑娘们厮见,算是圆了过去。

三位姑娘自在边上团团围坐,此刻哪里等林华过去,早就起身过来。

打头的是杜总兵家的嫡女杜家意姐儿,已经十二岁了,随了母亲身材娇[www.qiyebooks.com奇`书`网]小,体态窈窕,也是一脸的书卷气,很是脱俗。

在她身后是她的庶妹莹姐儿,看上去年岁相差无几,杏眼含羞,桃腮泛红,是个娇滴滴的小美人,可惜和她脱俗的嫡姐站在一起,却多了些俗媚之意。

第三个是黄知府家的小姐,应天章家的外孙女,才十岁,比林华高了大半个头,眉目之间很有黄夫人的爽利,却内敛的多,声音极是脆甜可人。

虽然她落在最后,却是按照年纪来排的,又刻意微微站开,并未真正排在杜家两女正后方,看上去守礼,却是没落半点面子。

三人相互厮见过,序了年齿,互赠表礼,很快就熟悉起来。

林夫人等人见女儿们如此,也是含笑点头,自在一边去聊她们的家长里短。

林华心中正想见识一下真正的大家闺秀是何等模样,又要在林夫人面前争得好印象,哪里还敢不尽心。

可惜她哪里去过什么京城,又何来什么沿途见闻可以分享?只得使出前世销售谈话技巧,只得将每每推来的话题转换一下,又丢给别人。

忽然,林华见那意姐儿从莹姐儿使了个眼色,莹姐儿娇笑倩然,不露痕迹的拿起林华所赠的精致荷包把玩,嘴里一迭声的娇声赞扬那荷包的做工,只是“不小心”的将荷包里面的东西掉落出来,却是一个样式小巧的蝴蝶簪子。

黄小姐眼尖,微微一笑,立刻就脆声赞扬起来,“呀,好美的簪子啊宝姐儿送的东西,果然是顶顶美的”

那蝴蝶簪纯金打造,蝶翅点翠,翅沿和虫须都是拉丝翘立,轻轻一动颤巍巍的,仿若活物一般。而那蝴蝶的眼睛却是两颗精美的蓝宝石,虽然小了些,却两颗一般无二,实属难得,整个蝶簪看上去尊贵异常,华彩夺目。

林华如何不知莹姐儿是特意要看林华赠送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因为杜、黄两位夫人斗气,林华多得了好东西,让杜家姐儿两个心中不服。林华却是暗道幸好当时要和任嬷嬷斗法,没有随意选一两个寻常东西,否则今天就有些丢了面子。

不过面上,林华还是要谦和几句,“哪里哪里,这都是些俗物,哪像杜夫人和黄夫人,都是些罕见的脱俗之品。”

莹姐儿看见蝶簪眼睛闪亮,小心的将簪子捡起,见没有损坏才轻轻松了口气,随即想起什么,看向意姐儿。

意姐儿低头只顾拆荷包,嘴里声音不大不小的嘟囔着,“蝴蝶簪子好美哦,我也好看看宝姐儿送了我些什么东西?真是好期待啊”

林华脸上露出羞红紧张之状。

黄小姐坐于林华右手,见状还真以为那荷包里面的东西有些不妥当,便松开了也想拆荷包的手,笑盈盈的按住林华的腕间细瞧,嘴里脆甜的问道:“妹妹这袖口绣得可是粉莲,原来是同色暗绣,真真好看最近正在想着这种针法,我可要好好瞧瞧。”

可意姐儿头也不抬,已经松开了袋子,正往外取东西。

林华见黄小姐不是个穷追猛打的,又在给自己找脸面,就轻声笑道:“黄姐姐这样说,可见手上功夫是极好的,改日可要教教我,我还未曾细学过,还什么都不会呢。”

黄小姐刚要点头,就听莹姐儿惊呼一声,“好漂亮啊”

却见意姐儿手中拿了一个虫鸟连缀的纯金扁簪,原是用于发间压贴鬓角的。簪身雕了踏雪寻梅图。两寸有余的簪身上面,人身、梅树、飘雪和褶伞清晰可见,多处点翠,人物表情活灵活现,墨绿宝石镶嵌的梅树姿态遒劲,镶嵌宝石的梅花花开灵动。

簪身下缀的一串金缀角,却是一串点翠蓝梅,那梅花做得层层叠叠,花瓣翘立,花蕊挺然,偏又小巧,需要凑近眼前细看,看清之后,就连梅花花瓣的脉络都一清二粗。

虽然金银都是俗物,但要看立意高低。这虽然是枚金坠角扁簪,却比莹姐儿的蝶簪灵动高洁,立意也深远,在赞她如梅花一般脱俗呢看来这林家姑娘也是个有见识的人,看得出自己不是庶妹这等俗媚之人。

意姐儿不由就露出真心的笑来,满意的看向林华,嘴里连声的说道:“宝姐儿的东西果真都是好的,这个我很喜欢,日后我做了新诗,一定送给你看”

林华在桌下悄悄一按黄小姐,便面向意姐儿,毫不掩饰满脸崇拜,颤声问道:“姐姐竟然会作诗,而且还做了很多?呀,真是个脱俗的才女,妹妹真是羡慕姐姐可要记得今日的话哦,要给妹妹看姐姐的大作”

说完轻轻一锤桌子,懊恼道,“可惜妹妹连大字都不识得多少呢,在通体聪慧的姐姐面前,妹妹真是惭愧”

意姐儿连忙握住林华的手,劝慰道:“仔细手疼。你莫要如此,反正咱们还要相处一路子呢,到了船上我教你,如何?”

林华连忙反手握住意姐儿的手,连连惊喜点头。意姐儿立刻将林华纳入旗下保护,弃了原本要当众看林华所赠礼物给林华难堪的念头,看向黄小姐。

黄小姐低头一笑,轻轻将林华所赠荷包收起,道:“杜夫人就是个了不得才女,杜小姐禀承母训,才华那是天下十斗,她独得了九斗呢,妹妹可要好好请教,也讨来一星半斗的,日后妹妹就也是个小才女了。”

说罢脆笑连连,神态真诚,意姐儿就满眼是笑,莹姐儿连忙含笑点头,氛围甚佳。

又谈了一会,林华就将话题转到坐船上去,请意姐儿讲讲沿途风光。意姐儿虽然没有坐过此段线路,却引经据典,将各朝历代诗篇展开,向众人讲解沿途风光,很是博学。

林华原本含笑倾听,尽职的做个小崇拜者,可偶然一篇诗词入耳,林华就怔住了。

原来众人身子坊城,是要由此入海,沿大陆线一路向南,到应天地界就由海入长江,便下船登岸,就可进入应天城了。

这意姐儿讲着讲着,就讲到了江海风光,说了一句“我到时候倒要看看,那‘滚滚长江东逝水’到底是怎样的豪景,让我父亲念念不忘,说那才是英雄气概。”

林华就当时就怔了,原本她就觉得应天这个名字似曾听过,可没有什么深刻的印象。可“滚滚长江东逝水”一句,林华却是如雷贯耳,那是电视剧《三国演义》的主题曲,因为那首歌唱得气势非常,林华专门去查过那歌,知道来自明朝一首词。

这不是大宋么?为什么会出现明朝的词?应天,对了,应天应该是金陵旧称啊,那……

林华脑子极乱,刚好端茶在饮,一不小心就呛了一下,意姐儿和黄小姐一个连忙给林华抚背顺气,一个那帕子给林华擦,纷纷问着她怎样了。

林华咳了几下,带动的还未好利索的嗓子又有些疼,脸都咳红了,就顺势对黄小姐一笑谢过,羞惭的对意姐儿笑道:“是妹妹失礼了,只顾想姐姐这句诗的意境,一时没留意,竟然呛到了,几位姐姐不要笑话妹妹。”

黄小姐和莹姐儿连忙笑表示无妨,意姐儿却脸一沉,“什么试?这是本朝太祖晚年重游故地的一首词,洒脱淡泊,看透世事,博通古今,足显太祖老人家眼光独到,意境高远,你却是没有听过,真是……”

想到刚得的梅花扁簪,意姐儿和缓了语气,脸色稍霁,道:“待上了船,我可要多给你补补,你念书太少。”

林华连忙一迭声的撒娇认错,又缠着意姐儿给讲古,讲讲本朝太祖的事情。意姐儿也有心展示所学,便娓娓讲来。林华面上顺着意姐儿的话或紧张或吃惊,心中却暗自惊诧。

原来此大宋非彼大宋,话说前元倒行逆施危害天下时,有一位姓周的奇人,起于贫贱,却眼光独到,顺势而为灭了前元,重新建立的大宋朝。

这位周姓奇人就是大宋朝的开国太祖,他不但善于打仗建国,还善于治国强民。他统一天下之后,有颁布了很多治国良策,先进大宋国富民强,四海生平,繁荣的很。

六十八、送别

六十八、送别

此大宋的开国周太祖,治国良策之一,就是鼓励商业,提升商人的地位,不但废除商人为贱民的制度,允许商人后代也参与科考。还在户部专门成立了商业司,司下有个皇商业协会,就是由全国皇商组成的,专管全国各行商人。林家当家老爷林庆瑾就是皇商业协会里面江南地界的头领。

说到这里,意姐儿就目露诧异的看向听得入神的林华,“你是林家姑娘,怎么好似不知道自家事的样子?”

林华连忙撒娇嬉笑道:“意姐姐讲来娓娓动人,妹妹只能随着姐姐的故事喜怒哀愁,哪里还想得起自家事?”

被这么一吹捧,意姐儿眼神得意,却不忘自谦几句,就又讲得更加起劲。

可丫鬟们却说是花厅已经备好,来请几位姑娘入席。

意姐儿只得停口,意犹未尽的说道:“等来日到了船上我再细细说与你听。”

林华连连点头,期待非常。对黄小姐和莹姐儿一笑,便携了意姐儿和黄小姐的手,在引路丫鬟的指引下出得正房,向前跨院花厅进发。

林华是主人,意姐儿父亲品级最高,又是嫡女,林华就左手牵了她,右手牵了黄小姐,还悄悄握了几握,黄小姐会意,也不闹腾,笑盈盈的慢上半步,很是守礼。

因为几位夫人小姐都是随着父亲前来,外间就是各位老爷觥筹交错,连同才十岁的小胖孩也在席间作陪。里间才是夫人并小姐的地盘。

夫人们那桌,林夫人正坐,左手是杜夫人,右手是黄夫人。小姐们这边,因林华最小,就空了上座,杜家两位姑娘和林华、黄小姐对面而坐,四人悄声谈笑,自有贴身丫鬟布菜,看上也是其乐融融。

林华在想那大宋周太祖的事情,就有些走神。正想着,却听外间老爷们哈哈大笑起来,便有林老爷斯文轻语,道:“既然如此,那就这么定下,三日后启程。我林家的船,可就要搭乘杜大人这趟东风了。”

那杜总兵朗声笑道:“哪里哪里,能够与林老爷、黄大人同行,杜某甚感畅快,顿觉不虚此行啊。来,杜某借林老爷家的美酒,借花献佛,敬二位一杯。”

于是觥筹又起。

林华回过神来,对着意姐儿轻笑,“意姐姐,三日后登船,妹妹可就要向姐姐日日请教了,还请姐姐到时候不要厌烦才是。”

意姐儿自然连说不会。

林华就小大人般的以果饮代酒,先敬意姐儿。

这边意姐儿杯子刚刚举起,那边杜夫人眼尖,看见女儿被林家姑娘如此推崇,也是极为高兴,当下就和林夫人等人善意取笑林华等人人小鬼大。

林华故意做出小女儿娇憨之态,撒娇不依,又讨得杜夫人和黄夫人一通赞叹,这边小姐的桌上几位小姑娘都各自敬杯,气氛更好。

一时玩乐不提,待到席散人去,亥时已过,小胖孩已经睡着,由新上任的贴身男仆抱回房内休息。

林华拜别父母,回转房中,刚刚坐定,林华就对任嬷嬷说道:“还请嬷嬷派人去看看武姑娘睡下了没有,我还想和武姑娘说说话。”

任嬷嬷因林华今日表现极好,又因着幸亏自己当时没坚持换下那些簪钗才没被意姐儿比下去,故而对林华的态度也少了些轻视敷衍。只是现在时辰已晚,便略略劝道:“姑娘想着武姑娘原是极好,可是现在时辰已晚,姑娘又劳累了这大半日,不如等明日再去瞧武姑娘?”

林华坚持,一边让碧灵给自己卸下那绞纹链,一边说道:“嬷嬷今日也在席间,想也听了三日后咱们就要离开了。武姑娘要去大漠,想来比咱们走的更早,我和她毕竟共过患难,今日一别,日后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正说着,莲青已经在外禀道:“姑娘,服侍武姑娘的珍珠来问姑娘是否歇下了,说是武姑娘想要来见姑娘。”

如此正好,林华就让莲青专门随珍珠去请武兰。

一时武兰前来,双目泛红,道此前林老爷已经使人来说,已经帮她安排好,随着北漠冯家的商队,明日一早就要出发了,故而特此来给林华道别。

林华没想到竟然这样的快,一时握住武兰的手,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她和武兰萍水相逢,只是那夜武兰树下哀求,情势危急,武魁舍身救妹让当时孤苦逃命的林华心生羡慕,又兼有过林华也曾撞过武兰一下却没有道歉这等小事,才出声相迎,后来一路结伴到了坊城。

这样仔细算来,正像林华此前所说,武兰正是林华能和“家人”团聚的福运星,林华现在不用颠簸逃命,还得享安稳生活,正想着如何报答武兰呢,却不料二人分别在即。

这边林华和武兰相对无言,那边任嬷嬷毕竟老道,已经让碧灵和莲青一个去翻找林华未曾穿过的素净新衣,一个去准备林华赠送的路仪,不一会就禀给林华,请问是否还要再加。

林华点头,任嬷嬷就让人将东西转交给珍珠拿着。林华又想想,取了两个日间碧灵拿出来的精致荷包,一个放了从妆匣里取出来的两枚走盘珠,一个放了几个小巧如意的金银锭子,让武兰贴身放好,若是有个什么事情,也好拿出来应急。

任嬷嬷在边上看着,见林华取了那两枚走盘珠,不由眼睛一瞪,随即立刻低头做无事状。姑娘究竟知不知道那珠子的价值啊?该不会见这两颗珠子最好看就取了来吧?给一个破落没有规矩的粗鄙武女,真是糟蹋了。

珍珠远远看见,眼神闪烁,武兰见了林华妆匣之内光彩闪耀,眼都直了,直到林华将荷包塞到手里才回过神来,连连推辞。

林华偷眼看着众人的反应,心中有数,却郑重其事的握住武兰的手,认真的说道:“你我虽然相处的时间短,但也算是患难之交。你去投奔亲友,又和哥哥失散,还有顶要紧的事情要办,我不能阻了你的大事,这只是我的一点点心意。”

“再说你明日一早便走,想必是来不及和我哥哥辞行的。他还说要你去了大漠给他带武功秘籍来,若是你日后方便,就将什么你说的那些子秘籍随便给他一两本,这就算我帮哥哥预先给你的秘籍钱,你若是推辞不要,我哥哥日后得不到秘籍,必然怪我呢……

好说歹说,许久,武兰才收了下来。却又一再谢过,二人又说了好些个日后如何如何的悄悄话,武兰倦意难忍,才告辞回房去了。

见武兰走了,任嬷嬷张口欲言,林华却打了哈欠,让碧灵莲青铺床安歇,任嬷嬷就服侍林华歇下,静静退下。

这个武兰不知道将来如何,只是既然林老爷将她托付给了商队,想必此行能成。反正那些钱财都是身外之物,就当和武林中人结个善缘吧,也对得起她们兄妹二人。

林华想着,又将念头转到今天所见的杜、黄两家家眷,想到三日后就要和那三位小姑娘一路同行了,到时候该不会都是和今天这般辛苦吧,想着想着就睡了过去。

却是睡得极不安稳,惊醒过数次,后来由任嬷嬷和碧灵连番守着,才略睡了一会了,不料刚刚睡得沉了,却碧灵叫醒,按照林华临睡前吩咐的,要去给武兰送行。

林华匆匆梳洗出门,此时武兰已经隔门拜别完林夫人,正要悄然离去呢。林华赶上去,二人只说了几句,就有管事嬷嬷子带人来催。

那管事嬷嬷还带了两个十二三岁小丫鬟,说是专门买来伺候武兰的,并当着林华的面,将那两个小丫鬟的卖身契交给了武兰。

武兰哪里经过这些事情,看着林华手足无措。

珍珠在一旁劝,说是姑娘知道武姑娘出行匆忙,一应物事全然未备,又是赶得远路,故此姑娘专门托了乔嬷嬷安排人手一路照顾武兰,让武姑娘当心收下。

林华见此,知道是那乔嬷嬷在向自己示好,而珍珠比是乔嬷嬷得用的,所以才没舍出去。便将武兰拉到一边,特意嘱托小心看好自己的财物,收好卖身契,无论如何不能让两个丫鬟拿捏住,若是有什么不对,就告诉商队管事等云云。

武兰感动抹泪。

林华一边劝慰一边看向任嬷嬷,任嬷嬷一怔,随即意会,递了两个做工一般的荷包过来。林华一捏荷包里面像是金银锭子,就亲手交给了那两个丫鬟,再三嘱咐她们一路照顾好武兰,日后若是有机会再见面,林华一定再重重酬谢。

两个丫鬟拜谢,很快进入状况,簇拥在武兰身后,随着那管事嬷嬷一路远去了。

待她们人影看不见了,林老爷却走了过来,牵起林华的手,赞道:“爹爹的宝姐儿长大了,懂得照顾朋友了,爹爹很是欣慰”

林华看林老爷言语真挚,一脸老怀甚慰的样子,不由心中一暖,真诚的恭声说道:“女儿不懂事,让爹爹放心不下,是女儿的错。爹爹放心,女儿经此磨难,已经幡然悔悟,日后定然洗心革面,做个让爹爹和母亲放心的好女儿。”

林老爷听得高兴,却又轻拧了一把林华的小脸蛋,笑道:“你小小年纪,哪里想出这等词来,幡然悔悟,洗心革面?呵呵,鬼灵精的”

林华也有些羞赧,这话太成熟了,忘记自己现在还是小姑娘了,只好羞涩一笑,道:“女儿以前不乖,尽惹亲人生气,家庭不睦。日后女儿定都改过来,做个好女儿,让爹爹和母亲也不那么伤心难过。”

林老爷眼神一黯,沉默起来。

林华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只好等着他开口。

许久之后,林老爷见林华不急不躁,眼神安静,不由长长一叹,道:“宝姐儿,你果然是长大了,竟然能够沉得住起气,一直不来问我珏哥儿和琼姐儿的丧事,就像他们没走一样。”

啊?林华一怔,连忙低下头去,用双手轻轻的捂住了脸。

的确,家里没了长子长女,却没有安排弟妹服丧,还宴请宾客,这是有点奇怪。但林华也只是心中奇怪而已,却没有想起来要去问,是因为总觉得自己是个无端端插入的外人,哪里来的立场去问?再说这也和自己没什么关系不是么?

可,现在人家爸爸来问,你哥哥姐姐横死,你怎么不伤心,怎么不问问有没有为他们报仇,这该让林华怎么回答?。

六十九、诱杀

六十九、诱杀

林老爷见林华低头,捂脸,肩膀还在耸动,以为女儿只是伤心难当,不由得将女儿抱在怀里,缓缓的颤声说道:“宝姐儿,你放心,珏哥儿和琼姐儿的仇,爹爹一定会报的”

“爹爹知道我的宝姐儿长大了,这两天掩饰的很好,昨天宴上连杜大人黄大人都被蒙了过去。若不是任嬷嬷说你对那小孤女像自己亲姐妹一般。又睡得不好容易惊醒,还常发呆,弄得小小年纪脸色发黄,眼都肿了,还要敷粉才能见客,爹爹也被宝姐儿给骗过了,还以为你如同以前那样,不喜你的哥哥姐姐呢”

林华不由身子一颤,没想到林老爷表面和煦,暗中却在观察她,审视她,等着宣判。

若不是自己因为闭眼就看见刘大血肉模糊而睡得浅,若非因为骤然占了别人肉身而心有不安,若非是想要留着武兰那条线以待后用而宽厚相待,若非碧灵和莲青给自己敷粉时自己以为那是闺秀装扮的必要步骤而没反对……

那会怎么样?

林华藏在手心中的眼睛就静静的闭上了,无声的眼泪夺眶而出。

这两天过得太安逸了,被这突如其来的富贵给弄得飘飘然,以为这一切都是上天该补偿自己的,竟然忘记了那乞丐头的凶狠,忘记了王婆子的出卖,忘记了刘大的追杀,忘记了从人牙子手上逃走的艰辛,忘记了生存艰难……

林老爷不知缘由,见女儿白嫩的短胖手指中不断滴落的泪水,还以为女儿伤心的厉害,不顾女儿已经七岁要避嫌了,连忙将女儿抱起,坐到一边回廊上柔声安慰起来。

只不过这磁性感人的声音,因为耳朵贴紧林老爷的胸膛而传来的共振,却不能再让林华心中产生点滴共鸣,反而觉得有些荒谬,随即心中叹息,却不知道自己在叹息些什么。

过了片刻,林华渐渐止住哭泣,拿林老爷递过来的灰色棉绫帕子擦了泪,又顺着林老爷的逗弄略笑一笑,算是将这事揭过。

这边林华笑了,那边林老爷却是眼神恍惚,看着林华发呆,好像陷入了沉思。

林华也不打扰他,心中已经摆正了自己的位置,只当他是老板,等令办事。

只可惜林华这身子的确是不折不扣的小孩子,经不得饿,一大早爬起来送武兰,然后又被林老爷拉住说话,除了早上蘸盐漱口时润了润喉咙,可是粒米未进,肚子咕噜噜的叫了起来。

林老爷却仍在出神,任嬷嬷、碧灵、莲青等人,还有林老爷得力的小厮都立得远远的,没有召唤不过来。

林华胃里火辣辣的,只得自救,扯住林老爷的袖子开始摇动,撒娇道:“爹爹在想什么?是在想办法要给哥哥姐姐报仇么?能告诉宝姐儿么?”

林老爷眼神闪烁,缓缓看了过来,“怎么,宝姐儿也想给哥哥姐姐报仇?”

当然了,那些人也害过我林华认真的看着林老爷,大声说道:“想”

“不怕坏人?”

林老爷脸上现出莫名的情绪,好像有什么难以决断的事情,让林华觉得自己挑起来的这个话题极不安全,却已经没有了退路,只得提高了声音,斩钉截铁的喊道:“不怕”

林老爷大大松了口气,好像做出了决定,然后伸手一拍林华的小肩膀,朗声赞道:“好这才是我林庆瑾的女儿不过宝姐儿放心,爹爹不会让乖女出事的再也不会让人来伤害你们”

林华被他拍得肩膀一歪,心道要坏,这林老爷肯定是做了一个有关自己的决定。可就在这时,林老爷取出了一个金手镯,林华一见,正是当初给了王婆子的那个,不由询问的看向林老爷。

……

坊城最大最体面的客栈是好客来,最大最体面的酒楼却是富海楼。

富江楼粉壁飞檐,临江望海,食客可以凭栏临风,远眺大海佐酒,端是坊城一大名景。

只是这样的景致,在富海楼也只有区区几个超豪华的包间才有。

此刻林华就在这样一个包间里面。她鬏上的纯金镶红宝簪花光华闪烁,眉间一点红胭脂,颈间赤金盘螭璎珞圈上挂了一个金灿灿沉甸甸的纯金长命锁,压在大红刻丝小袄上,就像一个移动招财树,又正抱着一个喷香四溢的佛手,蹬蹬蹬的又蹦又跳,欢快的很。任嬷嬷和碧灵亦步亦随,唯恐她不小心磕着碰着。

而林老爷正和杜总兵、黄大人相谈甚欢。

店老板亲自过来送了饭菜,态度谦和,一一问过贵客意见,又请提名留跋才恭敬退去。宴中,包间门虚掩,隐约传出“后日登船”、“路上埋伏”、“等上钩”之类的话。

宴席结束已过申时,林老爷告别了杜总兵和黄大人,身后带了林府几名得力属下,还有杜总兵派出的二十精兵护送,却没有回好客来,而是出了城,向着城边的九青山而去。

林老爷一改宴时的欢欣,拉着林华的手在九青山访青寺下了轿,带着林华一路来到法堂,这里停的,是林家长子和长女的灵柩。

“去吧,给你哥哥、姐姐磕个头,说你回来了,谢谢他们保佑,让你平安无事。”林老爷声音发涩,轻咳了一下,才嘱咐道。

林华依言而行,上前,在蒲团上跪了,恭敬叩首,嘴里喃喃念诵,接过任嬷嬷递过来的香,给林华珏上上。然后转到后殿,依样给林华琼叩首上香。

出后殿时,任嬷嬷落在后面,由碧灵扶着林华回到林华珏的灵前,默默的站在林老爷身后,林老爷正双手倒背,仰头看向林华珏灵柩正上方屋顶上,画着的西天诸佛出行图壁画,默然不语。

少顷,有小和尚过来,禀林老爷说方丈微恙,未能相迎有缘人,还请林老爷并林小姐往偏殿奉茶。

林老爷携了林华,随小和尚前往。身后跟了林府下人,和数名精兵,却是按小和尚说的,都解了兵刃,以免对佛祖不敬。

说是偏殿,其实也就是转到停灵法堂之后的另一进寺院的正殿,里面已经有个披袈裟的大和尚在等着,据小和尚介绍,因为方丈抱恙,特请大长老作陪。

因为殿门大开,主子要在殿内和得道高僧说话,就只有两名在林老爷面前极有脸面的仆从跟着,碧灵服侍着林华,其他人都隔在了殿门之外。

小和尚下去,又捧了托盘上来,托了佛茶和素点。却在走到林老爷桌前奉茶时寒光一闪,林华瞥见,只来得及叫了一声“爹爹”,那小和尚已经抽了把长匕首,摔了托盘,向着林老爷刺来。而碧灵已经尖叫着蹲下身去。

林老爷闪身欲躲,右手那位大长老已经健步上前,伸手向着林老爷抓来。而跟着林老爷身后的两名仆从却被突然的变故惊呆了一样,竟然怔立不动。

这时,那小和尚却忽然一闪,退了开去,同时手臂一挡,一个黄灿灿的东西滚落出去,正在林华一直拿在手中的佛手,却是她见势危急,想也不想就顺势砸出。

林华砸出佛手,见那小和尚凶狠看来,连忙后退蹲下,抓起了被那小和尚扔下的碟盏,拿在手中作势欲扔。

此时林老爷身后一个长脸的仆从却忽然发动,手中现出一把短匕,向着林老爷的后背刺来。

林老爷却在躲开那老和尚之后,转身看见长脸仆从的举动,竟躲也不躲,只痛恨仇视的看着那长脸仆从,“久安,你,竟然是你?”

那长脸仆从叫做久安,允姓林,在林老爷身边已经二十多年,是林老爷身边四大得力仆从之一,主管林老爷的出行车马,平时最是老实,却没想到窝里反的竟然是他。

久安的短匕就有些刺不下去。正犹豫间,却见旁边那个仆从拦住了老和尚,打扮的富贵耀眼的三姑娘正在躲闪那个小和尚的匕首,而门外也凭空出现几个和尚,和门口守卫打得正酣,眼中凶意又起,也不开口,直接握紧匕首就又冲林老爷刺了过去。

只是随即“啊”的一声惨叫,他手腕竟然凭空出现了一个血洞,握不住手中的匕首,接着一股大力袭来,久安健壮的身体犹如断线风筝,胸口一柄长矛贯胸而入,将他带起,插在了后面挂了佛祖金光佛像的墙壁上。

碧灵刚挣扎着爬起来要去看顾小姐,骤然看见这一幕,短促的尖叫哽在喉中,白眼一翻晕死过去。

形势突转而下,门外掠进全副武装的兵丁,杜总兵和一个穿了湛蓝锦袍的陌生男子进入门来,自有厉害高手上前,护住林老爷和林华,接下那两个和尚的攻势。

林老爷还有些恍惚,林华装作害怕,立刻扑到林老爷怀中,又哭又叫,埋在林老爷怀中不肯抬头,才让林老爷回过神来。

看清楚来人,林老爷惊魂未定的脸上现出惶恐,急步上前从那个蓝袍男子躬身行礼,礼数甚恭,受宠若惊的颤声说道:“王……”

林华诧异,却听耳中林老爷已经继续说道:“三爷,您怎么亲自来了,此地凶险,若是连累您老有个好歹,林某可就万死莫赎了。”

就听得一个略低沉了些,极富磁性的男子声音说道,“无妨,静之莫要如此客气。若非展平说起,我还想不到静之一介书生有如此魄力,竟敢以身作饵,引出这些贼人。”

林老爷苦笑,叹息,低声道:“三爷过奖,林某愧不敢当。都是林某治家不利,才出了这等丑事,让三爷和杜兄见笑了。”

杜总兵也顺着那男子的话音夸赞,又来夸林华小小稚女临危不乱,不愧是林府千金。

林华听林老爷和杜总兵对那男子极为恭敬,心中好奇,便抬眼去看。待看清之后,却心头一动,觉得似曾相识。

七十、落定

七十、落定

杜总兵陪了一个蓝袍男子赶来访青寺,带了援兵。林老爷见了感动却又歉疚,唯恐被自家连累,连连口称“王三爷”,致谢致歉。

那王三爷声音低沉舒缓,听着极为舒服,兼林老爷对他的态度太过奇怪,林华不由抬头去看,心头不由一怔。

王三爷金冠束发,神态端然,身上蓝色直袍虽然没有什么富贵花纹,可那衣料做工皆是不俗,又在袖口衣摆等处绣有同色暗纹,看上去有一种骨子里透出来的高贵威严。

他相貌俊雅,看上去年纪不大,顶多也就是三旬上下。可两鬓却已灰白,虽有久居上位者的气质,却眼神专注的看着林老爷,待略显激动的林老爷说完才轻声慢语的说话。

这王三爷让林华觉得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在什么地方见过。随即抛开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随即想到,这才是真正的谦和呢

那王三爷扫过林华来不及重新藏在林老爷怀里的脸,眼神微不可见的泛起惊讶,却又低声笑道:“静之,你斯斯文文的,令爱却是个厉害的,可谓是临危不乱有勇有谋,非一般妇孺所能比啊”

这时贼人已经被擒,下人打扫战场,正将还未苏醒的碧灵抬出去,衬得林华小小年纪端是不一般。林老爷得他一夸,受宠若惊,连忙松开女儿,让去拜见王三爷。

林华装作惊魂未定的样子,笨手笨脚的福了一记,如蚊子般的呐呐说道:“给您请安”

王三爷含笑点头,道:“免礼”说着递过来四颗金灿灿的小金豆,又道:“出门匆忙,未能给令爱备上合适见面礼,回头必定补上”

林老爷谦让一番,退让不过才让林华收下,然后又是致谢。

刚拜祭完琼姐儿的任嬷嬷慌乱赶来,顺势将林华带下,林老爷等人仍在殿内,也不知道在商议什么。

任嬷嬷将林华一通检查,见林华实在只是衣裳弄脏了一点点,身上毫发未损,才放下心来,抱着林华再不敢撒手,一会痛骂那林久安,一会默然洒泪。

林华知她是心痛琼姐儿,也不去打扰她,只打量手中的金豆子。

这金豆子极小,中间微凹,还不如指甲大,上面却刻了三列字,中间还好像有个印章样的东西,林华好奇,仔细辨认,却见其中一个字,怎么看怎么像是“敕”。

林华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小心的将手中金豆子收在腰间挂的荷包里,想想不放心,就没有挂回去,反而紧紧的攥在手中,想着有空翻书对对,那些到底都是什么字。

在客栈时,那林老爷拿出金镯子,说因为寻常劫匪根本就不敢招惹林家这等人家,觉得事有蹊跷,所以一开始是将林家兄妹遭难的事情瞒下,试图吸引来贼人查探动静,好多一条追查线索。

却不料一直没有动静,贼人好像早知道底细一般。不再独靠官府,林家名下多商号一直自己调查,又托了黑白两道多方搜寻,终于找到了这镯子。随即就顺藤摸瓜,找到了一些线索,断定劫匪是要杀人,而目标正是林家所有人。现在林家马上就要随总兵同行,路上自然是安全的,故而劫匪要动手,只能是在上船之前,现在正需要一个诱饵要将他们引出来,一网打尽。

林老爷就问,林华有没有胆子,跟林老爷一起做那个诱饵。老板吩咐了,又是和老板一起出入必定没有生命危险,哪里容得林华退缩,便慨然请命,欣然应允,这才有了富海楼和访青寺一行。

只是,林华想起刘大,他曾无意中说漏嘴,说什么“二”,可林久安的名字中没有“二”啊。便摇摇任嬷嬷,好奇的问道:“嬷嬷,那内贼是不是咱们林家的二管事?”

任嬷嬷想想,摇头。

“那是不是家中行二?”

任嬷嬷还是摇头。

“那他有没有和人结拜,桃园结义什么的,然后排行第二?”

任嬷嬷细想,却又摇头,“姑娘,老奴实在没有听过这些,等老奴回去,向那些外院管事打听打听。”

林华点头,心中却觉得有些不对,这个林久安,应该不是那个命令刘大来杀自己的人。可刘大为林华亲手所杀,林华讳疾忌医,有些不愿意主动打听刘大的事情,只好又对任嬷嬷加上一句,“还请嬷嬷也帮我问问那内贼都管了些什么人,平时办差会和什么人接触。”

任嬷嬷眼睛一亮,狠声说道:“姑娘想的是,老奴必定知会前院管事,好好问问,坚决不放过这贼子的同党。”

林华乐得任嬷嬷误会,也不说什么,只静静等着林老爷。

足足过了个多时辰,天色都已经转暗,殿内会谈才结束,林老爷和杜总兵拥着那位王三爷出来,三人面色如常,也不知道都谈了些什么。

回来之后,一行人在好客来门口分别,杜总兵和那王三爷去,林老爷看着他们背影消失不见,才轻叹一声,牵着林华的手缓步进入客栈。

林老爷有心事

林华从会谈之后林老爷的点滴表现中判断出来,但是那些贼人都已经被现场祭奠了林氏兄妹,林老爷还在忧愁什么?但看上去和自己无关,林华也就装作不知。

饭后小胖孩又羡慕的来问林老爷带林华出门做什么了。林华就说去拜祭兄姊,然后拿出那四颗金豆子和小胖孩分享,要一人两颗。

小胖孩看不上,不屑的说道:“我好多呢虽被方嬷嬷偷去了一些,现在却还[www.qiyebooks.com奇`书`网]有好几荷包,又不稀奇,我不要”

林华睁大眼睛,指那金豆子上的文字给小胖看,炫耀道:“哥哥,你看这个和别的不一样这上面有字,是皇帝造的,是皇帝家的东西哎”

小胖孩细看一番,又丢开手,嗤笑道:“你个土包子这个我也有,姨表姐入宫伴读,得了好些贵人的赏赐,给了我好些个呢还有好多样式,你就这一种,还显摆”

是宫里的东西?

林华低头收拾起金豆子,仍在妆台上,默然不语。

小胖孩想起父亲嘱咐过要好好照顾妹妹,这妹妹又已经变好了,不但不想着从自己手里要东西,还分给自己东西。又想起上次去姨娘家时,妹妹正和琼姐儿闹脾气没去,自然也没得金豆子,就觉得有些愧疚,便取了腰间挂的玉佩和荷包塞给林华,让她自己挑选。

林华谦让不过,选了个荷包玩,又让小胖孩讲应天家里都有什么好朋友之类的,兄妹俩说了一会子话,也就散去了。

第二日起来,客栈里面已经换了白幔,林华的衣服也已经换成了素净孝衣,任嬷嬷怕林华年纪小不懂,特意说是从今天起,林华和那小胖孩,都要正式给哥哥姐姐服孝了。

因为林华珏是林家长子嫡孙,又已年届十五,林华和小胖孩林华珅,需要给长兄服孝一年,原本是要给姐姐林华琼服孝半年的,两者相较,总共只需服孝一年。

因为事情说开了,林华也就备加小心,努力端着,不让自己轻言谈笑,时不时的做低头哀思状。但到了正房,虽然不敢高声,亦不敢笑,却经常想着法子的逗林夫人说话。

渐渐的,见她去了,林夫人也会点点头,偶尔还给个淡淡笑脸。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启程的那一天,坊城码头兵船凛然,兵丁把住出入口,封了整个码头,仆从将整个码头拿布幔围起,隔开内眷防止外人窥探。

那些老爷们不知道聚在什么地方去了,只剩夫人们在布幔内一边等候登船,一边展开夫人外交。

因林家公开丧事,杜夫人和黄夫人分别携后辈安慰赠仪,抽帕拭泪。意姐儿不好再提让林华去她船上教授诗书的事情,只是让丫鬟递了一匣子的书来,让林华无事时自己先看看。

林华再三谢过,却见意姐儿身后,悄无声息的跟着一个俊俏丫鬟,大约十二三岁的样子,模样比莹姐儿还胜几分,身材生得高挑不俗,只神情却颇为不耐,两眼上翻,高傲又无趣的只看着天上,仿若望天猴子一般。

林华心中不喜,只装作未见,只和意姐儿略说几句,又借和黄小姐说话的功夫悄悄递了个荷包给黄小姐,低声说了几句,然后一边应酬,一边盼着林夫人赶快喊上船。

可那俏丫鬟将林华的动作看在眼里,撇配嘴角,不屑的冷哼一哼,“哼,鬼鬼祟祟,小人行径”

她声音冷傲,音量又不低,一时众人侧目,都看向他。那丫鬟却神色未变,仍旧倨傲至极,却又冲林华丢了一句,“小人”

林华眼睛一瞪,心中恼怒,只是不知这少女身份,意姐儿等人又都在眼前,不好发作,只装作没听见,和黄小姐相互看了一眼,就自和意姐儿等人说话。

谁知道莹姐儿见状,却以袖掩嘴,娇声轻笑,“宝姐儿,你和黄姑娘到底私相传授了些什么东西?我姐姐宽容打量,一定不怪罪尔等,还不从实招来?”

俏丫鬟见状竟然双手一拍,哑声笑道:“莹姑娘说得对尔等还不从实招来?”

她二人这样一搅合,原本不在意这事的意姐儿也如有所思的看着黄小姐的手。这意姐儿本就心窍玲珑,遇事专往深处去想,此时虽对林华有好感,可她和黄小姐亲近又犯了意姐儿的忌讳,不由也想弄个明白,到底她二人传了什么东西?

见意姐儿如此表情,那莹姐儿立刻一推那俏丫鬟,笑道:“小嘉,还不快将荷包拿过来,让我姐姐过过眼”

小嘉立刻应了声是,越过意姐儿上前就将黄小姐的手给抓住高举起来。

黄小姐脸涨得通红,在她握住帕子的手里,还攥这那个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荷包,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一时众人都望了过来,杜夫人和黄夫人就扶着哀伤难立的林夫人走了过来,身后还跟了大批的丫鬟婆子。

七十一、失算

七十一、失算

那叫做小嘉的俏丫鬟将黄家小姐的手高高举起,让她手中的东西无所遁形,一时之间,让黄小姐涨红了脸,随即就着恼起来。

虽然比不上意姐儿总兵嫡女的身份,可她大小也是从四品知府家的嫡女千金,又岂是一个什么下人小婢就能随便碰的?

黄小姐立刻使劲一挣,想要挣脱之后再给那不长眼的贱婢一个耳光,教训一下,却不料那小嘉力气极大,黄小姐的手怎么都挣脱不开。

黄小姐又气又怒,不由呵斥起来,“你这贱婢放手”

那小嘉丝毫不为所动。黄小姐只得转头去找她的主人意姐儿,急切的说道:“杜家姐姐,这荷包是宝妹妹和我商讨的针线活,是她要绣给哥哥姐姐的”

莹姐儿偏在这时咯咯娇笑,道:“姐姐,那敢情好啊,宝姐儿蕙质兰心,手上活计必定不差咱们就看看宝姐儿的绣工如何吧?”

她睁眼说瞎话,那荷包已经被众人看在眼里,上面绣得极粗糙的莲花莲座,歪扭难看,让人只能摇头。

林华大囧,不知道事情无所会变成这样,自己的小举动竟然成为莹姐儿庶女露头的梯子,不由心中大恨莹姐儿多事。

可那婢女是跟着意姐儿,也只能向意姐儿求救,急切的说道:“意姐姐,荷包是妹妹绣的,因为自觉太差,所以拿出来请黄姐姐传指教针线功夫的。还请意姐姐令那小婢松开黄家姐姐。”

意姐儿秀眉微颦,看上去略微犹豫。这时那莹姐儿已有娇声笑道:“小嘉,我姐姐要看那荷包,还不翻找好了拿来给我姐姐看”

一旁的夫人们纷纷赶来,林夫人体虚,还在轻喘,黄夫人和杜夫人看得清楚。黄夫人见女儿吃亏,想要上前相助,却碍于身份,只得向那杜夫人发难,“杜夫人,贵府规矩可真是独特小小一个丫鬟婢女,竟然可以如此对待别家千金么?”

杜夫人粉面青红交加,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婢女小嘉原本是她身边的丫鬟,刚才一个没看见竟然跑到女儿那般去了,真是可恶。但是那婢女来历蹊跷,是杜总兵偶然带回来的,说是故人之女,打算乔装跟船前往泉州,要杜夫人小心逢迎,尽心照顾,言下之意自然是身份不一般,由不得杜夫人说教。

杜夫人一向聪颖,在杜总兵面前甚是贤惠,杜总兵没有明说此女身份,杜夫人也就不问,因要保密,就直接让她占了个大丫鬟的名,却什么都不用干,只求带着身边小心看顾,却不料今天出了这么一档子事。

就在杜夫人沉默的片刻功夫,那小嘉愈发得意,劈手就从黄小姐手中夺过荷包,睥睨扫向林华,得意洋洋的开始翻找起来,果然给她找出里面的一张折叠整齐的小纸条

她面带得意的打开一眼,却是一副观音坐莲的小像,简单勾勒,看上去平平无奇,只得垮下脸来,翻来覆去的看却并没有异常,只得高声嘟囔找回面子:“这什么东西啊,难看死了,还要给哥哥姐姐绣呢我看谁用这样的荷包,活人都会被气死,死人都会羞得不得超生我看绣这东西的人就是心存歹毒,是个天生的祸星”

夫人们也看见了那荷包并观音小像,的确是不大好看,但是也没有丑到哪里去,只不过是个一般新人所绣的东西罢了。况且人家心意可嘉,又勤奋上进,又是绣给已经早夭的兄姊,小嘉说话太过歹毒了些。

可林夫人听了这话,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登时变了脸色,也顾不上匀气了,眼神如刀锋般的扫了林华依言,立刻厉声尖叫,“乔嬷嬷,还不快将那丢人显眼的东西带过来,咱们上船”

说完转身就走

林华被她那眼神一扫,登时浑身发凉,那眼神,竟然好像极度厌恶,恨不得将林华撕碎一般,这是怎么回事?

众人一听也怔了,这女婢没有眼力见惹事,原本是小事,可林夫人却大动干戈,性质可就立马飙升了。

杜夫人不由焦急起来,想要赶上林夫人解释,可林夫人此刻好像也不喘了,气也顺了,都不用丫鬟扶,脚下走的飞快,林家仆妇连忙跟上,一众人一溜烟的远去了。

林华难堪的怔在原地,心中哀嚎。

林夫人这是发得哪门子疯啊?那“丢人现眼的东西”说得不就是她这个人?这样一闹,林家嫡三姑娘在家极度没脸没地位的传言想必会传扬开来,日后她该怎么办?

正想着,那高壮精干的乔嬷嬷已经快步走来,伸手从那小嘉手中抢过荷包并小像,另一手抓了林华,嘴里却恭声说道:“姑娘,时候不早了,请登船吧”

说完也不管林华如何,拉起就走。林华被她拉了个踉跄,只来得及回头强作欢颜的笑了一笑,已经被那乔嬷嬷拉的远去了。

这结果太出乎众人意料,黄夫人眼珠一转,率先发难,伸手拉过黄小姐,一把将站在黄小姐边上的小嘉推开,冷笑着说道:“杜夫人是大才女,通读天下文章,明白世间道理还请杜夫人指教一番,人家林家姑娘心纯至孝,给遭劫横死的哥哥姐姐绣点东西聊表心意,因为年小未曾细学,想针线好的闺中密友请教针线功夫,这哪里碍到贵府的眼了?要贵府千金喝令得力丫鬟戳人家丧子丧女的伤疤,还让人家仅存的嫡女没脸,贵府真是好规矩,好家教”

这话说得,将小丫鬟不守尊卑以下犯上直接升级到是杜家给林家过不去,特意让连遭横祸的林家没脸,实乃落井下石的小人之举。

那小嘉没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等地步,听见黄夫人说话,更是心中暗悔,她不知道那东西竟然是真的要绣给死人的,这下真真触了人家的霉头了,怪不得那夫人和姑娘会那种表情,会那么生气

黄夫人说罢一拉黄小姐,转身便走,边走边冷笑连连,“端是好细密的心肠,竟然利用我可怜的女儿伤害人家无辜的林家姑娘,破坏我家姐儿刚认识的姐妹情谊,真是飞来横祸,出门没有看黄历……”

一径唠叨着走了。

小嘉脸上青一阵紫一阵,显见后悔异常。

杜夫人气得七窍生烟,恶狠狠的看小嘉,可想起杜总兵的交代,小嘉不是自己能够动得了的,转眼呢又看见推泼助澜的莹姐儿低头,以帕掩面,那勾人的嘴角却是轻扬,立刻找到了发火对象,喝道:“莹姐儿,你太让我失望了……”

不理杜夫人这边如何处置,又如何想办法补救,只说林华被乔嬷嬷一路拉到船上,直接送回了林华的船舱,还特意交代任嬷嬷要林华暂时不要走动,等于是宣布了禁足,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林家林夫人带着林华和小胖孩一条船。因小胖孩还小,又是林家仅剩的嫡子,也是唯一的男丁,为了防止冲撞,林家兄妹的灵柩就单独一条船,随行在后面。

林华分得一间极大的房间,还分为内外两间,任嬷嬷带着碧灵和莲青布置归整。

任嬷嬷手头忙碌着,却时不时的偷瞄林华,面上犹豫挣扎,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林华装作羞恼难过,关在内室闭门垂泪,心中却思量开来。

此事原是林华不知道本尊有没有学过绣工,又不敢大张旗鼓的询问,只是试探着让碧灵和莲青拿了布头碎料,自己比照手上的其他荷包来绣的。任嬷嬷等人见林华如此,毫无异常表情,林华认为本尊虽然年纪小,也应该是学过一点点的,就更加不敢声张了,只装作无事偷偷为之。

后来实在不成样子,想起之前对黄小姐的托辞,刚好此时派上用场。又想着反正自己年纪小,功夫差也是正常的,旁人就算见了也只会赞她对哥哥姐姐爱戴敬重,黄小姐又将要久居应天外祖家,日后不经意间也会帮着林华说上几句好话,这样点滴也有助于日后林华的好名声。

却不料出现了小嘉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讨厌鬼,又有莹姐儿心忿林华得了意姐儿的好感,唯恐天下不乱的推波助澜,才闹得如此大,真是失算

更让林华想不到的,是林夫人的反应,在林夫人在听到讨厌鬼小嘉的话后的反应,那眼神跟刀子似的,好像真的将林华当做了祸星,恨不得活剐了她。

这就奇怪了,林老爷可说过,林夫人可真真切切是林华宝的生身之母,林夫人怎么可能这么看自己的女儿?

林华百思不得其解,最后拿定主意,必须要将此事弄个清楚明白,否则以后不定什么事情,就会当趟到地雷,那就死得太过冤枉。

任嬷嬷忙着收拾,却到底不放心林华,时不时的去偷眼看林华。见她刚开始还好好的,只是低头垂泪。可渐渐的,竟然趴到了床上,哭得凄惨。再后来,竟然猛然站起来,伸手扯下了床架上下垂的丝绦,抬眼就往屋顶上瞄

“我的姑娘哎,你这是要干什么啊?”任嬷嬷慌了,连忙将手中的东西一扔,冲上来就抱住了林华,去夺林华手中的丝绦,“姑娘,可不敢想不开啊”

林华坚决不放手,红肿的双眼痛苦的望着任嬷嬷,颤声哀求:“嬷嬷,你不要拦我”。

七十二、祸星

七十二、祸星

因为杜家丫鬟小嘉的针对和莹姐儿的推泼助澜,林华被林夫人当众训斥,更被乔嬷嬷一个下人极不尊重的当众拽走,可谓是面子里子都没了。

林华不甘心如此,却苦于不知道林夫人不喜欢本尊的缘由,便随手扯下了床帐外下垂的一根半尺来宽、一人多长的丝绦,一边放声大哭,一边往屋顶上乱瞄。

任嬷嬷吓得魂飞魄散,冲上来就抱住林华,夺去那吓人的东西,又一迭声的叫碧灵和莲青将房里所有长的尖的全拿走,针线筐也不要取出来等等。

林华争夺不过,便趴在床上大哭不止,哭得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

任嬷嬷面露不忍,今天的事情在她看来,三姑娘是一点错都没有,若是这事放在去了的琼姐儿身上,只怕夫人只会抱着琼姐儿夸奖留下欣慰的泪水,可惜了……

任嬷嬷长长的叹息了一口气,挥退碧灵和莲青二人,柔声劝慰姑娘。

林华见她总是打擦边球,一会说夫人心情不好,一会说夫人丧子丧女心痛难当,又一会儿说夫人是被那杜家贱婢给气得,却总是不说重点。

“嬷嬷,难道我不是夫人生的?为什么夫人一直不喜欢我?我知道夫人厌恶我,这是为什么啊?嬷嬷,我的心好痛啊……”

林华穷摇上身,猛然翻坐起来,紧紧抓住任嬷嬷的手,大眼睛泪眼朦胧,痛苦的看着任嬷嬷,“嬷嬷,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啊?”

任嬷嬷见姑娘如此,不由想起了琼姐儿。琼姐儿是夫人的长女,心肝宝贝,夫人还亲自奶了几天呢,琼姐儿可从来没有受过这等委屈。

但是三姑娘的确是夫人肚子里出来的,琼姐儿没了,三姑娘就是夫人仅剩的嫡女了,若是和夫人离心,这日后夫人迟早是要后悔的。

任嬷嬷毕竟是林夫人身边出去的,再忠于现任主子,可第一忠心的,仍旧是林夫人,她思量再三,还是决定要将真相告知三姑娘,起码让三姑娘知道,如此待她,不是夫人的错。

“姑娘,你可别这么说,姑娘那是真真切切从夫人肚子里出来的,日后可别这么说话,夫人听了会伤心的”

乔嬷嬷软语劝慰。

林华露出难以置信的眼神,仍旧伤痛欲绝,“那夫人为什么不喜欢我?今天这事,夫人说我丢人现眼,还让乔嬷嬷那等待我,日后我那还有脸见人啊?”

乔嬷嬷给林华拭了下泪,起身去帘外看了看,见外间也无人,便回来坐在床边,叹息着说道:“姑娘,你真是夫人生的,不过大夫诊断,乃是双胎。夫人格外高兴,就暂时将家事放在一边,专心养胎。”

“可当时王姨娘也怀了胎,比夫人略早。柳姨娘专门为夫人祈福,去了很多寺庙,可求来的都是下下签,还说夫人和王姨娘的胎里,必定有个祸星,要及早做了去,日后才能家宅安宁。”

“这话越传越烈,最后传回夫人耳边的时候,已经将近临盆了。夫人觉出这是诡计,一气,竟然早产了。此时王姨娘那里也已经发动了,竟然是同时生产的。”

“最后不知道怎么的,王姨娘生下个死胎,还损了元气极难再孕。而夫人挣扎了一日一夜,只活了你一个”

林华扑在床上,一边抽泣,一边眯起眼睛抓住被面就咬,心想:另一个不会是个男胎吧?然后就说自己克兄弟姐妹父母兄长,是那个所谓的祸星吧?

想必林夫人当时也是故意放任这种留言传出,好对付王氏肚子里的庶出子女吧?只不过没有想到最后只活了她肚子里的这个,祸星成了她亲生的,很难以接受把?

任嬷嬷接着说道:“没了个哥儿,夫人又差点也去了,有长舌的下人就说……”

“幸好,老爷当时外出刚回来,很是高兴,说是和人谈了一笔大买卖,见没了两个虽然难过,可姑娘活了,就说不要去理什么祸星的话,姑娘必定是林家的福星,要给林家招财进宝的。后来还没有按照族谱给姑娘起名,直接让叫姑娘宝姐儿”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林老爷这样一个封建大家族长,会如此溺爱一个女儿。

任嬷嬷声音略略高兴起来,道:“说来姑娘是极有福气的,有了姑娘以后,咱们林家越来越顺,还迎过一次驾,老爷还得皇上亲口说是布衣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