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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部分

《大清福晋》》 · 陶苏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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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察府内固然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一派喜庆,但京城中却很快就弥漫起一丝紧张的气氛,首先被察觉到的就是各处城门,多了很多守卫。

四阿哥快马进宫,将富察家发生的事情,报告给了康熙。

康熙自然震怒,他知道凌波这个女儿在米思涵心中的分量,何况身[qinkan.net奇`书`网]为四川重大贪污案的在逃要犯,徐钊竟敢公然在天子脚下掳人,简直就是对他这个皇帝的蔑视。

他立刻授权四阿哥,全权负责缉拿徐钊、营救凌波,并命令九门提督全面配合。

当然,四阿哥也说了,富察家和简亲王府要求参与到行动中来。

米思涵和雅尔江阿都是刺儿头,康熙自然批准,只是要求他们两家,必须配合四阿哥的缉捕行动,不可擅自做主,避免因凌波造成被动。

全城戒严。

全城搜捕。

简亲王府很快就知道了消息。

雅尔江阿自然也是暴怒,郭佳氏、西林觉罗氏、安珠贤等人都担心得不得了。

那徐钊,竟然敢潜入富察家,显然也是不要命的,凌波落在他这样的人手里,不知道会遭到什么样的对待,她还大着肚子,若是有个什么万一,就是一尸两命。

一想到这个,郭佳氏只觉得手脚都冰凉冰凉了。

所有人当中,最担心凌波的,当然是博哲。

此时的他就好比是热锅上的蚂蚁,一刻也坐不住,领着人满京城地搜查。

他担心的不仅仅是凌波落在徐钊手上会怎么样,更担心的是,不止他们这些明面上的搜查,还有一些人在暗中搜捕。

因为四川贪污案的关系,有些人是不希望徐钊活着的。

如果他被活捉,四阿哥就会从他嘴里撬出很多信息,会把很多人都曝光出来。

他们决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四阿哥、富察家和简亲王府全程搜查,一是为了抓捕徐钊,二是为了营救凌波;但暗中搜查的人,是要先一步找到徐钊,将他斩草除根。

这中间,凌波会不会受到连累,会不会被一并灭口。

这才是博哲最最担心的事情。

这世上,有的是视人命如草芥的,也有的是胆大包天。

博哲一面不停地催促着手下的人,加快动作,一面心如火焚,拼命祈祷老天,一定要让他第一个找到凌波。

从入夜到深夜,一直到东方吐露鱼肚白,整个北京城都被翻了一遍,却一无所获。

徐钊和凌波两个人就好像凭空消失一般。

消息汇报到四阿哥那里,胤禛锁着眉头,说了三个字“继续查”。

查搜

徐钊就是变成钻地的老鼠,也要把他翻出来。

于是从第二天的白天开始,北京城的城门就正式戒严了,许入不许出,所有出城的人,全部要接受严密的盘问检查。

搜查了一整夜的博哲,红着一双眼睛,被李荣保强行押回了简亲王府…

正文163、人质

博哲被李荣保扔在了地上,发出的巨响让旁边的下人牙关发紧。

屁股一挨地,博哲就像装了弹簧似的弹起来,抬脚就往外冲。

李荣保一把抱住他,往前一推,又把他摔在地上。

然后朝那下人看了一下,对方立刻知情识趣地退了出去。

博哲红着两只眼睛,坐在地上瞪着李荣保,短短一个晚上的时间,他的嘴上就起了一圈燎泡。

“我知道你着急,可也不能满大街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否则凌波还没救出来,你倒先垮了。”

博哲按住自己的脑门,说道:“我知道,可一想到她大着肚子落在徐钊手里,我就没法冷静,必须得做点什么,否则我会发疯的。”

李荣保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道:“你就是发疯也没用。听我分析,徐钊趁着马武的大婚之日混进我们富察家,挟持了凌波之后,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就逃出了府,显然早就计划好了退路,可见他是有预谋的。那么我们不难猜测,他一定也早就找好了藏身之所,并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被我们发现。如今全城搜捕,也无异于大海捞针。依我说,你也不必跟着满京城地转,倒不如静下心来想想,徐钊带着凌波这样一个孕妇,普通的地方一定会很惹眼,什么样的藏身之所对他来说是最安全的?而以凌波的性子,又会不会甘心坐以待毙?如果她有机会,她会不会用什么方式把她的行踪泄露出来,给我们留下线索?”

博哲捏了捏拳头道:“我宁愿她什么也不要做,否则若是被徐钊察觉,她就危险了。”

“好,抛掉这个,我们再想一想。徐钊身为逃犯,他为什么不逃到偏远的地方去,反而跑到京城这个最危险的地方?他不可能无缘无故潜入富察家,除非是找死,否则他肯定有目的。他是想找人?还是想做什么?我不知道四川贪污案里面到底有什么猫腻,但我知道,你暗中有在为四阿哥办事,你一定知道一些事情。你好好分析一下,徐钊到底会有什么目的,他既然挟持了凌波,肯定也是想用她来做什么交换,是为了他自己的人身安全,还是为了别的什么?如果你能分析出来,那么主动权就掌握到了我们的手里。”

这才是李荣保让他冷静的重点。

博哲点头道:“你说的很对,徐钊只要有所图,我们就可以利用这一点把他钓出来,跟他谈判。”

他从地上站起来道:“我现在马上去雍亲王府,跟四阿哥商量一下,分析一下徐钊到底有什么目的。”

这次李荣保没有阻止,由着他去了。

……

凌波是被打昏以后带出富察府的,当她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处一个最最普通的房间里面,除了她身下的一张床,就只有一张桌子和两只椅子,别的什么也没有。

她双手双脚都被绑住了,嘴上也勒了一条布带,既不能逃跑,也不能喊叫。她挣扎了两下,发现绑得很牢固,根本没有挣脱开的可能。

冷静,冷静。

她镇定着自己,快速地开动起脑筋。

这个屋子很安静,而且看布局看门窗,应该是某个大屋子的里屋,虽然屋子外头也没什么声音,但是再往外延伸出去,却有些隐隐约约的声音,像是街面上的动静,车马在地板上行驶过的声音,小贩的吆喝声,还是市集上常有的行人交谈、买家卖家交谈的声音。

她应该还没有出京,这里应该是京城某个市集旁边的一所院落。

徐钊把她藏在这里,却没有杀她。

回想当时的情景,如果他只是因为在富察家的行踪败露,怕被三阿哥抓起来,而劫持了她作为人质,那么在三阿哥被绑住,瑞冬被打昏的时候,他就应该扔了她,自己一个人逃走。他既然没有放掉她,而是把她一起带出来,说明她对他有利用价值。

她推测自己现在成了一张肉票,徐钊想用她来交换他想要的某种东西,或者是某种要求。

那么她现在应该暂时是安全的。

她应该怎么办呢?

等着人来救她?还是等着徐钊跟别人谈判?

凌波一时有点茫然。

她毕竟是个生活单纯的弱女子,还不曾经历过这样危险的处境,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想出脱身的办法。

这时候,门外响起了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她立刻如同炸毛的刺猬一样紧张起来,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口。

门被推开,已经换了一身很常见的褐色袍子的徐钊走了进来,他看起来就像是市面上最普通不过的老百姓,但是那双眼睛中,却充满了警惕和慎重。

“你醒了。”

他对凌波开口说道,声音很平淡,就像在跟一个普通朋友打招呼。

凌波“呜呜”了两声。

徐钊不理她,只走到床前,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布包,打开以后露出大约十几根细细的银针。

凌波惊恐地张大了眼睛。

徐钊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拈起一根细针,慢慢地向她脸上靠近。

“呜呜”凌波蠕动着,企图往后缩,但是徐钊一伸手就抓住她的肩膀,让她动弹不得。

凌波拼命地摇起头来。

这个变态,想对她做什么?

“你放心,我不想把你怎么样。本来我大可以就这样绑着你,堵着你的嘴,以免你逃跑或喊叫,可是一时半会儿你还不能离开这里。我也不敢让你饿死,总得让你吃饭,为了不让你在吃饭的时候叫喊,只有用这个法子了。你要是乖乖配合,我可以不让你承受痛苦,但是如果你再继续挣扎,那我只好用更粗鲁的办法,卸掉你的下巴了。”

徐钊语气冰冷,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再一次流露出了阴鸷的气息。

凌波知道自己再怎么挣扎也没有用了,只好乖乖任由他处置。

徐钊在她头上、脖子上等几个地方都扎了银针,并没有让她感到有什么疼痛或不适。

然后他解开了她嘴上的布条。

凌波张了张嘴,声带上就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不由又惊又骇。

“只是暂时的失声,你放心,现在你对我还有用处,我不会让你少一根头发。不过你最好不要乱动,这些银针若是再往肉里扎深几分,我可不保证会出什么差错。”

徐钊冷冰冰地说完这句话,将剩下的银针重新包好,揣入怀里,转身出了屋子。

凌波果然不敢乱动,只能挺直脊背坐在床上。

很快,徐钊去而复返,这次他手里端着一只碗,又拖了一把椅子过来坐在床前,看架势似乎要喂她吃饭。

凌波想了想,也是,他刚才说了,她对他有用处,当然不会让她饿死。

那碗里就是普普通通的白米饭,盖着一层碎肉丁,还有泡发炖熟的黄豆。这时候是腊月里,当然没有什么新鲜蔬菜。

徐钊拿着勺子喂她,本来以为她不会吃,没想到他喂一口,她就吃一口,一点也不反抗,配合极了。

他忍不住说了一句:“你就不怕我在饭里下毒?”

凌波白他一眼,哼了一声,又朝天翻了一下白眼。

徐钊一想就明白了,他如果想杀她,直接就杀掉了,干嘛还留到现在;况且,他都说了还用得着她,当然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把她毒死。

想通了这一层,他立刻觉得凌波外表柔弱,脑子却十分地聪明。

“没想到你一个弱女子,竟然还能临危不惧,头脑清楚。”

凌波面无表情。

她既不能动,也不能说话,更不可能对他笑。

徐钊喂她吃了大半碗,凌波就摇摇头,示意不吃了。

他放下碗,蹙眉想了想,说道:“我有话要问你,只要你保证不喊叫,我就解开你的穴道。”

凌波点点头。

他抬手要去拔她脖子上的一根银针,快要碰到的时候又停住,盯着她道:“我事先警告你,如果你敢喊叫,先不说有没有人能听见,就算我的行踪败露,我也有足够的时间先把你杀了。”

他目光往下一溜,冷笑道:“我想你应该不希望自己一尸两命吧。”

凌波精神一凛,身上有点发冷,她默默地点了一下头。

徐钊这才拔掉了她身上所有的银针。

“你……”凌波先张口说了一个字,发现自己果然又能说话了,便问道,“你为什么要抓我?”

徐钊冷着脸道:“你最好搞清楚,现在是我要问你话,而不是你问我。”

凌波抿了一下嘴,暗悔自己莽撞。

徐钊见她不再说话,这才问道:“你自称是富察家的格格,却已经是怀有身孕的妇人,显然是已经出嫁了,你夫家是谁?”

凌波乖乖回答道:“我是简亲王府博哲贝勒的嫡福晋。”

徐钊挑了一下眉,他只是根据昨晚三阿哥胤祉紧张的表现,推断出凌波应该是个身份重要的人物,这才会把她劫持作为人质,没想到竟然被他完全猜中了,这个女人竟然是简亲王府的少福晋,难怪三阿哥会这么投鼠忌器。

这个肉票是绑对了,他会好好利用她,来交换他想要的东西。

他拿起之前扔在床尾的布条,又准备把她的嘴重新堵起来。

凌波忙抓住这个空隙快速说道:“我知道你是四川嘉定府同知徐钊,我有话要跟你说。”

徐钊眼神一凛,一把捏住了她的胳膊。

凌波顿时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被捏碎了。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身份”

徐钊眯着眼盯住了她,她完全相信,只要她有一个字说错,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对她下死手。

正文164、层层分析

“我是简亲王府的少福晋,知道你的身份又有什么稀奇。”

凌波努力镇定着自己的情绪。

“四川贪污案闹得沸沸扬扬,皇上下令严查,四阿哥雍亲王全权负责此案。你是这个案件最重要的人证,却在押解进京的途中逃跑了,朝廷发布海捕文书,全国通缉,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大胆,竟敢跑到天子脚下的北京城来。”

徐钊见凌波头头是道,显然并不是见识浅短的普通妇孺,不由眯起了眼睛。

“就算你知道我的身份和来历,又有什么关系,如今你为鱼肉,我为刀俎,若是识相,就应该闭紧你的嘴巴,须知多说多错,知道太多对你并不是一件好事。”

有一句名言,死的最快的总是知道最多的人。

凌波显然是在冒险。

“我说出你的身份,并不是想威胁你什么。只是你把我抓来,肯定是想利用我做交换,不管是你的人身安全,还是别的什么。我也知道,我的性命正捏在你的手里,但是我本人跟你并没有利益冲突,未必就一定要做敌人。”

徐钊定定地看着她,并不说话。

一个毫无关系的男人盯着一个女人看,当然是很无礼的,但是这种时候,两个人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又哪里顾得上这种礼仪。

“你很聪明。”

正当凌波以为徐钊把她的话当成耳旁风的时候,徐钊开口了。

“然而,你是自作聪明。”

徐钊随手将布条勒在她嘴上,力气之大,让她差点以为自己的嘴巴都要被撕裂了。麻利地在她脑后打个劫,徐钊轻轻松松就让她闭了嘴。

凌波恼怒地皱眉瞪眼。

其实徐钊对她已经算客气了,毕竟是个孕妇,动作上都有意识地加倍小心。

确认她不能喊叫不能逃跑之后,徐钊就出了门,门外传来清晰的落锁声。

除了眼睛能动之外,凌波就只剩下自己的脑子可以运转了。

她静下心来想想,虽然徐钊对她态度一点也不好,但也并没有故意为难他。这个人,似乎并不是穷凶极恶之徒。

整个屋子里空荡荡的,她又不能动又不能说,而且手脚都被绑住,时间久了以后,就产生了酸胀的感觉,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血液不流畅,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腕手指头有些发肿了。而由于手腕的浮肿,原本绑着的布条也勒进了肉里,产生疼痛感。

她努力地安慰自己,不要着急,不要害怕,博哲还有其他人一定会来救她的,他们一定正在积极地想办法。

自己肚子里还怀着小生命,听说孕妇情绪大变,会给胎儿造成不好的影响,为了孩子,也要冷静下来。

在这种潜意识的自我催眠下,凌波竟然在床上睡了过去。

……

当凌波身处困境中时,简亲王府的气氛也十分地严肃凝重。

雅尔江阿、郭佳氏,还有已经能够在下人的搀扶慢慢行走的德隆,包括西林觉罗氏和安珠贤,都在书房里坐着。

博哲从外面进来,脸上带着沉重。

众人立刻都把目光投在他身上。

“四阿哥怎么说?”问话的是雅尔江阿。

博哲揉了一下眉心,道:“四阿哥虽然分析出一些事情,但徐钊的真正目的,却还是不知道。”

他方才去了雍亲王府,跟四阿哥胤禛商量了一整个上午,将四川贪污案层层分析,就他们所知,目前的涉案人员虽然还只有四川官场上的一应大小官员,但种种迹象显示,都跟京里某些大佬有关,有几个实力派家族,还有某位有权有势的阿哥。

徐钊身为这件案子的重要人证,手里有一本账簿,记录了四川知府历次行贿受贿的时间和数目,只要找到这本账簿,胤禛就能顺藤摸瓜,查到隐藏在幕后的主使,同时也能成为给涉案人员定罪的铁证。

如果说,徐钊此前在押解进京途中逃跑是因为怕死,那么他潜入北京城的行为显然不符合这种解释。

由此胤禛和博哲推断,徐钊逃跑,并不是害怕律法定罪行刑而死,因为根据目前的调查结果来看,徐钊的行贿受贿数目并不算大,按照大清律例,最多只是一个削职流放之罪。

那么,促使他逃跑的就只能是别的原因,而且他的逃跑也并不是单纯地为了求活,而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办,而且他必须进京才能办这件事,所以他才会秘密入京。

按照胤祉和博哲的推断,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有人想杀他灭口,或者是拿他给别人顶罪,这个消息被徐钊知道,这会让他遭受比律法制裁还要严重的后果,所以他逃跑了。

另一种可能是,有人为了拖延甚至阻止本案的调差,故意放跑了他。那么他逃走之后,一定会有接应他的人,他们一定会想办法为四川贪污案开脱,隐瞒某些事实真相,保护某些人。

再按照这两种可能性来推断,前一种情况下,他秘密入京,肯定是想找那个要杀他灭口的主谋,或许是报仇,或许是想挣扎求存,或许是他有把柄被捏在对方手里,他不得不来取。

后一种情况下,他进京肯定是因为他要跟京里的某个人物接头,进行进一步的商议。

如果是后一种情况,他就没必要潜入富察家,因为这除了让他增加暴露行迹的几率,没有任何好处。

这样分析下来,用排除法,再加上目前调查出来的各种迹象,胤禛和博哲几乎可以确定,徐钊的逃跑是个人行为,因为他是能够左右这个重大贪污案调查结果的人,有人想杀他灭口,所以他逃跑了。

可是,分析到这个程度,胤禛和博哲还是不能理解,为什么他进京之后,还要秘密潜入富察家。

富察家本身跟这件案子是没有丝毫联系的,那么只能是当天来道贺的宾客之中,有人跟四川贪污案和徐钊有关系。

但到底是什么人,引起了徐钊的关注,使他宁肯冒着生命危险也要潜入富察家来找这个人?

而他抓走凌波之后,又想用她来做什么样的交易?

雅尔江阿恼怒道:“分析来分析去,还是什么也没分析出来。提督衙门也都是废物,到现在都没搜到人。”

郭佳氏抹泪道:“凌波还怀着身孕呢,那么大的肚子,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可怎么了得啊”

她呜呜咽咽地哭起来,让博哲在忧心之余,愈发地焦躁不安。

雅尔江阿更是听得心烦,猛地砸了一下桌子骂道:“哭什么哭,一天到晚就知道哭,也不嫌晦气”

郭佳氏被他一骂,吓得不敢再哭,可泪水一时又止不住,只能一抽一抽的,显得十分委屈可怜。

德隆小声劝慰她,又对雅尔江阿道:“弟妹发生这样的事情,我这个废人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全靠父亲和弟弟了。额娘这里,就由我来宽慰吧,以免给你们增加麻烦。”

他拉住了郭佳氏的手,母子两个一起出了书房。

西林觉罗氏和安珠贤留下来也帮不上忙,便一起跟了出去,屋里只剩下雅尔江阿和博哲父子。

雅尔江阿背着手在屋子里转了两圈,眉头深锁,说道:“徐钊带着一个孕妇,目标太大,如果要出城,肯定会败露行迹。以我看来,他们一定还在城里。只是那九门提督的人都是饭桶,小小一个北京城,来回查了三四遍,一个屁都没找出来。奶奶的,老子回头就跟皇上说,一个毛贼都抓不住,还敢守卫京畿安全?摘了他的顶戴,让他回家喂猪去”

他骂骂咧咧,博哲倒是想笑,却一声也笑不出来,心里头好像有千百只爪子在挠,片刻不得平静。

他再也坐不住,站起身就道:“阿玛,我去外面打探消息,万一他们搜到了人,也好第一时间救出凌波。”

雅尔江阿只好点头。

“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回报。”

博哲应了,抬脚就走。

办事干净利索的阿克敦随时都在待命,一见他要出门,立刻贴身跟了上来。

两人出了王府大门,扬鞭上马,一溜小跑,刚出了大街,转了两个街口,就碰到了正好带队经过的马武。

博哲有点惊讶,迎上去跟马武打了招呼,直接便问。

“三哥,你昨天才大婚,怎么不在家陪嫂子。”

马武控着胯下的坐骑,道:“凌波出了事,我哪里在家待得住,乌珠跟凌波也亲得很,她也十分担心,反而催我出来打探消息。”

他们说话期间,就见到另一对官兵从远处街口匆匆跑过。

整个京城都在搜捕犯人,每一对官兵手里都拿着徐钊的犯人图像,挨家挨户地搜查比对。

徐钊原本就是在逃要犯,有海捕文书画影图形,被来回搜查N遍,此时估计全京城的人都认识他了。

然而,博哲和马武都担心,徐钊既然能够在富察家把凌波掳走,可见这个人有心计有胆魄也有手段,绝对不是一般的人物,单靠这样的人海战术,未必能够找得到他。

他们两人正准备分头巡查,有一小队官兵便匆匆向他们跑来。

领头的一个小队长双手一抱行了个礼,快速说道:“额驸、贝勒爷,有徐钊的消息了”

“什么?他在哪?”

博哲和马武惊喜交加,异口同声…

正文165、捉迷藏

发现徐钊的是一个普通的老百姓,常年在街边上摆摊卖竹篾生活用具的一个手艺匠人,三十岁出头,姓常。

昨天晚上八旗兵营调动的场面,他固然是没有经历,但光是今天一个白天,就已经被三拨官兵盘问过了,而且每一拨人都会把徐钊的图像指给他看。

生意一笔没做成,徐钊的形象却已经深深印在了他脑海了。

而发现徐钊的踪迹,也是非常地偶然。

时近中午,常师傅因见生意惨淡,便打算提前收摊回家,将所有的货物都收拾在两个货箱里。他常在这一带做买卖,对这片的街头巷尾都十分熟悉,挑着货担,穿行在错综如棋盘的小巷子里。

这些小巷子都又短又窄,行走之间本来就要十分小心,若是身上带了什么体积大的物体,总是很容易与人相撞。

常师傅就在一个巷子转角处撞到了徐钊。

徐钊知道外面到处都在搜查他的下落,当然不会明目张胆地招摇过市。他原本用头发剪成胡子贴在唇上,头上又戴了一顶斗笠。

可是在跟常师傅相撞的时候,斗笠掉在了地上。

若只是如此常师傅倒也未必认得,他见自己的货担撞了人,还把对方刚买的一大包馒头给撞掉在地,十分地过意不去,不仅停下来道歉,还帮对方捡馒头。

徐钊不想在外面过多停留,匆忙地捡好馒头,随便敷衍了常师傅两句,便戴上斗笠匆匆离开。

而常师傅却在短短的片刻近距离接触中,发现他的相貌很眼熟,越想越是似曾相识,猛然间才想起,跟官兵给他辨认的逃犯徐钊图形十分相似,只不过这个人多了两撇胡子。

想着说书先生说起江湖一些奇人奇事,也听说有什么易容术乔装术的,常师傅越想越是觉得这人就是徐钊,反正官兵说了,凡主动举报的,只要消息属实,就有真金白银的赏银。常师傅报着宁可错杀也不放过的心理,跑去向最近的巡逻队报告了这一消息。

正巧就让博哲和马武也得到了消息。

两人随着报信的官兵一起来到常师傅面前,见他果然只是一个普通的老百姓模样。

博哲问道:“你就是举报的人?你确定那个人就是徐钊?”

京城里什么不多,就是大官多,常师傅虽然只是一个平头百姓,却也算见多识广,不会像外乡人那样,见到一个狗腿衙役也以为是天王老子。

他见博哲和马武虽然是便服,但都骑着高头大马,气质不凡,料定是某位王公贵族,便老老实实回答道:“小人不敢确定,不过那人除了胡子不像,其他地方长得都像图形上画的徐钊。”

博哲和马武相视一眼。

“你在哪里见到的那人,他往那边去了?”

常师傅往身后的小巷子一指道:“就在这个巷子里,小人撞见他的时候,他买了很多的馒头。这个巷子是个丁字巷,尽头就是一条打横的巷子,全都是一些商铺的后门。小人常在这一带行走,十分熟悉。”

博哲和马武都点头,宁肯信岂有不可信其无,他们立刻让常师傅带路,往那巷子中奔去。

正如常师傅描述的那样,通过这个丁字巷,尽头就是一个横巷,全都是商铺的后门。

博哲和马武一面派人绕到前面街上,将这一条街面上的商铺全部围起来,一面就挨家挨户地敲门搜查。

第一家是当铺,第二家是香烛纸马铺,第三家是箍桶匠的铺子,依次搜下去,这一整条街的铺子,都没有做吃、穿这一行生意的,全部都是卖生活用品。

常师傅果然对这些店铺都很熟悉,而且还跟其中几家店铺的掌柜认识,一路搜查下来,竟然一点异常都没有。

直到搜到最后一家店铺,是个寿衣店,却是大门紧闭,全无人声。

据旁边店铺的掌柜说,这家寿衣店的掌柜姓李,带着妻子和儿子生活,总共一家三口,前天早上一家子就一起出京去了,说是京外孩子他姥爷过寿,一家人都去祝寿,走时跟左邻右舍都打了招呼,大约要五六天的时间才能回来,所以现在店里并没有人。

博哲和马武却并没有因此而放过这家寿衣店,店门既然没开,就从后院翻墙进去,打开后门入室搜查。

博哲和马武就站在后院里,沉着脸看官兵们挨个屋子搜索。

整套院落的结构并不复杂,除了前面的店铺,后面就是最常见的北京四合院,一圈的上房、厢房、耳房,一眼扫过去,每一间屋子都在视线范围之内。

常师傅见官兵们如狼似虎,他跟这家店主李掌柜也是认识的,深怕因为自己的误报和官兵的粗鲁让这店铺受到什么损失,忍不住对博哲道:“贝勒爷,这家店的掌柜小人认得,一家子都是老实本分的人,而且也确实外出去了,应该不会跟逃犯有什么关系……”

他话音未落,就有一个兵卒从屋子里冲出来,大喊道:“启禀贝勒爷,有发现”

常师傅顿时跟吞了一个桃核似的张大了嘴。

博哲冲进屋去,见其中一个套间的里屋,床上被褥翻起,用手一摸,尚有余温,地上扔着一条布带,显然有捆绑过的痕迹。

这时候,又有兵卒来报告,说厨房里发现有未洗的碗筷,灶膛里也明显有刚刚烧过柴禾的痕迹。

博哲蹙眉起来:“店主一家都出了门,竟然还会有人在这屋子里活动,显然有鬼。”

马武捶了一下拳头道:“可惜那徐钊狡猾,竟然被他逃了。”

博哲牙关要紧,两手捏住拳头道:“他跑不了多远,立刻以这家店铺为中心,撒网搜查;另外,再叫人去查这家店主的底细,看是不是跟徐钊有什么关联。”

“是。”这些事情,自然有人去办理。

博哲和马武对视一眼,都露出凝重的神色。

从屋中的痕迹可以推断出,常师傅的举报无误,很有可能就是徐钊带着凌波,曾经在这里躲藏过,但是他们行动不够小心,徐钊又太过狡猾,抢先一步转移了。

博哲捏着从地上捡起的布条,想象它曾经绑在凌波身上,将她娇嫩的肌肤勒住,心里的怒火便一层一层地窜上来。

马武将手放在他肩膀上,紧紧捏了一下,沉声道:“不要着急,徐钊仓促转移,一定会露出马脚,我们再仔细搜一下,只要有半点的蛛丝马迹,就一定能够顺藤摸瓜,把他揪出来”

博哲没说话,只是重重点了一下头。

……

正如他们猜测的那样,徐钊的确是抢在他们封锁街道之前就转移了。

他跟常师傅在巷子里的相撞,似乎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是常师傅帮他捡馒头的时候,曾露出过疑惑的神色。生性机警的徐钊,身处这样危机四伏的环境中,每一刻都绷紧着神经,常师傅一点点的神态变换,就引起了他的警惕。

抱着小心驶得万年船的理念,他一回到寿衣店,就迅速带着凌波转移了。

事实上,他们跟博哲马武称得上是擦肩而过,就连徐钊自己,也为此吓出了一身冷汗。

那么,这么短的时间内,又是大白天,他能把凌波转移到哪里呢?

这一点就在博哲和马武带人退出这院子以后,很快就得到了解答。

这家寿衣店的后院,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是北京城最常见的四合院样式,但是它有一点机密是不为人知的。

在厨房的碗柜底下,有一个不足十平方的地窖。这家寿衣店的店主李掌柜是外来户,老家常用地窖来储存粮食和酒,北京城里的房子很少有地窖的,当年李掌柜在找店铺的时候,就是偶然发现这个院子里有个地窖,才一眼相中买了下来。

只是京都居,跟以前老家的生活不太一样,城里不是乡下,生活用品购买很方便,用不着大量储存,地窖并没有派上什么用场。后来李掌柜的妻子嫌厨房布局不太好,就改动家具放置的位子,反正地窖也用不上,干脆就把碗柜放在地窖口上面,堵住了入口。

徐钊潜入京城后,一直在策划他的行动计划,对于自己的各种退路都计划得很仔细,这家店铺也是他经过细心比较之后选定的,而且他早就打听清楚,这家店主会在这几天离京,所以他有充足的利用时间。

尤其这个地窖,是他最为关键的倚仗,在把凌波带到这里藏匿之后,他第一时间就把地窖重新做了布置和掩饰。

也正是因为这样,官兵们才没有搜出这个秘密。

在博哲等人退出这个院子一个时辰之后,徐钊就带着凌波从地窖里出来了。

他的计划确实狡猾,博哲等人刚刚搜查过这个院子,都以为他已经转移到了别处,他们肯定想不到,他居然还敢出现在这里。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句话是有其真理的。

至少目前看来,他的计划已经成功了,院子里一个守卫都没有。

凌波被他押出地窖,她方才听见头顶上的动静,知道博哲几乎就能找到她了,他们几乎就在咫尺之间,可是天意弄人,竟然这般擦肩而过。

心里的恨可想而知。

徐钊检查了一圈,终于也稍稍放心,看着凌波道:“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找到了这里,可惜你丈夫并没有你希望的那样聪明。”

他微微摇头,嘴角不经意地就流露出一丝嘲讽。

凌波牙关紧咬,两眼通红,狠狠地盯着他,似乎恨不得一口吃了他。

但徐钊眼下心情显然很好,完全懒得理会她,只在她肩膀上重重推了一把,要让她进屋。

而就是这一下,仿佛碰到了某个机关,凌波突然痛呼一声,软软跪在地上,脸上也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正文166、暴露

凌波这一跪不要紧,把徐钊给吓了一跳。

由于她的手被绑住,嘴巴上也勒了布条,说不出话也做不出动作,只能从鼻子里发出粗重的喘气,嘴里也只能呜咽着。

徐钊见她眉宇间显出十分的痛苦,脸色很不对劲,想到她还是大肚子,深怕出了什么差错,忙解开了她嘴上的布条。

“你怎么了?哪里痛?”

他扶住她的肩膀。

“肚子……肚子,好痛……”

凌波痛得话也说不连贯,只是急促地抽气,双膝跪也跪不住,身子一软便坐倒在地,徐钊忙扶住她,以免她上身也摔下去。

肚子疼,难道是对她太粗鲁了,加上方才在地窖中闷了半天,让她动了胎气?

徐钊登时锁起了眉头,他劫持凌波,并不是想要伤害她,只是为了做交换,更加不希望她腹中的胎儿出事,因为那样只能激起简亲王府对他的仇恨,对他一点好处也没有。

“很痛吗,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一着急,捏住她肩膀的手就加重了力气。

凌波嘴唇发白,痛苦地道:“我不知道,只是痛,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她两只手虽然被绑住,但胳膊还能动,努力地将双手放在肚子上,像是要保护腹中的胎儿。

徐钊此刻面临着剧烈的思想斗争。

凌波或者她腹中的胎儿出事,他手上就多了人命官司,原本他在贪污案中所牵涉的罪行,并不足以让他被判死刑,如果因为他的莽撞导致凌波小产,那么别的不说,简亲王府也一定不会放过他,他就是不想死,只怕也不行了。

他本意劫持凌波,就是为了化解自己的危险处境,拯救自己的命运,若是适得其反,那真的成了做作孽了。

不行,绝不能让人质出事

必须马上带她看大夫

徐钊明知自己只要一露面,绝对逃不过官兵的全城搜捕,但他的确是不能让凌波在他手上出事,反正他既然拿她做肉票,早晚也是要跟简亲王府谈条件的,虽然这一来可能会让局势陷入被动,但不管怎么说,也不能让局势恶化下去。

这些念头说起来复杂,其实只不过在一瞬之间。

徐钊一下定决心,便不再纠结,随手解开绑着凌波手腕的布条,将她背到了自己身上。

“你做什么……”

凌波微弱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带你去看大夫,你撑着点。”

徐钊闷声回答,托着她的两条腿往上抬了一下,用自己的武器——一把剑圈到后面,拦在她大腿根下面,将她托住以免下滑,做好了这些,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院子里,拉开了院门,一头奔了出去。

凌波见他全无顾忌地往外冲,吃惊之余更加疑惑。

“你不怕暴露行踪吗?”

她低声问。

徐钊的呼吸有点粗重。

“我只是一个逃犯,你用不着担心我的命运。”

他只是闷闷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凌波沉默,他虽然是逃犯,虽然劫持了她,虽然每天都将她绑着让她受尽了苦头,但是他还不算穷凶极恶,没有虐待她。她现在遇到这种紧急情况,他竟然敢冒着暴露的危险,带她去找大夫。

光天化日,大街上人来人往。

徐钊一路往外冲,全然不顾旁边行人的目光。

此时他脸上没有任何伪装,只要有人稍微细心点,就能认出他这个逃犯来。

只不过,他背着一个大肚子的女人,一路高喊着让路地冲锋着,普通人都下意识就以为是孕妇出了事,第一个反应都是往旁边避让,竟都来不及去看他的长相。

当然,也不可避免地有眼尖之人,认出了他,或是震惊,或是惊喜,或是拔腿去举报,都有之,这些都已经不在他的顾虑之内了。

徐钊在京中潜伏许久,对很多地方都实地勘察过,依稀也记得附近有家医馆,背着凌波一路奔跑,竟然真的就被他找到了。

“回春堂”。

凌波在他背上,抬了一下头,一眼就认出了这家医馆的招牌,不由心中一喜。

竟然是回春堂,真是老天爷都在帮她

凌波心中惊喜万分,却飞快地告诫自己要忍耐,脸上一点异色都没有流露。

徐钊当然不知道回春堂跟简亲王府的亲密联系,他背着凌波,直接就闯入了店堂之中。

回春堂分前后两部分,外面是一整排一整排的药柜,里面是坐堂大夫的诊室,此时店内有十几个客人,大部分都在排队等着就诊,小部分是已经接受过大夫诊断的,领着药方从内室出来,在外面柜台上等着伙计抓药。

徐钊一进门,拿眼睛一扫就看清了方位,直接冲入了内室。

“哎哎你这人怎么乱闯啊,看大夫要排队……”

一个伙计追着徐钊就跑了进去。

正在排队的病号们也都嚷嚷起来,纷纷指责徐钊破坏规矩。

徐钊已经闯入了内室,把里面的坐堂大夫和病号都给吓了一跳。

这时候伙计也冲了进来,一把抓住徐钊的胳膊,大声道:“你怎么乱闯啊,不是叫你排队吗……啊呀”

他话没说完就惊叫起来,好像见鬼了似的。

徐钊一看他神情就知道,对方已经认出他这个逃犯了。

不过他此来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就算被他认出来也无可奈何。

“我背上是个孕妇,她肚子痛,大夫你快给她看看”

大夫还呆滞地张大着嘴,他不像伙计那样见过官兵的画影图形,所以并不认得徐钊,本来也恼怒于他的横冲直撞,但一听说是孕妇急症,立刻慈悲心就上来了,忙将原来的病号请出去,对徐钊说道:“快,快将孕妇放下。”

内室里有一张简易的床,就是专门给急症病人用的。

徐钊将凌波放在床上,让她躺好,扯着大夫的袖子让他诊断。

“别扯别扯,你这个人怎么这样粗鲁”

大夫很不高兴地斥责他一句,然后就诊视起凌波来。

凌波此时依然满脸痛苦,抱着肚子蜷缩成一团,嘴里只是喊痛。

“夫人不要着急,这里是医馆,你快跟我说,到底是哪里痛,怎么个痛法?”

凌波一面咬着嘴唇忍痛,一面断断续续说道:“我也不知道,只是肚子很痛,大夫你快给我看看,一定要保住我的孩子啊……”

方才一进门,她就已经看到了这个大夫。

德隆的腿伤是回春堂的大夫给医治的,但此时那位大夫还住在简亲王府中,帮助德隆复健,这一位留在医馆的大夫,凌波并不认识。

然而她方才也注意到,那个伙计认出了徐钊,此时已经不见了,可以推测,他是去找官兵举报了。

大夫见问不出个所以然,便开始翻眼皮、搭手腕地诊起来。

徐钊站在床边上,手里紧紧地握着剑,浑身上下的神经都紧绷着。

“你看了这么久,她还是痛,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会不会医?”

他已经对这个大夫感到不耐烦了。

大夫也被他弄得紧张兮兮的,抹了一下脑门上的汗,说道:“壮士别急,依在下诊断,这位夫人只是受了惊吓,又有精神疲惫之相,一时动了胎气,待我先用金针为她舒缓疼痛,再开两剂安胎药服用即可。”

徐钊皱眉道:“那你还不快动手”

“是是是”

大夫看了一眼他手上的剑,咽了一下口水,连忙找了自己的针包来,给凌波施针。

凌波此时已经不呼痛了,听从大夫的吩咐仰面平躺,双手却依旧抱着腹部做保护状。

徐钊见她似乎好了一些,不由也松了口气。

这时,外面传来了纷杂的脚步声,还有呼喝声,来势汹汹。

“把这家医馆前后都包围起来”

有个官兵在外面大声命令,立刻就有士兵奔跑的声音,还有刀剑出鞘的声音,夹杂着老百姓的惊呼。

来了

徐钊和凌波都是同时一紧。

幸而这时候大夫已经施针完毕,否则非要被他们吓得扎错地方不可。

外面响起了沉重急促的脚步声,这次不是杂乱奔跑,而是直接冲着这间内室而来。

徐钊抽剑出鞘,呛一声。

“你滚到一边去”

他拉住大夫的袖子往旁边一甩,那大夫就直接摔到了墙角下,跌了个七荤八素。

这时候,内室的门轰一声破碎,几个人提着武器冲了进来。

领头的正是博哲,他手里提着一柄剑,目光灼灼,一眼就看到了床上的凌波,还有床边的徐钊。

“凌波”

“博哲”

凌波又惊又喜,一看到博哲的脸,她就觉得一颗心从空中回到了实地,身子一抬就想坐起来。

博哲也是疾步向前。

他担心了一天一夜,好不容易得到举报消息,却又扑了个空,正是五内如焚,没想到形势急转,居然立刻又有人来举报,而且说得十分确凿,他立刻带着人扑过来,没想到这次真的找到了正主。

一看到凌波苍白的小脸,他一心只想把她抱进怀里,再也不分开。

然而他刚上前一步,徐钊的剑刷一下就架在了凌波的脖子上,锋利的剑刃就贴着她的皮肤,森森寒光映在她脸上。

“再往前一步,我就杀了她”

徐钊语气森然,嘴角冷笑狰狞。

博哲立刻站住,怒目相视:“徐钊,你想怎么样?”

正文167、谈判

如果是在别的地方发现徐钊,博哲一定会很兴奋。

但这是在医馆,当他接到回春堂伙计的举报,说徐钊带着凌波来医馆急诊的时候,他的一颗心就提到了嗓子眼里。

凌波怀胎已经有整整五个月了,她落到徐钊手里,一定是寝食不安,并且遭受了严密的禁锢,惊吓更是不用说了。

难道她动了胎气,情况危急,所以徐钊才不得不送她到医馆?

博哲由不得心急如焚。

而眼下,凌波就在他眼前,徐钊的剑却架在她脖子上,让他不能上前半步。

“凌波,你怎么样?有没有危险?”

凌波想摇头表示自己没事,但是脖子上锋利的剑刃让她不敢动弹,只能蠕动嘴唇,尽量控制着自己声带的震动。

“你放心,我已经没事了。”

博哲点点头,这才把目光落到徐钊脸上。

他这是头一次近距离面对面地看清徐钊的真是相貌。

坚毅的脸部线条,细长的眼睛中充满警惕和精明,精瘦的身体里蕴含着爆发式的力量。

身为四川嘉定同知,徐钊是个文官,可是看他的体型、气质和握剑的手势,显然是个练家子,博哲敢断言,他一定在军队中待过。

“徐钊,我是简亲王府贝勒博哲,你有什么条件,尽管跟我开口。”

博哲冷冷说道。

徐钊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先在他身后扫了一圈。

内室的门口,已经被全副武装的官兵堵住,锋利的枪尖齐刷刷地对着他,而在博哲的侧后方,还有一个充满危险气息的男人提剑侍立。

徐钊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我是富察马武,你手中的人质是我们富察家的格格,我的亲妹妹。”那男人主动回答。

徐钊点点头,目光回到博哲脸上:“你们两个,谁说了算?”

博哲回头看了一眼马武,后者略一沉吟,微微点头,他回过身来答道:“我说了算。”

“好。除了你以外,所有人都退出去,我们需要好好谈一谈。”

说这句话的时候,徐钊握着剑的右手微不可查地扭动了一个细微的角度,引起剑身对日光的反射,一晃而过。

博哲眯起了眼睛,他看到了凌波脖子上,剑刃和皮肤之间那一道已经结痂的细小的伤口,脸色有点发沉。

抬了抬手,马武带着所有人退出了内室,掩上了门。

博哲还剑归鞘,说道:“既然要谈判,那我们是不是应该先坐下来。”

这种紧张的时候,他居然还露出了一丝笑意。

凌波浅浅地咬住了下唇,她最了解他的性子,他真正生气的时候,是不形于色的,脸上越是平静,说明他心里越是愤怒。

徐钊固然不清楚博哲的个性,但是以他的谨慎,也绝不会因他区区一个笑容就放松警惕。

“贝勒爷要坐,请随意就是,至于在下,要保障安全,只好辛苦自己了。”

他如果也要坐,那么手中的剑势必要离开凌波的脖子,以他的眼力,当然也看得出博哲是个练家子,而且身手绝不在他之下,他可不敢冒险。

博哲真的回头找了一把椅子,拖过来坐了。

与此同时,徐钊也调整了一下姿势,他捏住凌波的肩头,让她坐在床沿上,也让自己能够更方便地随机应变。

外面刀枪林立,数十双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这件屋子,里里外外包围得水泄不通。而屋子里,却显得十分平静,两个男人面对面,如果不是中间还有一个被用剑胁迫的凌波,这场景更像是两个许久不见的老朋友在谈心。

博哲给了凌波一个安慰的眼神,示意她放松,不要紧张。

“说吧,你想跟我谈什么条件。【叶*子】【悠*悠】”

他开门见山,不想浪费一点口舌。

徐钊扯了一下嘴角:“贝勒爷快人快语,在下也用不着绕弯子。在谈条件以前,有必要先给贝勒爷讲一个故事。”

博哲眯起眼睛道:“是关于你的故事吧。”

“不错。”

“好,请讲。”

徐钊深吸一口气,开始陷入回忆当中。

他的经历,就是一个没有背景的普通人在官场上最常见的升迁历程。正如博哲所料,他本身是武职出身,十六岁从军,在军队里待了十年,练出一身好功夫,然而在面对升迁的时候,由于缺少背景,又不懂得讨好上官,遭到排挤,坐了三年的冷板凳,然后一纸任状做了四川嘉定的同知。

不能在军队任职,对徐钊来说,本身已经是个打击,而等上任之后才发现,四川的官场早已经铁板一块,他这个外来者根本就插不进足,说是同知,实际上却毫无实权,随便做什么,都会受到从上到下各种阻挠。

久而久之,他才总结出来,四川的官场,有独特的风气,行贿受贿,卖官鬻爵,这种风气形成了一个强大的关系网,把所有官员都笼络到了一起,成为一个庞大的阵营。

而不遵从这个风气的人,就会被所有人排挤。

已经受过一次排挤,坐过冷板凳,又如置身泥泞之中的徐钊,在权力和良心的煎熬之中,也终于走入了歧途。

他也行贿,他也受贿,为了金钱也开始把良心扔给了狗吃。

但在权力金钱的漩涡中,徐钊也保持了一丝残酷的理智,他知道,自古邪不胜正,歪风邪气总有东窗事发的一天,到时候,整个四川官场都会面临一场大地震。

身为其中的一份子,他是逃不掉的。

于是,他默默地将每一笔行贿和受贿的时间地点、金钱数目、来去明细都清清楚楚地记录下来,不仅是他自己的,所有他能知道的贿赂事件,他都有所记录,这些记录都是赤/裸/裸的罪证,汇集成一本小小的账册,这本账册,他一直随身携带,片刻不曾离身,就算是睡觉也要放在枕头底下。

平静的日子下,隐藏着提心吊胆。

徐钊在这个**的四川官场打混了三年,终于在康熙五十一年的这个夏天,遭遇了来自朝廷的重大清洗。

四川的天,一下子就变了。

大片大片的官员纷纷落马,成为阶下囚,其中有分量的一批被押解进京,徐钊就是其中之一。

事实上,虽然贪污案捅破了天,但是从知府往上一级,都是滴水不漏的老人精,能够指证他们的,只有其他犯人的口供,却没有其他罪证。

口供是个很神奇的东西,可以实事求是,也可以屈打成招,更可以在有心人的运作下,指鹿为马,颠倒黑白。

而当幕后者运筹帷幄,查案的雍亲王一筹莫展之时,有人指出徐钊身上藏有一本账册,这本账册,就成了要人命的东西。

因为这本账册里,记录了一条极为关键的行贿记录,矛头直指京中某位大佬。

如果账册落到了雍亲王手里,贪污案的范围就不仅仅只限于四川,而是将引起京城权力中心的大震荡。

所以,小小的嘉定同知徐钊成了一个左右局势的关键人物。

这个过程,有博哲知道的,也有他不知道的,徐钊从头至尾娓娓道来,将前因后果都串了起来,博哲固然是一清二楚了,连凌波这个不问政事的女子,也能体会到这中间的风云变幻波谲云诡。

而徐钊和他账册的重要性,正是造成他待罪潜逃的罪魁祸首。

因为在押解进京的途中,徐钊得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消息。

有人要杀他灭口。

原因自然是因为他那本记录了重要事件的账册。

所以说,死得最快的永远是知道最多的人。

常年在军队中养成的警惕和谨慎救了徐钊一命,就在幕后主使派人刺杀他的前一夜,他找到了一个绝佳的机会,从押解途中逃跑了。

“等等”博哲打断了他的话。

“你说有人要杀你灭口,所以你逃跑了,那么是谁要杀你?”

徐钊眯眼道:“贝勒爷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你听了我这么多事情,却没有一点惊奇,显然也是知情者,难道会猜不到,我的账册对谁最有威胁?”

博哲不说话,算是默认。

他跟随四阿哥明察暗访,当然知道,四川贪污案的源头就在京中,一切的**都是为结党营私而服务。

矛头直指京中某一个党派的核心人物。

这个核心人物,就算徐钊不说,他也是能够猜到的。

“那么你既然逃了,为什么不远走天涯,反而还要进京来,难道你不知道,这无异于飞蛾扑火?”

徐钊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眼中也划过一丝恨意。

“如果我徐钊孑然一身,逃便逃了,就算隐姓埋名一辈子,也好过引颈就戮。但是,我家有妻儿,他们是无辜的,我不能因为我一个人的罪行,而让他们做我的替死鬼”

博哲心里浮现一丝不好的预感。

“你进京,跟你的家人有关?”

徐钊咬牙道:“当然,如果不是为了我的家人,我又何必自投罗网。”

“你的家人怎么了?”

徐钊眼神如刀,死死盯住了博哲。

虽然并不惧怕,但博哲还是有一种被毒蛇盯住的感觉,脊背上升起一丝凉意。

“越是权力至上,越是心狠手辣。那位隐藏在幕后的大人物,没有成功地灭了我的口,却抓走了我的家人,如果我苟且偷生,那么我的家人就要人头落地。如果因我一人而连累家小,与畜生何异”

博哲终于了然,徐钊进京,并不是因为他不怕死,而是他家小的性命,都捏在那幕后主使的手中,他不得不来…

正文168、条件

“既然你是为救家小而来,为什么又要乔装改扮,潜入富察府,这岂不是节外生枝?”

博哲仍然有疑惑。

徐钊这时候做了一个很不符合场景的动作,用手指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这个动作虽然是表现无奈的,但在眼前这种气氛下,无意显得有点轻佻。

不过莫名地,博哲和凌波都因为这个动作而奇怪地心头一松,似乎是感应到徐钊阴狠暴戾更多来自于那个抓走他家小的幕后主使,身上对他们夫妻倒并没有太大的敌意。

“贝勒爷真是贵人多忘事,我刚刚才说过,徐某是个没有背景没有倚仗的无名小卒。”徐钊的语气中隐藏一丝嘲讽。

博哲微微蹙眉:“这跟我的问题似乎并没有什么关系。”

徐钊摇头:“当然有关系。就算我知道抓走我家人的幕后主使的身份,我也没有办法营救我的家小。因为我没有任何获得信息的渠道,我既不知道我的家人被关在哪里,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守卫,更加不知道,这会不会是那幕后主使所设下的苦肉计,想引蛇出洞。所以对我来说,最直接的方法,就是擒贼先擒王。”

博哲动容道:“你的意思是说,你进入富察家,就是为了对那位幕后主使下手?你想挟持他,来交换你的家小?”

“是的。”徐钊嘴角有一丝苦涩,“这是我唯一能够想到的方法,我用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来研究退路,研究对策,可惜到头来,却因为一点点的意外而前功尽弃。”

博哲沉下脸:“前功尽弃?哼,你不是还抓了我的妻子么。”

他看了一眼凌波。

凌波现在除了不敢轻易移动,心情倒已经不怎么紧张了,她已经看出来,徐钊说这么多,全都是为了做铺垫,很快,他们就要谈到重点了。【叶*子】【悠*悠】她相信,以博哲的聪明和对她的感情,一定会很周全地保护她,并将她从徐钊手中救走。她一直充满了信心。

“不错,虽然是意外,总算还是抓到一个有分量的人物。”徐钊也看了一眼凌波,道,“少福晋,真是抱歉,我本意并不是针对你,可惜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你却做了那幕后主使的挡箭牌。”

凌波露出一丝苦笑。

基本上这挟持案的来龙去脉都已经说清楚了。

博哲深吸一口气道:“说了这么多,你总该说出你的真正目的了,你准备提什么条件,才肯释放我的妻子?”

“贝勒爷是聪明人,难道会想不到我的条件。”

博哲冷哼一说:“你说。”

“第一,你必须让我见到我的家人,并保证他们的平安;第二,我要面见皇上。只要满足这两个条件,我就放了你的妻子,绝不会让她少一根寒毛。”

博哲皱眉:“你要见你的家小,我能理解。为什么还要面见皇上?”

徐钊冷笑道:“造成我如此境地的,无非就是四川贪污案和我的账册。救出我的家小,只不过是权宜,四川贪污案一天不了结,我们的危机就一天不会解除。我知道雍亲王全权负责此次贪污案的调查事宜,但是那位幕后主使的身份地位并不在他之下,雍亲王未必就能保障我和我家小的安全。这天下,除了皇上的权威,我谁也信不过。

“所以我一定要面见皇上,呈上账册,到时候我徐钊该落得什么罪名,就落得什么罪名,那都是咎由自取,怪不得旁人。但是,该别人承担的罪责,我也绝不会多承担半分。这世上,绝没有做了坏事却逍遥法外的道理。”

博哲点头,他已经明白了徐钊的意思。

他本人曾遭受被灭口的威胁,而现在,他的家小也身处险境之中,就算他这一次利用凌波交换到他家小的平安,但只要贪污案一天没有水落石出,他和他的家小就要继续面临来自那位幕后主使的压力。与其提心吊胆过日子,不如将真相大白于天下,大不了是个鱼死网破。贪污案终结,厄运也就随之终结。

“既然你潜入富察家是经过周密的计划,那么肯定也很清楚,那位神秘的幕后主使的身份,他是谁?”

徐钊眯起眼睛:“贝勒爷难道不知道?”

博哲挑了一下眉尾:“你猜得没错,我的确知道贪污案的一部分内情,那是因为我一直协同雍亲王在查案。但是,到现在为止,并没有确凿的证据,能向我们表明贪污案源头的所在。”

徐钊点点头:“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要隐晦的。”

他既然要博哲救他的家小,当然不能避免回答这个问题。

右手握剑架在凌波脖子上,徐钊抬起了空闲的左手,中指[qinkan.net奇`书`网]、无名指、小指蜷曲,撑开虎口,比出了大拇指和食指。

博哲瞳孔一缩。

徐钊已经收回了手。

这个手势,凌波也看在了眼里。

竟然是那一位。

比起博哲的了然、徐钊的释然,她想到的未必有他们那样全面,却更有一种对历史时空的荒谬感。

康熙朝的历史上,的确曾出过重大的贪污受贿案件。但在凌波的记忆里,这些影响了一大批人、引起官场清洗和换血的大案,并没有发生在康熙五十一年。

如果这次的四川贪污案已经涉及到这一层面,显然已经不能等闲视之。

在这种党派斗争激烈的时刻,哪怕是一个小污点,也能成为攻击的把柄,更何况是这样重大而恶劣的事件。

真相如果大白于天下,那一位在今后的岁月中,还能够跟四阿哥抗衡么?康熙爷还会容许他坐大么?失去了贤名的他,还能得到这么多的支持么?

凌波忽然觉得,事情已经开始朝着改变历史的方向发展了。

她不知道这跟自己有没有关系,从始至终,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小人物,就算是只来自不同时空的小蝴蝶,也不可能因为扇动几下翅膀就引起历史的大震荡。

“我可以向雍亲王请示,尝试营救你的家小,但是你该知道,这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我需要一些时间。”博哲沉声道。

徐钊竖起两根手指:“两天,我只给你两天。”

博哲眉头一挑。

“不要以为这很苛刻”徐钊抢在他开口前说话,“你们有简亲王府,有富察府,有雍亲王府,还有九门提督,甚至还有禁卫军,我却只有一个人,孰强孰弱?”

“好,两天就两天,你必须保证,你不会伤害她。”

徐钊点头:“我保证。”

其实这些都是废话,徐钊既然要拿凌波交换他的家小,当然不会在这个时候伤害凌波。

当然,博哲也不会任由他再将凌波带走,回春堂被征用了,外面依旧有官兵包围,徐钊和凌波的一切吃用,都将通过官兵传递进去,确保干净和安全。

而博哲,在答应了徐钊的条件之后,需要立刻去雍亲王府找四阿哥商量。

马武便留守了下来,当然他也派了人回富察家去通知,尽管还没把凌波救出来,但至少已经确保她的安全,早一刻让老头子米思翰知道,早一刻让他们放心。

而博哲,除了也派人回简亲王府通知之外,直接快马飞奔去了雍亲王府。

四阿哥胤禛正在府里,接到下人的禀报,直接让博哲去了他的书房。

听了徐钊提出的两个条件,胤禛只是略一沉吟,便说道:“他既然提出这两个条件,这事情就已经不是我们能够全权掌控的了,必须立刻禀报皇上。”

博哲点头,他也是这个意思。

“徐钊的家人,真的在八爷手上?”胤禛蹙起了眉,这个消息可不怎么好。

博哲道:“我相信徐钊不会空口无凭。如果不是已经查明他家人的下落,他又怎么敢冒着生命危险潜入富察家,寻找幕后主使。”

胤禛呼出一口长气:“我们不能无缘无故地动八爷,既然徐钊要见皇上,这件事儿也瞒不了。”

八阿哥擅自抓捕百姓,并非法囚禁,胤禛和博哲如果想讨人,只靠自己的力量,无疑会十分艰难。一来这事儿没有铁证,八阿哥完全可以矢口否认;二来如果徐钊的家小在八阿哥手上,他一定更加不肯交出,否则岂不是坐实了他跟四川贪污案的关系。

以博哲对胤禛的了解,当然还能猜出他更深的一层用意。

四川贪污案查到现在,已经是可以确定,八爷就是那个掩藏在错综复杂表象之下的幕后主使,庞大的受贿行贿数目,是为了八爷党这个巨鳄服务。

如果四阿哥等到案件全部查清楚之后再上报,以他跟八爷的敏感关系,难免会有人怀疑他利用职权栽赃陷害排除异己。而如果是通过徐钊的口,让皇上知道八爷做下的种种行径,不仅可以让皇上最直接地认识到八爷在这个重大贪污案中所扮演的角色,更能撇清四爷党为削弱八爷党而故意罗织罪名的嫌疑。

简亲王府既然已经把牌押到了四阿哥的身上,自然希望局面向着对四阿哥有利、对八阿哥有害的方向发展。

于是,博哲和四阿哥胤禛,在仔细地商量之后,一起进宫去面见康熙…

正文169、北风紧

天色昏黄,即将入夜,北风已经吹起。

回春堂的大门开着,但大街上纵然有病患路过,却并没有选择进去。

因为大家都知道,回春堂现在没法治病,大夫、伙计都被打发回家,暂时歇业了。如今那大堂里头,坐的站的都是提督衙门的官兵。

徐钊和凌波已经换了地方,不在回春堂的那个小诊室里,而是到了后院一间空闲的病房里。

这房间原来是给一些接受治疗后暂时无法移动的重伤患者使用的,一应家居用品都很齐全。

回春堂是京城里最大最有名的医馆之一,自然少不了接受重症患者,这样的病房后院有三间。

既然给了两天的时间,徐钊也不可能在那个逼仄的小诊室里干等,他跟凌波两个人都要吃喝拉撒,换个地方就方便多了。

只是于凌波来说,别人用剑架在脖子上,从前堂走到后院的滋味,实在不怎么好受。

明明满院子都是官兵,投鼠忌器,却没有一个人能救得了她。

有过十年军旅历练的徐钊,沉静的时候就像一头豹子,有超乎常人的耐心,长时间蛰伏不动,只会等待猎物出现那一刻。

饭菜刚刚被送进房间,徐钊和凌波分前后用餐。房间里烧着火盆,外面北风呼啸,屋里却还比较温暖。

三菜一汤,考虑到凌波这位身份高贵的孕妇,晚饭是从出名的酒楼订过来的,味道相当不错,汤还是鸡汤,显然是为了给孕妇补充营养。

徐钊并不担心他们会在饭菜上动手脚,因为每顿饭,他都会让凌波先吃,如果有下药,也是她先中招。

他相信无论是博哲、马武还是提督衙门,都不会这么愚蠢或狠毒,拿凌波给他陪葬。

在徐钊用饭的时候,凌波仍然被捆着手腕和脚腕,大夫给她用过针灸,白天的时候外面的人也煎了药送来给她服用过了,她并没有大碍。这个时候,他们还是挟持犯和人质的关系,徐钊就是再精明能干,也不会托大,不可能让她拥有自由活动的权限。

看着这个男人狼吞虎咽地扫荡桌上的饭菜,他的下颚和唇边已经长出了新胡茬,为他坚毅的面容增加了一丝沧桑感。

想起之前在回春堂小诊室里的那番谈话,他的家人都被八爷抓起来了,不知是生是死。

尽管自己还是他的囚犯,但并不妨碍她对徐钊一家人生出同情之心。

饭后,自有人把碗盘收走。

外面天已经黑了,屋里也点了灯,徐钊在灯下用一块棉布,擦拭他的剑,很慢很仔细,就像在抚摸自己的情人一样。

“徐钊,你是不是很担心你的家人?”

凌波终于开了口。

她不习惯这种沉默的气氛,反正徐钊要看着她,肯定不会睡觉,倒不如找点话题来说一说。

徐钊并没有停止手上的动作,只是淡淡说道:“就像博哲贝勒会担心你,我当然也担心我的家人。”

凌波点点头:“你的家人,比我的处境更危险。”

徐钊没接话,他的剑擦完了,也不收起,就放在桌面上,任由剑身反射烛光,发出夺目的光辉。

“你能说说你的家人吗?像你这样的男人,想必你的妻子一定是温柔持家的女人。”

凌波有点不好意思,她知道徐钊并不想跟她说太多话,但是她想,也许交谈可以同时舒缓他们两人的神经,让彼此都不必紧绷着造成疲惫。

当然,她也做好徐钊不理她的心理准备。

不过,徐钊竟然回答了。

“你错了,她一点也不温柔,常常跟我吵架,有时候甚至还会跟我动手。”

凌波挑眉,微微吃惊道:“你的妻子,也会武功?”

“是,我在军中认识的她,她是我上官的女儿。【叶*子】【悠*悠】当时,她就像一支浑身扎满刺的野玫瑰,每天手里都提一把剑,到处找人打架,因为她父亲不希望她像个男人一样舞刀弄枪,嘲讽她是三脚猫功夫,所以她想通过跟军中兵士的比武来证明自己。”

尽管徐钊只是平淡地,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情一样,但凌波依然能够感觉到,说起他的妻子,他的语气已经不自觉地放柔,连嘴角都有一丝软化。

“我猜,她一定是找你做了比武对象,结果输给你了是不是?”凌波小心地引导这个话题继续。

事实跟她猜想的差不多,当时的场面可能比较有趣,以至于徐钊脸上微微浮现出一丝笑意。

“你猜得没错,我出于男人的自尊心,不可能输给她。但是赢了她之后,却反而给自己惹来更大的麻烦。”

凌波已经可以想象到小野猫一般的女子在输给徐钊这个钢铁一般的男人之后,是如何地芳心暗许。

“她一定很敬佩你,很喜欢你,你赢了她的人,也赢了她的心,你们很快就两情相许了对不对?”她微笑着问。

徐钊瞥了她一眼,淡淡一哂道:“看来我们的故事太过俗气,以至于你随便一猜,就说了个**不离十。”

凌波摇头道:“不是俗气,英雄美人的故事,本来就是最让人心动的。”

徐钊只是抿了一下嘴,似乎还在回味那种儿女情长的缱绻温情。

“然后呢,她嫁给了你,你们一定很恩爱,很快就有了孩子是不是?”

这次徐钊却摇头了。

“刚开始,我们的确很恩爱,但很快就发现生活变得一点都不美好。”

凌波疑惑道:“为什么?”

“因为她从小在军中长大,除了会舞刀弄枪,女人会做的事情,她一样也不会。她既不会做饭,也不会洗衣,更不会女红。那段时间,我们家里的米饭总是焦的,菜总是忘了放盐,如果她鼓起勇气做了肉菜,往往还半生不熟,在厨艺上,她实在笨手笨脚,连炒鸡蛋都炒不好。”

他是这样说,可是凌波一点也没有觉得,这些事情有什么不好。因为徐钊脸上并没有那种恼怒或烦躁的神情,她想,在发现妻子炒不好菜做不好饭的时候,他这样的男人,一定只是无奈地笑笑,然后把那些味道不好的饭菜统统吃光。

有情饮水饱嘛。

徐钊果然也是这样做的。

“她洗坏过衣裳,给我缝补衣服,却反而扯了更大的洞,家里的碗盘也经常会碎掉,但她总是不服气,请了军中其他的家眷来教她,很快她就能够做出像模像样的饭菜了,家务活也做得越来越好。

“只不过这中间的过程,实在辛酸,有时候她遭受了挫折,心情不好,难免就要发泄一番。”徐钊有点苦恼地摸了一下鼻子。

凌波笑道:“她发泄的方式,一定就是找你打架了。”

徐钊点头。

“那都是过去的事情,她现在一定什么都会了对不对,一定是个标准的妻子了吧?”

徐钊眨了眨眼,叹气道:“马马虎虎吧,起码现在炒鸡蛋里已经不会有碎壳了。”

凌波忍俊不禁,轻笑起来。

她这时候才发现,徐钊身上原来还有幽默细胞。

这个男人虽然贪污受贿,还挟持了她,犯了好几项罪,但至少对自己的家人,他是个温柔的负责人的好男人。

“你们现在有几个孩子了?”

徐钊竖起两根手指:“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子大一点,八岁了,大名则成;女儿五岁,还没起大名,小名春儿。”

“徐则成,徐春儿,都是好名字。”凌波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想到再过几个月,她也将分娩做母亲,却还没有给孩子想好名字呢。

“是儿子比较调皮,还是女儿比较调皮?”她接着问。

说到这个问题,徐钊似乎有点哭笑不得,他蹙了一下眉,道:“儿子像我,女儿像她娘。”

凌波了然了,笑道:“女儿调皮一些。”

“只怕将来不好嫁。”徐钊叹口气。

凌波笑道:“怕什么呢,你能娶到你妻子,你女儿将来肯定也有匹配她的好儿郎。”

徐钊微微笑了一下。

谈话进行到这里,他们两个似乎已经成了好朋友似的,如果不是一个还捆着手脚,一个面前还放着一把锋利的剑,画面一定会更加和谐。

夜色越来越浓,今晚的云层很厚,不见一点月光,屋外的墙根下,都是一片黑黢黢。

腊月的北京,冷风从巷子里呼啸而过,带来的除了寒冷,还有干燥。

大街上已经很少看见行人,这种时候,人们更喜欢躲在温暖的屋子里,或者温暖的被窝里,吃着热茶,跟家人温柔地谈话。

只有巡逻的官兵,偶尔脚步整齐地走过。

更夫敲着梆子,拖长了声音说“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但城里的人们对于这个声音已经太过熟悉,以至于听到了也会自动忽略,从来没有人会将这忠告放在心上。

回春堂的大门已经关闭,但里面依旧灯火通明,只不过安静得似乎有点过分。

外面巷子的黑影里,有轻微的响动,像是好几只野猫野狗,在墙根下窜过,沿着回春堂跑了一圈。

但没有人对这些动静起了怀疑,呼啸的北风掩盖了一切痕迹。

这时候,宫墙重重的紫禁城里,康熙爷正在接见雍亲王胤禛和博哲。

徐钊提出的条件,并没有让他感觉到吃惊,但是这两个条件背后代表的含义,却让他脸色凝重了起来。

胤禛和博哲肃立在一旁,书房里头烧着地龙,温暖如春,但他们却能感觉到,康熙爷此时的心情,就好像外面呼啸而过,刮得门板荜拨响的北风一样,冰冷刺骨…

正文170、火起

四川贪污案的最高参与者和最大包庇者。对徐钊发布杀人灭口指令。

绑架徐钊家人,以威胁他交出账册。

康熙从来没有想到,那个面上一团和善,人人都称之为贤王的儿子,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这么狠毒的手段。

尽管胤禛和博哲只是转述了徐钊的话,并没有提供证据,但是将这些事情串联到一起,却缜密得无懈可击。

康熙背对着门,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抚在博古架的一只细口春瓶上。

胤禛和博哲微微弓着身子,低着头。

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三人的呼吸声,还有门外呼啸而过的北风。

“八爷党,真是好庞大的能量。”

沉重的话语,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康熙那薄唇之间蹦出,砸在地上,清晰得犹如一颗颗落地的石子儿。

“咱们大清王朝的这位八爷,手伸得很长啊,居然整个四川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胤禛和博哲凛然。

康熙的声音越是平静,越衬得他心中怒火滔天。

事实上,四川贪污案中,最直接的关系人并不是八阿哥,而是九阿哥和十阿哥。然而他们俩素来就跟八爷走得近,他们的立场和实力,自然就代表着八爷党的势力。他们在四川贪污案中所扮演的角色,绝对是经过八阿哥授权的。

“那个徐钊,就只提了这两个条件?”

康熙转过身,手从春瓶上滑了下来,胤禛不自觉地微微松了口气,他本来以为那只春瓶已经逃不过粉身碎骨的下场。

然而,五十多年的帝王生涯,让他这位至高无上的父亲,已经练就了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气度和沉稳。

博哲恭声回答道:“是的,他只提了两个条件,一是确保家小平安,二是要面见皇上。臣推测,他现在已经成了惊弓之鸟,除了皇上,他信不过任何人,那本账册,他只能呈交给皇上。”

胤禛眼角收缩,微微一瞥,视线在他脸上一扫而过。“答应他。”

康熙冷冷说出三个字。

博哲抬头道:“皇上要亲自接见?”

“是,朕要亲自接见他,要亲眼看看,那本账册上到底记载了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以至于让朕的儿子恐惧到要杀人灭口的地步”

康熙的话掷地有声。

胤禛和博哲对视一眼,知道他已经动了真火。

“但是徐钊只肯在见到他家小平安以后才肯交出账册,否则他宁肯玉石俱焚。”

博哲有些为难,徐钊只给他两天时间,但就算知道他的家人落在八爷党手上,以博哲的能量,也未必能够这这么短的时间内把人找到。

康熙面色发冷:“既然知道他的家小被谁抓走,带朕的口谕,直接上门要人朕倒要看看,哪位爷的胆子能够大到连圣旨都敢违抗。”

博哲大喜过望,康熙显然赋予了他一个极大的权利。

“是,臣遵旨,这就去办,一定不辜负皇上的信任。”

康熙只是哼了一声。

胤禛也躬身道:“皇阿玛,儿臣也立刻就去办差,争褥将案子调差清楚,以便皇阿玛提审徐钊。”

康熙恩了一声,摆手道:“你们只管放手去做。”

“是。”胤禛和博哲同时拱手告退。

李德全亲自送他们俩出门,心里暗暗佩服这位四爷。只不过几句话,就让皇上对八爷起了前所未有的忌惮之心,他跟了皇上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震怒过。

这件案子一过,京里的形势,只怕就要风清月明了吧。

腾达做好事,式微做好人。李德全深谙此中之道。

亲自送雍亲王和博哲贝勒出了书房,他用不轻不重、很生活化的语气说道:“四爷为皇上和朝廷鞠躬尽瘁,可也得注意着身子,今晚这天可不是一般的冷。”

胤禛侧目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以表谢意。

随即,他跟博哲便径直从神武门出了宫。

“今儿这风还真不是一般的冷。”

从神武门走出来的时候,博哲忍不住紧了一下领口,抖擞一下身子。

胤禛也眯起了眼睛,望着阴沉的夜空,舔了舔有点干裂起皮的嘴唇,说道:“入冬以来就没下过雨,这些天北京城里愈发地干燥,今儿风这么大,只怕容易起火灾。”

他话音刚落,门外早在冷风中等候的阿克敦,一见到他们俩人出来,就急急忙忙地冲了上来,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惊惶。

“四爷,爷,回春堂着火了”

博哲的瞳孔蓦然放大。

胤禛眼睛再度眯起。

“混蛋”博哲是个聪明人,一瞬间就想通了其中的蹊跷。

有人想烧死徐钊和那本账册,甚至不惜用凌波和她未出世的孩子做陪葬。

他出离地愤怒了

“阿克敦跟老子走”

他大喝一声,飞身上马,阿克敦自然紧跟着也跳上自己的马背。

“四爷咱们分头行事,我去救火,其他的就拜托您了”

胤禛点头,给予他一个信任的眼神。

博哲牙关收紧,一拨马头。

“老子要劈了这群王八蛋”

他狠狠地在马屁股蛋上抽了一鞭子,伴随着马儿的悲嘶,两人两骑绝尘而去。

胤禛望了望东方,阴沉的夜色下,北京城的居民群就好似一头庞然蛰伏的怪兽,而在远方的某一处,天空被映出一丝隐约的红光。

火势看来不小。

没想到那位爷竟然这样地沉不住气。

或者徐钊和账册真的有这么大的能量,让他们甘愿冒着这样大的风险,也要孤注一掷。

胤禛微微摇头,这实在是一个不明智的举动。

他没有按原计划出宫,而是回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走了回去。

御书房的门口,李德全刚刚吩咐小太监烧了热汤面来,康熙的心情实在不好,晚饭都没吃过,估摸着四爷他们走了,皇上也该饿了。

他正要进门,却听见脚步声来,回头一看,竟是胤禛去而复返,脑中先是一愣,继而微微眯眼笑道:“四爷怎么回来了,奴才正好叫人送了热汤面,四爷陪着皇上一块儿用点吧。”

胤禛瞄了一眼他手中的托盘,嘴角微微一扬。

……

温暖如春的上房里,八福晋郭络罗氏刚把小女娃哄得睡着了。

当初从百顺胡同带回来的女娃,如今已经长得粉嫩可爱,郭络罗氏当然不可能亲自喂养她,所以为她精挑细选了一个奶娘。大名儿还没起,因着孩子没了亲娘,郭络罗氏可怜她,先给起了个小名怜儿。

奴才们都知道这个小女娃来历有些不好说,但既然主子们已经认定这个是郭络罗氏膝下的格格,自然也都怜儿格格地这么叫着。

这会儿小怜儿刚吃饱了奶,在郭络罗氏怀里躺着。

郭络罗氏坐在炕上,抱住她轻轻地摇晃。

旁边的丫头忍不住往她脸上看了一下,自从有了怜儿格格,福晋的脾气可是越来越温柔了。

果然母爱是伟大的。

郭络罗氏见小怜儿睡得安稳,小手蜷成一个柔嫩的小拳头,放在同样柔嫩的脸颊旁边,不由又怜又爱。

“前头儿乱哄哄的,是谁来了?”

她一面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孩子娇嫩的脸蛋,一面随口问道。

丫头醒了一下神,忙回答道:“是九爷和十爷。”

郭络罗氏蹙眉:“这么晚了,他们怎么还来?”

“奴婢也不知道,只是听着动静,像是出了什么大事,爷的心情不大好呢。”丫头小心翼翼地说了。

郭络罗氏哼了一声:“一定又是九阿哥那个蠢货办砸了什么事,惹得咱们爷生气,连夜叫来骂。”

她对自家丈夫,还有跟他走的近的九阿哥、十阿哥都不可谓不了解,随口一说,竟然就将事情猜了个准。

这会儿,八阿哥胤禩的确正对着九阿哥发飙,往日里贤王的模样,一去不复返了。

“蠢货蠢货怎么能够在这种时候下手你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有人想要徐钊死,有人想掩盖真相”

九阿哥胤禟脸色铁青,不知是因为受了羞辱而愤怒,还是因为自知做错事情而羞愧,两个拳头捏的嘎巴响。

十阿哥胤誐看不下去,说道:“八哥,九哥也是着急,若是让那徐钊见到皇阿玛,一切都不可挽回了。”

“你们以为现在就能挽回了吗?”

胤禩两只眼睛都红了,他冲到胤禟面前,抓住他胸口的衣襟提着他的脖子。

“你有没有想过,徐钊一死,固然所有证据都化为灰烬。可里头还有一个富察凌波在呢,你难道不知道米思翰那老不死的能耐?简亲王一家更加都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他们两家若是联合起来报复我们,你以为我们能抵挡得住?”

他咆哮如雷,口水全都盆栽胤禟脸上。

胤禟铁青的脸转而有点发白。

这时候,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十阿哥胤誐走过去,开了一条门缝,跟外面的人低声对话了两句,回过头,面色凝重地道:“博哲已经去救火了,还带了亲军营和步军营。”

胤禩和胤禟的脸色顿时都沉了下来。

亲军营是领侍卫内大臣统领的,马武就是现任的长官;步军营作为九门提督的下属,本身也已经参与到这事件当中。

博哲带了这两处的好手去,当然不仅仅是为了救火而已。

胤禩眼里忽然闪过一丝阴毒之色,他再一次盯住了胤誐。

“你惹下的祸,自己去收拾,既然火已经烧起来,就干脆让它烧个干净”

正文171、厮杀

既然做了,就要做得干净。

贤王之名只不过是一个面具,有夺嫡的野心,八阿哥自然少不了狠毒的决心。

九阿哥胤禟很快就去了。

胤禩却仍然有些不放心。

“徐钊既然已经跟博哲开始谈条件,势必会供出咱们,老四傍晚就进了宫,皇阿玛一定也已经知道了。这个时候,我们绝不能乱。”

胤誐沉声道:“可是有博哲和马武在,九哥未必能够得手。”

胤禩眼神阴狠道:“他如果办不成,咱们就得倒霉。”

胤誐沉默。

背着手在屋子里走了两圈,胤禩眼神愈发冷厉。

“如果我猜的没错,徐钊挟持简亲王府的少福晋,一定会要求交换他家人的平安。我们关押那母子三人的地方,说不定已经暴露,你赶快去,把他们转移到其他地方。”

胤誐担忧道:“可是老四既然已经禀报了皇阿玛,皇阿玛一定也会怀疑我们,这个时候我们是不是得做点别的。”

胤禩摆手:“这个时候,不管做什么,都会让人起疑。动静越大越容易露出破绽,咱们只能以静制动。听我的,你先去把那三个人转移了。”

“好,我这就去。”

胤誐点头,正待出门。

外面就又响起了突兀的敲门声。

“怎么回事?”

胤禩蹙眉,略显烦躁。

门外进来的是府里的管家,也是他的心腹。

“爷,雍亲王来了,带着皇上的口谕。”

“……”

胤禩和胤誐对视一眼,同时露出了忧色。

……

回春堂所处的一整条街,都笼罩在烈焰火光之中,风助火势,猎猎作响。博哲带着亲军营和步军营,刚到街口,就被一阵热浪给轰了一跟头。

“爷,火势太大了”

阿克敦嘶喊着,眼中划过一丝惊恐。

博哲眉头皱得更深,脸上是压抑的愤怒和震惊。

他们竟然这样狠毒这样大胆,只要随便放眼一扫,他就看出,着火的绝不仅仅是回春堂一个地方,可见那些人为了掩盖真相,不惜让更多无辜的人成为冤死鬼。

“刀山火海也要闯”

博哲大声吆喝着,带头挥动马鞭,往那火焰中飞扑而去。

阿克敦自然不敢落后,紧紧跟随。

亲军营和步军营的众军士,对于火势之大,也十分骇然,但博哲贝勒带头闯进火海,若是有个什么万一,他们难辞其咎。

更何况,听说富察马武已经身处火灾中心,他是亲军营的长官,亲军营当然不可能任由他在火中挣扎而见死不救;还有简亲王府的少福晋,更是此次营救的重点,提督衙门是负责保护和监视回春堂的,现在起火,他们也逃不脱责任,步军营当然也不可能放着同僚不管。

所以大家都跟在博哲和阿克敦后面往火海里闯。

马武正在火海中大声地叫喊,指挥众人救火,刺鼻的烟味呛地他喉咙发干,眼睛发涩。

“动作快点”

“水呢”

“你们几个,跟老子进去救人”

他一面嘶喊着,一面跟几个亲信,各自抓起一个水桶,将满满一桶水从头淋下,然后用一块湿透的毛巾捂住嘴,一头扎进了火海之中。

这个时候,博哲和阿克敦带人赶到了,亲军营和步军营立刻撒开,投入了救火队伍之中。

猎猎火光映在博哲脸上,火光跳动,他双眸之中也跳动着火焰。

“这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他抓过先前在这里守卫的一个提督衙门的军士,劈头责问。

回春堂原本有二十多个军士守卫,马武亲自坐镇。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后院屋子里的徐钊和凌波,都没有出什么意外,吃晚饭的时候,还能听到他们平和的交谈。

然而意外总是不期而至。

马武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有人会这么丧心病狂,企图烧死徐钊,并不惜让凌波陪葬。

他们关注的焦点徐钊并没有做出试图逃跑的小动作,他们这些守卫却落入了有心人的算计。

所有人的晚饭都是从附近的酒楼订来的,包括徐钊和凌波的晚饭。

饭后一开始,并没有什么不妥,但是在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军士们便开始接二连三地打盹犯困。

马武很快便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然而不等他发出预警,突入而来的一场大火便让他们乱了手脚。

火起得很突然,起火点不止一个,明显是有心人的纵火。

马武第一时间就想到是有人想杀人灭口,这场火的目标一定就是徐钊,他立刻带人想去把徐钊跟凌波救出来。

然而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一批蒙面人,闯进了回春堂,二话不说便对他们下死手。

双方的战争开始得很突兀,而且完全是拼命的打法。

对方是有备而来,每一个都是好手,而马武等人,却因为中了对方的算计,个个都失去了战斗力,双方武力值的对比悬殊,局面可谓一边倒。

不过眨眼的功夫,马武这边就死了十几个人。

幸亏几个亲信拼命保护,才保着马武退出了回春堂。

但是回春堂的后院,却完全落在了这批蒙面人的手里。

徐钊和凌波还在里面,在不知道他们是否一样中了药物的情况下,马武当然是心神俱裂。

然而己方所有人都精神涣散,手脚发软,根本没办法组织救援工作。

幸亏马武还保持着冷静,他估计自己这些人中的应该是江湖上下三滥的蒙汗药,如果是别的凶猛的毒药,只怕早就倒地不起了,所以当机立断,所有人先灌了一通冷水,果然很快便都恢复了清醒。

附近的民居里都有井水,清醒过来的军士们反应都很快,一面派人去求救,一面立刻开始组织这条街上的居民,展开了救火工作。

而马武,则带着几个亲信闯进火海之中,去救徐海和凌波。

博哲很快就把这些过程问了清楚,对方的手段拙劣和卑鄙,但由于马武等人完全没有防备,所以才这么容易就着了道。

来不及震怒,博哲厉声问道:“马武进去多久了?人救出来没有?”

那军士满脸黑灰,大冷天却一头大汗,他在脸上一抹,被烟呛坏的嗓子,嘶哑着说道:“目前还没有一个人冲出来。”

现场一片混乱,军士和老百姓混在一起,用水桶、木盆、陶瓮等一切可以盛水的东西在救火。所有人都是衣衫不整,面目全黑。

博哲目眦尽裂。

“阿克敦,跟老子冲进去救人”

“是”

阿克敦大吼着,从救火的军士手中抢过两桶水,跟博哲一起往头上一淋,不顾众人的阻拦,扑进了火场。

北风呼啸,回春堂所在的这条大街,已经出现了许多围观的人群。

住在京城的人,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大的火灾了。

带着一丝新鲜,更多惊惧的心情,有的人站在远处指指点点,有的人则牵着家里的孩子不让他们乱跑,有的人更加热心,很快地加入到救火的队伍当中。

京城今夜注定不眠。

身边发生这样重大的时间,自然很多人都不能像往常一样安睡,复杂的人心在这一刻得到了淋漓尽致的体现。

置身于火灾中心的博哲和马武,已经在浓烟笼罩的回春堂打了一个来回,竟然都没有发现徐钊和凌波的踪迹。

“火太大了”

博哲和马武最终汇合到了一起,双方所带的人都已经有些受不住了,眼泪鼻涕齐流,有两个不停地咳嗽,听得出嗓子可能已经被燎坏了。

后院中间有个井,大家身上大多带了一些烧伤,冲到井沿,争相喝水换气,重新将身上淋湿。

博哲和马武难得地进行一次顺畅的交流,双方竟然都没有找到人。

“我去那屋子看过了,两个人都不在,门锁已经坏掉,看得出是从里面突围出来的。”

由此可见,至少徐钊和凌波没有中蒙汗药,否则就不可能有突围而出的能力。

然而,这一点也同时说明,策划这场火灾的人,对回春堂里人质和守卫都很清楚,至少他知道,徐钊是个很仔细的人,所以不敢对他下药。

“再分头找一遍,两个大活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失踪生要见人,死……也要见尸”

博哲嗓子发涩,马武认同他的意见,双方正要分头行事。

就在这时,后院墙头上跃下一批蒙面人来,每个人手中都是明晃晃的刀片,照面无话,冷厉的刀风便向博哲等人扑过来。

博哲和马武早料到这场大火是**,这时候出现一批敌人,分明是对方的后手,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所以二话不说,出手都是狠辣的招数。

跟博哲对战的是个身材瘦削的男子,博哲跟对方几次生死过招,总觉得此人有点熟悉,想到这火灾的突兀和诡异,也推断出最有可能的幕后嫌疑人,对这个男子的身份就起了猜疑。

“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一面打一面厉声大喝。

对方却一语不发,刀刀往他要害袭来。

一股刀风扑面而来,在这热浪之中竟挟带着丝丝寒意,博哲仅凭直觉将脑袋往旁边一偏,耳边一凉,肩膀上一阵剧痛。

这一刀直接削掉了他肩膀上的一片肉。

巨大的痛楚和扑鼻的血腥味,激发了博哲心底最狠厉的一丝决心,他大喝一声,手中剑反手一削,对方竟也传来一声闷哼。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女子惊呼,划破夜空…

正文172、逃生

时间倒退到半个时辰之前。

最先发现火起的人,其实并不是马武,而是徐钊。

这大概是九阿哥胤禟粗中有细的一个地方,他料到在这种情形下,徐钊对食物一定会特别地仔细,所以并没有在他跟凌波的晚饭中下药。

所以当外面着火,徐钊第一时间就发现了,第一时间就把已经犯困睡着的凌波给叫醒。

凌波固然是惊恐万分,徐钊却十分冷静地下了判断。

这火,绝对不是意外或天灾,是人为。

当然负责守卫回春堂的马武是绝对不会放火的,只要想烧死他,烧死证据的人,才会出这样狠毒的手段。

“怎么会着火?我们怎么办?”

凌波惊慌失措,眼睁睁看着徐钊解开她身上的所有束缚。

“事情有变,先出去再说”

徐钊顾不上解释,拉着她就往外冲。

但这个时候,院中已经杀声震天,那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蒙面人已经跟马武等人打成一团。

而最要命的是,为了以防万一,他和凌波所在的屋子是从外面反锁住的。

这个时候,浓烟滚滚,所有人的视线都已经模糊了,而且在药物的作用下又意志涣散,再加上有蒙面人狠厉地进攻厮杀,根本没有人能够接近这间屋子放他们出去。

徐钊叫喊了两声,就知道外面的人是靠不上了。

所以他开始狠命地踹门。

他在军中十年,即使后来身居文职,也依然练武不辍,所以身手依然十分高强,这种危急关头下,身体里更是爆发出比他自己想象中还要强大的力量。

几下猛踹,竟然真的就把门从里面给踹开了,门锁直接崩坏。

门一开,热浪便凶猛地扑了过来,还有滚滚浓烟。

凌波立刻呛地咳嗽起来,她下意识地护住自己的腹部。幸而徐钊十分冷静,在破门而出之前,就已经用屋中唯一一盆冷水,打湿了毛巾,系在凌波的脖子上。

这个时候,凌波一咳嗽,他就第一时间强迫她握住湿毛巾捂住她自己的嘴。

作为孕妇来说,这个时候凌波已经完全成了负累。而她只不过是徐钊的人质,生死关头,徐钊本可以抛弃她,自己逃生,以他的身手,完全是小菜一碟。

但徐钊完全没有这个念头。

他只是紧紧地护着凌波往外闯。

浓烟遮挡了视线,刀剑撞击的厮杀声却依旧能够传入他们两人的耳中,徐钊立刻就判断出来,这绝对是有人要杀他灭口,已经跟马武他们对上了。

按照现在的形势,显然马武他们承受了很大的压力,否则绝不可能不过来救他跟凌波。

徐钊知道,这个时候,只有靠自己。

尽管呛得涕泪横流,徐钊依旧坚定地护着凌波,沿着墙根走。

四处都是熊熊烈火,浑浊的空气里能够闻到一种菜籽油的味道。徐钊初时还没有注意,但努力嗅了几下,立刻意识到,他们一定是靠近厨房了。

只有厨房里,才有菜籽油,想必是火势太大,已经波及到厨房,将里面的食用菜籽油也给点燃了。

他猛然记起,后门就在厨房旁边。

凌波这个时候已经快神智不清了,毛巾里的水分有限,她已经呛了好几口咽,嗓子里火辣辣地疼,呼吸也十分不畅。

“再坚持一下,我们很快就能出去了。”

徐钊一面鼓励着她,一面根据自己的记忆往后门摸去。

就在这个时候,一片寒光挟风雷之势,劈头笼罩下来。

徐钊反应很快,剑是早已出鞘的,此时兜头往上一挡,巨大的力量差点将他的胳膊都震断。

来人发现徐钊和凌波正是他们此次击杀的对象,立刻打起了尖锐的口哨,呼唤同伴前来。

徐钊大急,手上立刻舞起剑光,泼洒过去。

凌波昏昏沉沉,只有跟着他跌跌撞撞的走,几次刀光剑影贴着她的身体划过,但意识涣散之际,她却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在鬼门关前走了好几遭。

危急时候,她想到的并不是自己,而是肚子里的孩子,所有的动作都已经成了本能。她一手用毛巾捂着口鼻,一手则紧紧地捧住自己的腹部。

绝不能让孩子出事

坚持,坚持,博哲一定会来救她的

她不停地给自己加油打气,眼睛被熏得不停流泪,只能隐隐约约看到徐钊跟那些蒙面人只见的生死厮杀。

火势太大,即使是蒙面杀手们,也被极大地限制了行动力。

徐钊武力值高超,又是拼命之际,竟然一连挑掉三个杀手,拽着凌波,一口气冲到了后门。

又一个杀手挥着刀从背后劈来,他头都不回,反手一剑,直接削掉了对方半个脑袋。

一股热流直接喷在凌波半边脸和脖子上,扑鼻的血腥味立刻刺激得她几欲作呕。

凌波只觉浑身都粘腻起来,头晕目眩。

硄硄硄

徐钊凶猛地砸起门来。

但是后门外早已事先堆满了柴火,正在熊熊燃烧中,不仅火势巨大,光是这些柴火的重量,也已经完全杜绝了从内部突破的可能。

几脚下去,徐钊大腿根发麻,整条腿都好像抽筋一样隐隐作痛。

他焦急地意识到,靠他一个人的力量,后门是没办法突破了。

而此时,背上一沉,凌波整个人都趴在他背上,陷入了半昏迷状态。

“喂喂”

徐钊猛烈地摇动她,凌波只是皱眉呓语,却没有办法回答他。

不行,必须赶快突破火场。

徐钊当机立断,嗤嗤两声抽开他自己身上的腰带。他穿的是劲装,腰上是麻布腰带,很长,反手把凌波扛在背上,将腰带在她腰上和大腿根各绕一圈捆在了自己身上。

幸亏凌波身子娇小,即使怀孕了也没怎么发胖,虽然肚子比同孕期的一般孕妇要大一些,不过体重倒是比徐钊想象中要轻得多了。

他将人在自己背上捆好,跳了两下,确认不会半路松掉,就开始找借力的东西,准备直接跳墙逃生。

这个时候,回春堂前头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马武他们已经清醒过来,第二次冲进火场,第一批的蒙面杀手也差不多都给消灭掉了。

徐钊这边也没人再来阻拦,他试了几次,瞅准了地方,跳了两次,竟然就真的翻上了墙头,逃出这个被火焰包围的院子了。

也正因为如此,马武他们进来搜了一圈,愣是没找着人,两边将将地错开了。

再等一会儿,也就是博哲他们到了,九阿哥胤禟那边也带着第二拨人赶到,可惜双方打了个昏天暗地,也没找着徐钊和凌波俩人。

徐钊成功地逃出了院子,立刻就先把凌波给放下。

他们这时候所在的,是一条死胡同,两边都是墙,一道门也没有,蹲在胡同深处,能看到胡同口外面人仰马翻的都在救火。

徐钊先拉掉凌波嘴上的毛巾,捏着她的两颊让她张开嘴呼吸新鲜空气。

然后又是拍脸又是叫魂的,还真把凌波给弄醒了。

眼睛一睁开,凌波就觉得脖子耳根下黏糊糊的,用手摸了一把,满手的血腥,顿时胸口一阵发闷。

徐钊用毛巾在她脸上脖子上擦了两下,道:“放心,我们已经出来了。”

凌波浑身没力,只是勉强支撑着点点头。

“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她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意思,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竟然并没有什么疼痛或不妥,不由宽了一点心,虚弱地道:“还好,这孩子挺懂事儿,这么着都没折腾我。”

徐钊见她这种情形居然还会开玩笑,忍不住咧了咧嘴。

这简亲王府,还真是一家子神人。

他撑着她两边咯吱窝,将她提了起来,这时候也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只能将她搂在怀里撑住,然后往胡同口走去。

只是方才打斗、跳墙、救人,徐钊也是憋着一口气,这会儿浑身竟然也都提不起一丝力气来。

俩人只能一点一点地往前挪动。

“发现目标”

“啊哈,在这儿呢”

墙头上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两个蒙面杀手从墙上一跃而下,一把刀一把剑,拦住了徐钊和凌波的去路。

徐钊顿时神情一凛。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握剑的手都在发抖,这时候如果对方两个人一起上,他可一点把握都没有。

奶奶的,一群废物,都是吃屎的

徐钊这时候忍不住想骂娘,从火起到现在,马武、博哲,连个面都没露过。

迎面的两个蒙面杀手,一个身材瘦削,一个略胖一些的脑门特别地尖。

可能是已经笃定徐钊和凌波成了瓮中之鳖,那尖脑门有点得意地跟那身材瘦削的男人低声说了一句话。

徐钊离得远,加上周围火势大,烧的毕拨响,救火的人也多了,各种声音交杂,他的耳朵几乎就成了一摆设。

其实对面那尖脑门说的是:“爷,交给奴才吧。”

身材瘦削的正是九阿哥胤禟,他找遍了整个回春堂,才终于找到徐钊这个目标,当然是非下死手不可了。

所以尖脑门一请示,他直接就点头。

尖脑门盯着徐钊,扭动了一下脖子,冷笑着,眼中划过一丝狠厉,一声不吭就扑了上来。

徐钊沉声一喝,马步一沉,挥剑格挡。

然而他体力本身已经流失得很厉害,而尖脑门又是全力一击,刀剑相交,他只觉整条胳膊就像脱臼了一样。

尖脑门奋力一击,直接将徐钊给撞得往后飞了出去,而他去势不停,明晃晃的刀尖奔着凌波就去了…

正文173、得救

眼睁睁看着那刀尖奔着自己来,凌波瞳孔瞬间放大,脑子里唯一只剩下一个念头,就是死死地护住了自己的肚子。

徐钊已经倒下了,博哲还没有来,谁能救她

这一瞬间,凌波只觉心都掉进了谷底,浑身上下一片冰凉。

闪着寒光的刀刃上,都能看见她自己惊恐的脸。

“哈”

就在这时,头顶上猛地一声大喝,就跟平地打了一声闷雷似的,一个人影从天而降,呛啷一声,堪堪架住了那把要命的刀。

那刀尖离着凌波的鼻子就只有一寸,却再也难以前进半分。

就跟突然间抽掉了骨头架似的,凌波腿一软就往下滑去。

“凌波”

一只有力的胳膊揽住了她的后腰,将她抱进怀里。

“博哲……”

看清了眼前这张脸,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她一颗心才算是放回了肚子里,只想靠在他怀里,什么也不去想。

她实在太累了。

尖脑门眼见这一刀没得逞,已经先退回去半步。

徐钊从地上一跃而起,冲上来护在凌波另一边,方才尖脑门那一下,震得他气血翻涌,嘴角都涌出一丝鲜血来。

用大拇指在嘴角一擦,徐钊动了一下自己的右肩,还好,还有再战之力。

“来的也太晚了吧。”

他眼睛死死盯着尖脑门,嘴里却在跟博哲说话。

博哲也不看他,同样盯着面前的尖脑门,还有尖脑门身后那个身材瘦削的男人。

“好手太多。多亏你保护她,多谢了。”

徐钊嘿嘿一笑,龇牙道:“她是我的人质,若是她死了,我也讨不了好。”

“总归是我欠你一个人情。”

这次徐钊倒没有再推辞,因为对面两个人已经都运足了气势,他跟博哲都必须全身心地应对。胤禟虽然蒙着面,但是博哲已经确认了他的身份,只不过没有点破而已。

他们之前在回春堂里面已经有过交手,只是后来被大火冲散了,胤禟也没有想到,博哲会这么快就跟上来。

如今已经是箭在弦上,要想毁灭证据,徐钊就必须得死,而要杀死徐钊,显然博哲是一个必须要过的难关。

胤禟跟尖脑门互相打眼色,忽然一起动身扑了上去。

顷刻间,密集的刀剑撞击声,就在这个小胡同里响彻。

博哲要保护凌波,徐钊已经元气大伤,两人都没办法全力施展,只能勉强抵挡住对方。

一个不小心,博哲胳膊上被划了一刀,鲜血淋漓。

凌波还没晕,闻到血腥味,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晕眩感,又翻涌上来。

博哲能感觉到怀里的身子愈发绵软沉重。

“胤禟”

他猛地大喝一声。

对面身材瘦削的男人浑身一震,两道目光仿佛毒蛇一般阴毒。

他忽而嘿嘿一笑,冷然道:“眼睛够尖的。”

说着便是一刀劈过来,博哲单手架住,俩人脸对脸只差半个拳头的距离,脸上汗毛要是够长,都能碰上。

“知道你们要杀人灭口,但何必把命搭上。”

“口气不小,你该担心你自个儿。”

“皇上已经知道了,就是你杀了徐钊也没用。”

“没有证据,皇上也不能怎么样。”

“你们的干系不小,不可能只有徐钊一个人证。”

“这就用不着你担心了。念着同是爱新觉罗家的,你最好让开,免得连累自身。”

“徐钊是皇上指定要见的人,我非保他不可。”

“他非死不可。”

“死磕?”

“死磕”

胤禟一脚飞踹,博哲挺腰一扭,擦着他的腰就飞了过去。他后退一步,将凌波抱稳,用剑护在身前,眼中划过一丝得意,嘿嘿笑道:“九爷,我劝你回头看看。”

胤禟眼睛一眯,回头一看,瞳孔顿时一缩。

胡同口飞快地奔来几条人影,借着火焰余光,他看清领头的人正是富察家的老三,马武。

今儿这事是办不成了。

胤禟心里头也是一沉,知道徐钊的命算是保住了,抽身趁早。

他揉身而上,忽地一剑虚晃,将博哲逼退,腾身就上了旁边的墙头,一抹头隐入黑夜之中。

马武待要纵身去追,被博哲喊住了。

“为什么不追?”马武有点不能理解

“那是九阿哥。”

“九阿哥,他亲自来?那也不能不追”

博哲低声道:“给皇室留块遮羞布吧,四川的案子已经够整治他们了,不要节外生枝。”

马武想了想,也就默认了。

九阿哥成功脱身,剩下的那个尖脑门,却被徐钊缠住,马武等人上来之后,更是将他团团包围,可惜这人是个死士,眼见着逃不了,反手一剑就自己抹了脖子。

众人脸上都发冷。

徐钊啧啧摇头,叹息道:“多行不义,却是个烈士。”

马武提着滴血的剑,侧头看他道:“想不到,你倒是个义士。”

他指的是徐钊拼命保护凌波的行为,虽然的确也有不得已为之的理由,但徐钊能够不顾自身安危,也要保全凌波的举动,还是值得他承情的。

徐钊嘶了一声,抬了抬胳膊,苦笑道:“义士不敢当,咱就是一待罪之身,不过兄弟,能给先捏下我这胳膊么?”

马武疑惑着拿手一捏,得,脱臼了。

感情这哥们儿脱臼了还在战斗,真是服了。

富察家的爷们儿都是老头子米思翰操练出来的,跌打损伤多少也会点儿,一手托着他胳膊,一手捏着他肩膀,慢慢揉弄调整,往上一抬,就给接回去了。

徐钊竖了个大拇指给他。

“别拍马屁啊,你这会儿可是逃犯,皇上指名要见你,没得说,只好得罪了。”

马武一面说,一面就从旁边人手里取了绳子过来。

徐钊苦笑一声,任由他绑了。

马武抹着他两条胳膊将他反捆,拍拍他的肩头道:“你放心,虽然你是囚犯,但我们一定会保证你的安全。”

徐钊点头。

回春堂的火已经都扑灭了,提督衙门损伤了几个人,其他都是轻伤,胤禟带来的人死得多,自有人收拾现场。

“凌波怎么样?”

马武处理好了徐钊,便立即过来看凌波。

博哲已经将凌波打横抱起,既然要连夜带徐钊进宫,干脆就把凌波也带去,让太医给诊治,折腾了这么一整夜,还不知道有没有事儿呢。

凌波脸色虽然苍白,但知道自己的危险已经去除了,精神倒好了一些。

她两只胳膊抱着博哲的脖子,听见马武问话,把头扭了过来。

“三哥……”

马武嗯了一声,摸了一下她的额头,温度没什么异常,只是听声音弱,太憔悴了一些。

“没事儿吧,白天才吃了药的,大夫怎么说?”

凌波弱弱笑道:“放心,我只是有些累,没什么不妥。白天那会儿,其实我是骗徐钊的,不然没机会接触外界。”

博哲和马武对视一眼,既感叹她的胆大,也庆幸她的聪明。

“行了,进宫去吧。”

博哲用力搂了一下凌波的身子,掂了掂,调整好姿势,大步往胡同外走去。

马武自然又要派人往富察府和简亲王府去通知。

这一夜过得太惊心动魄,一安全下来,凌波就整个人都松懈了,身体里的疲乏一阵一阵潮水一般倾袭,脑子也是糊糊涂涂的。

一路怎么进宫的她也不晓得,太医给她瞧的时候,她依旧是昏头昏脑,只知道博哲一直在陪着她,温暖的怀抱从来没有离开过。

中间似乎有什么人来看她,大约都怕惊到她,都是轻声细语的。

她也听得懵懵懂懂,只好像听见太医说是受了惊,旁的没什么,胎儿也稳,没出什么状况,自然又是少不了开安胎药,要求静养什么的。

她全然顾不上,只是窝在丈夫怀里,半分也不像动弹。

这一夜,她过的糊糊涂涂懵懵懂懂,整个皇宫乃至整个北京城,却是惊天动地,不知有多少人失眠,多少人在为自己的命运担心。

黎明将至,似乎是从一场漫长沉重的梦中醒来,凌波睁开眼睛的时候,只觉整个世界都静悄悄的。

窗纱上透出一种灰蒙蒙的白。

香炉里一丝青烟袅袅,闻之令人心神安定。

慢慢地移动视线,环顾这屋子里的摆设,凌波便知道自己还在宫里,身子底下是暖炕,她还被博哲抱着。

小心地抬起头,看着抱了她一夜的男人。

博哲是半躺在炕上的,上半身靠在炕边的墙上,腰下垫着两个长条引枕,脸上似乎只是胡乱擦了两下,鬓角下巴耳根都有还没擦干净的污迹,黑乎乎的,都是烟熏火燎的残留痕迹。

浓黑的眉毛像两把锋利的小刀,斜飞入鬓。挺直的鼻梁,显得他面容特别地坚毅。嘴唇抿得紧紧的,似乎在梦里也还在警戒着什么。

当她身处危难之中,最盼望的,就是这张脸,就是这个怀抱。

只要有他在身边,果然所有风雨都会过去。

她欣慰地想着,心里一片宁静,忍不住抬手去抚摸他的眉眼。

“恩……”

即使在梦中,博哲也并没有放松警惕,一有动静,他就醒过来了。

“醒了?身子还好么?”

他轻轻揉着她散落一肩的长发,刚醒来的嗓音有些沙哑低沉。

凌波吸了吸鼻子,将脸埋入他的颈窝里,身子拼命地缩起。

博哲搂着她的胳膊用力紧了紧,低声道:“别怕,一切都过去了。”

正文174、清晨

凌波在他怀里蹭了蹭,调整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两只胳膊抬起来紧紧地搂住他的脖子,恨不得把整个人都嵌在他身上似的。

博哲有点好笑地低头看她,摸摸她的头发,觉得自己有点像在哄小狗。

“这两天,我一直提心吊胆的,这心就从来没落到实处过。”

凌波把头埋在他颈窝里,闷闷地说道。

“我知道,委屈你了。”博哲在她鬓发上啄了一下,“好在徐钊没刁难你,他倒还讲些义气。”

凌波抬起脸,靠的太近了,她只能看见他下巴上刚毅的线条。

她撅嘴道:“我承认他不算是个坏人,可是每天都把我绑着,也很痛啊。”

博哲知道她这是撒娇了,吃了这么几天的苦头,迫切地需要人来安慰,否则心情总是会郁结的。

想到她大着肚子被捆住手脚,动也不能动,说也不能说,血液不畅之下必定会手脚都发生水肿,他自然是非常地心疼。

此刻她撅着嘴,刚睡醒的脸上还带着一丝迷蒙之色,嘴唇红润,有些湿亮,愈发显得可爱可怜。

他俯首在她唇上亲了亲,柔声道:“幸好你争气,身体没什么事,肚子里的孩子也没什么事,太医都说没大碍了。现在徐钊也已经被抓起来了,皇上会亲自审问他,一切都过去了,你也安全了,我会陪着你,再睡一会儿吧。”

他拢了一下她的头发,拨开她额头上的刘海,让她整张脸都露出来。

凌波微微摇头,靠在他肩上,轻声道:“不想睡。”

就想这样被你抱着。

她落下手去,把手掌贴在自己隆起的肚子上。

“阿玛、额娘他们,都知道我脱险了吗?”

博哲点头:“昨晚上两边府里都通知过了,额娘本想立刻接你回家去,只是我暂时走不开,你虽然身子没受伤,到底也受了惊吓,昨儿睡得太沉,也离不开人,所以就在宫里歇了。”

凌波嗯了一声,小猫一般缩在他怀里,把玩着他领口上繁复的花纹。

昨夜虽然稀里糊涂,但她也能记得,是自己一直拉着博哲,不肯让他有片刻离身,想到这样自己这样腻歪的模样被宫里的太监宫女们、太医们,或者还有其他来看望她的人,甚至可能还有皇上,都看在眼里,还是颇有些不好意思的。

“回春堂的火都扑灭了么?”她不想睡觉,瞧着博哲的精神倒也还行,便继续说话。

“都扑灭了,只是火势太猛,几乎烧成了废墟,只怕要重新再盖了,可惜据说还有一些珍贵药材,也被烧成了灰烬,掌柜和大夫都心痛得很。好在没有百姓被烧伤,皇上也说了重建的费用由户部来出。”

“是谁放的火?”凌波忽然抬起头。

博哲看了她一眼,见她眼中有隐忧之色,知道她也猜出这场大火是人为。

“有人心生恐惧,怕徐钊抖出他们的罪行,所以狗急跳墙,只是心肠太过狠毒,竟不惜要你陪葬。”博哲皱起了眉,对八爷党的这种行为他实在是深恶痛绝,也非常地失望。

“好在他们并没有得逞,皇上昨晚连夜提审了徐钊,账册也已经呈上去了,人证物证都在,那些人就是想抵赖也不成。这次,他们绝逃不过律法的严惩”

博哲说得斩钉截铁,昨天夜里多热闹啊,明里暗里打探消息的人有多少,今儿一早就又有人进宫来,皇上接见了徐钊,就好比在已经达到沸点的油里滴入了一滴水,顿时噼里啪啦所有人都被惊动了。

凌波咬了咬下唇,低声道:“皇上是不是很生气,八爷是不是快要失势了?”

博哲点了点她的鼻头,道:“这种事儿也是你能评价的,别胡说。”

凌波愣了愣,凑到他脸上笑道:“好奇怪,平日里都是言行无忌的,怎么今天你这样谨慎起来?”

“平日在家里说说,也就罢了,这是在宫里头,你也敢这样随性。”博哲捏了捏她的脸,“小心隔墙有耳。”

凌波吐了吐舌头,搂着他脖子的手臂又紧了紧。

博哲蹙眉,又微微挑起眉尾,古怪地笑道:“脖子快被你勒断了。”

凌波脸颊飞红,却没松手,只说道:“就要勒断。”

“行,我这个人都是你的,区区一条脖子,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博哲非常大度地表示。

凌波被他逗得轻笑一声,在他胸口拍了一下,嗔一句“油嘴滑舌”,手臂当然是松开了。

这时,有宫女推门,小碎步进来,道:“贝勒爷、少福晋都醒了,要不要洗漱用早点?”

博哲捧着凌波的脸道:“起么?”

“起吧,用完早饭,咱们就回家去。”

凌波扶着自己的后腰,在博哲的帮助下坐起来。

“恐怕没这么快能走,皇上说不定还要召见你。”

洗漱的时候,博哲一面抹脸,一面说道。

凌波将漱口水吐掉,疑惑道:“皇上要见我?为什么?”

“大约是跟徐钊有关,别担心,只是问几句话。”

虽然还是不太清楚,但凌波惯性地点点头,然后又捏住他的手道:“皇上是要单独只见我一个人么?”

博哲见她有点紧张,便反过来握住她的手道:“放心,我陪你去。”

凌波这才松口气。

宫里的早膳并不像想象中那样奢侈,可能也是考虑到凌波的身体状况,吃不得油腻之物,所以弄得很清淡,唯有紫米粥和几样点心小菜而已。

用了早饭,天就已经大亮了。

有宫女过来给凌波梳头,凌波嫌二把头抓的头皮疼,特意嘱咐她们别梳髻,只松松地拢了一半头发在脑后挽了个花儿,拿缎带给绑住固定了。

反正她现在是带病双身子的情况,身为富察家的女儿和简亲王府的媳妇儿,是可以低调地不讲理不守规矩的,这样“形象不整”地在宫里行走,一点心理负担也没有。

果然刚梳好头,就有人来传口谕,皇上召见凌波。

博哲搀扶着她,往乾清宫去了。

一路上,太监宫女们正在廊下灭灯烛,见到他们夫妻,都停下手来问安。有大胆的宫女还会悄悄地抬眼,看他们夫妻恩爱温馨的模样,暗暗地羡慕。

乾清宫内,康熙爷也是刚醒来不久,李德全刚把他吃剩的早饭撤掉,一出门就见到了博哲和凌波。

“怎么,皇上刚用完早饭?我们要不要先候着?”博哲问道。

李德全微笑道:“不必,少福晋只管进去便是,只是贝勒爷,皇上可没召见您呐。”

博哲道:“我陪着她进去不成?”

李德全摇摇头,又说道:“贝勒爷和少福晋都只管放心,皇上只是有几句话要问,并没什么大事。杂家领贝勒爷去那边候一会儿吧,可别在这里吹冷风。”

博哲只好点头,捏了捏凌波的手,给她一个安定的眼神,让她一个人进去了。

已经有小太监过来接了李德全手里的托盘送回御膳房,李德全则领着博哲上旁边的屋子里去坐。

这一等,大约就是顿饭的功夫。

博哲虽然喝着热茶,心里却一直记挂着那边的凌波,暗暗猜测皇上会问她些什么。

屋里头烧着地龙,倒是不冷,只是太安静了些。

“贝勒爷,少福晋出来了。”

“恩?”博哲手上一顿,抬头见一个小太监站在门口。

他站起来出了门,就见那边凌波正站在殿门口廊下发呆。

他忙走过来,用身子挡住风口,一手抱住她肩膀,一手握住她微凉的双手,道:“怎么了?皇上问你什么了?”

凌波有点失神,半晌才反应过来:“啊?啊,没什么,咱先回家吧,回家再说。”

博哲仔细看看她的脸色,除了有点晃神,倒没什么不妥,便点了头,带着她先出宫去。

一路出宫,空气里似乎还飘荡着大火余烬的味道。

天依旧灰蒙蒙的,压的很低。

凌波挑开马车的帘子,望了望外面,拉紧了领口,轻声道:“好像要下雪了。”

博哲点点头,将她拉回自己怀里。

半路经过回春堂,果然是一片焦黑,街面上也一片狼藉,正有大队人在处理,一排过去都是整齐的屋宇,就这么一栋院子孤零零地成了废墟,显得特别凄惨。

凌波感叹了一声,放下帘子,将手缩回来,放进了博哲的领口里。冰凉的手指接触到温热的皮肤,博哲打了个冷颤,她却眯着眼睛笑得像个偷吃了油的老鼠。

“爷、少福晋,到了”

阿克敦的声音在车外响起,然后就是门轴转动的声音,马车慢慢地进了府,辚辚而过,一路到二门外才停下。

博哲抱着凌波下了车,立刻有绣书和瑞冬捧着大毛披风上前,一把将她身子裹住。

“少福晋,担心死奴婢了。”

绣书和瑞冬眼睛都是红红的。

凌波笑道:“放心,太医已经给看过了,我没事儿。”

绣书吸了吸鼻子道:“王爷和福晋都在屋里头等着呢,快进去吧。”

博哲拢住披风将凌波揽在怀里,俩丫头亦步亦趋地跟着,马车自然有阿克敦牵走了。

厚厚的棉帘子一掀开,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郭佳氏快步走上前道:“可算是回来了”

博哲松开凌波,她也快步迎上去,被郭佳氏一把握住了手。

正文175、余波

郭佳氏牵着凌波的手,扶着她到炕上坐了,一路上都是小心翼翼的。

凌波很不自在地道:“额娘,我没事儿的,阿玛还在呢,我怎么能坐着。”

她要起来,却被郭佳氏按住。

“你仔细些吧,这几日我就没睡过踏实觉。”郭佳氏不肯让她起身,捏着她的胳膊在她旁边坐了。

凌波不安地看着雅尔江阿。

雅尔江阿坐在对面的圈椅上,笑道:“你就坐着吧,叫你额娘安心。”

凌波只好应了,这才扫了整个屋子一圈。

除了雅尔江阿和郭佳氏,西林觉罗氏和安珠贤也来了。德隆在靠墙的椅子上坐着,腿上还搭着一条薄毯,他的腿如今已经能够正常直立行走,只是速度比常人要慢许多,而且平时这腿也不能受寒受风。

凌波没想到大家都在等她回来,感动之余,也十分地窝心。

“劫持你的人,没怎么为难你吧?昨儿在宫里住的,太医都瞧过了么?有没有哪里受伤?胎儿怎么样,有没有开安胎药给你?”郭佳氏劈头就是一连串的问题。

博哲哭笑不得道:“额娘,你一口气问这么多,要她先回答哪一个。”

凌波也笑道:“额娘放心,太医都瞧过了,我没有伤,孩子也没事,我们都很好,母子平安。”

郭佳氏仍是不放心,依旧追问细节,西林觉罗氏也围住了凌波问长问短。

博哲挠了下头,对女人琐碎式的关怀感到十分无奈。

雅尔江阿却只是摇摇头,招手叫他过来,道:“咱们出去说话。”

博哲点头,父子两个一起出了门。

无意间,德隆就被一个人晾着了。不过他并没有表现出被冷落的不快,只是微笑着看屋子里一群女人叽叽喳喳地说话。

“大哥,是否觉得不耐?”

安珠贤走到德隆面前,微笑说道。

德隆摇头道:“家中温情,如此难得,我怎会不耐。”

安珠贤心下感慨,大哥流浪多年,好容易回家,却又因腿伤而只能困在自己的一方小院子里,对他来说,这样的温情场面,的确是十分难得而珍贵了。

“大哥的腿已经大好了,只要坚持练习,以后就能像常人一般活动。大哥小时候,人人都说你聪敏的,如今既然回到家里,身子又越来越好了,将来一定也是前途无量。”

德隆只是温和地笑。

安珠贤这番话,虽然有些安慰的成分在内,但也是实情。

从前德隆不在的时候,简亲王府只有一个博哲撑门面,如今长子回归,又恢复了健康,自然少不了也要建功立业的。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郭佳氏原本围着凌波打转,她耳朵尖,竟也听见了安珠贤这番话语,不由心头一动。

“额娘,怎么了?”

凌波注意到郭佳氏突然没了话,不由一问。

郭佳氏回过神,笑道:“没事没事。”

凌波握着她的手道:“额娘这几日都没睡好,想必也十分疲惫,媳妇儿如今平安归来,额娘就不必再担心了,还是快回去好好歇息一下吧。”

郭佳氏待要说,西林觉罗氏却已经劝道:“说的是呢,福晋也该多保重自己的身子,况且少福晋刚归家,想必也要梳洗整顿,不如就让绣书瑞冬她们伺候着,妾扶福晋去歇一会儿养养神。”

安珠贤在那边听见了,以为她们就要走,忙也过来候着。

雅尔江阿和博哲在外面讲完了话,掀帘子进来,见一帮娘们儿还围在一起,说道:“媳妇儿刚回来,有什么话不能以后说,你身子也不是铁打的,去歇着吧。”

郭佳氏这才站起身,又嘱咐凌波休息,又叮嘱绣书和瑞冬仔细伺候,交代完了,西林觉罗氏和安珠贤才一边一个扶着她走了。

德隆看出雅尔江阿撵走郭佳氏,是有话要跟凌波说,便也告退,让下人们扶着他出了门去。

最后屋子里便只剩下博哲、雅尔江阿和凌波,绣书和瑞冬都是有眼力界的,看出主子们要说话,上了热茶来,便知趣地退了出去,只在门外守着。

雅尔江阿这才问凌波道:“你被挟持了这么几天,想必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四川贪污案查清在即,各方各派都蠢蠢欲动,关键还是皇上的态度。今儿早上,博哲说皇上召见了你,跟你说了些什么呢?”

凌波调整了一下坐姿,挺直腰,答道:“皇上说的倒不多,只是问我被挟持的这几天有没有被刁难,也问了徐钊的一些事情。只是我不过是个人质,知道的不多,也就只能把晓得的全部说了。皇上安慰了我几句,便放我出来。”

“哦?”雅尔江阿沉吟。

博哲道:“你想想,皇上有没有说什么特别的?”

凌波想了想,道:“没说什么特别的,不过……”

“不过什么?”雅尔江阿追问。

凌波蹙眉思索了一小会儿,说道:“皇上虽然不曾说什么特别的话,但是我有一个感觉。”

“什么感觉?”

“皇上似乎不愿提徐钊贪污行贿的事儿,他问我的时候,也只问被挟持的那些情形,全不问徐钊在贪污案中所涉罪行,像是在刻意地回避。”

博哲和雅尔江阿对视一眼,似乎在思考康熙这么做的用意。

凌波见他们一时没什么结论,也不便打扰他们的思路,气氛一沉默下来,她就觉得注意力有点无法集中,精神开始涣散。

雅尔江阿蹙眉想了一阵,错眼看见她脸上有倦态,才想起她刚刚历劫归来,便道:“没什么事就好,这些事儿不必放在心上了。博哲,好好照顾你媳妇儿,阿玛先走了。”

“是。”

小夫妻两个目送雅尔江阿出门。

博哲这才回身扶着凌波的肩头道:“先叫绣书和瑞冬来给你梳洗更衣,我去雍亲王府一躺,很快就回来。”

凌波知道他去雍亲王府肯定是找四阿哥商量正事,当然不会阻止。

博哲去后,绣书和瑞冬便进来服侍她洗漱。

热水热汤是早已备下的,凌波如今肚子很大了,行动十分不便,洗头洗澡都必须靠这两个丫头帮忙才行。

虽然昨晚上在宫里睡过一觉,但毕竟精神一直还有些紧张,睡得不安稳,早上又起了大早,一路从宫里出来,还没怎么休息。凌波泡在浴盆里,不知不觉竟然就睡着了。

两个丫头不敢惊醒她,安静地替她擦洗完身子,趁着她迷迷糊糊地将她从浴盆里捞出来,换了干净衣裳,扶到内室去睡了。

一直到博哲回来,时间已经到了中午。

凌波一醒来,就见到了博哲,他脸上已经全无踌躇之色,想来通过跟四阿哥的沟通,心中的疑惑已经解开了。

用过了午饭,小睡片刻,瑞冬就报,说是乌珠和黎芳草来看望她。凌波一时惊异,这两个人竟然会一起来。

乌珠才是新婚,穿了一件梅红的旗装,脸上全是*光浪漫,显然夫妻恩爱。

黎芳草如今倒不穿她的安南服饰了,其实她到北京之后,本来也就很少穿安南的衣裳,如今嫁给了十四阿哥,衣食住行也就得入乡随俗,若不是脸上的肤色比一般女子更黑,旁人见了压根就看不出她不是中原人。

她们两个手牵手进了门,凌波便笑道:“你们两个怎么会一起来?”

乌珠和黎芳草都是她的老朋友,也不用别的座椅,直接脱鞋上炕,三人一起挨着坐了。

绣书和瑞冬又忙忙地端热乎乎的杏仁茶和点心来。

乌珠道:“你可不知道,你是在我的婚礼上被挟持走的,当时人那么多,恐怕全京城都知道了,加上后来又是全城搜捕,又是回春堂大火的,我们都担心死你了。好容易昨儿马武回来,说已经把你救出来,却又进了宫。原本早上我就说要来看你,只是想着你出宫未必会这么早,所以等到下午。我可没跟她约好,只是在大门口碰见她了,这也就叫冤家路窄吧。”

凌波失笑道:“什么冤家路窄,她现在好歹是你弟媳呢。”

黎芳草撇嘴道:“算了吧,她哪里像个大姑,我嫁了十四阿哥,同她也没什么关系。”

乌珠没好气地瞪她。

凌波见她们俩见面就拌嘴,也就应了乌珠那句冤家路窄,不由觉得好笑。

两人自然是先问候了凌波的身体状况,得知她一点事情都没有,一方面庆幸,一方面也感慨她肚子里那位小阿哥或小格格生命力之顽强。说着说着,也就胡侃起来。

“这次的事情可不小,那位挟持你的犯人,是四川嘉定同知徐钊,昨儿夜里皇阿玛亲自审问的。”乌珠磕了一个瓜子放嘴里,她是马武的妻子,自然知道这些细节,“听说那徐钊手里的证据,都是指向八爷,这落到了皇阿玛手里,只怕八爷的日子可要不好过了。”

黎芳草不是很了解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便问了一句:“怎么不好过了?”

凌波也提神道:“你是不是听了什么风声?”

乌珠正待要说,一个小丫头掀了帘子进来跟绣书说了什么,绣书便过来道:“少福晋,四福晋和八福晋来了。”

正文176、山雨欲来

刚说到八爷的事情,四福晋和八福晋就来了,凌波和乌珠、黎芳草都齐齐吃了一惊。

“快请进来。”

乌珠和黎芳草立刻便下炕穿鞋,虽然大家都是妯娌姑嫂的关系,但眼下可是个敏感时刻,四爷和八爷马上就要进行一次激烈的博弈,形势完全是一面倒。

这个时候四福晋和八福晋同时来,可就有点奇怪了。

三人一面各自猜测,一面就看见四福晋和八福晋一起进了屋。

四福晋穿着一身宝蓝色白玉兰的旗装,头上点着浅蓝色的绒花,显得清爽不失贵气,与她平时的打扮并无二致。

但八福晋今儿却有些不同,身上是件白色竹枝的旗装,头上只是一朵通心草和两支简约的金步摇,虽然做工精良,比起常人也是穿戴精致了,可是与她往日穿着打扮相比,却显得极为朴素。

黎芳草固然一根肠子通到底,凌波和乌珠却不由多想了一下,莫非真的是八爷要失势了,连八福晋都低调做人起来?

“我说今儿个还真是凑巧,乌珠跟芳草是不期而遇,难道两位嫂嫂是约好了的?”

凌波坐在炕沿上笑到,她如今算是病人,又是大肚子,没有起身迎接,也不算失礼。

四福晋乌喇那拉氏正解开披风交给丫鬟,闻言只是一笑。

八福晋郭络罗氏却已经高声笑道:“可不是,我跟四嫂也没约好的,竟然就在路上碰见了,都是来看你的,自然一同来了。”

凌波便也笑起来,让绣书和瑞冬上热的杏仁茶。

“你怎么样?可有不妥?”乌喇那拉氏开口便先问凌波的身体。

凌波笑道:“我很好,太医都说万幸,经历这样的劫难,竟然一点损伤都没有。”

“可不是,我瞧着你精神不错,就知道一定是没事的,这叫吉人天相。”郭络罗氏高声笑道。

众人都看了她一眼,脸色各有异色。

虽然郭络罗氏并没表现出什么异常,声音高亢也是一贯来的习惯,但是今儿说话的语速似乎是比往日更要慢一些,隐约显得她心性有点变化。

乌喇那拉氏似乎是不经意地说道:“八弟妹今儿穿的真素净,我都有点不习惯了。”

开始了

凌波和乌珠不约而同地在心里呐喊了一声,就说这两个人绝对不会一团和气,果然四福晋是个绵里藏针的,借着衣裳服色就隐晦地试探起八福晋来。

郭络罗氏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道:“我倒是没注意,原来近日里穿的都越来越素净了。”

凌波笑道:“看惯了八嫂富丽堂皇,猛然换个素净的,倒显得清雅,可见这服饰也不能一味繁复,有变化才好看。”

乌喇那拉氏只是瞥了她一眼,说道:“难不成八弟妹改了性子?”

凌波微微蹙眉,她想扯开话题的,但乌喇那拉氏竟像是不肯罢手,她不由暗暗担心八福晋会不会跟她针锋相对起来。

哪知郭络罗氏倒像真的改了性子一般,一点烟火气也没有地说道:“我倒真觉着自己性子变了。自打有了我们怜儿小格格,我的脾气都给她磨没了。说也奇怪,人家的孩子都爱看些花红柳绿的艳色,她倒好,偏爱素净的,若是哪天我打扮得华丽些,她上来就要抓我的首饰簪环,使得我也不敢多戴,久了久了,竟也就习惯了。”

凌波这才明白,原来是小怜儿让她变得温和了。

乌珠和黎芳草也都知道她如今有了个女儿,小名就叫怜儿,大家都知道这孩子其实是外室生的,但她能够这样不计前嫌地抚养,也叫人敬佩。

乌喇那拉氏许是想到了她连个自己的孩子都没有,有些可怜,竟然也不再试探,转而换了话题说起过年来。

“眼瞧着腊月将尽,新年又快到了,这一年的变化可都不小呢。不说八弟妹做了娘,凌波也嫁了人,出了春天就该生了;乌珠也才新婚,就是芳草公主,去年咱们可都还不认识呢,就这么几个月,也成妯娌了。”

凌波笑道:“说的是,可见人生无常,世事变迁。”

郭络罗氏笑了一下。

凌波突然就觉得自己这话有点不太对劲。

乌喇那拉氏和郭络罗氏,如今可不正面临着“人生无常,世事变迁”这句话么。

一时众人竟都不说话。

“唉你们说人生无常,世事变迁,很有道理。我嫁了人才知道,这儿的生活跟我在安南有那么多的不同,这些日子都不知道闹了多少笑话。”

凌波好奇道:“怎么闹笑话了?”

乌珠道:“她新婚那会儿,我还在宫里,婚后第二天,十四阿哥带她进宫拜见皇阿玛和各宫的娘娘,这是家礼,人人都明白的。偏她好玩,才见了五六位娘娘,就跟十四阿哥抱怨说,你到底有多少个娘啊”

凌波、四福晋、八福晋都忍不住笑起来。

黎芳草也不恼,理直气壮地道:“本来就是嘛,我父王虽然也有好几个妻子,可是也没像你们皇上似的,养了这么一大群,那天我在宫里走的腿都快断了,头也不知磕了几百几千个,那么多娘娘,愣是一张脸也没记住。”

凌波笑道:“德妃娘娘的脸,你总该记得吧?”

黎芳草点头道:“那是,亲婆婆的脸么,肯定是要记住的,不然回头再进宫,连谁生了十四阿哥都不晓得,那还更加成了笑话。”

众人皆笑。

乌珠暗暗庆幸,幸好她一起来了,有个插科打诨的,省的大家尴尬。

但毕竟山雨欲来,眼下的形势,大家都看出八爷快要获罪了,四爷总要得意了,郭络罗氏的镇定让她们暂时还没生出同情,但面对乌喇那拉氏,众人都潜意识里都有点敬畏了。而且由于开始时乌喇那拉氏对郭络罗氏做了一点试探,凌波和乌珠都知道她其实是个有心计的人,说话时竟不免有点谨慎起来。

大约是察觉到了这种略显怪异的气氛,乌喇那拉氏没有坐太久,喝完了一碗杏仁茶,便起身告辞了。

“怎么不多坐会儿?”凌波留她。

乌喇那拉氏笑道:“我是个无事忙,府里头的事情都丢不开的,今天也就是来看看你,你没事呢我也就放心了,改天得空了大家再聚。”

凌波便不再说什么,吩咐瑞冬亲自送了出去。

没了乌喇那拉氏,屋里的氛围很奇怪地就是一松,郭络罗氏脸上的笑容也敛了下去,不是不开心,而是放松了。

凌波道:“八嫂到底还是有心事的。”

郭络罗氏苦涩一笑道:“大家都猜到形势要变了,只是在她面前,我怎么也不能示弱了。”

乌珠走回来挨着她坐下,蹙眉道:“真的要出事儿了?”

凌波也脸色凝重起来。

黎芳草略显茫然,没有插嘴,只是看着她们。

郭络罗氏微微摇头,像是叹息,又像是感慨,抬起头见她们三人都默默地看着她,不由展颜一笑道:“你们都这样看着我做什么,天还没塌呢”

她这一笑,倒好似春风拂过大地,一时所有凝重感慨尽去,她仿佛又变回了原来那个意气风发的八福晋。

“从前我们不是常说的么,外头任由他们争得死去活来,那都是男人的事情,咱们女人既不能改变大局,又不能把他们捆起来避祸,与其杞人忧天,倒不如抛开了那些烦心事,只做个持家有道的贤内助罢了。男人嘛,他在外头是地,回来就是天,就是国不国,家却仍然要家的。”

她说出这一番话来,凌波和乌珠都有些愕然,不过却也能看出她心里倒真没有太多的烦恼,可见是真的改了性子,想开了,不再执着于这些权势名利。

凌波笑道:“难得你这样想,只是怎么还像从前似的,口无遮拦,什么国不国呀,大清朝还得千秋万代呢。”

这话可说的有点亏心,清朝总共也两百多年,哪来的千秋万代。

郭络罗氏既然想得开,凌波等人也就没什么好宽慰的,四人又说了些旁的轻松的话题,郭络罗氏和乌珠、黎芳草就告辞了。

把所有人都送走之后,凌波也有些晃神。

四川贪污案、徐钊,这些都不是她关于历史记忆里有的元素,但是竟然就活生生发生在她面前,而且似乎还将产生重大的影响。

这不能算是她这只小蝴蝶扇起的蝴蝶效应吧。

她想了想,就算没有徐钊挟持自己的事情,四川贪污案迟早也会被四阿哥查清的,到时候八爷党仍然要遭受重大的打击。

虽然历史上的确是四阿哥做了皇帝,但是中间的过程好像发生了一些变化,康熙五十二年的时候,八爷党没经历什么大风浪吧。

四川贪污案的曝光,会让形势发生怎样的变化呢?

凌波单纯地猜测着。

然而事实证明,局面的发展,远远超过了她的想象;事情的严重程度,远远超过了她的预料。

在经历过二废太子的巨大风波之后,康熙五十二年的腊月,让人最印象深刻的,不是它的寒冷,而是它那太过突然太过迅猛的风云变色。

正文177、恐慌

从宫里回府之后,凌波的生活就陷入了过分的温馨和过多的关怀之中。

每日里,郭佳氏、西林觉罗氏、安珠贤是必定要来她这里报道的。府里其他的女眷们也会轮番来看望她祝福她。

就连德隆,也常常会来,每次都是从自己的院子徒步走到凌波的院子里。按他的说法,反正也是要做复建的,每日里来回走一趟也就差不多了。

吃了睡,睡了吃,简亲王府上下所有人几乎把她当成了易碎的玻璃娃娃,恨不得供起来才好,一步都不肯让她多走的。

而这种过多的关心导致的就是生活的浑浑噩噩,她几乎都忘记日子过去几天了。

博哲这几天很忙,早出晚归,当然是在四川贪污案的事情奔走。

然而今天,他回来的却很早,脸上带着说不出的凝重。

“怎么,案子结果出来了?”凌波一面抬手替他解开领口的盘扣,一面问道。

绣书蹲在炕前,给他脱鞋,瑞冬则端了一盆热水过来,预备给他烫脚。

博哲揉了揉眉心道:“案子其实早就审完了,八爷党涉案严重,皇上这次气的不小,原本要下狠手处死几个,只是毕竟是嫡亲的儿子,真到了这一步却又是不忍,所以这两天想的都是要怎么判的事情。”

凌波吓了一跳道:“处死几个?竟然到了这种地步,难道涉案的除了八阿哥、九阿哥,还有别的阿哥?”

这时候瑞冬已经把博哲的双脚放进了热水中,强烈的刺激让他呲牙倒吸一口冷气。

他挥手道:“你们先下去吧。”

绣书和瑞冬都知道他们夫妻有话要说,所以都乖巧地退了出去。

“这案子追溯到根上,就是在为八爷结党营私,八爷、九爷、十爷,都是关键的涉案人员。其他还有好几位贝子涉案,都收了不少的行贿银子,数目之大令人咋舌。只不过彻查下去,十爷还算程度轻的,如今只是禁足,虽是待罪,但也不至于罚得太重;九爷除了受贿包庇纵容这些罪名,再加上杀人放火的恶行,怎么都逃不了,如今已经收押宗人府了。”

“什么?”凌波震惊了,“当时你不是已经放跑他了么,为什么还会有杀人放火的罪名?”

博哲摇头道:“自作孽不可活,我虽有心放他一马,给皇室留块遮羞布,但知道这件事情的人并不在少数。”

当夜徐钊被带进宫里的同时,四阿哥胤禛就已经奉命去八贝勒府要了徐钊的家人出来。

八阿哥虽知大祸临头,但既然是康熙亲自下令,胤禛亲自带人上门的,就是想逃也逃不了,一应相关人员,全部被带走。第二天八贝勒府就被软禁了,正好就是八福晋郭络罗氏探视完凌波回家后,府里便不许任何人进出。

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都被传进宫里问话,如今除了十阿哥被遣送回府软禁,九阿哥直接就被押进了宗人府,而八阿哥则被囚禁在乾西五所,不许任何人探视。

康熙爷这次的确是雷霆一怒。

八爷党竟然将远在山西的整个官场都纳入囊中,而且还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不仅仅是触犯律法这么简单,更多的是对他这个天子皇权的挑衅。

他此时的身体还极为硬朗,刚刚废掉太子,正在敏感时刻,八爷党就爆出这样大的丑闻和这样深远的影响力,自然让他这个皇帝感到了深深的威胁。

老子还没死呢,你们就敢觊觎老子屁股底下这张皇位了,无法无天就是无法无天四个字,让康熙爷对老八产生了深重的忌讳和厌恶,甚至超过对废太子的忌惮。

怎么,以为太子被废了,你们就有机会了,阿猫阿狗也都敢上台蹦跶康熙爷心里所受到的震动,不是一点半点。

更何况,这个案子的水落石出,让他深刻地认识到四川官场已经腐败到了骨子里,而这一切,都跟八爷党有脱不开的关系。

“如今满城风雨,有许多人都猜测,皇上是不是要把八阿哥也圈禁了。”

博哲微微眯起了眼睛。

“圈禁?太子刚刚被废,就禁锢在咸安宫;若是再往前看,还有四十七年圈禁的十三阿哥,到现在还没开释。难道皇上还要再圈禁一个八阿哥?那大臣们会怎么想?皇家的脸面不是都丢尽了么?”凌波有些悚然。

博哲脸上露出一丝嘲讽,冷冷道:“皇家的脸面早就丢尽了,否则皇上怎么会这样震怒。”

凌波道:“你是御前侍卫,离皇上最近,到底皇上打算怎么处置八阿哥?”

博哲摇头道:“天威难测。这两天,我看着皇上将四川整个官场进[qinkan.net奇`书`网]行了大清洗大换血,手段之迅疾动作之干脆,叫人惶恐敬畏。九阿哥能不能保住一条命,还是两说;至于八阿哥的下场,就更加难以猜测了。”

凌波心里翻江倒海。

八爷都倒台了,四爷就真的成了第一顺位继承人。既然是这样的名正言顺,那么后世那所谓的一字更改诏书的谣传,肯定也不会出现了。党派之争得出如此结果,又还会有谁去质疑四爷继承皇位的合理性呢。

“四爷如今一定是春风得意吧?”她忍不住问道。

到这个时候,博哲脸上才显出一点轻松来。

“四川贪污案能够水落石出,四爷自然功不可没,皇上对他大加赞许。然而眼下这种情形,虽则四爷已经完全占据上风,但也绝不能得意忘形。四爷这两日正在劝谏皇上,饶恕八阿哥和九阿哥。”

凌波先是感到意外,但一想之下又觉得以四爷的为人和处境,这样做才是最正确的。

毕竟是亲儿子犯罪,皇上在愤怒失望之余,肯定更多的是失望和痛心,情绪也处在十分的敏感当中,如果这个时候四爷有任何幸灾乐祸或是落井下石,一定会激起康熙的迁怒和怀疑。

胜利不一定需要欢呼,四爷本来就是靠着隐忍和稳重,才战胜了其他所有的敌人。

凌波想到了前几天才见过面的八福晋郭络罗氏,面对这样巨大的变化和惨痛的遭遇,她的日子会过得怎样呢。

今年的腊月还真是有种刺骨的寒意啊。

固然凌波因为想到郭络罗氏而生出一些同情之意,然而富察府里的老头子米思翰,还有她的公公简亲王雅尔江阿,在知道九阿哥曾带队意图谋杀徐钊,并不惜以凌波陪葬之后,就对九阿哥的处置结果投入了非常多的关注。

同为宗室,雅尔江阿不能叫嚣着杀人偿命,但谈到皇上会如何处置九阿哥时,他是沉默的,甚至这种沉默中来透出一种冷漠。

而老头子米思翰,则完全不一样,他曾在公开场合大骂九阿哥谋害宗室,狼子野心,而康熙在听说这件事之后,并没有做出任何表示。

这两位的态度,都给了人们一个信号,九阿哥这次是在劫难逃了。

果然,在人们纷纷扰扰的猜测中、惊惶中,尽管有无数的人为之奔走为之周旋,但康熙爷这次真的是狠了心要整治党派之争了。

他用“结党营私,僭妄非礼,贪污受贿,包庇纵容,谋害宗室”等数项罪名,革去九阿哥胤禟的黄带子,开除宗籍,交付宗人府屋圈。

屋圈是圈禁的一种,把一个屋子圈起来,犯人只能在屋子里生活。

康熙爷对九阿哥胤禟的处置如此之重,让很多人在震惊之余,更添加了一种恐慌。

要知道,这朝廷上下,属于八爷党的人并不算少。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八爷党这次面临的是倾覆的局面,天子一怒,流血漂橹,九阿哥作为嫡亲的皇子都被开除宗籍实施圈禁了,其他涉案的官员和同党,又会落得怎样的下场呢?

所有人都盯住了八阿哥,试图从八阿哥的处罚结果中推断出自己今后的命运。

八阿哥再也没有走出乾西五所。

四川贪污案已经成为杀死他的一柄利器,然而这个时候,居然发生了一件更加荒唐的事情,在八贝勒府里,有人搜出了龙袍。

私造龙袍,就是谋反。

这项罪名,足以置八阿哥于死地。

总有人在猜测,在怀疑,八阿哥素来谨慎,就算有夺嫡之心,又怎么会头脑发热,在自己家里放这种危险的东西?到底这是有人恶意栽赃落井下石,还是有人出卖了他墙倒众人推?

这些似乎都已经不重要了。

从八贝勒府里搜出来的龙袍,极大地刺激了康熙爷的神经,几乎就在第一时刻,他就下令,革去八阿哥的贝子爵,圈禁于乾西五所。

八阿哥和九阿哥的倒台,让八爷党遭遇了一次全面的倾覆。

几乎一夜之间,北京城里就像刮了一阵狂风,不知有多少人落马,有多少人的政治生涯甚至是生命走到了尽头。

而且由于这阵风刮得太过干脆,太过猛烈,甚至超出了很多人事先的估计,竟然引起了一种恐慌的情绪,在这个寒风呼啸的腊月里,弥漫于整个北京城上空。

这种恐慌一直持续到腊月末,除夕来临,一个人物的到来,引起了所有人的关注。

太后回京了。

正文178、史书有误

太后在春天去了盛京,冬天竟然就又回北京来了。

原计划当然没有这么快的,促使太后回京的,只能是八爷党的覆灭,和弥漫了整个腊月的这场白色恐怖。

凌波只在除夕晚上听说这个消息的,当时她正在看绣书、瑞冬等人包饺子。

她肚子太大,就是站着时间稍微长一点,都会吃力,所以一般情况下,都是坐着。而这个时候,她是半躺在炕上,手边是热乎乎的杏仁茶,绣书和瑞冬就领着一帮小丫头在包饺子,嘻嘻哈哈叽叽喳喳的。

屋子里烧着地龙,熏着香,又暖和又温馨。

窗上已经早早地贴上了“春”“福”等红色的窗花,烛台上的红烛火焰窜的老高,照的屋子里每个角落都是亮堂堂的。

博哲刚刚从外面回来,告诉她,太后下午刚进京,这会儿已经在宫里了。

“除夕回京,这么赶?”

凌波有些愕然。

外面下了一点小雪,博哲肩膀上沾了一点小雪花,他把外袍解开交给了绣书,然后又从瑞冬手里接过热帕子擦了脸和手,去掉了身上的寒气,这才坐到了凌波的身边。

丫头们也不回避,仍旧围在桌子前包饺子,只是谈话的声音都小了许多。

凌波将杏仁茶往博哲面前推了推,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太后赶在腊月里回京,当然不会只是想跟皇上一起过年这么简单。”

博哲眼睛微微眯起,隔着杏仁茶冒起来的白色雾气,他的面容显得有点模糊不清。

凌波只是稍微想了想,就说道:“太后是为八阿哥回来的吧。”

博哲笑了笑:“所有人都是这么猜测的。”

八阿哥和九阿哥被圈禁之后,八爷党全面倒台,然而形势并没有就此遏制住,康熙似乎是被这一次肃清勾引出了血性,在收拾完八爷党后,竟然把目光望向了更多的地方。有一些不是八爷党的官员,也受到了牵连,甚至连四爷党也感到了威胁。

先后废太子的覆灭,再有八爷党的消亡,康熙爷似乎是对这种眼皮子底下的党派之争感到了厌烦和痛恨,决心趁这个机会把所有人都敲打一遍,以彰示他的皇权至上。

显然,这种趋势让很多人都感到了不安,从宗室到公亲,都觉得动作有些太大,范围有些太广了,大家都觉得这种幅度越来越大的震荡,如果再不得到有效的控制,说不定将会危及整个大清朝的安稳。

所以,有人给远在盛京的太后,送去了消息,恳求她回京来劝谏皇上。

也许是送消息的人太具有煽动力,又或者京里的形势的确不容乐观,太后竟然顾不得天寒地冻,竟然一路就从盛京赶回了北京,在除夕当天回到了皇宫。

“不知道太后要怎么劝谏呢?”

凌波和博哲都在暗暗地这样猜测。

“爷、少福晋,饺子包好了。”

瑞冬清脆欢快的嗓音,惊醒了沉思中的小夫妻两人。

米筛上从里到外,一圈一圈的饺子码得整整齐齐,就好像全部都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

凌波赞叹道:“是谁包的饺子,真是漂亮。”

瑞冬得意地笑着。

绣书道:“这些丫头们的手艺,都是瑞冬教出来的,几乎看不出师徒的区别。”

凌波点头,赞了一声瑞冬。

“行了,拿去厨房下锅吧,煮一半蒸一半,等出锅了,给王爷、福晋、世子、格格们都送去,每个院子都不能漏掉。”

绣书笑道:“少福晋放心,奴婢们都省的,还列了单子的,一家一家地送,绝不会漏掉。”

她办事自然是稳妥的,凌波没什么不放心。

一时,丫头们收拾了残局,都端着饺子,欢天喜地地出去了。

门虽然是关着的,不过外面廊下挂满了灯笼,红彤彤明晃晃,透过窗纱映进屋子里,倍添喜气。

博哲拉住了凌波的手,照例先趴到她圆滚滚的肚皮上听了一会儿。

“嘿”他叫了一声,仿佛看到了什么惊奇的玩具似的,猛抬头瞪大了眼睛道,“他踢了我一脚。”

凌波摸了一下肚子,疑惑道:“我怎么没感觉到?”

“真的真的”博哲又把脸贴上去听了一会儿,然而这次却什么动静也没了。

“方才真是踢了我一脚,这会儿耳根似乎还有点痒呢。”博哲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说道,“这一胎,指定是个小子,不然没这么淘气。”

凌波笑道:“那也未必,你们简亲王府的种,不论男女,都不是安分的主儿。”

博哲想了想,也笑道:“说的也是,不过我倒盼着是女儿,女儿好歹比儿子贴心多了。你看我额娘,为着我跟大哥这两个儿子,没少操心。”

凌波不以为然:“大哥那是意外,是人祸,你不一样,你是自个儿不孝顺,成心气额娘的”

博哲拧了一把她的鼻子道:“嘴皮子倒厉害,我还不是为了你”

凌波笑眯眯地揉了揉鼻头。

反正现在郭佳氏看她是各种顺眼,很久没有找过她的麻烦了,她的日子过得挺幸福。

“有个消息忘了告诉你,徐钊的宣判结果出来了。”

“恩?”凌波问道,“什么罪名?”

“挟持宗亲,革职,流放。”

凌波吃惊道:“就这样?”

“就这样。”博哲耸了一下肩膀。

“可他不是……”她住了嘴,觉得事情透着蹊跷。

徐钊明明也是四川贪污案的涉案人员,而且还掌握了很关键的证据,可是方才博哲所说的罪名里面,跟贪污案一丝儿关系都没有。

“不明白了吧?”

博哲笑了笑,凑到她耳边悄悄地说了几句话。

凌波这才了然:“原来是四阿哥要保他。”

她固然不了解徐钊有什么才能,但是从有限的接触时间里,她能感觉到这是一个有情有义的汉子,尽管她曾经做过他的人质,但也同时见识了他的果敢、坚毅、冷静,当然还有高超的武艺,况且整个过程中,他也从来没有刻意刁难过她,可见他心中还有道义的存在。

贪污行贿的确是他人生的一个污点,但是如果不是他身处的大环境逼迫使然,他也不至于走上这条歪路。

“可是难道就因为他在回春堂失火案中表现出的义气,四阿哥就惜才了?”

她有点不解。

博哲摇头道:“当然不是。通过调查四川贪污案,四阿哥特意了解了徐钊的升迁历程,当初以他在军中积累的功劳,本来可以做远远超过同知的官职。然而因为四川官场的腐败,他被刻意地埋没了。四阿哥看中的是他领军打仗的才干,当然他犯了罪,依律严惩也是没有错的。”

“那怎么……”

凌波突然醒悟过来,把徐钊从四川贪污案中摘出来,并不是要掩盖他的罪行,而是想把他跟八爷党撇清关系。

四阿哥如果以后想启用这个人才,就一定不能让他在这种时候因为站错队而受到株连。当然徐钊本身也不是八爷党,可是在这种大范围地肃清之下,宁杀错不放过,冤假错案还是很容易的。

“那也不对,徐钊是皇上亲自审问的,皇上最知道他的罪行了,怎么会任由四阿哥保他呢,除非……”她犹豫起来。

博哲拍了一下手道:“你真聪明,你一定想到了是不是。皇上对四阿哥,是何等的器重,何等的偏袒。”

凌波有点骇然。

她看过史书,正史野史都看过,对于九龙夺嫡也不算陌生了,可是没有一本史书没有一本虚构小说提到过,康熙竟然对四阿哥有这样明显的表态和袒护。

一直以来,大家都以为四阿哥是通过自己的努力,跟其他党派进行了艰苦卓绝的斗争,杀出一条血路,才最终取得了胜利。

但是眼下,事实在告诉她,康熙爷早就把四阿哥定为了继承人,否则他怎么会这样地纵容四阿哥。

“那么这些日子,皇上大范围地打击结党营私,甚至还包括四爷的人,也是为了……”

博哲点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八爷倒下了,四爷就成了出头鸟。要知道,夺嫡并不单纯是皇子们的斗争,有无数世家无数官员都要为自己选择将来的主人。八爷的倒台,让很多人都失去了扶植对象和依靠对象,这时候如果四爷一家独大,他们就一定会寻找一个新的主人,扶起一个新的党派来与之对抗。没有了八爷,还可以有十爷、十四爷。反正皇上身子硬朗,时间还多得很。”

凌波觉得有点头晕,政治上的弯弯绕绕,让她有点目不暇接。

说到这里,很多事情已经不言自明,小夫妻两个也没了深究下去的必要。

正巧绣书和瑞冬等人嘻嘻哈哈地回来了,还端着热气腾腾的饺子。

“爷、少福晋,饺子得了,奴婢们已经给各院都送去了,这是刚出锅的,请主子们趁热吃吧。”

她们把一盘子蒸饺放在炕上的小桌上,还有醋酱等物,又有烫好的小酒一壶,那是给博哲准备的。

“闻着倒香”

博哲被这饺子味儿勾出了馋虫和食欲,拿了筷子夹了一只,沾了点醋放进嘴里,连声赞好吃。

屋外忽然彭啪一声大响,众人都是一惊。

瑞冬拍手笑道:“哈,有人放爆竹了过年咯”

正文179、德隆和安珠贤

简亲王府今年的年过的格外喜庆,也格外地谨慎。

喜庆,第一是因为往年过年的时候,郭佳氏总会想起生死不知的长子德隆,而今年德隆回家了,身子也调理好了,又能像常人一般走路了。他还这么年轻,虽然经历过人间最惨痛沉重的悲剧,但以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他还能够像当年郭佳氏对他所期待的那样,建功立业,光宗耀祖。第二是因为凌波怀了身孕,出了春天就能为简亲王府诞生下一代了。对于老早就盼着抱孙子的郭佳氏来说,自然又是大大的一桩喜事。

谨慎,是因为如今这北京城里,风云变色,每个人都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事情。人人自危,人人谈虎变色,过年本来应该是最放松最喜乐的时候,正月里原该走亲访友,但因为先有太子被废,后有八阿哥、九阿哥圈禁,太子党和八爷党先后覆灭,如今更有牵连其他党派的症状,大家都不敢随意跟同僚走动,深怕一个不小心就被扣上结党营私的帽子。

所以,大家只能关起门来在家里乐呵。

就是在这样表面歌舞升平内里暗流涌动的怪异气氛中,凌波迎来了她在大清朝的第二个新年。

除夕当夜吃过饺子,原本是要守岁的,但是她这个大肚子,怎么也不可能有精力撑一整夜。就是她肯坚持,其他人也是不肯让她辛苦的。

所以博哲陪着她早早地就去睡了,绣书和瑞冬领着几个丫头守到了子夜。

正月初一,并不走动,全家都在家里坐着,尽情地享受一年之中最悠闲最富足最美满的一天。

昨夜下了一场小雪,但没到早上就化了,今儿竟是个艳阳天,暖烘烘的十分舒服。

全家人都在花园子的水榭里坐着,火盆烧的旺旺的,椅子上都铺着棉垫子和棉靠子,炉上又坐着热茶,一点儿都不觉得冷。

郭佳氏、西林觉罗氏、凌波、安珠贤等女眷们都围坐在一起,听一个妾室唱小曲,就着热茶热点心说一些家长里短的琐事。

雅尔江阿和德隆在下棋,博哲抱着双臂在旁边看,一面看就一面暗暗摇头叹息。

老子是臭棋篓子,这他早就知道;可没想到,大哥德隆也是个臭棋篓子,两人都下一手臭棋,对弈的过程就显得极为滑稽。

不过他摸了一下脑门,有点心虚地想,自己的棋艺好像也不怎么样。

“日子说过去就过去,安珠贤也是大姑娘了,该找人家了。”

娘们儿之间的话题,不外乎嫁娶生子、内宅纠纷等,很容易就扯到了安珠贤的终身大事上。

凌波笑道:“可不是,我也就比安珠贤大一岁,如今都做娘了。”

安珠贤有点不好意思,抿紧了嘴唇不说话。

西林觉罗氏便对郭佳氏笑道:“福晋说的是,你眼光好,就盼着给这孩子挑个好人家呢。”

郭佳氏点头道:“这我得想想,总要配个身份高贵、人才又好的男子,才不辜负咱们安珠贤的家世人品。说起来,安珠贤倒还不急,我那德隆早该娶媳妇了。要不是他在外面流浪吃苦,怎么会让博哲这个做弟弟的抢了先。”

眼见她两句话就把安珠贤给忘了,只记得自己儿子的事情,西林觉罗氏也不恼,只是笑着应和。

安珠贤倒是松了口气。

凌波微笑着捏一下她的手,道:“瑞冬说那边的梅花开得好,你陪我去看看。”

“好。”

安珠贤扶了她起身,一起出了水榭,有几株梅花确实开得好看,姑嫂两个在梅树下慢慢走,绣书和瑞冬两个离了几步远跟着。

“福晋就是那么个性子,倒不是真的不对你上心,你别往心里去。”凌波柔声宽慰。

安珠贤笑道:“我明白的,大哥的确也不小的,二哥将要做爹,他屋里却连一个可心人都没有。其实早几日我娘就跟我说起过,福晋有意在府里挑个好丫头,伺候大哥。”

凌波想了想,当初夏子语就是那么被弄到博哲身边的,她心里其实对这样的做法很不以为然。但她的情况是个例,博哲是一心只想要她一个,旁的女人都不肯要,所以夏子语最终什么也没得到,惨淡收场。但是按照这时代的规矩,贵族的男子在成婚前,都是要收屋里人,以引知晓历男女之事的。

“大哥身边一个大丫头也没有,就几个粗使的小丫头,年纪又都还小,肯定是不能指望了。这么说来,福晋是想在其他院里头挑?”

安珠贤点头道:“必是如此了。”

但是凌波却又蹙眉道:“可咱们府里头,我想了一遍,也没有合适的人选。福晋身边多是嬷嬷,就是有得用的丫头,也大了些;其他院子,也都没有好的,又不可能从格格们的身边挑。就是家生子里头,也没有年龄合适的。难道,是要从外面买?”

她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该不会又弄进来一个夏子语。

不过也不会,夏子语的情况特殊,博哲不愿碰她,而她又迫切地想爬高枝,所以才弄出那么荒唐的事情来。

她们在这边猜测的时候,郭佳氏也正在跟雅尔江阿商量德隆的事情。

“我想着趁过年时候,就让他跟着你去拜访一下亲友,好让大家都知道,咱们德隆已经康复了。他回家这么久,一直就在家,什么人也没见,这怎么能行呢,他将来总要谋职的,况且他的婚事也该摆上台面了,若是不出去叫别人见见,人家只当他还是废人。”

郭佳氏说起来便是絮絮叨叨。

雅尔江阿有点头痛,忙道:“行了行了,我心里都有数,你别尽瞎操心。”

郭佳氏不高兴道:“这怎么是瞎操心呢,他是我们的长子,总归是要撑起这个家的门面。往年他不在,都是博哲跟着你交际,如今既然他回来了,自然是扛起长子的责任来。”

雅尔江阿蹙眉,扭头看了一眼,博哲跟德隆正慢慢地在湖边走着,兄弟两个似乎交谈甚欢。

“你说话小心些,没头没脑的,别招得他们兄弟生隙。”

郭佳氏茫然道:“我怎么了?”

“你方才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德隆回来了,博哲就该退居二线了?这要是让他们兄弟听见了,会怎么想?”

雅尔江阿脸色有点发沉,郭佳氏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

“我可不是那个意思呀。”她有点惊慌。

“谁听了都是这个意思。”雅尔江阿又朝窗外看了一眼,凌波和安珠贤还在梅花树下说话,“亏得兄弟俩不在,凌波也不在,不然你这话落在谁的耳朵里,都要多想。德隆的前途我自然会上心,你就少说话。”

郭佳氏只得闭上了嘴,只不过心里头,还是在暗暗地盘算着,儿子的前途固然你来关照,但儿子的结婚对象,可得我自己来挑。

太后已经发了话了,正月初六召集贵族女眷们去宫里聚会,到时候她就问问,看有没有什么合适的人选。

……

凌波和安珠贤的对话还在继续。

“大哥的婚事,自有福晋去操心,你自己的呢,你怎么想?”

安珠贤脸色微红道:“婚姻大事,自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凌波摆手道:“这话固然不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是夫婿是你一辈子要一起过的人,你总该有自己的想法,高的矮的肥的瘦的,要文采出众还是武艺高超,总归你有偏向,我们才好给你挑人。”

安珠贤嘴唇动了两下,终于道:“嫂子可记得你跟哥哥婚前夜会,被福晋撞破了那次?”

“怎么不记得。”凌波自嘲地笑了笑,“那次可是让我刻骨铭心,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才好。可是如今想想,年少轻狂,就是有不合规矩的地方,横竖也是我们自个儿的事情。何况我跟博哲左右都是已经指婚了的,我跟自个儿的未婚夫相见,难道还不许么?”

安珠贤失笑道:“嫂子别生气,我并不是要说你不对。当日我也是亲眼见的,福晋因你们的举动而讽刺于你,可若不是你跟二哥两情相悦,又怎么肯冒险深夜前来探望。你们这一路走来,我都瞧在眼里,先有乌珠、夏子语,后有黎芳草,可不管发生什么,你跟二哥都能互相扶持,越是有人破坏,你们的感情反而愈发牢固。我看着二哥一心只有你,就是你的两个陪嫁丫头绣书和瑞冬,也没有半分收房的心思。你们也是太后指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是却能恩爱如此。我看在眼里,只有羡慕,自然免不了幻想,若是将来我的夫婿也能这般对我,该有多好。”

凌波眼神发亮,欣慰道:“被你这样一说,我都觉得自己实在幸运了。”

安珠贤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动情道:“嫂子,你是敢于打破规矩的人,咱们也是最要好的。我求你一件事,你可一定要答应我。”

“你说,什么事?”

“若是,若是将来阿玛额娘为我指了一门婚事,而我并不喜欢的,我必会反抗,到时候就算所有人都劝我逼我,你也要站在我身边支持我,好不好?”

她恳切地望着凌波的双眼,凌波却反倒愣住了。

180、跪在乾清宫

不管是德隆的婚事,还是安珠贤的婚事,都不是一时三刻就能谈成的。

所以尽管安珠贤言辞恳切地拜托了凌波,凌波也只是默默地记在了心里,将来若是真的发生安珠贤猜测的那种事情,她必然是要支持安珠贤的。

谁说封建古代就不许谈恋爱了,既然要做夫妻,总要有个起码的基础好感吧。

她相信安珠贤,绝不会无理取闹。

正月初二,是回娘家拜年的日子,博哲当然是要陪着凌波回富察家的。

王府门前三辆马车,一辆是博哲和凌波坐的,一辆是下人坐的,还有一辆放了拜年的年礼。

凌波身子沉重,上车对绣书和瑞冬两个丫头扶都有些吃力,博哲一手抄住她后腰,轻轻一纵身,就把她抱上了车。

郭佳氏在门口叫道:“仔细些,别摔了你媳妇。”

博哲哭笑不得道:“额娘,你也忒小心了。”

“她是双身子,小心无大错。”郭佳氏不满于他的态度。

博哲摆摆手,将凌波扶进车去。

绣书和瑞冬是要同一车伺候的,两人刚踩着脚凳要上车,就见街面上一人一骑飞快地向着王府门口奔驰而来。

“奴才求见博哲贝勒,求见少福晋!”

那马还没到车前,马上的人已经高声减了起来。

“怎么回事?”

博哲和凌波撩开车帘,疑惑地朝外面看去。

阿克敦深怕来人冲撞了主子们,忙冲上去拦住了他。

来人从马上滚下来,两个膝盖一弯,就跪在地上,急切地道:“奴才是八阿哥府上的,有急事求见少福晋!”

阿克敦皱起了眉,道:“今儿正月初二,我们少福晋要回娘家拜年,你有什么要紧事,快说。”

来人满脸焦急之色,快速道:“奴才是从宫里来的,今儿一早,我们八福晋就进宫去求见皇上,说是要恳求皇上放了八阿哥,如今正跪在乾清宫门口呢,奴才是来求少福晋的,赶快去救救我们八福晋吧。”

他声音很大,博哲和凌波在车上也听得清楚,不由都是脸色一变。

凌波立刻就要出来问清楚,博哲忙扶着她下了车。

“阿克敦,带他过来!”

阿克敦领着那人来到他们面前。

“奴才见过博哲贝勒,见过少福晋。奴才奉命而来,救人心切,冲撞了贝勒爷和少福晋,还请恕罪。”

凌波急切道:“你方才说的什么,什么八福晋进宫求情,什么奉命而来,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快说清楚!”

“是。”那人擦了一下额头上急出来的汗,快速道,“奴才是八阿哥府上的,自从八阿哥出了事,府里就是我们八福晋当家做主。今儿一早,八福晋带着我们府上的小阿哥,抱着小格格,进了宫,说是要求皇上放八阿哥回家。”

“奴才们都知道不妥,可是没人劝得住。福晋进宫后,直接就去了乾清宫求见皇上,可李公公说皇上身体不适,不便见她。福晋却不肯离去,带着小阿哥小格格们,就跪在了乾清宫门口,说是皇上不肯饶恕八阿哥,她便长跪不起。”

“奴才走的时候,已经跪了一个对辰了,皇上却还是不肯召见。

这会儿,肯定是连太后也惊动了。奴才们都担心福晋和小主子们的身体,这样冷的天,冻坏了可怎么办。可是奴才们人微言轻,劝了两次都被福晋骂了回来。

三福晋和四福晋听说这事儿,也赶来劝了,可是我们福晋执意不肯起来。是四福晋叫奴才来找少福晋,说是我们八福晋与少福晋最要好,少福晋若去劝说,她必定肯听,奴才这才快马从宫里出来。

少福晋,我们八福晋只怕是惹恼皇上了,若是真的在乾清宫门口长跪下去,身子怎么吃得消啊,求少福晋赶快去劝劝我们福晋吧。”

这奴才心中急切,说话也有点次序错乱,但却将事情都说了清楚。

凌波顿时就着急起来。

“她怎么这样糊涂,太后从盛京回来,就是为了给八阿哥、九阿哥他们说情,她这样直接去乾清宫门口去堵着皇上,皇上怎么下得了台,就是本来有赦免的心怕也不肯说了。”

博哲忙扶住她道:“你别着急,既然太后在宫里,就一定不会看着她出事口既然已经求到你头上,你也只好去看看了。”

“我当然要去的,绣书、瑞冬,快扶我上车,我们马上进宫去。”

绣书和瑞冬忙来扶她。

博哲道:“这事我不便参与,我先去富察家,跟岳父和兄长们说明情况,免得他们担心。你也要随机应变,千万别为了劝人而把自己搭进去。”

“我记住了。”

博哲这才扶她上了车去,又叫阿克敦护送,让那八阿哥府里的奴才带着他们一路进宫去。

郭佳氏站在门口道:“这年怎么就过得这么不踏实呢。”

博哲也微微叹息,回身跟郭佳氏道别,也不坐车了,直接骑马,带着一车子年礼,去了富察家。

凌波等人的马车一路向着皇宫进发,但是顾及到她身体状况。阿克敦还是牢牢地控制著车速,尽量保持车子行驶的平稳。

饶是如此,等进了宫,凌波也有点脚步发飘。

绣书和瑞冬扶着她,急匆匆地往乾清宫前面赶。

三福晋董鄂氏和四福晋乌喇那拉氏一直在乾清宫门前,苦劝八福晋,只是她执意要跪,两人费尽唇舌也没有办法,正在束手无策时,凌波终于到了。

“你可算来了。”董鄂氏上去就握住她的手道,“你快劝劝她,这么跪下去可不是个办法。”

乌喇那拉氏见凌波脸色有点白,忙轻声道:“是不是太着急了,身子没事吧?”

董鄂氏也吓了一跳,这才想起她是双身子的事情来。

凌波摆手,喘了口气道:“没事,只是走得急了些。她在这里跪了多久了?”

乌喇那拉氏叹气道:“总有一个半时辰了,听说她是天没亮就进宫的。”

凌波蹙了一下眉。

乾清宫前面是没有种树的,偌大一个广场,除了她们这一群人,就在没有旁的人影了。

八福晋郭络罗氏挺直着脊背的身影,在这空旷之中就显得孤零零的。

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旗装,怀里抱着才几个月大的怜儿格格,直挺挺地跪在地上。在她身后,还有张氏拉着八阿哥的长子跪在地上,怀里还抱着次子。八阿哥目前就两个儿子,都是她生的。

凌波轻轻地走上前去,绕到郭络罗氏面前,见她脸上一点颜色都没有,素净得可怕。

她想跟她说话,但肚子大,却接弯不下去,只能慢慢地也跪下去。

绣书和瑞冬忙要阻止,却被她的眼神制止了。

两个丫头也只得跪在旁边扶着她保护她。

“八嫂。”凌波叫了一声。

郭络罗氏没看她,目光直直地,像要穿透乾清宫的大门。

“八嫂,我知道你想让皇上宽恕八阿哥,可是你这样跪着,等于是在堵皇上,他是一国之君,你这样做岂不显得他刻薄寡恩,他怎么下得了台?怎么肯如你意?”

郭络罗氏抿了抿嘴唇,一言不发。

乌喇那拉氏上来道:“这些话,我们都说过了,好话歹话说了一萝筐,她一点儿都听不进去。”

凌波咬着下唇,道:“八嫂是聪明人,其实三嫂和四嫂说的,你都明白,也都理解,是不是?之所以不肯听他们的劝,是因为你把皇上堵得骑虎难下,把自己也同样弄得骑虎难下,对不对?”

郭络罗氏眼神闪烁。

“你一定在想。既然已经跪了,已经开了头,也已经惊动了皇上,干脆就一跪到底,不然半途而废,岂不前功尽弃,是不是这样?”

凌波专注地看着她的双眼。

乌喇那拉氏和董鄂氏都紧张地在旁边望着。

郭络罗氏终于动了动嘴唇,说道:“你既然知道,就不必劝我。”

她跪得太久,一直没有说话,嘴唇都是抿着的,此时一开口,嘴上因干燥而浮起的白色皮屑粘扯裂开,渗出一丝血迹。嗓音也十分低沙哑低沉。

凌波道:“我不是要劝你,我是想帮你,我们都是在帮你。”

她抬头对乌喇那拉氏道:“通知太后了没有?”

乌喇那拉氏连忙回答:“太后早就知道了,已经进了乾清宫跟皇上求情,只是还没有结果。”

凌波目光落回郭络罗氏脸上,道:“你看,太后已经帮你去求情了,你已经跪了这么久,该表达的态度,该坚持的立场,皇上一定已经见识到了,这个时候你应该给双方一个台阶,否则就算太后说服了皇上,你一直这样强硬下去,皇上又怎么肯开口饶恕你跟八阿哥呢?”

郭络罗氏眼睛发红道:“可万一我放弃了,皇上却不肯开恩,那我可什么办法都没有了。”

凌波忙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可若是真像我说的,皇上已经心软,却没有台阶下,你岂不是得不偿失?让皇上松口,你得给他机会呀。”

郭络罗氏咬住了嘴唇,十分犹豫。

就在这时,一直跪在她身后,牵着张氏的手的小阿哥,突然身子一歪,倒在了张氏怀里。

张氏立刻尖叫起来,所有人都惊骇地望了过去。

181、字字诛心

“弘旺!”

张氏尖叫着抱住了儿子,可另一只手还抱着襁褓里的小阿哥,恨不得立刻多长出一双手来才够用。

郭络罗氏手里也抱着小格格,见弘旺晕倒了,也十分地惊慌。

“弘旺怎么样,他怎么样?”

四福晋乌喇那拉氏冲过去抱住弘旺,摸了摸他的脸道:“这么凉,我早说跪不得,这是什么天气,弘旺才几岁,这么一个多时辰跪下来,小孩子哪里受得住!”

她说着语气便严厉起来,透露出对郭络罗氏的不满。

张氏眼见弘旺嘴唇发紫,急的大哭道:“怎么办呀,我的弘旺,我的弘旺!”

乌喇那拉氏道:“还怎么办,我抱着他去找太医,你们也赶快起来,手里都还抱着小阿哥小格格,别再胡闹了!”

她抱着弘旺站起身,立刻快步朝太医院方向走去。

张氏这时候也顾不得郭络罗氏之前的命令,跌跌撞撞爬起来,抱着小阿哥,跟在乌喇那拉氏身后跑。

郭络罗氏也同样焦急,但她嘴唇动了几动,眼看着张氏跑走,脸上全是犹豫纠结。

凌波急道:“都这时候了,你还固执什么!”

她转头对三福晋董鄂氏道:“三嫂,你赶快进乾清宫,去通知皇上和太后,就说小阿哥弘旺在宫门前昏倒了,求皇上开恩。”

董鄂氏一听就知道她是什么意思,立刻点头道:“我马上去。”

她转身就走。

凌波握住郭络罗氏的两个肩膀道:“你还愣着做什么,弘旺都晕倒了,怜儿格格这么小,还能好到哪里去。你瞧瞧你瞧瞧。”

她指着怜儿的小脸蛋:“小脸都冻成什么样儿了,你还不快带去太医院看看,万一冻坏了,还不是你自己心疼。”

郭络罗氏看着怜儿的脸,一脸茫然。

怜儿的襁褓很厚,虽然是在室外,但是襁褓很大,折了一个角盖在她脸上,不影响透气也不会让风吹到,半个时辰前她就睡着了,小脸虽然没有往常那样红润,但也看不出什么不妥来。

凌波却揪着她一个劲儿地说道:“小孩儿可不像大人,冻坏了可就麻烦了,难道你为了救八阿哥,就忍心让孩子们受苦受罪!”

她伸手去抢怜儿的襁褓,道:“我可没你这么狠心,你不肯起来,我也要把怜儿格格带走!”

郭络罗氏急道:“你这是做什么?”

“绣书瑞冬快帮我!”

两个丫头忙上前,一个拉住郭洛罗氏的胳膊,一个帮着凌波去抢孩子。

郭络罗氏搞不清他们主仆三人怎么突然间态度就变得这么强硬,这么激烈,又是疑惑又是生气。

突然肩膀上一股大力袭来,竟是瑞冬推了她一把,她胳膊一滑,孩子就被凌波跟绣书夺了过去,而她因为跪得太久,下半身僵硬了,跟不上大脑的指挥,瑞冬这么一推,她立时就朝旁边摔倒了。

“八福晋晕倒了,八福晋晕倒了!”

瑞冬大呼小叫,扑上去又把郭络罗氏扯了起来。

凌波道:“那还愣着做什么,救人要紧,快送到太医院去!”

于是她抱着怜儿格格,绣书和瑞冬搀着郭络罗氏,快步朝太医院方向而去。

郭络罗氏摔倒的那一下。明明没撞到头,脑中却是灵光一闪,立刻明白了凌波的意思,被绣书和瑞冬搀扶起来的时候,也没有吭声,只瘫软了身子任由她们拖去。

她们一面走,瑞冬还一面大叫“八福晋晕倒了”“救人啊”。

乾清宫里头立时涌出来一大批人,康熙、太后、李德全,还有进去报信的三福晋董鄂氏。

“我早就说,这么冷的天,她们孤儿寡母的怎么挨得!”太后急的跺脚,立时埋怨起康熙,“皇帝你也太狠心,再怎么着,今儿可是正月初二,怎能让她这么跪着,弄个不好,是要出人命的呀!”

康熙蹙着眉道:“她这倔脾气,也是自找的。朕都不理她了,是她自己个儿要在门口堵着。”

太后怒道:“我不同你说,我要去看她们母子,万一她们有个什么,我不信你还能不理不睬!”

董鄂氏上前扶住她道:“太后,我跟你一起去。”

“咱们走!”

太后没好气地冲康熙甩了一下帕子,带着董鄂氏等人,怒气冲冲地走了。

康熙柠着眉来回走了两圈。

“李德全!”

“奴才在。”李德全立刻应了一声。

“你去看看,有消息立刻回报。

“喳。”

李德全起忙去了。

……

前前后后一群人进了太医院,一时间整个屋子里头都是鸡飞狗跳的。

郭络罗氏被绣书瑞冬合力按在了软搦上。

虽说并不是真的昏倒了,但是她在乾清宫前跪了一个多对辰,脸色自然好看不到那要去,嘴唇也是白的,手也是冰凉的,虽然走了这么几步,但腿脚依旧有些僵硬。

太医来看了,也说受了风寒,除了要吃药休息,而两个膝盖关节还得立刻用金针疏通活络,否则血脉不畅,还得老半天才能恢复。

郭络罗氏倒是不严重,怜儿格格也一点事情都没有。但是弘旺的的确确是晕倒了。

一方面是小孩子受不住冷,他不像弟弟妹妹是被抱在怀里,而是跟郭络罗氏和张氏一样跪在地上,脸啊、手啊、脚啊,都是冰凉冰凉的,身子也有些冻僵了。

太医一面给他施针,一面就吩咐人拿热毛巾来给他擦手擦脸。诊断完了,又叫人直接在御药房里取了药熬制。

凌波肚子太大,行动不便,只能在旁边坐着看着,都是乌喇那拉氏带着绣书、瑞冬再帮忙。

她们乱乱哄哄的,太后进来的时候,竟然都没有注意到。

还是董鄂氏眼尖,一眼看见了被包围着的郭络罗氏,忙引着太后过去。

太医们赶紧给太后问安。

“免了免了,先治病要紧,他们都怎么样,有没有事?”

太医便忙回答了,说八福晋和弘旺小阿哥都受了风寒,弘旺尤其比八福晋更加严重,襁褓中的小阿哥和小格格倒幸好没事,否则只会更加麻烦。

太后听说实际情况并不如想象中那样严重,也松了一口气,看了弘旺的情况,太医们已经在有序地处理,然后才去看郭络罗氏。

“你是个聪明人,怎么今儿就犯起傻来,你脾气再倔,能犟得过皇上啊?你这不是自己找罪受么?”

太后握着她的手,又是心痛又是恼怒。

郭络罗氏原来在乾清宫门前倒不觉的,此时一躺下来,还真是浑身骨头都酸疼酸疼的,脑袋也有些发沉,喉咙里像堵了块破布,说话也带了鼻音。

“让太后担心了,是我的不是。”

太后叹气道:“你这是何苦。”

郭络罗氏脸色哀戚道:“我知道我这么做,让皇上生气了,可是自从八爷被关在乾西五所,府里头便愁云惨雾,过年都冷冷清清的。

今天是年初二,家家户户都高高兴兴,我原该去舅舅家拜年,可是八爷被圈禁了,我哪里有脸上门。从昨晚上开始,弘旺就跟我们哭着要阿玛,他才这么大,什么都不知道;小阿哥和小哥哥还在襁褓里,也跟着哭,我,我这心里……”

她说到这里便说不下去,呜呜咽咽掉起眼泪来。

太后心里便发涩起来。

三福晋董鄂氏和四福晋乌喇那拉氏都是为人妻为人母的,也都眼睛发红。

凌波道:“八嫂心里苦,皇玛姆一定也理解的。男人就是女人的天,八阿哥被圈禁,八嫂的天就塌了。不管怎么样,弘旺过了年虚岁才有五岁,小阿哥和小格格更是不用说了,若是从现在起就见不着爹,那不是太可怜了吗?”

太后本来就是为了八阿哥、九阿哥而回京,可是连日来,跟康熙见面的次数寥寥可数,每每说到这些事上头,便如同触了康熙的逆辚,几句话便说不下去。康熙如今就跟钻入了死胡同的牛,一心想把添堵的那道墙给撞塌了,怎么也不肯回头。

她也实在不明白,从登基到现在,就是年轻的时候,康熙也很少这样失态,当初一废太子,他固然也失望也痛心也愤恨,可是外表依然是冷静自持、坚忍不拔。为什么如今,对八阿哥、九阿哥竟是这样的武断狠毒,一棍子就要把他们从天下直接打进污泥里。

这时候,那边的弘旺在太医的紧急处理下已经醒过来了,张氏就在他旁边看着,弘旺一睁开眼睛,就弱弱地道:“额娘,阿玛呢?皇玛法肯让阿玛回家了吗?”

小孩儿的声音本就清脆娇软,此时弘旺身体精神都很差,更显得中气不足,楚楚可怜。

众人听着,心头都是一酸。

这只不过孩子盼望父亲回家的最朴素的愿望啊。

太后终于忍不住,回头厉声道:“你去问问皇帝,他是不是真的要让他的孙子永远失去父亲?废了一个太子,关了一个十三,还要圈禁老八、老九,他预备把所有儿子都赶尽杀绝吗,他真的要做一个孤家寡人吗?”

这些话,是对着李德全说的。

李德全不知什么时候进的屋,一直在旁边默默看着,此时听到太后厉声拷问,竟是字宇诛心,忍不住心头发颤。

“是,奴才会把这些话带给皇上……”

饶是看遍宫中权利角逐人情凉薄,泰山压顶都能面不改色的李德全,脸上也显出了一抹苍自。

182、谁说服了康熙

郭络罗氏在太后的安慰下,终究是把心态给平复下来了,在太医施针之后,乖乖地躺下睡了。

乌喇那拉氏陪着太后去了,想必太后还有些话要同康熙说。郭络罗氏在乾清宫门口跪到晕倒,于情于理,康熙总应该给个说法。

董鄂氏留下来,陪着郭络罗氏。

今儿本是凌波回娘家拜年的日子,既然郭络罗氏已经劝下了,又有太后斡旋,求情的事情十有八九还是能落点结果。她再留着意义也不大,便带了绣书和瑞冬,嘱咐了郭络罗氏几句话,出宫去了。

虽然北京城里的气氛依旧凝重,但毕竟是正月初二,唯一的姑奶奶回娘家拜年,富察府上还是非常喜气洋洋的。

博哲来的时候,已经跟大家都解释过了,众人都知道凌波是进宫去劝解八福晋,如今见她回来,少不得要问事情经过。

得知有太后出面,为八阿寺和八福晋斡旋,事情有所转机,大家便都是感叹。

男人们固然会想到什么政治形势变化,但女人们大多不会操这个心。

虽然感叹于八福晋的贞烈刚强,但也仅仅就是感慨一番罢了,毕竟这是别人家的事情,与她们并没有切身的利害关系。

太阳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大着肚子的凌波,跟新婚不久的乌珠,还有把小和卓交给奶娘的福慧,难得地脱离了不停说吉样话的三姑六婆们,有了清闲的一刻。

乌球看着凌波的肚子,眼睛瞪得溜圆,像是看到了什么惊奇的事物。

“我过年前才见过你的,这才几天的功夫,怎么你这肚子好似又大了一圈。”她把手放在凌波的肚皮上,像是怕惊扰到里面的生命,小心五翼地摩挲了两下,得到了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福慧也仔细地看了一下凌波的肚子,试探问道:“我瞧着,只怕是双胎吧?”

凌波点点头,微笑道:“回春堂的大夫和宫里的太医都看过了,是双胎。”

福慧和乌珠都惊喜起来。“只不过,生产的时候却要比别人辛苦几分了。”福慧欣喜之中也带着一丝浅浅的担忧。

凌波笑道:“不必担心我。我是亲眼见过嫂子你生产的,还有八阿哥府里的那位怜儿小格格,也是我亲眼看着出生。女人生产的时候,固然是到鬼门关一遭,但是能够孕育出这样鲜活的生命,而且能够见证他们的成长,不也是一件很幸福很有成就感的事么。”

福慧点点头,作为母亲,她当然能够体会这份期待而喜悦的心情。

乌珠听得入神,不知不觉把手放在自己平坦的腹部。

凌波眼角余光看见,便促狭道:“难不成你也有了?”

乌珠先是愣了一下,继而恼道:“什么胡话,我嫁给他才几天呢!”

凌波和福慧都嘻嘻呵呵笑起来。

“少福晋,宫里传出消息来了。”瑞冬脚步轻快地过来,言语清脆。

三人立对收了笑声,凌波正色道:“关于八阿哥?”

“是。”

凌波、福慧跟乌珠下意识地互相对视。

瑞冬道:“刚从宫里传出来的消息,皇上改判了八阿哥和九阿哥的刑罚。保留他们的宗籍,九阿哥送往保定幽禁,但许他在保定城内自由,八阿哥虽然仍是圈禁,但不再在乾西五所,而是送回了自己府里,让他跟家人团聚。”

这可比原先的惩罚轻多了。

首先宗籍就先保留了,他们还是宗亲,有最起码的身份和地位。

九阿哥不必再屋禁,而是送去了保定,既然康熙许他在保定城中由,那基本就是允许他自由生活了,只是不能回京罢了,也就是说永远离开这个政治舞台,可是对比他原先的惩罚,这个至少在人身上已让他拥有了跟平常人差不多的自由。

八阿哥被送回自己府里圈禁,至少不必再面对乾西五所的孤独。虽然他的政治生涯结束了,但至少还有亲人在身边。对于八福晋郭络罗氏来说,至少还有丈夫;对于弘旺、怜儿等人来说。至少还能见到父亲。

凌波叹息道:“八嫂这一跪,还是把皇上给跪得心软了,加上太后的说服,才能让皇上改变主意。”

福慧和乌珠都点头。

瑞冬却有点纠结地道:“但是据消息,并不是太后说服了皇上。”

“恩?”凌波拖眉道,“不是太后,那是谁?还有谁能比太后更有说服力?”

瑞冬答道:“是雍亲王四阿哥。”

凌波、福慧和乌珠都是神情一凛。

“说是咱们出宫后,太后虽然去劝了皇上,但是皇上还没有立刻就改主意。后来,四阿哥得了消息进宫,去乾清宫见了皇上,跟皇上求情,宽恕八阿哥和九阿哥,皇上这才松了口。”

四阿哥!

凌波忽然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难道这一切都是康熙为四阿哥设的局铺的路?

有需要么?

有必要么?

有可能么?

康熙对四阿哥难道宠信到、疼爱到、尽心到这种程度?太后苦劝不行,八福晋死跪不行,四阿哥求了情,却让他干脆利落地松口,将八阿哥和九阿哥改轻了刑罚。

凌波忽然觉得这世界太疯狂了。

她心目中的康熙应该是喜怒不形于色,在这场九龙夺嫡的热闹时期,他只是做一个放眼天下的帝王,放任他的儿子们龙争虎斗。就像是一匹冷酷的狼王,要通过残酷的物竞天择优胜劣汰,来为自己挑选下一个继任者。

而她心中的雍正,也并不是靠着上一辈的宠爱得到皇位,而是在十几年漫长而惨烈的角逐和斗争中,亲手将亲兄弟斩落马下,用无数人几年漫长而惨烈地角逐和斗争中,亲手将亲兄弟斩落马下,用无数人的失败垒成台阶,踩着他们羞愤不甘的头颅,才爬上了高高在上的那把龙椅,如此才给后世留下了许多猜疑许多探究。

然而眼前,就在她眼前,康熙和未来的雍正却上演了一出父慈子孝,甘愿牺牲其他儿子,为四阿哥铺路垫背的好戏。

对于凌波来说,简直有种历史轰塌的感觉。

带着这种惊疑不定和神思恍惚,她一直到离开富察家,回到简亲王府,还是百思不得其解。

最后,还是博哲给了她一个秆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