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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凤皇游》》 · 阿吴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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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皇游》全集

作者:阿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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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出来混,早晚要还的。”

这是一位老前辈在很久以前教给我的金科玉律。除开这条不太中听的以外,还有啥“要善用警察资源,以白压黑”、“打不过就跑,不要孙子装老子”等。那时还很年轻的我拿出打火机啪地一下点了支烟。衬了背后或红或绿的霓虹灯,骂他没骨气爱触霉头。他苦笑着摇摇头,刚想说什么,却被一支强力探照灯明晃晃地照在眼睛上。然后枪声响起。他的身体在灯光下血花四射,倒下去时象个被摘下来的马蜂窝。黑洞似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夜空。正好向我验证了他说的那些道理,不是假话。

黑道从来都是讲一个狠字。今日你杀他,明天我杀你。我不似他。他有家有口。死了也会有人为他哭泣。难免要爱惜自己的羽毛。而我是孤儿。死了就死了,永远不会有亲属为我办后事。同伴好心就替我收拾下尸体;遇到不讲义气的便免得落得个横尸街头的下场。因此我比较想得开,所谓人总有一死,大不了手脚一摊后被医学院的车拉走做学术研究,也算是做了件好事。于是凭着这股不要命的精神,我很快在道上立了威名。人人都说小十八是条汉子。办事可靠。是杀手一行内的新翘楚。

本以为这种刀口舔血的日子就是我的一生。没想到治安一直不好的G市,警察们被越拖越大的民愤压得实在坐不住,于是大张旗鼓,搞了个剑X行动。老大是个黑白同吃的角色,才听到消息便让我们分散开去,隐蔽起来。也活该应了那句“出来混,早晚要还的”。就在我们大伙将要散去那一刻,大批警察似天兵神将般子四面八方包围过来。个个荷枪实弹,精英尽出。

没有人想死。尤其是死在条子枪下。

于是我们拼死反抗。

每人身上带的武器都很有限。老大吩咐的,不许惹事。小口径手枪砰砰几下就把子弹全打光了,对方的弹药却源源不绝地补给着。我们似被困在笼子里的老虎,一个一个地倒下。从身体内流出去的血悠悠地淌在一起,真正的有难同当。

老八看了看十三的尸体,咧嘴大笑。

“能活一个是一个。”

他扭头,冲我吼。眼睛发红。

“十八,这里你最小。哥掩护你,冲出去。”

我总是遇到好人。

不远的一段距离。以我的身手,根本不成问题。全力往前奔跑时眼角余光不知怎么的就瞄见了一个瑟瑟发抖的孩子,窝在一堆垃圾后面,脏脏的脸因为害怕而吓得发青。这个情景于我实在太熟悉不过,我几乎是不加思索地扑上去。展开身体牢牢地抱紧他。子弹穿过我的胸前,卡在肋骨处。我喷了一口血,思维却异常清晰。就在痛感如潮水般袭来将我卷走以前,我挣扎地向那孩子说了一句话。

我说,出来混,都是要还的。又说,有家的话,就…回去吧。

头一偏。右手自他脸上垂下。在意识抽离那一刻,我想,我死了。

脑子里混沌一片。迷蒙中似有人摇动我的双肩。胸前依旧是火辣辣的痛。痛得我无法呼吸。这些年仗着身体条件好,身手敏捷。已经许久不曾受伤。忽然受了这样一记枪击。竟有点熬不过来的感觉。呛鼻的药味夹杂着哭声,分别从鼻腔和耳朵两路肆虐我已经被痛感折磨得近乎崩溃的神经。忍无可忍之下我终于发作。破口大骂:哭啥牢子!老子我还活着!

这一吼果真有用。哭声立马停住了。有人上来剥我眼皮。胆颤颤地看了两眼后,哇的一声,喊:“大喜啊!大喜!公子活了!”

可惜刚才哪一吼把我的气力耗掉了大半。我迷迷糊糊地,又一头扎进黑暗中。刚准备昏过去时,旁里跳出一道黑影,扑到我胸前,又开始大哭。

“你…你吓死我了!”

在她带领下,众位大叔大婶姑娘小子又开始哭成一团。哭声聚在一起,能掀翻屋顶。

“言姑娘,公子身子虚,受不住……”

“虚?!也不想想他怎么受的伤!我们虽是阶下囚,但皇帝陛下有旨意,要你们那狗屁王爷好生照顾我们公子。他倒好,一手把我们公子抓来挡剑!”

我用尽全力撑开眼皮。映入眼帘是一个脆生生的美女指了地下一个白胡子老头狂骂不止。美女穿白色素衣,头上扎两个包子。包子里斜插朵白花。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在办白事。

我眨了眨眼,努力看清楚一点。小美人脸若满月,皎洁生辉,美得叫人目眩——不对,我李盟根本不认识她!!!

“公子,公子!你怎么起来了!”

她正骂得起劲,忽然见我颤抖着撑起身体,吓了一跳。原本瞪得老大老大的眸子一弯,又开始哭。我攀了床帘,喘气:“扶…扶我……”

她犹在哭。反复唠叨着不让我动。我火了,自己拉住床帘往下走。脚还没碰到地面,身体已经摔了下去。似一团棉花,使不上半分力气。

这……这是哪里?

头昏眼花下我终于看清了这房间的布置。床椅台几,无一不古香古色。刷得粉白的墙壁上挂了幅画。却连半条电线,哪怕是个钻孔都看不见。我去过那些影视城和古镇,老房子里多多少少总要拉几条电线照明。因为不能破坏墙体,电线只能顺着角落或者墙沿扭曲地拉来拉去。衬在白墙上象毛茸茸的蜘蛛腿,显眼得很。

又扫了一眼,居然看到烛台!那个烛台造型精美且绿锈斑斑,似是有年头来历的东西。我惊得目瞪口呆,什么旅游区如此敬业?!居然连道具都制作得如此逼真!

“公子!”

旁下的人焦急地涌上来,七手八脚地把我扶起来。那姓言的美女抹着眼泪,哭哭啼啼地说:“公子,你不能动啊。要是你有个万一,叫奴婢如何自处?”

奴……奴婢????

我的嘴巴张得更大了。

他们在唱哪一出?或是欺负我书念得不多,联合起来瞎唬弄我?

就在我发呆的当头,那个白胡子老人缓步上前施施行礼:“请杜公子保重身体,莫要小人为难。”

杜公子?

我不姓杜!我姓李,拆开来就是十八子。道上牌子最响亮的杀手十八!

我大笑三声,强忍住胸口处传来的疼痛,笑着说:“我姓李,单名一个盟。老伯伯你弄错人了吧?”

这下轮到他们目瞪口呆了。

言美女最先反应过来,尖叫着扑上来。边伸手探我额头边一叠声地喊传御医。老头也吓得面色土黄,手脚抖成一团。扭身出了房间,似是寻人去了。

我茫然地看着屋子里一片混乱,眼睛瞟见桌上一面菱花铜镜。言美人倒机灵,立马取来给我。我往里面一看。铜镜内映出一张比言美人还要娇羞百倍的脸蛋。真真是气死王昭君羞煞杨玉环。眉眼嘴鼻,竟无一处可以挑剔。

这,这,这……

这是谁啊!!!!!

02

我把菱花镜往地上一扔,惨叫。眼前的情况已经超出我的接受能力,平日里引以为傲的冷静全盘崩溃。我仰头叫了十余秒,忽觉喉头一甜,整个人便往床上倒下。又晕了。

晕过去后,眼前只得一片黑。双脚却似有了灵魂般,一个劲地往前走。走到不是尽头的尽头时,面前见到一紫衣少年。身形纤细,黑发如漆。身旁陪着两个高大冷俊的男人。一个穿纯黑,一个穿纯白,面上都挂了冰冷的微笑。看见我,笑容越发奇怪。他们同时开口,对那背对着我的少年说:“他来了。”

紫衣少年转过身来。他长相极美,五官在微笑之中舒展开来,越发动人。可惜我平日只顾着做杀人的买卖,读书不多。一时间脑袋里冒出来的都是些赞美女子的说话。虽说用闭月羞花沉鱼落雁等词来形容他并不为过,但世间没有哪个男人会喜欢自己被比作女子。

于是我咽了口口水,不说话。

“这便是以后的我?”

他指了我,问。那一黑一白两人点点头:“此人是有福者。前半生染了满手的血,只等勾魂时便堕入地狱受苦。谁料他竟做了件大善事,还为此白白丢了大半阳寿。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枉死城的主子大发慈悲,让他的魂魄归入你身。”又说:“虽然此人性格不算太好,应该胡涂时清楚应该明白时迷糊,但心地极善良。否则也不会得到替魂的机会。”。

三人谈话结束。少年长叹口气,神情黯然。我似懂非懂,蹲在旁边歪了脑袋盯住他侧脸看。忽然记起昏迷前那镜中的容貌,当即吓得跳起来:“你?!我!”。

那黑衣人见我已经明白,嘿嘿地笑了阵,张口说:“小十八,这皮囊可要小心保养哦。”话未说完便被白衣人狠狠地剐了一眼,似讲了不得了的事情。倒是紫衣少年收拾表情,严肃恭敬地挽起长袍下摆缓缓跪下。

“李兄,日后辛苦你了。”

他向我磕了三个结结实实的响头。然后转身跟了那两个古怪男子,走了。

脸颊火辣辣的痛,人中亦是一样。张开眼来看见个脸皮皱得似只核桃的老婆婆,鸡爪似的手不住地掐我的人中。见我醒转,方长吁口气,喊:“莫怕莫怕,公子爷醒过来了!”

堂下众人哭声不曾停止,听见消息,哇的一下哭得更响了。

我心内明白我这叫借尸还魂。小时候家未破前看过八仙的故事。其中那领头的铁拐李就是这般情况。只是他运气比较背,翩翩美男子成了潦倒的瘸乞丐。不似我,白白拣了副好皮囊。

想通以后整个人便冷静下来。理了下头绪,认为当务之急捏造一个叫人满意的“失忆”理由再搞清楚这美少年的家世过往人脉性情,免得日后露出马脚难以收拾。

我想起言美人。

那言美人哭得眼睛肿得象包子。见我招手,立刻赶过来。我躺在床上,问:“你叫什么名字?”

可怜她正在悲切地擦泪,咋一听,吓得面色雪白。嫩红小嘴张了又合,半天都答不上话来。我迟疑了一下,换个问法:“我叫什么名字?”

这下不止是她,全部人都傻了。反应过来后又开始大哭,左一句可怜的公子右一句可怜的公子。个别夸张的甚至哭晕过去。老婆婆风风火火地跳过去掐人中,忙得不亦乐乎。

门外一阵叮叮当当。我耳朵尖,听出是兵器相互撞击的声音。这房内密密麻麻跪了满屋的人,连门都掩不起。探头望去,只见两道人影绞做一团,自外院跃进。明晃晃的刀光剑影,杀气十足刺激好看。我李盟平生最好武侠小说,现在亲眼见到货真价实的高手对决,当即睁大双眼,一叠声地喊:“快!快扶我起来!”

言美人和那老婆子动作迅速。不但让我坐起来,更搀扶我步出房间。我倚在门边,激动地看着两位高手对决。双手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

掌声响得有些突兀,引得两位武林高手齐齐往我看来。穿绛青色长衫的男子露出既惊且喜的神色,长剑一扔,飞扑过来。另一个满身明黄打扮的男人则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放下手内宝刀,施展轻功奔来。

“凤村!”

他带着哭腔,猛地搂住我。

我瞪眼,骂:“怎么不打了?!继续啊!”

他眼眶猛地红起来:“…是我不对。听到你受伤急昏了头。也顾不得尊卑…我再也不和六王爷动手。你别生气。”

谁,谁生气啊??!!我是高兴好不好?

我原想澄清本意。待口一张,却颤颤地喷了那男子一怀的血。衬了他的青色长袍,异常刺目。

“小十八,这皮囊可要小心保养哦。”

那黑衣男子的忠告跃进耳内。NND,看来这副身体样貌虽好看,但却是个病秧子。

我恨恨地想,嘴巴却不受控制地连续吐了好几口血。把地上衣上都染了个遍。这下不但那男子呆了,言美人和老婆婆呆了,连带我自己也呆了。

从前三哥说过,小十八是个怪人。明明是年纪最小的一个,却视生死如无物。平日行事,时而像个孩子时而像个大人。琢磨不透。

可是我现在已经不想死了。

这个身体的主人,朝我磕三个响头。

他把他的生命,托付于我。

这条命既然不是我自己的,便要好好珍惜。决不能辜负他。

可惜周旁众人没有半个能看懂我的心思。他们哭的哭,闹的闹,还有人继续在吼招御医。我靠在那紧搂着我的那人怀中,视线却对上另一位武林高手。我冲他露出近乎讨好的谄媚微笑,打定主意待我好起来后便求他收我为徒。

有此等武功,还要啥牢子枪?!只需悄悄往目标胸口一按,待过了十天八天,让内伤憋死他!

我得意地笑,心里哼哼哼哼地爽得冒泡。也忘了自己穿魂而来,再也回不去了。

可惜事情没有按照我预想的那般发展。

照理说现在的我美貌无双,这么一个媚眼抛过去,对方应该感到震撼才对。但那位高手不仅压根不买账,反倒冷哼一声。拂袖便走。

“你!给我站住!”

言美人玉掌一翻,飞跃出去截住那人。

两人缠斗。

貌若春花的言美人招招都往对方心窝招呼,毒辣得很。把我唬得目瞪口呆。

这是什么时代啊?怎么个个都是武林高手?

03

姜还是老的辣。老婆婆头个反应过来,挥舞了鸡爪手跳进战圈。一招“九阴白骨爪”,硬生生把两个打得正起劲的人分开。

梅超风真人版!

我继续惊叹。人生在世,夫复何求?!

“梅花掌,天鹰爪…杜家果然名不虚传,其中高手倒比大内还要多。”

黄衣者后退几步,不怒反笑。言美人气得冒了满额的青筋,骂:“严婆你让开。这等恶人,我不杀他难以泄愤!”

“放肆。自家套路都被看穿了,你拿什么跟王爷斗!”

看不出来这老婆婆倒是个厉害角色,轻描淡写一句话便把言美人噎了回去。美人跺脚,愤愤地站回我身旁。严婆赔了笑,说:

“七七脾气向来不好,万望王爷见谅。”

“杜府的教养委实非同凡响。”

老婆婆嘴上低声下气,腰板挺得比谁都直。两眼放出精光,冷冰[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冰地射向那神色自若的男子。

“老身管教不善,让王爷见笑了。”

“哼。”

他冷哼,转头望我。眼睛内带有点鄙夷神色,似乎我是只讨人厌的蟑螂。

“本王已招来王太医为你诊治。”

他说。

“你识相的话以后就别跟着本王。这次你命大,但不是每次都能那么幸运。”

我很不喜欢他那张拽得快飞上天的脸还有那身俗得要死的黄衣服,口气不善地问:“你认识我?”

他猛地一愣,反问:“你说什么?”

他的反应很正常,惊吓度只算中等水平。言美人、老婆婆还吓得花容失色。我继续板着脸,一字一顿地说:“我,不认,识,你!请,问,你,是,谁?”

此话就象天边劈过一道响雷,两位美男子齐齐傻了。

重新躺回床上后,言美人,不,言七七开始向我讲述“我”的过往。她告诉我,我姓杜名凤村,是湘西杜家长子,也是杜家遗留下来的唯一一点血脉。

“四王争霸天下将乱,老爷不忍看苍生遭受劫难,暗地里成为燕王——即今上的民间势力。竭尽全力辅助今上和平夺位,尽量避免握有兵权的四王开战。我杜家为武林世家,行侠仗义,黑白两道都极为敬重。渐渐地,江湖上的力量都倾向于支持今上。”

她边轻抚我头顶,边用极低的声音说。语气极其缓慢平静:

“就在太皇驾崩前夕,老爷秘密进京,带领杜府上下好手守护还是燕王的今上。在一次偷袭里,老爷舍身保护今上,身中数十剑而亡。夫人知道噩耗后当夜就悬了梁……杜家血脉本来就不旺,历代又多卷入江湖仇杀。到了老爷这辈,只得公子你一根独苗。”

“然后…然后…我犯了事?所以才进了这六王府?”

七七斥责那王府管家的话我半点不忘。她点点头,答:“公子你突逢大变,心智迷糊…在今上登基大典上拔剑行刺…幸好今上仁厚,念及老爷的功勋,只罚了你在此处软禁。”

行刺?皇上???

我感慨万千地举起右手——好一只上等白云小猪蹄…细皮嫩肉的保养得真好。得,还真看不出来。这么瘦弱的身子骨竟然敢干我的老行当,还直接挑了个挑战性最大的角色。杜凤村,你是条真汉子!

“你是言七七,你是严婆,那他……”

眼睛在众人身上溜了圈,定格在那位被我喷了满身鲜血的大哥身上。

“竟连柳师哥都忘记了……”

七七叹气,示意那柳师哥靠过来。

“柳师哥是最早入门的弟子,全名柳连衣。现官拜镇国将军。听到公子受伤的消息自边疆赶回来。实在很疼你呢。”

“凤村。”

他坐下,指指身上的血迹:

“差点没吓死我。”

他那似块白玉般的俊脸放大开来,眉眼间却隐约看见疲倦的神色。我不好意思地望瞭望他,但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伸出手在按在他手背上。这一按不打紧,柳师兄倒似触了电般跳起来。七七一挑眉,笑:“原来失忆还有这等便宜。”

“七七,别胡说。师弟总要恢复才好。”

他的声音好听得很。就象他本人那般,温厚醇和。即使是带责难之意,我听了仍觉如沐春风般爽快,笑得更加愉快。同样都是帅哥,这位柳连衣柳师哥可比那六王爷袁真治强多了——那个别扭的家伙说是朝服未换,先遣了王太医过来。自己换衣服去也——在自己家里“访客”还要换衣服!靠,装X啊!

王太医是御医院之首,平日负责照顾皇上龙体。此次出宫来医治我,乃是天家圣恩皇上宅心仁厚上天有好生之德。劈里啪啦不休不止说了半天,还是不愿替我把脉。

我躺在床上,用锦被蒙住大半个脸。只露出双水汪汪的眼睛,无限哀怨地盯住罗唆的王太医看。言七七又痛又急,美人再度变身泼妇,一脚踢向王太医膝盖:“小小六品太医,倒真以为落难凤凰不如鸡!”又骂:“我家公子要有个万一,我定要你全家陪葬。你给我小心点侍候。”

我拉拉言七七的衣袖,装作娇弱的模样:“七七…别这样…”

“他怎样?”

袁真治换了身浅色便服,自侧厅进来。王太医不愧是太医之首,察言观色的本领也是第一。立刻马力全开,望闻切听一番后说:“杜公子只是身体弱些,好好调养还是无碍的。”

“他的失忆是怎么回事?”

来了来了,主题来了。

我竖起耳朵,王太医苦了脸:

“失忆的原因有很多种…可能是杜公子遇袭时受惊过度。又或者是撞击到头部,脑内有淤血未散……”

“混帐!我不管他是什么原因,你给我尽速治好!”

一直表现得置身事外的男人把王太医骂得狗血淋头。王太医愁眉苦脸大气都不敢出,乖乖地跪在地上听教。

“师哥,你有将军府吗?”

我扯扯柳连衣的衣袖。

“怎么没有?皇上御赐的宅子,豪气得很。”

七七插话。

“我不喜欢这里……”

我继续扯,拉着衣袖荡啊荡。柳连衣轻柔地摸了我的头,说:

“小师弟遭此大劫,不想留在六王府亦是正常。待我明日上朝时向皇上求旨,把你们通通接到将军府去。”

我忘情地举高双手作欢呼状。这王爷府怎么看都像是监狱,跑去将军府倚靠师哥这棵大树才是真正凉快。

“皇上的旨意,杜凤村明为休养实为圈禁。莫非柳将军打算抗旨?”

袁真治似听到不得了的事情,上前半步直直地盯住我们看。柳连衣也不示弱:

“在下只是不希望家师独子再成王爷你的人肉盾牌。”

我躺在床上,和七七一起拼命点头。袁真治又上前半步,抓住我衣衫领口狠狠地放话:“人肉盾牌?你真的忘记你做了什么好事?”

王爷是什么人?王爷是皇上的兄弟,除开皇帝,就是他们最大。以前看连续剧,王爷仗权欺凌百姓强抢民女无恶不作,现在看来,编剧们还真抓到了王爷这个职业的重点!看那六王爷吹胡子瞪眼骂人的模样就不爽——干吗干吗,杜凤村是你害的,现在抓个王太医来顶罪出气不说,还敢凶我这个伤员?!XX个XX,王爷又怎样?王爷就不讲人权了吗?

我拍开他的手。

“放开。”

“哦?现在倒摆起脸色来了?”

他不放,反倒加了手上劲道。柳连衣伸手来卸。高手过招时伤及无辜,袁真治的手肘重重地砸在我胸口上。伤口经过这番折腾,实在疼得厉害。我再也忍不住,哎哟地叫出声来。王太医急忙来看。衣衫才拉开,就见到胸前红得扎眼。我唬了一跳,说:“怪怪,好多血!”

七七本来嘴巴一扁又要哭,听见这句,倒含着眼泪笑出来。王太医拿袖子擦了把汗,却不见笑容,极其严肃地在伤口上摸摸涂涂。

“杜公子福大命大,这剑要再刺偏半厘,必定性命难保。”

错。虽然刺偏了,但这身体原来的主人亦已一命呜呼。

我咬牙,忍。无奈痛感来得突然,我张大嘴巴直抽气,象条半死不活的鱼。

“啊!好痛!!!”

“凤村!”

“哼,装死?”

那厢将军与王爷似谈崩了。长袍一撩,又飞出去打起来。我胸口痛得整个人直冒冷汗,想是麻醉用的药失了效,连动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阻止两人拼命。拿眼睛望七七,她倒用很兴奋的声音说师哥这次动了真怒,小王爷哪是他手脚。严婆干脆把门掩起来喝了王太医帮我疗伤,包子脸上连半点紧张都没有。似乎也支持柳连衣揍那六王爷。

王爷是普通人能揍的吗?!他再不讲人权,也还是皇上他兄弟啊!

我急得直翻白眼。王太医理解错误,以为我撑不住要挂了,立刻招呼童子端来苦药死命往我嘴里灌。可怜我心里急得快要冒火,嘴巴里却只得咕咕咕咕的水声。

正是最危急的时候,忽然一声断喝,数十把声音同时喊起,此起彼伏雄浑有力。

他们喊:“皇上驾到!”

04

痛得迷迷糊糊的我连夜转移进了皇宫。安置在后宫之内深宫之外,供历代皇子成长的耀华殿的一角。整个杜府的下人只许跟来两人,一个是言七七另一个是严婆。其余的通通安置到将军府去。既解决了将军府的冷僻也安抚了王爷府的不满,一举两得。

我清醒过来时人已经身处皇宫。房间里站了一整排太医,以王太医为首的医疗小组阵容强大工作态度认真负责二十四小时不间歇轮班侍候。每诊治一次都要擦好一会的汗珠,小腿抖得似筛糠。想必是皇帝下了死命令要保住我性命,否则就砍头。

他们的治疗方案只得两个字:静养!

太医说杜凤村素有弱疾,这次若不好好调养怕会落下病根。严婆和七七听完这句齐齐调头奔往敌营,帮了各位太医把我困在床上,半步都不能动。连上茅厕解决生理问题,都是几个公公抬了马桶过来侍侯。害得我连水都不敢多喝,生怕他们嘿哟嘿哟地抬出那镀金镶银的东西,恭敬地跪在地上喊,请杜公子出恭。

出出出,要出来都被吓回去了!

我躺在床上,咬牙切齿地骂。鼻子里满是浓浓的药味,熏得我想吐。但是我绝对不能吐,否则众人会立刻围过来惊恐地又一通望问切听,接着送上更多苦药。

七七拿了锦帕帮我擦汗。黑葡萄似的眼珠子似没看到我苦苦恳求的模样。擦完了又端来一碗不知道用什么熬制成黏糊糊黑乎乎的药汁,扶起我硬灌了下去。

“就当我求求你,小祖宗,只要你病好了,我管你飞天也不打紧。”

她放下碗,递上蜜枣。我取来含在嘴里,气呼呼地瞪地板。

趁着空闲,我总结了一下目前的情况。

我现在叫杜凤村。18岁。孤儿。有一个名柳连衣功夫十分了得的大将军师兄。言七七和严婆是我的贴身仆人,自幼追随忠心耿耿。曾试图刺杀天子,失败。囚于六王爷府。后因肉盾事件与柳袁斗殴事件,现被弄进宫里照顾,勒令静养。

不得不说,大家都是18岁。杜凤村的履历跟我的一比,就似小草VS大树。举个例子,他15岁时方才离家上京头次出门,小爷我那时叼了牙签跑泰国接生意,一枪干掉了某集团三把手。

李盟啊李盟,你还想着泰国干什么?现在的你如果这个德行回去。八成是直接拉进人妖公司,组团表演去了。连手术都不用!随到随上!

我望着镜子,无限悲哀——七七按吩咐,把镜子放在我枕旁。我有事没事就举着看,起劲地自我催眠,镜里面那个唇红齿白比七七还要春花比柳连衣还要秀气的男人,是我自己。

看了片刻,属于李盟的那部分神经实在顶不住,不得不又放下来。想起严婆给我看的杜家夫妇画像。杜老爷不愧是当代豪杰,粗眉大眼虎背熊腰;怀里拥了个娇小得几乎可怜的美女,柔弱似水眉眼如丝。

我怒了。这杜夫人真是不会生!杜凤村100%完美继承了她的基因,完全是一个男版杜夫人,不但将杜老爷的DNA全灭,还COS了她那纤弱多病的体质。导致身为武林世家独子的杜凤村自幼长卧病榻。长到15岁,才由百余个家奴簇拥了放风似的到京城逛一圈长长见识。

鉴于杜凤村的交际圈子那么小,来看他的人也就不多——柳连衣天天都来,可每次都是刚坐一阵就听见外面山呼六千岁大安。然后黄澄澄的袁真治意气风发地迈步进内,屁股一落,隔了半个身位和柳连衣对持。手里还不忘抓着我的爪子。

这样的戏码演了大半个月,我才知道我又错过了最精彩的戏分。据说那天柳连衣和袁真治打到最后双双杀红了眼,招招都是不长眼地往对方身上招呼。若非皇上驾临及时分开他们,怕要闹出人命。

“谁赢了呢?”

“师哥手上划了道3厘长的口子,但是六王爷的锦衣前襟却拉了个4寸多的大洞。你说谁赢了?”

我听得眼都直了。低头想想,觉得不对。立刻叫七七去拦住柳连衣,让他缓阵子再来。七七不答应,我跟她说那六王爷分明是有心找柳师哥的茬!而皇帝和六王爷是同父同母一个肚皮出来的产物。柳师哥得罪六王爷就是得罪皇上。这次运气好皇帝老儿不追究。难保下一次起争执时,柳师哥还可以好端端地朝我微笑。于是她犹豫一下,最后从了我。回来时拿了道红包裹着的符给我,说是柳师哥特意为我求的平安符。我把符贴身戴好,躺下,眼睛有点热。

其实我心里面很喜欢柳连衣。他的温柔、体贴与宠溺都极似三哥。三哥是我们团里学历最高的一个,戴着眼睛穿白衬衫的样子怎么看怎么斯文,和黑社会完全沾不上边。

他和我一样,没有家庭负担。听老八说三哥的家里人全都在一次交通事故里走了。撞人的是某高层领导女婿,于是事情不了了之。三哥不断奔走讨个说法,折腾到最后心灰意冷。决意走上这条道用偏门报仇。此后十年再也没回过正道。

三哥老骂我,小小年纪跑来干这个,真是少年不识愁滋味。骂完了便扭住我耳朵逼我念书,语文数学英语历史地理,高中生该懂的半样不少。念好了就带我去吃麦当劳,笑眯眯地摸我的短发脑袋。

老八说,如果三哥儿子没死,差不多就是我这个年纪。他逼你是疼你。

条子来剿那晚,三哥冲在最前面,倒下去也是最早。我本想着以后再也没人那么疼我了,现在见到柳连衣,心里酸酸涩涩一片,却是说不出的欢喜。

白天真的睡太多了。

柳师哥不来,六王爷自然也没来。我百无聊赖地睡了又睡,脸都睡肿。

已经是深夜,但我翻来覆去眼睛还是睁得似灯笼般大睁发着精光。

快要发霉了……

正好是春天,细雨不断。此情此景,正好用来长霉。还是绿灰色那种。

翻个身。抬眼瞧见隔壁床上的七七,美人睡得似只猪,怕是扔只炮仗过去也不会醒。

轮值的太医在隔壁房间,估计情况跟七七差不多。

我一骨碌地爬起来,开始兴高采烈地穿衣服。

此时不溜,更待何时!

我披了外套又把软靴套上,蹑手蹑脚地轻推大门。脚下加速。

月色很好,正是月上中天的时候,明晃如水的月光把周遭景色照得一清二楚。我沿了鹅卵石小道优哉游哉地散步,路两旁载的桃花盛放,重重叠叠好不灿烂。

小跳几步,欣喜地发现胸口不疼了。于是撒开腿,跑。

朱红色的宫墙,昏暗的宫灯,大片大片的桃树吹落漫天花瓣。我在月色映照下毫无目的地独自狂奔。泪水终于忍不住,唰地落下来。

不知道2005年那个李盟,可有人帮忙收拾尸体?有没有人为我哭泣?有没有人为我伤心?还是送去了G市医学院,泡在福尔马林池里?只得学生在实验前合掌默祷数秒?

脚步慢下来,我跌坐在地,鼻腔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听起来象受伤的小动物。

李盟已经死了,活着的是杜凤村。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

我躺在草地上看星空。感觉心情已经平复。

毕竟还是小孩子,再怎么装作成熟,遇到问题还是会哭。

白色外袍上全是泪水和鼻涕,被我叠起塞在脑下作枕头。

风很暖,夹杂着桃花香气,熏得人面庞发痒。

昏昏欲睡间,忽而传来笛声。声音婉转缥缈,悠扬圆润,似有似无又潺湲不断。我不懂音乐,也感觉到此人的笛子吹得极好。可见是真正出众。

一曲吹罢,我用力鼓掌。却不知自己的马屁拍在马腿上,突兀的掌声把意境砸了个稀巴烂。

于是对方不吹了。

我傻眼。更加用力鼓掌又鼓足劲吹口哨,喊:“怎么不吹了?”。

“吵死了!”

那吹笛者施展轻功,踩着桃树几个跳跃,轻巧地落在我面前。

我震撼了。

这是什么年代?不但武林高手比比皆是,连绝色俊男美女也是一抓一大把。

柳连衣和袁真治都长得不错,一个斯文儒雅一个俊朗霸气,气质五官皆是绝佳。但和眼前这朵红花相比,双双成了绿叶。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惨死在沙滩上。

头次见到杜凤村时老子好歹还想出了杨贵妃王昭君等等数人相比,虽说用来形容男人长得好看不太恰当,但总算还是找到了个形容词。可现在老子那贫乏的形容词库彻底崩溃。我所知道的词语都不足以形容来者的外表。不,是远远不足。

他皱了眉头看我。待见到我的脸,表情也是一震。

“杜凤村?”

05

今晚月色很亮,他仔细看了下,神色巨变。右手拎过我的衣领猛然发力跃至湖边,把我整个猛地扔进湖水中。我头颅被他按住,嘴鼻均无法呼吸。双手在挣扎时触及湖底淤泥,泥粒夹杂在湖水中灌入,难受得要命。

接连呛了好几口水后他终于放开我。任我摔坐池中。我狼狈地自湖内爬起。湖水不深,只及我腰处。他抬起右脚,踩在我肩上:

“你是谁?”

我不答话。只是自顾自地发抖——我的长发原是简单地束在脑后,此刻全部散开顺着腰身垂到脚踝处。在这初春时分欲暖还寒之时,湿透的头发紧贴在身上,被风一吹,竟似敷了满身的冰。

“袁真治也就罢了。他本来就不在乎你的生死。但柳连衣呢?精明如他竟然看不出你是个假货?”

他的声音被刻意压低,显得有点沙哑:

“不过依我看,那柳连衣怕是最希望你想不起来那一个。”

我还是不说话。现在绝对不能答话,无论是否认或是承认,任何一个举动都只会惹恼他。

“不见棺材不流眼泪。”

他气急,自腰间抽出根长笛抵住我喉咙要害。笛子是用上等白玉雕成。通体明透,想必极其名贵。底端描了两个小字。可惜我全身冻得接近麻木,舌头连话都说不出来,更不要说注意看这两个是什么字。

说实话,我很害怕。

能干杀人这个技术活,我的胆子从来不会比拳头小。可眼前此人的的确确起了杀意。就在他用他那双浅褐色的漂亮眼睛含笑望向我的同时,手中的长笛却在不断加大力度。

我僵硬着身体,手指紧抓住双肩。

这个人,是谁?

既然他能够一眼看穿我是个冒牌货,两者交情必定不浅,为何七七严婆等人从未提及?

如果他与我深交至此人又在此宫中,那我伤重修养的时候,怎么没来探望我?

抵在咽喉上的笛子又加了几分力,呼吸渐渐又困难起来。

“哼。”

折腾了半响,我还是一声不吭。他觉得没趣,终于悻悻地撤了劲道。如来时一般借桃树发力,几个跳跃后隐入夜空。

我连滚带爬地逃回耀华殿。

七七早上起来,神清气爽地到我床前一看,呆了。

本已呈解散姿态的太医们立刻集中起来研究抢救方案。

“七……七……”

我烧得两眼昏花浑身滚烫。偏偏意识清醒得很。那男子每一句逼问都在脑海盘旋不去。浅灰色的眸子嘲笑般眯着,时而说假货时而逼问你是谁。

“公子!”

七七自发现我起了高热后便哭个不停。好容易才消下去的眼睛又肿起来。

“我……我是谁?”

是杜凤村?还是李盟?或者,谁都不是?

七七大哭,搂住我肩膀:“公子,你别吓我。”

我躺在言美人怀中,泪水打在我脸上,一下一下。心内万分苦涩。

“圣旨到。”

太医们慌忙停了手上工夫,跪下来山呼万岁。为首的老太监斜搭了三角眼瞟了我一下。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路。我连忙示意七七搀扶,也学了那些太医们的姿势,伏在地上。

“宣,杜凤村午时至凌霄阁见驾。不得有误。”

“这位公公,我家公子病重…”

“七七。”

我心下了然,昨夜碰上那位恶主怕十有八九就是这世界的皇帝。不是正好微服出巡就是秘密幽会某位身份低下的侍女归来。正好经过那片桃花林龙心大悦吹首曲子自娱自乐,不料中途被我这个刺了他一刀的仇人打断了兴致。接着便认出我是个冒牌货。

切,难得我下定决心要代替杜凤村好好活下去。

心里想明白了,倒也不紧张。七七扶我躺好,紧张地劝我别去。我却有另一套想法。反正早晚都得走这趟。不如趁现在还有勇气和皇帝老子斗嘴皮子。赶快去。

可惜杜凤村的身体不合作。热度在那群太监走了后又升高了点。湿毛巾压在额上,似乎能听见滋滋声,象铁板牛排。

连那怕死的王太医也说,此时不宜活动。还说替我去求圣旨,改期再去。

我拼尽全力,伸手要七七侍候更衣。

既然是要见圣驾。自然不能有半点马虎。七七开了衣箱,捧出套浅紫色绣花长袍。外配白色镶玉腰带。长发梳成三股,扭在一起堆于头顶。髻中斜插支紫玉钗。我自镜中看去。整个人烧得面若桃花唇似朱砂,可惜无人知晓昨晚我险些成了花肥。

七七是女眷,按例是不能进凌霄阁的。严婆也不能。只得让平日在外间作杂务的小太监抬来软轿。由王太医送过去。

进了前殿,我随着引路的太监双膝跪下磕过响头呼过万岁万岁万万岁。另一位大太监尖了嗓子,喊平身。又喊赐座。小太监们飞速抬来张雕花圆凳,我谢恩,坐下。

刚一抬头,我的下巴便险些掉下来。

我的猜想完全错误。那端坐在龙椅上的皇帝老子长一张极其普通醇厚的大饼脸。他笑呵呵地望着我,异常慈祥。而袁真治坐在他下侧,今个穿了件白底滚银边绣翠竹图案的长袍,依旧保持花哨本色。

还没来得及说话,龙椅后的屏风内忽然闪出一人。脚上系了两串发亮的银铃,每走一步都扬起清脆的铃铛声。皇帝见她出来,立刻敞开双手去接,笑得越发似张大饼。那人轻声娇吟,顺势倒在皇帝怀中。白藕般的手臂缠住他的腰身,搂得似棵联体树。

“皇~~上~~~”

乖乖。

哪个女人有如此低沉的声音?

我虽然烧得一塌糊涂,但混沌的神智还是在片刻中被惊醒。视线落在来者喉间,橄榄大小的东西随了他说话一抖一抖,正是我有他有男人皆有的:喉结!

男人…………………………………………

“呵呵,朕的小心肝。”

皇帝很高兴地抱住他,任他坐在大腿上。他扭着腰,狐皮裘下只着蝉翼般的中衣,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我尴尬得要命,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只得坐在雕花凳上不安地绞手。袁真治似没看到般,捧了手里的青花瓷杯安然喝茶。看来是已经麻木不仁了。

那厢皇帝老儿和他那水蛇男宠当众表演。两人拥作一团激烈地互啃。被压在身下那方不时咿咿呀呀地叫,色情的呻吟声细碎地自两人唇间随混在一起的唾液溢出。

极其煽情的活春宫,可惜我不好断背山这一口。再煽,也只能煽出满地鸡皮疙瘩。

待皇帝的大手摸进那小妖精股间时,我再也忍不住了,轰地一下站起来。跪倒:“皇上,草民身体不适,求退!”

可惜皇帝没理我,继续和他的心肝滚在一起。手上似加了劲。激得那妖艳的少年不断扭动身体,昂着脑袋尖叫连连。最后挣扎几下,瘫在皇帝怀中直喘气。

瞎子都知道刚才他达到了高潮。

我彻底石化。再三考虑到底还是不敢未经允许私自离殿。只好用力捂住耳朵紧闭眼睛口中反反复复地背诵一个字,忍!

忽而耳畔响起大笑声。

“哈哈哈哈,真治你输了。他并不好男色。”

皇帝得意地抓起帕子,拭擦双手。袁真治面色很难看地挥挥手,那妖精似的人立刻自龙椅上爬起,行了大礼,恭敬地退回屏风后去。剩下我跪在地上,面色一阵青一阵白。

我X你袁家十八代祖宗!!!

这两兄弟叫我眼巴巴地赶过来,竟是为了试验老子是不是同性恋等着看老子的笑话?

06

“六弟,你输了。”

皇上赢了赌举不由得龙心大悦。哈哈大笑。袁真治紧紧地板着脸,倒似他才是被调戏的正主。隔了半刻才冷冷地说:

“罢罢,今儿的确是我输了。我便容他在我王府里呆着。”

他手一抬,象赶癞皮狗般朝我挥动。几个太监会意,纷纷涌上来扶我。我格开他们试图搀扶的手,直挺挺地跪在原处,面如死灰。

许久,我咬咬牙:“求皇上赐草民一死!”跪下磕头:“这…这档子龌龊事……还不如死了干净!”

磕头的力度很大,可能擦破了皮。连上热度,我额上是火烧般痛。

杜凤村的脾气我是摸清楚了,标准的吃软不吃硬,骨气派!虽说相貌柔弱娇美似女子,但性格之刚,却和外貌成反比。

想必那挨过一刀的皇帝也很清楚。

这句果然不中听。大饼脸终于换了表情,抿住薄唇饶有深意地朝袁真治看。

“呵呵,六弟此次恐怕要输得干净。”

袁真治不说话,我也不作声。

“镇国将军求见。”

还没等宣唱声断,柳连衣已经飞身进殿。不偏不倚地挡在我面前。右手缩在袖袍内往后一送,我心头本已微热。见他递手予我,立刻握紧了不放。

我命不好,很不好。小时候父母坐在同一班车,双双丧命。全车22条人命,只得我被母亲死死抱在怀里护着。7岁大的孩子还不晓得什么是怕,见到救援队的灯光还回身用力摇母亲早已僵硬的身躯。直到奶奶哭喊着搂住我才反应过来,从前的家是没有了。肇事车赔了50万,上头贪了点再平均分开,两个活生生的大人换回3万元人民币。奶奶本想着留了给我作抚养费,却被赌红了眼的小叔叔翻墙扒了去。奶奶被这事一气,半年不到,便抛了我孤独一个。走了。再也没有油水可捞的我,被亲戚们推来挪去。今天在东家凑一口饭,明天在西家讨一口汤。懵懂地长到10余岁,觉得日子不能这样窝囊地过。于是扒了火车到G市去,进了个专掏包的小组织。在火车站混了半年后在机缘巧合之下结识了五哥。那个高高大大的东北汉子,象拎小鸡一般把我带了回去。从此以后的日子便算真正走了黑道。学会用枪学会杀人学会叼了香烟巡场子。每日过着枪口舔血浪荡日子,从来不曾真正依赖过某一个特定角色。

可现在,我和他两人的手一前一后握在一起。十指紧扣——我信赖他。这种莫名好感自我头次见到柳连衣时便存在。这说不出因由的信任使我君子坦荡荡,也不怕殿上两位袁氏统治者借题发挥,污蔑我是同性恋。

袁真治死死地瞪住我俩,表情古怪,象吃了只苍蝇。

“微臣挂心师弟,未经宣召便进凌霄阁。求皇上赐罪!”

柳连衣磕了头,伏在地上说。

“柳爱卿毋需紧张,是朕玩笑过了火。”包子皇帝说:“都起来吧。”

这病弱的身体终究是撑不住,刚站起来便只觉眼前金星四溅。幸好柳师哥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我舒了口气,虚弱地谢恩。

“皇上曾与微臣约定,只要微臣入朝为官效力朝廷便不再追究过往种种。不知此次皇上宣召微臣师弟,所为何事?”

他又心痛又着急,口气强硬。我靠在他身上胸口发闷,只是想吐。没有余力阻止他对皇帝不敬。幸好包子皇帝倒不是小心眼的人。笑了几声。说:

“杜凤村听旨。”

我和柳连衣同时愕然。他先反应过来,扶住我重新跪下。旁边闪出那专司宣旨的大太监,捏了鸡公嗓子宣读圣旨。

祸事自此彻底变作好事。

那包子皇帝念我杜府上下忠心护君,特封我为世袭静安侯。又在城西赐了官宅。待整理完毕,便可搬过去。不需要再寄人篱下委屈受气。

我乐得半死。日日念叨着侯爷府,连苦药都觉得是甜的。

病好后的头件要事,便是剪发。都说头发吃血,偏杜凤村这病秧子还留了这么长的黑发。盘在头上不仅重、热、不方便。上次被推下湖时还连累我大病一场。实在是片刻都不能留!非剪不可!

七七替我解开发髻。黑发似瀑布般倾泻而下,直垂到地。

她颤巍巍地握住剪子,几番犹豫,苦笑:“这么美的头发,我真不敢剪。”又说:“公子你好不容易才留起来……”

柳连衣接过剪刀,笑:“凤村,你说剪到哪里好?”

我伸手在肩膀左右比划了下。七七头一个反对:“不成!太短了!”右手在腰间下两寸作了个手势:“顶多就剪到这。以后要留起来也容易。”

“留?我不留。那么长的头发,不重死也得热死。”

争了下,最后折中。

头发一缕一缕地掉下来,在青石地板上柔软地盘成小团。

七七心疼得直吸气。

连衣弯腰,小心地从地上捡起那些掉下的头发。攒成一束,握在手心。我奇怪地看着他,问:“这东西脏兮兮的,有啥好宝贝?”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他微微一笑,碧玉似的手指捏了那黑得发亮的发束:

“明日我奉旨回湘西剿匪。正好可以带回师父师母灵前供放。”

转念一想,亦觉得对。蹬蹬地跑进房间寻了块帕子。把头发放进去包好。柳连衣接过放入怀中,尤不放心。唤来严婆找根红绳扎起,这才安心。

宫中规矩虽多,但到了我这耀华殿,规矩便成了句空话。整个院落只得七七和严婆两人侍候,干粗活的小太监是从不许进殿来的。连沐浴用的热水,都是抬到房前放下便走。七七和严婆再运功一提,搬进房内。等我洗完再抬出去唤他们来清理。

此举并不是鄙视太监。相反,我认为他们也是人。平日见他们毕恭毕敬的模样心里已经不舒服。还要呼喝他侍候自己,实在做不来。平日里能不见尽量不见。这宫里的月例是固定的,外加我平日大小赏赐不断。搞得外间人人羡慕,都嚷了要调往此处当差。

皇宫再大也不过一个院子。消息传到包子脸处麻烦也跟着来了。那装模作样的大太监又捧住张黄绢布跑来宣旨。说什么桃花正盛,在御花园摆下桃花宴赏桃花。文武百官皆列席中,君臣同乐。也顺带认认我这个新封的一品小侯爷。

我逗了笼中的画眉鸟,懒懒地问:“六王爷呢?”

太监没有姓,只得名。叫福海。在大殿侍候包子皇帝也有大半年,宫内种种人情世故厉害关系比严婆还要通透。见我发问,立刻赔笑上前:“六王爷倒是说有事耽搁。不能来。”

“哦。”

我放下喂食的勺子。七七应声捧出封用红纸包住的赏银。福海千恩万谢地跪过,待接在手上暗自掂量后,笑得越发谄媚。

晚宴在天色微暗之时开始。桃花园内四处都扎了人高火把,地上临时铺了黄土,撒了水,再按官衔分颜色铺了绸缎——虽说是百官同乐,实际有幸进来参宴的都是二品以上京官。当然,他们官再大也比不上我这御封的世袭静安小侯爷。个个都争先恐后地涌过来向我行礼,把我桌后的桃花都挤成了秃枝。

本想着能在宴会上一醉解千愁。待开宴后方发现王太医跟在背后盯梢,我只得百无聊赖地叼了杯子小口喝茶,眼睛盯住宴前翩翩起舞的舞姬们看。既然是桃花宴,姑娘们自然打扮得似桃花仙子驾临。为首的小姑娘穿身鹅黄在原地不停旋转,想是饰演花蕊。

看了半天,感叹,怎么比春节联欢晚会还要闷啊。

我翻着白眼,收回视线。转而盯住杯子发呆。

“静安侯方才痊愈,恐怕耐不住这般嘈杂。”皇上倒是观察[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入微,发现我满面无聊,拍掌大笑。众位桃花仙子立刻低头撤离,换了群乐官上来吹打弹奏:“众位爱卿,今以桃花为题,不拘文体。君臣同乐,胜者有赏!”

吟……吟诗??!!

五雷轰顶。

吟你个大头!

以我的能力,勉强用中文把时间地点人物事件交代清楚便不错了。

可惜正急着在皇帝面前出风头的众人想法和我相反,席间一穿红色官服的男人呼地站起来:“微臣献丑。”。

有他带头,群情更加汹涌。人头一拔一拔此起彼伏,很是壮观。每吟完一句剩下的观众便拍掌称好。唯独我一句都听不进去,背后冷汗是哗哗地流。

“六王爷到!”

正是坐立不安的时候,外间太监突然高喊。那袁真治不知在哪厮混,面色紫红浑身酒气风风火火地杀进来。被身上月牙白的袍子一衬,似只煮熟的螃蟹。

皇帝见到亲弟,很是开心。这王爷比侯爷大,他理所当然地坐在上座,贴在我身侧。见我长发剪了大半,竟露出惊愕的神色。而后持杯冷笑,又换上那种让人不舒服的鄙夷表情。

又来了!

我回以冷笑。

杜凤村到底招惹了他什么?连御宴都不得安生?

07

毕竟是御宴,袁真治总算没有太放肆。瞪了一阵后就自顾自地喝酒去了。宫里的酒怕多是绝世美酒。他倒好,昂了脖子似喝白开水般一杯接一杯地灌。浓烈的香味飘来,引得我暗地里偷擦了好几回口水。

不经意间,席下百官已经轮番上阵吟唱完毕。统统睁着眼睛,盯住正在思索定夺冠军的包子皇帝猛看。尤其是几位历届状元爷,握住纸扇的指头上关节泛白。可见非常在意这个御赐第一。

既然到了评选冠军的最后环节,就是说已经没有我的事了。

我拍拍胸口,正在庆幸逃过一劫。席下忽然嗖地站起一个人,朝我谄媚地笑:“微臣听闻静安侯十三岁时便能5步成诗,倒把那曹植给比下去了。”

众人听了这话,齐齐起哄。都嚷嚷着要静安侯露一手。

曹植我是知道的。他那首煮豆燃豆萁我也是知道的。但是这不代表我也能玩X步成诗的把戏。怕是给我走7000步,也作不出。

“各位大人……”

受不住群众们的热情,我只得悻悻地站起来,嘴巴张了张又合上。最后只得把心一横:

“我…自大病一场后,不要说什么四书五经,就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起来……”

现场当即鸦雀无声。

我站在原地,嘿嘿地赔笑。

包子皇帝显然没料到我会自曝其短,想掩饰已经是来不及。

好好一个桃花宴,被我一句话,搅得变成死水。

尴尬地退出筵席,驱去跟随左右的宫女太监。我灰溜溜地拖了步子,躲到水心亭内里去。水心亭顾名思义,自然建在桃花园中的小湖中央亭子。两层的八角木亭,位置偏僻幽静。若非特别留意,过客通常都不会注意到繁花丛中这个造型简朴的小亭子。

找了个角落,连灰都懒得掸便一屁股坐下。

“唉…丢脸丢大了…”

我望着湖水上倒映出来的美丽容颜,苦笑连连:

“杜凤村啊杜凤村,你可害惨我了。什么才比曹植?我连煮豆燃豆萁都记不全!”

“煮豆持作羹,漉豉以为汁。萁向釜下然,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身旁幽幽地响起一把男声。

是袁真治。

他倚在朱柱边,手里提了盛酒的玉壶。平日总爱吊斜了瞪住我的眼睛迷离不清地眯成一条细线,说不出的风流。

“喝酒不?”

他摇了摇酒壶,笑着问。

我没想到他会这样问,当即愣了下。

“不喝?”

“喝!”

他悠然地往自己口里倒了一口酒,做了个递交的姿势。于是我掳起宽大碍事的衣袖,上前去接。刚到他身前却某人猛拉进怀中,双唇呼地贴过来覆在我嘴上。

美酒顺着他的亲吻灌入我的喉咙,火辣辣地灼开,就似他的吻。

“妈的!”

在完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被人以这样的方式灌酒。酒水呛入气管,引发阵阵剧烈的咳嗽。我推开他,边咳边骂;“顶你个肺!你变态啊?!”

“呵呵,这些天粘了柳连衣玩那种小女人的把戏,杜凤村,你安什么心本王再清楚不过。不就是想让我妒忌发狂重新找上你吗?”

他目光渐渐凶狠,咬牙切齿。我回以同样狰狞的表情,破口大骂:“去你妈的!脑子烧坏了还没好!老子顶天立地男子汉……”

话才骂了一半,他发狂似地扑上来压倒我。然后感觉唇瓣被人狂野地衔住,咬开。袁真治略带酒气的舌头象蛇那般钻进我口腔,带了不容拒绝的气势横扫我嘴内每一个角落。我困难地喘着气,自己的舌头却被他越发用力地纠缠住,两人的唾液沿着嘴角慢慢流出来,淌过颈项,染湿了我胸前的衣服。

我用尽全身气力,在意识尚存的最后一刻,狠狠地把膝盖撞向袁真治的小腹。

虽然身高力气和姿势都处于下风,但这样的一击已经足够。压在我身上的人显然没有任何防备。闷哼一声后整个人痛得弯下腰去。按住我的手稍微松开。我趁机挣扎着站起来,踉跄几步,还没来得及走远。人已经被从后扑上的袁真治再次压倒在地上。他掰过我的脸,用发红的双眼紧盯了不放,半刻后才低笑出声:“几天不见,小家猫倒学会伸爪子了。”说罢,大手一抽。把我的右手紧捏掌中。然后抵在唇边,逐根逐根细细舔尝吻过。弄得我手上湿漉漉一片。

我浑身寒毛直竖。

他是玩真的。

心里焦急,脚下力气立时大增。可惜这次对方有了准备,侧身轻松闪过。腾出来的右手扭住我来不及收回的腿运劲一捏。我惨叫一声,痛得满头的冷汗。当即瘫在地上无力再动。

“乖。你从前可是最乖的,怎么现在家猫变野猫了?嗯?”

袁真治饶有趣味地看着我,手指轻动,先脱了我的软靴。再剥下布袜。顺着松开的裤腿,一寸一寸地往下吻。吻到小腿处干脆将我的腿架在肩上,大手伸过来,急急地剥我衣衫。

我想死的心都有。

听他的口吻,这杜凤村与他,关系不是一般的暧昧。而自我替了杜凤村的身体后,连正眼都不看他,处处只跟着柳师哥。现在这姓袁的终于忍耐不住醋意大发借酒强奸。

难怪那杜凤村要朝我磕头……奶奶的,早知道会被男人强奸,我宁愿当初被条子一枪打死拉倒!

胸前几层锦衣皆被袁真治撕开,凉飕飕的一片。我惊恐地望着自己裸露在外的胸口,大声嚷道:“妈的!老子就算死,也不会被男人强奸!!!”

自尽是死,被他ooxx是生不如死!那还不如死了干净!

杜凤村,你给老子等着!老子这就下去找你算帐!

把心一横,我闭上眼睛牙关猛合,咬舌。

不知从哪里飞来一颗石子,不偏不倚地砸中我的喉咙。逼得我条件反射般地松开牙关微伸舌头。还没容我再度寻死,下一刻另一颗石子便击中了袁真治。他头一歪,庞大的身体瘫软下来,压在我身上。眼睛却已闭上,似是昏睡过去。

我掩拢衣裳,狼狈地从袁真治身下爬出来。伸手往脸上一摸,两颊竟全是泪水。看来吓得实在不轻。

“妈的,居然敢动老子?!”

我怒极,转身一脚狠狠地踢在袁真治胸前。尤不解气,正待要踢第二脚,眼前却看见另一个我非常不愿意遇上,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下见到的男人。

哪夜把我塞入这桃花园隐湖中的美男子,现在正冷冷地凝视着我,右手挡住我踢向袁真治的左脚。

08

杜凤村的身体虽弱,但反射神经却由我控制。当即换了方式,改用拳头砸下。可惜刚要揍到袁真治时,又被他半路拦住。

“够了。”

“够个屁!被强……”我看着他浅褐色的眼睛,强奸两个字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不管刚才那幕他有没有看到,反正这件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袁真治不要脸不代表我要扯了自己的脸皮贴上去。

吸了把鼻子,我终于放下了抬在半空中的手。

他的目光落在我再度敞开的怀,左侧靠近心脏处有道长约两分的粉色新伤口。是杜凤村这个傻瓜为袁真治挡剑留下的“纪念品”。

莫非刚出狼窝又入虎口??

我害怕地往后一缩。在这个遍布武林高手的年代,杜凤村连说声NO的权力都没有。方才袁真治便是明例,不过稍微运劲一捏,我只感觉腿骨似要裂开。痛得泪涕直流全身颤抖,别说反抗,连迎合的力气都没有!

他察觉到我的不安,飞快地收回视线而后脱下外袍递予我。原本冰山似的脸颊上竟有些许绯红。

我接过外袍,立刻把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一丝不漏。

“我知道你委屈。但这次是六王爷喝多了,他平日绝不会如此胡闹。”

他检查了下刚才被我踹了脚的地方,说:

“要真伤了六王爷,该当何罪?”

“小小一个六王爷这算什么?不是说皇帝都被我捅了一刀嘛?!”

我裹着衣服,嚷嚷。

他眼神缓下来,温和地说:“不一样。皇上和六王爷,是不一样的。”

我心里面嘀咕,有什么不一样的。无论砍那只都是死罪,既然两者结果相同,还有什么区别?

“呵呵,某人似乎忘记了曾把静安侯弄得只剩半条命?”

我望向他。

“那夜见你无论表情神色或者举止都不似我所认识的凤村,心内怀疑。”美人向我略微拱手:“听讲你当夜回去便病了,怕是被我推进湖所致。本想到耀华殿负荆请罪。奈何宫内琐事不断,就拿这桃花宴来说,从宣旨到准备完毕,足足花了十天时间。所以到现在还没能向你致歉。”

我弯曲双膝,抱紧。

“闹了半天,你认识我,我不认识你。”

美男微微一笑,竟比满园的桃花还要艳上三分。两只黑白分明的眼睛定格在我脸上:“在下凌双桢,御前四品带刀侍卫。”

“御前侍卫,凌,双,桢。”

我低头反复念了几遍,牢牢记住。楚楚可怜的面上转头泻出半分冷笑:我李盟短短前生一直秉承两个原则: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无事献殷勤非奸既盗。短短十数日,这凌双桢便从一个敢把我推入湖中险些溺死的主变做现今这副曲意奉承的嘴脸。其中必有阴谋。

伸手:“那管玉笛呢?”

他自腰间解下,交于我手。笛子底端的确刻了字。我拿近眼前,借助月光,两个楷体小红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双真。

皇帝这一辈是真字辈,躺在地上那条色狼叫袁真治,他的兄长高高在上的包子皇帝叫袁真阗。按理说皇帝登基后其余兄弟都要把真字改掉以示避讳。但皇帝的兄弟在那场混乱的夺位大战中死得七七八八。剩下一个六王爷一个十二王爷,皇帝不忍心要他们改名,特别下了旨意让两人保留姓名中那个真。

十二王爷只是个稚龄幼儿。六王爷依旧躺在隔壁昏睡不醒。

我不是笨蛋。虽然书念得少,吟诗作对一窍不通,但该懂的我都懂。

能够在皇宫里来去自若,能够不动声色一眼看穿我是冒牌货,能够使这个桃园角落如死般安静,能够放胆击晕发狂发春的袁真治使我险些溺死,试问天下间能有几人?

如果我够机灵,头一次见到他的时就该明白。

凌双桢,不,我应该叫他袁真阗。

正因为他擅长伪装所以他初见我头个反应是把我拖到湖边按入水中,看这副面庞是否也如他那般由经改装而来随水而化。

我站起来,整好衣摆,恭恭敬敬地跪下来,行大礼。

“参见万岁。”

袁真阗皱起眉峰,语调恢复到先前那种漠然:“居然会被你看穿。”

我跪在地上垂着头,嘿嘿地偷笑。奶奶的,老子好歹也是个21世纪新新人类。即使不可能成为祖国栋梁,但武侠小说玄幻小说可一样都没少看。只是没想到那些缩骨术、易容术,居然通通是真有其事。其实际效果甚至比小说描写的还要叫人震撼。想一想,那张大包子脸下居然会是一个比我还要俊美比袁真治还要有男子气概的美人……

“起来吧。”

正在胡思乱想的当头,听见袁真阗下了旨意。我又磕了个头,拖了他给我的外袍站起来。摸着衣服的时候想想不对,我怎么可以自己披住皇帝的衣服让九五之尊只穿著中衣吹风?连忙脱下外袍,双手奉过:“皇上……”

“我既给了你,你便披着。”

“可是……”

“此处无人,不必拘谨!”

“是……”

我嘴巴上说着,衣服却还是恭敬地捧着递向他。他眉毛一竖,手里抢过长袍迎风展开。白衣在空中转了个圈,漂亮地绕了我的身体裹了起来。

“穿上!”

我这才发现袁真阗的脾气其实也不小,完全可以和六王爷较个高低。包子脸袁真阗平日所挂的微笑竟全是伪装出来的假笑。他也发现自己语气过重,复又换上漠然的神色:

“罢,今夜的事情你切不可向旁人泄漏半句。”

说完回身抱起地上的袁真治,施展轻功,踩了月色离去。

我傻乎乎地站在亭中。手里抓着那件素色白袍。

晚上回到耀华殿,趁七七不注意,偷了瓶上好的跌打药膏。躲入帐帘后打算自行疗伤。待脱开来看,我反被吓了跳——袁真治的力度很大,轻重不分一心想制服我,搓得心口后背处处淤青。难怪疼得厉害。

待熄了官灯油烛,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眼睛才闭上那张清冷肃然的脸便浮现面前,微皱眉头对我说,穿上。

见鬼啰!!!

老子怎么会想着他?

奋力一翻,不小心撞上肩上痛处,疼得龇牙咧嘴。声音惊动七七。找了借口胡乱搪塞过去后再也不敢乱动,抱住被子一心一意睡觉。

迷迷糊糊将睡非睡间。耳边似听到悠然长叹声,叹气的人黑发飘散,来回踱步反复吟唱:“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手上折一支盛放的春桃。八瓣的粉色花朵随着他的动作纷纷扬扬地落下,覆在他发间唇上。映出一道凄然至极的微笑。

来不及仔细看清楚,意识彻底被周公拉去见面。

早上起来,七七服侍我洗漱完毕后捧来淡粥小菜请我用餐。我睡得晚没睡好,揉着眼泡在桌前坐下,还没动筷,外间匆匆忙忙奔入一人倒头就拜。竟是日间在外侍候的小太监来寿。他喘声未断,嘴巴却咧到了耳朵后:“侯爷,大喜!”

我还没问喜从何来,来寿已经倒豆般说个不停:“昨夜捷报传来,柳将军大获全胜。不但把湘间土匪一网打尽。还活捉了为首的几个前朝遗孽!”

我淡淡地说:“起来吧。”

来寿站起来,擦了把汗。见我无半点喜色,不解地问:“侯爷,你不高兴吗?”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不高兴了?”

很不爽地瞟了他一眼,我喝了口粥,再吃块咸菜。

“哎哟,前朝毛芾、陈世军可是当世出名的猛将!谁料到他们竟落草为寇,又被我朝柳将军生擒!”来寿讲得那叫一个眉飞色舞:“况且柳将军此次立了大功,升官发财自然不在话下。侯爷既是柳将军……”

啪。

我摔下筷子,面色阴沉。

平日放肆惯了的来寿吓得又跪了下去。

七七骂:“没大没小的!公子的事哪里需要你来操心?!还不滚下去?”

七七只骂对了一半,还没说到点子上。

柳师哥位居镇国将军手掌兵权已经够位高权重了,外加我这个静安侯。这官升得越高,被人抓到把柄的机会就越大。喜从何来??我还发愁呢我。

叹口气,夹了箸腌菜心丢进嘴里狠狠地嚼。X的,老子要这般青菜白粥清心寡欲到什么时候啊?!会不会还没过上好日子,便被那双面皇帝给抓去喀嚓了?

09

不出我所料,各路大臣都上折子表示祝贺柳连衣所取得的大胜。唯独我在一片恭维声中逆大流保持沉默,既没有上什么折子更没有亲自跑去会见袁真阗为师哥讨功劳。每天只躲在耀华殿喂小鸟。把两只画眉养得圆滚滚似尖嘴小猪。七七每回看到都要大笑一番,夸奖我驯鸟好本事。

我从来算不上什么特别聪明的人,不过碰巧生在现代,各种古代电视剧看得多一点杂七杂八的书也看得多一些连带着知道了一些古人不太容易想得通抛得下的道理。

这个优势淋漓尽致体现在我比那些只晓得读通四书五经拼命考科举的书呆子们知趣这一点上。

一如我所预计,尽管那么多大臣轮番表示为师哥邀功,皇帝本人却无半点表示。无喜无怒的状态持续了几天后,吏部尚书胡雁祖忽然上了道出乎我意料以外的折子。据说折子洋洋洒洒逾万字,内里悲愤地弹劾柳连衣掌握兵权心怀不轨虚报军功等等十余条罪状。

“虚报军功?”

我没等福海报告完毕便急急打断他的话头,疑惑地问:

“这条怎么说?”

“胡大人的意思是,柳将军又不是天兵天将,怎可能在短短十余天便有捷报传来,报称湘匪尽剿。”

福海恭敬地给我解释:

“京城离湘地近千里之遥。胡大人所奏,的确道出了朝中许多大臣心内的疑惑。”

习惯了以现代交通工具速度计算抵达时间的我听到消息才猛然震动。扭头问七七:“从京城到湘北边界,普通人一般脚程需要多久?”

七七想了想:“路途顺利的话,最少也得大半个月。”

单人匹马普通脚程平安到达要大半个月?

这数千人大军十余天便平复湘匪的功绩,岂不成了笑话?

我面色铁青,难怪皇帝老子压根不高兴。这群文官个个都是白痴,也不看清楚情况便乱起哄。

幸好胡雁祖的折子亦是有去无还石沈大海。皇帝两边的意见都不采纳,搞得大臣们议论纷纷提心吊胆。实在猜不透天子想唱红脸还是唱白脸。

就在众人焦急的等待中,大军开始返京面圣。

我不是不害怕。

自从胡雁祖上了那道该死的奏折后,我几乎是晚晚失眠。每天都努力地回想以前看过的种种书刊资料,期望自己的榆木脑袋可以想出点破解僵局的办法。

可以肯定的是,理亏的一方是柳师哥。那个媲美天兵神将的速度是一条罪名,久剿不愈的湘匪一剿而尽是另一条罪名——既然你柳连衣有能力把他们一锅端。那早几年的围剿都干什么去了?!这不是劳民伤财吗?

朝中也暗地里分成两派,一派支持一派反对。双方按兵不动,都等着看皇帝的旨意办事。

获知大军五天后便要抵达皇城复命后,我接连几夜梦到不好的东西。那些许久不曾见到的鲜血和惨叫声荡漾在皇城上空,城墙上吊起柳连衣的尸体。忍无可忍下我终于作了个大胆的决定。借了进献院内盛开的梨花为由,眼巴巴地跑去面圣。

去的不是时候,恰好赶上皇帝午休。福海笑眯眯地接了放在蓝底瓷瓶内的梨花枝:“待会陛下醒来,必定会夸奖侯爷院子里那株梨花养得好呢。”

我讪讪地笑。耳朵却听见内室里隐约传来叮叮当当的铃声,偶尔夹杂着低不可闻的喘息——什么午休?!分明是该死的包子皇帝饱暖思淫欲,大白天的拉了妖精到床上滚床单去了!

愤愤地跺了跺脚,我干脆拉开嗓子吼:“禀报皇上,梨花再好也不及桃花来得鲜艳!”。说完蹄子一拔,吱溜地跑了。

不知龙床上那两位会不会吓得摔下来?

照例偷偷地摸出来,直奔桃花园。还没靠近便听闻那熟悉的笛声。进去园子一看,他果然在水心亭等我。身上披了件素色外套,长发用绢带简单地束在脑后。完美的侧脸在昏暗的月色下仍旧散发了感觉奇异的柔美。平日全部梳起的刘海此刻全部垂下来温柔地挡在眼睛上,使得他看上去不再那么严肃。算起来他也不过二十二岁出头,换转现代也只是念大学的年纪。在部分父母眼中还是个承欢膝下的大孩子。哪里会象他那么辛苦,居然肩负起整个国家的重担?

“皇上万安。”

我走到他身后,行礼。他停下笛子,回身问:“怎么?”

“嘿嘿……”

挣扎地干笑几下,我吞吐地说:

“微臣打算向皇上讨道出宫的旨意。”

袁真阗脸上闪过了然的神色。

“打算去见柳连衣吗?”

被看穿心事的我尴尬至极,摸了鼻子连声说皇上英明。他冷哼一声:“前次百官争先上旨或替柳连衣请赏或祝贺朕取得登基后头一次出兵大胜,只得你保持沉默。后来胡雁祖上书弹劾,说什么此役胜利还得古怪,你还是按兵不动毫无反映。”说罢眼波流转,挑起眉头朝我看:“看来满朝文武,都比不过一个静安候。”

废话!狡兔死烹走狗的道理我可是记得牢牢的!

我低下头去偷吐舌头,庆幸自己的低调算是压对了宝。

“凤村,你可知柳连衣在离京前夕曾给朕写了谢罪的折子。”

“咦?”

“那道奏折很有趣。说是为了某个特殊的原因,他要求提前调动军队布署在湘北边界,待他与军队会合后便对流匪发动总攻击。”

我愣住,下一刻扑上去揪住衣领吼:“他柳连衣吃饱了撑着啊?!”

“你可知道,他完全是为了你?”

袁真阗微笑,舒展开来后越发俊丽:

“连衣掐了日子往回赶,是为了能赶上你的十九岁生辰。”

耶……

什么??!!

我呆在原地。

“你父母双亡杜家直系亲属也所剩无几。他害怕你寂寞,不惜以无封赏为代价求得朕允诺提前调兵。冒着可能打草惊蛇的危险去围剿匪帮。也许该让你看看督军发来的军报,柳连衣单枪匹马连挑毛芾、陈世军两员大将,生擒匪首赵临道。”他伸出手指滑过我的脸颊:“凤村啊,朕真真妒忌你。为了你,朕的镇国将军方肯显露真本事。”

我自震惊中反应过来,情绪还是没能平复。不由眼睛一瞪:“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即使是我敬他如长兄他疼我如幼弟两人自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也没必要为了我小小一个十九岁生日冒巨大的风险干这种傻事!

10

“你都忘记了吗?”

他的手指在我脸颊上来回游走,最后点在我唇上,不轻不重地戳了戳。可以嗅到指尖处有淡淡的苹果香气。

“有趣有趣。虽然朕来来回回试探了你好几回,但每次想到你是离魂症还是觉得虚缈得很。”袁真阗垂下眼帘,吩咐道:“凤村,试着咬咬看。”

我睁大眼睛,学了他的力道咬下去。牙齿圈住他白皙冰冷的指尖,待撤开后,留下一行细碎牙印。

“痛。”

他飞快地缩回手,放在自己唇边轻舔。

“还真敢咬。可知朕是九五之尊?嗯?”

“是你让我咬的啊!”

我急得跳起来,吼。他认真审视片刻,摇头:

“果然不是我认识的凤村啊。”

“啊?”

“虽然你不再是从前那个温和谦顺有杨柳之姿怀松柏之志的杜凤村。”他拉住我的手,要我坐下:“但是维持现在这个样子也不错。有些事情,想不起来会比较好。朕不介意,想必柳连衣亦不介意。”

“皇上,你的意思是……”

“他与你自幼相伴。我能看穿,他会看不穿?”

长笛扬起,袁真阗手指轻动,悠然笛声幽幽响起。

我低头不语满心凄凉。

瞒着我吗?

明明看破我不是杜凤村,但仍旧打算待我如真正的杜凤村吗?

何必呢……

大军抵达之日,皇城开中门,城墙上挂九龙皇旗,万民出城跪迎。四周都洋溢着胜利的喜悦。我随了袁真阗一道,与十二王爷同乘皇驾到城门迎接凯旋归来的柳连衣。十二王爷年纪还小,瞪着双圆滚滚的眼珠子好奇地四处观看。和我混得熟了后又粘住我不放。好不容易甩开那块姓袁的牛皮糖挤到前方,皇帝老儿和柳师哥之间的寒暄已经结束。我自皇帝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朝他微笑挥手道:“师哥,辛苦了。”

方才还面容严肃的大将军笑容瞬间绽放,温润如玉的面庞衬上雪白战袍,引得旁下阵阵惊呼。纷纷赞叹江山代有人才出。

“凤村。”

他摊开手臂,作了个拥抱的手势。我虽介怀昨夜袁真阗所讲之事,但见他神色愉快异常,也不好扫他的兴。只得敷衍地和他搂了一下。他没发现我的不自然,双手在我脸上轻捏:“气色好多了。”

我点了点头。每日都用各种补品轮番地灌,险些把我养得如那两只画眉般肥胖。

“爱卿,且慢叙旧。”袁真阗顶了伪装过的包子脸,亲切地召回柳连衣的注意力:“依约,朕本不该给你任何赏赐。但今日乃静安侯生辰。故朕特赐中宫设宴,作为镇国将军赠予静安侯的生辰贺礼。”

生辰?今天吗?

我吃惊地张张嘴。

怎么没人告诉我啊?

柳连衣同样大感意外,但立刻拉着我磕头谢恩。包子脸抖了抖,乐开了花。

不似前日在桃花园内目的为赏花的晚宴,今夜席设中殿,是国家最正式的宴会。贴身侍候的宫女太监像流水般来回穿梭,美酒佳肴夜明珠,20名歌妓舞女在殿前翩翩起舞。衣裳或粉或紫,个个都是天香国色。

忽地烛火一暗,待堂上再度明亮起来,各色舞姬已经全然散去。袁真阗最宠爱的男宠灵音换了身绿衣缓步而入。每踏一步,那勾魂的铃声便回荡一次。他走到中央,站定,柔软的身体摆了个足以诱惑众生的姿势。乐师们换转音调奏起欢快的曲目。他随着曲调变化腰肢轻摆,偏那青纱舞衣又被风吹起,露出大片洁白肌肤。每一寸都在灯火下闪耀着珍珠般柔和的色彩。

几乎是同时。我听见背后有人小声倒吸气低声讨论开来,其中夹杂了男妓低贱下流不知用什么邪术教男人如痴如醉等等污言,句句都对堂前献舞中的灵音百般侮辱。今夜有幸被邀请参宴的官员大多是位居要职见过世面的高官。如若连他们都如此不齿灵音,其它人的态度可想而知。

实在听不下去了,我把手里的茶杯重重砸下。褐色茶水洒了满桌。

满座皆惊。

“爱卿?”

“那个…那个…灵音跳得实在太好了啊。哈哈哈。”

我察觉到自己失态,只得装傻般哈哈大笑掩饰。

“是啊是啊。此等美妙舞姿,实乃天上有地下无。”

“我等沾了静安侯的福气,得以见仙人之舞。何等荣幸。”

刚才几个无耻之徒似发现我不悦,立刻调转态度争相恭维。我不作声,心下已是怒不可抑。又不好发作。只得恨恨坐下。

“这是最上等的贡品银毫,莫因为某些人而糟蹋了。”

坐在隔壁的柳连衣掏出帕子替我拭擦右手,我愤愤不平:“众生皆平等!他们凭什么糟蹋人?!”

师哥只是一味劝慰,亲手夹了两箸我多日未碰的牛肉放在我碗中哄我。

一曲舞罢,少年踩了铃声踏着旋转,单膝跪在我面前。手内高举一银质小杯:“灵音恭贺静安侯生辰快乐,愿静安侯福寿双全永享天恩。”说罢抬起面庞,娇媚得仿似能滴出水的眼睛一旋,流露出无限风情。

我的脸腾地烧起来。难怪袁真阗会喜欢他…这么一个玲珑心肝的美人,只可惜不是女儿身,不能光明正大地享有帝皇宠爱。

“静安侯身体尚未康复,太医嘱咐决不能喝酒禁腥荤。刚才他已经吃了不少烧烤肉类,这酒是万不能喝的。”

正是手足无促的时候,连衣站了起来,拱手奏报:

“微臣请求,代静安侯代饮。”

袁真阗点头,他接过酒杯昂首一饮而尽。宫女上来重新倒了酒,灵音又说了些喜庆的说话,亦干了杯。而后拉起衣摆挤进我和柳连衣之间。与我平排坐下。侍候的宫女倒也识趣,立即摆上新碗新筷。

他一扭腰,右手覆在我左手上:“喂我。”

我俩坐得极近,他又刻意放低声音。竟连柳连衣都不策觉灵音的撒娇。我尴尬地扭过头去。又觉不妥。如果此刻我大发雷霆推开他,岂不是比那群在背后说人长短的高官更加伪君子?他身为男子,现在沦为袁真阗的男宠。即使万般宠爱怕暗地里亦是不得人待见。毕竟男宠这个名号,论是现在还是未来,都不是什么好事。若我若再在他身上踩一脚也似旁人那般轻视侮辱他,才是真正无耻之尤。

身正不怕影歪。我叹了口气,夹起块卤水牛肉,递到他嘴边:“来。”

他略一惊讶,而后张开菱形小嘴咬下牛肉。默不作声地嚼起来。我坐起身子,轻声问:“还要吗?”

灵音不答话,只凝视我。半响后才低声道:“都说静安侯是个大好人,但依灵音看,你是天下间头号傻瓜。”

11

你懂什么?这叫人权!以后小美国用来对付我们中国的杀手锏之一。何况我尊重你你反而笑话我傻,难道要我也学他们那样轻视你侮辱你你才夸我聪明机灵?

我往他嘴巴里又塞了块牛肉,竖起眉毛瞪他:“你才傻。任得他们说这么难听的话。皇上那么宠你,倒不晓得狐假虎威吓唬他们一下。”

灵音一双烟水凤眼俐落地转了几圈,掩口轻笑:“嘴巴长在别人身上,我要是样样皆介意,岂不是要活活累死?况且我出身不光彩也不是什么值得介怀的事情。如若为一桩事实而害人性命,反倒成了我的罪过。”

“你真大方…”

“难怪皇上私下总爱叫你痴儿。真真是个傻瓜。”

此句来得突然。我忍不住,满嘴的茶水噗地喷了一地。灵音笑得花枝乱颤,伸出指头来戳我脸颊上的水珠:“看看,哪里不像痴儿?”说罢又是笑个不停。也不知袁真阗背后说了我多少笑话。我见他笑得娇媚,忍不住也笑着回拧他肩膀。引得旁边柳连衣低笑摇头,暗道淘气。

“六王爷驾到!”

外殿太监忽然高声宣唱。我刚喝了水。心内一惊,嘴巴里含着的银毫茶水一滴不漏全部招呼在我和灵音身上。灵音穿的绿衣,农湿的地方看上去只是颜色暗了少许。而我身上的银色礼袍上斑痕点点,难看异常。灵音慌忙摸出帕子替我拭擦。正是手忙脚乱的当头,那袁真治已经走到我俩案前,凝视片刻后邪笑出声:

“依我看,你倒和这个男妓似孪生兄弟般。”

他把身体压向我俩,鼻息间满是酒臭味。我挽住灵音的手肘,身体自然地记忆起那夜袁真治的暴行,居然瑟瑟发抖。

“不但脸长得像,连床第之间也一般的热情呢。”

灵音面色唰地变得雪白雪白,一点一点从殷红的胭脂里透出来。揪住我衣衫的手搅做一团,仿佛这样能从我身上得到足以对抗袁真治的勇气。可惜我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如果现在给我一面镜子,苍白程度肯定不会输给灵音。只觉得脑袋里嗡嗡地响,来回地喊着我x你老母。

幸好大厅内人声鼎沸。除开我们,没有第三者听见他刚才那番话。俗话说得好,忍一时风平浪静。小不忍则乱大谋。百忍成佛。

可惜我又一次错了。当那抹儒雅依旧的身影从旁跃出来挡在我俩身前时,我便知道,我又一次低估了中华大国武术的神秘力量。

高手是什么?高手可以在任何情况都保持耳听六路眼观八方的戒备状态。还能在最吵杂的环境里把私人话语听得一清二楚。

那么低的声音,那么吵的大堂,我的师哥,是那么的生气。

还没等宝座上的袁真阗发话,我从背后猛地扑过去,紧紧搂住柳连衣的腰。

“师哥!”

“凤村,别拦着我。”

他自怀中抽出一方丝帕,随手一抖。那柔绸竟直直竖起,显然是灌满了传说中的内力真气。我无奈地瞪起眼睛:中殿不许武官携带佩剑入内这条规定算是白立了…这等飞花摘叶便能伤人的高手,随便抓一样都能变成杀人武器!

“就算拼了性命,我今日定要杀了他。”

我加了三分力气,声音带了哭腔:“你杀了他,倒教我如何自处?父母不要我,连你亦不要我。我杜凤村生有何恋?!”

待我喊出生有何恋四字时,我明显感觉到怀中身躯猛然一僵。接着手腕缓慢放下。但那方丝帕依旧保持挺直状态。看来瞧准柳连衣对杜凤村是十二万分着紧这个弱点还真抓对了。

“爱卿?”

袁真阗也嗅出空气间流窜着浓浓的火药味,自皇座上站起。我慌忙跪下,还没开口。隔壁的灵音已经抢在前面打圆场:“六王爷怕是喝多了,想向镇国将军讨教武功。静安侯觉得不妥,故而阻挠。”

“堂堂静安侯竟似个女子般觅死觅活…可笑可笑…”

袁真治立在原处,冷冷抬眉出言讽刺。我不理他,又上前牵制住似已暴怒的柳连衣。

“真治!你喝多了。还不扶王爷下去休息?!”

皇帝就是皇帝,反应迅速。眼见话头不对,立刻向殿下等着侍候的奴婢们使眼色。几个太监一拥而上将袁真阗团团包住,扶出殿外。

我松了口气,只觉后背衣衫尽湿。全身连半丝力气都没有。回头看灵音,亦是受了惊吓的模样坐倒在地。另外有宫女过来搀扶退席。

我和宫廷宴会八字不合。上回桃花宴今夜生辰宴,两次都因我搞得鸡飞狗跳最后草草收场。受邀的官员虽不知内里原因,但亦“猜”得八九不离十。待宴后见到柳连衣抱起已浑身酥软的我返回耀华殿。更加肯定了此次暴力未遂事件的诱因:六王爷与镇国将军,为了静安小侯爷美人,打起来了。

王太医火烧屁股般赶过来诊脉。严婆边用温水替我拭擦边责骂连衣:“公子早上还生猛得很,怎么晚上变成这个模样?你守在他身边,怎么还发生这种事?教我怎么向老爷夫人交代?!”

严婆辈份比连衣高。他不好争辩,只是直挺挺地跪在外厅青花板砖上。一言不发。我自床上挣扎着想撑起身体替他分辨,却发现真真连半分力气都没了。身体似被抽了筋骨般瘫软无力。

“严夫人且放宽心。静安侯只是惊吓过度,暂时脱力。待身体调养好后这种情况会逐渐减少。当然,动气还是能免则免为佳。侯爷重伤初愈,万万不能受甚大刺激。”

王太医收回搭在我脉上的手指,坐回花桌伏案写药方。

师哥白玉般的脸上毫无表情。任严婆厉声责骂。七七熬不住,轻声劝:“我听来寿说,你在御前显露武功…险些与六王爷动手…吓得公子魂飞魄散。”

“我警告了你几次?!就当过往种种烟消云散,从此不得追究!”

严婆不理我央求的目光,指了连衣大骂:

“幸好公子今日无事,否则我定杀了你这不听教的畜生!”

要说畜生,袁真治才是畜生好不好?

我忆起方才凶险,冷汗又淌了下来。

话说回来,这柳连衣对杜凤村还真是宝贝得很啊——在众目睽睽之下对王爷公然动武,即使皇帝有心偏袒只怕亦难逃一死——能为袁真治一句轻薄话而豁出命去。柳连衣怕比我还要适合“痴儿”这个名号。

12

卧床歇息了几天,终于成功征得众监护人的同意。勉强爬起来到耀华殿附近的桃花园溜达。袁真阗送的血色玉佩拴在腰间,贴住腿根时可以感觉到它在微微生暖,浑体温热。

他以真容来了两次。每次都带些即使放在现代亦觉希奇的宝贝送给我。例如这块我随身携带的暖玉,还有一双只得鱼眼大但光芒四射的夜明珠。他强调这是送,不是赐。还顺带替他那鲁莽的皇弟道了歉。我先是斜着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待记起包子皇帝陛下也是绝顶武林高手时,脸砰地炸开。

换句话来说,那晚袁真治所讲的污言,听到的人又多了一个……

我好命苦啊!!!

“朕说了,真治每次喝醉便似换了个人一样。闯祸惹事,事后是半点都记不起。”

袁真阗笑着拉开我牢牢蒙住脑袋的棉被,纤长的手指刮在脸上,感觉冰凉。

“朕已经责命他留在府中反省,亦出面安抚了柳连衣。至于你,朕连续两夜亲来致歉,怕也该消气了。”

他每夜都待服侍我的人散尽方来,直到我入睡才离开。照说七七和严婆武功也不弱,但两人对袁真阗的到访皆毫无感觉。可见他的轻功已是绝顶。又忆起那夜他踩桃枝跃去,枝上繁复花朵竟无半瓣掉落。衬上圆月白袍,美得妖异。

不知他与师哥,哪个武功更加强?

今天天气很好,七七和来寿陪了我去水心亭逗金鱼。其实桃花园内的桃花基本都凋落了,树枝全在爆芽,除开一片新绿倒真没什么好看的。但是我一副病歪歪的模样,说服力不强。严婆发下指示规限我的活动范围。虽然桃花园已经春来花去,也总比那呆腻了的耀华殿强。

抓起把饲料,高高兴兴地撒进水里看鱼群争先恐后地争食。肥大的鲤鱼们胖得几乎游不动,每一次争抢都会引得水花飞溅。我拿袖子挡住脸面,和七七咯咯地笑做一团。

跄跄跄跄呛~~~

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鱼群们的争食。好不容易聚集在一块的大鲤鱼们四下逃窜纷纷潜入水底。

好老的老爷爷…快有七?八十了吧?他气喘吁吁地站定,雪白胡子随着胸口起伏好玩地一翘一翘。浑浊的眼珠子严肃地瞪住我看。

“你可是杜凤村?”

老爷爷倒不像那些朝廷官员般见了我就毕恭毕敬地行礼喊静安侯,一上来就开门见山地喝问。声若洪钟中气十足。我慌忙把手里的饲料递给旁边侍候的来寿,站起来答:“我就是杜凤村。”

“你可认得这些旧物?”

他兮兮嗦嗦,从怀里掏出一叠发黄的纸片。

“咦?甲骨文?”

我诧异地望着纸片,迟疑地问。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一些类似象形文字的东西。

“小篆!这是小篆!!!”

老爷爷气得快炸掉,做擂胸顿足痛心疾首状。嘴巴下的白胡子翘得老高老高:

“造孽啊!造孽啊!好好的,怎么…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啊!”

我吓了一跳,飞快地又扫了眼。嗯…小篆?好象有种书法叫小篆吧?真的不是甲骨文?

“方老太爷。”

园外急匆匆地跑进一大群人,我抬眼望去,认得其中一人是当夜桃花宴诗会夺魁的方雅信。只见他面色煞白,扑到跟前倒头就拜:“爷爷请勿动怒!孙子错了,孙子错了。”

方老爷爷已是痛哭流涕,右手抓住衣襟,犹自颤抖:“早…早知会落到今日此般田地…当初就不该任得沧月……”又一手指了我连声道:“老天造孽啊!这孩子…白白糟蹋了……”

方雅信磕头如捣葱。屁股后面跟着那串子人或跪或拜,纷纷喊着老师保重,恩师切勿动怒。密密麻麻铺了满亭,何其壮观。我咋舌,悄声问七七是何缘由。七七轻轻摇头,只说,夫人未嫁前父家姓方。是否与眼前这位方老太爷有所关系便不得而知。

天下间姓方的人多得是。我搞不清状况,也不敢胡乱应话。只得任那方老太爷拉住手听他训话。他老泪纵横,左一句造孽啊右一句我可怜的孩子啊。空出来的那只手更是不住捶打胸口。唬得若干人等扑上来又抱又劝。

待听到消息急急赶至的袁真阗平复场面后。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方老太爷开始讲述我不知道的另段过往。原来杜夫人闺名方沧月,乃扬州名门方氏十七代长嫡女。方家书香世家官场盛族。其时长房旁支为官者共计二十七名,自中央到地方,高高低低撒了个遍。尤其以时任户部尚书的方老太爷和其连中三元高折桂枝的堂侄,嗯,姑且算是我外公吧,风头最盛。可惜那长房长子的方老爷天妒英才年方26便挂了,只剩下寡妻与遗腹子方沧月。偏巧碰上继任族长的家伙也学上天般妒忌我外公的才学。可怜我那挂名娘亲与挂名外婆不得不在宗族援助下凄惨度日。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

孤女方沧月14岁时已经以才学容貌双绝冠誉扬州。连先帝也有耳闻,心痒难耐地询问方老太爷此女可有婚配?方家上下大喜过望,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他们人人都知道杨贵妃的事迹个个都做着再世杨国忠的美梦。

可惜梦还没开始便宣布破灭。

我娘跑了。跟着一个江湖男子,跑到湘南去了。临走时在扬州太白楼上与方家族长堂前三击掌,宣布与扬州方氏彻底断绝关系。唯独与方老太爷偶尔联系。方老太爷手内的黄纸便是杜凤村年幼时的习作。按他的话来形容杜凤村是天资聪颖文曲下凡虽是稚龄孩童已灵气四溢。大喜之余立刻提出要把神童接到京城接受精英教育。结果反倒惹恼了我倔强的娘亲,自此再也没有捎来半点音讯彻底断了关系。直至方雅信回去嚼舌根聊起”桃花宴上神童变文盲“后,方老太爷才发现此杜凤村正是彼杜凤村。立刻痛哭流涕地赶来与我相认。

“师母的脾气向来刚烈,而且极其痛恨官场名族。许是和幼年经历有关。”

柳连衣也放下军中事务回宫做我后盾。许是路上急切,连软甲都忘了卸。我头一次见到他着军装,心内大赞好看。那儒雅面庞配上杀气腾腾的银盔甲,竟相得益彰。试问天下武将,能有几人?

“老夫那堂侄…12岁便中了秀才。此后州试会试殿试连中三元举国皆惊。英年早逝,可惜可惜。”

方老太爷转身凝视我:

“待我见到沧月寄来的诗词,说是她七岁小儿所做。心下大喜。此般资质,绝不输给他外公。想着那杜家出身草莽,应把他带到京城来代为抚养为佳。谁料沧月勃然大怒,来信痛斥。之后十余年再不得见。然今日得遇,心内大悲大喜。如若当初沧月…唉,不提也罢。”

老先生连连摇头,抬袖擦泪。我紧张地盯着他,留意他所说的每一句话以做资料。师哥误认为我不安,替我开口:“师母既然替凤村做了这个决定,其中必然有她的道理。况且凤村现为静安侯,也不算辱了方家名声。方老太爷不必过度介怀,当以保重身体为上。”

“哼!作功名者,当从底做起!况且此静安侯乃皇上圣恩体恤杜家所立功勋所封。与凤村本人半点关系都没有!实在名不正言不顺!”

老爷爷拂袖,表情不屑。我目瞪口呆:敢情这杜凤村愿意拿父母性命来换这啥牢子静安侯?还顺带把自己也赔上?如果没有我穿魂而来,怕这静安侯只是块供奉在灵堂的红木头。哪里还能活生生地站在这里听你唠叨?

牢骚还没说完,报应就来了。方老太爷跳起来给袁真阗下跪,用震耳欲聋的声音喊:

“凤村天资聪颖。即使学识尽忘,重新再学也不过数年光景。老朽恳求皇上恩准,特许凤村与十二王爷一同习书!”

13

方老太爷跪下去后,后面的发展便由不得我控制了。尽管我死命朝袁真阗挤眉弄眼暗示我不愿意,但当他顶住包子脸挤出满面笑容朝老爷爷喊出太傅这两个字时,我终于明白什么叫大势已去。这哭哭啼啼闹个不停的老人竟是先帝亲政后首位状元郎,巅峰状态时曾身兼吏部和户部尚书双职另拜太子少辅。而自辈份算起则是杜凤村的表舅爷。无论于公于私,我的立场都处于绝对劣势。

三哥逼我读书,一是因为怀念他的儿子二是为我日后作两手准备。免得某日组织失势而我只识弯弓射大雕完全没有谋生本钱。其中重点学习英语和数学。按照他的意思,英语是21世纪混生活必备技能。而且某些要到境外执行的大CASE也需要英语进行沟通。另一个重点数学则是我自己兴趣所在。除开这两科外,物理化学虽说不上好但亦勉强知道一些。唯独语文自辍学后便再没有继续学习。首领和三哥都认为足够平日交流看看报刊杂志便足够。哪里想到今天居然要入庙拜孔子,正式学习四书五经?

孔庙修建在耀华殿后的清学宫内。我被兴奋的方老太爷拖了走在袁真阗后面。师哥则跟在袁真阗侧旁,两人均面无表情。我想师哥是因为心疼我才板着脸,而那可恨的袁真阗摆出严肃的姿态,越发显得讨打。怎么办?怎么办?

我压根不想学什么四书五经之乎者也啊!更何况那个有才识的杜凤村早就死了!

不情不愿地走了几步,忽然计上心头。我悄悄地挣脱方老太爷牵着我的右手,挪到师哥身旁。

“师哥……”

我一手扯他衣角一手按在胸前,皱着眉头。万分困难地自嘴唇里吐出一个字:

“痛。”

连衣急忙回身替我把脉。我捡旁人看不见的角度偷偷眨了眨眼睛,他立刻反应过来,抱住我喊:“凤村,可是心口旧患处疼痛?”

柳师哥果然聪明!还顺带替我找了借口。我小鸡啄米般拼命点头,捂住胸口小声吸气:“疼得…厉害……”

“王太医!”

袁真阗皱眉,喝道。

“皇上。”

走在队伍最后列的王太医飞速奔过来。我正半倚在师哥身上作西施捧心状,见他出现吓了一跳。倒是连衣镇定。他在我耳畔轻声说无碍。宽大的手掌抵住我后背,立时有温暖的感觉自后心处缓慢蔓延然后像液体般往四肢流去。不但通体发热,连心脏也因为这丝温暖而加速跳动起来。我低头望向被王太医握住诊断的那只手,露在外面的部分突然泛起奇异的桃红。衬得苍白的指甲透出不健康的病态。

耶!师哥万岁!内功万岁!

“静安候本来就需静养不宜移动。偶尔外出也是为了散心,从不曾离开耀华殿与桃花园半步。今日许是激动,牵动未曾全部痊愈的伤口。故而疼痛。”可怜王太医不明就里,只得为我那奇怪的脉象胡编乱造一通。方老太爷惊得自地上弹起,直问要不要紧。王太医又慌忙行礼:“侯爷气息纷乱,怕今日这拜圣师的仪式是无法继续下去。要待候爷身体完全康复后方能行礼。”

“那要到什么时候?”

方老太爷急忙问道。王太医苦着脸,犹豫再三:“侯爷素有积患,即使调理得当,至少…也要一个月以上。至于完全恢复,恕下官不能保证。”

我干脆整个人窝在柳连衣怀里,像只小猫一样含糊[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地喊痛。由师哥内功逼出来的汗水透湿衣裳,越发显出病态。师哥打铁趁热,抱着我跪下朝袁真阗与方老太爷行礼:“从师学习之事再急也不及凤村的健康来得重要。求皇上与太傅宽限一段日子。待凤村养好身体再择吉日行礼亦未迟。”

方老太师挣扎许久,直至肯定了我身体确实无法进行典礼只能暂缓方才极其挫败地点了点头。原本活蹦乱跳的胡子此刻垂头丧气,和他脸上死灰色的表情相映成趣。

回到耀华殿后,众太医已经静立恭候。幸好师哥一路上抱我回殿,有足够的时间耍小把戏。直点了我背后几处穴道封住小股真气以继续改变内息。抢救小分队被这手搞得鸡飞狗跳,大汗淋漓。唯独七七和严婆察觉其中奥妙。两人一左一右掩嘴偷笑,弄得我有些不好意思。

师哥本欲留下陪我过夜。耀华殿虽只是外围宫殿不属于深宫禁地,但历来留宿者不多。还须请得圣上旨意方能夜宿。结果师哥前去请旨后竟一去不返。袁真阗遣来福海报因东大营有士兵骚动故需镇国将军赶往调停。我问福海东大营离京城多远,福海福了一福,答东大营扎军百里外的西乔山。一去一回怕要两日。

不是不失望。

就寝前七七端来苦药哄我喝下。我皱着眉,恹恹地钻进被内发呆。这宫内只得师哥一人可以依靠。那包子脸袁真阗在众人面前绝不会为我出头。看他早上种种表现,我竟感到些微心寒。

七七看我睡下,替我放了床帘吹熄烛火。时值初一。没有月光的房间伸手不见五指。我想了想,起身披衣踱去关窗户——如果估计没有错误袁真阗必定来找我麻烦,还是把窗户关起来比较安全点。

刚刚坐起来,正主儿已经进来了。除开照例展示那上等轻功外还顺带露了手内力点烛。俊俏的面容没有半点表情,唯独一双眼睛锐利非常,竟似能剐骨入脏。倒比初见那夜还要恐怖几分。

我起身取过衣服披起,心虚地低头躲避他的凝视。他上前半步扣住我脉门,两指搭在脉动处。冷笑:“好大的胆子。竟敢当着朕的御前玩改变内息的小把戏?”

力度很大。捏得我手腕阵阵刺痛。我低下头去不看他,他继续冷笑:“方太傅不但教导过朕,朝中上下更是门生无数。加上官员间的相互攀亲,关系网几乎将整个朝廷网罗其中。如果不是方家的确清白,如此盛族,朕会容忍它生存下去?既然容它继续强盛,这为首的太傅便不能轻易得罪。”

“你的意思是我不该逆那老头的意思?”

我腾地抬起眼睛与他对视,话刚吼出口,下一刻只感觉到一股冰冷至极的气息自手腕处猛烈灌入,五脏六腑立刻剧烈绞痛。他与师哥一冷一热两股内力像较劲般在我体内冲来撞去。袁真阗又抬手点了我颈下一穴,将我呼痛的声音尽数掩去。我将身体卷成虾米状缩在一角,瑟瑟发抖。

地狱般的疼痛持续了半刻才渐渐消停。袁真阗解了我的穴,冷冷地看我大口大口喘气,如一条垂死挣扎的鱼:“下一次你再忤逆朕意,便不止这一点疼痛。”又说:“凤村你记着:柳连衣给你的,朕可以全部摧去。”

“你可知道我亦有自己的意愿?”

我不是圣人。我曾经为自己的身份苦恼,曾经为应该以杜凤村或李盟的身份活下去而迷惑,曾经想过甩手不理,曾经渴求回到原本的世界。只是他杜凤村磕的三个响头,象道捆仙索,把我牢牢地套在这个身体里。他恳求我活下去。我依照他的意愿活下去。仅此而已。

“我不比灵音更不是你的奴仆!我是活生生的人,与你无半分拖欠。这啥牢子静安侯,呸,有什么了不起的!老子告诉你,老子不干了!”我暴怒,使劲去扯头上的紫金冠。用金钗固定在发顶的金冠被生生拔下。我顾不得痛,往袁真阗方向砸去,又把手上旁别能抓到的东西通通摔过去:“随你要砍要杀。反正老子是死过一次的人,活一天挣一天。”

“你不怕我把你那些师兄师姐全都杀了?”

“哼哼。我有什么好怕的?阴曹地府奈何桥上,我杜凤村自然会去赔罪!不需你劳心。”

我挑眉冷笑,头发胡乱披散在额前肩上。十有八九像个撒泼的疯子。紧攥成拳头的双手努力地挥舞着,像驱赶恶鬼。

“公子?公子?”

楼梯处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清脆女音,是七七。袁真阗自是不想暴露身份,赶在七七冲进来前施展身法,自窗外隐去。七七只着中衣冲进来,发髻乱糟糟地斜在一边。看见房内满地狼藉我倒卧在地上,唬得直冲过来搂住我肩膀:“凤村?!凤村!”

我从被枕堆内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朝惊魂未定的七七喊:“收拾东西,我们连夜搬出去!!!”

14

江湖儿女好办事。七七和严婆在我一声令下后兵分两路,一个去抢马匹车驾,另一个收拾细软。我在雕花桌前看住燃烛浑身发抖。搁在膝盖上的拳头尤自发抖。

不是怕,是气。

同样的不可理喻,面对袁真治时是害怕,换了袁真阗便变做气愤。极度的气愤,让人失去理智的气愤。

“公子,都准备好了。”

七七兜进来,示意我伏在她背上。耀华殿虽不是深宫但也算内殿,要寻到马车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只能以轻功翻过宫墙再上马车。我点点头,幸好身体向来瘦弱。七七运起内劲,勉强带了我一起跃过高墙。严婆待我俩入了马车后长鞭轻扬,两匹高头骏马抬蹄低嘶,喷了气往城门奔去。

“无论遇到何事,公子你且管躲好绝不能露面。万事有我呢。”

七七拿了披风,把我从头自脚裹了个密不透风。又替我整了整之前被我自己发怒而扯乱的长发——我恼袁真阗,但不能牵连柳连衣。七七不愿我露面,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宫里上下认识静安候的大有人在。即使不认得,只要听见貌美如画之类的评价。亦不难推测出夜闯宫门的是那位不要命的主。

建安门朱门紧闭。几队禁卫手持长矛来回巡视。七七施展轻功跃出。也不知耍了什么手段,下一刻那些士兵们便已争相倒地鼾声四起。而后又飞起一脚踢碎侧门门栓。严婆一甩缰绳,马车快速通过建安门。

“七七,你使的什么方法?能不动兵刃便解决了他们?”

我崇拜至及,追着她问。美人面有得色眼波流转,却不经意瞟见我肿得老高的手背。当即倒吸一口冷气。被袁真阗捏握之处颜色已经自红转淤青。我本已把腕上戴着的祈福红绳往手臂方向挪了挪,放下宽袖。想着夜里光线不足能瞒一时是一时。否则被七七看去,又是一个麻烦。不料那袁真阗赠予的夜明珠映得车内灿如白昼我又兴高彩烈得意忘形地拍手欢呼。衣袖滑下,伤势也一目了然。

“谁干的?”

她捧了我的手,咬牙切齿地问。我摇头,只说是自己不小心撞的。七七自然不信,但亦无可奈何。只得取了药膏替我涂抹,嘴内左一句杀千刀右一句杀千刀骂个不停。

出了城门,严婆驾着马车直奔出京师通辽地的北直门。我猜想将军府与袁真阗赐给我的静安候府应该皆已有准备,此际也不能贸然返回湘西老家。不如掉转方向跑到北方暂逼。待硬闯宫门的风头稍灭再悄悄潜回杜家山庄。可惜这个如意算盘只敲了半条长街便哐啷一声砸了个粉碎。远远便看见北直门处灯火通明。待驶近了一看,靠,里里外外站满了人,个个长枪短矛。这等架势,分明就是戒严!换了在现代这叫封锁,专为抓重犯而设。

“请静安候赐见。”

本来想着要不要换个方向继续逃命。待听见那熟悉的声音,我整个人猛地僵了去。双手急忙掀开幕帘跳下马车。但见那袁真阗悠哉游哉地站在城门官与严婆中间,暗红色的官服分外刺眼。

我的脸一阵白一阵黑,嘴上不说,心里暗自大骂:X的装孙子啊你。

“凌双桢见过静安候。”

他上前半步,突然单膝跪下。我吓了一跳,本能地伸手去扶。反被他扯过去。温热的嘴唇贴住我耳朵,小声说:“乖,别闹了。”

“谁闹啊?!”

他力度不大,却正好能制止我自由活动。我别扭地转过头去与他对视,怒:“难道我回自己候爷府也需您凌侍卫批准不成?”

“既然是回候爷府,为何乘坐的是李尚书的马车?”

我随他视线看去,满头黑线。严婆随手牵来的马车蓬顶四角都垂了写着李府的竹牌子。随了夜风哗啦啦地转,连半点耍赖的借口都没有。

我涨红脸:“你少管!今夜我一定要出城去!”

两人沉默相持了半刻。他拉起我,大步走向在旁守候的禁军小分队队长。喝道:“开北直门。”

小队长当场就摆了个呆若木鸡的姿态,待反应过来后才结结巴巴地说:“……这…按规矩,北直门日落而闭日出方重开。期间除800里加急文书允开小门让使者单身进入外…现在开城门,实在不合规矩…”

“奉皇上口谕,开北直门。”

他亮出一块类似金牌的东西。城门前的人立刻刷刷刷地跪了下来磕头。我气急,扯过他手里的御令丢在地上:“假惺惺的,作给谁看啊?!”又拉起刚包扎好的手腕:“你看看,你自己看看!每次扯上你我都没好日子过!你懂不懂什么叫适可而止啊?!”

敢情您现在耍猴?刚把我爪子扁成猪蹄又塞给我一只苹果。

我气不打一处,把手里攥的包袱砸在他手上——本来想砸脸的,可惜实在没这个胆子——然后解下系在腰间的暖玉也一并塞进他手内。里面全是他送给我的各式小玩意。还有那件外袍。我偷偷洗干净叠好,想不到竟是在这种情况下物归原主。

“统统还给你。”

我瞪他:

“你的恩惠,我全都不要。”

他眉头紧皱。这个人当惯了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人人都提心吊胆地侍侯他迎合他。日子久了,便忘记了被拒绝的滋味是何等滋味。

又过了一会,他终于舒展表情,重新换上我看惯的淡然微笑:“今天是我错了,我道歉。”

我不答话,不是我得了便宜还卖乖。我这次行动全凭一股气势,如果这个时候服软,今后的日子便会控制在袁真阗手里。他让我往西我不敢向东,比小狗还要乖。

绝对不能变成这样!

我有我做人的准则:不自由毋宁死。无论我的身份是李盟还是杜凤村,我都坚持这基本的一点。

即使他是皇帝,即使他现在向我示意,他错了。

“我不回宫。”

我攥紧拳头,深呼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和他继续搏斗。“凌双桢”略加思索,答:“但亦不许离开京城。”。

……………………………………

不愧是上位者。一句话便堵死了我彻底逃跑的可能。

好吧好吧,抗战历程永远是漫长的。况且狗急跳墙不得不防。既然今日小胜半局获得起码的自由,日后的事情可以从长计议。

轰轰烈烈的逃跑计划被他一拦,辽北成了城西。大队人马护送了马车壮观地穿过大街小巷惊扰无数百姓清梦,最后停在一扇朱色大门面前。豪华的宅院内灯火通明,仆人丫鬟黑鸦鸦地跪了满地,来寿哭丧着脸迎上来,张嘴便说:“我的爷,您可吓煞小人了。”

我阴着脸下车进门随便找了个有放床的房间倒头便躺。但辗转反侧熬到半夜仍全无睡意。

心乱如麻。

他一时恼我,一时宠我。脾气发作前毫无预兆,待我的态度随时来个180度大转变。实在叫人心烦。

怎么能不心烦?

我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他如沐春风的微笑。略低的嗓音贴了我耳侧小声说:“朕,便陪你玩下去。”

15

早上起来逛了一圈,所到之处犹如恶鬼来临。仆人们争相跪拜浑身瑟瑟发抖。一问之下才知道昨夜的事情已经在京城内闹得沸沸扬扬。好事者还不断往里面添油加醋,不但把七七迷昏禁军飞踢砸碎建安门的丰功伟绩推到我头上,还给我冠以玉面鬼候爷的雅号。算上上两次国宴风波,简直是恶评如潮。

我打了个呵欠,朝旁边专心汇报的来寿挥手:“得了得了,我还以为是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他们要说就随他们说去,反正我自己心里清楚。”

来寿又提来那两只被我喂成小猪状的画眉,换个话题:“宫里派人将候爷的东西全部送回来了。”

“送得好,那种鬼地方,要脱身可不容易。”

我随手掐了朵藤花揉碎,脑袋里蹦出个有趣的主意:

“来寿,我们到外间溜溜吧?”

果然,这个主意立刻得到了来寿的大力支持。他自从净身入宫后亦再未踏足民间半步,整整八年困在同一片天下学习侍候皇族贵人,现在得到机会涉足外界倒显得比我还要兴奋。我俩挑最普通平凡的衣服换上,偷偷摸出静安侯府后门。绕了三四条小街小巷。待确认后面没有侯府的人盯梢,才啪地一下打开纸扇,做风度翩翩状往大街走去。

和那次去迎接大军凯旋归来全城肃严男丁跪迎女性闭门不同,街上商铺林立百姓如云,好一派繁荣安定的景象。我摇着纸扇,沿了青石铺就的大道悠然步行。不时有少女掩面朝我抛来丝巾或香囊。受欢迎程度100%啊!

笑眯眯地收起第12条丝巾后,我看到了不得了的事情:前方一背插稻草的少女缩在墙角,白衣素袍眼中含泪我见犹怜。前面摆了个牌子大书四字“卖身救母”。两个一高一矮的男子正朝她呼呼喝喝,态度恶劣。矮的那个更伸手去扯少女衣衫。少女左右闪避,好不可怜。

老子平生最厌恶此等欺凌弱小的恶徒!

我热血沸腾。噔噔地冲上去,朝恶霸的小腿就是一脚。他似是没有料到我会从后偷袭,我这脚竟结结实实地踹中目标。助跑加上全身力量,劲道不轻。饶是高大如他也不由闷哼一声,恶霸恼怒地回头瞪视。看见是我,五官忽地一缓。

出门前忘了看皇历,麻雀撞在了枪口上。

是天杀的袁真治。

来寿当即吓得魂飞魄散,跌跌撞撞滚过来搂住袁真治右脚,直喊:“六爷息怒!六爷息怒!”

他倒聪明,知道不能直喊袁真治身份。不像袁真治身边的那个小太监,张嘴就说:“静安……”幸好袁真治手上动作快立时掩了去,否则我的罪名怕是又要再加一条。

我拂拂心口——方才那一对眼,老子险些突发性心肌梗塞——恭敬地鞠手道:“原来是六爷。”

袁真治一言不发抬手掸了掸印子,俊脸看不出表情。其实老子的鞋是新鞋,即使踩上了也没啥痕迹。只怕衣服内里那块肉现在颜色不太好看。

“公子救我!”

小姑娘见我如见救星。淌了眼泪扑入我怀里,微肿的眼睛水汪汪。我吓了一跳,抱也不是推也不是,只得赔笑对袁真治说:“六爷何等尊贵,犯得着和一个弱女子过不去吗?就当卖我一个面子……”

“第三次了。”

“咦?”

袁真治冷冷开口,语调是我熟悉的鄙夷:“我曾在徽州、洛阳分别看见这位姑娘卖身救母。算上今天,已是第三次了。”

我唰地一下满头黑线。不是吧?原来卖身救母这套骗术历史悠长到这个地步啊?

“小月姑娘,在下于徽州给你的十两纹银,在洛阳赠的五两黄金是否都已耗尽?”

怀里的小姑娘估计早忘记了这头肥羊的长相,骗了两回尤不收手。今个看见他衣着华丽又再扑上来卖身。反被袁真治将骗局戳破。

得,转了一圈,我倒成了傻瓜。

拦了巡城的官兵亮出王爷的身份,老小两个女骗子立刻被扭送到衙门审问去了。来寿还是搂住袁真治的腿,哭丧着脸求情:“六爷…我家公子…”

“起来吧。我不追究便是。”

他扯开唇瓣,听上去心情不错。

袁真治拉上我,走进据说是城内最鼎盛消费最昂贵的意真居。要了个上好的包间点了满桌子的菜。幸好他没有要酒,只叫了壶普洱自斟自饮。我讪讪地拢了手脚坐在花椅上象只被蛇盯住的青蛙般乖巧,不时偷看荷包里是否带了足够的钱结帐。

“不吃东西?”

袁真治夹了筷鱼肉搁我碗里,语气还是可以冻死人的冰冰冷,但眼睛却微微解了冻。我被他的反常吓得不敢多看,跳起来埋头苦吃。他不时给我夹菜,叮嘱慢点慢点。

靠,他脑壳是不是被老子踹坏掉了?!

迅速地干掉两碗米饭加若干菜,灌下三杯茶。我捻起一块蜜瓜扔进嘴里,挺了圆鼓鼓的嘴巴和肚子向袁真治鞠躬:“酒饱饭足,王爷告辞。”

“慢着。”

他伸手拉住我,居然有点着急:

“凤村,你为何躲着我?”

哐簜一声,我下巴掉下来了,傻了。

火星人侵占地球都没这句来得劲爆。

我下意识地伸手撕他脸皮,滑溜溜的一层,不像是冒牌货。

“王爷莫拿我开玩笑。”

脑子转了几圈,我缩回手,笑。他眉毛一竖,问:“你恼我?”

敢情您这句是用肺说出来的!你自己也不想想你做过的种种种种。自我在六王爷府睁开眼睛起,你就没给过我好脸色看。每次见到我都摆出恨不得将我踩在地上碾成泥巴的表情不说,光是水心亭那次强奸未遂和中殿里出言侮辱就够我讨厌你一辈子了。

“你识相的话以后就别跟着本王。这次你命大,但不是每次都能那么幸运。”

“乖。你从前可是最乖的,怎么现在家猫变野猫了?嗯?”

“依我看,你倒和这个男妓似孪生兄弟般。”

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他,他不是全部忘记了吧?

我呆呆地不说话,他急切地继续说:“是,我承认,我从前很过分…每次你粘过来赖着跟住我都会对你又打又骂。但是…看着你为我挡剑…倒在我面前时,我…我心如刀割…”顿了顿,又说:“本想着待你醒过来后一定要对你好。但看见你和柳连衣有说有笑…虽然明知你记不起从前的事情,我还是忍不住…”

袁真治,那个从来不拿正眼看我的男人,居然是因为吃柳师哥的醋?

啧啧。

我有点同情地瞟了他一眼,叹气。换了是从前那人,现在怕要高兴得晕过去。可惜啊,那个任你打骂都甩不开的傻瓜杜凤村已经死了。我不但不傻,还不好同性恋这一口。

“六王爷,过去的事情就这样算了。现在这样不是挺好?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大家河水不犯井水,和气生财万事大吉…”

下一刻我指天划地喋喋不休的话语全被他吞了下去。四片嘴唇粘在一块。热乎乎软绵绵。他的舌头舔着我的牙齿,细细致致反反复复地描了,度来甜香的蜜瓜味。

两秒,不,也许三秒。我后撤半步,右手攥拳朝了他的肚子狠狠地揍了一拳。杜凤村再弱也是个成年男人,我又捏准了小腹的脆弱部分下手。效果可想而知。袁真治当即踉跄几步,扶住圆桌狼狈地捂着肚子。眼睛内流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我望着袁真治,咬牙切齿地指了他说:“你再对老子耍流氓,老子就阉了你这狗日的!”。

16

保贞操的节骨眼上已经顾不得分现代古代用词俗雅语气轻重,我大义凛然地吼吼完便跑留下来寿一人在门外小桌前与袁真治的跟班快乐地啃着鸡腿。逃回静安候府时衣衫湿了大半,脸是红的嘴是红的眼睛也是红的。恨不得能从中喷出火来,烧死那恬不知耻的死色狼。

独自换了衣服,整好头发。开门时发觉来寿直挺挺地跪在地上泪水连连。手上满爪子的鸡油全弄在了袍子上,估计是看见我揍了袁真治后给吓的。

袁真治算什么?老子还揍了袁真阗呢!

我蹲下去,还来不及安慰他。外间匆忙跑入一人,嘴里喊着方老太爷来访方老太爷来访。

我微微一笑露出两颗发亮的虎牙,语调平和地答:“说我病了,让他回去。”

“可是候爷…方老太爷说,他方才…方才还看见候爷您生龙活虎地从意真居里冲出来……”

这只老狐狸!

我愤愤跺脚,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接连逃出虎口狼嘴此际又跳出只狐狸。

没办法,都被看见了,

这里不是皇宫,我不需要看袁真阗的面色,自然也不需要卖方老太爷的帐。即使他名动天下连皇帝都要对他尊尊敬敬客客气气跺跺脚便能使朝廷摇三摇。可是等真正看见老头子皱巴巴的老脸,原本气势高涨的我立刻低声下气灰溜溜地跑去站定:“太爷好。”

“嗯。”

老头满意地哼了一声,放下手中的青花瓷杯,又姿态优美地捋了把胡子。

我华丽丽地抖了抖。

“凤村,你过来。”

他挥手,我乖乖地挪过去。老头一把抓了我,眼睛内闪过两道精光:“带我去祭拜你的父母。”

咦?

不是来逼我念书吗?

满腹疑问的我带着他东拐西拐,绕过玟湖、长回廊、佛堂,转入后背内室。我推开梨花木门,映入眼帘的是供奉在堂中两个灵位。长明灯与盘香香烟缥缈,老头子站在阶外愣愣地看,良久方长叹一口气。走前几步,伸手轻抚那杜夫人的灵位。那黑底的木块上刻着烫金的杜氏沧月,想是江湖人不拘小节而严婆等人又敬重我母亲刚烈,故破例把闺名也刻了上去。

“你可知为何沧月替你取名凤村?”

上过香,方老太爷又很是惆怅地缅怀了好一阵。我垂手恭敬地守在旁边,不料他忽然调转炮口轰地发问。

“晚辈…不清楚。”

严婆和七七从未提及我名号的由来,我的确不清楚。

“呵呵,沧月自嫁入杜家后自言其乃凤凰城内一村妇。故为你取名凤村。亦暗含愿雏凤远离尘嚣偏安村落之意。”

方老太爷倚住我,踉跄着摸到凳子上坐下:

“我方氏一族表面上是书香世家历经数朝仍枝叶茂盛,内里其实早已腐败不堪。族人多游手好闲不事生产,占用方氏祠堂的土地和募捐得来的善款花天酒地。你外太公身为族长却无力阻止这些败坏现象,只得把希望寄托在你外公身上。自幼便严加看管监督其学习。以期他朝能位列朝堂,用官方权力肃清族内败类。”

“你外公不负厚望,12岁便中了秀才,此后州试会试殿试连中三元。可惜可惜…偏偏遇上那孽缘…”

他无限苦闷地摇了摇头,继续说:

“就在国宴之上,你外公竟与那先皇幼弟敬王爷一见倾心…相互爱慕…那敬王爷为了你外公不惜将正室侧室全部赶出王府长跪在宫门前不起!只求能与你外公成连理枝相宿相栖。”

轰地一下,继袁真治之后,天上劈了另一道雷。

我张大嘴巴,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又转,勉强没有跌出来。

难怪这杜凤村会喜欢上袁真治,原来是祖上遗传……

“皇家乃天朝第一族,怎可能容得下这等龌龊事?尤其是涉及到皇太后的心肝敬王爷。于是敬王爷被软禁起来,你外公则遣回扬州城郊做了个小小的知县。你外公尤不死心,苦守三年,等到的却是敬王爷将敬王妃迎回王府的消息。此后他大病一场熬坏了身体,虽娶了你外婆为妻冲喜。但终于受不住,早早就走了。出了这桩丑事后,你外太公再无颜位居族长之位。新族长上任后对你外婆与母亲百般刁难,只得我暗中不时资助,沧月也因此养成那般硬脾气。不但自己替自己寻了夫婿还坚持与族长堂前三击掌脱离方家。从扬州去了湘西凤凰。”

老爷子始终是老了,说到半途不得不停下思忆片刻方才继续说道:

“你父亲虽说是江湖中人,为方家大部分人不齿。但杜家在黑白两道均享有盛名你父武功盖世庄中高手如云,难免会有人打算利用。所以你娘自你出生起便打定主意不涉足方家这潭混水。为彻底摆脱方家势力纠缠,我与她暗中约定以你为由狠狠地奚落我一番。杀鸡给猴看,这才镇住众人私心。”

“谁知花尽百般心机,沧月还是无法阻止杜家卷入政治纷争。你在宫中怕也曾耳闻,今上的生母地位低微,乃是先皇巡视南方带回的民间医女。生下六王爷后便离奇死亡。皇上与六王爷被肖才人收养。肖才人一无权二无势,战战兢兢地带了两个包袱小心度日。幸而皇上成年后锋芒毕露,先是在南疆立了军功又顺利处理了江南制造贪污案。回京后被赐封为燕王并将文将军长女赐婚于他。掌握8万精兵的燕王方才正式踏入争位行列。但饶是如此,无论出身还是势力,他始终比其它王爷短了一大截。”

嗯嗯,难怪袁真阗处处小心脾气古怪。原来从前如此不堪。

我连连点头,听得津津有味。

“你父便是在此时插手四王争霸这淌混水。以杜家的威名劝退各方意欲效力其它三王的江湖势力并亲自率队保护燕王安全。期间沧月曾修书,恳求我于朝中对燕王多加援手。连一向不理朝政的敬王爷亦忽然出山支持燕王争位。本居于劣势的燕王势力立刻扶摇直上。就在我百思不得其解之际噩耗传来,你父捐躯你母殉情。先皇为三王联手行刺燕王的行径激怒而后病逝。燕王顺利登基。”

“我也不怕你笑话。你与你外公容貌性格脾气相似,今上虽圣明却好男色…我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本想把你接进府来照顾。谁料你竟气急攻心神识胡涂,在大典之际行刺皇上。随后皇上下旨将你囚在六王爷府,前段日子遇刺后又将你迁进宫中。上回我假借让你念书,计划寻机会带你出宫。结果你连夜大闹一场,正好遂了我心愿。”

我掩面,别过身去暗自吐舌头。

老爷爷,已经晚啦!杜凤村早就和另一个姓袁的小子恋上了!不过你放心,老子是个百分百的真男人,喜欢有前有后玲珑凸致的美女。假以时日,我必然会令杜家血脉开枝散叶儿孙满堂乱跑。

我俩长谈了大半个时辰,方才相互搀扶着满脸悲痛地自房内步出。老太爷擦了把泪,拖长声调说:“哎,我可怜的侄孙啊。既然你母亲意向如此坚定,我也不好坚持…那习书之事便随它去吧。我不逼你。”

不愧是老狐狸,演技一流!

我自衣袖里偷偷竖起了大拇指。两人唠唠叨叨悲悲戚戚地回到正堂,又依依不舍地把方老太爷送上轿子。还没来得及转身回府,道上急匆匆地奔来两匹骏马,马背上一张温和笑脸分外眼熟。

“师哥!”

我跳起来叫。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主心骨给盼回来了。

他远远地看了一眼,恍若春风的笑容猛地凝固。立刻施展轻功跃到我面前,下一个动作便是抓起我手腕把脉。手指才搭在脉门上,冷气已经吸了好几口。

袁真阗那一掐,竟然生生用自己的内力破了柳连衣为制造气息纷乱而设的局。这还不算,这股霸道的内劲干脆取而代之。

“他与我所习心法完全不同。幸好你体弱,师父没让你习武。否则这股气进了经脉,怕轻是走火入魔,重则气与气之间不断冲突,疼痛至死。”

我听得浑身冷汗。当时只顾着喊疼,想不到竟是如此凶险,差点连小命都搭上了。

17

也许我该多谢袁真阗的霸道。多亏他这道在我弱小经脉里游荡的气,方能使严婆七七与柳师哥在我的哀求下一致通过同意我有限度习武。一是为锻炼筋骨自保安危,二是令袁真阗硬输入内的真气自行消散。

在我万分期待的学习课程开始前,连衣坦言杜家的家传武功乃是一个循环渐进的程序,其中没有半点急成的巧径。而且我身体底子不好没有基础,借助外人之力打通经脉亦是水中月一轮,想着很美好做起来不实际。唯有先把身体练结实了基础打扎实了才能正式修习杜家内功心法。

我苦着脸,问:“按照你的说法,我怕是到寿终正寝的年纪也成不了武林高手?”

七七美人点头:“如果公子有练武的资质,老爷又怎会放公子你专心习文?”

靠,换句话说我现在文也不成武也不成,正宗废物一个?

不成不成,我怎能变得如此窝囊?!再不济,身手总不能输给从前的那个我!否则以后在下面遇见正版杜凤村,岂不是丢脸丢到姥姥家?

于是头日课程,便自基础练起。

严婆在院子中央点了三支长香,唤我过去稳住下盘扎紧马步。我边扎马步边心惊胆战地偷瞄对准我屁股的火红烟头,小心肝抖了抖。

扎马步历来便是门苦活,更不消说虚弱如杜凤村。

不消一刻,我的额上已全是亮晶晶的汗水。

“候爷你再忍忍,香快要燃尽了。”

来寿趴在地上嘟着嘴使劲地往长香上吹气促进燃烧。香的味道直窜上来,熏得我两眼通红泪水哒哒。刚想抬起袖子擦一把脸。忽然脚下一软眼前一黑,整副身子干脆利落地往旁边塌了下去。晕过去前脑子里掠过黑白无常讲的注意事项:小十八,这皮囊可要小心保养哦。

我怎么会摊上一个这么虚弱的主?!

鼻腔里冲来一股辛辣的味道,我眨眨眼睛,正对上七七担忧的眸子。

“公子,你就死心吧!你真的不是这块料。”

七七放下手里的鼻烟壶,扶我自床上坐起来。我气呼呼地瞪着自己白皙柔软的双手,朝同样满面忧色的柳连衣吼:“师哥,把剑借给我。”

连衣知道倔不过我。上前几步将腰间系着的长剑轻放在我身侧的床沿上。

我风风火火伸手去抓。

一只手拿,好沉。

双手一起上,还是好沉!

×※%¥#……!!这是什么金属做的?!我一个成年人居然拿不起来?!

“公子,我看你还是用我的剑吧?师哥的剑乃精铁所铸…你用怕有点勉强。”

七七边为难地说边把她那秀气的越女剑解下递给我。拿在手里居然也有五斤来重。沈甸甸的,何其坠手。

在舞剑的时候我想起了从前三哥说的一个笑话:不知道是我上大学还是大学上我。现在的情况用这个笑话来形容真是最恰当不过:不知道是我舞剑还是剑舞我。只见这厢我挥舞着七七的佩剑在院子里踉踉跄跄东歪西倒,旁下那厢数双眼睛惊恐地注视着,不时喊一句:“公子,小心!”或者“呜哇哇哇!我的爷啊!”。然后及时地低头弯腰,避开我不时横扫过来的剑锋。

拼足全力挥舞了若干下后,我气喘吁吁汗如雨下两眼昏花,最后颓然地坐在走廊青石台阶上装鸵鸟。

我涨红着脸,脑子里一片空白。扎马步扎得晕过去,师哥的剑拿不动,七七的剑拖着走。

丢人啊!!!

等等,如果长剑换成匕首…搞不好我还有最后一点重振雄风的希望?

我跑进房间张开五指抓起毛笔。刚往宣纸上一沾,整张纸已成了漆黑一团。压根不能看。只得在沙地上整出块平整的地方,提起树枝细细地把21世纪的军用匕首描画出来。

这款匕首是我惯常使用的随身武器之一。是英国专为在北非和中东活动的英国皇家特别空勤团突击队设计制造的匕首,刀柄上的铜指套专用于捕捉俘虏时将敌哨兵击昏。受过专门训练的使用者甚至能用其攻击敌人要害部位,致敌于死地。不过我用的那把还在刃上加开了一条2mm宽的细血槽。杀伤力更加惊人。

这三人都是练家子,见惯各种武器。但饶是如此,眼见我在沙地上绘出匕首造型,仍是惊讶不已。尤其是柳连衣,立刻唤画师进来照了图形画在纸上。然后着令送去军方铸剑师处尝试打造。

晚上沐浴完毕,众人在湖边长廊说笑了一回便各自散去睡了。我心情郁闷不想回房,柳师哥提出留下陪我。师哥出了名的严谨小心,七七自然也放心随我闹。严婆替我披上外衣,叮嘱了好一阵。

“………………”

望着眼前湖光山色漫天繁星的美景,我只想用力擂胸学泰山般大吼特吼。

柳师哥剥了个桔子,撕了果瓣上那层桔络细细地切成几块用银叉刺了递到我嘴边。我没好气地瞪他。本想说我又不是瘫子残疾人有手有脚,但见他表情殷切,只得张大嘴巴咬下蜜桔。

他笑眯眯地看我吃了,又递来一块。

我眼皮也不抬,照样吃了。

递,吃;递,吃;递,吃。

又一次机械式的扭过头,嘴巴却碰到温软异常的物体。

柳连衣吻了我。

其实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他温暖的气息喷在我面上,舌头轻柔地舔在我唇上,像某种小动物,湿湿的,有点痒。

“凤村,凤村,凤村,凤村。”

清扬的嗓音一遍遍地唤过我的名字,他笑着,把我搂在怀里。脑袋搁在我肩窝内,新洗的头发上传来夹皂的味道。我愣愣地任他拥抱,心内却清明异常。怦怦怦怦来回地跳。

他在干什么?

这与那袁真治,有何两样?

用力地推开他,我慌不择路转身就跑。才奔了两步便无法忍耐地停下蹲在路旁撕心裂肺地呕吐起来。胸口沉闷地发痛,不得不用手紧紧揪了衣裳紧压住心脏。

柳连衣察觉情况不对,急急地靠近几步。

“别过来!”

刚才的呕吐几乎耗尽我的一切,无论是精神还是气力。我努力地站起。喘气:“不要靠近我。”

本能地下意识地拒绝他的接触。哪怕只是呼吸声,也无法忍受。

他立刻停住脚步,又复后撤回原来位置,与我相隔六七步距离,保持不动。温润的脸上净是说不出的悲哀。他一向温和儒雅,给人的感觉如三月春风轻拂池面。现在猛地沉淀下来,倒像一潭死水般,毫无生气。

“凤村。”

“……”

我扭过头,抬手狠狠地擦了把嘴。不搭理他。

他又安静地看了我一阵,而后垂下眼睛。

他转身。

他走了。

落寞的背影。

原本汹涌着似乎要把我吞没的愤怒和异常冰冷的四肢,突然全部蒸发消失。只剩下莫名的惆怅还跟随着我。提醒我,是我的纵容与迟钝,依赖和信任误导了柳师哥。

他以为,我喜欢他。

其实早就应该察觉到,他待我怎么可能会是单纯的师兄弟关系?这般无微不至的呵护待我就似世间最珍稀的宝物——方才他甚至不敢真正吻我,只拿了舌头顺着我唇形描了一圈。嘴角尤带满足的微笑。

腿又有些发软。

我扶着墙坐下,拿袖子掩住脸,嚎啕大哭。

18

自从那晚我搁下狠话后,柳连衣再也没有出现在我面前。我本来就依赖他,一日见不到也就罢了,连着三四天仍见不到他心内竟渐渐焦急。外加严婆和七七不时追问缘由。我破天荒地不得不派了下人到将军府请。谁料他竟以军务繁重为借口统统推了!!!

我怒了,到底他是受害者还是我是受害人啊?!

下人战战兢兢地回来复命。我震惊之余发现府里上下通共没有半个可以倾诉心事之人。不由火上心头连砸两个茶杯,惊得胖画眉们尖叫着在笼子里滚作一团。

夜里呕了一宿的闷气,第二天,我赶早便打了静安候的旗号入朝觐见袁真阗。希望能从专业人士身上找到些解困之道。跟着小太监穿过双仪宫时竟迎面看见罪魁祸首柳连衣。可他只在廊上远远地看了我一眼便立刻低下头急急转身拔腿就走。比老鼠见着猫跑得还要快。

我气结,又无可奈何。如果他对我抱有这种想法念头始终不肯放弃。无论我如何开明体怜,但到底还是会尴尬。但是我又实在不愿对他再有任何伤害,即使只是态度上的冷漠疏远。既然他主动躲着我,我也不需费煞心神想了怎么面对他。

叹了口气,我继续一摇一摆地摸去凌霄殿。刚走到殿前那片银杏树列,便看见包子脸的袁真阗急急忙忙地往外赶。吏部尚书苦着面跟在身后大气也不敢喘,看见我呆呆地站在门外,拼命摇头摆手示意龙颜正怒,劝我莫来碰钉子。

人倒霉的时候,连找借口都会变成找死。

我想了想。悻悻地缩回树丛中。

“痴儿。”

背后猛地被拍了一下。回身去看,只见灵音没有化妆,素了一张小脸笑意盈盈地看我。

我扑上去,抱住,喊:“我真胡涂,倒忘记还有你了。”

“怎么了?”

他扶起我肩膀,吃惊。我这些日子着实苦闷,况且灵音身份特殊。于是便一五一十把情况如此这般详细说了一遍。灵音先是愣,继而噗哧一声笑了。

“笨蛋,笨蛋。”

他拿手指用力点我脑袋。

“就这样糟蹋了镇国将军的心意。”

我也知道自己行事卤莽态度过分。但站在我这个走异性恋线路的正常男人的立场来看,拒绝柳师哥的心意实在再正常不过。再说了,干拖着也不是好法子。难道拖着拖着,就能把柳连衣的满腔热情给拖没了?!

“灵音,你…与皇……”

他一把掩了我的嘴巴,神色警惕地往四周扫了圈,方才将我拉到背阴处痛骂:“你真学不乖。在宫里呆了那么久,连半点规矩都不懂?”又说:“皇上的事情,能不知道就不知道,真知道了就装不知道。也不要问。更不能当着人问。虽然圣上待人仁厚,但宫里上上下下杂七杂八的人可不能不防。现在你得圣宠自然不需介怀,但他日失势,难免有小人出来落井下石。幸亏你今日问我。换了其它人,怕不把你皮都给剥了。”

有那么严重吗?

我不是老通过福海得到必须的消息?

我眨眨眼,乖巧地点头:“我只是想知道,男人之间…的感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凤村,我拿你当真心朋友。今日我便将我的过往说给你知。我本名肖春雨,祖籍闽南。只因家中遭了风灾父亲出海遇难家里没了生计。可恨正好遇见了人贩子,母亲听他天花乱坠被说动了心,便半推半就地将我卖与那人。原本说好是卖身为奴,二十年为期。他欺负我母亲不识字,提笔一改,倒把我推进这火坑里来了。”

“先帝乃开国贤君,普立朝便将前朝盛行的男妓风潮一旨给废了。但闽南乡间地方偏僻,掌权者又偏爱男色。教这男妓馆改头换面隐于普通民居内,寻些无亲无故的干净男孩养着,只供达官贵人亵玩。”

我心惊肉跳地听着。灵音倒似个没事人般,淡淡地诉说着他的血泪史。

“我12岁才进馆,年纪已经偏大。脾气也硬。纵然相貌属上等之列,但被翻牌的次数实在不多。姥姥多有不忿,常拿我出气。那天她喝醉了又来打我,我奋力反抗,不慎将她推下花楼。姥姥脑袋砸在石地板上当场就开了花。我被知县不由分说锁了关住只待秋后处斩。便是在那时,我遇见了…遇见了代天出巡的六王爷……”

灵音说到此处,脸忽地红了。十只春笋般的手指搅在一起,把粉色的帕子扭得象麻花似的。扭捏得似个姑娘:

“他将我案子重新审了,还我清白。然后带我入府侍候。因先帝不喜男风,故皇都内大部分人都极不齿男妓。他将我带回之事着实惹了场大风波。再后来…皇上知晓了此事,就将我讨了来。后来的事情,你便都知道了。”

他拉着我的手,严肃地说:

“我落入此间本是天意弄人。所以要问这男人之间如何产生感情,如何相知相爱相敬相守。我也是说不清的。只是,镇国将军对你的感情,连我这旁观者冷眼看了亦觉难得。你可能都忘记了。当时你被囚在六王爷府时,他日日来求六王爷,只求能远远地见你一面。堂堂男子汉战场上受伤流血连眉都不皱的镇国将军,为了你甚至不惜给六王爷下跪。见了面便搂住痴痴呆呆的你在背地里暗自流泪。这等人,错过了便再也找不到了。”

他边数落我边感叹柳师哥满腔情意全喂了狗。我擦了把冷汗,笑着打哈哈。心内却是万般滋味——过去的事情知道得越多心理负担便越重。

我该拿什么来替杜凤村偿还这笔胡涂债?

被灵音念经似的念了一下午,直到袁真阗传唤他他方肯放过我。来请人的福海看见我时有点吃惊地问可要禀报皇上说静安候来访。我头晕眼花心神不宁地连连摆手让他不要惊动袁真阗。自个跟了小太监往宫门走。

刚走到一半,福海追上来。

“皇上请静安候见驾。”

我脸一黑。福海连忙解释:

“皇上说,早上便看见了静安候。只是事务繁多来不及与静安候详谈。现在好不容易得闲,请静安候移驾往凌霄殿一聚。”

聚什么聚……

我现在只觉得杜凤村这个看似简单的世界越描越黑。一个袁真治尤嫌不够热闹,还巴巴地将最可靠的那人也拖进这困局中受苦受难。使得我由理直气壮变做忐忑不安,活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

想起灵音的忠告,我也不好意思一再违背袁真阗的旨意。

皇帝吗,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的。免得真触怒了他,给自己惹出大麻烦。

19

想法归想法,我前脚刚踏入凌霄殿后脚便本能地缩回去想走人。该死的包子袁真阗好死不死叫了柳师哥和袁真治两人在内商讨国事。摆了个三英会师的阵势,专等着对付我这个可怜的吕布。

袁真阗眼尖,看我闪闪缩缩裹步不前立即微笑着差人赐座。断了我逃跑的念头。我扭捏了好一阵,发觉实在躲不过,只得硬了头皮走进去坐下。几个小太监轮流捧上香巾热茶小点心。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

我举起茶杯假装喝茶左右偷瞄,幸好柳师哥一副心神都搁在国家大事上面,对遮遮掩掩的我来了个视若无物。于是小小地松了一口气,回身却发现袁真治正盯了我看。我一时反应不及,呆呆地与他对上了视线。头皮一阵发麻。连忙低头数地砖。

“既然皇上有意彻底整治边防部署,臣等必定竭尽所能,替皇上分忧。”

他们就边疆兵力的防备设置得出了一个共识。柳师哥收拾起摊了满桌的羊皮地图和书卷,向袁真阗和袁真治分别行礼。而后后撤三步,转身往大门快步走去。

我忍不住腾地站起来:“柳师哥请留步!”

他的背影一抖,停住。但终究没有转过来。低声问说:“臣失礼了。现今军务繁忙,还望静安候海涵。”

这是完全的漠视与回避。

我头一次因为他而动怒。好不容易想出来准备向他道歉兼讨好的说话通通憋在胸口,一拳一拳地往我心窝里砸。

心痛。

“好,好。镇国将军一心为国,倒是我鲁莽了。”

本以为自己会气急败坏地揪了他理论,但真正出口时气言全变成了客套话。嘴角犹自挂了虚伪的微笑。

他估计也不好受,竟在宫内使出轻功,只求能尽快摆脱我。

看着他义无反顾身影远去。我跌坐在椅上。颤抖着双手捧起茶杯抿了口香茶。青绿色的茶水内忽地漂起几丝血丝。耳边立刻听见福海的惊呼。袁真治砸了手里的金色瓷杯,几步赶上来一把扶起瘫在凳上的我。手心立刻按住我胸口:“还呆站着干什么!!传太医啊!!”

我意识清明只是全身酥软无力,料想又是急怒攻心。只得软软地靠在袁真治怀里:“没事……”

“胡说什么?!都,都吐血了。”

“我真的没事。”

所谓久病成医。我也在长期抗争中研究出对付这个病罐子身体的独门技巧。先借了袁真治的真气保护心脉再镇定下来来几下深呼吸平静情绪,咳嗽立刻渐渐减缓。袁真治见状松了一口气,说:“终归等太医来了再算。”

“王爷不需紧张,我暂时还死不去。”

我撑了椅子的扶手缓慢坐起,福海凑过来用热帕子替我拭擦额头。袁真治心里有鬼,愣是把好好一句安慰的说话倒听成了讽刺。气呼呼地甩手:“你要闹到什么时候?难道真要我学柳连衣那般低声下气地求你宠你才成?”

我莫明其妙地瞟了他一眼。不答话。

幸好李太医急匆匆地赶过来,正好解了我俩之间的困局。

“侯爷可是又动气了?”

他问。

我老实地点点头。方才的确动了大怒,险些没有一口血喷出去。

“幸好王爷及时运气护住侯爷心脉,无甚大碍,只需静养数天便好。”

李太医驾轻就熟,照例开了一大堆苦药药丸。大太监福海亲自去捧了温水来侍候我服了急用的药。我吞下药丸,抬头望向袁真治:“王爷,这下你可以放心了吧?”

袁真治定定看我,语气转为悲凉。

“你就那么恼我?硬是要这样折磨我?”

他说。说罢长袖一挥,黑着脸,走了。

这个人,真是标准的喜怒无常。

本是个不大不小的病,但袁真阗执意留我在宫内先静养一夜待明早晨王太医进宫请脉后再回侯爷府。我也乐得偷闲,顺水推舟地应了。他吩咐收拾出凌霄殿内的客房让我住下。临时差了福海在旁侍候。

凌霄殿健在水上山旁。景色最佳处自然是正殿后的皇帝寝室。但自长廊望去,亦能望见湖光山色的大好美景。于是我随便披了件衣服趴在栏杆上数池塘里的荷花花苞。头一次离开严婆七七柳师哥和来寿的看护,感觉出奇自由。

看来偶尔适当地吐吐血,效果不错。

既然柳师哥躲着我,我也无谓自讨没趣。况且身体是自己的命也是自己的,白白生闷气总是不值。不如待他气消了以后再慢慢向他解释。

“身体不好,还吹冷风?”

袁真阗剥了伪装,恢复本来面貌。手里拿了件素袍,从后面温柔地替我披上。这件衣服我认得,正是那晚我赌气还给他的那件外袍。

“哼哼。”

我悻悻地坐下。

倒忘了还有这个最难缠的主。

“你与柳连衣…倒是怎么一回事?”

他也坐下。头发难得地梳起束冠,自领内露出一小段白玉似的后颈。我没由来地咽了口唾液,心跳加速。奶奶的,明明他袁真阗就比我杜凤村好看多了。他倒好,拿张面具糊了落得清静。可怜我左右难为,一个将军一个王爷,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闹。再这样纠缠下去,我怕自己早晚被气得翘辫子。

“…我自己都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要从何说起?”

我回他一个大大的微笑。他伸手捏了我的脸:“呆子。你那点心事哪里藏得住?”又笑:“今日柳连衣一直心神不定时时走神。我本想着他是挂心你,所以才宣你入殿旁听。谁知弄巧成拙。倒把你气得吐血。想是他已经按耐不住,向你示爱求欢?”

他那示爱求欢四个字说得相当轻巧,丝毫没有面红耳赤的意思。反倒把我羞了个大红脸,支吾着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方才求旨,要回北疆替朕守边关。”

回北疆??!!

我瞪圆眼睛,喊:“你准了?”

“还没有。”

袁真阗饶有趣味地看了我着急的模样:

“怎么?难道朕的小凤村舍不得?”

……………………

我语塞。

我这是怎么了?

既然柳师哥自愿跑到边疆去躲我一辈子,我干嘛苦着脸可怜巴巴地求袁真阗?

“如何?舍得还是舍不得?小凤村你可要想清楚了。”

袁真阗捧了脸继续逗我,笑颜如花。分明是知道我为难矛盾特地来寻我开心。我还没答话,忽然被袁真阗猛地扯了跌入他怀里。

“乖。别乱动。”

袁真阗一手紧搂我,身影轻动,干净利落地闪过左右两刀。我惊魂未定地躲在他背后,这才迟钝地发现来了刺客。眼前几个手持凶器的黑衣人似从天而降挥刀便砍。明晃晃的大刀上全闪了青绿色的暗光,必定是喂了剧毒。袁真阗既卸了假面具,自然是将守卫在附近的闲杂人等撤了个一乾二净。现在遇见刺客,根本无法宣来救兵。

“情报果然没错。狗皇帝每回露真容时便是防御最松懈的时刻。”

为首的大汉验明正身后哈哈地笑了一回,狰狞地道:

“兄弟们,上!”

那几人重新摆了阵势,挥舞大刀朝我俩猛攻过来。

20

暗杀者的武功虽不是顶尖但亦属一流。况且他们在兵器、人数上占有绝对优势。几把大刀耍得耳边呼呼作响,每一下都朝我身前的袁真阗命门要害处招呼。好几次刀尖都顺了袁真阗的衣衫头发堪堪滑过。惊险得很。

我自知自己成了袁真阗的包袱,他为保护我方处处受压。心内难免焦急不已。本想寻个机会呼救,但现在袁真阗露出真容,官还不如我这个静安侯来得大。如果贸然呼救惹来禁卫军解围,我们要怎么解释那皇帝老子的下落?总不能当场表演易容把戏把美人变包子吧?

急速整理思路的当头,袁真阗又闪过一刀。继而飞起一脚踢晕某个步步逼近的刺客。

“凤村。好好跟着朕。”

他见我表情迟缓,还以为我害怕。竟在这要命的关头微笑了安抚我。我心内没由来地一暖,视线对上栏下星湖,忽地心生一计。当即用尽全力拉住他衣衫下摆,齐齐往后跌去。那栏杆本只到我俩腰部,外加我从后猛然施力。专心对付刺客的袁真阗便生生被我拖了一起掉入凌霄殿前的星湖水当中。

两个男人毫无技巧地撞入水中。堕水的声响极大。水花四溅。禁卫军毕竟不是傻瓜,听见异响纷纷打了火把往凌霄殿赶。只是瞬间便将整个凌霄殿围了个密不透风。

“刺客!刺客!”

“啊!保护皇上!”

迟钝的禁卫军们亮出家伙包围黑衣人。刷刷刷的一片抽刀声。

我努力挣扎浮出湖面,正在喘气的当头。岸上突然传来一把熟悉的声音不断呼喊凤村。抬头看去时吓了一跳。那众人簇拥着披了明黄龙袍不是包子袁真阗吗?!他是什么时候爬上岸换了衣服化好妆?又夹在禁卫军内急急赶回来救我的?

“皇上,臣无甚大碍。”

我抹了把水,喊。

“凤村!双桢呢?!凌双桢!他可是丝毫不懂水性的啊!”

包子袁真阗焦急地朝我喊。声声提及“御前侍卫凌双桢”的名号。

我浑身一颤,莫非眼前这个皇帝并不是本尊?本尊还顶了凌双桢的名头在湖里泡?

用力地吸一口气,我重新扎回湖水中。刚接触到湖水我便大呼不妙。原来这湖水分两阶,有大半用来养荷,湖水并不算深。但我们跌得不是地方,想是平日用来欣赏鱼群嬉戏之处。我猛力蹬了几下,居然踩不到底。更加无从借力。难怪武功盖世的他也陷在湖中不得脱身。

这……这……

莫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吧?!

我大急。连忙又换了口气往深处潜。但湖中漆黑一片,只能凭了大概记忆摸索方位。大概往下摸了五六米左右,我手指终于触及大把大把的丝状物,随了水波柔软地缠在我手上。正是被我拉下来的袁真阗!

潜下去,双手绕过他胸口,搂紧。脚下使出全力击水。幸好游泳的技能没有因为身体的改变而有所生疏。很快我便抱了他浮出水面。几个侍卫争着跳下去将湿漉漉的我与凌双桢捞起来。福海等人立刻拿了干厚衣物替我俩披上。我双手撑着身体边抖边喘气。旁边几个太医在包子袁真阗的喝令下把昏迷的凌双桢团团围住抢救。

“让开让开。”

我顾不上休息,急忙排开众人。抢前一步将他的头部垫在膝上使其后仰。而后一手托起下颌,另一手捏住他鼻孔,强迫凌双桢张大嘴巴。所喜其口腔内没有乱七八糟的杂物,呼吸道通畅,只是暂时闭气。我立刻先深吸一口气对准凌双桢的口腔用力吹入,然后迅速抬头,再深呼吸一口气渡过去。如此数次,凌双桢总算恢复了自主呼吸。伏在地上不断咳嗽呕吐污水。我这才松了口气,脚下一软,险些又栽进湖中。

此后我俩便被护送着进了凌霄殿的偏殿房内。

“臣救驾来迟!求皇上赐死!”

我才将房门掩死,还没来得及确认有没有窃听者。那包子袁真阗已经双膝跪下向躺在床上的人抱拳求责。包子脸上全是冷汗。

不得不说,这场景,还不是一般的诡异。不明就里的旁人肯定会被吓死,怎么皇帝陛下倒跪拜起一小小的御前侍卫口口声声称起臣来?完全不合逻辑。

“凤村,这是朕的影卫——凌双桢。除开你、真治,便只得他知道朕的秘密。”

哦?我本想着凌双桢这个名号是袁真阗弄出来唬弄人的。原来他心思竟如此细密,平日里还真有一个御前侍卫凌双桢。不消说,此人平日肯定伪装成那张迷死人不偿命的脸。躲在御前侍卫堆里暗中保护袁真阗。必要时更加互换身份地位。明里暗里,模糊目标。

“那些刺客可留有活口?”

袁真阗倚在床上长发披散,我连忙拿了双月白色软枕拢了垫在他腰下。

“臣无能!他们统统在被捕时服毒自裁。”

尽管袁真阗没有为难他的意思,但凌双桢依旧跪在地上说话:

“不过在被抓到的时候,为首的逆贼曾大呼静安侯名号,说是要替杜大侠报仇雪恨……”

“哈?!”

我本来就为推袁真阗下水的事情而心虚,待听见那些刺客竟打了我的旗号前来行刺,越发黑线。

何其低级的手段……

不过幸好袁真阗没事,否则再低级也足够我受的。

“他们的兵器呢?可有头绪?”

“回陛下,此四人所用的皆是普通刀器,甚至夹了我庭禁卫军所用的兵刃。实在无法追查来源。倒是那刀上所用的毒倒是有点名堂,是山西申家的独门毒药‘风血’。此毒每年只制作一次,每次所制之量只够7、8人使用。且价格极其昂贵。估计从购毒名单中能获知些许线索。”

凌双桢也不是个吃白饭的。小小一个毒竟能查出那么多情报来。比起现代很多的鉴证科人员都要厉害。

“你且退下吧。今晚便用朕的身份在凌霄殿正寝室就寝。”

袁真阗皱了眉,似在思索。凌双桢又磕了个头,恭敬地后撤到门旁。守候在远处的太监侍卫一哄而上,围了假皇帝浩浩荡荡地往寝宫去。

大队人马走后福海端来我惯常喝的养身汤药和热姜汤。我接过来,也嘱咐他下去休息。掩门回头却看见袁真阗望着我笑,这大难不死的好命皇帝说:“难为你临时想出落水这一招来。法子虽然鲁莽,但效果不错。在这黑夜之内假装被刺客所逼掉入水中,一来暂缓了刺客攻势,二来可以用落水声引得禁卫赶来救援。最重要的是,给了凌双桢机会伪装成朕的模样。既教那些刺客死不瞑目不得其解,又保全了朕的秘密。”

袁真阗说得真挚夸得实在,我摸摸鼻子,嘿嘿地笑:“我并不知道你还有影卫这一手,只想着尽量争取让你寻得上岸的机会。否则禁卫赶过来见不着陛下或者你的身份被刺客所曝,怕又是一场祸事。

一言既罢。我另起话题:“嗯。我忘了向你请罪呢。”

“为什么要道歉?”

“这个……那个……”

我摸着脑袋朝他打哈哈。磨了半日方才把心一横:

“我不晓得你不懂水性,当时为求脱险,把你也牵进了湖里。险些害你丢了性命。”

“谁说朕不懂水性?嗯?”

他拨了下散落在额前的凌乱黑发,笑着问我。我闻言一呆:“是那凌双桢喊话,说……”

“不懂水性的是凌双桢,不是朕。”

“所谓水行曰涉,逆流而上曰沂洄,顺流而下曰沂游亦曰讼流,以衣涉水曰属,由膝以下为揭。由膝以上为涉,潜行水下为泳。朕自幼便练习各种必需技能,小小一个星湖,朕还不放在眼内。”

他轻描淡写娓娓道来:

“但当时朕既是凌双桢,自然不能在众人面前表现出深知泅水之道。否则,岂不是自打嘴巴?”

我脑瓜转了又转。目瞪口呆。

“你假装遇溺?”

“如若朕安好无恙,凤村怎肯亲自替朕渡气?”

他倚在靠枕上浅浅地笑风情万种,伸出半段舌头色情地轻舔自己的嘴唇。

我脑内脸上轰地炸了。

这个人,这个人,这个人!

果然和袁真治是一个爹妈出来的!

21

我一言不发,径直往床上取了枕头被褥往软塌上铺了,而后脱鞋除冠翻身上塌准备睡觉。压根不理笑得似只贼老鼠偷得蜜般的袁真阗。

“不过,一段日子不见,凤村你倒练就了这般好水性。实在难得。”

“见笑见笑,我只是不想再被人按入水里死得稀里胡涂罢了。”

“过来过来,朕答应不碰你。”

“干吗?!”

“朕只是觉得冷,想找只小暖炉。”

“凤村向来身虚气弱,倒不知谁作谁的暖炉呢。”

我俩隔了一床一塌的距离唇枪舌剑闹得不亦乐乎。说来奇怪,虽说袁真阗贵为天下第一人,但我却从来没有对他有任何惧意。甚至不时反抗两下,逆他龙鳞。而他似乎也很容忍我这样的反叛行为。除开为讨好方老太爷而起争执外,倒从来不曾对我恶声恶气。

他见我不愿过来,居然采取主动。掀了被子着履步近我塌前。不容我开声拒绝,整个人已经摸上来靠在我身旁,自个扯了被褥盖了,闭目便睡。

我满头黑线,又不好做得太出格。只得挨了他小心地躺下,计划待他熟睡后便撤离此处搬到地上去睡。反正方才为了让我俩驱寒保暖,送进来的被子枕头堆了满屋子。随便铺一铺便是个好被窝。

他的脸近来咫尺,真是一等一的好看。这眼睛、嘴巴、鼻子、头发、皮肤,无一不摄人神魄。我伸手在他脸颊上轻摸了一把。下巴上有些许刚长出来的胡渣。仔细看看两只眼睛下隐约能看见淡青色,想是平日操心的事情不少。

看他睡得香甜,我放胆靠在他肩上轻薄了几下,又捞了他的长发把玩。他身上总有股淡淡的苹果香气,不知是哪种熏香。味道极好,我很喜欢。

如此再三,于是手臂慢慢重了,眼皮渐渐沉了,景色黑了。待再睁开时,已是日上三竿。

“静安候吉安。”

跪在地上的小宫女着石榴红染裙,梳双髻。十三四岁的模样,非常可爱。我急忙从榻上翻起来,袁真阗已经不见踪影。倒是他那件团花墨绿外袍正罩在我身上。小宫女噗哧一下笑了出来,道:“凌侍卫大早便去了正殿侍侯陛下早朝。见静安候累了,便没有惊动您。”

丢脸丢大了!我居然靠在袁真阗身上睡了一夜。

我急匆匆地起来接水洗漱,又用青盐刷了刷牙。小宫女在旁替我挽起长发束冠插钗,末了捧出崭新的丝服外袍请我换过。方拍手让守候在外的粗使小太监将早膳送进来。三个雕花红漆食盒内分别放了瑶柱白果粥、新阉的蕨菜、笋干和蜜汁豆干等物。还有一碗热腾腾的牛奶。虽说仍旧不见腥荤,但比起在静安候府里每日白粥青菜,总算有了质的飞跃。

她又从盒里取出两双银头乌木筷子。先往碟中夹了几筷各色小菜,唤来一小太监吃过无事,方才盛了粥水双手奉给我。我本来就饿得慌,当即嗦嗦几口喝下。饿死鬼般的形象叫周围看着的小孩噗哧几声笑了出来。

“皇上说了,请静安候在此间稍等。皇上早朝完毕,还要见一见候爷呢。”

小宫女收了碗筷,行礼退下。我揉揉眼睛哈欠连连,虽然明知吃饱就睡对身体不好,但实在困得厉害,便稍稍靠了塌边闭目养神。碰巧被路过的福海看见,立刻大呼小叫地求我起来然后扯了我往御花园散步。

御花园景色不错,比起侯爷府来又是一番风味。可惜刚转入竹林,迎面看见了命中克星六王爷袁真治。

第一反应当然是转身便跑。才走了两步,对方已经用轻功跃到我面前,浅浅一笑:“凤村。”

“六王爷……”

我硬着头皮站定打招呼。

“倒要向你道一声恭喜。”

“恭喜?为什么?”

他劈头一句搞得我如在雾中。

“你不知道?”

袁真治似大感意外,愣了。

“知道什么?”

我见他满面惊讶之色,也愣了。

“早上皇兄驳了柳连衣求守边疆的折子。这厢他立刻上旨提出求皇兄赐婚。皇兄不好再推,已经御赐礼部侍郎石万年的二女儿与之为妻。婚期定在下月初八。”

袁真治语调不咸不淡不紧不慢。我脸刷的绿了。

这算什么意思?!

躲我也就算了。现在大张旗鼓找袁真阗赐婚弄得场面骑虎难下,也是为着报复我对他所付感情的不响应吗?

不过他这回倒也算回了正道。必然经过深思熟虑,否则怎敢请出袁真阗这尊佛来?须知道皇上赐婚是天大的荣耀。况且柳师哥无父无母,连带我的爹妈也已不在人间。这主婚人的重担自然也落在了袁真阗肩上。

光宗耀祖。真是光宗耀祖。

我嘿嘿地苦笑几声,对袁真治说:“这真是件大大喜事。”

“洞房花烛夜乃人生四大喜,的确是件大喜事。”

“…………嗯。”

我心情极坏不想答话,随便挑了块草地坐下。他面无表情地陪了我发呆,乌溜溜的眼睛不错眼珠地望向远方的一株娇艳的海棠上。根本没有看我,更加没有象前两番对我动手动脚。

“六王爷,好久不见。”

我与袁真治难得气氛和谐相安无事,偏偏又被人打断。那说话的妇人满头金银锦衣华服好不隆重,一双圆眼盯住我俩瞧个不停。身后跟了一长串密密麻麻的侍从,威风得很。

“皇嫂。”

袁真治拍拍袍子站起行礼,同时暗示性地拉了拉我手臂。我慌忙跪下:

“皇后娘娘吉安。”

衣着雍容华贵的妇人笑着差人扶起行大礼的我。我与皇后是头回相见,虽说场合不对,但礼数可重不可轻。免得怠慢了后宫掌权者。

她只是中上之姿,虽悉心打扮但仍属平庸。用来配包子袁真阗还勉强过得去。换了是剥了面具的美人袁真阗便成了那插鲜花用的牛粪。可能是出身军人家庭,十只手指上竟还有不少习武留下的伤痕。外加身材高大。难免觉得有点煞风景。

“皇嫂今日好兴致。”

袁真治说,我这才注意到她肚皮高耸,怕已有6、7个月的身孕。被那繁重朝服挡了腰身,反倒看不见。

皇后掩口一笑:“本宫听闻新封的静安候在凌霄殿。本想来看看。但那凌霄殿不许女眷入内,便在附近闲逛解闷。不料正遇上想见之人。”

我对后宫的规矩完全不懂,只得连连赔笑。袁真治鞠手:“皇嫂身怀龙胎又得圣眷,福运昌隆。必定心想事成。”

“哼,心想事成吗?”

她冷不防抬头盯了我看,暗里闪了意味不明的光芒。即似怨恨又像怜悯。

“若能承王爷贵言,容本宫日后再谢。”她别过脸,重新笑了:“既然今儿人看到了,本宫也不宜久留。不过静安候果然是天人之姿得天独厚,几年不见竟出落得越发精致。呵呵,教本宫好生妒忌啊。绿梦,去,把新折的那支桃花送给静安候。静安候那么喜欢桃花,本宫合该割爱。”

皇后身边一丫鬟应了,转身返外。半刻后捧来一枝桃花。宫内的桃林早就谢了,这般鲜艳的花枝怕要到高山内才能见到。再急运回京城,实在奢侈。

我本来就喜欢桃花,正想双手接过。不料袁真治一掌劈来,硬生生夺了那支正是盛开的桃花花枝。扔于脚下狠狠地碾到碎了方才罢休。

我恼怒:“你干什么?!”

“你自个记不得也就罢了,但我绝不能任由你被人侮辱。”

他牢牢握住我肩膀,复转身对了皇后一字一顿地说:

“以后切莫让别人把你与桃花扯在一起,纵使那人贵为皇眷。”

22

他这句警告清楚明白地将箭头直指皇后,他的嫂子。语气更是尖刻得离谱,根本置皇后这个尊贵的身份于无视。

在场的所有人都傻了。皇后的面色也有一点点难看。她赐下的那支桃花支离破碎死无全尸照说面子上应该挂不住。但是她没有发火,反倒挤出半丝笑容:“本宫只记得桃花色艳正好与静安侯相称,倒忘记了还有这么一个禁忌。”

“皇嫂贵人多忘事,也是难免。”

袁真治将我拉到身后掩了。继续与皇后做言语上的纠缠。

“只是皇嫂旁下侍候的人怎么都成了贵人?”

“他们整日为小皇子的事情而忙碌个个都是名副其实的忙人。这等陈年旧事,如何记得?”

皇后高声说话,而后故意挺了挺高耸的肚皮。

身份尊贵的一男一女活似两只斗鸡,场面混乱难看。幸好有机灵的太监奔去请了袁真阗过来,总算体面地劝停了犹如吃了兴奋剂的袁真治。那群浩浩荡荡的人立刻抓了台阶把大着肚子的孕妇送下尴尬的对战台。灰溜溜地护着她回皇后寝宫去了。

“皇后实乃无心之失。六弟你别往心里去。”

包子脸袁真阗没安慰他老婆,先开解他弟弟。我在旁疑惑地插话:“到底这桃花如何提不得了?”

桃花?

桃花怎么侮辱了杜凤村?

之前从来不曾听过任何人提醒叫我不要与桃花这种植物扯上关系。否则便是自取其辱。

谁料这个简单的问题竟踢了铁板踩了地雷。袁真阗不答话,袁真治亦不答话。三人围了圆桌沉默地坐着,气氛凝重得可以压死人。

我没有得到答案,反被袁真阗急急送回静安候府。七七与严婆早早就守在府外等候,看见皇家的马车,两人一拥而上左右拉了劈头便吼:

“公子,师哥要结婚了!”

“连衣这孩子外柔内刚。除非是被逼急了,否则怎么可能主动提出要求赐婚?内里必定有隐衷。”

“还是先找柳师哥问清楚吧?”

她们问得急切,我听着火大。

“柳师哥要成家立业,这是好事!”

“…你这傻孩子…到底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严婆愣愣地看着我,老脸上忽而老泪纵横:

“连衣至今未婚,可都是为了你啊…这话要被他听了去…”

他对我的感情,我是知道的。倒是不知道原来严婆和七七早就计算好将我俩拉作一对。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兴许是觉得反正杜凤村是个同性恋,与其便宜袁真治这色狼不如栓在家里留给柳连衣。

“严婆,莫非你认为我与师哥搞在一起比我娶妻生子来得好?”

开支散叶延续血脉这个话题对老人家永远是万试万灵的。我话刚说出口,严婆的眼睛立时唰地瞪得比灯笼还大。七七手里的帕子砰地摔在地上。

“严婆一把年纪,你莫骗我才好。”

严婆憋了半天,好不容易蹦出一句。

“当初老爷为此事囚你打你夫人哭得死来活去。你硬是没吭声……”

“我想通了!”

我连忙拍胸口。

“公子能想通自然是好的。只是不知柳师哥……”

“他也想通了!”

我又拍胸口。

七七闻言神情古怪,似乎在挣扎着到底该如何衡量。但见我态度坚定又不好多说。还是严婆拿定主意,立即备下各项厚礼先行送去镇国将军府做为贺礼。也算是表达了静安侯对镇国将军大婚的立场与态度。

得到严婆这位杜家长辈的默认,柳连衣的婚事操办得越发顺利。但事情毕竟来得急,很多细节都需要人手跟进。正好严婆想与柳师哥详谈,便带了七七一起过去赶去将军府帮忙筹备婚事。扔下我一个人在静安候府。外加来寿回宫领取月饷,府内越发显得冷清。

我趴在廊上拿小石头砸湖面。荡起层层涟漪。

事已至此还能怎样?旨是他请的,人是他求的。此时毁婚,只怕龙颜大怒群情汹涌局势失控。还有那莫名其妙成了弃妇的千金小姐…电视上看得可多了,横竖两条路,不是上吊就是跳水。这又是一条人命。

况且…男配女,是条正道。两个男人搞在一起有什么搞头?!

我满天满地地给自己找理由。想了一圈,还是郁闷。

溜达着去看我养的两只画眉,几天不见瘦了许多,一只只眼巴巴地揪了我等吃的。

盛了两勺饲料灌下料槽。

我更郁闷了。

这画眉还有我记着喂食,而我除开满院子对我畏畏缩缩的家丁侍女,啥都没有!

恰巧方老太爷来了帖子轿子请我过府一聚。放在平日我是断然不肯的,但今日心情实在糟糕。抱了聊胜于无的心态,我上了轿子一路晃到了方府。方老太爷本来就精神奕奕神采飞扬,见我亲临更是分外欢喜。倒衬得我更加面容惨淡暮气沉沉一潭死水。

他带我入书房,自柜上盒内取出一副发黄的画卷。

“这是你外公。”

卷幅慢慢打开,画中人衣衫缥缈眉目清丽文雅,倚在乱石丛间笑于垂柳林内似笑非笑神态从容,果然是个乱人心魄的角色。

“敬王爷曾多次央我将此画转赠。我恨他当年所为害你外公抱憾终身,始终没有答应。今日送给你,也算了了一段心事。”

他待我看完,又慢慢将画卷起递交给我。我双手恭敬接过,脑海里却猛地蹦出一个问题。

“当初敬王爷出面力挺今上为太子,可与我有关系?”

“老朽老了,很多事情合该带到地下去。”

方老太爷连连摆手,说:

“凤村,这宫廷朝廷吃人不眨眼。不该知道的,你切莫问。知道得多了,反害了你。”

“太爷,我就再问一句。”我蹲下,伏在他膝上:“我与桃花,可有何过往?”

“桃花?”

方老太爷眯起眼睛认真想了想,摇头。

“老朽没有头绪。”

我便将御花园那幕叔嫂冲突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方老太爷摸着胡子静静地听了,末了冷笑半声:“算她聪明,还晓得不能与六王爷起正面冲突。”方老太爷不愧是官场老手,短短几句便快刀斩乱麻,理清了我混乱的头绪:“六王爷是何等人?他是今上亲兄弟,掌禁军与西城军两路兵马。行事磊落胸怀广阔,深得民心。而皇后则只得个6个月大的肚皮。首先她的肚皮不一定能保证生下一个太子,其次她也不能保证太子能平安成人。况且今上膝下尚无子,六王爷是第一顺位皇位继承人。她怎敢得罪六王爷?”

“宫廷的黑暗,往往体现在争夺皇位之上。其次,便是权力。先是兵权,而后是政权。你看柳石二人的婚事,表面上郎才女貌异常匹配。实际却是圣上对柳连衣的压制之举。一来既多掌握一个人质二来又能联络君臣感情。柳连衣手握重兵。皇上明里不说暗里必定有所防备。此番好不容易将他自边疆召回,怎可能轻易放他回去?除非有十足的把握保证他毫无反意,否则断不会让他重返边疆。”

我默然不语。朝廷上的种种勾心斗角本来就让人不舒服。再扯上袁真阗与柳师哥,更加叫人反感。

人生在世短短数十年苦苦争名夺利,到头来还不是两脚一蹬被那黑白无常幽幽地牵走?

23

大郁闷加上小郁闷,统共还是只得郁闷。

出了方府。想了会,吩咐脚夫拐弯去意真居。府内几个厨子受了七七和严婆的严格监视鸡肉猪肉牛肉一概无可供应连带煮条青菜都不敢放油。唯一一个沾了个肉字的鱼肉又煮得淡而无味。使得我的味蕾快要失去功能。于是四个脚夫转了个弯,穿过两条弯弯曲曲的小巷,拐上大道。

才出到大道,我的轿子便被截停了。

一路无阻的情况衬得急停来得越发突然。我一头撞在轿顶上,当即被硬木磕得眼泪直流。揭开轿帘,不见意真居三个黑底金漆大字,倒望到一红衣圆脸少女英姿勃发持剑当街站了拦在我轿前,柳眉倒竖大喝一声:“贱人!”

这一声断喝清劲有力震得人耳内嗡嗡作响。

啥?!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姑娘已经飞身上前朝我袭来。嘴里破口大骂:“贱人,你给我滚出来!”

方家脚夫们急忙上前拦截,通通被那女娃一拳击倒。她伸手入内扯了我衣领往外拉,轿子内空间有限,勉强闪避了几下后被抓了个正着。然后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地上,又是一阵眼花。

“贱人!贱人!”

那姑娘不由分说跟上来追了我猛踹。我狼狈地闪躲满地乱滚,自觉被揍得莫名其妙。

“…小姐你看清楚,我可是个男人!”

强忍着胸口的疼痛,我撑起半边身体试图解释。

“对啊。小姑娘,你抓个男人干啥子啊?”

围观的群众内终于爆出正义的声音。她冷笑:“什么男人?她是我兄长未过门的未婚妻!今日私会情人被我抓了现行。”言罢手上又是一掀,将我脑袋上的方巾扯下。我满头的黑发没了支撑物,立刻顺了肩头披散开来。

“哦~原来如此~”

几个好事者立刻配合着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头一次恨杜凤村皮相太好。

“我真是男人!!!”

无力的抗争又一次被小姑娘一脚打断。她一脚踹在我背上,将我踩在地下:

“你莫当我是三岁幼童好欺负!你说!我石家哪里对不起你吕家了?我兄长对你一往情深,你居然红杏出墙?!”

石小姐言罢尤不解气,右手提剑对准我上身刷刷几剑。可怜我那套才上身的蓝色棉衫就此成了一堆碎布。各自寻了优美的姿态飘向大地。

所谓一马平川一目了然。

人群里的尖叫声惊呼声响成一片。姑娘小媳妇纷纷掩面别过身去往地上吐口水。那红衣少女离我最近自然也最震撼,抖了手指话不成语:“你……你……”

“石小姐,我的确是个男的。”

我摊手,大方地让她前前后后看个清楚。

“小姐,你怎么还在这?二少奶奶带人把轿子拦住了!正等着小姐您去收拾呢!”

看来这家子的女眷都是彪悍之人。连带个丫鬟也短衣短袖做打手装扮,粉手内一把短剑明晃晃。见我衣衫不整露了大半个胸口脊背,手一抖。尖叫了掩住面庞不敢看。

喂喂喂,要哭也是我哭吧?

我蹲在地上四处拔拉被红衣少女撕烂的衣服残骸,从中挑出面积较大的勉强遮住自己。正好那几个脚夫悠悠醒转,张眼看见两只母夜叉两把剑,唬得齐齐跳起来投靠我。

“候爷救命。”

救命?你没看见我现在什么德行?今日不是普通的倒霉,走在街上都能被认错。

我不语。继续努力地往身上挂布条。

“这不是吕敏的红顶轿子?”

石小姐终于自石化状态中恢复神志,揪住那丫鬟颤抖抖地问。

“我的好小姐,你又弄错了,这是绿色……”

得,原来遇到个女色盲。

我眨了眨眼睛,终于如愿以偿听见她放声尖叫。

姑娘的亲人就在附近指挥捉奸行动。听见闯祸,立刻赶来收拾。看见我披挂了几块布碎站在街上已是面色尴尬,待方家脚夫报上方府名号后险些下巴都掉了下来。当即连奸也不捉了,七手八脚地把我请回轿内。四个脚夫一起发力,轿子转而向石府前进。

早早就有下佣将此乌龙捉奸事件报告给石府当家。守候在府外的石老爷见到我衣衫褴褛情况凄惨不禁老脸一黑,急忙步前亲自引我入内。

我这副样子自然不宜穿街过市四处招摇,所以石老爷引了我直奔偏厅后的侧房。本来这是最妥当的安排亦使我出丑的机会减到最低。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厅内居然有客。

柳连衣。

那坐在首座捧盏微笑者居然是柳连衣。

于是我头发披散近乎半裸的不设防姿态,便全被堂内高坐的柳连衣尽收眼底。只见他自上到下全身都僵了,微笑直愣愣地凝在嘴边。

我,我,我。

我靠!

天下间姓石者,怕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可世事偏偏喜欢哪壶不开提哪壶,大水冲倒龙王庙——这粗鲁霸道地红衣圆脸少女竟就是石万年的二千金,闺名石翠翠,师从峨嵋灭心师太。现辍学回家只等下月初八嫁入镇国将军府做将军夫人。

“候爷请往这边走。”

几个小厮侍侯我换了衣服。石大人殷勤热情地引我回大堂坐下,试图弥补他女儿鲁莽闯下的过失。

我客气地应了。石大人擦了把冷汗,惭愧地说:“今日小女莽撞…得罪候爷……”

“石大人可有苦衷?”

“说来惭愧…老夫犬子与那吕家千金自幼定亲。后来犬子急病卧床不起,婚事便被拖了下来待犬子康复后再举行婚礼。谁料那吕小姐竟与一上京赴考的男子暗通款曲红杏出墙!拙荆急怒攻心,也为此事病倒。二儿媳与小女气愤难平,故而闯出今日之大祸。”

石万年也是一张圆脸,模样忠厚老实。礼部侍郎官阶本来就比我低,外加这样一闹,站在我面前连腰都不敢直。

我本来就没怎么生气,又看见他这副可怜模样,更加没有往心里去。自顾自地取过茶杯喝水吃点心,笑着说道:“石大人放心。本候不是计较的人。”

可惜石大人实在老实,老实得过了头。我这淡然安慰不足定神,转身又去央他未来女婿柳连衣替他说话。

“还请杜师弟看在我份上,莫再追究此事为上。”

一直平静无波的柳连衣终于开口说话。凝视住我的眼神一如平日般温和,但再无包容之意。

蜜枣糕噎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杜师弟?!

杜师弟……

心头的怒火被这三个字激得烧到了脑壳里。又被这三个字慢慢地一寸一寸逐点扑熄。只感觉胸口内剩了满地的灰。

懒洋洋地放下茶杯枣糕。我等到情绪彻底平复方笑道:“柳师哥见外了。这石小姐下月初八就成了本候的师嫂,本候敬尤不及?怎敢追究?”又说:“柳师哥与石大人自然是不得闲,本候也不多扰。告辞告辞。”

方家脚夫已经被塞了红包好言安慰打发回了方府。我坚决不要石家派软轿相送,一个人上街拦了辆马车爬上去。面上心内似扭麻花般千般感慨百般滋味,通通化为无奈。

24

初七的晚上,作了个梦。梦内情景依旧模糊,只是那个在桃林中缓步而行的黑发人身旁竟多了一道身影。两人紧密相依像对联体娃娃。那拿了桃枝的人不时羞涩地微笑。做甜蜜状。

假设两次梦见的那个拿住桃花微笑的人是杜凤村,[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那么这多出来的家伙,十有八九是袁真治。

真是,恶梦。

起来后特意拿冷水敷脸,好使因为没睡好而肿起来的脸消下去。来寿担心地接过毛巾,小声问需不需要请太医。

“很糟糕吗?”

我一愣,问。

“实在很糟糕。”

来寿说得老实。

我不是瞎子。磨平了的铜镜虽然不太写实,但黄澄澄的镜面上我的脸苍白异常。看起来的确不太对劲。

如果是平日,我肯定用这个为借口装病偷溜。但是今天是柳连衣的大喜之日——也不知道哪个混蛋上折说静安候与镇国将军情同兄弟,按照习俗应该在迎娶时与女方兄弟分捧龙凤被褥走在新娘前方左右以辟邪招福。乃万万不可缺席之人。换做未来的说法应该是伴郎之类的角色。

于是不得不上了软轿摇摇晃晃地支着脑袋去了石侍郎府。

柳连衣是正一品,石家算是高攀得了贵婿。实乃天大的喜事。门前的红纸一直糊到了街口,连带两旁的树木都拿红布缠了讨个吉利。两个穿得似利是封套的小厮高声唱了静安侯到!笑成一枝花的石大人看见我驾临立刻很亲热地过来接待。来寿不失时机地递上正式礼单。我僵着脸有一句没一句地答话,自觉身上的红袍象个笑话。

兴许是我面色实在惨不忍睹,石大人主动提出布置一间寝室供我休息。我心里乱成一团正是求之不得。随便回了个礼,便跟了个小厮进了内院。

“静安候,我家大少爷有请。”

走到半道,那小厮忽然蹦出句不着边际的话来。

石大少爷?

没记错的话,他不是卧病在床连妹妹婚嫁都没办法亲自参加吗?我俩素不相识,他见我干什么?

“怎么了?”

“我家大少爷与二小姐都是大奶奶所出,感情特别深厚。兴许有些不情之请,央侯爷答应吧。”

小厮恭敬地答。

我满头黑线。敢情这石大少知道了柳师哥曾对我打过主意?现在把我叫过去教训教训?

“那,你带路吧。”

那小厮低头应了,半弯了身体在前引路。我跟着他穿过大半个院落,终于停在一间较为阴暗的房前。上面挂了牌匾,端端正正地写了敏居二字。我恍然大悟,想这石大少爷多半是为了他妹子上次抓错人的事情特意找我道歉。心内的不安去了大半。于是从容地整理整理衣衫,推门入屋。

房内的情况更糟糕。大白天的,倒像是傍晚的模样。四周都灰蒙阴暗。我还没来得及奇怪为何堂堂石家大少住在这种地方,脑袋上已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棍。

鲜血四溢。

我扶住房内长椅慢慢坐下,眼前痛得是一片黑。

“你…是谁?有何目的?”

好不容易恢复了点视力,我隐约看见那引我来的小厮正面目狰狞地取了条链子往我脚上套。又将另一端拴在床脚上。他忙乎完了方抬头答话,顺手给了我一记耳光:“记住,我叫常霖!下了地府冤有头债有主,记得别找错了人赖给敏儿。”

敏儿?敏居?吕敏?

“…我知道了,你是吕敏的情人。”

鲜血顺着我后脑缓慢地淌下来,流入颈背。幸好疼痛只是在瞬间比较厉害,现在更多的是麻痹。我撕了衣衫下摆叠起用力捂在伤口上压迫止血。常霖毕竟是个读书人,手上劲道不大。否则敲在这种地方,不死也得脑震荡。

“敏儿有什么错?!这样一个废物,嫁过来也是活守寡!”

常霖浑身散发了怨恨,牢牢地握住拳头发抖。

“可是他们…他们居然就这样把她活活淹死!”

“你要报仇,我绝不会拦你。但我与石府毫无瓜葛。”

“就算我杀了石少春,也不见得有机会杀了石万年、石翠翠等人。”他打断我:“但是你不同。你是静安候,皇上对你的溺爱朝中上下无人不知。如果你离奇在石府毙命,龙颜必定大怒。到时,不止是石家全家,连带其九族都要下去给敏儿陪葬!”

言罢他狰狞地笑起来。我听得满脊背的冷汗。这是个疯子,而且已经打定主意要我作复仇的垫脚石。

常霖不知还在打何鬼主意,将我锁好后又独自出门。我扔掉被血彻底浸湿的破布,找了条长枕巾,绕了脑袋扎好。开始计划自救。

床上的石大少爷已经死了。浑浊的眼睛惊恐地盯着天花板上方,咽喉处被割得血肉模糊。血淌了满床。我爬过去摸了摸尸身,发现他已死去多时。常霖能够在杀了人后镇定自若地把我骗来这里,其报复的镇定力和决心可见一斑。

或许是因为石少春长期卧床畏声畏光,他的房间不仅设在院内深处,还拿暗色的纱布将门窗糊了个遍。况且外间正锣鼓喧天闹个不停,怕是喊破了喉咙都没人应。

只得转回来研究铁链子。

系在我脚上的链子粗且短。还锁得结实。四周能探及之处均找不到可以利用了开锁的硬物。连带我和石大少爷头上的金属发钗都被常霖搜了去。行事相当缜密。幸好来寿早早就央了我让他去与其它小厮赌一把,否则又多害一条人命。

常霖吃力地提了一桶东西重新进来。我心一沉。

“你准备怎样?”

常霖凄然:“敏儿既然已不在,我独活也无甚意思。”又转头望向窗外:“皇上是圣君,我能上京赴考全仗皇上设立的义学馆襄助凑集路费。本想着图得功名造福百姓为君王效力。可惜,造化弄人……”

他边说边将手侧的菜油往自己身上淋。一遍又一遍:

“敏儿说,我俩是孽缘。天理不容。只怕是下地狱的罪。我不在乎,不在乎。既然她是被淹死的,那我便自焚。好与她水火凑个趣。”

靠,都准备自杀了还酸闹闹地挑个相映生辉的死法?!脑子有病。

我缩起双脚避免沾上菜油。他裂齿一笑:“放心。我不会让静安候轻易地死去。淋了菜油会烧得很旺。我要皇上亲眼看着你在火中慢慢惨叫挣扎至死!!让这惨况深深地刻在圣上心中!叫他记住他疼爱的静安候,是怎样被石家害死的。”

疯了。他完全疯了。

我咋舌。他在旁边边笑了边继续泼油,然后转身自柜上取出个火折子。我趁机抓起石大少爷尸体下的藤制硬垫用尽全力砸过去。他正用滑溜溜的手与小巧的火折子搏斗,毫无防备下被我砸了一个踉跄。圆滚滚的火折子顺着地板转了个圈,跌落我手里。

“还给我!还给我!”

常霖已然失去常性,血红双眼疯狂地扑过来。我脚下被铁链拴住不能动弹,干脆豁出去与他近身肉搏。大家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家伙,扭打起来居然半斤八两谁也占不到便宜。而我从前苦练的擒拿术终于大派用场用来对付普通人,十几个回合下来常霖被我掐了脖子扭住手臂压在身下动弹不得。

我气喘吁吁地按住他肩膀,正想嘿嘿地笑两声骂两句小样怕了吧。手臂上却忽然传来一阵剧痛。定睛看去那常霖被压在胸口下的左手不知何时挣脱开去拿了怀中的匕首。明晃晃的利器扎进臂内,痛彻心扉。

常霖趁机抓住火折子跳到屋子一角。狞笑。

敬爱的黑白无常哥哥,亲爱的杜小弟。不是我不珍惜自己。是我运气实在太背。

我叹了口气。自暴自弃地窝了身子躺在地下。闭着眼睛等了被烧死。

这样也好。不用一直烦恼着以后该拿什么脸应对柳连衣。也不用记挂着从前他温柔地唤那一声,凤村。

“凤村!”

衬托在我名字后的背景音是窗户轰然落地的巨响。我整个人骨碌一下清醒过来。那边常霖已经被破窗而入的男子一掌打晕。刚开了盖子的火折子被来者一手捏碎。他急切地奔过来,扶起我查看伤势。浓眉大眼英气十足。

在这生死关头时刻出现我眼前的不是佛祖不是观音不是袁真阗更不是柳连衣。

为什么会是袁真治?!

我呆呆愣愣地望着他撕开床单扭成绳索将昏迷的常霖捆做一团绑了搜出钥匙替我开了脚上的锁。又拿出药瓶,喂我吞了两颗药丸。

“幸好是我来寻你。换作其它人只怕你已身陷火海。”

袁真治忙碌了好一阵才停下动作。我被他安置在椅上,脑袋和手上的伤口都已包扎干净。破烂不堪的喜袍也用石少爷的外套换下。整一个劫后余生的狼狈模样。

无论如何,我好歹捡回一条小命。我松了口气。眼角瞟见石大少爷的尸体,立刻又紧张起来。

“快知会皇上,石家出了命案。常霖杀了石少爷!”

“等婚礼完成后再禀报也不迟。”

袁真治双手扶住我肩头面露笑意:

“他柳连衣的婚事,怎可现在告吹?”

25

他顺手点了我几处穴道。我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只剩一对眼珠子还能活动,恶狠狠地盯了袁真治看。他噗哧一声笑出来,凑过来亲了亲我的额角:“怎么?想阉了我?”

废话!!!

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在想着设计别人?

我努力挣扎,全身上下依旧只得眼睛能活动。心内急得想喷火。倒是那袁真治不紧不慢地回过身去翻箱倒柜。倒腾出一顶白纱帽遮在我脑袋上,又找了件宽松的外袍教我披上。而后也不理床上尤死不瞑目的石大少爷,双手抱着我就光明正大地往外走。

袁真治是真冷静,摆出王爷的威严架势来。一路上遇见无数石府柳府两家下人无人不争相行礼。我现在就似只牵线木偶,头臂两处的伤口又被衣物掩饰得毫无痕迹。就连那与我俩近身接触的石大人也察觉不出有任何不妥。可怜他还不知道爱子身亡。听见袁真治要带我回王府找太医治疗,立刻满脸堆笑一个劲朝我俩弯腰行别礼。

待上了马车。袁真治将我放入软被堆就的塌上,吩咐马车夫立刻起行。而后转身解开我哑穴,又解了另两处穴道。我上半身一松一麻,立时瘫在被塌上面。

“你他妈的大混蛋!!!大变态!!!”

我力气还没恢复。只能昂着脖子破口大骂,脑门上的青筋拌了伤口一起隐隐作痛。袁真治倒显得心情大好,双手顺了我发顶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我的头发:“凤村,我以后会真心对你好。你莫再生气。”又说:“况且你也说过,过去的事情就这样算了……”

“靠!石家现在死了人,怎么能办喜事?!你倒好,连个屁也不放!”

我拿手用力地拍开他抚在我发间的脏手。然后努力地撑了还是处于点穴状态的下半身躲到马车一角警惕地瞪住袁真治。袁真治苦笑着凝视我,也没有逼我。只是问:“你是真的忘记了,对不对?”

“废话!和你的那些狗屁过往,老子提都不想提!”

我继续骂。

“你俩仆人巴不得你全忘了,想必也不会说真话。凤村,你信也罢不信也罢。让我好男风的始作俑者,是你。”

我差点被自己的舌头咽死。整个人震惊得没了感觉。

“你进了我王府后,便日日跟了我纠缠不清。清醒时趁我不备偷偷亲我搂我。胡涂时就更加大胆放肆……”

“…到底…如何放肆?”

我颤巍巍地抖了声音问。他别过脸:“你每次发病便脱了衣裳坐在我床上哭,嘴里不断叫我的名字。哭喊了问我是不是不要你了……”

佛祖啊观音啊上帝啊真主啊,让我滚回去教常霖一把火烧死算了!

“然后…你和他,就…就…就成了?!”

我已经惊讶得顾不上掩饰身份。脑子内五颜六色,混作一团。

“嗯。”

袁真治沉痛地点了点头:

“那夜我喝了酒,总觉得是酒后乱性方干下此等平日极其厌恶之事。又恼你…逼我。于是趁巡查闽府之际带了灵音回来命他侍寝。教你再也进不得我寝室。你受此刺激,开始没夜没日地闹。连半点道理都不讲。无论我如何冷落打骂,都硬要跟在我身侧。不许灵音走近半步。”

袁真治犹在讲个不停。我已经没有在听——其后的剧情发展我都知道:杜凤村为袁真治挡下那致命的一剑。我代替他活下来。袁真治以为我还是那个教他讨厌的杜凤村所以态度粗暴。待冷静下来思前想后才发现自己原来早已被从前那个杜凤村的痴心感动复来亲近我宠我爱我。试图恢复两人的恋人关系。

居然是杜凤村主动勾引袁真治……

我呻吟一声,头痛得实在厉害。不知该拿什么态度来面对眼前的袁真治。他却忽然表情严肃地抬起头,手下又点了我的哑穴。我突然被他点了穴,不由疑惑地瞪大眼睛看他。

“乖,先忍耐一下。听见没?是柳连衣的迎亲队伍。待他娶了石小姐,便再也不能和我争你。”

他见我乖巧下来,面上一喜,又轻轻亲我额发:

“若是让他看见我亲你,怕会气得要将我的脑袋砍下来。”

“不劳六王爷大驾。凤村自有我来照顾。”

随着车顶飞脱砰的一声巨响。柳师哥身影闪动,如鬼魅般轻灵地飘然落在我俩面前。被红色新郎府衬托得越发俊美的脸上波澜不兴。

“皇上亲自赐下的婚事,你敢不从?!”

袁真治掀起被褥把我卷了,许是怕两人拳脚相向时伤及无辜。

“违抗圣旨的罪我过后自会负责。但现在,请六王爷将凤村还给我。”

柳师哥不由分说一招攻过来,袁真治抬手回击。马车的车顶早已被柳师哥砸了个粉碎,只是两个回合,连带车身也尽化木片碎了一地。我裹在被子里看得眼花缭乱。忽地只见袁真治砰地一下似只断线风筝般跌落在地。柳师哥右手抢前搂起犹在震惊的我抱在怀里,轻喝一声,施展轻功往附近房居顶上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