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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部分

《大清福晋》》 · 陶苏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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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未必是一开始就计划给四阿哥铺路。

当初他跟四阿哥是亲自审理四川贪污案的,从调查取证到宣判罪名,他们亲眼见证了皇上的心路历程。

皇上并不是有预谋地对八阿哥和九阿哥判这么重的刑罚。

他当时,的确是对儿子们的生死较量感到厌恶和痛恨了。

试问,一个做父亲的,看着自己种亲儿子不顾家人亲情,只为权利生死相搏,他怎会不痛心?怎能冷静严酷如铁石?

正是因为爱儿子,所以不惜亲手掐断他们的政治生命,在断绝他们的希望之后,才能让一切归于平淡。

而之后愈演愈烈的株连形势,甚至造成全京城的恐慌,完全是因为这个帝王一时间没有控制著自己的情绪。

康熙,毕竟是六十岁的老人了。

当博哲说出这一句的时候,凌波才有点恍然。

六十岁,在现在,如果保养得好,依然如同壮年一般矫健。可是在这个时代,即使是皇帝,享受最优渥的生活条件,有医术最高明的医生为她调理身体,可是皇帝这项工作,实在是太沉重太繁琐太耗费心力,英明如康熙,神武如康熙,到了六十岁这个关口,也是真切地感觉到自己有点老了。

熬夜一宿,会让他非常疲惫,即使第二天睡再多的时间,也不能让他恢复精力。

眼睛也花了,看奏折的时候,总要拿的很远,否则便是一团模糊。

常常会忘了一些细小的事情,要李德全提醒过,才想起自己仿佛是曾经这样说过做过决定过的。

生理机能的衰退,让他感受到自己的帝王生涯即将迈入收尾阶段。

而数年的夺嫡,让他看到了儿子们的野心和能力,对于自己将来的继承者也有了最基本的判断和最合适的人选。

虽然他现在还能够掌控局面,但是再过几年呢?他再老一点的时候,雄狮不再矫健,还有谁能阻挡这一场腥风血雨?

心肠不再僵硬的他,开始有点着急,着急于尽快理清局面。

所以,他一不小心,没控制住事态,让它扩大化了。

直到太后从盛京回来,对他多番劝解,他才醒悟到事情不对劲了。但是皇帝是金口玉言,不可朝令夕改。所以,他才一直回避着太后。

而当八福吾跪在乾清宫门前的时候,他其实找到了一个契机,但又八福晋的坚持,而等不到那最关键的切入点,直到弘旺晕倒、八福晋也被送进太医院。

太后的说服、四阿哥的求情,都是巧合。

他也顺水推丹,于是就成全了八福晋的一片心,八阿哥和九阿哥都得到了宽恕。

经过博哲这么一分析,凌波才恍然大悟。

原来并不是历史崩塌,而是每一个历史上的大人物,在现实中都是有血有肉,他们并不是一段程序,按照既定的代码在行进,他们会犯错,会走弯路,会感情用事。

“不羊怎么样,这总是一个好的结局,对吧?”

面对凌波的提问,博哲微笑以对。

“初六,你不是还要进宫参加太后的聚会么,你可以亲自看看,这是不是好传局。”

183、正月切六

正月初六,太后召集了众多在京贵族的内眷相聚,不仅仅是皇室宗亲,还有在京王公大臣的女眷和小辈。

简亲王府的内眷自然在应邀之列。

一大早郭佳氏就带着凌波、安珠贤,还有德隆一起进了宫,博哲因有公务在身,却是没有同去。

之所以带着德隆,一方面除了太后本来邀请对象就不局限于女眷,一方面是郭佳氏的私心。德隆回家已经快一年了,虽然他回家之初,很多人就已经知道简亲王府的长子失而复得,但是由于他一直在治疗腿伤,复建的时期也极为漫长,所以一直没有在人前现身。

况且之前又提到过要给德隆寻一门亲事,今天既然有很多王公大臣的内眷要来,肯定也会有很多适龄的年轻女孩儿。

郭佳氏今天可是踌躇满志,要为德隆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

简亲王府一行人到宁寿宫的时候,几乎已经是济济一堂了。

被绣书和瑞冬一边一个扶着的凌波,稀罕地看着这场面,觉得好像到了什么狂欢派对上。

古人搞聚会的气氛,也不亚于后世嘛!

虽然节气上已经开春,但是天气依然还比较冷,宁寿宫里梅花已经快谢了,其他的花却还没有开。不过宫里头有专门培育花卉的花房,今儿太后聚会,搬了许多过来,尤其月季、茶花摆的多,显得花团锦簇、生机勃勃的。

“快看,说曹操,曹操到,这可不是简亲王府的福晋和少福晋来了!”

凌波等人进去的时候,就听见有人高声喊,引得许多人都望过来。

郭佳氏领着凌波、安珠贤和德隆上前给太后请安,又跟其他女眷们打了招呼,人太多,光是问安拜年便费了许多的口舌。

太后招手让凌波过去,拉着她的手,望着她的肚子,笑道:“前儿倒没仔细看,如今看了,果然是双胎的模样,可见你是个有福气的。”

凌波将手放在自己的肚皮上,脸上全是笑容,心里甜甜的。

太后便对郭佳氏道:“如今可就不怨我了吧?”

“这是哪里的话。太后挑的人,哪里有错,能把凌波这么好的媳妇儿指给我们博哲,感激还来不及呢。”郭佳氏这会儿回答的倒是一点都不生硬。

以前她是看不上凌波,虽然是富察家的格格,家世尊贵无比,但总觉得庶出的算不得贵女,又加上行为举止让他觉得有些轻浮,所以总是看不顺眼。如今凌波怀了孕,又是双胞胎,顿时什么都成了浮云,自然成为她眼里的最佳媳妇了。

太后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把目光落到了德隆身上,笑道:“这是德隆呀?”

“是啊太后,您好多年没见我们德隆了吧?”郭佳氏拉着德隆的手道:“快,过去给太后瞧瞧。”

德隆微笑上前,跪倒给太后磕了一个头。

“快起来快起来!”

太后一叠声地叫,拉着德隆的手仔细地看了看他的脸,又打量了一下他的身体,尤其对他的双腿多看了两眼。见他站的笔直,方才走过来那几步也是稳稳当当的,可见是大好了。

“你这孩子受苦了,好在如今已经回到你阿玛额娘身边,往后可得好好孝顺他们。”她慈爱地望着德隆说道。

德隆自然应道:“是,德隆一定谨遵太后吩咐。”

太后满意地点头,也没松开他的手。就望着郭佳氏道:“德隆跟博哲是同岁,倒是他更大一些,如今博哲都快当爹了,德隆也该谈婚论嫁了吧?”

这一句可就戳中郭佳氏的痒处了。

她忙不迭就笑道:“可不是,太后您的眼光好,看有没有哪家合适的姑娘,好说给我们德隆的。”

太后摸了一下额头道:“这可得好好想想,我老了,记性也不比从前。一眼看不见,许多孩子就长成大人了,你就说这屋子里吧,好些个小姑娘,我瞧着都眼生得很,没几个叫得出名字的。”

旁边四福晋乌喇那拉氏听见了,笑道:“太后一点都不显老。”

太后拿手指头点了点她,道:“你这嘴巴倒是一天比一天甜了。”

说着,就瞧见了四福晋身后的八福晋,远远地坐在角落里,与这屋子里头的热闹竟是格格不入,不由生出一些怜惜。

旁边的凌波顺着她的眼光看见了,拉着太后的胳膊轻声道:“太后别担心,八嫂是豁达的人,待我劝慰一下,一定让她宽心。”

太后再头看著她笑道:“你是个知心的,既然她跟你要好,你就多替我安慰她,多想开些。”

凌波点头,让绣书和瑞冬扶她过去。

太后回头见郭佳氏还望着她,便失笑道:“你也别可劲地瞧我呀,德隆这么久没见,这年轻的子弟里头,想必也有很多儿时的朋友,叫他出去攀谈攀谈,一定很快就熟络起来了。”

郭佳氏忙应声是。

德隆便跟太后告退,跟屋子里其他同龄的阿哥贝勒们一起往门外走。这里头很多人跟他小时候都认识的,不过那年元宵他被拐走流落他乡之后,便没有再见过了,如今大家都长大成人,有些人脸上还留着儿时的轮廓痕迹,有些人却是跟小时候截然相反了。大家都需要时间来好好交谈,寻回当年的情谊。

他们一般子年轻小伙儿,谈笑都比女眷们要爽朗无忌,一面说笑着一面一哄地往外走,竟把一个刚要进门的年轻女孩儿给撞了一下。

德隆离得近,一伸手扶住了对方的胳膊,轻声道:“没事吧?”

女孩儿一身桃红色的衣裳,脸上也泛起桃花般的红晕,轻轻地摇头。

德隆将她扶正了,问道:“你是哪家的格格,我怎么没见过?”

女孩儿捂嘴一笑道:“你不知道我,我却知道你,简亲王府的德隆贝勒是不是?”

德隆惊愕道:“你怎么知道我?”

旁边众人都大笑起来,一个贝勒拍着德隆的肩膀道:“你怎么犯傻了,咱们这些人,谁不知道你的经历,今儿来的都是在京的八旗贵族,大家都是熟识的,只有你这一个生面孔,谁还猜不出来?自然只有别人知道你,你却不知道别人了。”

大家都笑。

德隆这才反应过来,略微有点尴尬。

那女孩儿却用手背在脸上挡了一下,轻笑一声,转身进了屋子,跟德隆擦肩而过。

德隆不知怎么的,视线就跟着她的背影追了过去,直到旁边人都走了,回头喊他,他才收回目光,追上众人。

这一幕让屋子里头的郭佳氏看的清清楚楚,她也仔细多看了那女孩儿几眼。

桃红色的旗装,精致的小两把头,大约是刚从院子里摘来的月季,簪在发上衬得人特别娇嫩新鲜。女孩儿是鹅蛋脸,鼻头微微有点翘。有股子矫俏的味道,脸上却一团正气。

单相貌就十分地合郭佳氏的心意,瞧着举止做派,也像是大家出身的,她便拉了旁边的三福晋董鄂氏,问道:“那位小格格是哪家的小姐?”

董鄂氏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笑道:“她你都不晓得?是隆科多家的小格格,名字是叫云珠的。”

“哦?是隆科多家的云珠格格。”郭佳氏重复了一遍,愈发觉得满意了。

如今的形势看来,四阿哥将来就是大统继承者了,隆科多本身已经显赫,又跟四阿哥走得近,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若是德隆能娶到她家的小格格……

郭佳氏越想越觉得好,心里便开始盘算起来,怎么能给两家牵线搭桥,若是能像博哲那样得到太后或皇上的指婚,那就更好了。

那边凌波却已经拉着八福晋郭络罗氏去了御花园。

“怎么,你担心我心情郁结?“郭络罗氏没等她开口便笑起来。

凌波道:“难道不是么?屋子里头热热闹闹的,人人都在谈笑,只有你偏坐得远远的,从前你最是张扬,如今这般行径,我们当然免不了往别的路上想。”

郭络罗氏浅笑摇头,替过瑞冬,扶著她慢慢走,绣书和瑞冬就在后面默默跟着。

“不过是大起大落之后,大彻大悟罢了。”

凌波吓了一跳。

“你别怕,这不是出世之言。”郭络罗氏被她的反应弄得有点想笑,“你瞧那屋子里头人人都笑语吟吟,好一派繁华景象。那不过都是华服美食营造的表象,真正要安乐的是我们的本心。”

凌波诧异地看着她,担心得不行。

还说不是出世之言,表现、本心都来了,再说下去,只怕红粉骷髅也要出来了。

郭络罗氏见她这个样子,知道她还是想歪了,便笑道:“你若是不信,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你就知道了。”

“见谁?”

凌波疑惑,郭络罗氏也不说,只是带着她在宫里走。

这宫里的路径,她比凌波又要熟悉许多,分花拂柳,穿廊过巷,就像在自己家中一样。

渐渐的,周围的景色变得寂寥起来,也见不到什么行人。

在一段长长的宫墙下走了许久,在一个宫门前停下,凌波抬头望去,“咸安宫”三个字。

她转头对郭络罗氏道:“你是带我来看太子妃?”

郭络罗氏微笑点头。

184、咸安宫中

废太子囚禁于咸安宫中,太子妃瓜尔佳氏当然也在。

咸安宫外围了一圈的高墙,如今成了冷宫,门可罗雀。

郭络罗氏、凌波等人上门,让守门的侍卫着实吃了一惊。

凌波原以为既然是圈禁太子的地方,守卫一定都非常警惕,不会轻易让闲杂人等入内,没想到郭络罗氏领着她进去的时候,几个守卫就跟突然间失明了一样,眼皮子眨都没眨一下。

郭络罗氏见她震惊疑惑,便拜释道:“我早就跟皇上太后请示过的,今儿要来看望太子妃,这些人都知道。”

凌波这才释然。

进了咸安宫,她却又是吃了一惊。

原以为冷宫之内,应该是杂草荒芜,衰败黯淡,然而这咸安宫的院子里,竟然生机勃勃,遍植花木,繁枝绿叶丛中,一位浅蓝色旗装的女子正背对着她们,弯腰给一株圆叶植物修剪树枝。

“二嫂。”

听到凌波的声音,那女子回过身来,正是太子妃瓜尔佳氏。

“你们来啦。”她浅浅一笑,就好像这并不是冷宫一次难得的相遇,而是在正常的家里接待串门的闺蜜,脸上的神情是那样地恬淡而自然。

凌波心中微微纳罕,走上前去握住了她的手,观察着她的摸样。

瓜尔佳氏脸上似乎圆了一点,嘴边带着笑意,并不是强撑出来的,而是发自内心,眼神也很清明。

瓜尔佳氏任由她打量,只低头看她肚子,笑道:“居然这样大了,出了春天,就该生了吧?”

凌波点头道:“是,太医都说是双胎。”

瓜尔佳氏笑道:“恭喜你了,可惜我不能随意出门,洗三、满月只怕是参加不了。”

凌波摇头:“你有这份心意便足够了。”

她紧了紧对方的手,道:“二嫂!你最近过的好吗?太子有没有对你怎样?”

郭络罗氏轻笑一声道:“怎么?你还怕太子打她?”

凌波看她一眼,没说话,当初瓜尔佳氏身上可没少带伤,也让她算是见识了清朝的家暴。

瓜尔佳氏握住她们两人的手,道:“走,我们去树下说话。”

那边树下有一张石桌,几张石凳,天冷怕凉,石凳上都放着棉垫子,凌波坐下去的时候,只觉又柔软又暖后。

她拿起没人坐的一只棉垫子,布料像是衣服上裁下来的,虽然是好料子,但显得有点旧了。

“这是二嫂自己做的吗?”

瓜尔佳氏点头:“是我自己做的,长日无聊,只有种种花,做做针线了。反正也有些旧衣服用不上,便绞了做些别的用项,倒省新料子了。”

凌波默然。

太子已经被废,宫中的人最是会看人下菜碟,咸安宫的供给自然不可能丰裕,瓜尔佳氏虽然这样说,但她也能猜到,一定是咸安宫里没有新料子供她使用,所以她才剪了旧衣服。

瓜尔佳氏给她们斟茶,脸上的表情却极为祥和。

凌波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很普通的茶叶,只怕是宫里级别高一些的公公,喝的也比这个要好。

她眼睛顿时一红。扭过头去不想让人看见。

郭络罗氏指了指屋里头,对瓜尔佳氏道:“那人怎么样?”

瓜尔佳氏微微一笑,道:“最初的时候,自然少不了发脾气,摔东西打人,那都是常有的,这宫里原本就没几个人伺候,叫他打怕了。都调走了,只剩下我和两个贴心的宫女,另外还有一个对他忠心耿耿的小太监。他也怕再把我们打走,只好收敛了脾气。”

郭络罗氏有点纳罕道:“你好像不怕他了。”

凌波闻言转过脸来,可不是,从前说起太子的时候,瓜尔佳氏总是怯弱不堪,不肯多谈,今日竟然这样从容,一点忌惮都没有。

“他都已经这样了,我还有什么好怕的呢。”瓜尔佳氏笑道,“如今这里仅剩的几个人,心都是向着我的,若是他要动手,他们一早就会把我带得远远的。他所有的支持者都已经不在身边了,就像是拔掉牙的老虎,仅剩下我们几个伴,打了只会让我们都冷落他,害怕的是他,并不是我。”

凌波和郭络罗氏对视一眼,都觉得世事无常。

瓜尔佳氏似乎想到了什么好笑的,轻笑了一声,说道:“他如今也跟从前大不同了。从前,都是我围着他转,如今却完全颠倒过来,都是他围着我转。我若是修剪花枝,他便搬运花盆;我做这棉垫子,也是他拿着剪刀绞料子。”

郭络罗氏惊讶道:“他会做这种事?”

瓜尔佳氏捧着茶杯,浅笑道:“不然怎样呢,他若是不做点事,会发疯的。前儿好说歹说,给弄了一副围棋来,这几天,天天都拿着棋谱研究呢。只是咱们别去打扰他,他才定下来的,若是见了外人,保不准还要复发。”

凌波和郭络罗氏都认同,难怪她刚才把她们俩拉到这树下来说话,却不请她们进屋。

瓜尔佳氏喝了一口热茶,继续说道:“如今的日子称得上粗茶淡饭,什么锦衣玉食、呼奴唤婢,都是过去的事儿了。我进宫这么多年,如今才算过上真正舒心的日子。

“心要就没有怨?“郭络罗氏多问了一句。

瓜尔佳氏笑道:“你心里怨过么?”

郭络罗氏默然。

八阿哥的处境,比太子也好不到哪里去,细想来,她跟瓜尔佳氏竟然也是同病相怜。瓜尔佳氏过去是一味地软弱,她过去则是一味地要强,可如今,两人的丈夫都失势落寞了,她们都成了他们最后的那一点慰藉和温暖。

“可见人世间的事,谁也说不准。原本尊贵荣华的,一朝跌落泥淖;原本谦和低调的,却也有飞黄腾达之日。四嫂那样的稳重宽和,果然就是个有福气的人。”瓜尔佳氏轻叹。

凌波抿了抿嘴,四福晋并不是一味地稳重宽和,也有心机也有手段。但是四阿哥得势,她自然就跟着风光了,可是那又怎么样呢,等四阿哥做了皇帝,她也不见得就活的比现在幸福。

每个人要的东西都不一样,有人想要真爱,有人想要荣华,有人想要平平淡淡的生活。相濡以沫,也是一种幸福啊。

凌波开始明白,为什么郭络罗氏要带她来看太子杞了,她们两个如今才是同一种人。知道瓜尔佳氏的心态,也就知道了郭络罗氏的心态。

她们并不需要同情,她们需要的是祝福。

三人又说了一些话,凌波和郭络罗氏把外头发生的一些家常事,说给了瓜尔佳氏听,她深居这咸安宫内,轻易也是不能知道这些消息的。

虽然大家语气都是淡淡的,但却有一种温馨祥和的气氛,令人如沐春风。

“就说到这儿吧,我们也该走了,太后那边差不多要开席了,可不好让众多长辈们等我们。”郭络罗氏做了最后的结束语。

瓜尔佳氏点头道:“好,你们且等我一会儿。”

她返身进了屋子,不多会儿捧着两个小包袱出来,放在石桌上展开。

“这一套虎头鞋虎头帽,是给你未出世的孩子做的,我不能去恭贺你,这就算是我的一点心意。只是不知道你怀的是双胎,只做了一套。”瓜尔佳氏将一个青皮的小包袱推到凌波面前。

凌波欣喜道:“好巧的手艺,真好看!”

瓜尔佳氏笑道:“你喜欢就好。”

她又将另一个紫色的包袱推到郭络罗氏面前,道:“我知道你有了个怜儿格格,你素来女工不好,想必也不曾亲自给她做衣裳。我听说,小孩儿不好穿新衣裳,怕硬糙了他们娇嫩的肌肤,这是我拿自己的旧衣裳改的小衣服,最是绵软舒适,你可别嫌弃。”

郭络罗氏笑道:“哪里嫌弃,我是没想到这个,还是你心细。”

她也拿起包袱里的小衣服看,赞叹道:“果然有一双巧手。”

两人向瓜尔佳氏道了谢,这才离开了咸安宫,走出去好些远了,回头看,见她还在宫门口望着,不由心里还是微微地发酸。

收拾了心情,一行人便往宁寿宫方向回去。

经过一片繁密的小树林,前面一人从树丛里匆匆钻出来,差点撞到凌波的怀里,亏得绣书和瑞冬眼明手快,一把扶住了凌波。

“安珠贤!?”

凌波吃惊地发现,冲出来的人是自家小姑安珠贤。

“怎么了?你这样掠慌,有人在追你?”

安珠贤原本显得有些慌乱,闻言忙道:“没有没有,嫂嫂去了哪里,福晋叫我来找你们呢,太后那边快开席了。”

她凑上来扶住凌波就走,郭络罗氏等人也来不及说什么,只得跟上。

凌波只来得及朝那树林里看了一眼,只见到一角青色的袍子翻飞,似乎有个年轻的男子转身躲到了树丛后面。

再回头看安珠贤的脸色,倒不像是受了惊吓,反而耳根发红,似乎有些羞涩之意。

难不成?难不成这小妮子遇到了春天?

“安珠贤,你碰见谁了?”她冷不防地发问。

“啊!没……没有谁。”安珠贤弱弱地回答,却忍不住用一只手背贴住了自己的脸,好烫好烫。

……

185、阿玛生气了

出了正月,日子一天比一天暖和。

京城里的形势已经彻底安定下来,四阿哥风头无两,人人都当他是既定的皇位继承人。而那个凌波记忆中的大将军王十四阿哥,似乎并没有什么崛起的迹象。

经过这么多事情,她也知道已经跟记忆中的那些历史不太一样了,好在并没有什么重大的历史进程改变,不管是顺利上位还是经过博弈,总之将来的皇帝还是雍正就对了。

她的肚子越来越沉重,已经不能再像前几个月那样,出去瞎溜达、跑进宫什么的,只能安安分分在府里待产,稳婆准备了两个,因为她生的极有可能是双胎,所以奶娘也准备了两个,博哲还特意跟康熙求了情,请了一位太医来家住着。这时候生双胎不比现代,可是高风险的事情,无论是凌波自己还是其他人,都非常地谨慎。

无论身子多沉重,绣书和瑞冬都会扶她在花园里慢慢地溜一圈,产妇多做适当的运动,也有助于顺产。

初六那天似乎是个好日子,安珠贤和德隆居然都在宫里见到了心仪的对象。

德隆看中的就是那位隆科多家的小格格云珠。

隆科多家出过三位妃子,他姑姑是顺治皇帝的孝康章皇后,也是当今康熙皇帝的生母,只是早已去世。隆科多的姐姐是康熙的第三任皇后孝懿仁皇后,虽然只当了一天就崩了。他还有一个妹妹是康熙的贵妃。

有这样显赫的家世做背景,郭佳氏对云珠格格自然是倍加青睐,也不止一次地称赞德隆有眼光。

只是雅尔江阿私下跟隆科多提起的时候,隆科多却不肯随意答应。原来云珠格格是隆科多最小的一个女儿,就像凌波在富察家的地位一样,是十分地受宠,一直都是锦衣玉食千依百顺地养着。

就算是父母之命的婚事,隆科多也不愿意勉强她,所以在雅尔江阿表露联姻的意思之后,只说要回家问问女儿的意思。

云珠格格那天在宁寿宫是第一次见到德隆,她听说过他少年惨痛的经历,那天无意中碰见,也特别留意了一下,但大姑娘家也不可能到处打听一个男人的事情,所以对他的印象也就只停留在长相端正、略有点傻气的感觉上。

所以隆科多忽然跟她提起简亲王府的世子,她还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说出名字叫德隆,她才记起。

只不过仓促地见了一面,那个男人竟然就想把她娶回家去。云珠对此感到有点突然,也有点收到了侵犯跟不重视。

她虽然没有一口回绝,隆科多却看出了他的意思,只是小女儿家的心思他这个大老爷们确实不便跟外人说了,于是这事情就托给了云珠的母亲。云珠的母亲便找个机会跟郭佳氏见了一面,也见到了德隆本人,倒是有些满意。

德隆通过层层转达,知道了云珠的心思,也感到自己有些唐突了佳人,便想尽办法开始间接隐晦地向她表达。

这一方面上,他比弟弟博哲却要迟钝多了,云珠又比凌波更加地矜持,所以进展十分地缓慢,急死了郭佳氏,笑死了凌波。

博哲以此洋洋得意,曾跟凌波炫耀。

“瞧出来没有,你能这么快嫁给我,那都是我的手段。”

凌波对此嗤之以鼻。

不管怎么样,德隆是幸运的,他看中的女子,被父亲雅尔江阿和母亲郭佳氏都认同并赞许,而对方除了感情上还有待增进之外,隆科多和云珠的母亲,对他本人和家世倒也算满意。

与此相比,安珠贤便显得有些不幸起来。

当天,凌波和郭络罗氏在离开咸安宫之后,碰见了神色慌张的安珠贤。事后回到府里,凌波私下拷问了一番。终于让她说出了实话。

原来当天她得了太后的首肯,想在树林里寻几支好的梅花,折回去插瓶,一时不慎跌倒,却被一个年轻男子相救,她只来得及道谢一声便匆匆离开。

虽然只是一面的邂逅,却也令她印象深刻。

后来凌波去打听了一下,确定了那个男子的身份,名宇叫乌苏佳珲,正蓝旗的人,现如今的爵位是奉恩辅国公。

乌苏佳珲本身并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身世背景,只有他姐姐嫁给了上三旗的贵族,所以当天他才得以随着姐姐进宫。

乌苏佳珲显然也因为在宫里的那一面,对安珠贤产生了好感,之后经过辗转打听,得知是简亲王府的格格,竟然也壮了胆子来求亲了。

只是这一次,郭佳氏激烈地反对。

奉恩辅国公是不入八分的旗人,在郭佳氏眼里,可就算不得贵族了,安珠贤虽然不是她生的,好歹也是简亲王府的格格,身份尊贵,怎么能够下嫁给这样一个没前途的男人。

然而,就像当初在凌波面前说的一样,安珠贤对此表示出很强烈的反对情绪。

并不是说像放浪的女子一般,哭着喊着要嫁给对方,而是坚持不能以门户之见来贬低对方,她请求父亲雅尔江阿先看过对方的人品之后,再决定是否答应对方的亲事。

而今天,就有一个让雅尔江阿和乌苏佳珲见面的机会。

“我说,你能不能别折腾你的手指了,你不心疼,我都心疼了。”

凌波蹙眉说着,拉过了安殊贤的手指,看著指头上好几个被针扎破的小针眼,无奈地叹气。

安珠贤泄气地把手里的绣品放掉,低声道:“嫂嫂,我静不下心来。”

凌波抬眼看她,道:“你真对那个乌苏挂珲上心了?”

“我,我也说不清楚,原本只是见过一面,并不觉得怎样。可是福晋说他出身落魄,配不上我的时候,我心里就全然不是滋味。”

安珠贤皱着眉,想是自己也搞不清自己心里的想法。

凌波用帕子吸掉她指头上冒出来的那一滴血珠,将帕子按在她手指上,叹道:“别担心,别紧张,今儿阿玛不是能见到他么,若是连阿玛都看不上他,只能说他的确配不上你;若他真是个人才,阿玛想必也不会因为家世就嫌弃他。虽然乌苏其不得大姓,但他既然有个姐姐能嫁进上三旗,可见也是有门路的,只要他肯上进,有咱们王府的提携,早晚也能出人头地。”

安珠贤本来还在认真地听着,但见她说到后面,好像已经确定了乌苏佳珲能跟简亲王府结亲似的,不由脸上有点发红。

“嫂子,你说什么呢,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儿,什么提携不提携。”

她抽回自己的手,低下头去。

傲矫了。

凌波偷偷地念了一句,也没反驳她。

这时候,绣书掀了帘子进来,浅绿色裤脚上沾了一点水迹。

“怎么,外头下雨了?“凌波问道。

绣书点头道:“是呀,下了小雨,淅淅沥沥的。”

安珠贤走到窗边打起了卷帘,果然外头雨丝风片,一点声儿也没有,那芭蕉叶子上却染了一层绿油油。

凌波说了一句:“果然是春雨润物细无声。”

绣书笑道:“春雨无声无息,王爷今儿却好大的脾气呢!”

“恩?王爷已经回来了?”凌波问道。

安珠贤立刻被这句话吸引了注意力,也快不走了过来。

“是呀,我从前头来的,听说王爷已经回府了,只是心情很不好,大门上的人开门晚了些,就被劈头骂了一场。”

安珠贤顿时紧张道:“难道,难道阿玛也看不上他,还生了这样大的气?”

凌波忙道:“你先别胡思乱想,绣书,你去前头打听打听,看王爷为什么发脾气。”

“是。”绣书应了,刚要出门,就见博哲掀了帘子进来。

“你要绣书打听什么?”

他一进来就带来一身的湿气,头发上像笼着一层纱。

凌波道:“外头下雨,你没打伞么?”

“一点小雨丝罢了,几步路,懒得打伞。”

博哲这样说,但是绣书却立刻取来干净的衣裳鞋子让他换了,免得将湿气带到凌波身上。

从内室出来,博哲先往凌波脸上啄了一下,这是他这些日子养成了习惯,每天出门前要凌波亲他一下,进门后就是他亲凌波一下。

当然,这个习惯是谁带给他的,猜也猜得到。

凌波却打了他一下,嗔怪道:“有人在呢。”

却见安珠贤低着脑袋,盯着自己的鞋尖瞧,只给他们一个后脑勺。

“你刚从外面回来?是跟阿玛一起进门的么?绣书说他发老大脾气了,你知道是为了什么?”

“哦,原来你们要绣书去打听这个……”

博哲一看安珠贤的表情,就知道她们在做什么猜测,往榻上坐了,笑道:“放心,他不是因为那个乌苏佳珲生气的,那小子虽然没什么出众的地方,打架倒是一把好手。”

凌波顿时瞪眼道:“你又跟人打架的?”

博哲在她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道:“什么打架,那是阿玛要我试他的身手。安珠贤,你放心罢,那小子身手不错,学识也不错,阿玛见他的时候故意冷着一张脸,他竟然也没被吓跑,可见胆子也不小。你眼光不错。”

安珠贤双颊飞红,捂着脸跑出去了,瑞冬在后面拿着伞高喊着追出去。

凌波摇摇头,问道:“那阿玛是为了什么生气?”

博哲笑道:“他是为了千叟宴生气。”

186、阵痛

康熙五十二年三月,是康熙六十岁生日,又称万寿节。

康熙认为:自秦汉以降,称帝者一百九十有三,“享祚绵长,无如朕之久者”。所以,决定举办隆重的万寿庆典。

万寿节的准备活动,自然是老早就开始了。为庆祝活动搭置的彩棚。从西直门一直延伸到畅春园,长达20里。

又有礼部的特别规定,认为今年是万寿六旬大庆,非寻常可比,于是从三月初一开始,京官就都穿蟒袍、补褂,打破只穿朝服七天的常例。

而一系列万寿庆典活动中,最隆重最受瞩目的,就是康熙亲自许诺的千叟宴。天下耆老,凡年六十五岁以上者,官民不论,均可至京城参加畅春园的聚宴。

凌波的父亲米思翰,已经九十多岁,又是朝中老臣,居功至伟,一直很受康熙的重视和信任,毋庸置疑有参加千叟宴的资格。

大家原本都认为这是个隆重并且具有重大意义的庆祝活动,并没有别的想法。但是今日雅尔江阿进宫遇见了米思翰,米思翰以他未到六十五岁为理由,叫他不用来千叟宴,自个儿在家玩吧。

一样是亲家,凭啥米思翰去得,他雅尔江阿去不得。

雅尔江阿倒是不服气,可惜被米思翰一句话给顶回来了。

“老子在战场上砍人的时候,你还在老娘怀里吃奶呢!”

雅尔江阿瞬间被秒杀,败退而走,回家生闷气。

凌波听得哭笑不得,说道:“就为这个?”

博哲点头:“就为了这个,一路从宫里气回家,进门还骂了人呢。”

凌波无语,叹气摇头。

“阿玛都几十岁的人了,怎么还跟小孩子似的。他平时跟我阿玛不[qinkan.net奇`书`网]是很说得来么,两人跟老冤家似的,见面不拌嘴就不舒服,怎么今儿个就认真起来了?”

博哲道:“都说人越老心越小,岳丈的话虽然粗俗,却也是事实,他上战场打仗的时候,我阿玛大约还是个毛头小伙子,本来就矮他一头,虽说咱们俩成亲,他们是平辈的亲家,到底还是岳丈为尊,只不过平时他们俩谈得来,不会计较这个。如今岳丈捅破了窗户纸,阿玛脸上挂不住,又没什么好反驳的,自然就只能回家生闷气了。”

凌波道:“其实阿玛也是钻牛角尖,千叟宴说是请六十五岁以上的老人,但肯定是要王公大臣作陪的,皇上还能把他给漏了?”

话是这么说,但雅尔江阿却还真的钻起了牛角尖,说什么也不肯去参加千叟宴了。

理由还是因为米思翰的一句话。

“想参加千叟宴,岁数到了再说,别以为长了一张老脸,就能长了辈分。”

凌波也十分的无奈,自家老头子的嘴巴也够毒的,这么一来,雅尔江阿还哪里肯去,去了就变成厚脸皮了。

结果到了三月二十七日,康熙在畅春园门前,设酒宴招待年逾六十五的八旗大臣、官兵及闲散人,当然也少不得其他青年王宫和官员作陪。

事实上,雅尔江阿是在受邀之列的,但是他跟米思翰置气,跟自己也置了气,偏不肯去了。

怎么着。你们上了年纪的在畅春园里头喝酒快活,我也能自己找地方喝酒快活。

抱着这种孩子气的念头,雅尔江阿呼朋唤友,召集一群人去了酒楼客再来,约定不醉不归。

凌波这时候已经进入待产期,根据大夫的诊断推测,预计再有个三五日便要生产了。稳婆、太医都已经严阵以待,绣书、瑞冬日日围着她打转,就等她开始阵痛。

今儿也是,院子里是一院子的下人,屋子里也是一屋子的人。

安珠贤照例过来她这边做针线,陪她说话,只是也没说什么有趣的话题,绣一朵花的功夫她已经自个儿傻笑了十几回了。

“我说你今儿是怎么了,自个儿偷着乐什么呢?”

凌波好奇地看著她。

安殊贤用双手捧着自己的脸颊按了按,收敛了笑容道:“没什么,只是想到一些好笑的笑话。”

话还没说完,她嘴角就忍不住上扬。

凌波莫名其妙道:“你们有谁知道她这是怎么了?金哥,你过来。”

金哥是安殊贤的丫头,当初最早看清夏子语真面目的就是她。

“我问你,你们家格格怎么回事儿?什么事情让她这么高兴?”

金哥轻笑一声,道:“原来少福晋还不知道么?咱们皇上六十大寿,做万寿节,恩封了一批八旗子弟,那位乌苏家的大爷,不知立了什么好功劳,沾了他姐姐的光,又赶上皇上恩封,提了霹位,如今不是奉恩镇国公,而是固山贝子了。”

凌波惊喜道:“有这种事?看来那也是个好运的。这么说,你家格格倒是有先见之明。”

安珠贤红着脸,咬弄下唇低头,一味地刺绣起来。

然而凌波眼珠一转,却又说道:“可这与你家格格又有什么关系,人家是加官他也好进爵也好,那也是人家的事,怎么你家格格这么高兴?”

“嫂子!”

安珠贤扔了手中的针线,不依不饶地娇嗔起来。

凌波忙抬手挡住她的脸道:“可别冲我,冲别人娇羞去。”

绣书、瑞冬等人都笑起来。

金哥也道:“少福晋打趣我们格格呢,你能不知道,此前福晋看不上乌苏家那位大爷,放出话来,说除非他晋了贝子,否则就不要想咱们家的格格。如今竟然真的就成了贝子,加上他姐姐的关系,竟也不显得寒酸了,昨儿王爷松了口,说只要格格愿意,便同意跟对方结亲。”

凌波拍手道:“难怪,我说今儿怎么就瞧见她心里一片春光往外透,感情是好事将近了。”

安珠贤这次却没有矫嗔,只是红着脸,抓了那绣品在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揪着。

大家都知道她这是默认了,不由互相挤眉弄眼地偷笑。

凌波也笑了两声,隐隐约约觉得肚子有些不对劲,微微地蹙了眉,将手放在自己隆起的肚皮上。

绣书才笑了一下,就瞧见她脸色变化,忙等惕地道:“少福晋怎么了?可是痛了?”

众人顾时都唬了一跳,将手头的事情都是一放,脸色慎重起来。

凌波忙摆手道:“别大惊小怪的,也许又跟先前一样,只是痛一会儿。”

进入待产期之后,她的肚子偶尔也会痛一下,但大夫说这是正常现象,除非是开始连续性的阵痛,否则并不是真的要生了。

然而这次,好像跟之前不太一样了。

凌波话音刚落,肚子就又是一痛,而且并没有消退的迹象。

“嗯……”她嘴里发出一丝呻吟,两只手都抱住了肚子。

“少福晋!”

绣书一直看着他,见她脸色变化,就知道痛楚没有消减,忙扶住了她。

此时,凌波只觉那痛楚好似成了海浪,一波一波地侵袭过来,时而隐约时而尖锐,忽然腿间一股热流涌出。

“这次好像是来真的了。”

她有点惊慌地说出这句话,该带着一丝无措和茫然。

那股热流,应该是羊水破了吧。

绣书听到她的话,立刻蹲下去,撩起她的裙子看了一眼,惊叫道:“见红了!见红了!”

啊!

众人顿时都大惊失色,纷纷扔了手头的物什,一时都忙忙地站起来乱转,也不知道要干什么。

安珠贤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紧张地道:“要生了要生了,怎么办怎么办?”

凌波这时候只能痛苦地呻吟,顾不上说话了。

倒是绣书和瑞冬,毕竟跟着凌波见过两次生产的场面,一次是在富察家,福慧生和卓的时候;一次是在百顺胡同,八阿哥的外室李氏生怜儿格格的时候。虽然这次是她们自己的主子生产,比任何一次都要重要,但两个丫头都还算稳得住。

绣书已经喊丫头过来,跟瑞冬一起合力把凌波抬去床上,然后又一叠声地叫人,一连串地吩咐下去。

“你们俩去把两个稳婆和太医叫来。”

“你们俩,立刻去烧热水,准备干净的帕子、剪子。”

“你们俩,赶快去把襁褓准备好。”

“你去取了野山参切片送过来。”

绣书虽然额头见汗,却有条不紊,一连串的命令下来,得到指令的丫头都纷纷去执行自己的任务。

安珠贤揪着帕子追问道:“我呢我呢?我能帮上什么忙?”

绣书道:“格格当然也有任务,你赶快去通知福晋,就说少福晋要生了。然后叫人立刻分头去宫里和客再来,通知贝勒爷和王爷,让他们赶快回府来。”

“对对对,我马上去通知。”

安珠贤立刻觉得自己领到了顶顶重要的任务,拉着金哥就跑出了门。

一时间,整个院子就像上了发条的杌器一样,有序地运作起来,每个人都有各自的职责,显得杂而不乱。

稳婆已经进了内室,太医也在外屋候着。

绣书和瑞冬留在床边,帮助稳婆,给凌波打气。

丫头们端着热水、剪子、帕子、野山参等物,不停地穿梭来回。

屋子里开始响起凌波有节奏地呻吟和痛呼。

她见过福慧生产,见过李氏生产,但只有到了自己生产的时候,才真正体会到女人生孩子所要经历的疼痛和辛苦。

187、报喜

对于皇宫和北京城来说,今天是个充满喜庆色彩的日子,因为皇上正在畅春园举办千叟宴。千人同席的场面,当然一定是非常热闹的,隔着高高的宫墙,京城里的人们也能感染到从那深宫之中传出来的喜悦。

而对于简亲王府来说,却是个鸡飞狗跳的日子,因为少福晋凌波开始了长达三个时辰的生产。

得到安珠贤通报的郭佳氏和西林觉罗氏,都第一时间都赶到了凌波的院子里,隔着房门,听到她声嘶力竭的惨呼。

太医说凌波怀的是双胎,肯定比一般人的生产要辛苦,尽管此前已经做足了准备工作,她的身体也一直处在悉心的调理中,但比正常产女要大得多的肚子,依旧让她承受了比想象中还要更大的压力。

而简亲王府的慌乱,随着报信的快马,一路沿着北京城的大街,延伸到了宫里。

米思翰正在跟一些当年一起征战沙场的老伙计老部下侃侃而谈,追忆当初沙场点兵千军万马的宏伟场面,互相吹捧对方曾经在各种大小战役中的精彩表现。

虽然大家都已经老了,可是说起曾经辉煌的日子,依旧是热血沸腾,酒酣耳热。

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匆匆地进入席中,在米思翰耳边说了一句话,立刻让他惊得跳了起来。

“生了!生了!”

正在觥筹交错的众人都吃了一惊,莫名地想什么生了。

“难不成你老头子老当益壮,又让哪位小妾生了你的种?”有人促狭地喊道。

众人顿时都挤眉弄眼,这些粗汉子可都知道,米思翰这老头儿是多么地生猛,富察家的凌波格格不就是他七十多岁才有的么。别人到这岁数早就已经有心无力清心寡欲了,只有他还这样强壮有力,就算这次真的又是他的妻妾生产,他们也不会觉得惊讶。

“去你娘的!”

米思翰一抬手,将整杯酒都泼在对方脸上,破口大骂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是我那宝贝女儿要生了!老子终于要做外公啦!”

他一面骂着一面就哈哈大笑起来。

被泼了一脸酒水的人,用蒲扇大的手掌抹了一把脸,听得他说出这样的喜讯,立刻跟其他人一起笑起来,纷纷对他说恭喜贺喜“行了行了,你们吃着喝着罢,我得走啦!”

米思翰将空酒杯往桌上一扔就要走,却被人一把抓住了胳膊。

“正喝到兴头上,怎么能说走就走!再说,是你闺女生孩子,跟你有屁关系!”

众人都纷纷称是,好几个人起身将他围住,不肯让他走。

米思翰瞪眼道:“你们懂什么!这可是我第一个外孙,搞不好也是唯一的一个,我当然要亲自去看看他出生。”

他说什么都要走,众人纷纷有说这是皇上请客,主人不发话,他这做客的怎么能走。

这时候,就有李德全过来道:“皇上已经听说好消息了,特意吩咐老奴告诉老大人,尽管离席去看望少福晋,不必顾忌什么。”

“瞧见没有,还是皇上知道疼人!”米思翰拿手指把他们一圈人都点了个遍。

连皇上都发话了,其他人还能说什么,但也仍旧拉拉扯扯,硬要他罚了三杯酒,这才肯放他走人。

李德全早已叫人备好了马匹,亲自送米思翰上马出宫。

而同样的场面,也在京城最有名的酒楼客再来二楼的包厢里上演。

雅尔江阿跟他的三五好友正在痛快淋漓地喝酒,他们这里没有千人的大场面,也没有皇上在场,更没有等级上下之分,比畅春园中更加地放浪形骸,推杯换盏,好不快活。

而简亲王府派来找他的下人,快马来到客再来楼下,把缰绳往伙计手上一扔,一路从楼梯飞奔上来,直接就冲进了包厢。

“王爷,奴才可找到你啦!出大事儿了!”

雅尔江阿酒气上涌,脸上涨得紫红,也斜着眼大吼道:“大呼小叫地做什么!天大的事,也不要打搅你家王爷的兴致!”

“就是就是!”

桌上其他人都附和。

那奴才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水,急促地道:“王爷,是大喜事,少福晋要生啦!”

“谁他娘……”雅尔江阿刚要骂,忽的一激灵道,“你说什么,谁要生了?!”

“少福晋,少福晋临产了!是福晋和格格吩咐奴才,来给王爷报喜。”

雅尔江阿大喜道:“要生了!要生了!哈哈,老子要抱孙子啦!”

他一高兴,两只手都撑在桌面上,按得碗盘叮当响,然后又在空中重重地挥舞了一把,立刻扯住那奴才道:“走走走!快给我备马.我要马上回府!”

包厢里其他人听说他儿媳妇生产,都纷纷道喜。

雅尔江阿一叠声地说同喜,一面就扯着那奴才直接出了门。

“博哲那边去报喜了没?”

他往酒楼外走,一面就雍声问那奴才。

“去了去了,奴才的哥哥跟奴才同时出府的,我们一个进宫去找贝勒爷,一个就来酒楼找王爷。这会儿,想必贝勒爷也已经得了消息往府里赶呢。”

说着话的功夫,雅尔江阿已经出了门,翻身上马,刚喝了酒,被风一吹,顿时有点上头。他晃了晃脑门子,只觉眼眶发热,一股热气在胸膛里升腾,抬手呼了一鞭子下去,胯下的马儿就悲嘶了一声。

“驾!”

他两腿一夹马腹,兜转了马头就走,那名来报喜的奴才忙不迭地爬上马背追上去。

结果一路上,喝醉酒的简亲王老爷那马骑得真是七颠八倒,横冲直撞的,直接把好几个摊子都给踢翻了。

幸好他喝醉之后手脚有点不灵活,速度快不起来,不然还没看见自个儿孙子出生,倒先要惹出人命来。

最担惊受怕的就是跟在他身后的那个奴才,又怕他出事,又怕他把别人给弄出事。

好容易乱七八糟地回到了简亲王府门口,雅尔江阿几乎就是一头从马上歪下来的,幸而门前早有人守着,一见他回来就冲上去拉住了马,将他牢牢地接住了。

雅尔江阿也顾不上扶住自己的是什么人,直接抓住对方的领子就道:“生了没?少福晋生了没?”

他迷瞪着一双眼,浓重的酒气全喷在那人脸上,差点没将人家冲一跟头。

“哼!儿媳妇正在走鬼门关,你这做公爹的居然喝得酩酊大醉,成何体统!”

一个恼怒的声音在雅尔江阿头顶上响起,他莫名其妙地转头看去,脑袋有点重,眼前有几个人影,看不清来人的相貌。

来的是米思翰,还有博哲,他们都是在宫里的,几乎同时接到消息,一起出宫赶过来,这会儿也是刚下马。

米思翰嫌弃地瞪了一眼雅尔江阿,迈腿就往王府里头走。

雅尔江阿晃了晃脑袋,终于看清骂他的人是谁,立刻扯着嗓子大叫:“你个老头子!我们家生孩子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给我站住!”

他跌跌撞撞地就跟在米思翰的屁股后头追进去。

博哲揉了揉眉心,苦笑着也跟了上去。

“你站在!你站在!”

雅尔江阿一路追着米思翰大叫,沿路的下人们都冲着两人行礼,米思翰只管在前面跑,也不管身后什么动静。

真是鸡飞狗跳。

终于到了凌波的院门前,老远就看见院子里人来人往,人们脸上都带着紧张的神情。

雅尔江阿终于追上了米思翰,一把将他的袍子后襟给捞在了手里。

“你给我站住罢!我的孙子可不能让你第一眼看见,他必须先看见我这个玛法不行!”

米思翰迈不开腿,还差点被他扯得往后跌一跟头,他竖着眉毛大叫:“那是我外孙,凭啥不让我见!我还非要让他第一眼就看见我这外公不可!”

“休想!”

雅尔江阿见他要溜,往前一扑,两只手臂一环,就把他给抱住了,整个人挂到了他背上。

米思翰差点没跌个狗吃屎。

“放手!”

米思翰额头青筋跳动。

雅尔江阿嘿嘿笑得无赖,耍酒瘊道:“既然咱们谁都不肯让步,那就手底下见真章,看谁有本事先进这个院门!”

他两手相扣,死死地勒住了米思翰。米思翰也不再跟他客气,抓着他的胳膊就开始转圈挣扎。

院子里面还在紧张地生孩子,这俩人,一个亲爹一个公爹,光天化日地就开始摔跤起来。

郭佳氏听到动静,跑出来,跌足道:“哎呀!你们这是干什么呀!”

博哲柠着眉,哭笑不得道:“额娘,他们俩都喝醉了,发酒疯呢,咱别管了。”

他抓着郭佳氏的胳膊就往院子里拉,嘴里也紧张地问道:“凌波生了没?情况怎么样了?”

郭佳氏也闻到了米思翰和雅尔江阿身上浓重的酒味,知道这两个老头都正在发浑,如今这种场面,也的确管不上他们俩。

一进院子,凌波那凄厉的惨叫声便清晰地传入耳中。

“都快半个时辰了,还没生下来呢,真是急死人了!”

安珠贤站在门外,她是黄花大闺女,不能进产房的,只能在外面干着急。

西林觉罗氏忙捂她嘴道:“别乱说,生孩子哪有这么快的,她既是头一胎,又有两个,自然要费些功夫。”

博哲听到她们母女的对话,一颗心顿对吊起了水桶。

188、三代同冀

绣书在床顶上绑了一条白绫,就悬在凌波脑袋上方,这是为了给凌波借力用的。她的两只手臂正抓着那条白绫,绞得死紧死紧,汗水把散落凌乱的头发都粘在了额头上。

她死死咬住嘴唇,手指痉挛似的再一次绞住白绫,借着这一点支撑,忍受着又一波剧痛的侵袭。

“啊……怎么还不出来呀……”她嘶哑着声音,含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绣书正在替她擦脸上的汗,紧张地手都发抖。

“快了!快了!主子你再坚持一会儿!”

“看见头了,看见头了!少福晋再使把劲儿呀!”

稳婆惊喜地叫起来,她也是满头的大汗。平时接生都是母子两条命,今儿不同,肚子里有两个呢。

瑞冬抓住了凌波的胳膊,喊道:“再使把劲儿!”

凌波绞住了白绫,喉咙里发出一声惨烈的嘶喊,整个上半身都抬了起来。

下身痛到麻木,孩子到底出来没有,她完全感觉不到。

又一次用尽力气,她虚脱地倒下去。

“还差一点还差一点!”

稳婆张着两只手,就差一点就能摸到孩子的头了,刚擦掉汗水的脑门上立刻又急出来一层滑腻的汗水。

绣书焦急地对凌波道:“主子,深呼吸,再来一次就好,再来一次就好。”

凌波只觉耳朵上好像被堵了团棉花,所有人的声音都是朦朦胧胧的,痛楚也感觉不到,汗水泪水都感觉不到,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好像被打断了似的,叫嚣着脱力后的酸涩。

“我不生了!我不要生了!博哲你个没良心的!你个混蛋!”

凌波耍赖哭喊起来。

虽然明明眼前的场面又血腥又紧张,但稳婆还是忍不住纠结了眉头。这个,这个,少福晋可真是惊世骇俗啊!

绣书又是无奈又是心疼。再一次擦掉凌波额头上涌出来的汗水,将她的头发拢到一边,哄道:“这会儿叫贝勒爷有什么用啊!快把孩子生出来,生出来就好啦!”

抓着白绫的手一紧,凌波再一次吊起自己的身体,试图把力气都向下半身挤去。

“给我出来。呀一一”

她啊啊怪叫着,这一次的力气用的特别地足,特别地长。

“出来了!出来了!”

稳婆们惊叫起来,两只眼睛瞪得老大,双手终于捧出了一个浑身沾满了粘液的婴儿。她利索地剪断脐带,先在孩子口中掏了一下,随手拿过丫头们早就准备好的干净的布,将孩子擦了两下,倒提起来在屁股上一拍。

“哇……”

洪亮的哭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主子,你成功了,你成功了!”

绣书和瑞冬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

凌波瘫软在床上,浑身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自有人从稳婆手中接过婴儿,抱去清洗,并换上早已准备好的襁褓。

稳婆抬起胳膊擦了一把汗,道:“别放松,还有一个呢!出来了第一个,剩下一个就好办了。来,少福晋,再深呼吸,再使劲。”

虽然是自己肚子里生出来的亲骨肉,但凌波听到稳婆用一个一个又一个来形容自己孩子的时候,还是有种滑稽的喜感。

绣书将一片野山参塞入她嘴里,说道:“少福晋,已经成功一半啦,再努力一下就好,再努力一下就好!”

瑞冬也急急忙忙地抓住她的两只胳膊,让她重新握住那条白绫。

于是,刚刚经历了喜悦的人们,又开始了第二场的忙碌和紧张。

屋子里那一声清晰的婴儿啼哭,院子里的所有人都听见了。

“生了生了!”

博哲高兴得像个小孩子一样跳起来,婚后这一年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一点稳重气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郭佳氏也是满心欢喜,不过她到底比博哲有经验多了,这种事情也经历了不少,虽然一直着急期待,但是也始终保持着冷静理智。

“别着急,她是双胎,还有一个呢。”

安珠贤也高兴得握着两个拳头在胸前乱舞。

“娘,嫂子生了!嫂子生了!”

“我听见了我听见了!”西林觉罗氏抓住她的胳膊,免得她高兴得忘形,一面又忍不住念叨老天保佑阿弥陀佛。

“生了生了,我外孙出世了!你快给我放手,我要去看外孙!”

还在院子门口挣扎搏斗的两个老男人,在听到那一声婴儿啼哭的时候,心中的狂喜都像礼花一样炸开。

米思翰扯着雅尔江阿的手就往外掰。

雅尔江阿这次终于抵挡不住,被他在胳膊肘上有技巧地一掐,半边身子一软,就被他给挣脱了。

米思翰急吼吼地就要往院子里冲,谁知斜地里一条腿伸过来,正绊在他小腿上,扑通摔了个狗吃屎。

雅尔江阿哈哈大笑道:“你个死老头,还是着了我的道了吧!”

他得意地抹了一下脸,抬脚就往门槛里头迈。

米思翰趴在地上一抬头,两只手往前一伸,抓住了他的脚腕一拉。

“扑通”一声,地动山摇,雅尔江阿刚刚还在笑他,此对却跟他一样变成了大马趴。

而且他这一摔比米思翰可严重多了,下巴直接磕在了门槛上。顿时嘴里一疼,一股腥甜在舌尖弥漫开。

“我的牙!”

雅尔江阿嘴里混着血水,含糊不清地咒骂了一句。

米思翰却早已经一跃而起,越过他冲进了院子里。

“生了是吧!生了是吧!孩子呢,怎么不抱出来给我们瞧瞧呀!”

老头子一进了院子就咋咋呼呼。

拂哲忙道:“岳父大人别急,凌波是双胎,还有一个没出来呢。”

“我XX你OO的,你个死老头,用不用这么狠啊……”

这时候雅尔江阿捂住下巴也跑进来了,嘴唇上全是血迹。

郭佳氏吓了一跳,忙道:“这是怎么了?“

米思翰叉腰昂头得意道:“谁叫你跟我抢了,只摔断你一颗牙,还算便宜你了!”

他哈哈大笑起来,像只斗胜的公鸡,浑然不知自己头发也乱了。衣服也破了,头上脸上身上都是泥土,比满口血水的雅尔江阿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两个人斗殴受伤,郭佳氏都不好说什么,知道雅尔江阿这会儿也不肯离开这个院子,只好叫人去打水来,亲自给他清理嘴巴上的血迹。

所有人都在院子里,紧张兮兮地等着里面再传出好消息。

而在大约两刻钟之后,终于又迎来了一声天籁般的婴儿啼哭,仿佛是发布了一声号令,所有人都欢呼地跳了起来。

屋子里的人忙碌地开始了后续清洁工作,绣书和瑞冬用热水给凌波擦洗身子,换干净衣粪,换干净的被褥。

丫头们也整齐有序地开始收拾屋子里凌乱的工具。

被清洗干净并用襁褓包好的两个小婴儿,被稳婆抱到了凌波的床头。

凌波虽然浑身上下都没有一丝力气,但精神却还好并没有立刻昏睡过去,绣书和瑞冬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脑袋,让她能看见两个婴儿的脸。

两个婴儿,一个显得壮实一些,另一个也并不孱弱,看起来都很健康。刚生出来,脸上光溜溜的,头发眉毛都没有,眼睛也只是一条线,鼻梁是塌的,但是看着那吹弹可破的小脸和粉嫩嫩的嘴唇,谁也不能否认这是两个可爱到极点的宁馨儿。

“他们,谁是男孩儿,谁是女孩儿?”凌波虚弱地问道。

稳婆大声笑道:“两个都是男孩儿,恭喜少福晋啦!”

凌波很想挑一下眉头表达自己的惊讶之情,但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只能最后问了一句:“谁是哥哥,谁是弟弟?”

绣书笑道:“弱一点的是哥哥,壮一点的是弟弟。”

凌波无力地点点头,开始相信那个论断,双胞胎都是弟弟比哥哥强壮,看来哥哥的确是被弟弟给踢出来的。

绣书和瑞冬并不知道她在这么虚弱的时候还会有这样可爱的念头,俩人扶着她在床上躺好,开始商量让贝勒爷博哲进来看她。

屋子里基本都收拾干净了,门终于打开了,院子里的人一窝蜂地都想涌进来。

稳婆大叫道:“都退出去都退出去!少福晋身子还弱呢,禁不得你们这么一群人看。贝勒爷和福晋进去瞧瞧就好啦!”

她给少福晋接生了两个小阿哥,俨然是简亲王府的大功臣,此时对着这些主子们说话,也是底气十足。

米思翰便叫道:“好,我们不进去可以,把孩子抱出来给我们看看!”

于是,郭佳氏和博哲被引入了内室,稳婆则把两个孩子抱到了外屋。

米思翰冲上去就抢了一个在手里,没想到刚出生的婴儿娇嫩的程度远远超过他的想象,他只觉得自己手里捏的像是豆腐,稍微力量大一点,就会伤到他。

猴急的表情立刻变成了诚惶诚恐,在稳婆的指导下,老头子笨拙地调整好了孩子的姿势,紧张兮兮地瞪着他的小脸看起来。

“哎哟,我外孙长得可真俊哪!哈哈,额!”

他刚想大笑,但被稳婆眼睛一瞪,立刻戛然而止,深怕吓到了怀里的宁馨儿。

雅尔江阿也抱了另一个孩子,没好气地冲他白眼道:“得意什么,这是我孙子,两个都是我孙子!”

米思翰立刻转头怒道:“什么你孙子,两个都是我外孙!”

两个老男人好似斗鸡一般互相瞪视,谁也不肯示弱。

内室里,博哲坐在床边,温柔地抚摸着凌波的脸,道:“辛苦你了,你真是咱们家的大功臣。”

郭佳氏站在旁边,也连声附和,并称赞凌波。

凌波听到外间父亲和公爹的声音,展开一个微笑道:“让阿玛也进来吧,我还有力气。”

“好。”博哲回头让绣书去请他们进来。

米思翰和雅尔江阿一人抱着一个孩子,龙骧虎步地进来,两个老头都是得意洋洋,仿佛从战场上凯旋归来的将军。

“好样的凌波,你一下子为我们简亲王府添了两个小阿哥,这下咱们家就是真正的三代同堂啦!”

雅尔江阿托着孙子的头,狠狠地夸奖了凌波一句。

众人脸上都绽开了最真诚最喜悦的笑容。

可不是,三代同堂。

凌波脸上展开一抹最美丽最温柔的微笑,她以一缕孤瑰来到这个大清朝,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如今不仅有了亲爱的家人、深爱的丈夫,还有了两个孩子,她的生命在这个时代的到了真正的延续,未来的生活在她面前展现的就是一备真正的康庄大道。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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