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青妤记》》 · 一半是天使 · 2026-07-26
《青妤记》全集
作者:一半是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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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前世为引
这是花子妤穿越而来的第十个年头了。
十年中从婴孩到稚女,她几乎忘记了前世的种种,甚至名字,但却记得那短短的二十四年里周围总是寂寞无声的,因为,她生来就是个哑女。
从小父母俱亡,一直由外婆拉扯长。聋哑学校毕业后,她每日在自家小书店里帮忙守铺子,生活简单而缺乏任何波澜。幸得有满满一屋子的书香相伴,否则日子会过得愈加空虚无寄。
当青春寥度了二十来年之后,平淡而平静在某天清晨被打破了。倒霉的她刚打开店门就被一个手持利刃的凶徒胁迫,清幽的街道上没有一个人能相助,惊惶失措间她想要开口喊“救命”,却早利刃刺进胸膛的那一刻,还是什么声音都没能发出来。
濒死的她只感到眼前一片血红,冰冷刺骨的感觉瞬间蔓延了全身。她不甘心就这样死去,不甘心做了二十多年的哑女就这样死于一个卑劣凶徒手中......可所有的不甘心却无法说出口,无法表达,使得其整个人生犹如一个讽刺。
所以,当花子妤再次睁眼,发现自己竟变作一个“呀呀咿咿”叫嚷着挥动着小胖手的女婴时,她坦然地接受了穿越的事实,想着或许自己临死前心中的呐喊被老天爷听见了,怜悯她,给了她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至少这次,世界是有声的。
......
“家姐,你愣着作甚?外面风那样大,小心嗓子哑了被钟师父骂呢!”
说话间,一个有些瘦弱的小男孩儿从屋子里跑出来,鼻头和额上均是闪晶莹微光的薄汗,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梳着利落的一个童子髻,迈着两条小腿儿冲过来一把夺了子妤手中的木桶,顺势往院落一角的桦树根下“哗啦”一倒,复又拖住她的小手,两人一并回了院落一角的屋子。
子妤看着这个穿越得来的便宜胞弟,脸上终于不再是没落的表情,泛起一丝笑意伸手拢了拢他耳旁的乱发,捧着脸蛋心疼的问:“子纾,今儿个就别功练了吧?回头姐给钟师父求情,就说你脚崴着了,好不好?”
“姐,咱们虽然是寄人篱下,但这尊严还是要有的。若不练功,哪里能出人头地,哪里能让别人承认我们是花无鸢的一双儿女!”花子纾小小的脸蛋儿上有着无比坚毅的表情,话音虽然软糯,却含着一丝谁也无法忽视的倔强。
“嘘——”子妤赶紧过去关上屋门,拉了弟弟在身边坐下,又起身替他斟了一杯麦壳茶递上:“好弟弟,亏得同屋师姐们都出去了,要是让别人听见岂不麻烦。古婆婆说了,母亲当年因生我们而亡,除非你我能为皇帝钦封的‘大青衣’,否则也别让人知道咱们是花无鸢的一对儿女。”
“可是。”子纾擦了擦被冷风吹得有些红肿的鼻头,晶亮的眼眸瞬间变得有些黯然:“钟师傅只早晨的时候让我们吊吊嗓子,练练功罢了。其余时间不是劈柴烧火就是烹茶做饭,这样下去,别说做大青衣了,就连入宫唱戏都是不可能的事儿。”
“你看这那些能真正坐在教习屋里学戏的师兄师姐们,哪一个不是从干杂活儿开始的?磨练耐性,也是做戏伶的一个重要过程,且不能急功近利。再说就快到九月初九了,别着急啊!”子妤就着袖口替子纾擦了擦脸上的灰,又上下替他拍拍,看着整齐体面了,这才牵了她的小手,一齐往膳堂而去。
......
子妤姐弟口里的钟师父不过是花家班最底层的一个教习师父,只管新进的弟子们。上头还有六个大师傅,十二个小师傅。
每日卯时初刻,钟师父就负责叫子妤子纾他们这些九等弟子起床,得先烧水做饭,伺候了师傅和师兄师姐们,之后才能有一个时辰的时间吊吊嗓子,练练基本功。
用过午膳,他们还得洗衣和准备所有人的晚饭,运气好的男弟子会被派到前面打扫戏园子看官们的桌椅板凳,摆上茶盅糕点瓜子水果等。这是个不轻松的活计,若是出错了会被罚跪,但好在可以顺手捎带些吃食藏在袖中,所以大家都很愿意。待到上夜时分客人来了,就由戏园子请的姐儿们招呼,他们便会被打发到后面继续做清扫劈柴之类的杂活。等回了寝屋,大家就悄悄拿出先前在园子里藏的瓜子水果等,凑在一起打牙祭。
子妤和子纾去年十一月来的花家班,是最末的九等弟子,也是所有人中年级最小的。呆了虽不到一年,但也逐渐摸清了花家班的诸多规条。
戏班里的规矩,只有前五等的弟子才能到前面的园子里上戏,每月有半贯钱的薪饷可领。别看半贯钱并不多,但总比低等弟子每月二十文钱的月例好太多。而且在前院上戏还能得到客人偶尔打赏,虽不丰厚,但一个月下来总能再得些进项。花家班的弟子都是签的死契,吃穿用度都按份例领取,若身边没个多余的钱财,生个病也能死人的。
等熬到三等以上的弟子,就不用抛头露面给普通众客演出,会排出花名册专供富人权贵挑选去唱堂会。
而一等弟子,就是大师兄大师姐们,则是专门和师傅一起去宫里给皇家表演,身上都有皇家赐的艺牌,地位在普通老百姓里顶的上半个宫里人,平素里想要看到他们登台,几乎是不可能的。
这也是子妤对她穿越而来的朝代感到奇怪的地方。
前世的她虽然是个哑女,却也上过聋哑学校几年,直到高中毕业后给家里的书店守摊,无聊时多翻翻各类杂书,肚子里的人文历史知识虽比不上中文专业学生,但肯定比普通人要丰富的多。据她所知,在中国的历朝历代,戏子的地位都是极低,属于三教九流当中的末流。可是在这里,体面些的戏子不但能领了朝廷俸禄,还能像她这一世未曾谋面的娘亲花无鸢一般,得到皇帝的钦封,御赐牌匾,地位不可谓一般。
所以,就算是穿越而来块十年的光景,子妤也没搞清楚自己到底处在哪朝哪代,单看穿着打扮,总归不是大汉金元,也不是每人都顶着个光头留粗辫子的清朝,倒有些唐宋风味,民风开放,百姓富足。
不过值得欣慰的是,这个朝代既然给了戏子一个较高的地位,子妤觉着未来的日子至少不会过得太艰难,也就没太在意是哪朝哪代。要知道,中国历史上的戏子们下场都没个好的,就算再是色艺双绝,也免不了最终卖身青楼,或是被富户权贵看上抬回家做侍妾,一世颠沛坎坷。
本着既来之则安之的想法,老天爷给了自己做个正常人的机会,花子妤不会挑三拣四,早已默默地接受了这里的一切,也在漫长的十年里,渐渐将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也把花子纾当做了真正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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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关于三教九流和古代戏子的地位。
民间将人分为三教九流。
三教:佛教、道教、儒教。
九流:
上九流:一宰相,二尚书,三督抚,四藩臬,五提督,六镇台,七道台,八知府,九知州。
中九流:一医,二金(算命),三飘行(测字),四推(推算历法),五琴棋,六书画,七僧人,八道士,九星相(观星相定吉凶)。
下九流:一忘八(开妓院),二龟(纵妻**),三优伶(唱戏),四吹(吹鼓手),五大财(耍大把戏),六小财(刷小把戏),七生(理发匠),八盗,九吹灰(卖鸦片)。
从上面足可见艺人戏子的地位。
章二后世为续
花子妤姐弟俩所在的花家班是宫制戏班,在京城只有三家。.另外两家一个叫陈家班,一个叫佘家班。宫制戏班里的女伶叫做戏娘,男伶叫做戏郎,与民间戏班的戏子不同,算是有些体面的。
虽说是宫制戏班,但每年宫里的俸制却远远不够戏班百来人的花费用度,所以三家戏班也都在各自园子里开戏,用低等的戏伶为老百姓演出,好赚取些日常的用度花费。三等以上的戏伶就拿来好生当少爷小姐般地养着,若能得了权贵之户青眼,则能赚取不少的赎身金。
但养出一个一等二等的戏伶则十分不易,耗费的时间自不必说,单是打造行头就所需不菲。各家戏班也视如珍宝般地碰在手心里,轻易也是不会卖了的。戏娘过了二十五,扮相显老了,唱不下去了,班主才会张罗着把她们嫁出去。戏郎则可以唱到二十八岁,要么自赎身到外地开戏班子,要么留在戏班子里做师傅,将来娶妻生子,也是个好归宿。
钟师傅当年就是五等戏郎退下来的,武生行当,一手长枪耍的很是漂亮,所以子纾相当崇拜这个师傅,每日抽空就在他身边腻着,求他教自己一招半式。
子妤看在眼里也欢喜,毕竟钟师傅虽然严厉了些,对待子纾这样好学的弟子却很是上心,也不嫌弃他是个十岁稚童,常亲自教导指点。不过学武生太苦,身上常有不明不白的伤,来了这花家班近一年,子纾都偷偷痛哭过好几回,只是怕姐姐担心才咬牙没说。可身为姐姐又怎么能不知道呢,看在眼里虽然心疼,却也并未阻拦他继续学武生。
因为武生虽然苦些,但却好过扮旦角的戏郎们。
不知为何,这个朝代竟有些偏好男风。花家班模样好些的戏郎有不少被大师傅打发去学旦角,女扮男装竟比真正的女人还要妩媚风情,惹得京城名士们争相追捧。
戏郎不似戏娘,若是被破了身就不能再唱下去了,就算做妾没人会愿意娶一个破鞋回家暖床。因为是签的是死契,大部分的下场都是被班主找来的人牙子再卖出去。
但戏郎则不一样,陪了客人也没什么损失,最多是几天下不了床趴着睡罢了,总归对将来没什么要紧的影响。等从戏班离开,改名换姓也没人知道当年的那些龌龊之事,娶个老婆也能安稳的过日子。
看着自己弟弟一张白皙俊秀的脸庞,若是将来长开了绝对是个惹祸的,这也是子妤唯一的担心,所以也是巴不得他学武生,就算多吃些苦,总好过被那些变态大叔的拿来当玩物。
......
今儿个给师兄师姐们做了午膳,下午九等弟子们就可以歇一歇了,因为每年一次的选角都在九月初九重阳这天举行。
穿上花了二十个铜板买来的藕荷色细布衣裳,淡青色的水纹滚边儿,群角绣了两朵淡紫色的团花,腰间是一抹略深些的腰带,坠了个宝蓝色的粗绣海棠荷包,头上一双羊角髻,也没什么钗环装饰,只一对儿鎏银的流苏坠在两旁,稍显得不那么寒酸罢了。虽说是花掉了一个月的例钱打扮自己,但子妤看着水盆中那张脸的倒影,不免有些叹气。
柳眉杏眼,唇红齿白,模样虽居上乘,但身为姐姐的花子妤竟还没有双胞胎弟弟长的好看,让她郁闷之极。也不知道是不是两人当初在娘胎里弄错了性别,否则哪里有如此道理。再说,花家班的女弟子无一不是精挑细选的,个个生得就不同一般,要么眉梢带笑,要么娇媚清甜,想要入选旦角,均是百里挑一的。特别是唱青衣,不但要相貌出众,还要身姿不俗,嗓音了得。
估摸着自己这长相,花子妤怕连最初的颜选一关都没法子过的。
在花无鸢给一双儿女留下的绝命书中写的很清楚,若是要解开自己的身世之谜,就必须成为本朝独一无二的“大青衣”,否则,他们姐弟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
对于子妤这个穿越者来说,父母是谁根本就不重要,她也懒得去知道花无鸢为何会生下一对双胞胎儿女后一夜暴毙。但是子纾不一样,他渴望着知道母亲的死因,渴望着找到生父,他又是子妤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花子妤不能让子纾唱青衣,就唯有自己这个姐姐去实现这个艰难的任务。
要能入选青衣虽然极难,可花子妤毕竟是现代人,略想了想,就想出个法子。只是不知道行不行得通,等到时候去试试才能见分晓,所以现在难免觉得有些紧张。
“怎么,想着等会儿的选拔,心中忐忑?”
一个青衣少年从对面的屋子走出来,容长脸,悬胆鼻,面色有些苍白,眉宇间含着半分忧郁的神色,看起来比女子还要清秀几分。
子妤终于从水盆上回过神,冲来人一笑:“止卿师兄,所有的师兄师姐们都先去了无棠院吊嗓子练功,您怎么还优哉游哉地这儿?”
“你不是也没去么。”止卿淡然的笑意中透出一丝与年龄不太符合的成熟:“从昨儿夜里开始,整个院子就没有一个歇着的。不是忙着打扮自己,就是练嗓子,也吵得人无法静心歇下。”
“毕竟一年就这一次选拔,入班的年纪越小越好,大家谁又不想攒足了劲儿呢。”子妤将木盆端回小屋,又取了一碗麦壳粗茶出来递给止卿,还腾着热气。
止卿却有些嫌,推却了,指了指西南角的那间屋子,带她过去给重新斟了一杯茶。子妤一看,竟是细末茶渣子,虽然碎了些,好歹飘出一股淡淡的茶香味儿,可比自己的麦壳茶要好了不止多少倍,便欢喜的捧在手里,慢慢地吹开漂浮在面上的茶沫儿,小心的喝了起来:“还是止卿师兄有法子,不但能一个人住一间屋,还有茉莉香茶可以喝。”
止卿也捧了一杯在手,极享受的斜靠在一把油亮的半旧扶倚上,不疾不徐地说话:“只是有时候一个人住太清净了些。”
“亏得只有五个师姐,加上我分开来三人住一间屋也不算太闹腾。师兄们却人多,得六人一间,您也愿意?”子妤不信,扁扁嘴。
“他们都不喜欢我,才让我一个人住了这间屋子罢了。”止卿放下粗瓷茶杯,动作文雅地掏出一张布帕出来拭拭唇角。
“你是九等弟子里的大师兄,敬您才让您一人住的。”子妤乐得多说两句好话,毕竟这止卿师兄将来在花家班一定会有大前途,从小就维系好两人的关系对自己也有利。说着又把茶碗抱得紧了些,才发现自己还一直穿着单薄的布衣,不由得起身来:“我得去找子纾,都到时间了,他不知在磨叽什么。”
“等等。”止卿起身来,从床板边上抱起一个有些旧旧的红木匣子,“听你弟弟说,你想入选青衣?”
“嗯。”子妤点点头,不知止卿为何有此一问。
“那你过来,我替你上点儿妆,如此素颜,可得不了大师傅的青眼。”止卿打开红木匣子,里面竟是一盒紫米粉,一碟子粗粒胭脂,和一支黛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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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衣旦,中国戏曲中旦行的一种,北方剧种多称青衣,南方剧种多称正旦。按照传统来说,青衣在旦行里占着最主要的位置,所以叫正旦,扮演的一般都是端庄、严肃、正派的人物,大多数是贤妻良母,或者是贞节烈女之类的人物。与花旦区别开来,是大多数剧中的主角。花旦则是扮演丫鬟一类的角色,非正角。
章三重阳初选
九月初九已是深秋,京城又地处偏北方向,寒风一起,比之江南地区的冬天都还要冷上三分。。
因夹棉袄裳会显得身子太臃肿,子妤只要咬着牙忍住冷意,只穿了这件二十文钱买来的布衫。自己本就只是个十岁的小姑娘,身量虽然高挑,却还没什么腰身,若穿的厚了,如同个小包子般,哪里还能得了师傅的青眼入选青衣角儿。
亏得止卿有些胭脂水粉,虽然劣质了一些,但好歹让子妤有些发白的脸色多了两分红润之感,清秀的黛眉也衬托地小脸更加娇俏,加上唇上淡淡一扫也是娇艳欲滴,比之先前看起来要顺眼的多。
止卿也用淡粉微微敷了两颊,先前的粗布衣袍换作了一套簇新的天青色衫子,愈发显得清秀飘逸,美颜如玉。
出地屋来,见子妤子纾两姐弟已经候着了,止卿冲他们一笑:“走吧,去晚了免不了被骂。”
花子纾眨眨眼,只觉眼前一亮。本来就知道这师兄生的甚有女相,却没想稍作装扮竟比姐姐都还要美上三分,不禁脱口道:“止卿师兄本来就好相貌,如此打扮,倒更加让人过目难忘了。”
“子纾”,打断了弟弟的话,子妤略带抱歉地道:“想来止卿是对青衣志在必得,大师傅定会慧眼识才的。”
别人对于自己相貌的各种态度止卿都已经领教过,见子妤和其他人不同,对自己的长相装扮并不介意,心中不免有多了两分好感:“咱们走吧,去晚了就不好了。”
......
花家班是京城里最大,也是最老的一家官制戏班。前门大街上有间十二门阔开的花厅,偌大一方挑空高的三层观楼。一楼平座可容纳上百人在此观戏喝茶,二楼则是雅间十二,环绕戏台,观戏更为方便。三楼是六间包厢,可以将整个戏厅一览无余,也是京城达官显贵喜欢宴请宾客的好去处,因为只有在三楼包厢才能请出三等以上的戏伶演独戏,只是每间包厢的份银就得十两,加上酒菜和打赏,没个一百两的花销绝出不去,但正因如此,更得京城权贵追捧。
前门是花家班的戏厅,后面则连着一个三进的院子,和前门戏院由一个遍植梨花的花庭隔开。
一进是十二间讲堂,分了角色划开来,挨着花庭有一片空地,是武生的练武场,从早到晚都有人在此练功和吊嗓,和前厅一样都是极热闹的。二进则是师傅们的住所,一共十八间房,大小不同,尊卑有别。挨着二进的院子有一个偌大的偏院,住着十个一等戏伶。
三进则是五等以上弟子的住所,一共十二间房,分了东西两厢供戏娘和戏郎每人一间单独居住,当中有小花园隔开,两个婆子守夜。毕竟这些三等以上弟子都是已经成年的年轻男女,免得乱了规矩。
最末的则是后院,左右分了两个跨院。左院是六七等弟子的住所,十来人分住在四间间厢房中,并不显得拥挤。右院**等弟子的所居,还连着一个杂院儿。
这些低阶弟子们分在八间大炕屋里住着,剩一间大屋做灶房。只因**等弟子都是十来岁的孩童,此处便没有分东西两厢。五等以下的弟子形同奴仆,无论男女皆要承担整个戏班的活计,加上大家住在通铺上,又都是十岁上下的孩童,免不了吵吵闹闹有些小矛盾。
只是临到选角分课的要紧时候,无棠院中的候着的九等弟子们齐聚,气氛显得有些紧张。等子妤三人到了,剩余的师兄弟们也陆续到了,大家随意聊着,一边等班主亲临挑选。
“听说今儿个是唐师傅和班主一齐过来选角呢。”一个小姑娘怯怯地望了望门外,神色担忧。
“唐虞?”另一个稍大些的女孩子倒是有些兴奋的样子:“听说唐师傅虽然严厉了些,可是貌比潘安呢。我进来快一年,好几次都是远远的看了看他的样貌,这次能靠近些,真得好好瞧瞧。”
“唐师傅来了!”一个清瘦的小男孩儿轻声叫唤,打破了无棠院中原本有些躁动的气氛,大家都赶紧按平时练功的列队排好,等唐虞一到,齐齐俯身鞠躬行礼。
唐虞是八位花家班的大师傅之一,也是里面年纪最小的一个。扮的是小生中的扇子生。当年他以一出《西厢记》中的张君瑞一角引来京城权贵追捧,不过十五岁就升到了三等弟子。
因他的所饰角色是位年轻俊秀的翩翩公子,加上唱戏时手拿竹折扇,头戴文生巾,身穿褶子长衫,风流如玉的模样一时间不知多少京城闺秀争相给花家班下帖子,要一睹唐虞的风采。只可惜有次堂会,招来一个偏好男色的四品官吏所扰。不堪其辱,唐虞竟一把摔碎了那官吏递上来的琉璃酒盅,当场在众多京城权贵前拂了那官吏的面子。自此,便没了人再请他唱戏,终于在十六岁那年被迫退下戏台,专职教导男弟子的小生戏课。
不过唐虞生性淡泊,倒也看得极开。本来就对那些达官贵人有些厌烦了,加上唱那两年也得了不少的打赏,退下来后教导年轻弟子也轻松有趣,便没再纠葛于此事,安心做起了大师傅。他今年也不过才十七岁,正当风华。
这是子妤第一次见到唐虞,暗自打量,不禁心中叫了声大大的“好”字。剑眉入鬓,清眸有神,修长的身板被一袭青葛布衫衬得潇洒清然,也难怪如此相貌,会被那好男色的官吏纠缠。
但让子妤想不通的是,这个朝代虽好男风,可都是旦角扮相的男子被亵玩,这唐虞明明就是扮的小生,又怎会让那官吏来了兴致?莫非那四品官吏是个真正的断袖?想到此,子妤摇摇头,几欲发呕,已不愿再多想,只是看向唐虞的眼神略带了两分怜意。
唐虞正清点人数,却一眼瞥见后排一个清瘦小姑娘正细细打量自己,薄唇抿起,似有怜意浮在面上。顿时心下有些不悦,沉下声来道:“今日选角,非你们意愿可随意挑选角色。各人资质不同,等会儿班主到了,自会依照你们的条件定角,切莫争执,否则就会被逐出花家班,所以大家好自为之。”
冰冷的言语,倒让子妤先前因为同情,而对这唐虞生出的两分好感打消了不少,随着大家一齐答了声“是”,便没再看他。
“唐师傅!”一个前头迎客的小厮打破了无棠院的沉默,上前福礼道:“班主今儿个被尚书大人的公子请去九阳楼吃酒,这会儿班主身边的陈哥儿回来了,说是让您今儿个看着资质好的就挑挑,等他回来再定夺便可。”
“嗯,知道了。”唐虞也没当回事儿,只因这些年班主年事已高,除了在外应酬和打理与宫中的关系,已渐渐不太管班里的琐事。但选拔弟子入各行当学习并非小事儿,不免有些觉得不妥,又问:“班主可说什么时候回来定夺?”
“陈哥儿说是明日下午班主会亲自来无棠院看看,请唐师傅先行挑选。”小厮一一答了,打了个千儿又退下了。
“你们也听见了,班主今日有事不能亲临,但今日的选拔也不能耽搁。”唐虞面无表情地走近了诸位弟子,“先抬头,从颜选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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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但非所愿
进了花家班,做了弟子并不意味着就能真正学戏。。
每年的重阳节,九等弟子可以有一次机会参加行当的选拔。若入选,不但能升为八等弟子,还可以跟着师傅到前院的讲堂听课。若落选,则最多两年时间可复选。再没有师傅要就只得被人牙子领走。之后的去处除了青楼窑子,就是低阶戏班子,比之花家班的日子可就清苦肮脏了许多,这辈子也再没什么指望。
所以今日的选角对这十八个九等弟子异常重要,人生中有时决定命运的那一刻会悄然而来,只是当事人还不曾发现罢了。
......
“第一步是颜选,你们都把头抬起来吧。”
站在一众低阶弟子前,唐虞冰冷的话音几乎没什么温度,淡淡的,却让人无法抗拒。
第一排是男弟子,单看相貌,就先挑中了子纾,让花子妤舒了口气,想着即便自己落选,至少弟弟已经是有了眉目。
待唐虞走到止卿面前时,脚步停住了,从怀中掏出一张布帕:“擦掉脸上的脂粉。”
止卿有些意外,却没问什么,照做了。布帕上有淡淡的胭脂痕迹,对比他的脸,就显得太过白皙单薄了些。
“你可有中意的行当?小生,还是旦角?”唐虞盯住止卿的五官看的极为仔细,瞥见他眼中听见“旦角”二字时微微颤了颤,不由得扬了扬眉,问:“想唱旦角?”
“还望唐师傅成全。”肯定地点了点头,止卿略显得有些紧张。
“去吧,到那边站好,等会看一下你的嗓子,倒是个适合演青衣的。”唐虞肯定地颔首,便又挑了个男弟子,这才走到了第二排去看女弟子。
轮到挑选女弟子时,唐虞看的更加仔细,从身段到相貌,从眉眼到手脚,很是认真的参详了,才陆续选出六个来。因为子妤的位置是第二排的倒数第二个,等唐虞来到跟前时,子妤已经站的有些累了,穿着薄衣也冷的发慌,无奈此时只得挺直了背脊,打起精神,不然可就落选了。
看着眼前的花子妤,唐虞问:“今年多大?”
“到十一月初七就满十一了。”子妤没耽搁地答了,因为靠的近,借着深秋微薄的日光,清晰地从唐虞的黑眸中看到自己的影子。
“都十一了,身材怎么如此单薄?”唐虞蹙了蹙眉,看着她薄衫之下有些发抖的手,才发现她只穿了件单衣,瑟瑟秋风一过,柳叶似的小腰肢禁不住微微一颤,让人心生怜意。
子妤见唐虞蹙眉不语,一着急,不由得挺了挺胸,尽量把腰身凸显出来:“可我身量高,将来......若养养,会好些的......”话没说完,脸已经红的发烫了,见唐虞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知道自己不该说的这样明显,抿紧了薄唇。
其实子妤早前就有些担心。
这些古人,因为寿命不长,女子一般都发育的很早,有的十一二岁就会来葵水,自然到了十岁左右就会开始变得圆润,开始有前凸后翘的趋势。但子妤今年马上就十一岁了,看着自己平平的胸部和扁扁的**,看来除了平日里多做锻炼,也别无他法。
现在唐虞明显是觉着自己身段不够丰腴,子妤要紧一口玉牙,好半晌才又憋了一句话出来:“大不了我多吃些饭,总能长胖些的。”
看着子妤紧张的样子,唐虞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脸色却仍旧板着,显得很是淡漠,又略想了想,问:“你可是姓花,和花子纾是姐弟?”
“嗯,弟子姓花,名子妤。”花子妤见有的商量,赶紧答道。
“班主说过,花家远亲在这次的九等弟子中,让我好生看看有没有资质。毕竟花家一脉业已萧条。也罢,你过去那边站好吧,等班主定夺。”唐虞叹了叹,似乎有些不愿意选花子妤,毕竟她虽然生得有几分清秀温婉,比之其余几个女弟子却相貌差了一大截,而且身姿明显薄了些,就算入选也不过只能唱些小角色,凭白浪费师傅的时间。但她既然姓花,班主又专们有过交待,只好通融了这一回。
落选的几个女弟子见花子妤如此相貌身段也能通过颜选,还不如自己长的好看,顿时面色都有些不悦,怎么看那瘦丫头也不够资格,奈何人家是花家的挂名亲戚,便也不能说什么,只暗暗将不满记在心头。
渡步来到入选弟子一边,止卿和子纾都对着自己笑了笑,子妤也长长地舒了口,发现手心潮潮的都是汗,没想来前世活了二十四年,穿越又活了十年的她竟会为此等小事紧张如此,不由得暗自鄙视了下自己。
颜选完毕,唐虞对着剩下的两排弟子道:“落选的都回去,三日之后还有乐师的选拔,到时候若还是不行,就等下一年。总归还有两年的时间能让你们争取,好自为之吧。”
落选的弟子只得接受现实,灰心丧气地结伴回去了,看向止卿他们的时候,眼中有着掩不住的羡慕。
待落选弟子离开,无棠院显得空旷了不少,只剩下三名男弟子和七名女弟子,一共十人立在一株大梨树下,站的笔直,不敢发声。
“颜选过后是声选,你们各自选得意的曲子唱唱,段子也可,小调亦行。另外,武生和刀马旦要考量功夫,都先准备准备吧,一炷香之后就开始。”唐虞说完,渡步到上首的广椅上坐下,喝了口小厮递上来的热茶。
被晾在院子里的十名弟子当即就开始窃窃私语起来,互相商量着该怎么露一手才能让唐虞留下深刻的印象,同时又抱怨这个唐师傅果然一如传言般很是不近人情,忍不住小声埋怨了两句。
子妤见子纾似乎胸有成竹的样子,拉了他的手悄悄问:“你随钟师傅练了那么久的武生,这次你入选几率极大。”
谁知子纾却皱着眉摇摇头,憋了好半晌,说出一句:“家姐,我要入青衣行当。”
“你不是极喜欢学武么,武生正好适合你啊。”子妤有些急了,从未想过沉迷武术的弟弟竟想着要学青衣,想起花无鸢留给他们姐弟的遗书,顿时明白了他是为完成母亲的遗愿,无可厚非。但子纾的相貌实在是个祸水,做姐姐的只好把脸一沉:“一切有我,你好好学你的武生,给我断了做青衣的念头。”
“可姐姐不一定能入选,我却可以!”子纾扬了扬头,虽然个子没有姐姐高,却任显出了两分男儿气势。
“我说不准就不准,你若不听话,我立即给师傅说我们离开花家班。”子妤柳眉蹙起,撂下了这句狠话。只因为古婆婆的缘故,她们姐弟俩是以花家远亲的身份才能做学徒,卖身契倒是免了,所以可以随时离开。花家班的班主看在都是一脉之亲的份上,勉强答应了让两人留下,只说等成了三等以上的戏伶就必须签下死契才行。这也是那班主不太相信两个瘦巴巴的小孩子能真一直唱到三等的缘故。
也正是因为两人没有签下卖身契,让九等弟子的师兄弟们好生羡慕了一阵子。
转头看了看立在无棠院一角的香炉,发现离一炷香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花子妤一把拉住弟弟到一边,继续劝道:“你相信姐姐,姐姐一定能入选青衣。你只要好好考武生就行了。”
“家姐......”子纾还想说什么,眼底却闪过一丝隐隐的犹豫,终究还是缓缓的点了点头。
看到子纾妥协,子妤终于松了口气,将他抱在怀中:“放心,姐姐一定不会辜负了母亲的遗愿。一定不会......”
止卿在不远处看着两姐弟,虽然没能挺清楚两人的对话,但看神色总也明白了几分。看来这姐弟两似乎留存着什么秘密。平素里那花子妤性子淡薄,院子里同门私下会暗自较劲儿,她也是不放在心上的。本以为她并不看重选什么角儿,却没想竟如此执着于这青衣的行当。
虽然想不明白其中因由,但想这毕竟是她的私事儿,止卿也没有过问什么,只在心中将要唱的段子又反复了哼了几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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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半个月亮
初冬的寒风甚是凛冽,九等弟子们得空都三三两两地关在房间里,吃着茶一起聊天,内容无非是昨日的选拔,和那个运气好到家的花子妤。.
“真没想到,她竟能唱新曲儿,而且是咱么听都未曾没听过的。”说话的是入选的七个女弟子中年纪最大的一个,名唤桃香,今年整好十二岁,生得一副娇娇小美人模样,唇边一点朱砂痣,平添了两分媚态,此时她正嗑着瓜子儿,和几个围拢在炕上的小姑娘说着话。
“桃香姐,你别说,真没想来唐师傅竟买了她的帐,还说什么此等音律颇为清新。”一个稍苗条些的小姑娘不乐意地扁扁嘴:“不过唐师傅问她那山曲儿可是她自己作的,她却说是在乡下无意中听到的。偷听来唱的曲儿,有什么好得意。前些日子还听她做活儿的时候哼哼唧唧的唱呢,估计就是在偷偷练习。一点儿口风都不露,那小妮子真是个心机深成的。倒是桃香姐,你那一曲《玉堂春》,我们看到唐师傅眼睛都亮了呢,直道什么‘未曾想九等弟子中也会有如此嗓音的,妙之。’”
“就是就是,能得了唐师傅的夸奖,姐姐一定能被选上正旦的。”一旁几个小姑娘也随着附和了起来,神情很有些羡慕。
“莲秀,唐师傅说行可不一定呢,要班主喜欢才是真。”桃香得意地冲先前吹捧自己拿女孩儿眨眨眼,却也掩饰不住唇角泛起的笑意。
“唐师傅不是说那花子妤模样差些,嗓子倒是有些出人意表地清凉婉转么,她是花家远亲,应该还是有几分真功夫的吧。”一个蓝衣小姑娘插了话,表情憨厚淳朴,看不出心机。
“茗月,你意思咱们桃香姐还不如那花子妤?”莲秀有些不乐意了。
“就是,也不晓得唐师傅看上她哪点。”小姑娘们又叽叽喳喳地附和了起来。
桃香见气氛有些不好,扬起声音道:“行了,大家都是过了初选的,和气些。虽然正好我们三人住在一起,和那个花子妤隔开了,但将来说不一定要一起上戏课,还是小心些。况且班主虽然没有明着照顾他们姐弟,但暗地里总归是姓花的,也别轻易得罪了她。”话虽如此,眼底却明显飘过一丝不满,心下暗道有机会一定让那花子妤把得的便宜全吐出来。
......
止卿烹了茶,想起前日里花子妤捧起茶盏时的享受样儿,瞧着离练功还有一会儿,便取了外袍亲自去邀了让花家姐弟到屋里一叙。
在九等弟子眼里,止卿这人其实是有些怪的。
他生得貌比潘安,神似仙俊,一把嗓声更是犹如玉珠落盘,如此人物若得班主细心调教,将来定是花家班中的顶梁台柱。只可惜他的眼神里总是透出一股疏离感,让人觉得难以接近,久而久之,九等弟子中连和他说话的人都少了起来,送了他一个“孤独小公子”的名号。
止卿却也懒得与这些个小了自己一两岁的师兄弟们打交道,每日认真练功,偶尔得闲便匀些钱出来卖碎茶烹煮,自得其乐。但自从又一次无意中看到花子妤牵着哭鼻子的弟弟,半蹲下来,满脸温柔的帮他擦去眼泪时,心中的某一个柔软之处仿佛被触碰了,渐渐和花家姐弟熟稔了起来。
花子妤自然不晓得为何止卿对她们姐弟俩有些不一样,只道他或许平日里还是觉得寂寞,希望有朋友陪伴吧,毕竟他再早熟也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
得了邀请,花子妤暗想这止卿家中应该是富户出身,不得已才被买到这花家班来的吧。至少每月二十文钱的月饷是很难日日都吃到正真的茉莉香茶。虽然碎了些,可总比有股糊味儿的麦壳茶好了太多。所以一听是吃茶,想也没想便答应了。
披上半旧的夹袄,将长发勾起一缕在后脑束了一下,余下的编成辫子搭在胸前,垂着两根浅碧色的带子,与油绿色的素袍倒是相映。虽然朴素无趣了些,好歹清爽精神干净利落。打扮好了自己,子妤又给弟弟换上绛色棉衫,紧紧地系住腰带怕他胸口灌风,又找来一顶小毡帽扣在他脑袋上,问了冷不冷,这才一同去了止卿的屋子。
......
炕烧得很暖,门窗紧闭,当中一个炭火小炉上坐着一把铜壶,“咕嘟咕嘟”沸腾声不断响起。止卿拿了手巾垫着提起来,“呼呼”的开水滚着白气灌入个大茶壶里,顿时一股茉莉茶香腾出水面,把碳炉中的桔香味儿也立马掩盖了下去。
“止卿哥,明儿个就要见班主了,你可知道班主的脾气?”相处久了,子纾也去了师兄的称呼。惹得子妤有些不乐意,心想自己这个正牌姐姐还在呢,这么快就找了个“哥”。
“听说班主很是严厉,却极为爱才,相信不会埋没我们的。”止卿一身雨过天青色的葛布衫子,因为炭火熏烤显得脸色红润了不少,此时对着子纾淡淡一笑,眼波流转,看的一旁捧茶不语的花子妤有些愣住了,暗叹这少年真是不得了,和唐虞是完全不同的两种风采,若扮起青衣来,应该是那种武媚入骨的绝代佳人吧。
偶然抬眼间看到花子妤正毫无顾忌地盯着自己看,止卿将铜壶放回炭炉,坦然笑道:“怎么,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不成?”
子妤这才回神过来,自己虽然将对方看做小娃,可这是在古代,毕竟男女有别,埋下脸顿觉尴尬:“对不起,只是想起明日复选心中忐忑,一时间有些发呆。”
淡淡地扬起唇角,止卿只当她真是在担心明日复选,遂出言安慰:“对了,你昨日唱的那两句小曲儿甚为清新,合着你的嗓音,别具一格,我记得当时唐师傅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应该会在班主面前极力推荐的。”
“家姐,你说那是老家那边的山曲,可为何我没听过呢?”子纾捧着茶盏,眨了眨被火光映得有些晶亮的眸子。
“我也只听过一次罢了,记得当年古婆婆有个远亲来串门,她把我拥在怀中哄我睡觉,那种柔软的曲调让人很容易就放松了心境,安心睡去呢。偶尔记起,哼唱着便记下来了。”子妤随口将相好的说辞说了出来,却眼神黯淡了下去。
前世的印象对于子妤来说已经朦胧不堪,恍若梦境。
其实子妤并非天生哑女,只因五个月大的时候发烧把耳朵给烧坏了,丧失了听力才无法开口说话。生母过世后,外婆总是不死心,总在睡前一遍一遍地唱着那些个民歌小曲儿,想借此唤醒子妤的听力。久而久之,子妤三岁左右的时候倒真能再听清楚声音了,却仍旧无法开口。而那些外婆所唱的歌曲中,印象最深的便是那首在现代人人都会唱的西北民歌《半个月亮爬上来》。
之前花子妤想了很久,觉着用现代的歌曲一定能够另辟蹊径,让这些古人惊艳,也好弥补一些外貌的不足。可惜前世因为是哑女,流行歌曲一首也不会唱,即便记着了旋律也几乎忘了歌词。思来想去,只有这些个民歌小调还记忆犹新。加上此曲歌词简单,琅琅上口,调子也悠扬明媚,和自己柔软的嗓音极为合称,这才拿来用用。没想来果真让唐虞另眼相看,至少过了初选。
“其实你不用妄自菲薄,就凭如此清丽婉转的音色,稍加打磨,在低阶师姐妹中也绝对能突显出来的。”止卿饮着茶,淡淡地安慰了花子妤两句。
“对了,师兄可知道明日的复选是怎样的情况?”子纾睁着晶亮的大眼睛眨了眨,对于未来的不确定,还真有些忐忑。
“这也是我第一次参加,不过听八级师兄们提过,是由班主亲自看个人的资质。”止卿点点头,话音缓缓:“班主的眼力,在整个皇朝中都是极富盛名的。经他挑选的弟子,无一不是一等一的锦绣前途。”
“止卿大哥说的咱们戏班的四大名伶吧。”子纾收起了忐忑的心情,对这个话题可是兴致勃勃。
“嗯,咱们花家班也正是凭借四大戏伶重振了声势,一举在十年后再次成为了京城一等一的戏班。”止卿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眼底却闪过一丝莫名的悲意,只是不容察觉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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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四大戏伶
花子妤和弟弟呆在花家班近一年,也对止卿口中这四大戏伶有些许的了解。
这四个人两男两女,均是跟随班主花夷可以入宫唱戏的一等戏伶。大师姐名唤金盏儿,唱青衣,善长袖舞;二师兄步蟾,唱小生,善扇子文戏;三师兄朝元,唱武生,一手长枪耍的银练白虹般,丝毫不属于武林中人;最后是四师姐塞雁儿,唱的是花旦,最善小调小曲儿,和京城的戏伶们不同,颇有些江南风味儿,深受太后喜欢。
当初花子妤听见这四大戏伶名讳时,就知道这四人对于戏班的重要,也是花夷的爱徒无疑了。因为这金盏儿、步蟾、朝元、塞雁儿,都是由曲牌名中异化而来。若不是入班那会儿就资质出众,班主花夷也不会赐名如此。
只是这四个师兄师姐都是近乎于传闻般的存在,对于他们这些**等的小戏伶来说,平常连衣角边儿都没有沾到过,只有止卿远远曾瞧见过大师姐金盏儿。
“大师姐到底是什么样儿,止卿哥您给讲讲啊。”子纾虽然只是个小孩子,但总也是男孩儿,对于师兄们口中天仙儿似的大师姐早就仰慕多时,心中一股子热流涌上喉头,整个脸也变得通红通红,煞是可爱。
“其实,大师姐身上最妙的并非长相,而是一把宛如高山流水般的嗓音。”止卿遥遥抬眼看了子妤一眼,见她只捧着茶杯仔细地品茶,好像对四大戏伶之事并不是太过热心,倒觉得她有种大户人家小姐的那种矜持,不由得心里又对其多了两分好感,这才对这子纾那顽皮的小子又道:“那种飘渺似云,冉冉似雾的感觉,只要是听过大师姐唱戏的人都能深有感触。”
听到止卿如此夸赞,子妤倒也来了两分兴致,含笑打趣儿:“能被止卿如此称赞,是不是也一直将大师姐的声音记在脑中不曾忘记呀。”
止卿笑笑,并未否认:“当日我们一同进入戏班,我却偶然闯入了棠梨院二进旁的抄手游廊。若不是如此,也不可能听见大师姐吊嗓子了。”似是回味了一番,又道:“其实四师姐的奇缘要比大师姐有趣儿多了,不知你们可曾听说过?”
“当然当然!”这下轮到子纾插嘴了,只见他猛灌了一口茶,一撸袖子擦嘴,才大声道:“四师姐塞雁儿可是咱们戏班里的一个奇迹呢。听说她并不太擅长戏曲,所以只是在班主的指点下专修花旦而已。但唱起小曲儿小调儿来却比正宗的江南画舫上的姐儿还要软糯如酥,生的也是娇弱如花儿,风一吹就要倒似的。当年她配合大师姐,在宫里一登台就被太后看上了,几乎每个月都要单独召了她进去唱曲儿。听说这两年下来,单是赏赐就不下上百两银子。所以说,她可算是最受师傅喜欢的弟子呢。”
听子纾小小年纪就张口说出“画舫”“姐儿”等词语,子妤脸一板,瞪住他:“你哪儿听来的这些混话,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年纪,张口就来,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那个没家教的小流氓呢!”
看到姐姐生气,子纾才一捂嘴,知道自己太得意忘形,不小心把师兄弟之间的下作话都给说了出来,知道回去少不了挨姐姐打,赶紧求救似的望着止卿。
止卿看着两姐弟,一个假意愠怒,一个故作可怜,抑郁了许久的心情此时算彻底舒畅了起来,仰头哈哈笑了两声,才把话题岔开:“你们可知道,为什么太后会喜欢四师姐?”
子妤真有些疑惑,也懒得理会那古灵精怪的弟弟,转而反问:“要说小曲儿小调儿,江南的瘦马们唱的难道不好么?为什么偏挑了四师姐?”
“这个嘛。”止卿喝了口茶,故意顿了顿,才缓缓道:“听说本朝皇后是个心眼儿小的,根本不准那些个乱七八糟的人进宫唱曲儿,怕污了宫闱的清静。但太后偏生喜欢这些,所以一听四师姐的小曲儿小调儿,自然就成了那些瘦马最好的代替。而花家班宫制戏班的身份,皇后也不会阻拦的。”
一听竟是如此原因,子妤和弟弟都面面相觑,跟着一齐哄笑了起来。毕竟在老百姓耳朵里,这些宫闱秘闻既有趣又好笑,自然是闲谈时最好的“佐料”,并不会当真。但两人心里都对这个四师姐不免多了两分好奇,如此“不务正业”的戏伶毕竟能在花家班成为顶梁柱。还真是个值得深究的奇缘。
四大戏伶,除了大师姐和四师姐,自然还有二师兄和三师兄,花子纾又开口问道:“另外两位师兄呢?”
“两位师兄的事儿我知道并不比你们多,便没什么好说的了。”止卿这才渐渐的收起了笑容,似乎不愿多提那两位师兄的事儿。
子纾也半羡慕半黯然地接话:“步蟾师兄和朝元师兄都是一等一的人物,我们这些低阶弟子自然无法接近,真是可惜了。不然让我能亲眼看一看朝元师兄耍耍长枪,那也是极为过瘾的事儿啊。”
“我倒是对那位接替唐师傅唱小生的步蟾师兄感兴趣一些,想来也一定是个如玉般的人物。”花子妤随意接了一句,看看天色不早,差不多该回去了,便带着依依不舍的子纾离开了止卿的寝屋。
做完杂物,已是黄昏时分了,子妤带着弟弟去了饭堂一齐用膳,看着子纾没怎么吃饱的样子,便悄悄塞了个黄面窝窝头在袖口,等两人回了院子才拿给他。子纾见还有吃的,捧起来就啃,差些噎着,子妤只好就这院角的井口取了一小瓢凉水灌给他:“小心吃,没人和你抢。这次喝了一瓢冷水,回去还得好好热一碗姜汤给你吃,免得寒了肚子半夜起来找茅房。”
“家姐你不知道。”子纾吞下一口凉水,这才顺了气将小半丫窝窝头吃下去,“每天跟着钟师傅练武,我饿得比师兄弟们要快得多呢。他们两大碗饭就能吃饱,我却还差了那么几分。但每日咱们低阶弟子的口粮就只有这么多,要不是姐姐你斯文吃得少,常匀着些给我,恐怕弟弟晚上都得饿醒。”
看着弟弟逐渐长大,子妤有些心疼的蹙起了眉。知道若不是凭借古婆婆和花家班还有些情分,自己姐弟两个在她过世之后根本就没有地方可去。自己虽是现代的一缕冤魂穿越而来,但也只是个半大的小娃罢了,带着一个弟弟,就是落魄为乞儿也是有可能的。如今进入花家班至少有口热饭吃,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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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七班主花夷
复选的时间定在了九月十五,由班主花夷亲自过目通过初选的弟子。
无棠院中此时的气氛安静无比,花厅之上的首座,一位四十来☆请看小说网のwww.qiyebooks.com★岁的白面男子端坐当中,虽然上了年纪,容貌却是俊秀不凡,依稀可辨当年之色。只见他目光沉吟地扫了下首众弟子一眼,并未多加理会,只是侧眼朝身边同样垂首而立的唐虞开口问道:“你先大致介绍一下这些低阶弟子的资质如何,为师再亲自挑选。”
唐虞上前一步,略清了清嗓,缓缓道:“禀班主,这次通过初选的九等弟子一共有十人,三男七女。另外八级弟子中有三位是上次复选落榜的,也按照班主的要求一并带来再次考察。”
花夷点点头,又道:“可有你觉得资质出众者?”
唐虞抬眼看了一下十三个待选的弟子,略思考了一番,答道:“弟子前日里挑选的时候,确实有几人不错,这次九等弟子的资质算是比以往要好很多。”说罢走到厅堂中央,指了止卿和桃香出来,领着她们一齐上前一步:“这两人算是其中的翘楚,您可亲自考察一二。”
“弟子止卿......”
“弟子桃香......”
“参见班主!”
两人一个青衣一个红衣,立在当中姿容出众,出声参拜时也能听出嗓音圆润有度,让花夷满意地点了点头,直接一挥袖:“不错,两个都是唱青衣旦的好料子,都收了吧。”
出乎意料,止卿和桃香竟如此容易就通过了复选,连让他们开口考察唱功都免了,让剩下的十一哥弟子心中的紧张退去了三分,看来传闻中如此艰难的复选也不是太难。而班主也并非那样挑剔之人,不禁殿中气氛大好,胆大的弟子甚至悄悄抬眼看了一眼班主。
子妤也谨小慎微地抬眼往上轻轻一望,瞧见了花夷的面容之后心下一沉:咦,此人莫非是阉人不成,已经四旬左右的年纪还面无髯须,白净如斯。而且刚才听他说话,虽然压低了嗓音,却仍旧掩不住的一丝尖细。
“好了,剩下的若有长处之人,你也一并介绍介绍。”花夷没有怎么理会下首众小娃的躁动,只是提高了声量,又吩咐了一声唐虞。
唐虞领命,又指了几人出来,只是目光掠过一个纤细身影之时,略微一滞,最后还是点了花子妤出来,这才回话道:“禀班主,这几人身上确有过人长处,班主可亲自考察,看是否有资格入选。”
花夷仔细看了看,对唐虞点出的这几个人好像也挺满意似的:“好吧,一个个上前,都把自己的本事亮出来。”
花子妤看了一眼前面的几个人,都是相貌俊美娇媚之人,只有自己稍显得有些平淡了,不由得捏紧了手心,好生想着待会儿该怎么应对,是唱小曲儿小调还是干脆唱出自己练习了快半个月的一个戏曲段子。
不容她多想,前面已经有三个师兄弟唱毕退了下去,其中两人都没有意外的被点名通过了复选,此时面露喜色地站到了止卿和桃香的身边。
止卿倒是没什么,小声地对两位道了“恭喜”便继续看场中其余人的表现,而桃香略显得有些傲色地看了那几个人一眼,并没说话。
接下来这人正是花子纾,只见他面色微红地上前一步:“禀班主,弟子所学乃是武生,需要开阔一些的地方才能施展。”
“也好,花家班的武生除了朝元之外,后继之才却是极少,就试试吧。”说着花夷起身来,一招手,示意花子纾到无棠院的庭院里去练上一招,好让他仔细观看。而其余弟子都由唐虞守着,并未能跟出去一并观看。
无法看到弟弟的情况,子妤心中有些着急,却并不好表现出来,只是看了一眼站在首座高阶旁的唐虞,知道以他所处的位置定能看到庭院中的子纾,便仔细瞧着他的表情。不一会儿,就发现他暮然的神色之下略闪过一丝喜色,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如许的面色,也让花子妤心中一动,知道弟弟定然能安然通过复选,神色一松,随即笑意浮现。
谁知唐虞刚一收回眼神就发觉了花子妤在观察自己,目色一沉,她却早已埋头下去不语,只看到半片玉额和唇角的一丝淡淡笑意。心道这女娃心思颇深,竟晓得通过查看自己的神情来知道庭院外的情况,不由得又多看了她两眼。
若不是她姓花,而班主又交待过要照顾一二,恐怕以她的资质根本就无法通过初选。虽然先前花子妤所唱的小曲儿确实有些意思,嗓音明显也有着两分清丽,却轻飘飘的不太经得起打磨。而花夷向来对资质高的弟子放宽限制,而对资质普通的弟子更加严格,恐怕亲自查看之后,只会放弃罢了,根本不会顾及什么花家远亲的情分。
如此,唐虞看向花子妤的冷漠眼神中便有了半分同情。说来可笑,两人均是互不熟悉,但一见之下堪堪皆有怜意,也不知是缘还是孽。
“好了,你也去那边吧。”
花夷满意的声音出现在花厅门口,大家也知道花子纾一定是通过了复选,看向他的时候都有些羡慕。止卿看到子纾站到身边,眼中也是隐有笑意,但随即想着该轮到于花子妤了,心境却无法放松起来。
接下来的两个女弟子中只有一个通过,竟是那个名唤茗月的小姑娘,一张憨厚如满月般的稚气脸庞上掩不住的惊异之色。虽然先前她唱起段子时因为太过紧张而有些颤巍巍的,但好歹音色不俗,花夷略思考了片刻,也让她通过了复选。
这下,就轮到花子妤上场了。
只看了看这张比起普通女子稍微清秀些的容貌,花夷就蹙了蹙眉:“唐虞,这个弟子......”
“禀班主,她便是弟子提起的花子妤,刚才那个就是她的同胞弟弟。”唐虞上前一步,主动释疑。
花夷听了恍然大悟般地点点头:“也罢,你虽然生的不是太过出众,但气质沉稳,倒和那些个小丫头有些不一样。再加上古婆子临终托孤,本人就给你一个机会好了。”
“多谢班主成全。”子妤舒了口气,知道自己姿色不过中等,花夷还真看不上眼。如今借着古婆婆的一分薄面,和同为花姓的渊源,她的机会也多了几分。
“准备唱什么?”花夷白面之上浮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虽然掩不住的敷衍之色,却还是压住了心头的轻视。
“弟子就唱《孽海记》中《思凡》的一小段吧。”花子妤思虑了好半晌,才下了决定。
先前虽然也想用小曲小调儿来过关,可花夷显然不是唐虞那般好糊弄的,要进入正规的行当学习,师傅不可能不听一听你唱戏的功法如何。所以左挑右选,才看中了这《思凡》。此段子轻唱功重表演,主角儿是个十六岁的女道姑,虽然性格是个鬼机灵,但扮演起来比那些正旦要轻松了许多,至少没那么多讲究,倒也适合自己来演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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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八化险为夷
“夜深沉,独自卧,起来时,独自坐。。有谁人,孤凄似我?”
......
“似这等,削发缘何?恨只恨,说谎的僧和俗,哪里有天下园林树木佛?哪里有枝枝叶叶光明佛?哪里有江湖两岸流沙佛?哪里有八千四万弥陀佛......”
花子妤所唱,正好是小尼姑色空下定决心逃出庵寺的那一段。
只见她一眉一眼,一举一动间都透着股子灵气,把小尼姑正值青春年少,却常伴青灯古佛的那种不甘和蠢蠢欲动演绎的活灵活现。虽然嗓音偏单薄,轻飘飘地止不住往上跑,但小小年纪的子妤却把二八年华小尼姑的天真率性琢磨个了透,殿中的舞台上只她一人连唱带做,反而令人感到满场生辉!
如此一来,开始觉得她唱功略有些瑕疵的唐虞都呆住了,只认真看着她在场中认真表演,对她能否通过复选竟也有了一丝期待,冷漠惯了的眼神中也散发出一丝异彩。
“......从今去把钟鼓楼佛殿远离却,下山去寻一个少哥哥,凭他打我,骂我,说我,笑我,一心不愿成佛,不念弥陀般若波罗!”
唱到此,花子妤的声音嘎然而止,侧身挽手做了个推门的动作,一双清眸左顾右盼着,似乎那色空小尼姑真踏出了半只金莲往庵寺大门外跑一般。
看到这儿,场中的师兄师姐们屏住的呼吸终于一松,纷纷忍不住拍起了手来,交头接耳地小声称赞她刚才的表演真放得开。在班主面前挥洒自如,没有丝毫慌乱,声音虽然有些瑕疵却显得不值得一提似的。看来,但单凭这点临场发挥如此稳妥的长处,她也能顺利过了这复选才是。
收起了气息,花子妤面上略有红晕,不用看周围人的反应也知道自己的表演定是不错的,赶紧上前拜向花夷:“请班主指点弟子一二。”
花夷却从适才到现在一直都未曾露出什么表情,一副思虑深刻的样子,好半晌才抬手压了压,示意大家都安静,缓缓道:“你刚才气息外露,高音处的破音颇多。另外,嗓子单薄,到低音时竟有些变音了!这些错误,不可谓不致命的。”
听到花夷丝毫不注意自己的表演,就如此犀利而简单地就指出了唱功上的不足,子妤原本有些激动的情绪也骤然冷却了下来,知道自己要进入复选也就在花夷片刻之间的决定罢了,可不能耽搁,干脆又上前一步,恭敬地福利央求道:“班主,刚才又唱又跳,气息确实难以稳定,弟子也承认这些错误是极为下作的。但求班主给弟子一个机会,让弟子再唱一段小调,您可以听听弟子真正的嗓音资质如何。”
扳着脸考虑了片刻,花夷终于还是点头:“好吧,再给你一个机会。毕竟咱们花家班可是京城天字第一号的宫制戏班子,光演的好是不够的,怎么也要有真功夫和好嗓子才行。”
咬咬牙,花子妤深呼吸了两口清气,再将浊气吐出,脑子里把将前世熟悉的那首民歌儿《崖畔上花开》又快速过了一遍,这才整了整面上的表情,调匀气息,开口清唱起来:
“那天的云是否都已料到,所以脚步才轻巧。以免打扰到我们的时光,因为注定那么少。风吹着白云飘,你到哪里去了。”
“想你的时候,抬头微笑知道不知道.....”
不错,这首歌正是当初花子妤前世所熟悉的一首电影插曲。电影的名字她早已忘却,只记得内容好像是关于“贼”的。但影片中出现的这一首信天游让花子妤很是喜欢。当初俗气如山野般的歌词已经被电影给彻底改过,配上那个轻盈飘渺的女声,即便是身为哑女的她也被感动地想要开口吟唱。
穿越过来这么久,花子妤从古婆婆死后就开始努力搜寻脑子里关于前世的音乐记忆,知道凭借着一些这个时代人从未听过的歌曲,自己应该能够在花家班立足。奈何身为哑女,现代的流行歌曲听的倒是多,却一句也记不太清楚了。只有外婆从儿时开始不断在耳边哼唱的那些个民歌小调儿。
而这个电影的插曲,完全是因为当初隔壁铺子那家卖盗版碟的老板总是不停地反复播放,这才留下了深刻的记忆。
而她也确信,自己的嗓音虽然不是顶好的资质,驾驭此等朗朗上口的小调却是轻而易举的。况且唐虞不是也说过吗,自己唱小调时有种别具一格的清新感觉,很是不俗。如果花夷也和唐虞能有同样的看法,那么加上先前自己的表演,应该能安然通过复选吧。
......
安静的花厅内,大家都面面相觑,最后都盯住花夷,等他作出最后的决定。
“唐虞,人是你选的,你看如何?”花夷抿着唇想了想,侧眼看了看身旁的唐虞,询问起了他的意见。
“这......”唐虞显得有些犹豫,看了一眼立在下首忐忑不安的花子妤,眼底似有不忍。
花夷却摆摆手:“她虽然姓花,本班主却不会因此而徇私,你不用顾忌,有话直说便好。”
瞧着殿中身形单薄的花子妤,唐虞心下略微一叹,这才缓缓开口道:“禀班主,依弟子之见,虽然花子妤在小曲小调儿上有些造诣,但花家班是戏班,将来培养的弟子无一不是正式登台演出的戏伶。虽然她能唱些清新的小曲儿,对于戏班来说,却是鸡肋的存在。”
花夷听了唐虞的话很是赞同,微微颔首。但好像不收花子妤为弟子有有些可惜了,于是有些犹豫和摇摆不定了起来:“可她唱的曲子却是有些不俗,刚才的表演也很是大气......”
而子妤听了唐虞对自己的评价,脸上表情尴尬间又有些羞愧。
说实话,若唐虞能为自己说两句好话,多半花夷会直接让自己通过复选,虽然有些勉强,却至少不会如此为难。奈何人家想说什么自己又没法子左右,听了唐虞的话连子妤她都觉得自己对于花家班仿佛是个鸡肋般的存在,一时间心灰意冷,半颔首俏然地立在那儿,也只有等着花夷亲自拿主意了。
班主不开口,唐虞又扳着脸站在一旁凝神不动,下首的低阶弟子们也只有静静地等着,不敢开口再议论什么,但明显看向花子妤的神情有些同情和可怜,知道她多半过不了这复选了。
“师傅,不如把这小师妹让给弟子做婢女如何?”
正当花厅里气氛沉闷,一个婉转柔润的女声从侧房的岁寒三友雕花巨屏后传来,下一刻,一阵环佩叮当之声也随之响起,竟徐徐走出来一个年轻女子,其貌若玉,其姿如柳,看的在场一种十来岁的弟子们俱是一眼中一花,倒吸了口凉气。
花子妤也顺着抬眼望了过去,只稍作打量就被这女子的容貌气质给镇住了,脑中飞快一转,当下就猜出了几分她的身份,料想定是花家班顶梁柱的四大戏伶之一无疑。只是不知道她是大师姐金盏儿呢,还是四师姐塞雁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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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妤所唱的小曲出自一部名叫《啥啥啥“贼”》的电影,信天游改编的片尾曲,女主角姓刘,歌也是她唱的。嘿嘿,天使不点破,大家搜搜歌词就知道是哪部电影了。说实话,当初看的时候没啥感觉,倒是这歌儿印象深刻。总觉得民间曲调民歌一类怎么也比流行歌曲好听,耐听,能发扬就发扬吧。
章九名伶赛雁
这刚从屏风绕出来的女子约莫二八年华,一袭绣着大朵牡丹的翠色烟纱罩身,裙角飞扬出露出逶迤拖地的水红色散花百褶裙并一双窄窄金莲。.低垂的鬓发斜插镶嵌绿甸子的碧玉步摇,一缕青丝顺而垂落胸前,虽是薄施粉黛,却只增颜色不减风致。
此时她莲步轻移,身边还跟着个和她年纪差不多的清秀女子,离着半步的距离轻轻托着她的柔臂,一副恭敬的样子,看来只是个婢女。
“塞雁儿乖徒,你怎么来无棠院了!”
花夷一见这女子,紧绷的白面突然就此一松,目中透出几分疼爱,手一招:“过来为师身边坐着,喝盏茶再说吧。”
“弟子遵命。”塞雁儿檀口微张的答了话,领了吩咐便在身边婢女的搀扶下缓步上了首座高台,挨着花夷在一张海棠福寿小椅上坐了下来。只是她有意无意地将美目在唐虞面上一扫,似与其有什么渊源。
下场的低阶弟子们一听花夷唤这女子为塞雁儿,顿时面面相觑,傻了眼一般,也不顾守礼了,均把目光投向端坐在上首的她,欣喜地打量了起来。胆小的甚至一看之下已经满面羞红,不敢再看。胆大的也在躲闪地观察后流露出痴迷的神色,仿佛眼前坐着的是一位仙女下凡一般。
塞雁儿也不理会小弟子们,只是转而向着花夷柔声道:“师傅莫怪,刚才弟子正好经过无棠院,听见这小丫头唱了那首曲子,虽然嗓音稍有些欠缺,但曲子却婉转上口,极为清新。正好手边缺个使唤的丫鬟,就想着若师傅看不上她,不如匀给弟子也好。”
花夷一听,虽然觉得有些意外,但想起前两天这个宝贝徒弟就曾经说过手边还缺一个粗使的丫鬟来用,如果低阶弟子里有合适的就让她来挑选挑选。如今她竟看上了花子妤,倒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儿。毕竟塞雁儿就凭借着小曲儿小调儿唱的好而讨了太后的喜欢,连自己也不会轻易得罪,是身边最喜欢的女弟子了,这点小要求还是能满足的。
本来分派给她一个低阶女弟子为奴婢并非难事,但也要问过当事人的意见才行。要知道,若跟了上头的师姐后,就不能再进入无棠院的各行当跟着师傅学习,损失了一步步往高阶弟子爬升的机会。
但跟着师姐又有不言而喻的好处。一来可以跟着大师姐直接参加堂会和宫里的表演,几年下来积累的经验至少比老老实实跟着师傅学习要多很多。二来,成为师姐身边伺候的人,隐隐身份就要超出那些个低阶弟子高很多,直接可以脱离所谓的等级制度。只要是五等以下的弟子,见了也要执礼问安。
这些好处和缺陷早在各位弟子进入花家班之日就明白了的,花子妤自然也清楚其中厉害。毕竟来到花家班学戏的弟子众多,并非每一个人都有机会慢慢往上爬到五级弟子以上。这样一来,三年内无法进入各行当学戏的弟子只有一条路可走,就是被班主召来的人牙子转卖出去。有些天赋差些的弟子便巴望着能被师兄师姐们收为奴婢或小厮长随一类。虽然不能再拜师学戏,却可以一直呆在花家班,不愁落得个被转卖的下场。
当然,若是这些弟子今后能有机缘造化,说不定也能登台唱戏,直接成为五等以上的弟子。但这样的毕竟是少数,资质所限,并非是刻苦就能熬出头的。但他们在花家班待的日子一长久,将来的门路也会多很多,不然直接跟着师姐们嫁出去继续为奴为婢的也不在少数。
想到此,不等花夷开口询问,花子妤已经直接上前两步,来到塞雁儿的下首处恭敬地福礼道:“弟子花子妤,愿伺候四师姐左右。”
一边站立的唐虞听见花子妤竟自愿为奴婢,眉头微蹙,似乎觉得有些可惜了,但转念一想,她资质平凡,虽然能唱几首小曲儿却难以在众多女弟子中脱颖而出,如今能拜在塞雁儿身边为婢,或许也会另有一番机缘也说不定,便也没有开口阻拦什么。
塞雁儿听见花子妤主动上前,面上娇然一笑:“不错,很是乖巧。不过我还没仔细看过你,抬起头来吧。”
花子妤顺从地缓缓抬首,但眼神仍旧半垂着,不敢与其对视。
见这小姑娘约莫十岁左右,虽然略显单薄,却身量颇高。再加上她一副眉清目秀的样子,看起来挺聪慧,不是呆笨之人,心下就有了三分满意。而先前听见她唱的小曲儿很是别致不俗,收为婢子的心就更加甚了,塞雁儿一边满意地点点头,一边道:“不错,虽然不是样貌出众,却也难得清秀蕙质。你既然愿意,现在就回去收拾包袱,等下跟着阿满过来我的院子,再安排合适的杂务给你做。”
阿满就是一直陪侍在塞雁儿身边的清秀女子,瓜子脸,柳叶眉,眼神清澈,穿着一件半旧的绀青色襦裙,群角绣着细碎的樱花瓣,头上斜簪着一支碧色玲珑玉簪,看起来也体面干净,果然不是其他普通女弟子可比的,也显出跟在四大戏伶身边独有的倨傲感觉来。
“咱们走吧,不用再呆在无棠院了。”领了吩咐,阿满对其他低阶弟子都是视若无睹,走到花子妤面前说话的时候却显得很是温和。心里知道她是塞雁儿亲自看上的人,自然不会为难刻薄。
转头望了一眼弟弟和止卿,子妤知道当下并不是和他们告别的好时机,随着阿满向着上首的塞雁儿和花夷俱是一拜,这才跟着退出了无棠院的花厅。
看到花子妤犹如撞大运般的突然就成为了四大戏伶身边的婢女,桃香看向她的眼神很是不服气。而其他没能进入复选又没有此等机缘的弟子则只有羡慕和嫉妒的份儿,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开,心中腹诽一番自己没那么好的运气罢了。
只有止卿的眼神略有些复杂,好像还夹杂了一丝不舍在里面。侧首看着身边的子纾有些激动,赶紧悄悄扯住他的衣袖,怕他就此冲过去,低声道:“放心,又不是离开多远。你姐姐定会抽空回来和你告别一声的,到时候可别哭,凭白让她担心,也没法安安心心地在四师姐身边做事。”
看着姐姐早一步离开大殿,子纾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始终憋住了,小小的拳头握得紧紧地,咬牙止住了心中那股想哭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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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前路茫茫
无棠院的复选还在进行之中,却已经不关花子妤什么事儿了。。c
退了半步跟在阿满身边,子妤显得小心翼翼,也不敢说什么话,让阿满愈发觉得这小姑娘挺守规矩,不苟言行倒也很对胃口,便想着开解她两句:“你也别紧张,咱们四师姐虽然挑剔了些,却不会轻易对咱们这些伺候她的师妹打骂。只要做好了分内的事儿,逢年过节的赏赐也不少。你看我这身衣裳和头面,还不是四师姐赏下来的。若是普通弟子,哪里能穿的这么体面......”
随着阿满的一路念叨,子妤这才明白,怪不得其身为婢女也能穿的这样体面,一套行头置下来恐怕要好几百个钱,低阶弟子中到五等都只有二十文钱一个月,不吃不喝存上一年也买不起的。不过她心里才不紧张呢,只是想着要和弟弟分开,有些不舍罢了。而且就此过去做婢女,将来还能不能唱戏都成了个问题,这才闭口不言的。但既然阿满如此主动劝自己,子妤乖巧地开口应答了一声“知道”。
看着她身量瘦小单薄,又柔顺乖巧,阿满先前心中对塞雁儿主动收她为婢女的那一分嫉妒之心也消了去了,暗暗甩甩头:“你若害怕以后没机会登台,也不尽然。四师姐每日唱念做打的练功要花费两三个时辰有余,咱们做婢女的在一旁伺候,你留意看着,好生学习,不比跟着师傅学的少。再说了,咱们做四大戏伶的婢女,每个月可以领到五十文铜钱的薪饷,吃穿用度都不花钱,只要不轻易生病,一年下来还能存上些做家底。将来跑堂会和入宫伺候太后,你若能有幸一并跟去,眼界也能比老实地呆在花家班能开阔些。多想想这些,也就没什么好可惜的了。”
听阿满对自己好言相劝,子妤也大胆了些,诺诺地连声应了,终归忍不住开口问:“阿满姐,我的亲弟弟也在戏班里,如今我做了婢女,平时能时常回后院看他么?”
“噗嗤”一笑,阿满才知其埋头不说话老半天原是担心这些:“整个花家班,你若是低阶弟子,倒真不能随便跑。但如今跟了四师姐,想去后院子看望弟弟难道还是个难事儿?且不说那些守关的婆子小厮不会拦你,还会主动帮你捎带吃食和信件呢。虽不能说去就去,但四师姐一点头,那还不是两步路的事儿。你瞎担心什么呢!”说完又是一阵笑,两人已经迈步进了**等弟子所住的小院儿。
眼下做完活计,弟子们正在院中练功的练功,耍闹的耍闹,远远听见一阵笑声,都朝着院门边忘了过去。只是大家都没见过四大戏伶,更别说这塞雁儿身边的婢女了,都疑惑着望向这边。
守门的婆子姓刘,在花家班待了有些年生了,也是从小看着塞雁儿从低阶弟子步步向上,最终成为四大戏伶的,自然要熟悉些。一见来人竟是塞雁儿身边的婢女,态度恭敬地不得了,上前颔首道:“阿满姑娘怎么有空来咱们这地方,赶紧坐,赶紧坐。”
进了后院,阿满收住笑意,又恢复了那股子倨傲的态度:“不用了,四师姐看中了这花子妤,我陪她来收拾一下就离开。”
刘婆子一听,绿豆大的眼珠子滴溜溜地就朝花子妤身上望去,口中“啧啧”直叹:“我就说你这丫头面相好,福缘深厚,才来戏班子不到一年就谋到个如此好的差事。去吧,好好伺候四师姐,也别忘了多回来看望下这院子里的师兄师姐们,还有我这个老婆子。”
院中的低阶弟子们一听“四师姐”,又听那个姐姐说看重了花子妤,各人脸色俱是又惊讶又疑惑,但当着阿满在又不好问花子妤和刘婆子,只好都瞪大了眼睛瞧着她们。
花子妤可顾不得其他人的眼神都冲自己身上扫,上前给刘婆子福了福:“婆婆平时待我们兄妹一如亲人,今后我不住这儿了,还请婆婆多帮着看管子纾,不能让他偷懒。”
刘婆子素来瞧着这花子妤顺眼,现下看她寻了个好去处还如此恭敬地和自己说话,连连点头:“你放心去伺候四师姐,子纾平时虽然闹腾了些,有老婆子在,一定管教好他,也不让人欺负他的。”
“好了,别多说了,快去收拾东西吧。”阿满打断了刘婆子的话,脸色有几分不耐。也难怪,像刘婆子这样的粗使杂仆实在没什么可打交道的。
“阿满姐请稍等,我东西少,一盏茶的时间就好。”子妤也不耽搁了,赶紧往自己住的小屋跑去。
几个和花子妤住在一起的女弟子见状,也跟着回了屋子,想顺便问问到底怎么回事儿。毕竟今日她是去无棠院参加复选的,也不知过没过,怎么就和四大戏伶中的塞雁儿的婢女一齐回来了?看样子,还要收拾东西离开,难道也是要过去伺候人的?
关上屋门,几个小姑娘就围拢了过来。
平时子妤为人温和,沉默少言,再加上姿色并非绝妙,唱功也并无过人之处,所以在屋子里属于被忽略的一类人。若不是她过了初选,如今又被塞雁儿收为婢女,这些同屋的小姑娘恐怕根本不会把她给放在眼里。
“子妤,你果真要走?”
说话的名唤杏儿,生得很是俊俏,平日里钟师傅常让她多练习花旦的唱段,还挺看好她。却没想她始终没能过了唐虞的眼,所以对于花子妤都过了初选很是有些不满,口气冲冲的。
花子妤打开属于她的那口半大的木箱子,取出里面的两三件粗布夏裳,一件半旧给洗的发白的厚棉衣,还有些内衫肚兜什么的,用了一块铺在箱底的大蓝布包好,挽在手上,转身看了一眼杏儿和她身边几个小姑娘,点点头:“杏儿姐,我这就收拾东西要搬出去。”
“真是给四师姐做婢女?”杏儿不死心,凤眼直勾勾地盯着她。
知道不说清楚,这些小姑娘心里一定会怀着嫉妒的心思,以后也不好相处,花子妤只得露出小女孩儿特有的茫然表情,怯怯地解释道:“刚才在无棠院复选的时候,四师姐无意中路过,听见我唱的小曲儿。正好手边缺个粗使丫头,所以才找班主把我要了过去。”
“原来只是个粗使丫头!”杏儿嘟囔了一句,心情才好了些,“不过凭你的资质,复选是肯定过不了的。三年之内若没能通过复选,下场只有被卖去青楼妓馆。如今能跟着四师姐也是你走了大运,好好去吧。”
花子妤眨眨眼,水眸中故意浮起一抹不舍:“和各位姐姐一齐住了快一年,子妤这就走了,也没什么好东西留下做念想,这是我平时闲来无事和刘婆婆学着做的香囊,虽然粗了些,好歹里面放了些细碎的干桂花和干腊梅,还是有点儿香味儿的,就送给姐姐们吧。”说着从腰间的一个小布袋子里掏出了四个蓝底百花粗布做的香囊,上面绣了几个散落的五瓣花朵儿,很是清新。
“里面有干桂花和干腊梅?”见她用双手捧着到了自己面前面前,杏儿一把抓过来,放到鼻端嗅了嗅,果然有骨子淡淡香气,面上一喜,立马分给了另外几个小姑娘。
看到这些所谓的姐姐们如此好打发,花子妤面上也柔柔一笑:“若喜欢,等我去了四师姐那儿寻到好些的料子,再做的精细些给你们送过来。”
杏儿等人收了礼,面色缓和了不少,也没再拦着门口了:“去吧,同屋的情分大家都记在心里,将来有什么难处说一声,姐妹们能帮的都尽量。”
走到门边,花子妤又说了些好话,让她们帮忙照看着弟弟,这才把包袱往肩上一抗,出了这方窄窄的小屋。
章十一陋室安居
环顾四周,花子妤终于体会到了做塞雁儿婢女的第一个好处。。
屋内有一张三尺木床,仅容单人睡下。上面铺着厚厚的被盖,青花白底,散发出淡淡的皂角味儿,虽然旧了些,却洗的很干净。床头有个半人高的妆几,一面铜镜有两尺见方,边缘隐隐有些锈迹,是流云做的纹饰。旁边有个梳洗架,搭着一张干净的布巾,还有一个扁圆的铜盆放在上面。角落立了个对开的衣橱,门板上雕刻了两朵巴掌大的水玉兰花,孤零零地样子显得古着有趣。
单人一间且不说,还各样家具俱全。虽然旧了些,却好过低阶弟子屋里的几口破烂大箱子。若是被那些个小丫头看到了,一定会羡慕到双眼发光,争着过来做四大戏伶的婢女吧。
不过对于花子妤来说,能独自居住就是最好的条件了,家具摆设并不重要。
将手中的蓝布包放在衣橱里,瞧了一眼,里面除了自己这个包袱就是两床夏天用的薄被还有两张床单,孤零零的显得很是空荡,花子妤涩涩地笑了笑,也不知道摆个大柜子在屋里有什么用,恐怕一时半会儿根本就填不满。
换下了参加复选的这身细布衣裳,这可是花子妤压箱底的一套,接过没能通过复选,心疼了那二十个铜板一下,便也没太在意。
花子妤匆匆换上一袭半旧的青布衣裳,还没来得及系上腰带,就听得门响,原是阿满自己推门进来了,手里还拖着两个大包袱。
“阿满姐,这是?”花子妤也懒得关上柜门,迎了过去。
放下两个包袱在床上,阿满把结解开,顿时散落出好几件看起来有些旧的裙衫外罩。有绀青色,藕荷色,还有翠色和鹅黄的,甚至还有两件是淡淡的水红颜色,很是鲜亮。
“这是四师姐当初的衣裳,虽然穿不着了,但一直留着,偶尔也赏赐给一些乖巧讨喜的低阶女弟子。如今全给你了,你现在身份不比以前,这身粗布衣裳不合适。”说着,阿满竟动手帮花子妤开始解衫,羞得子妤赶紧转过身去。
阿满笑笑,也不动手了:“瞧你,小姑娘家家的还害羞。你先换上那件衣服,等会儿灶房的人把热水送来,你去沐浴一番,收拾的干干净净,晚膳的时候过去伺候四师姐,听她训话。”说罢从包袱里散落出来的衣裳中丢给她一件夹棉布袍,好像是专门用来沐浴前穿的便服。
二话不说的脱下衣裳把这布袍罩起,紧紧系上腰带,花子妤暗自腹诽了一下,毕竟她骨子里还是认为自己是个成年人,虽然顶着个十岁女童的身子,但对于刚才被人强行脱衣的不适感还没能消化过来。
“罢了,我去看看灶房的水送来没有。沐浴的地方就在隔壁小间,你赶紧!”摇头笑笑,阿满总觉得这个花子妤像个大家闺秀似的,定然不是出身乡野的黄毛丫头,对于她是花家远亲这件事儿也有所耳闻,不过也并未放在心上,转身出了那间小屋子。
将头发高高地挽在头顶,用一支木簪别住,略厚的夹棉衣袍显得花子妤更加清瘦无骨。推开门,看着这方小小的四合院,她知道,今后恐怕很长一段时间都要消磨在此处了。
这四合院正是四大戏伶中塞雁儿所居之地,出了院门是一个小花园,四方分别有四个月洞拱门,一条小廊连接四个四合院,正东的方向又有一条小桥连同前面其余一等戏伶所住的那个大院子。桥上分别由两个力壮的婆子守着,只有金盏儿、步蟾、朝元以及塞雁儿可以入内。若是其他人要进入,必须要有个玉牌子作为凭证。当然,身为班主的花夷和四大戏伶的婢子皆可随意进出,并不需要玉牌。
感到一阵冷风从空荡的领口和袖口钻进去,子妤收回了神识,赶紧跑到隔壁的小间屋子里一把关上屋门。
小屋当中放了一个和她个头差不多高的木桶,上面氤氲着热气,并散发出淡淡的茉莉花香,看的花子妤一喜。
要知道,在后院里居住,她除了每日坚持用热水擦擦身子,也只有隔两天洗个头。倒不是花家班苛刻低阶弟子,实在是人太多,灶房那儿烧水根本烧不过来,一天能让三个人洗就不错了。所以后院**级的弟子一共二十来号人也只有年纪最大的弟子可以每月洗上四五回,像花子妤这样年纪小的,也就一个月能洗个一两次。
而在这儿,恐怕每天洗个澡都不会有人过问,让她心中暗喜,两三下脱了衣裳便顺着木桶外的小凳子翻了进去。
汤面上飘得是干桂花和干茉莉,虽然不多,但香气馥郁,让子妤觉得异常放松。
仔细一想,如今成为了塞雁儿的婢女,要论机会,恐怕比一级一级地升上五等弟子要多许多,每日除了伺候她之外,也能抽不少时间来练功练嗓。若得了塞雁儿的喜欢,到时候求她给个机会上台,将来也不愁不能再唱戏,完成花无鸢的期望成为大青衣。
“大青衣......”子妤苦笑着念了念这三个字,心底里颇有些沉重的感觉。
自己不能守在子纾的身边,唯一放不下的就是怕他被师傅们看上,让他放弃武生转而学旦角。到时候鞭长莫及不说,自己也没权利让他改学其他的行当。
泡泡澡,再长长地舒了口气,子妤想来想去只有去求求唐虞才有可能让弟弟不会被看中唱旦角。心中打定主意安顿下来,这两日就去求求他。不管他会不会帮忙,试一下总是好的。
感觉水差不多要渐凉了,子妤起身来,娇小的身子颇为艰难地爬出了这个深深的木桶,用布巾擦干净了,又裹上布袍,推门出去。
哪知刚一出门就一头撞上个铁板似的东西,差些让子妤一个踉跄倒摔在地,退了好几步才稳住了步子,抬眼一看,竟是个样貌极为阴柔的年轻男子挡住了去路,正一脸疑惑地看着自己。
子妤一惊,赶紧埋头看衣裳,果然领口处被撞得扯开了大截,露出一片泛红的肌肤,白晃晃的刺眼,羞得赶紧裹紧了布袍,警惕地看着眼前的男子:“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怎么会在这儿?”男子冷笑一声,上下打量着花子妤,渐渐眯起了双眼,闪过一丝怀疑:“倒是你这个小丫头,怎么来了塞雁儿的院子里?难不成,是当小偷来了?”话音未落,已是一手领主了子妤的领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被这男人阴柔妩媚的丹凤眼如此一瞅,听着他对自己的污蔑,先前的尴尬也全散了,花子妤挣扎着捂住胸前领口:“我是四师姐新收的婢女,名唤花子妤,这位师兄不信可以去问阿满。”
见眼前的小丫头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明显柔若无骨的身材还不停地护住身前,好像生怕自己会吃了她一般,男子又是一声冷哼,终于还是放开了她,抬起手来嫌恶地在衣袍上擦擦:“塞雁儿的脾性我还不知道,怎么可能收个半大的丫头做婢女,什么活儿也干不了。”
“如锦公子,您怎么来了?”
一声惊呼从院门传来,正是阿满从外面回来了,见花子妤被那个男子给逼到一角,赶紧过去解围。
如锦公子?花子妤一听这从曲牌儿里脱胎出来的名字,便知道了这男子的身份,竟是一等戏伶里最富盛名的青衣旦,虽然不是戏班里的四大戏伶,但本事并不比金盏儿几人低多少。好奇,再加上阿满正恭敬地在那儿回话,子妤不禁松了口气,再次仔细地打量起他来。
章一十二青衣如锦
水眸含情,柳眉带俏,唇绽如樱,榴齿含香,再配上个盈弱楚楚的瓜子脸,若不是这如锦公子脖子上那个明显喉结和一身利落的男装长衫,花子妤怎么也不相信此人竟是个男子。.
也难怪,在花家班里,一等戏伶里就数这位如锦公子最为了得。听说他的青衣扮相,出堂会的打赏起价就是五十两,还只唱三场戏,若是听不够要加,每一出就得多给十两银子,非达官贵人能请的起。
花子妤也曾听说过关于这如锦公子的传闻,好像他和朝元,也就是三师兄有些嫌隙。当初差些就夺了朝元四大戏伶的位置。毕竟实力在那儿摆着,青衣又比武生受追捧得多。要不是四大戏伶里的大师姐金盏儿也是唱青衣的,恐怕也挡不住他晋升为四大戏伶。
不过再了不起,子妤也对男扮的旦角提不起一丝好感,更何况先前他还那样无礼的对待自己,愈发让其心里有些抗拒,便也不吭声,闷闷地收起打量的眼神,埋头在一边,等着阿满和他说完话。
“也不知塞雁儿的眼光怎么流落到如此地步,竟看上个瘦弱无骨的小丫头。”那如锦也上下打量了一番花子妤,眼神阴冷莫名,这才对阿满吩咐道:“等你四师姐回来告诉她,师傅那儿在催了,说是太后的寿辰要到了,得选个拿得出手的曲儿好生准备一番。”说罢,一拂袖,头也不回地便离开了。
这如锦一离开,阿满也松了口气,像是对此人有些顾忌。看着子妤后怕地埋头不语,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别害怕,如锦公子虽然凶一些,倒不会拿我们这些低阶的师妹怎么样的。”
怯怯地抬眼,子妤故意往阿满身边靠近了些,牵住她的衣袖:“这儿不是四师姐单独住的院子么,外面又有婆子把守,如锦公子怎么能随意进出呢?”
阿满叹了叹,似乎也是很无奈:“就凭他才是花家班的台柱子,哪里能拦得住。就是四大戏伶也要给足他的面子,尊称一声如锦公子。哎,不说这些,四师姐让你到大师姐院子里去候着,待会儿伺候着用膳。”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阿满神色有些躲闪,几句话带过去就推了花子妤回屋,让她先换好衣裳,两人再一并过去。
换身衣裳穿了,还真是让子妤大变样了。
碧色翠烟布衫,精细的鹅黄挑花,虽然腰身不大合体,但阿满找来一条三指宽的墨绿腰带给子妤系上,坠下两串银丝络子,使得她原本单薄的身子添了一分别样的风情。阿满又将其拉到镜前,亲自把一头黑亮的长发变成一股麻花辫子搭在胸前,里面掺了两缕翠色的丝带,看起来即清爽又利落,活脱脱变了一人似的。
满意地看着手底下亲自伺弄出来的人儿,阿满“啧啧”道:“看吧,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只要底子不太坏,拾掇拾掇一样是个娇俏的小美人儿呢。”
被阿满说的粉腮飘红,子妤站到镜前瞄了瞄自己的模样,虽然利落清秀一如从前,好歹多了几分女儿家的妩媚柔和,腰上束了系带,也显出几分窈窕的身形来。
这般模样,若是唐虞看到了,还会嫌弃自己模样够不上青衣的扮相么?
突然间,盯着昏黄的铜镜,子妤脑子里蹦出了这个想法。回神后暗自笑话自个儿:被人打击的太惨了,难道还想等自己张开了到唐虞面前露露脸,让他悔死当初没有在花夷耳边帮忙说两句好话,让她也好通过复选么?
嘲讽的笑意在唇边勾起,花子妤看着镜中那个十岁的青涩丫头模样,真觉得自己是越活越回去了,竟然连如此幼稚的想法都能从脑子里蹦出来。
见子妤对这铜镜时而笑意嫣然,时而自嘲自脑,阿满还以为她看到自己换了个模样傻了眼,拍了拍她的肩头:“走吧,一边走我一边告诉你大师姐那儿需要在意的事项。毕竟你第一次出来伺候用膳,可不能给咱们四师姐丢脸。
其实四大戏伶所居的单独小院每一个都有自己的名儿。
金盏儿的叫做落园,步蟾的叫做枫园,朝元的叫做琅园,而塞雁儿则叫做沁园。四个小院分布在东南西北角,中间连着一个大大的庭院,每日都有两个婆子在月洞门边负责值守,闲杂人等勿近。
一路沿着抄手游廊往落园而去,阿满细碎地捡了要紧的告诉子妤,不过是大师姐喜静不喜闹,没问话千万别多嘴,站的时候要离开三尺远,因为大师姐从不用那些个脂粉儿,闻不得除了干桂花之外的任何香味儿等等。
子妤认真地一一记下了,心中对即将见到金盏儿也是极为期待。毕竟她是本朝名声响亮,也是数一数二的青衣旦,若是得了她的青眼能学个一招半式的,也足够揣摩好些日子了。可惜的是,她身边只跟了一个奶娘,从不收婢女,不然肯定要想尽办法从落园往沁园钻。反正都是伺候人,大师姐这边总能挨了青衣的边儿。
胡思乱想着,子妤已经被阿满带入了落园。
和塞雁儿的沁园遍植繁花有些不同,落园中只有两棵偌大的桂树植在院落两旁。正是金秋时节,黄灿灿的桂花串儿几乎扑满了树下三尺见方的土地,油绿的树冠又几乎将这个院子的天空给遮蔽了,正应了那“落园”二字,颇有些盎然闲趣之意。
嗅着满满的桂香,子妤睁大了眼,仔细打量这落园内的景色。
要知道,前世里子妤的小书店前面就种了这样一棵高大的桂树,每到秋季,外婆都会带着她去收集掉落的花串子,铺开在圆圆的簸箕上晒干,用鲜开水冲来喝,那种齿颊留香,馥郁悠长的味道实在难忘。
可惜自己穿越到这个时代,每每只能喝点儿焦糊味道的麦壳茶,偶尔从止卿处倒是能打点秋风,却也仅仅是细碎的茶渣子。即便是偶得了些干桂也是埋入香囊挂在身上,不敢奢侈地用于泡茶,所以那种馥郁香茶的味道,已经远离自己的记忆好久好久了......
“子妤,你发生么呆,大师姐来了!”
衣袖被人猛的一扯,花子妤才回神过来,扭头一看,果然一个锦衣如雪的女子端立在庭院当中,仿佛高挂树梢的那一串清零桂花,脸上有着淡淡的笑意,仔细看却又有些凉薄的感觉,让人摸不清她到底是何性情。但那眉眼,那风致,即使是端端立在那儿没有移动半分,却犹如仙姿落境一般,让人看着不由得眼中朦胧,无法得窥真颜。
“阿满,这个小丫头是小四儿新收的婢女吧。”不等花子妤主动上前行礼,金盏儿已经开了口,微微一打量,柔目中闪过一丝讥讽,轻移莲步,也不理会两人径直回了花厅当中。
见金盏儿并没说什么,阿满这才松了口气,赶紧一手叩了叩花子妤的脑袋瓜子:“还发呆,赶紧进去伺候。等会儿咱们安静地站在四师姐身后即可,那大师姐可不是好对付的,班主视如珠宝,要是开罪了,或是让她不喜了,你就等着卷铺盖走人吧。”
阿满说的严重,却是因为害怕子妤年纪小小不懂其中利害关系,这才半吓半提醒。
子妤明白阿满是为了自己着想,连忙点头,半颔首跟在她身后,也不多言,显得乖巧文静。
章一十三落园夜宴
挑灯如昼,熏香犹春。。
这落园的花厅虽然不大,却一俱是檀木雕作的各色桌凳,配合着鎏金铜兽香炉中燃的檀香片,一进屋就给人一种古朴雅致之感,甚为悠然放松,心境宽逸。
上首端坐的正是班主花夷,一袭靛蓝衫子显得有些单薄,更衬其面白犹如敷粉。下首左侧便是大师姐金盏儿,唇角微微翘起显出一丝笑意,却也掩不住眼底一抹淡漠的神情。
四师姐塞雁儿与金盏儿共坐一桌,神色娇怜,与金盏儿是一种完全不同的美态,双双一比,让人难辨高下,只觉养眼。
花夷下首右侧端坐的两个男子,其中一个子妤已经见过,正是那名头响亮不输四大戏伶的如锦公子,此时他星眸微睁,一副清淡的姿态捏着杯盏,即便是在班主的面前也显得有两分不拘。不过花夷看在眼里却是笑意温和,根本没有过问什么,似乎对其有两分顾忌。
如锦公子旁边的男子,花子妤倒是不认识了。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面色微红,似是饮过一盏薄酒后露出了些许的醉态,剑眉微微挑向两鬓,黑眸染起一丝雾气,薄唇紧闭着却是在思考着什么,右手拽着一个尽空的白玉杯盏,两滴酒液顺而趟在了桌面犹不自知。
花子妤正立在塞雁儿身后悄悄打量着众人,冷不防花厅前门发出一声响,又是一人进来了,一抬眼,却是熟人。
一袭青葛布衫的唐虞朝着上首的花夷一拜,便自顾渡步而上,坐在了首座的次席。金盏儿四人看到唐虞,也是颔首示意,对其颇为尊敬的样子。而唐虞也是浅笑着扫过四人,算是打过招呼,只是当眼神停在花子妤身上时,见她焕然一新,犹如春芽初嫩,微微一愣,随即才释然。
“咳咳”
见唐虞落座,上首的花夷才轻咳了两声,打破花厅内有些沉闷的气氛。左右看了看自己的爱徒们,露出一抹凝重的神色,缓缓起唇,用那颇显尖细的声音道:“朝元不在,你们四人自然是花家班的依仗所在,此次右相发出名帖邀请,接还是不接,如何接?为师一人也难做主。就让唐虞先把这次相邀内容详细说与你们一听,大家再商议吧。”
花子妤转而一想,这如锦公子身边的人既然并非朝元,那必定是步蟾莫属了。没想来这小生中的翘楚,竟毫无一丝文雅风度,反而利落潇洒犹如江湖侠客一般。
正自顾打量,花子妤冷不防被阿满轻轻撞了撞手臂:“你还愣着做什么,快去给唐师傅斟茶呀。”
想起自己跟来是伺候这些人的,花子妤忙收起神思,来到门边将烧得滚烫的铜壶用布帕过好把手处提了起来,走到唐虞面前小心翼翼地斟了一杯热茶。
操起杯盏,唐虞轻抿了一口,也不理会花子妤,只朝花夷点头,这才朗声道:“十月初二乃是右相曾孙诸葛不逊的十岁生辰。除了花家班,陈家班和佘家班都接到了邀请。右相乃是皇上的外舅,算作皇室旁亲,一等戏伶自然可以前往助演。”
“哼,就算陈家班和佘家班加在一起的一等戏伶也没有咱们多,别说咱们四个,就是随便让其他师兄妹去也能压住他们,师傅您又何须如此苦恼呢?”
说话的是塞雁儿,一双美目睁得大大的,红唇微撅,娇嗔模样堪堪让人对她提不起任何怒气来。花夷也只得苦笑着摆摆手:“雁儿乖徒,遇事多用脑思考,切莫单看表面。你且听唐虞细细道来,莫要插话。”
花子妤也是听的入神,心想这右相的十岁曾孙过寿怎地如此托大,让花夷郑重其事不说,还叫来这唐虞参与讨论。看情形,唐虞在花家班的地位也是不低,面对一等戏伶丝毫没有谦卑之感,反而隐隐透着一股傲色。花夷也是对他依仗有佳的样子,神色间很是欣赏。
想到此,子妤又忍不住看了唐虞一眼,却发现他听了塞雁儿的话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唐虞自然是不屑于塞雁儿一般计较的,不疾不徐地又道:“虽说诸葛不逊只是个十岁稚童,却精通音律,被誉为当朝奇才。戏曲戏曲,戏和曲自然是不分家的。右相大人虽然并未掌管宫制戏班的事务,但其妹却宠冠后宫,未必不能左右咱们这些宫制戏班的命运。是好是坏,只消那十岁的诸葛不逊一句话,咱们京城的三大戏班就要重新排名了!”
倒是金盏儿一直都神色凝重,听了唐虞的话不禁点头赞同,起唇道:“如此,咱们就得投那十岁稚童所好,并不能以常理来对待此次堂会。”
红潮稍退,步蟾一双醉眸也恢复了清然,只见他缓缓坐起身子,冷冷瞥了一眼对面的金盏儿和上首的唐虞,开口道:“说实话,那诸葛不逊的喜好如何咱们三大戏班都不得而知。但他确实只是十岁稚童,此点不容置疑。”说完,他竟抬眼瞧了瞧垂首立在塞雁儿身后的花子妤,又道:“咱们之中,只有塞雁儿的这个小婢看起来不过十岁年纪,不如让她说说,十岁的小娃到底喜欢什么,咱们才好投其所好。”
端立着的花子妤没想来那步蟾竟将难题抛给了自己,顿时一愣,抬眼望了望上首的花夷,又忍不住望了望唐虞,睁着眼,不知该如何是好。
花夷也是有些意外,不过一想也觉得步蟾所言极是,朝花子妤笑道:“子妤,你别怕,且告诉咱们,你和你弟弟平素里喜欢些什么唱段?”
脑子飞快地转着,子妤心中已经有了结论,整了整面色,心想不能在这些人面前输了份儿,大大方方地上前一步,朝着花夷一拜,谦恭地答话道:“禀班主,弟子和弟弟子纾都是十岁整年。按理,子纾所喜欢的更接近那诸葛小公子一些。”
“你且细细说来!”花夷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对花子妤的感官又好了几分。
扬起笑意,花子妤用着清亮的声音答道:“那诸葛公子喜好音律却是出人意表,不过十岁乃是天性好玩的年纪,放之天下孩童皆准的道理相信在其身上也不会偏差。弟子的胞弟最喜舞刀弄剑,文戏他总觉拖沓慵懒,闻之欲睡。武戏倒是看的津津有味,巴不得梦中都在耍弄长枪。依弟子之见,无论文戏武戏,一定要有趣,节奏稍快的那种。另外,何不让止卿与子纾与在座的诸位师兄同台表演,一来可以让诸葛公子有贴近感,二来,那陈家班和佘家班必不会轻易用低等戏伶演出,可以与他们有异,也算是别出心裁。”
花夷闻之顿悟,倾身问向旁边的唐虞:“依你之见,那止卿和子纾可担此重任乎?”
对花子妤的一番见解话有些意外,唐虞微一思虑,当即道:“弟子认为,子妤这主意倒是别出心裁。止卿自不必说,身段样貌唱功都是新弟子中的翘楚,而那个花子纾,一身武艺倒也有些风范。若能让他们两个参与演出,说不定真能博得那诸葛不逊的一笑!”
得了唐虞的赞同,花夷终于心下一松:“如此,明日就让那止卿和子纾来一趟,咱们看过之后就挑个戏排排。”
步蟾却挑了挑眉,扫了一眼花子妤:“若是武戏,朝元却不在,由谁来担纲出演却是个难题。”
“无妨”唐虞胸有成竹地啜了一口热茶,“如若花子纾能担大任,朝元就根本不用出面了。”
“是么?”一挑眉,步蟾干脆从席上起身来,朝着花夷一拜:“如此,就用不上弟子什么事儿了,先行告辞。”
如锦见此状况,也缓缓起身福礼:“师傅,弟子行当青衣☆请看小说网のwww.qiyebooks.com★,恐怕也帮不上什么忙了,随步蟾师兄告辞一步。”说完,两人一前一后竟扬长而去,丝毫不顾花夷的面子。
塞雁儿却是看不过眼,狠狠瞪了两人的背影,朝着花夷抱怨地一喊:“师傅!他们好生无礼!”
“罢了,若是武戏,他们确实没法帮上什么忙。”挥挥手,花夷面露无奈之色,倒也不怎么在意步蟾和如锦的无礼:“文戏,这儿有你和金盏儿,也没他们什么事儿。”
眼瞅着步蟾和如锦拂袖而去,花子妤这才了然。看来这花家班里花夷并非人人都能管住,至少这两人恃才傲物,花夷却也是不敢轻易得罪的。
章一十四红衫为名
清陋的小屋,只当中一盏铜鱼孤灯散发着幽暗的光晕。.
托腮看着灯芯,花子妤眸子中映出两点华光,这时便能看出,其神态并非十岁女童所有,竟是成熟思虑至极。
对于自己先前在落园花厅中的提议,心中并不是很有底气。好在唐虞也赞成,想着能让子纾在一众年轻弟子中得了头一个彩,也算不易。明日弟弟就会和止卿一齐再聚落园,到时候不知道能不能和他们多说几句话,即便没法子靠近,能看看亦是好的。
如此想来,心下便也踏实了许多,子妤换下衫子,拉过棉被盖住安稳的睡去了。
......
第二日,清风淡云。
到了午后,竟露出一丝暖阳,薄薄的光晕照在落园花庭的两株偌大桂树之上,透出斑驳光点撒在黄泥绿草间。
子妤换上碧色翠烟的布衫子,两条黑亮的发辫用鹅黄缎带系好垂在胸口,看起来精神奕奕,气色也红润光泽。今日可是要见弟弟子纾,如此打扮也好让他放心,顺带告知他自己在四师姐这儿安好。
“子妤,收拾好了么?”阿满说话间推门而进,手里还提了个食篮,拿出两个白面窝头和一碟干咸菜:“先填填肚子,晚饭的时候四师姐那儿有清炖子鸽,咱们保准能喝上两口汤的。”
扬起嫣然的笑意,子妤打心眼儿里有些喜欢这个姑娘,冲其点点头,给两人各自斟了杯暖茶,也不介意窝头和咸菜太过清减,张开小嘴就开始吃。
阿满看在眼里也欢喜,暗道这姑娘不骄纵,也识大体。昨儿个那番话自己想也未曾想过,她竟大大方方地在班主面前娓娓道来。要知道,班主在她们这些个弟子心目中可是神一般的存在,轻易不敢大声说话,更别提讲出心中所想了。看来这姑娘轻易小瞧不得,虽然还不到十一岁,但难保将来说不定也是会有大前程的。
“阿满姐,我用好了,咱们快去落园伺候吧。”子妤掏出布帕擦掉唇角的一丝面屑,又喝了口热茶顺气,主动收好了食篮塞到阿满手中,一副急不可耐想要见自家弟弟的模样。
见她一副稚气未脱,阿满也释然一笑:“走吧,就知道你这两日心心念念都是那个宝贝弟弟。其实你也别着急,咱们戏班子里有个好规矩,像你弟弟这样的,若被班主亲自看重收作弟子,除了日日能在无棠院听课,还能跟在一等戏伶身边学戏,你们见面的次数定不会太少。偶尔遇上四师姐出堂会,说不定你们姐弟俩还能凑到一块儿呢。”
知道阿满是安慰自己,子妤也扬起甜甜的笑容,狠狠的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懂了:“对了,阿满姐,唐师傅在咱们戏班里位置很重要么?为何昨夜他能居于上位之席,不但大师姐四师姐,还有步蟾师兄和如锦公子都很尊敬他的样子,连班主也是对其很是倚仗呢?”
摇摇头,阿满性情简单,倒是不怎么注意这些小事儿,只道:“我只晓的那唐虞可不简单,原本唱戏的时候可是咱们花家班当仁不让的第一名角儿。后来因为诸多事由退而做了教习师傅,却得班主青眼,事事均让其过问操心。对了,犹如那衙门中的师爷,那唐虞在咱们戏班应该就是这么个身份了!”
“师爷”,子妤心中默念了一下,想起脑中对那些个师爷的印象,无不是带着两撇小胡子的精瘦老头,唐虞那般的英姿小生若装扮成个师爷,那就有趣了,不禁莞尔。
......
因为有薄日暖阳,花夷和金盏儿都端坐在花庭中,意料之中的,步蟾和如锦都未曾露面。
跟着塞雁儿进了院子,子妤见弟弟还没来,心中小小的失望了一下,乖乖上前帮着阿满给几人斟了茶,便垂首立在塞雁儿的身后静心等待。
大师姐金盏儿见花子妤按耐住心情,觉得她年纪小小颇为有趣,不禁扬起唇角微微一笑,冷漠的脸色终于见诸一丝缓和。
花夷也看着塞雁儿和她身后的小婢女满意地点点头,觉得花子妤没有给花家丢脸,虽然年纪还小,却识礼知事。暗想,若真的讨了诸葛不逊那小家伙的欢心,回来定要大大嘉奖她一番。
只半盏茶的时间,唐虞终于来了,身后跟着的正是止卿与子纾。等他们进了落园,才发现其身后还多了一人。
细长的笑眸,弯弯的柳眉,一身桃色衫子,虽是素布却瑕不掩瑜,腰肢被一根三指宽的系带拢住,愈发显得婀娜娉婷。简单的女童髻上斜插了一支水纹细雕的粗玉桃花钗,将不过十二岁的桃香显得姿色更是不凡,稍一装扮竟有了淑人之姿,让人几乎忘却其仍为稚龄。
“嗯,桃香也一并来了,甚好!”
花夷自然满意的很,笑着让唐虞先过来落座,又仔细打量了一番面前这三个小弟子。桃香妩媚婉转,止卿风流蕴藉,子纾飒爽精神,端的是各有千秋。不禁想到花家班后继有人,心中宽慰非常。
塞雁儿看着桃香,眼中也有一丝惊异,痴痴地娇笑,靠上了花夷:“师傅,这姑娘真是水灵,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吧,等个两三年若长开了,定是个了不得的。”说罢还斜眼睨了一下身旁端坐规整的大师姐,似有挑衅之态。
金盏儿却懒得理会,冷颜中浮起一抹笑意看了看那桃香:“你上前来,唤作什么名儿,年纪多大,善什么段子,且都说说。”
桃香这是才敢完全地抬起头来,一眼瞧见花子妤竟也在场,心中顿时不悦,先前的欢喜之情都给堵住了一般,胸口慌慌的有些难受。但没想来四师姐塞雁儿如此称赞自己,旁边那个一如仙女般的大师姐竟又主动问询,此时种种因为花子妤的不快又消散地没了踪影,乖巧地甜笑着上前一步,答话道:“弟子名唤桃香,年底就满十三了,平素多唱的青衣段子。”
虽然有些脸红,但桃香的表现回答也算大方得体,金盏儿点点头,对身旁的花夷道:“师傅,您不如收了这姑娘做亲传弟子,再赐个名儿。”
花夷也对桃香的表现很欣慰,“桃香此名确实有些俗了,为师就赐你一个新名儿。”略想了想,便道:“你大师姐金盏儿是取自仙侣宫中的曲牌名儿,你四师姐是取自黄忠宫的曲牌名儿。且观你喜着桃色衫子,原本又名唤桃香,为师就赐你一个中吕宫的曲牌名儿,唤作红衫儿,如何?”
站在塞雁儿身后的花子妤心中闷闷一笑,心想这花夷取名儿还真偷懒,都用曲牌名儿来异化不说,如今还给那么美端端的小娘子取个衣裳的称呼,不知那桃香是否愿意。
子妤的担心还真是多余,桃香喜不自知地展开眉眼一笑,赶紧福了福礼,“多谢师傅赐名,红衫儿很喜欢!”
看来桃香是真的喜欢了,不但立马改口叫了班主为“师傅”,还自称“红衫儿”这个新名,逗得花夷白面无须的脸上笑意非常:“也罢,为师收了红衫儿这个弟子,也算是有生之年的幸事一件了。至于止卿,你就跟着唐虞吧。我知道你心好青衣,但先给你一年的时间学学小生,将来定是前途无量。”
止卿有些意外,白玉般的脸庞上掩不住的失神之色,但还是知礼地上前拜服在了唐虞的身前,恭敬地磕下三个响头:“弟子拜见师傅!”
唐虞对止卿有几分好感,此时见他跪拜于前,忙扶了起来:“今日并非正式的师礼,下来喝过三杯拜师茶才算,就不用行次大礼了。”
“那我呢?”
冷不防,花子纾那清脆稚嫩的声音在花庭中响起,伴着怯懦娇憨的可爱模样,并不觉得失礼,反而让花夷等人俱是一笑。
“你且不急!”唐虞也浅笑着安抚了花子纾一下,对这花夷询问道:“不如让其跟随朝元师兄学武生,班主可觉得合适?”
“朝元?”花夷本无须,却空手一捋,似是在认真考虑,半晌之后才勉强的点头:“朝元此时还在江南侍母,三年孝期还得一年半载才了,就让其暂时跟着你吧,等朝元回来让他亲自看过再做决定。”
对花夷的安排唐虞并无异议,点头称是,便不再多言。
而花子纾一听自己有可能摆在朝元师兄门下为弟子,脸上的笑容就像春花绽放一般,晶亮的眸子闪着别样的光彩,忙向花夷谢了礼,才按耐住心中的喜悦退在了唐虞的身后,又忍不住地朝着止卿和一边的姐姐挤眉弄眼,可爱至极。
看着弟弟没能被花夷收为亲传弟子,子妤心中开始还有些遗憾,但转念一想,花夷多半是精于正旦青衣流的,子纾学武生甚好,倒是不必拜其为师,等着那朝元师兄回来亲自教导子纾也能投其所好。如此,便也释然一笑。
章一十五登堂赴会
十月初二,小雪,寒意乍起。.
花子妤着了身浅枣色的细布薄棉袄子,腰肢用三指宽的系带勒住,穿上一双厚底的牛皮小靴子,满头青丝绾就一个鸭头髻,一缕银须流苏侧垂而下,走动见倒也有几分跳脱轻盈之感。
眼看立冬,呼出的白气氤氲而升,子妤的小脸和鼻头都被冻得有些通红,却掩不住眉眼之中浓浓的笑意。也是,今日能和弟弟还有止卿一并到右相府中,实在是不可多得的良机,一路上能共乘一撵,说上不少的体己话,自当高兴。
正想着,撵子上门帘一动,正是子纾那张圆似明月的脸庞露了出来,朝着姐姐咧嘴一笑。若不是撵子里还坐着阿满,身后还跟着止卿,真恨不得当即就钻入姐姐怀中撒娇一番。
“咦,红衫儿呢,怎么没来?”说话的是阿满,一把将子纾和止卿都捞上撵子,瞧着身后没了人,故而有此一问。
子纾忙着和姐姐叙旧,亲热劲儿还没缓过去,自不会答话。止卿便朝着阿满恭敬地颔首道:“红衫儿师姐随了大师姐的撵子,与班主和四师姐同乘。”
恍然大悟一般,阿满拍拍自个儿的脑袋:“也对,班主收了那红衫儿做徒,自然要带在身边。等到了右相府中好在陈家班和佘家班前露脸,溜溜这新收的小灵徒才是。”
耸耸鼻,子纾好像有些不喜那红衫儿,也扬起头:“她神气什么,早晚要尝些苦头的!”没想话音刚落额头就吃了个爆栗子,却是家姐板着脸道:“切莫妄语他人!”
“喲!”阿满这是第一次看到子妤的姐姐样,啧啧直叹:“你还是个小家伙呢,教训起弟弟来偏生像个大人了,真是刮目相看。”
子妤脸一红,才想起自己不该在其他人面前拂了弟弟的男子汉之气,毕竟对于男子来说面子重要,年岁几何皆是如此。
一路没歇地说这话,子妤除了问弟弟这些日子学了什么,还问唐虞待他如何等等,惹得子纾显得有些烦了,挥挥小手:“家姐,唐师傅待我和止卿哥可好了,您别看他平时喜欢冷着脸不多言,可总能一语点出咱们练功时的错处。连止卿哥都觉得跟着其改学小生甚好呢,是吧,止卿哥!”
止卿原本在闭目养神,此时一听,睁眼点头:“唐师傅学贯各家行当,以小生最为擅长,同时颇通音律。看着他时时执萧轻吹的模样,我也想跟着多学一些东西的。”
“唐师傅还能会吹箫抚琴不成?”子妤睁大眼,想起唐虞一身青衫素手执萧的样子,不由得心中一动,仿佛觉得他天生就该是如此的。
“抚琴倒没见过,不过班里的乐师也常来向其讨教,可见其功力不凡。”止卿见花子妤清眸有神,似乎对唐虞很是感兴趣,不觉多说了一句便又不再开口了,只道等会儿要唱戏,得歇着嗓子。
子妤没发觉止卿异色,也不管他,继续小声的和弟弟随意说这话。阿满也不时的插一句,笑言这个止卿到有几分唐虞年轻时的性子,不喜多言,爱闭目养喉。
约莫三炷香后,撵子停驻。掌车的老汉先行下来,搬出一个膝高的木凳做梯,一一接了阿满和花子妤他们下来。只有子纾不愿被人接住,竟一纵而下,正好被前头下撵的花夷看到,笑着道了声“好身手”,更是让他得意的不行,走路都是半昂着头。
......
右相复姓诸葛,名长洪,今年已经六十三岁高龄却仍旧指点朝堂江山,辅佐当今皇上。本朝皇贵妃乃是诸葛长洪的幺妹,年不过三十有六,传闻风韵犹存,姿态不输二八少女。又因为早年诞下大皇子,如今身份隐隐已是逼近膝下只有一女的皇后。
而这诸葛不逊乃是诸葛长洪的独孙,自然视若珠宝,宠溺非常。十月初二正好是其十岁满生,便大办寿筵,招待十里八亲,三天三夜绝不息宴。
今日乃是三日宴席的最后一日,也是诸葛不逊的生辰,就在夜里的亥时正。而三家京中戏班的戏伶也是在这个时候登台亮相,助兴筵席。
前来接引的是右相府上专管曲艺杂烩的副管事,同花夷也是相熟的。看他对待花夷和金盏儿等人的态度相当恭敬,花子妤开始有些不解,随即也明白了。像金盏儿和塞雁儿毕竟是名震京城的角儿,在皇后太后面前能时常露脸的人,身为右相府的小小管事自然不敢轻易得罪。
随着那管事,一行人从侧门进入,路上倒是并无闲杂人等来往。毕竟是三大戏班的顶角儿要来唱堂会,普通人要想一窥其貌,却也难上加难。
阿满带着花子妤,还有几个乐师和化妆的师父只到了晚宴的侧厅后面一个抱厦便停下了。他们得要先收拾一下从戏班里带来的戏服道具之类,只有花夷带着金盏儿和塞雁儿还有三个小弟子去走台熟悉环境。
相府所在果然不同一般。这抱厦虽然只一层,却堂屋花厅以及左右暖阁一应俱全。安顿花家班的则是最右边的那间大暖阁。当中染着小炉火炭,炕上也铺了厚厚的绒毯,一旁博古架上还立了几个花瓶摆件作为点缀,一角的边几放了个白瓷梅瓶,一支绿杨虽不比花香,却也添了些生机之气。
据那副管事说陈家班和佘家班的人也来了,在晚宴大厅另一侧的抱厦之中。三家戏班相互并不通联,怕的是泄了各家秘诀,这也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
说实话,子妤并不太了解今晚戏班会唱一出怎样的戏。先前在撵上也问了,但子纾说班主严令不许泄露,怕陈家班和佘家班的人悄悄打探消息,到时候走漏了风声就不好了,只简单提了他和止卿都有好戏份。特别是那个红衫儿,竟要唱主角儿,反而是大师姐和四师姐单做陪衬而已。
子妤觉得奇怪,又多问了两句。止卿才在一旁附和,说是唐师傅的主意,让三个小戏伶做主打,两个名角儿做陪衬,这样一来不输气势,二来又能别出心裁,三来更是投其所好,让那诸葛不逊有代入感,到时候定能拔得头彩,一举压了陈家班和佘家班的气焰。
对唐虞安排自是放心,不过子妤却还是着急弟弟的表现,临走时又悄悄拉了他多嘱咐了几句。
......
整理着一箱子的戏服,阿满动作异常的仔细,根本不让其他人插手,只令花子妤帮忙将另一箱道具拿出来擦拭即可。而乐师和化妆的师父各自有要准备的东西,道具等物什儿就都交给阿满两人伺弄了。
做完手中的活计儿,子妤就跑到阿满身边看着她规整戏服,只一瞧就发现,这些戏服果真精贵异常,全是用真丝织就不说,上面的花纹图样艳丽繁复,针脚细密,绝对是出自苏杭一带一等绣娘的手工。单件约莫估价就在百两银子上下,这还是往少里算了的,并未包括那些珠钗繁复的头饰。
吐吐舌头,子妤才明白戏班子里的一等戏伶果真是不同于一般的存在,一身行头打造下来恐怕没个几百两根本上不了场。若是多唱几个段子,林林总总岂不是要几千两才能置办好?
“怎么,知道当个一等戏伶的不容易了吧。”阿满总算将每件戏服都展开放好,正用半湿的细绒布绢帕子拭平褶皱,见花子妤跟在一旁眼睛瞪得大大的,笑道:“丫头,你是不是也想穿穿这些戏服?”
摆手,子妤摇头,心里却是在点头,瞧向那些锦绣非凡的戏服时眼神免不了有些黯淡。
阿满也知道花子妤是想学戏唱戏的,但既然做了四师姐的婢女,就不能和红衫儿她们那样从基础开始练习了。看着她,阿满心中也有酸酸的,暗想有机会得给四师姐进言,让她拨冗指点其一二,将来也好有机会登台。
章一十六诸葛不逊
张灯结彩,乐音飘飘,酒香氤氲,杯盏觥筹。.富贵人家无穷事儿,小小孩童诸葛不逊的十岁整生办的是热闹无比,体面非常。
未到亥时,三家戏班的压轴戏都没有上场,只一些瘦马在席间助兴。
说也奇怪,这诸葛不逊小小年纪,虽说是男子,父母长辈也断不会请了妓子为其寿宴助兴。只因此子从小就对音律极为痴迷,既是生辰,长辈便投其所好。
说起来,这还是乃父之由。
其父诸葛长门未在朝中为官,却最喜招妓入府,无论是吃饭还是喝茶,都有一两个清倌儿在跟前唱曲儿伺候。其母马氏性格纯良,加之这些妓子均是清倌儿,召来不过是图个听曲儿罢了,倒也不怎么管自家相公。自此,诸葛不逊从小耳濡目染,不到五岁就能拨琴动弦,七岁就竟能吹短笛自娱,惊煞相府众人。
这个朝代无论皇权贵族还是市井小民皆好音律戏曲,崇尚优雅之风。当年花无鸢名动京城,地位尊崇也是迎了民风所好。
见自家小娃似乎生而知之,对器乐的把玩甚为痴迷,其父也不阻拦,反而让清倌儿瘦马时常点拨,又请来当朝有名的丝竹大家杜其恒为师。所以,年仅十岁的诸葛不逊已有高超技艺,无论是弦乐还是管器,均能弹唱吹奏不输普通乐师。
......
且说班主花夷带着弟子们看过台面,便准备回到了抱厦暖阁之中等待上场。
回来时正好碰见了陈家班和佘家班的班主也同样领了弟子看场,一番寒暄之后就此别过,也没有互相问及所唱是何曲目。毕竟大家都明白,同行相斥,即便是问了也没法讨得个准确答案,不如不问,以示尊重。但之前的曲目都是报给了相府的那名管事,只要各自曲目不同,就没有问题。
只是另外两家班主见了花夷身边跟着的三个小弟子,心中疑惑,并惊异于三人单看相貌就有不俗资质,不免有些忐忑。而且金盏儿和塞雁儿这两个顶梁柱齐齐而来,也让这两家班主心头打鼓,赶紧各自告辞回到暖阁,细细商议去了。
花家班所在的暖阁内,相府下人已送来吃食,与宴席之上菜肴相同,颇为精致爽口。只是想着他们即将要登台,故而无酒罢了。
但金盏儿和塞雁儿都没动筷子,花夷也令三个弟子只需少啖两口热汤粥点即可,不然等会儿没法开嗓子。这下便宜了阿满和花子妤还有几个乐师和化妆的师父,一席珍馐随即扫荡个精光,只留了点残羹剩汤。
知道自家弟弟嘴馋,又没法放开来享用这珍馐美味,花子妤悄悄将手绢展开扑在腿面上,吃着吃着从席间挑一块鸡腿肉或者是玫瑰香糕此等容易带走的吃食,趁其他人都没注意,包好了裹在袖口里藏着,准备回去的路上捎带给子纾和止卿,当做夜宵果腹。
塞雁儿喝了碗粥,阿满赶紧起身来帮其漱口净手。
揣摩了待会儿要表演的唱段,塞雁儿挪到到花夷身边坐好,用着软糯娇然地声音问道:“师傅,唐虞那家伙怎么没来?”
花夷也用好了膳食,是子妤上前伺候的漱口净手,此时见乖徒上前,笑道:“他昨日就已经来了。今儿个诸葛小少爷的宴会来了不少达官贵人,他一一拜访那些贵人的管事,替花家班多拉巴一些关系。”
“他那副冷冰冰的样子,难不成还能哄得人家高兴?”塞雁儿不信了,扁扁嘴。
金盏儿听了花夷的话,想想也觉得有理,也不理塞雁儿:“师傅,您可是想让唐虞做咱们戏班的二当家?”
花夷白面微动,赞许地朝金盏儿一笑:“你怎么看?”
唇角微翘,金盏儿对唐虞的印象不错,自然不会反对,只轻点头表示同意:“唐虞年纪不过十七,行事稳重有度,性格冷静理性,有他辅助班主,也乃幸事一件。”
“我看不尽然。”塞雁儿颇有微词,尖尖的下巴略扬了扬:“他当年得罪的那个四品大员虽然已经外调,可好多人还记得此事。若是让他们都知道唐虞就是当年名动一时的古竹公子,又会不会给花家班面子呢?”
“雁儿!”花夷收起笑颜,板着脸狠狠瞪了爱徒一眼:“此事为师已严令班中上下不得私议。你若再说一次,为师定当严惩不怠!”说完又扫了一眼暖阁中的众人,冷声道:“你们本不该知晓此事,如今既然晓得了,自己管好自己的嘴巴,若是半点风声走漏出去,就不是拖出去卖给人牙子那么简单了。”
花夷狠厉的脸色颇为有效,众人都起身福礼,齐齐道:“弟子谨遵班主之言,绝不泄露半句。”
“罢了,各自收拾好,亥时就要到了,花家班作为压轴上场,不得轻视!”说完这句,花夷脸色才缓和了下来,安排要上台的弟子赶紧换戏服,又让负责化妆的师父把图样拿过来,细细改了些才交办给他们。
单看金盏儿等人的装扮,花子妤倒是猜到了几分今日自家戏班子唱的是那一出段子。
两个师姐均是道姑装扮,手拿拂尘,虽然白粉敷面,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却掩不住妙龄娇容和窈窕身段。而红衫儿也是一副小道姑的打扮,却把画脸的颜色多用了些胭脂,显得动人妩媚,清灵无比。
再看止卿和子纾,两人的装扮也是有些意思的。
止卿自然是扮作潇洒翩然的公子哥,虽然身量尚小,却风度飘然丝毫不输七尺男儿,端得是俊朗雅然,仪态美冉。
而子纾的扮相则显得有些滑稽。且看他的脸被画得黝黑老态,唇上贴了一圈灰白的髯须直坠胸前。衣裳打扮也是一副船家模样,虽然脸庞上稚气未脱,摇船的动作却显得老辣威风的很。
“怎样,能猜出他们今儿个唱哪出么?”阿满见花子妤看的认真仔细,闲下来也过去和她悄悄说话。
花子妤笑笑,脱口便答:“阿满姐考我,我自不能输了眼色。看他们几人的装扮,定是要唱那一出《萱草堂玉簪记》,而且还是当中最好看的《秋江》一段,我没说错吧!”
“那你再猜,谁扮的陈妙常,谁扮的潘必正?”阿满再问。
“潘必正定是止卿师兄无疑了,而陈妙常么......”子妤本想猜大师姐金盏儿,可想想觉得不对,“应该是红衫儿所扮的才对。”
阿满意见相左:“大师姐应该才是正角儿吧,如若小红衫儿扮了陈妙常,大师姐和四师姐又扮作什么呢?”
“自然是陈妙常的两个师长了。”花子妤笑着,想想花夷竟让三个十来岁的小戏伶唱这一出《秋江》,而两个名震京师的角儿却只是配演来锦上添花,到时候一定会让看官们眼前一亮,颇感新意吧。也不知唐虞是怎么劝动了班主,这步棋可谓险中求胜,半分懈怠不得。
花夷手里揽了一杯热茶,隐隐听得耳后传来花子妤和阿满的对话,忍不住白面微动,似笑非笑地将唇角微翘,心中暗暗思附这花子妤年纪尚小就才思敏捷,只让她做赛雁儿的婢女似乎有些浪费了,得和唐虞再商量商量,或许培养一下,将来成就不亚于自己的这几个得意门生吧!
章一十七草堂玉簪
这出《玉簪记》从《琴挑》唱段开始,飘逸的道服衬得两位妙龄师太一如仙人下境,而小妙常清婉的嗓音配上绝美娇艳的姿容,甫一亮相,花家班的这三个女戏伶就赢得了满堂的喝彩。.
不仅如此,当身着月白长衫的止卿缓缓唱着:“雉朝雊兮清霜,惨孤飞兮无双。衾寡阴兮少阳,怨鳏居兮徬徨......”登台落座在一方古琴之前时,立时满堂纷扰似乎都被这朗润如玉的嗓音给震住了,四方宾客皆屏息凝神,似乎不敢相信这潇洒风流的潘必正竟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小少年。
“长清短清,那管甚离恨。云心水心,有甚闲愁闷?一度春来,一番花褪,怎生上我眉痕。云掩柴门,钟儿磬儿在枕上听。柏子座中焚,梅花帐绝尘......”
金盏儿和塞雁儿将这一句旁白唱罢,在台上轻移莲步便堪堪退下了,只将整个舞台留给了止卿和红衫儿,顿时让陈家班和佘家班在一旁观看的两位班主脸色一变。
只用小戏伶演出必是一步险棋,让两个名伶退下更是险中之险。别人不明白,这两位班主可心似明镜。
名角儿登台,为的就是镇好台,不让下边儿的看客给轻易小瞧了去。虽然看那一对儿小妙常和小潘公子有两下子,但离了两位名角儿压台,变数横生。
往坏里生变,那两小家伙心虚之后或许会唱词不清,表情僵硬,一出戏也就演砸。
但往好里变,若是他们丝毫不惧发挥淋漓,一出只由小戏伶唱的戏便算是演成了。今儿个的主角儿诸葛不逊本就只是个十岁稚童,岂不正合了右相老爷的欢心,之后定然赏赐丰厚,礼遇有佳。传到宫里,皇贵妃再在皇帝面前美言两句,这花家班可就一举压过了京城的三大戏班,一家独大指日可待啊!
正当两个班主手心冒汗之时,花子纾扮的船公上场了!
手中摇桨不停,眼珠子顺着满场滴溜溜地一转,假意波浪汹涌斜了两步探过身子又稳稳立好,花子纾这一亮相逗得满场宾客皆是一乐,把陈妙长和潘必正之间隔水相望的苦愁之思冲淡不少。
“秋江一望泪潸潸,怕向那孤篷看。这别离中生出一种苦难言。”遥遥对唱,止卿和红衫儿仍旧婉转动情地不受丝毫打扰。没有船,没有水,可是看着两人眼神飘远,身姿动容,只觉得一江的风,一江的浓情似乎就这样化不开了。
两人一番衷情诉说,子纾所扮的艄公就拉开嗓子唱了起来,内容无非是打趣这对小鸳鸯,将刚才颇有些沉重的气氛挽回几分轻松惬意。毕竟这是人家小公子的寿宴,《玉簪记》也原本是一出喜剧,该乐的地方得使劲儿乐,不然讨不了好。
一出《秋江》唱到此处就也毕了。人间欢喜将这对小碧人般的如花美眷在瞬间定格,席间看客心中似有感悟,哪怕经历似水流年,恐怕回响起今日这一幕,仍旧会觉得它美得恍惚,美得撩人,美的无法遗忘......
“好!”
首座圆桌上立起一人,不过半人高,明显是个男童却着了一身纶巾长衫,将高髻系于脑后。只见他姣好模样犹如观自在菩萨,似男非女,竟不带一丝烟火之气,仿佛仙人童子,其稚嫩如白玉般的面庞有着隐隐兴奋之意:“此曲只当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虽然唱腔稍显稚嫩,但三位真当妙音绝伦,且过来,本少爷看赏!”说罢手一抬,一旁伺候的两个妙龄婢女就赶紧举着红布托盘上前一步。
拿起托盘上五十两一锭的银元宝,诸葛不逊给止卿和红衫儿一人赏了一个,轮到子纾,竟塞入他怀中两个:“你很逗乐,刚才亮相时的一副身手也不俗,本少爷喜欢!有空会再召你来的,这两个银元宝你拿好。”
子纾仍旧是黑面髯须的扮相,却笑得又是惊喜又是兴奋,猛地作揖福礼:“多谢诸葛少爷赏赐!”
诸葛长洪见孙儿欢喜,也让管家召来花夷,赐下一个颇丰的大红包:“今日演出别出心裁,还甚得老夫爱孙之心。今后有机会,老夫会再次相邀,到时候班主可要继续再给惊喜才行啊。”
“自不会让大人失望。”花夷白面上终于泛出些微红,随眼强压住心中欢喜,但眼神中还是闪这激动的神采。一旁站立的陈家班佘家班班主也上前道贺,但明显有些神色不自然。
......
仍在暖阁候着的阿满和花子妤等人也接了相府管事派人送来的赏钱,每人竟有足足一吊钱,相当于一百文钱,乐的大家纷纷猜想自家戏班定是讨了诸葛小公子的喜欢,拔得头筹才会有如此丰厚奖赏。
“子妤,你个子小,不容易被注意,不如你到前头宴席边去打听打听消息。”
一个化妆师父按耐不住心中欢喜,提了个建议。
阿满也同意了,嘱咐花子妤小心些看人脸色,若是遇到管事之类的赶紧躲起来,若是遇见家丁婢女便乖巧地问问前头情况便可,千万别随便得罪了府上的人就好。
子妤想想也就同意了,自己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就算被发现是戏班的婢女在园子里乱走也没什么,最多被斥责两句再令其回来罢了,总不会当做坏人给抓起来,这边点点头,手里提了个小小的行灯提步出了抱厦的暖阁。
这抱厦离得举行夜宴的大厅倒不远,过一个长长的回廊转几个拐角便是。花子妤提着行灯一路而来一个人都没碰见,估计下人们都围到前头去听戏看热闹去了。
这夜里寒风乍起,吹得行灯晃晃悠悠,差些就灭了。子妤也感觉有些冷,不由得加快了脚步,这样身子跑起来也暖和些。
哪知来到一个回廊的转角前,猛的一阵烈风呼啸而来,手中行灯“噗”的一声便灭了,连带着回廊上挂着的几个路灯也随即一一熄灭,顿时,子妤由明转暗,只觉眼前一花,一时间竟瞧不清路了。
没了灯烛照明,四下又无人,只有远远听见夜宴的喧嚣声隔墙响起,子妤揉揉眼,看着天空黑云遮雾,也没有月光可以借鉴,回去也不是,往前走又看不太清路,心中忐忑。一晃神,转角处没仔细瞧着,只鼻端嗅到一股烈烈的香风,下一刻额头吃紧,迎面就这样撞上了一个黑影。
只听“呀”的一声,仿佛是个女子被花子妤给撞倒了。一个纤弱的黑影扶着回廊的立柱勉强倚靠着,一手捂住胸口,喘着气冷声道:“哪个不长眼的,瞎猫不成!”
花子妤这才知道自己撞倒人了,还是个女人,赶紧朝着黑影虚眼一看,勉强能看出是个皎然貌美轮廓的女子,一张脸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惨白,身上服装甚为艳丽,才发现竟是个还未卸妆的戏伶,赶紧道歉:“这位姐姐对不住,我手里行灯突然灭了,眼前一黑暂时看不清周围情况这才不小心撞了您。”
听声音是个小女娃,这女子神色愈发冷了,厉声道:“你从抱厦而来,莫非是陈家班或者花家班的人。”
“晚辈正是花家班的弟子。”花子妤听这女子口气乃是佘家班的戏伶,年纪又比自己大,便以晚辈自称了。
“哼!”捂着胸口,女子知道撞了自己的不是这相府之人便冷哼一声,倚着立柱起身来,看准花子妤所在的位置,竟一个巴掌便扇了过去。只听“啪”的清脆一声响,正正一个耳光就扇在了子妤的脸上。
花子妤只觉得左脸上火辣辣的疼,一时间没回神过来。眼看着夜色中那女子抬手似乎准备又一巴掌给挥下来,想下意识地侧头躲开,却发现自己的身子被一双大手给捉住了肩膀,轻易地便给拎开了。
站稳身形,瞧着眼前的挺拔而又偏瘦弱的身影似乎有些眼熟,却因为花子妤被打得眼冒金星却有些看不清来人是谁。
那女子见突然又出现一个人,还是个身形颇高的男子,手扬在空中也没来得及缩回来,仔细一看,却是熟人,冷声道:“唐虞,你管什么闲事!”
章一十八绾发结缘
因为突然熄灭的行灯而花了眼,久站之后花子妤渐渐适应了周围的夜色,也瞧清了那个出手挥了自己一个耳光的女子。。
飘逸的锦绣戏服裹身,裙幅褶褶轻泻于地,挽迤三尺有余,甚为华丽。可因刚才挥手打人的动作太大,使得衣领被扯开半截,露出玉白的肌肤,那线条优美的颈项和忧怜锁骨也几乎清晰可见。
真是个大美人!花子妤一边捂着火辣辣的脸,一边心中暗暗如此想着。可此女虽然貌美,却性子太急,太过狠辣,出手就给了自己一个耳刮子,再美,便也失了水准。
“唐虞,你管什么闲事!”
此女娇容一怒,认出来人是谁,不由得冷声呵斥。
今日参加诸葛不逊的寿宴,唐虞特意装扮过,一身月白锦服很是体面,袖口和衣角均绣了大小不一的竹叶飘絮,单看背影,花子妤倒真没认出来人是他。
“子妤是我花家班女弟子,这难道是管闲事?”唐虞的背影微微一动,语气略有些不善。
“一个小丫头片子,一看就不是什么要紧的人物,难道你愿意为了她得罪我水仙儿?”此女自称水仙儿,知道花子妤不过是个戏班的小戏伶,更加不会顾及什么了。
唐虞却冷笑一声,淡淡道:“你当初也不过是花家班的一个戏伶,叛走去了佘家班,怎么,如今做了一等戏伶难不成就觉得高人一等了?”
水仙儿?
花子妤一听,才知道她也是花家班的弟子。想想也是,“水仙儿”这名也是曲牌名异化而来。转而一想,若有如此渊源此女也不该如此嚣张,难道只因为自己不小心撞了她一下就动手打人?想息事宁人,子妤干脆上前一步,故作怯弱福礼道歉:“这位师姐,我本是无意冲撞,还请见谅,勿需动气。”
水仙儿一听,闷声一笑,娇容之上闪过厉色:“你的意思是我自讨没趣,自作自受么?就凭你个小贱人,还敢如此与本姑娘说话......”说着,此女竟不顾体面,扬手过来又想打花子妤。
“住手!”唐虞一声低喝,将水仙儿的柔荑给挥开,“你再动手,我便请相府管事过来,你一个一等戏伶,到时候丢脸的绝不会是我花家班。”
“你!”水仙儿手腕一阵火辣,还想撒泼却觉得唐虞此话有理,闹大了自己失了面子不说,还会让佘家班受累,只好吐出一口浊气:“好,你很好,唐虞,以后别再出现在本姑娘的面前。”说完一挥袖,便气急地扬长而去。
看着此女离开,花子妤才松了口气,拍拍心口:“还好她听话走了”又对唐虞轻声道:“谢唐师傅帮弟子解围。”
唐虞蹙着剑眉,脸上的表情不似花子妤那么轻松,鞠身捡起地上的行灯放在廊边,掏出兜中的火石将里面的烛灯点燃,顿时夜色驱散,又恢复了照明。
提着行灯,唐虞对着花子妤一照,眉头蹙地是更深了:“这个水仙儿,简直是个泼妇!”
子妤被唐虞这幅脸孔瞪得有些不舒服,忙摆手表示自己没什么:“我没事儿的,唐师傅不要为此动气。”
“没什么?”一挑眉,唐虞放下行灯在脚边,略微曲腰,拿出一张白绢帕子在手,竟轻轻替子妤擦拭起左脸:“她演的宫角儿,小指有指套,这样一巴掌过来,你还能有好的!”话音里又是责备,又是可惜,让花子妤一阵茫然。
被唐虞弄得一阵刺疼,火辣的感觉更甚,花子妤才明白过来:“难道我被毁容了?”
刚问出口,子妤看到唐虞手中的绢帕上一点猩红血迹十分明显,已然知道了答案,表情慌了起来:“伤口大么?深么?”
唐虞见她这下才反应过来,觉得好气又好笑,闷声道:“你本来就姿色平常,这下又被划花了脸,看到时候班主还能留你不。”
“怎么办?”子妤毕竟是个女子,女子对于自己的相貌哪有不在乎的,这时候又没有镜子,眼中升起雾气,差些就急哭了。
瞧不得小姑娘啼哭,唐虞赶紧道:“还好伤口不大,也不显眼。回去你先来一趟我的屋子,用白玉膏涂上,反复三日应该就能消除疤痕,回头什么都别告诉班主。”
扁扁嘴,听说有膏药可以擦,子妤心情没那么沮丧了:“这伤口摆在那儿呢,怎么能瞒住班主。”
唐虞一笑,也不说话,只上前一步伸手将花子妤头上的髻放开,挑了两缕发丝遮住伤痕:“还好在接近耳旁的位置,这样倒是看不出来了。”
唐虞这动作又突然又轻柔,害的花子妤脸一红,竟心中“怦怦”一跳。
也不怪花子妤脸皮薄,实在是其心理年龄已经是熟女一个,唐虞长的俊俏,刚才动作说不出来有种暧昧感,不脸红就不正常。而且此朝代的风俗是男女之间若是相爱,男子可以替女子绾发,女子若不拒绝,那就是接受了男子的求爱。
两人这样一番动作,若不是花子妤现在还是个不满十一岁的小姑娘,也算是“互诉衷情”了吧。
当然,唐虞是想不到这么多的,只把花子妤当成个小娃罢了,见其脸红也视若无睹,捡起行灯塞到她手中,便转身离开。
花子妤想起自己出来是为了打听自家戏班的演出情况,那唐虞从席间归来,定然知道答案,赶紧摇头把那种奇怪的感觉甩出去,提步小跑着跟上前去:“唐师傅,咱们戏班可拔了头筹?”
唐虞听见花子妤跟上,只好放慢脚步:“自然,你弟弟表现的极好,得了诸葛小公子亲手赏赐的两锭银子,合约一百两。”
“果真?”双目放光的花子妤兴奋地差些又将行灯给摇灭了:“真是一百两啊,那我不是发了?”
“发了?”唐虞觉得奇怪:“什么发了?”
“发财了呀!”花子妤一副小守财奴的模样,耸了耸肩,乐的脸上几乎笑开了花,将刚才的不愉快一下子就抛到了九霄云外。
“你弟弟得了赏赐,你发什么财?”唐虞侧看了看花子妤,忍不住冷颜之上浮起一抹笑意。
子妤得意地扬起眉:“那小子难道还敢私藏,肯定是交给我这个姐姐来打理钱财才对。将来还要给他娶媳妇儿呢,不存点儿怎么够花。”
瞧她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唐虞甩甩头:“你别想那么多了,前头的赏赐再多,下来都要交给班主来分配。除非是一等戏伶,才能把赏钱收归自己所有。”
“啊......”浓浓的失望之情难以掩盖,子妤顿时就蔫了:“那能得多少呢?”
“最多十两银子吧。”唐虞答道。
脸上的表情就像自己的肉被别人割掉一块似地,花子妤郁闷地不再开口说话,只乖乖跟在唐虞身边。
章一十九白玉清濯
花家班在诸葛小少爷的寿宴上大出风头,三个小戏伶更是得了丰厚打赏,金盏儿带着塞雁儿和止卿等人回到暖阁的时候脸上都扬着浓浓的笑意。.
子纾最是得意,一回到暖阁就冲到子妤的怀里,也不顾自己身量已经要超过姐姐了,撒娇似得闹着:“姐,我得了诸葛小公子的厚赏呢,你说我乖不乖啊。”
花子妤知道这赏钱捂热了也不是自个儿的,倒没多大惊喜的表情,只捧着子纾那张黑漆漆还未褪妆的脸:“好小子,第一次出堂会就挣了这么多,真给姐姐长脸。”
红衫儿在一边看不过眼,心想自己演的主角儿,唱的也幸苦才得了这小子一半的赏钱,便话音不善,讪讪道:“赏钱多有何用,你不知道戏班的规矩么?无论多寡,除非是大师姐们这样的一等戏伶,咱们的不管得了多少都要上交给班主重新裁夺。”
子纾到不惧这红衫儿是花夷的小徒弟,当即便回了嘴:“能地多少是个人福缘,但诸葛小公子欣赏我是不争的事实,怎么,你嫉妒不成!”
拉着弟弟小手,子妤劝道:“好了,这次咱们花家班讨了头彩,大家都高兴,何须争那些虚无妄名。子纾,你还小,若第一次就得了好处,以后免不了心高气傲,就无法踏踏实实地一步一个脚印学戏了。还是谦虚谨慎为好,知道吗?”
花子妤这话是劝自己弟弟,又有意无意让红衫儿听了有些别扭,奈何对方现在是塞雁儿的婢女,身份地位都比自己这个小戏伶要高了许多,扁扁嘴,就不再多言了。
“也不尽然。”
止卿取了热热的湿布帕将脸上傅粉卸下来,自顾斟了杯暖茶饮着,笑道:“其实咱们今儿个唱的这一出《思凡》有些悲伤的调调,还好唐师傅让子纾扮作艄公打趣儿,欲扬先抑,使得满场哄笑不止,正好应了寿宴的喜气。所以子纾这个赏钱领得是名副其实,相信之后班主也会多多分赏的。”
唐虞和金盏儿见花子妤和止卿均是年纪小小却话里话外都透着股子聪慧,相视均点了点头。倒是塞雁儿心思粗了些,只笑着看几个小娃吵嘴,觉得有趣却并未察觉其他。
“班主要陪席,你们先乘一辆撵车回去吧。”唐虞适事地插话:“明儿个都好生休息一日,不用练功了。”
“真好!”最开心的是子纾,差些蹦起来。子妤无奈地笑笑,过去帮他将黑粉长须都卸了下来,褪去戏服换上常服,净好面又替他重新绾了个童子髻。
临上撵时,花子妤发现唐虞也要留下,想起他让自己今夜过去上药,不由放缓了步子,退到后面悄声问道:“唐师傅,我何时过去寻您?”
夜色中,暖橘色的微光将花子妤一张笑脸映照的温暖隽秀,唐虞一眼看过去有些失神,心想可不能让这孩子的容颜毁在水仙儿的手下,小退一步,低声道:“你直接去等我便可,亥时末前一定能回。”说罢从袖兜里取出一把铜钥匙递给了花子妤。
“家姐,跟上呀!”子纾已经跳上了撵子,朝花子妤挥动小手。
“来了。”收好要是,子妤赶紧给唐虞福了一礼,这边跟着上了撵,在金盏儿的带领下,一行人先回了戏班休息,只留下花夷和唐虞在相府陪席。
......
花家班到了亥时就会熄灯上夜。
塞雁儿临睡前都要焚香沐浴,阿满和子妤便在一旁伺候。接近亥时中刻才收拾好,各自回房睡觉。
不敢告诉阿满自己脸上有伤要找唐虞上药,子妤悄悄推开门,见院子里各屋的灯都熄了,也吹熄了铜鱼油灯,蹑手蹑脚地出了沁园,朝唐虞所居而去。
借着月光,子妤来到了四大戏伶和一进院子的廊桥之处,两个婆子正半打着瞌睡上夜,瞧见一个娇小人影过来,警惕地喊了声“谁!”
“两位婆婆,四师姐让我捎个东西去南院,请通融一下。”花子妤是塞雁儿的婢女,见了这两个婆子也不慌张,因为她们守夜的任务只是不让其他闲杂人等随意进出这偏院,怕打扰了四大戏伶的休息罢了。
“原来是子妤,去吧。”两个婆子都认得花子妤,知道她是塞雁儿身边的人,丝毫没有为难,当即就放了过去。
教习师傅们所居位于花家班一进院子的南侧,统称南院。每个师傅的屋子上都挂有名牌,方便弟子们过来请教学习。
晚休时间已到,南院静悄悄的,偶尔一两个屋子还亮着灯。花子妤借着月光很快找到了唐虞的名牌,掏出钥匙打开门轻一推便进去了。
一进屋子,子妤就嗅到一股淡淡的苦味,似乎是好多种草药混合之后的味道。
蹙眉,不敢随意点燃桌灯,靠着朦胧的月光环视了一圈。
果然是男人的寝屋,简单的四柱床榻,墙边立着个双门衣橱。窗户旁是个巨大的书案,后面立了满墙的书和一些匣子,好像那些淡淡的草药味儿就是从那边传来的。
屋中是个古旧的茶桌,围了四个脚凳,子妤移步过去下,看着桌上的油灯却又不敢点燃,只好双手撑着脸,听见打更师父“仓仓”的铜锣生,估摸着唐虞差不过该回来了。
可周围黑乎乎的感觉让人犯困,没多久,花子妤便趴在桌上睡着了。
......
亥时末刻,唐虞准时回来了。
花夷今日很高兴,多喝了两盅,唐虞先和陈哥儿扶了他回房休息,这才回到南院。
门没锁,里面又是黑漆漆的,唐虞知道花子妤那小女娃一定在里面等着自己,悄声推门而进,果然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趴在茶桌上,似乎是睡着了。
暂时没有吵醒她,唐虞点燃了桌上的铜鱼油灯,屋中总算变得明亮起来。绕到书案后取下一个匣子,里面不少的瓶瓶罐罐,似乎都是药膏一类的。
拿出一瓶上面有着兰草花纹的,唐虞回头,却发现花子妤已经醒了,正揉着眼,便道:“把额前的头发拢起来,我帮你上药。”
借着灯烛,花子妤看到唐虞脸上的倦色,忙照其吩咐将额前落发都梳好,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这么晚,打扰唐师傅您的休息了。”
唐虞没说什么,来到子妤身边坐下,扒开了瓶口的红布软木塞子,顿时一股清香从里面飘然而出。
幽幽光晕下,花子妤离得近才发现,唐虞的手指很是纤长,干干净净的,很好看。若非骨节有些突出,而且宽厚许多,或许会被误认是女子的手。
“抬起头来吧。”唐虞没发现花子妤在观察自己的手,只淡淡地提醒她。
“我自个儿来吧。”子妤抬头,感觉有些不太适应。毕竟屋中光线昏暗,面前的唐虞又离得很近,仿佛呼吸之间都能够感受到对方的存在。
“小家伙,难不成你还害羞?”唐虞见花子妤双腮中隐隐透出绯红颜色,不觉得微微一笑:“而且这白玉膏涂法很有些讲究,你自己弄怕是不行的。”
被唐虞猜中心里所想,花子妤咬咬牙,提醒自己不过是个小女娃罢了,害什么羞,这才乖乖侧过左脸,小声道:“我不是怕羞,是怕疼。”
用一个细小的银匙挑出指点大的一块儿白玉药膏,唐虞直接用右手无名指的指腹沾了一些,伸手在花子妤的伤口处轻轻点涂开来,再顺着肌肤纹理打圈几下。数次反复,银匙中的药膏用光之后,才道:“后两日也按时过来,我会帮你上药。第四日应该就会痊愈的。记住这几天要拿头发遮住伤口,免得被人问及不好作答。”
花子妤觉得伤口处隐隐沁出一股凉意,很是舒服,再加上唐虞指尖动作极为轻柔,不由得又双腮微红,赶紧岔开话题道:“对了,唐师傅,那个水仙儿到底是什么人?”
收起药瓶,唐虞用铜盆中的冷水将手清洗了,才缓缓道:“她以前和你一样,曾是花家班的戏伶。不过两年前有些变故去了佘家班,班主很是心痛,严令大家不得提及此人,违者会被逐出。所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也不要让其他人知道今夜发生的冲突。”
“这样么......”子妤吃了个亏,自不想再有什么事情发生,唐虞意思很明显,这水仙儿对于花家班来说是个禁忌,便也不再问什么,起身告辞又悄悄回了沁园。
只是临走时又敲了一眼屋中的唐虞,烛灯将他的身形拖得很长,愈发显得纤瘦挺拔。怎么看,心中都升起一股莫名的孤独感,让子妤觉得疑惑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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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天使君的老爸生日,要外出踏青,暂停更新哦。周日会复更,特此“吱”一声!
章二十腰缕银炉
接连三日,花子妤都悄悄到唐虞房中上药,到了第四日,左脸颊边的痕迹果然消退无踪,只留下一到极浅极淡的粉红印子,若不凑拢细看绝无可能发觉异常。
女子爱美,子妤也是一样,看到脸颊肌肤恢复如初,高兴地眉眼弯弯,也敢将头发捋起来了,露出光洁的额头。且经过这几日相处,她发觉唐虞并非那样冷漠严肃之人,偶尔微笑,反而让人感觉异常温暖。
因得是上药的最后一天,花子妤酝酿了好半天,终于开口求了唐虞一事。
“唐师傅,子纾跟在您的身边做弟子,将来......”顿了顿,子妤才又道:“将来千万别让他学青衣旦,行么?”
净了手,唐虞看着花子妤乖巧的给自己斟了杯热茶,却也不拿起来喝,疑惑道:“怎么,子纾那小子还有心思唱青衣不成?”
连连摆手,花子妤可不想唐虞误会:“不是的,他极喜武生行当,只是......”
实在接下来要说的话涉及唐虞以前曾被羞辱之事,子妤原本酝酿好的说辞又有些说不出口了,支支吾吾半晌,终于道:“总之唐师傅答应子妤,无论如何也别让子纾学了旦角。弟子在这儿求您了!”
唐虞只轻轻思附便已明白花子妤的担忧,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淡淡道:“你是想说,怕将来子纾长大了被喜好男色的看客狎玩,是么?”
见唐虞脸色微凉,子妤也有些愧疚,后悔不该提及他的伤心事,只好闷闷地点头:“这只是其一。”
“哦?”唐虞挑眉:“那其二呢?”
子妤深吸了口气,总觉得现在的唐虞眼神有些犀利,轻声道:“子纾有武才,不应埋没。唐师傅您亲自调教他,也知道因材施教的道理。”
眼瞧着一脸稚气的花子妤眼神中又透出一股不相符的成熟,唐虞原本不想计较,却也起了心思想要和她辩辨:“你也知道我是子纾的师傅,自会因材施教。但反过来看,子纾何尝没有唱青衣的资质呢?单说样貌,怕是比你这个姐姐还要适合吧。况且他才十岁,一切都还未定性,太早决定其行当归属,恐怕也并非良师所为。”
“唐师傅此言差矣。”
花子妤不是普通小女娃,自然要为子纾力争到底:“对于戏郎来说,相貌倒是其次,反正傅粉之后也能将人美化或丑化,所以,相貌端正即可,倒不用非要貌美。且子纾跟随钟师傅练功近一年,不说功底有多扎实,但悟性极高,一手长枪也能耍的像模像样。班主不是也说了,咱们戏班武生中的翘楚极少,子纾正好能填了这个空白,岂不欢喜?在说,唱正旦者除了大师姐,如锦公子也是名声响亮之辈,又何须再来一个花子纾呢?”
唐虞笑了,不再和花子妤辩论,反而潇洒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你如此为你弟弟争取,看来,子纾这礼送的也是值了。”
尚未说服唐虞,子妤本想再劝,可看他随手掏出个锦盒推倒自己面前,一愣之下不解地问:“这是什么?”
“这可是花了三两银子才买到的。”唐虞并不指出是什么东西,淡淡道:“此物本是为宫里的娘娘们专门打造,若非多宝阁掌柜与我相识,有钱也买不到的。子纾那小子待你极好,不过分了五两的赏钱就舍得全给我,说你下月生辰满十一,求着替你捎带礼物。剩了二两我已还给他了,此物,却要替他送与你。”
捧着锦盒,子妤笑靥如花,也不打开来看就往怀里塞去了:“多谢唐师傅帮忙,明儿个子纾来练功,您替我谢他一声,就说我很喜欢这件礼物。”
“去吧,回晚了不方便。”唐虞起身来拉开屋门,泻了一地银色光滑在门边,拖起一条修长的黑影,正好洒在了花子妤的身边。
子妤乖巧地福了福:“最后再谢谢唐师傅替我把脸上的伤弄好,无以为报,将来若有吩咐,请您千万别客气。”说完,趁着夜色踏着月光悄然回了沁园。
看着花子妤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院外,唐虞摇摇头,心叹此女心性成熟,恐怕也是因为自小父母皆亡所致,不由得又对其起了两分怜意,想着等有机会和花夷商量一番,让她继续学戏才是正理。
....
一觉睡到天光大亮,花子妤感慨着起了床。
从前在后院的时候,九等弟子们鸡鸣时分就得起来烧水做饭,伺候前头的师兄师姐们。一等戏伶们因为身份不同,可自行安排时间练功,伺候也是身边的婢女小厮一类。
塞雁儿不喜早起,约莫辰时中刻才会醒来。阿满伺候她梳洗完毕,就吃花子妤从小厨房端来的早膳,之后才会到园子里溜溜嗓什么的。这时候阿满和花子妤要做些杂活儿,无非是收拾屋子和小院里的花草,还有将三人的换洗衣裳送去洗衣房等等,极为轻松。
等差不多辰时末刻,这些杂务也就做完了,两人便可自行安排安排时间。
阿满十七岁了,以前学过一阵子旦角,但年纪大了,早断了登台唱戏的念想。塞雁儿练功的时候她就在一旁伺候茶水,倒也轻松自在。可花子妤不一样,她心里还是想登台做大青衣的,所以每日做完手上的活计就会守着塞雁儿练功,自个儿揣摩一番下午再独自练习。
“子妤,你揽镜自照个什么?四师姐找你有事儿呢!”阿满正好从洗衣房里回来,手里提了个大木桶,因为天冷,鼻头红通通的。
捋了捋额前散落的发丝,子妤扬眉一笑:“阿满姐,瞧您冻的,给。”说着就要将腰间的小暖炉取下来递过去。
这暖炉便是花子纾得了赏钱后给她买的礼物。
一根锦带编制成四股,下端连着鸡蛋大小的暖炉,有个活塞可以打开,里面是热炭。这暖炉极小,均用铜丝夹杂银丝缕成,纹饰鲜亮古朴。塞不塞热炭都可以拴在腰际做装饰,若冷了握在手心里也能祛寒。
“这是你弟弟孝敬的,我可不敢要呢。”阿满走过去,放下木桶,双手搓着搓着便热乎了起来,赶紧推了子妤往塞雁儿房间那边去:“快些过去,四师姐说有事儿找你呢。”
花子妤乐了:“什么事儿?”
阿满挤眉弄眼地笑笑:“还磨蹭什么,你去了不就晓得了,看四师姐的样子,总归不是坏事儿。”
理了理发髻和衣裳,子妤点点头,便往塞雁儿所居之处去了。
说来也奇怪,花子妤被阿满带到沁园已经有好几日了,每日伺候塞雁儿之余也跟着练练功,闲暇时就拿来戏文仔细琢磨,没什么特别的事儿发生。如今塞雁儿主动召唤自己,难道是要提及那日所唱之小曲儿的事儿了?
心下虽然想得有几分明白,却猜不出塞雁儿到底需要自己做什么,脚步加快,花子妤不敢耽搁地便去了前庭。
章二十一西子捧心
“苎萝山下,村舍潇洒,问莺花肯嫌孤寡。。c一段娇羞,春风无那,趁晴明溪边浣纱......谁道村西是妾家,奴家姓施,名夷光,祖居苎萝西村,因此唤做西施......”
塞雁儿细柔的身段斜斜卧坐而下,手中虚空动作似在打浆,眉目顾盼清涟,时时歇下捧心,将那一出《浣纱记》中西施河边浣衣的曼妙姿态演绎的生生如许。
眉眼一歇,只听她又开口清唱道:“年年针线,为他人作嫁衣裳。夜夜辟纑,常向隣家借灯火。今日晴爽,不免到溪边浣纱去也。只见溪明水净,沙暖泥融,宿鸟高飞,游鱼深入,飘颻浪蕊流花靥,来往浮云作舞衣......”
这一段且念且唱,塞雁儿的一口水磨腔端的是婉转柔肠,犹若细水盘沙,让闻者摩挲入心田,浇灌了一片旱土,煞是清爽怡人,欲罢不能。
花子妤来了有小半会儿,但看着塞雁儿不停,也没敢出言打扰,只认真地在一旁细看。
许是发现有人来了,塞雁儿收了势,直接从盘坐的姿势起身来。子妤便过去取了热水将白帕沾湿,递过去给她擦汗。
略擦拭了额间香汗,塞雁儿又接过递上来的热茶,端坐在扶倚上,上下打量了花子妤一眼:“可知道刚才我唱的哪一出?”
知道塞雁儿在考自己,子妤忙答道:“是《浣衣记》里的唱段,第二出《游春》。”
“嗯,说的对。”塞雁儿又问:“我的腔调如何,属于哪种?”
子妤想了想,答道:“是水磨腔”,顿了顿又继续道:“《浣衣记》曲调幽雅婉转,唱词典雅华丽,用这种唱法更显得细腻委婉。就好象江南人的水磨糯米粉和水磨年糕一样,细腻软糯,柔情万种,流丽悠远,也是出乎三腔之上。”
塞雁儿柳眉一挑,玉额轻点:“我就知道你是个机灵,没想来小小年纪就懂得这么多,还说的如此透彻明白,不枉你平时捧着戏文看的入神。对了......唐虞在师傅面前力荐,让你也跟着去无棠院学戏。”
“果真!”子妤乍然一听,当即便跪伏在地:“求四师姐应允!”
看着花子妤这么激动,塞雁儿红唇一翘,笑得花枝乱颤:“先起来吧。”
“诺”心中忐忑,缓缓起身,子妤瞧着塞雁儿看不出她到底想什么。
“想继续学戏其实很简单。”塞雁儿扬起白玉般的手指,轻吹了吹那鲜红的蔻丹,笑道:“你知道本朝太后几月生辰?”
花子妤虽不知道太后生辰在哪月哪日,只记得年年有个万寿节在一月,普天同庆,应该就是太后的生辰,便道:“可是一月初五那天?”
塞雁儿点头:“你倒是聪慧,知道万寿节便是太后的生辰。不错,正是一月初五,这次可是她老人家五十九的大生,班主让我想个讨好太后的法子,以前唱过的曲儿定是不能再演了。太后素来喜欢这《浣衣记》,你琢磨琢磨,看能有什么想法出来。无论好还是不好,过了一月初五我都让你继续学戏,可好?”
子妤心头一块石头落地,赶紧又福了一礼:“谢四师姐成全!”
见花子妤行事乖巧,塞雁儿又道:“好了,下去琢磨吧,每日我练功的时候你也可以跟在一边仔细看看。若有了好想法就说,另外......唐虞那里你还是少去,此人和咱们不一样,可不是好攀附的。听明白了吗?”
子妤当然是不明白的,但也没表露,只喏喏地点了头。
“下去吧,让阿满来伺候。”塞雁儿许是累了,挥手让花子妤退下。
......
夜里,阿满过来寻花子妤,问四师姐是否同意让其继续学戏。子妤心中半喜半忧,将塞雁儿所言如数转达了给阿满。她听了之后劝道:“反正四师姐开了口,无论你的点子是好是坏到时候都让你继续去无棠院学戏呢,你还愁什么呢?不就是早晚的事儿么!小小年纪,忧心个什么劲儿啊。”
子妤释然一笑,想想也对,便拉着阿满问了许多一等戏伶的事儿。想起塞雁儿说不让自己和唐虞多接近,不由得探问道:“阿满姐,四师姐不让我多去唐师傅那儿,说唐师傅和我们不是一类人,到底是什么意思呀?”
“四师姐真这么说?”阿满一愣,随即捂嘴偷笑:“你是想多跑唐师傅那儿去,好看看弟弟和那个俊俏的小止卿吧?”
被阿满打趣儿,子妤也不脸红,装作不懂:“弟弟自然要看,不过止卿师兄虽然生的好,却还不如我自家弟弟好看,倒是没什么好瞧的。”
“瞧你,这就不懂了吧。”阿满故意拿手肘凑了子妤一下:“弟弟再好看也只是弟弟呀,止卿小师兄可不一样哦。哎呀,说了你也不懂,再大些你就自然明白其中区别了。”
憨憨地随即一笑,阿满的话让花子妤心中暗暗郁闷了一下,记起她还没回答塞雁儿关于唐虞的评价,又问:“阿满姐,你还没说呢,为何四师姐对唐师傅讳莫如深呢?”
阿满抿抿唇,压底了声音:“罢了,本不想说这些闲话与你听的,但咱们同属沁园婢女,也有些情份。一起伺候四师姐,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也要告诉你一声,免得触了霉头也不好。告诉你吧,是这么回事儿......”
“其实呀......”
听了阿满故作神秘的一番话,花子妤几乎不信:“您的意思,唐师傅也不是和花家班签的死契。而他真正的身份乃是前朝重臣的嫡孙,千真万确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小少爷?而四师姐知道其身份,曾示好,可唐师傅却冷落佳人,让四师姐脸面无存?这这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啊?”
赶紧捂住花子妤的小嘴儿,阿满警惕地道:“你小声些,关于唐虞身份的传言虽为证实,但花家班一等戏伶之间却风传已久。另外,你想想我是谁?是四师姐的贴身婢女!哪能不知道四师姐心中想什么呢?自打被唐虞冷落,她表面上对其不屑一顾,骨子里可恼了呀。所以你还是少去见那个宝贝弟弟,被四师姐知道了你不听她的吩咐,到时候一句话就能让班主赶你出去呢。”
“哦......”子妤嘴上答应,心中却觉得可惜。经过那晚水仙儿之事,自己已经对唐虞生出了几分好感。且不说其现在是子纾的师傅,单是他在花家班二当家的身份就不能讨好一二。可塞雁儿与其有嫌隙,怎么相处,还真是个头疼的问题。
章二十二落园沁雨
转眼进入十一月,天气渐冷,京城下了几场夜雨,屋檐水像一串珠子似的,不间断的滴答而下,清晨里听来份外“叮咚”悦耳。。c
推开门,子妤换上了稍厚些的夹棉袄子,素色底,有些靛蓝的五瓣小碎花,看起来文静清爽。只是棉衣稍厚,领口又堆得高高的,使其原本娇小的身子反而像个包子一般,得了阿满好多次的讪笑。
但子妤生性怕冷,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也不能为了爱美而挨冻,只好悄悄多吃些米面馒头,好让身子早些长得壮实起来。
昨个儿得了消息,十一月初三是好日子,唐虞准备正式收了止卿做弟子。子妤也接到了邀请,止卿让她和子纾一并过去观礼。
既是观礼,自然要送礼物才行。子妤身家清简,唯一的女红绣活儿还拿得出手,只好因陋就简准备做个荷包送给止卿。但里面的填充物还得多花费些心思,便央求阿满找大师姐要些干桂花。
阿满好像有些惧怕金盏儿,推说让子妤自个儿去求,摆摆手寻了个事由便跑开了。无奈,子妤只好撑了了把油纸伞,冒着淅沥的细雨敲开了落园的门。
开门的正是大师姐的奶娘,一头花白的苍发,脸上也沟壑丛生,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拿了个斗笠当做雨伞顶在头上,一身青布衣裳看起来朴素慈祥。
子妤听阿满提及过,金盏儿还是个婴孩时就被人遗弃在了花家班的门口,是花夷收留了她,还给她寻了个奶娘。小时候的金盏儿身子骨极弱,这奶娘倒是把她当亲生女儿一般照料,所以等金盏儿断奶,花夷也没打发那奶娘离开花家班,就一直任其留在了戏班里,这也是给金盏儿卖个好,让她记得当初收留的恩情。
且不说其他,子妤对这个南婆婆很有些好感,因为她和古婆婆生的有几分相似,均长的很是慈祥。见她亲自来开门,忙甜甜笑道:“南婆婆安好?这几日天冷,可睡的好?”说罢赶忙垫高了脚,想将伞撑在其头上。
南婆婆虽不高,却也比之花子妤要多了一个头,笑着接过伞柄:“你个丫头,这么小小年纪倒是会主动心疼人。走吧,老婆子来撑伞。”随即又道:“对了,这下雨天的,你不在沁园呆着,过来这里作甚?不会是陪我这个老婆子唠嗑吧?”
颇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子妤挽住南婆婆的手臂,撒娇道:“好婆婆,我想做个香囊,特来找大师姐要写干桂花,我知道落园一定有的。”
“金盏儿在吊嗓子呢,你先去花厅里候着,等老婆子一会儿。”南婆婆笑眯眯地点点头,让花子妤自个儿呆一下,亲自去了后院替她取。
看着屋檐水滴滴答答不断线似的,子妤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觉得有些冷,搓着手不停地跺脚,想让自己暖和些。
想起金盏儿在后面吊嗓子,花子妤起了心思想要偷听,便推开窗户竖起耳朵。
果然,在淅沥的雨声后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女声,似在浅吟又似在清唱,虽听得不甚分明,但也能品出其嗓音的不凡之处。
“你怎么在此?”突然间一声问话响起,花子妤转头,便看到庭院中一个修长的身影撑着发黄的油纸伞,迷朦的雨水好像也迷糊了那人的身影。
“唐师傅!”子妤愣了一下,赶紧迎了他进来:“我找大师姐要些干桂花做香囊。”说罢主动提了一旁火炉上的铜壶,替唐虞斟了杯暖茶。
唐虞接过茶盏,看了看庭院两边的桂树:“你倒是晓得哪里有好东西,不过金盏儿素来冷漠,你不怕这个大师姐么?”
子妤可不是真正的十岁小姑娘,对金盏儿有些淡漠孤冷的性格除了有些不适应之外倒没有其他,茫然的摇头:“怕什么?”
放下茶盏,看着子妤小手痛的通红,唐虞便替其斟了杯茶递上:“你确实没什么好怕的,即便在班主面前都能应对自如,自然不会顾及金盏儿的性子不善。”
接过茶盏,手不再觉着那样冻了,子妤扬起笑脸看着唐虞,又想起四师姐吩咐切莫与其亲近,心中不免有些为难。
却说金盏儿听了南婆婆的禀报,收拾好东西披了件外袍便往花厅而来,偶然听见唐虞对自己的评价,冷颜之外却绽放出一抹难得的笑意:“唐虞,你背着我说什么好话呢?”
面对金盏儿灿若春花的容颜,唐虞泰然处之,淡然一笑:“没什么。”
南婆婆也跟着进来了,将一大包干桂花塞到子妤手中:“拿好,这一包够你用了吧。”
子妤欣喜地接了过来,连连福礼道谢。
南婆婆和颜悦色地道:“谢什么,做了香囊别忘了孝敬你大师姐和我这个老婆子就好。”
金盏儿对塞雁儿不怎么搭理,却对这个小丫头有两分好感,端坐在扶倚之上,起唇轻声问:“子妤,你喜欢做香囊么?”
被金盏儿这一问,子妤倒也不害羞,大大方方地答道:“其他东西拿不出手,就这香囊做得还好,要是大师姐不嫌弃,改明儿个我多送几个过来。”
“好了”唐虞见状打断了子妤的话:“你先下去吧,我有事要和金盏儿商量。”
“那弟子便退下了。”花子妤还想在金盏儿面前卖卖好,被唐虞这一打断,只好乖乖退下。可总觉得金盏儿和唐虞之间好像有什么,悄悄打量了两人,见金盏儿平素那张凉薄的玉颜透出淡淡绯红,愈发心中可疑:难道金盏儿和塞雁儿都对这唐虞有情不成?
送了子妤离开,南婆婆也识趣地离开花厅,只留下金盏儿和唐虞两人说话。
滴滴答答的雨水声徘徊而进,没有人先开口,显得屋中寂静无比,也略有些尴尬的气氛。
唐虞神色安然,率先开口对金盏儿缓缓道:“班主身体愈发艰难,让我过问太后寿辰的事儿,今日来是想提醒你,十日之后便是初审。”
金盏儿一听,苦笑道:“唐虞,你单独前来,除了这些话却没别的要说了么?”
从扶倚上起身来,唐虞对金盏儿一副哀怜神色置之不理,只道:“班主那里,你可以去探望探望,顺便将准备好的唱段找班主提前出出主意,免得让塞雁儿抢了先,再讨去了太后的欢心。若那样,以后你便更难在宫里立足了。”说罢,略微摇了摇头,也不知是叹的什么,便撑伞而去了。
看着唐虞修长的身影消失在雨中,金盏儿的心仿佛一串桂花儿被雨给沁湿了,残余的一点香气也难以为继。玉颜之上仿佛有着化不开的浓浓愁绪,檀口微张,粉唇半启,煞那间自言自语道:“快三年了,难道在你心里,还是只当初那般铁石心肠?可曾有我,可曾有我一丝半点的位置啊......”
......
唐虞出了落园,却看到花子妤撑着伞在院门外候着,蹙眉上前:“丫头,你怎么还在?”
子妤抬眼,看着蒙蒙细雨中的唐虞,发觉那一双漆黑的眸子好像更加闪烁有神了,愣了片刻才回神,娇娇然地甜笑:“想问问唐师傅,明儿个止卿师兄行拜师礼的时候,我能不能在一旁观礼呢?”
点头,唐虞看着花子妤笑靥如花,一副稚气未脱的娇憨模样,心中也轻松了不少:“你为何想观礼?”
子妤见唐虞表情轻松,心想他定是同意了,便道:“以前在后院的时候,止卿师兄对我和弟弟都极为照拂。如今他正式拜唐师傅为师,理应在一旁替他做个见证,也好合着高兴高兴的。”
唐虞想了想,觉得不对劲儿,突然脸色严肃了起来:“你不会是喜欢止卿那小子吧?”
“什么?”也难怪,这个时代的女子十一二岁多半都许了人家,对于男女之事也是早熟的很,唐虞会这样问本不算意外,却有些唐突了,让花子妤听的一愣,俏脸“刷”得就变红了,连连摆手:“唐师傅您怎么这样想!”
“不是就好。你可知花家班规矩,弟子之间绝不能有私情。”唐虞见她羞得像朵半开的桃花儿,也觉得自己似乎想过了,略感尴尬,抖了抖伞上的雨水,提步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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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成都终于又出太阳了,好像变成一只猫咪,懒懒的,蜷缩着,什么都不想......
章二十三拜师学艺
十一月初三,仍旧是飘飘细雨在滋润万物,连带着湿了心情。.
今儿个是止卿的拜师礼,得了唐虞的应允,花子妤和弟弟都能在一旁观礼,可不能去晚了。子妤长长地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撑起了油纸伞,提步独自往南院而去。雨水沾湿了青布绣鞋,原本荷叶绣样变作了污蓝的颜色,分不出哪里是泥哪里是莲。
进了南院的厅堂,唐虞还未到,止卿已是整装立在门边。
细雨朦胧背后是一袭薄棉的细布长衫,不过才十二岁的止卿看起来不输七尺男儿,朗眉星眸,身板挺直,端得个好儿郎。见花子妤撑伞而来,悠然而笑,招手忙示意子纾去接姐姐。
“家姐,你来的正好呢,还有一刻便是正午。”子纾本来坐着吃茶,见自家姐姐终于来了,顾不得外间细雨,直接就冲了出去,踏起一片泥水溅湿了衣角。
子妤捂嘴忍不住笑了,赶紧撑了伞在子纾头上,发现几日不见竟差不多和自己一般高了,心中欢喜:“我只几步路就到了,你偏顶着雨出来接我。”
接过伞柄,子纾酣然一笑:“家姐,好些日子没见你了,想你呀。”最后三个字压底了声音怕被止卿听见嘲笑自己,娇憨姿态哪里还有武生模样,完全就是个撒娇的小奶娃。
好些日子不曾相见,心中暖的几乎要化了,子妤反过来搂紧弟弟的肩头:“子纾乖,好生跟着唐师傅学戏,你如今暂时跟随唐师傅,咱们要见面也是极易的。”
进了厅堂,止卿亲自为子妤斟了差,俊脸之上有着淡淡的笑意。
“对了,止卿师兄”,子妤接过茶盏,想起自己还没送上贺礼,起身来掏出昨夜赶着绣好的香囊递了过去:“没别的东西拿出手,这是我绣的,做你今日拜师的贺礼。”
止卿眼中掩不住的意外之色,轻轻接过香囊,细细把看。
香囊不过半拳头大小,是温暖的淡橘颜色,花纹很简单,是油绿丝线绣的几只粉蝶儿,底部还有用肉色丝线绣的一朵小花,算作子妤作品的署名。凑在鼻端轻嗅,一股淡淡的桂香飘然而动,惹得止卿心中感动,“谢谢,我很喜欢。”说罢当即就系在了腰际,倒也和一身衣袍极为合称。
子纾见了,双眉一撇:“家姐偏心,为什么我没有香囊。”
“自然有的。”子妤转头看着乱吃飞醋的弟弟,笑道:“等朝元师兄回来收了你做弟子,家姐会双手奉上,行不?”
想了想,觉着有盼头,子纾才点点头:“那好,只是要比止卿哥这个大些才好。”说着还用手比划了一下。
这下连止卿也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你这小子,端得自私呀!不过香囊可不在大小,在乎里面的香料。”
“那不是!”子妤凑话打趣儿弟弟:“要是那么大的香囊,姐姐到哪儿找那么多香料去?”
“咳咳”一声轻咳打断了厅堂内热络的气氛,果然是唐虞来了。只见他仍旧一身青布长衫,虽然洗得有些发白却极为干净,远远见了仿佛也能闻到一股皂角味儿。此时他从门边进来,因为没撑伞,衣袍角上有些淡淡的水渍。
“拜见唐师傅。”三人见唐虞进来,赶紧整了面色齐齐福礼。
严肃的面容在看向三人之时变得柔软起来,唐虞虚扶了一下:“都起来吧。”接着又示意示意止卿迈步向前:“吉时已到,给为师奉茶磕头,便算作正式拜师了。”
“我来备茶。”子妤乖巧地过去将杯盏摆好,斟茶放入托盘,捧着来了止卿的身边。见他此时才略有些紧张的神色,轻声道:“放松,唐师傅可不是吃人的妖怪。”
耳畔娇言细语果真起了作用,止卿朗朗然地接过茶盏,面有笑意,双膝跪地,双手高举:“徒儿敬师傅茶,愿跟随师傅习得戏曲真妙。”
只看着止卿跪于当前,唐虞却不急着接过茶盏,半晌才道:“何谓艺德?”
知道这是师傅在考徒弟,子妤和子纾对望一眼,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期盼着止卿能答得合了唐虞的心意。
但见止卿手捧茶盏而不颤抖,用着清朗如润的嗓音答道:“戏如人生,唱戏便也如同在另外一个世界里做人。但艺德却不分现实和戏曲,作为戏伶,不但要在戏里守住艺德,还要在戏外正身守行,端正品格,方为德艺双馨。”
略微点头,却也看不出喜怒,唐虞又问:“若师傅所言要你违背艺德,可听从否?”
一愣,止卿思考片刻才沉声答道:“若是无德之师,不听也罢。但唐师傅才德兼备,弟子甘愿拜师,自然万事皆从。弟子也相信,即便师傅要弟子违背艺德,也是情有可原的,并非鲁莽愚昧。”
“大善!”唐虞终于露出了笑意,点点头,接过茶盏,轻啜一口放下,再扶了止卿起身:“为师能收得如此徒儿,便也无憾了。”
见得结果如此,子妤和子纾都忍不住拍起了手来,嬉笑着过去给止卿道喜。
只是唐虞在扶了止卿起身时,明显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桂香味儿,瞥见其腰际所挂香囊,仿佛有所悟,眼神在子妤和止卿身上轮流看了看,发觉并无异样私情,这才放宽心道:“好了,既然花家姐弟来观礼,理应招待一顿拜师宴。走吧,我已经让后厨房备好了。”说着招呼了三个小弟子,一并往寝屋而去。
拜师宴并不丰盛,只三荤一素一汤,但四人围坐却吃的很愉快,气氛在子纾这个小机灵鬼的带动下很是活跃热闹。
“唐师傅,弟子要敬您。”子妤得空举起茶盏,以茶代酒:“四师姐说得了唐师傅在班主面前美言,弟子若能归了无棠院学戏,定不会忘记唐师傅恩情。”
子纾也停下了筷子:“家姐,你真能继续学戏?”止卿也盯住花子妤,想听到肯定的答案。
摆摆手,唐虞似有感触:“其实,当初我若能帮你说上两句话,班主未尝不会让你通过复选。不过跟着塞雁儿也有不言而喻的好处,你的机缘际会和旁人不同,好好把握才是。不过......”说到此,唐虞有些欲言又止:“塞雁儿没有为难你吧,她素来独断专横,极厌恶别人插手她的事儿,你毕竟是她身边的人,要继续学戏,还是得她点头才行。”
不想让弟弟和止卿为自己忧心,子妤装作无事一般:“没什么,四师姐说过了太后的诞辰便放我去学戏。”
“为何要一月时间才应允?”止卿却看出子妤眼底的涩意,出言询问。
子妤抿唇微笑,却是不语。
“唐师傅”,子纾也察觉了不妥,哀求着唐虞:“您求求班主,直接让家姐回无棠院学戏吧。”
看了看子妤面上的表情,唐虞心下也有些怀疑。塞雁儿的行事风格别人不晓得,但他却是熟悉的。当初她收婢女也是看重了子妤能唱两句小曲儿,可帮衬其一二。她本不喜欢自己,若是多番要求,怕会连累了子妤不受待见,便道:“毕竟你已是沁园的婢女,并非普通低阶弟子。有些话我点到即止,最终能不能顺利归学还是得看塞雁儿的态度。你也莫急,若太后诞辰过了她还不开口,我便再找班主商量。他的意思也是将你看做一块璞玉,认真雕琢,定能光芒大盛。”
子妤未曾想唐虞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让人心中温暖的话。阿满不是说过么,塞雁儿当初对唐虞有好感,结果热脸贴了人家的冷**。子妤害怕唐虞碍于情面不愿意介入此事呢。如此,原本忐忑的心思也渐渐安稳了下来,看向唐虞的眼神也变得水汪汪的,感激中不由得带了些别样神情。
不过席间其他几人却没发觉异样,毕竟子妤只是个十岁的小女娃,再含情脉脉也难以让人产生任何遐想。
一席拜师宴吃罢,止卿和子纾回了后院低阶弟子处午休。唐虞让花子妤留了一步,说若有任何艰难之处尽管来找他,特别是戏文唱段方面的可帮她指点一二。
看着他一双眸子黑亮中带着莹润光芒,子妤乖巧的点点头,心中微微有些甜,这才独自回了沁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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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太阳真爽,好想穿春装啊穿春装~~~
章二十四生如秋月
十一月初七是花家姐弟的生辰。
一大早,阿满就起来煎了两个荷包蛋,又吩咐守门的两个婆子,,☆请看小说网のwww.qiyebooks.com★等会儿若来了个清秀小童便是花子妤的弟弟,不用询问便放其进来。
花子妤也起了个早,净颜之后将长发编好,在一对儿辫子上系了油绿的涤丝穗坠在胸前。换上同色的细布棉袄,上面有白月丝线绣成的点点飘絮,似云般扬在裙裾上,显得轻逸脱俗。
这衣裳也是阿满那天一并给的,当初塞雁儿曾经穿过。成色半旧不新,也并非送来衣裳里最好的,但子妤就是喜欢这深深浅浅的绿,看起来清爽利落。印象中,唐虞好像也喜欢着绿,袖口衣摆处均绣了竹叶纹饰,就像他曾经的名号,古竹公子......
想着想着,子妤脸颊微红,想起子纾欢喜地说唐虞知道今儿个是两人的生辰,特意向班主告假,要带了他们出去赶集呢。
很快,阿满清凉的声音便在院中响起:“小家伙,你今儿个真精神。不错,姐弟俩都是顶标致的人物呢。”
“子纾来了?”子妤推门而出,看着自家弟弟正和阿满说话,脸庞上笑意浓浓,真恨不得上去捏他的小脸一把,再好生揽到怀中抱抱,以解了这几日没法子见面的思念之苦。
子纾见了姐姐也欢喜的狠,冲上前去拖住她的臂弯:“家姐,你今个儿这身装扮真好看。”
阿满心情也不错,清秀的面容之上也是满满的笑意,一手揽了一个:“来来来,你们姐弟俩今儿个就满十一了,要吃十二的饭了。快过来,先吃一碗阿满姐做的长寿面,上面还摊了两个煎鸡蛋哟,可香啦。”
一番话说的两姐弟顿觉腹中酸饿,忙跟了阿满到屋里,一人捧起一碗,趁热呼哧呼哧地吃了下去。
见两人吃好了,阿满才从腰际掏出一对鱼形琉璃坠子放在桌上:“阿满姐没什么私房,前儿个托人在集市买了这一对儿小坠子,就当送给你们姐弟的生辰贺礼,可别嫌弃。”说这话时,阿满有些不好意思。
子纾看了一眼,此时阳光正好照在五彩琉璃之上,鱼儿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倒也灵动可爱,一把抓在手中,反复地瞧了,疑惑道:“这鱼形坠子,我和姐姐倒是一人都有一个,但材质是白玉和赤玉所造。不过我看阿满姐这个好看的紧,竟是五彩的呢。”
“琉璃本是如此!”阿满见子纾喜欢,面上也高兴。但听着花家姐弟竟有一对儿玉坠儿,还是白玉和赤玉材质的,又问:“对了,你说的玉坠儿,我怎么没见过子妤带?能不能拿出来瞧瞧?”
原本不想让阿满知道自己和弟弟有这样一对玉坠,无奈子纾话已出口,子妤才从脖子里扯出一根红绳系着的粉白玉坠儿出来:“也不是什么稀罕的物件儿,带着玩儿罢了。”子纾也从脖子里挑出来一个赤红色的玉坠儿给阿满看。
阿满虽不太识货,但看着一对儿玉坠儿颜色晶亮,似有水润透出。白的粉嫩欲滴,赤的鲜艳有泽,雕刻成两尾鲤鱼形状,细致如鱼鳞纹路皆清晰可辨,虽然只有指肚大小,却也明白其并非凡品,忙道:“这样一对儿坠子可不是路边货,你们姐弟怎么得来的?”
被问及,子纾才闭口不言,只用大眼睛瞧着姐姐。子妤才故作害羞地道:“我和子纾是孤儿,生下来来就被古婆婆收养,她说此物原本就是系在我们姐弟俩的颈上,就一直没取下来。”
“原来如此。”阿满听了心头一酸,倒也忘记追根问底,叹道:“你们这一对儿乖巧的孩子,真是可怜了啊。算了,今儿个是好日子,别说那些个伤心的事儿。等会儿唐师傅要带你们出去赶集,快些把这琉璃坠子系好,看着也体面。至于这两只玉坠儿就贴身藏好便是,免得让人眼馋了去。”
对望了一眼,子妤和子纾都点点头。子纾还好,小儿心性,转眼就恢复了笑容。只是子妤心中记挂着此物乃是花无鸢留给一双儿女的遗物,这阿满不会看出来什么吧。想想上次那如锦公子也欺负自己的时候好像也没怎么注意。毕竟这玉坠儿材质虽贵重,却只有指肚大小,不太容易招人注意。心中忐忑间瞧对方神色又并无异样,子妤也不多想,点点头,帮弟弟擦了擦嘴,这才告别阿满手拉手出了沁园。
虽是深秋,但今日倒出了些薄薄的暖阳。
唐虞早在无棠院候着了,今儿个仍旧是一袭青竹色的棉袍,利落清爽,儒雅俊逸。虽然面色稍显冷漠,但看到花家姐弟这一对儿乖巧的人儿相携而来,还是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丝微笑。
“唐师傅!”子纾看到唐虞很是亲切,自个儿姐姐也不顾了,冲过去拉住他的袖摆:“止卿哥呢,为何他不一起呢?”
唐虞温和的摸了摸子纾的头顶,仿佛只有对着花家姐弟才会露出如此温柔的笑意:“止卿要练功,就不带他出去了。他说晚些回来时让你们去一趟后院,他会亲自送上贺礼,让你们好生玩。”
点头,子纾乖乖地应道:“也罢,有唐师傅和家姐陪着我就心满意足了。回头给止卿哥捎一串糖葫芦,嘻嘻!”
“走吧。”唐虞负手而立,迈着步子便带了花家姐弟除了花家班的戏园子。
......
自打去年进入花家班,这还是姐弟俩为数不多的一次出来闲逛。从前做低阶弟子的时候除非是被派遣出来卖东西,否则轻易不能外出,所以子妤和子纾看着什么都新鲜。特别是子纾,手里抱了一堆唐虞给买的小吃,嘴里还嚼个不停,欢喜的样子真是招人心疼。
子妤要规矩些,但看着路边的小摊子就走不动了。那些个青瓷小盒装的胭脂,还有琳琅满目的簪子手镯,女子爱美,还真想一口气全给买了回去。可囊中羞涩,也只是多摸摸多瞧瞧,一样也没敢下手。
可等子妤一眼看到点翠簪子时,却舍不得挪步了。
那是一支造型古朴简单的簪子,点翠并不多,只在簪顶处有一指甲大小的祥云造型。簪身刻满这流云纹路一支到簪底,颜色乌黑中带着温暖的光泽,其质感拿在手中顺滑犹如朱玉一般。
“这位小姑娘,您可真是识货的!”
摊主见子妤将其拿在手中爱不释手,忙招呼了过来:“这木簪可是沉香木所雕,曾是京城富贵人家所用。辗转流落市井,也是有缘人才能得了。”
子妤一听是这珍惜木材所雕,心下咯噔,知道价格必定极贵,“果真是沉香木?”
“多少钱?”身后响起唐虞声音,许是发现子妤很喜爱,想要买下作为生辰贺礼。
摊主看得出唐虞是家长,恭敬地冲他做了揖:“不贵,因为是旧物,算作十吊钱就好。”
知道竟要十吊钱,子妤脸色发苦,摆摆手:“二手货凭得如此贵,我不要了,不要了。”
“给!”唐虞却二话不说从腰间取了一锭指肚大小的碎银子,抛给摊主。又挑了几盒胭脂还有些女儿家用的东西,一并给了子妤。
“这......”子妤意外地看着唐虞,发觉自己在他温和的笑意面前丝毫无法拒绝,只好扬着小脸甜甜地说了声“多谢唐师傅。”
“不管啦,我也要啦!”子纾见姐姐拿了这么多好东西,嫉妒地捉住唐虞的衣袖,撒娇不停。
唐虞今儿个心情不错,揉揉子纾的小脑袋瓜子:“走吧,去买个木头枪给你使。”
“哦!真好,真好,唐师傅最好了!”子纾兴奋地连连摆手,又是叫又是跳的,哪知这一跳身子失了平衡,落脚时向后一倒。可是却不怎么疼,回神后才发现,自己竟压在了一个软绵绵的身子上。
听到耳后传来“哎哟”一声,吓得子纾赶紧翻身起来,才发现竟撞到了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不由得脸色大惊。
“这位小姐没事吧。”子妤见弟弟闯祸,赶紧过去扶人。谁知还没得挨着那小姑娘的边儿,身边刷刷刷竟突然围拢了几个彪形大汉,个个神色紧张,身材威猛,右手均隐隐按住腰际的剑柄,将唐虞和花家姐弟包围在了里面。
章二十五路见不平
被子纾无意撞倒的小姑娘看起来也就十来岁,但身量比之同龄的子妤要娇小羸弱许多,白皙的脸庞上挂着一丝不自然的潮红,一撞之下乌黑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懵懂和茫然。此时她被一个丫鬟扶了起来,口中不停地喘着粗气,像是有着病症,身子虚靠在那丫鬟的身上,语气却强硬不善:“小子,你可知罪?”
子纾顾不得唐虞的阻拦,跳上前去大声道:“你这小姑娘凭的蛮横,我脑后又没长眼睛,哪里知道会撞了你。且说我不小心撞了你,也赶紧陪了罪,你倒好,招呼家丁就上来示威,到底是谁有罪呢?”
这边动静如此大,早已围拢了不少的路人。有的看到了前后情形,也指指点点议论了起来,觉得虽然那小哥撞了人,但却并非故意,倒是这小姑娘有些得理不饶人。
原本就面色有异,此时被众人指着暗骂更是双颊透出泊泊绯红之色,小姑娘跺跺脚:“翠姑,果真是我的不对么?”
名唤翠姑的丫鬟听了主子的问询,仔细瞧了瞧唐虞等人。见他们三人虽然面貌俊朗,但穿着极其普通,心下暗道并非达官贵人,赶紧半蹲下来在小姑娘耳边道:“主子自然无错的,但这小子并非有意,不如就此算了,免得惹来非议。”说罢轻轻扯了扯这小姑娘的衣袖,似有顾忌。
“要我罢休也可以,你......”小姑娘指了指子妤手中的那支沉香木簪子:“吧这簪子让给我,我多给你十吊钱。”
唐虞和子妤都没料到小姑娘竟提出这样的要求,对望一眼,均暗暗觉得无理可笑。
花子纾才不管那么多,反正有唐虞撑腰,小小年纪也不怕事儿,虽然被几个彪形大汉给围着,料定对方也不敢在闹市行凶,遂朗声笑道:“切,原来是看上了人家的东西,明抢不行就来暗夺呢。”
“你!”
小姑娘被子纾这一打趣儿,一张小脸红的几乎要滴出血来,正待招呼身边的家丁,却看到子妤上前一步,双手奉上了那支木簪:“姑娘喜欢拿去便是,只需把我们付给摊主的十吊钱给了便可。”
唐虞从头到尾都蹙着眉头,并未过问一二,似是仔细思考此女的身份。见其衣料华贵,气质又颇为倨傲,心想定是豪门官家的千金,轻易得罪不得。之前三番挑衅他也没有开口说什么,反正子纾和对方都是小娃,他这个大人若插嘴也不便。但如今见子妤拱手相让自己送与的生辰贺礼,心下顿时不悦:“子妤,你不用给她。此物并非难寻,料想其他地方也有的卖。子纾无意撞人实该赔罪,但也不必卑躬屈膝。”
“你们!”小姑娘本来就越想越心虚,见唐虞这个大人竟也护着自家小孩,怒道:“翠姑,他们如此嚣张放肆,定要让他们吃些苦头。张头!”
“属下在!”打头的那个汉子一听吩咐,眉头都未皱一下闪出身形。但看着唐虞身形高瘦,另外两个又是稚气未脱的奶娃,似乎有些不妥,低声询问那小女娃:“主子,该如何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