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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凤皇游》》 · 阿吴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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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好好的一场喜事演变成镇国将军背着静安侯,两个一品官员在皇城内飞檐走壁。柳连衣的轻功不若袁真阗般上乘,每一次借力都会听到鞋履与墙体之类的物体撞击所发出的声音。但速度之快,于我已经是不可思议。我趴在他怀里,被劲风迷得连眼睛都睁不开。只听见耳边风声呼啸而过。

过了约莫一刻钟,风声停了。

我缓缓睁开眼睛,双眸对上柳师哥忧郁的面容。

“是我不好。明知你厌恶此等男男之间的龌龊之事,可那夜还是忍不住亲近你惹你伤心。”

他放我躺下,替我解开被封的穴道:

“本以为可以忍住不看你不想你不再让自己有机会作出让你生气的举动。从而保住你心中那个亲若兄弟的柳连衣。但我…我实在没办法…”

他低声说着。眼眶已经红了一圈。堂堂七丈男儿,在战场上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天朝将军,竟为了我,为我流下泪来。

我坐起来,轻轻挽住他肩膀。

柳连衣柳连衣,你满腔深情,教我情何以堪………………

26

这场由袁真阗亲自赐予荣耀至极万众期待的婚礼,最后以石家天下大乱结束。石大人眷侣望住满身鲜血已经僵直多时的石大少爷两眼一翻双双晕死过去。闻讯赶来的新娘子扯了盖头风风火火地一剑捅进犹自大笑的常霖胸口。喷出来的血和了泪一起自浑圆的脸上流下来,震得作为旁观者的我良久无言。

袁真阗也是旁观者的一员。包子脸淡淡地摊着,看不出其喜怒哀乐。倒是漂亮的手指若有所思般一下一下地敲了膝盖,良久方说一句:“回宫。”

没有惩罚在迎娶途中半路逃婚兼打伤袁真治的柳师哥,也没有怪责知情不报反倒把我虏走的袁真治,更没有责罚在龙驾之下未得许可便动武杀人的石翠翠。连带我这个笨蛋都看得出来,袁真阗已是怒无可抑。只是怕气头上把火撒大了闹得情况越发不可收拾而压抑着自己的怒气。

于是各人分散开来小心地收拾好残局,只待皇帝冷静下来后再另行传令。柳师哥衣服也不换,满身大红地直抱了我赶回静安侯府。一早传命守候在外王太医看了看我的伤势,连连摇头:“又来两口子,侯爷您真能折腾!”

袁真治喂给我的药丸药效已过,头臂两处伤口如火烧般灼痛。我龇牙咧嘴地瞪他,骂:“我已经够倒霉了,你还来寻我开心?”说完又忍不住细声哼哼。惹得师哥也笑了,低下头轻轻与我前额抵了:“你面子实在大,这王太医都快成了你的专属医师了。”。我感受着他身体传来的温热,脸上红了又红。

今儿的事情的确闹得过了。柳师哥虽极其担心我的伤势试图留在我身边,但还是抵不过石家仆人的哀求被请去了侍郎府商量对策。而他们的不安情绪则连带影响了局外者王太医。不时停下治疗满脸忧色地向我询问主上的龙意如何。我想起袁真阗好无表情的脸,心下也是一团乱麻。

严婆遣七七回府替了哭成猪头状的来寿服侍我。美人儿手脚麻利地把我剥干脱净用温水细细地擦洗了一遍换过睡衣。然后把我整个塞入了被窝里头灌药。那些乱七八糟的药丸药液内里兴许加了安神定惊的药材,片刻不到,我的眼皮已经重得抬不起来。

“凤村。”

也不知睡了多久,忽然听到有人唤我名字。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熟悉而奇特的苹果香气钻入脑间。沉重的脑袋立刻清醒过来:“你…你怎么来了?!”

袁真阗按住意欲挣扎起来行礼的我,示意我安静。我只得重新躺下,拿手牵了他的衣角:

“心情好点没?”

“乖。别说话。让朕好好看看你。”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右手温柔地握住我没受伤的手,用拇指轻轻地按。

“差一点就真的挂了呢。幸亏六王爷及时出现。”

我傻傻地笑,回握住他。掌心传来叫人安心的温暖。与柳师哥给予我的稳固不同,每次我看见袁真阗对我微笑,心内总会有一种被纵容的释然。可能是因为他是皇帝,万人之上的统治者。得到他的包容,便相当于得到免死金牌。

“乖。王太医怎么说?”

“头上的伤口流血虽然多,但伤口并不大。倒是手上的创口比较麻烦需时较长。但算来都不碍事。”

那常霖当时只像疯了般拿匕首朝我猛扎过来。力道十足。弄得伤口的深度与宽度都非常可观。

“哼,一剑毙命倒便宜了那厮。”他在烛火下细细地察看我已敷了药包扎妥当的伤口,眉头扭在一起:“竟敢用你来算计朕,若他未死,朕定处以凌迟之刑。”

我是知道“凌迟”这个酷刑的。三哥从前总爱讲各种刑罚吓唬我和十七。其中我对凌迟记忆最为深刻:作为一种死刑的执行方法,要求使身受其刑的人不能一下子死去,而是零敲碎割,让他饱受其苦,方始毙命。凌迟之刑的行刑方法,民间传说中有“鱼鳞剐”一说,即将受刑人衣服剥净,用渔网紧紧勒在身上,使其皮肉块块凸现于网眼之外,刽子手持一柄极薄极利之刀,细细脔割,至死方休。有时受刑人皮肉殆尽,而呼吸尚存,只见骨架之间,心脏仍在微微跳动。当时听得我和十七是面色发白目瞪口呆,直嚷嚷还是人民政府的一枪毙命来得仁慈爽快。

“对了,你和柳师哥怎么都知道我在六王爷车上?”

那时袁真治明明封了我穴道。我亦不曾呼救。所以当柳师哥如天兵神将般地出现时,我是大大地吃了一惊。

“你不知道?你身上的药味只怕柳连衣再隔个百来丈依旧能嗅到。”

日间同在一个车队里的皇帝笑了。我疑惑地抬起袖子四处闻嗅,却一无所获。

“有味道吗?怎么我闻着没有?”

“所谓久居芝兰之室,不觉其香;久居鲍鱼之肆,不觉其臭。朕自幼服食各种毒药,长此以往故而身上也带有古怪香气。旁人闻到只觉是平常熏香,自己反倒不觉得。”

“为什么要吃毒药?!”

我愣了。

“朕的母妃是父皇南巡时不知从何处带回的医女。其时朝中分为两派。一派以废后与废太子为首;另一派以萧贵妃与三王子做主心骨。为了皇位争闹不休。父皇或是因朕母妃貌美温顺背后又无甚势力所以分外宠爱。又或者是真的动了情。”他侧着头,黑发披散:“天子的爱从来都不许一人独享。废后与萧贵妃放下争执两者联手设下圈套逼朕母妃含冤自裁。幸好朕与六弟年纪尚幼,两人并没有斩草除根,只将我俩发配给肖才人管教便当了事。而后又继续缠了父皇对皇权争夺不休。朕害怕两人再度加害,私底下央了相熟的太医索取小剂量的毒药。待再长大了些后,干脆按照母妃遗留下来的书籍自行配制毒物服用。逐日增加累计。日子久了,自然再也不畏惧普通毒物。”

他神态伤感。我想起灵音与方老太爷的忠告,于是赶在他透露更多过往以前不着痕迹地将话题转换到其它无关要紧的方面。两人饶有趣味地无边无际地聊了一通。直到二更的梆子声响了,才止住话头。

“皇宫早就闭了宫门,朕现在无处可去。”

他耍赖似地脱了衣袍又脱了中衣,浑身上下只着了薄薄的内衣站在床前笑眯眯地看我。我无可奈何,只得往内挪了挪腾出空间来容纳这位任性的天子。幸好床铺比较大,比宫里那张软塌强多了。

他钻上来,躺好。

和上次一样,他很快就睡着了。

“乖。”

我刚刚才被他闹醒,手上的伤口又痛。自然无法迅速入睡。于是偏过脸来看他安静乖巧的睡脸。手上边轻抚他的面庞边学着他哄我的语气。一声一声。

“…别,闹……”

他在梦中微微皱眉,嘟哝。

嘿。

好玩。

我放开他的脸,转而进攻他那在银色月光下透出漂亮光泽的嘴唇。眯住眼睛拿手指细细地描画了唇瓣的形状——照理说我俩此刻头颈交缠亲昵十分暧昧异常他又是个弯的我该尽量避嫌才对。但看着他闭目沉睡肩头胸口微微起伏的模样,空气内弥漫了专属于他的苹果香气却只觉得心平气和。

“别……”

他有点不耐烦。眉头皱得越发的紧。我悄悄吐了吐舌头,正想撤手。不料他竟不容分说地猛压下来,嘴唇准确地牢牢咬住我的双唇用力碾压。吻了一阵后尤不满足,干脆把湿漉漉的舌头伸进来用霸道的气势舔了品了。我被迫昂着头与他气息交缠交换彼此唾液,面上火辣辣一片,脑里不知如何是好。

27

袁真阗力度其实不大,只是将整个人压在我身上不让我逃脱。唇上自粗暴渐变温柔,最后舔了数下,方才悠悠地停下动作复又睡去。嘴中尤低声喃道:“灵…别……”

靠,敢情把我认做灵音了。

我不知该恼或是该哭,忙拿被子盖住脸面躲到旁边。脑袋里闹哄哄一片,反反复复全是袁真阗被放大到极致的脸。

如此翻来覆去,于是一夜无眠。

快天亮的时候,袁真阗悄悄起来熙熙梭梭地穿衣,而后慢慢跺回床边居高临下地看我。我连忙转过来趴在内里背对了他合目装睡。幸好他只是替我挽好被子理了理额发,除此以外再无任何越轨动作。可见昨夜的轻薄之举的确是场无妄之灾。在迷糊间将我当作平日的枕边人灵音对待。

门咯吱一声开了,又咯吱一声关了。我竖着耳朵仔细听了半刻,待确认他已真正不在方松出一口长气无力地趴在床上。手上额上竟然紧张得冷汗直冒。

同日,天子上朝。百官对石府变故多有耳闻,故而人人肃严个个自危。立在殿上大气都不敢喘。谁料皇上却笑得似朵花,不但赦免了柳师哥抗旨逃婚的大罪,升迁悲伤过度请病在家的石侍郎为礼部尚书。连带本被认为罪无可赦理应诛连九族的常霖,也特赐全尸下葬在吕家墓园。算是默许了他与吕敏的一段生死姻缘。而枉死的石大少爷则与早前病逝的幽州太守黄千金结为冥亲。赐了七天法事。也算为石家挣回了面子。

“还有那石小姐。皇上本意是封她为县君,谁料她一口推了。在金銮殿上大声喊着要进军队效力。皇上倔不过。特许她可自由出入京师两个常驻军营跟随部队操练。至于能否进入军队,则要看两营将军是否认可她的表现。”

师哥一下朝就赶来报告最新消息。我咬着师哥削的雪梨嗤嗤地笑,努力想象石小姐穿了军服的模样:“何不央求皇上将石小姐调入师哥你的北疆军?倒也方便照顾。免得她一个姑娘家遭人白眼。”

我本是无心笑语,却唬得柳师哥动作一停。他放下手内削了大半的梨子,柔声说:“待此事稍微过了风头,我再向皇上请旨彻底收回指婚。”顿了一下,犹豫地说:“从此以后,你恼我也好厌恶也好,我再也不会离开你半步。”说完立刻别过脸去继续削手中的梨。只露出一边红得透亮的耳朵供我瞻仰。

我的脸也烫得很。说句实话,我的性取向虽然正常但男女欢爱的实际经验却为零。三哥对我们管得严,明言烟花女子在20岁前是绝对不许沾。普通女孩子又轮不到我这等没前途的男孩追求。于是便不上不下地挂在中间只等那20岁生日快快过了好去开荤。结果还没来得及享受,就被塞进这个喜欢男人的身体里。这还不算,又前后倒被三个男人轮番吻了个遍。实在是人算不如天算……

正是垂头丧气的时候,门外来寿忽然高声唱报:“六王爷到!”。吓得我和柳师哥齐齐坐直。师哥迅速地寻了件厚外袍将只着单衣的我掩了个严严实实密不透风,方才站起来向跨入房间的袁真治作揖:“六王爷吉安。”

“哼。”

袁真治保持一贯的华贵风格,一身紫衣上绣了满袍的珠子。也不理师哥的问安,进得房间后便直奔我床前来。见我手里抱住个梨子,皱眉。

“谁给你削的梨?”

他手脚倒快,猛地自我掌心内拿走了那啃了大半的雪梨,随手扔在地上:

“你本就体寒虚弱,怎可再吃这生冷的东西?”

柳师哥挑挑眉毛,白玉似的脸隐隐闪过一丝怒色。我连忙哈哈地笑了打圆场:“我看这梨子好,就央师哥削给我吃。”

“王太医?”

袁真治也不再坚持,转身把苦命的王太医叫了上来。恶狠狠地吩咐:

“本王是怎么说的?要尽心尽意地照顾好静安侯!他要吃梨子你不会着人炖了蒸热了再拿过来?你倒说说你这太医是在怎么当的?!”

可怜王太医不明就里就成了炮灰,跪在地上被骂得莫明其妙。而旁边柳师哥的俊脸上已是色彩变幻看得我心惊胆战,慌忙转换话题:“听说皇上早朝时心情出奇的好?”

“嗯。本王本抱着至少罚俸一年的念头去上朝,谁料皇兄不但不责怪我,反倒赐下了治伤圣药。”

他自怀里掏出一个造型精致的描花小瓷瓶。甫打开瓶塞,一阵奇异的药香便自小瓶内涌出。叫人心旷神怡。

“九转回魂丹?!”

王太医与柳师哥齐齐喊出声来。袁真治得意地盖回瓶塞,把小瓶递予我:“这可是能起死回生的好药。你且收着,必要时用。”言罢挑衅地瞟了眼柳师哥,又看了看地上惨死的雪梨,得意地笑了。

“哦?六王爷确定凤村需要此物?而不是自用?”

柳师哥上前一步,冷笑地自袖中比划了个动作。许是嘲笑当日袁真治被他一掌击得飞下马车。袁真治被反将一军,怒不可抑:“当日之事如若不是本王不再追究,本王看你柳连衣要吃不完兜着走!”

“好说。六王爷不顾凤村意愿试图将他虏走的帐,我还没与六王爷算清楚呢。”

柳师哥又上前一步。两人隔了半步之距恶狠狠地揪住对方盯住不放。我左看看右看看,冷汗猛淌不知如何是好。又生怕他们一言不合撕打起来。急忙使了来寿唤来七七和严婆一人一个分开监管。好说歹说,终于促使两人立下誓言保证和平共处。

自此日后两人光临静安侯府的次数越发频繁。柳师哥是不必说了,连带袁真治都有事没事便往这边跑。听来寿说,静安侯府外的豆花摊小酒楼因此猛增六成生意。皆因满城的花痴少女都聚集在两位爷前来侯府的必经之路上揣了爱心等着见梦中情郎。我喝了口燕窝粥苦笑半声——我杜凤村何德何能?独占了天底下最好的两个男子不说,却连半点情意都无法分出交与两者……

吵吵闹闹里日子过得似流水般飞快。就在我伤口即将痊愈两人正围了我床头为该去西山散心还是东圃静养吵个不停之时,开封太守一道八百里加急报告飞驰进京,轻易地打乱了所有人的生活。

黄河大堤决口。百万灾民痛失家园。瘟疫、饥荒接踵而来。安置灾民重建灾区成了朝中头等大事。皇帝下了紧急调令,命六王爷与镇国将军分管赈灾粮草和稳定灾区难民情绪救助受灾人民的兵马即日开赴灾区救助百姓。朝中上下均严禁铺张浪费。皇上带头缩减后宫一半用度以示赈灾决心。又下旨禁私自屠宰,宴会玩乐之类更是尽数暂停。

黄河水患即使在现代也是一大难题。何况在如此落后的古代?赈灾队伍去了大半个月,涌进京城的难民却是越来越多。我是不上朝的闲臣,也不好干涉朝政。只嘱咐严婆尽量动用可用的财产连着方府一起买来米粮熬住义粥在各处免费发放。尽管杯水车薪,也总算替袁真阗解决了少许重担。

又过了四五日。我照例去喂养两只画眉。饲料已经改为切碎的粗玉米粒,两只小猪娇生惯养,竟逐渐瘦下去恢复鸟形。我逗了它们直叹气,心下盼望这场灾劫尽早结束。

闷闷不乐的当头,忽而听见来寿骂人的声音。他跟在我身边多时,真正动怒的时分并不多。于是我顺了墙角偷偷绕到高处偷看,只见那送饭的小厮缩了脖子被骂得不敢喘气。手中饭锅的盖子打开来后,显出满锅由糙米煮成颜色偏黄的饭粒。来寿端了食盘,压低声量狠狠地骂:“此等粗粮你我自用也就罢了。但候爷体弱,太医叮嘱了要用上等梗米熬粥养着。赶快端回去让厨子重新做了再拿来!”

“可是…皇上有旨,黄淮大灾,皇亲国眷及上下官员皆要用粗粮为食。而府里存的梗米也用完了……”

男仆讪讪地说。

“你倒真老实,明里不让,你不会暗里来?!况且这满朝的官员有哪个真正将皇上的旨意放在心里?真真正正照了来作?”

来寿看他表情为难,不由叹了口气。说:

“昨儿赵阁老家才自江南运回满满一车上等梗米。你带上候府的名贴,登门借两斗暂时充数吧。”

“这……不太妥当吧?赵阁老是…萧贵太妃的…”

“蠢货!难道你要为这点小事烦扰圣上!须知六王爷现时生死未卜,镇国将军则重病卧床。圣上没了这文肩武膀相助本就劳苦非常,现在更是焦急不已寝食难安!”

生死未卜?重病卧床?

我手一松。一对蓝花白底杯砰地跌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28

来寿听见声响,神色慌张地转过头来张望却一眼对上了我。吓得扔了手上食盘奔上来扶。

“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你们打算这样瞒着我瞒多久?”

他搀扶着我到旁边坐下。我神志稍微恢复清明,立刻着他跪下老实回答:

“全都给我说出来!要有半句虚言仔细我打断你的腿。”

“候爷,候爷。不是小的故意隐瞒,这是皇上的意思。怕你知道后会担心,对身子不好。”

来寿哇的一声哭起来,伏在我面前:

“小的…小的…也是没办法…”

“说吧。皇上那边我自有说法。”

“是。六王爷与镇国将军去了开封后大概十余日后,便传来六王爷…巡视河堤抢险失足跌落黄河的消息……镇国将军立刻着手找寻。按皇上的意思,是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但几百名将士沿了河岸日夜寻找,居然毫无头绪。将军一要搜寻王爷下落二要肩起王爷发放灾粮的重担,日夜操劳。不慎染上瘟疫…”

我每听一句,心内便冷半分。算起来已经是半个月前的事情,我居然连半点风声都不曾察觉。不要说两者于我皆是极为重要的人,即使是普通朋友,如此反应未免亦过于迟钝。

“皇上怎么说?”

“皇上另外指派了官员赶往开封支持。又御赐了几位太医前往救治。将军吉人天相,想必会平安无事。只是…六王爷,恐怕已是凶多吉少。”

来寿说得实在。比起柳师哥,袁真治生存的希望的确非常渺茫。先不说现在黄河水流暴涨波涛汹涌险恶非常,单说他失踪长达半月有余,恐怕现在多是葬身鱼腹连尸首都寻不回来。

若情况乐观,袁真阗也不需特特瞒住我。

我沉默地望住园子里几株翠绿的青竹,猛地下了决定。

“备车。我要进宫。”

宫里的气氛远比我想象的要紧张。带路侍奉的两个小太监都战战兢兢小心翼翼腰也不敢直,似乎一个小过失会招来杀身大祸。快到凌霄殿时福海堆了笑容自门边闪出,恭敬地行了礼,说:“皇上的意思,除开禀报灾情和掌管军务的各位大臣,其余人等皆不接见。”

我小小地愣了愣。福海身后的朱门内人来人往,人人脸上皆带忧色。于是朝四周看了看,找了处地势较高的假山爬上去在石上亭子内坐下。凌霄殿正好被收于眼下,看得一清二楚。

“候爷?”

福海大惑不解。恭敬地跟上来赔了笑脸说:

“皇上事务繁多,恐怕抽不出空来见…”

“劳烦公公替凤村准备热茶,再派个人跟在左右侍侯。”

我往福海手里塞了块银子。又说:

“皇上那边就不需通报了。我只是过来看看,看完就走。”

福海不敢接。只一叠声地叫人送茶送衣物软垫。我双手撑在走廊栏杆上静静地看着凌霄殿,心中似有千言万语却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这段日子里,我就像个像个穷光蛋挖着了宝库。尽情地享受本该属于杜凤村的温柔、宠爱、纵容。时间长了就产生错觉,以为那些从来不曾得到过的东西是本来就是属于自己的。却忘记了从前的杜凤村会响应他们的感情会付出自己的心,而我则只是个吃白食的。所以如若那两人就那样走了,我的心会永远得不到安宁。说我装腔作势也罢,说我愧疚也罢。至少,他们的最后一程,我要亲身相送。也算尽自己一点心意。

天很快便黑了。福海派人点起灯笼,央求我好歹用些点心。那凌霄殿里也早早燃了灯。来报告情况的大臣一个挨着一个成串地往内轮换觐见。袁真阗怕也没有用餐。

我摇摇头。我实在没心情。

小太监急得跪下来求我:“候爷,您不用点心,福公公便会打奴才。”

“你代我吃。可好?”

他听了这句,更加磕头如捣蒜。我哭笑不得,眼角瞟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连忙拿了点心塞给他:“来得正巧。全替我吃了吧。”

来者应该是真正的凌双桢,因为我没闻见那股淡而青郁的苹果香气。他捧着食盒老实不客气地按照我的命令一口一只地吃起来。唬得旁边的小太监面无人色。只待凌双桢把点心扫空便抓起食盒逃之夭夭。

“说吧。”

我说。凌双桢双手抱拳跪下:“属下恳请候爷回府歇息。”

我漠然地扫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专注地盯了凌霄殿看。

他不肯起来:“属下恳请候爷回府歇息!切莫为难属下。”

“你别多心。他正是心烦的时候,我亦是一样。我何苦来扰他?”我叹气:“无论他愿不愿见我。过了今晚,我便走了。你就让我在这安静安静。”

心里已经拿定主意。无论他是否同意,这开封之行是势在必行。

所以,今晚想离他近一些。否则,以我一个人的力量,定然无法支撑下去。

“皇上猜对了。候爷果真打算去开封…”

凌双桢黯然,转身返回凌霄殿。隔了片刻又兴冲冲地敢回来,喊:

“候爷,皇上请您进殿说句话。”

周围的下人全都被摒退,只留下凌双桢守在外间。我穿过层层宫门,轻轻推开议事室的木门。他半倚在皇座上满面疲色,看见我站在门口发呆,伸手来唤:“来。替朕将那边的水盘端来。”

我走过去,按照他的意思将铜制水盘端给他。他掏出方丝帕沾了点清水。顺过面部轮廓一点一点逐点湿了,似变戏法般卸下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来。回复与我相处时看惯的真容来。

“你都知道了?”

他温和地问。

我点点头。

“想去开封?”

“不是想去,是必须去。”

我竭力克制自己声音里的颤意,尽量作出轻松的模样。他深深地看了我:“如果朕不让你去呢?”

“那我就偷偷去。”

本想笑着答话,眼泪却不听话地滑下来。我手忙脚乱地拿袖子擦了低下头不去看他。他低叹半声,双手搂了我说:“朕真希望能用链子把你锁了。这样朕才能确定,朕不会有失去你的风险。”

我靠在他怀里,默然。

袁真阗,袁真阗。不要这样无微不至地保护我,不要将我困在安全的空间里。即使我永远作不了老鹰,最起码,也不要当被人圈养的画眉。

“朕没办法派人在路上照顾你。现在灾情紧急,到处都需要人手。”

他放开我,转身自案上取过一块铁牌一道绢旨:

“局势混乱,当地文官可能信不过。必要时可拿出来向地方驻军求助。”

我接过收起,又点了点头。他勉强笑了笑,拍拍我肩膀。

“那,我走了。”

我跪下,认真地朝他磕了个头。然后转身毅然往门外走。

“凤村。”

他喊。我扭头。与他隔了数米,遥遥相看。

“早点回来。朕,等你。”

29

我们的车队组成很是搞笑。石翠翠和七七两个年轻姑娘雄纠纠气昂昂地分骑两匹骏马走在前端,小马车由严婆坐镇负责驱赶。两名一老一嫩的男性躲在马车里昏昏欲睡。一个是王太医,一个是我。座位后堆了几个包袱。里面是银票、药材和干粮。绢布写就的圣旨在我怀里,铁牌则搁在七七身边。一旦遇到困境就由她负责突围寻找救兵。这是我参照以前出任务时的计划进行的安排。毕竟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否则有个万一,我们会尸骨无存。

来寿曾经央求我带他一起去。无奈石翠翠听到消息风风火火地找上门来要求加入行列。理直气壮地说要去照顾病榻上的未婚夫。可怜其时七七正在喝水我正在吃葡萄。被她这句未婚夫一吓,七七喷了我一身我自己险些被葡萄噎死。她既然抬出这个名头,于是来寿便被剔除出计划之外。

石翠翠为其兄长守孝,满身缟素。圆圆的脸上系了条白布带。严婆在出发前特意与她交手测试实力——石小姐虽出自名门,功夫却只能算三流末端。唯独一手峨嵋剑法还算有板有眼勉强吓唬人。总算聊胜于无。

天气很热。车里更热。但全都比不上流贼强盗试图行劫的热情高。自出了京城,毛贼们便三五成群地来骚扰这只看起来很好对付的肥羊,而后又通通被七七温柔的梅花掌打得哭了跑走。期间还发生过一起叫人哭笑不得的乌龙事件。不知何处人家的纨绔弟子瞄上了我和七七意图强抢民男民女。然后对了旁边等看好戏的石翠翠嘟哝一句这个抢回去勉强可以当个使女。结果被暴走的石小姐全部打成猪头。而我则被禁止在公众场合抛头露面。除开旅店或驿站,其余时间都要留在车内挨蒸。

洪水已经退了,地上留下大量红黄色淤泥。沿途都是面色疲惫携家带口的逃难者,眼所之处连树皮都剥得干干净净。甚至不时看到被抛弃的老人幼童躺于道旁奄奄一息,父母将十三四岁的儿女标价出售。这种情况越靠近开封便越严重,可想而知现在开封城内是如何惨烈。没经历过类似场面的石小姐哭得眼都肿了。七七和严婆也不时叹气。唯独我在现代年年看抗洪岁岁话抢险神经锻炼得比较坚强。但心里也不好受。大家商量了将我们车内所携带的干粮除开必须的量,其余通通发下去给了灾民。且不敢明里发而是挨个挨个悄悄地塞,生怕引起混乱暴动。

我一路来磨了王太医学习医书上我所不认识的繁体字。虽说不能达到杜凤村原先的水平,但文盲这个头衔实在寒酸难听。况且顶着个御封侯爷的头衔,更加不能丢脸。王太医边教我认字边不断低声念叨着心静自然凉心静自然凉,身上两层衣服都已被汗水蒸了个透。我坐在摇摇晃晃的车厢内汗水也是似涌泉般不断往外冒,扎起来的头发全被打湿了粘在脸颊两旁。

忍无可忍之下我掀开马车的幕帘意图透口气,刚探出半个脑袋就被严婆硬塞了回去。老婆婆递入一个水袋,叮嘱:“下午就进开封城,你再忍忍。别生事端。”。

我刚想答话。忽而远远几策飞骑笔直往我们车队奔来。七七立刻按住宝剑戒备,来者自马背上翻落扑通一声跪在泥地里,喊:“小人武思源,属镇国将军帐下。接到前方驿站通报,特来迎接静安候!”

“可曾有六王爷消息?镇国将军情况如何?”

我跳下马车,抓住他的肩膀吼。离开京城后一路皆不曾再获知两者近况消息——所有自开封城递出呈上的情报都用蜡封了放在密闭的木盒子内经役使轮流策马日夜传递。旁人对内里消息是一概不知。

武思源磕了个头:“属下无能…将军大人依旧无起色。六王爷…还没找到。”

“什么叫无起色!皇上不是派了太医吗?!”

我大急。石翠翠跳下马来拉住我,急急说:“还是快点进城吧。在这折腾能有什么用?”

武思源点头附和:“前方更为泥泞,马车恐难以行进。故此属下带了两匹好马过来,”

我一跺脚,撇下石翠翠翻身抢了她的马。双脚一蹬马腹,立[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刻箭似的往前奔去。七七大惊,追上来喊要我小心抓牢莫摔下来。

很久不曾骑马了,幸好基本技能没有全部忘光。武思源从后赶上,领着我一路直奔开封城城门。

袁真治是直属皇亲,住的自然是皇帝在开封设的行宫。武思源先下了马叫侍卫开府门,我跟住他一路狂奔至一座独门独户的小楼面前停下。两扇木门紧紧地关了,而空气中竟隐约闻到股难闻的腥臭味。

心脏猛地抽痛,然后剧烈跳起来。我吸了口气,鼓足勇气上前推门。不料旁边忽然冒出两个卫兵,用身体将前进的道路彻底封死。

“让我进去!”

我震怒。守在门口的两个小兵却死活不肯让开。为首的一人神情固执地说:“大夫吩咐了,将军得的是瘟疫。除开大夫和侍奉的小厮,其余人等皆不得入内!以防染病。”

“我不管!!!”

我咬牙切齿,不顾一切地往内撞。武思源大惊,立刻扑上来连了两个卫兵一起将我团团围起。任我如何拳打脚踢。始终无半点松手的意思。

“侯爷,侯爷。快拦住侯爷!”

王太医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吼。后面跟着七七、严婆和石翠翠。

“瘟疫可是会传染的!尤其是重病者。侯爷万万不可入内探视。”

“到了这里你才跟我说不能见他?!”

“侯爷三思!这瘟疫可不长眼睛。若是侯爷为将军染病,教将军如何自处?!还有城内城外的万千灾民,难道侯爷打算只顾及将军一人吗?”

王太医这句正中我弱处。

杜凤村,你这个笨蛋!现在不是记挂他柳连衣一个人的时候。

“柳连衣!你不许死!不许死!不许死!”

我提手重重扇了自己一记耳光,朝了内里拼尽全力连吼三声。而后一拂袖,率众往偏厅步去。

偏厅内,数名大夫正在内商讨着什么。见到王太医和我出现,几个等级较低的御医立刻向我们行礼。王太医擦了把汗,问:“情况如何?”

“将军吐得厉害,终日昏睡。醒来就喊头痛。我等是束手无策。”

“瘟疫本不难治。可是将军劳累过度,带病赈灾。终于闹到一发不可收拾的程度。我们试了好几个药方,竟都毫无效应!”

“幸好将军乃习武之人,底子好。换做普通人,早就撑不住了。”

几个医生愁眉苦脸争相倾诉。王太医凑过去察看他们所开的药方,时而点头时而摇头。眉头也渐渐紧锁。石翠翠眼圈一红,拔足奔出院外。我撑住椅背慢慢坐下,只觉浑身乏力。七七连忙取出药丸给我含住,说:“公子可要歇息?”。我摇摇头,继续看着大夫们讨论药方。

大约过了大半个钟。王太医唤人端来热水干净毛巾净面净手,又拿厚布裹上驱除污味的药材包住口鼻。率队往柳师哥的病房走去。我正准备跟上去,外间施施然走进一人,着大红官袍。竟是那开封太守。

“侯爷路上辛苦了。”

我俩相互行了礼,太守叫人递上茶水。说这是茶水不如说它是泥水,茶杯内一片浑浊颜色奇异。我盯住茶杯愣愣地看了,沉默片刻,问:“六王爷是如何堕入黄河的?”

“六王爷事事以身作则,坚持夜里亲自率众看守大堤。奈何河水突然暴涨,王爷和堤上几个士兵齐齐卷入水中失去踪影。经过连日搜寻,几个下级士兵的尸首皆已寻回。唯独不见王爷下落。但下官相信王爷吉人天相,必定会平安无事。”

太守满面疲色,说话中途好几次停下来咳嗽不已。显然亦是勉强支撑。

30

太守向我汇报了最新情况。场面很复杂,症结很简单,我总结出其中最致命的弱点。缺粮少药。

开封城内官存口粮与袁真治押送的粮食已经尽数耗完。眼下春耕方过,稻米小麦才刚刚泛青。即使从江南富裕之地调派朝廷库存粮食。但粮队规模庞大车运沉重,短期之内也不可能赶到开封城。灾民不会饿着肚子等死,唯有离乡别井,到别处讨生活。而药材与医师的短缺则导致瘟疫横行,使得活人更加不敢留在城内。死人无足够人手掩埋,发烂发臭,又成为新的污染源。如此轮番循环,自然造成场面失控集体外逃。

我对医术是一窍不通。但对付流行病,多少还有一点经验。鉴于G市曾经爆发过一次让全球人民恐慌名为非典型肺炎的瘟疫。人人精神紧张连带我们老大也直呼可怕。下死命让我暂停工作专心成为抢醋大军中的一员。负责每日用食醋搁在大口烧杯里盛在电磁炉下煮沸了消毒宿舍环境。十七则每天神经兮兮地将被铺衣服碗碟餐具收拢起来加消毒液玩命地泡。于是我将想法和王太医商量了一下,他亦觉得此法可行。立刻将方法连了御医群所研究出的几个简单易行的民间土方一并写了四处张贴公告,并免费提供酸醋予广大平民。我又吩咐赈灾的士兵挑来石灰沿了城内外逐点逐点洒了。埋葬病死者的地方更是加倍的洒。抬运尸体的人每完成一个堆尸坑便全身上下彻底清洁一次。换下的衣裳全部拿火烧了。尽量减少被感染的机会。

至于粮食方面则多亏了石翠翠。石千金不愧是官家小姐。她带了我与太守往都城内几个大户上逛了一圈,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几个此前紧闭大门的地主富商居然争先恐后地开仓放粮施药,外加自其它地方调集的米粮陆续抵达开封。百姓们既填抱肚子又不会生病,情况一下子好了很多。不少灾民开始返回乡郊整理被淹没的耕地,亦有逃难的灾民往回走。混乱的局面总算受到有效控制。

局势虽然好转。但我所牵挂的两人失踪的依旧失踪,病重的仍然病重。我曾问太守为何不能大张旗鼓地贴出告示悬赏寻找线索。太守汇报原来这开封是前废后废太子外家周氏的革命根据地。对夺走皇位的袁真阗可谓恨之入骨。又仗了两个当武将的儿子掌有兵权,袁真阗登位不久尚未能动摇其根基。处处采取不合作态度,明里不敢有动作暗地里却不断下毒手。早前城内大户闭门不开不肯赈灾便是他们在背后指使。太守派人前脚贴出悬赏告示后脚就叫人撕了。沿街敲锣叫喊发布消息的衙役则通通被黑布蒙眼拿麻袋装走打至半死才扔回衙门前。

“六王爷如落在周家手中,只怕比泡在黄河里更加危险。”

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的太守额上汗如雨下,身子缩的越发可怜。我无奈。只得唤他替我坐镇衙门监督赈灾米粮发放的情况,亲自召集人手到黄河边一寸一寸地找。但那袁真治似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寻了数天竟毫无头绪一无所获。眼看失踪的时日是越来越长,我心急如焚,不知该拿什么去向袁真阗交代。

用过晚饭,我又去小楼前面等王太医出来通报柳师哥的情况。这是每晚的例行公事,无论再累,我都要强打精神坐上两个时辰。七七在旁边替我捏骨松筋。我回想起白天所寻到的数具腐烂得不成样子的浮尸,心情越发低落。

“小凤你快看啊!看我找到什么!”

我懒洋洋地抬起眼角。那兴冲冲奔进来的石翠翠慢慢地将掌心摊开,露出一只通体透明的上等白玉配饰。

此物我认得,是袁真治随身饰物之一。

“我逐间逐间当铺巡查。放出风声说要上等好货,要有足以当进贡御品的品质。结果让我看到这个。”

她得意地笑,露出小虎牙:

“这等宝玉,怕也只有六王爷才配得起。”

“是哪家当铺?!立刻叫人带兵封了!”

我一激动整个人腾的站起来,脚下却不小心拌了下,摔倒在地。七七心疼地将满脸喜色的我扶起来,杏眼一翻:“切,就知道那群小贼没耐性。得了个芝麻便乐个半死。”。

此言大有蹊跷,我和石翠翠当场愣了。严婆从厅里出来,悠悠儿点了盘檀香搁进熏盒:“公子忙乎的时候婆子我都打听过了,那六王爷是往河道下六十里的一处无名帮派捡着。本来是大功一桩等着发财。偏偏周家故意封锁六王爷失踪的消息。小贼不知厉害,见六王爷浑身富贵还以为他是开封府内显赫世家的公子。便扣了他想勒索一笔。”

严婆几句说完气不喘心不跳,竟似是平常闲聊家常般自在。我脸一沉,上前握住严婆手臂:“你不早说?!”

“说?哼。如果不是看公子你实在忧心,婆子我一辈子也不说。”严婆冷笑:“从前在那六王府所受的种种怨气,虽然公子你不自知,但该算的帐总得算回来。”

乖乖,难怪说莫得罪女人。眼下都啥时候了还记着报仇?!

“那伙小贼在何处扎营?待本小姐去把他们全都挑了!”

石翠翠宝剑一抽,意气风发地吼。七七瞟了她一眼,泼冷水:“你大张旗鼓地去围剿。若让盗贼们知道他们犯了大祸,你说六王爷能不能活着回来?”

的确。最怕他们一不做二不休,将袁真治喀嚓了解了再四散逃命。我踌躇地坐下,问:“我不懂江湖规矩。此等场面,该如何处理为上?”

“公子不妨去找一下浪里白燕赵万涛赵堂主。这一带都是他管辖范围。无分黑白,都卖他一个面子。由他出面。那小小一个乱贼团伙自然不足放在眼内。只是…怕要公子亲自去请,赵堂主方肯施援。所以婆子一直不敢说。”

我心内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这赵堂主…可与我有什渊源?”

“怎么没有?赵家小姐与公子曾指腹为婚,赵堂主差一点就是公子的岳父。关系亲密着呢。”

“这曾经二字怎么说?”

七七掩面笑了半天:“公子你那时爱男子更甚女子,与赵小姐的婚事自然告吹。”

不是吧?!

我满面黑线,方才知悉袁真治下落的兴奋心情转眼浇成了透心凉。

此等难堪的事情我自然不敢轻易尝试,于是石翠翠先拿了峨嵋派的拜贴上门求见。结果帖子还没递过去就被扔了出来。看门的仆人不阴不阳地说了我家老爷等着杜公子拜会便砰地给了石翠翠满鼻子灰。从未受挫的石翠翠悻悻回来将拜帖直摔在我脸上。我长叹一声,知道难逃此劫。

事关袁真治的性命,再难也得上。

我鼓足勇气。亲自去敲开赵家大门。一对粉嫩的丫鬟领了我往内堂去。才跨过门褴,便已听见堂中候者一声怒吼。

“老夫替杜老弟打死你这个逆子!!!”

赵老爷子怒目圆睁中气十足大吼一声来势汹汹提棍便上。我慌忙双膝跪下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心内默念忍忍忍。

“爹爹!”

“老爷!”

眼看巨棒就要砸在我身上。两把女声及时响起,幕帘后冲出一老一少分别挡在我和赵堂主前面。少妇大腹便便,双手拉住赵堂主的袖子不放。那老妇则搂住我头面,悲凄:“沧月就剩这么点骨血!你倒真舍得打!”

“放开放开!这等畜生,留有何用?”

赵堂主吹胡子瞪眼,赵小姐哭得梨花带雨:“爹爹你若打死凤哥哥,我也不活了。”又看了我说:“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爹爹你怎么还放不下?!”

旁边一个一直不吭声的男人听到此处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满脸不爽,估计是赵小姐的夫婿。

“这小子,这小子!”

满堂子的人闹成一团。哭的哭,怒的怒,不爽的不爽。热闹非凡。

“好了好了,燕儿现在也觅得如意郎君。你还气个啥呢?!”

赵夫人看来是偏帮我的,不由分说,回身夺下赵堂主的大棒。赵堂主犹自不满,指了我骂:“反正杜老弟的血脉早晚都会断,还不如我亲手料理了干净!”

赵女婿扶了赵小姐退下。赵堂主气呼呼地坐在太师椅上,一下一下地拍了桌子吼。他是习武之者,嗓门出奇的大。震得我头皮发麻。

“什么不好沾染,却偏好上这男风。”

“赵堂主说得极是。晚辈污了爹爹名声,实在罪无可赦!”

我连连磕首。额头撞在青砖上,砰砰作响。赵夫人心疼地上来扶住:“别磕了,知道错就好。沧月在地下也…可以放心了。”又骂:“你倒是存心把他往死里折磨!难为你和阿绍是过命的兄弟。孩子既然认了错,过去的事情也就随它去吧。”

“哼。”

赵堂主喷了粗气,挥挥手:

“罢罢!这小畜生既然敢来见我,必定不是小事。你先下去吧。”

赵夫人拉扯我起来,吩咐我坐下不要害怕方施然退下。可怜我对这杜老爷子毫无印象,他又极憎恨那杜凤村痴心相恋的袁真治,左右想了竟不知从何开口。正是焦急之际眼角忽然瞟见厅中有副极其精致的玻璃屏风,画的是春日漫天桃瓣的亮丽景色。于是立刻抱住拍马屁找话题的心态上前仔细端详了一番,然后故作惊讶急切切地吼:“啊!此等手工,怕是皇宫内都寻不到呢!”

赵堂主闻言扭过身子来看我,眉目间除开惊讶还有惊讶。

“怎么?你还喜欢这桃花不成?”

“耶?”

我猛地一愣。

他怎么和袁真治一个调调?

“哼。你这个逆子果然如严婆所言什么都不记得了!”

赵堂主脑门上的青筋复冒起来,咬牙切齿地说:

“当初你和那男子便是在那桃花林里偷情时被杜老弟撞破!”

31

我沉默。一早已知杜凤村的过往必定有其难堪之处否则众人亦不会对我诸多隐瞒回避,谁料竟会如此坎坷。被父亲撞破己身与同性之间的暧昧,即使在我曾身处的社会亦会掀起轩然大波。更不要说现在是封建社会思想保守,杜凤村受正统传统教育出身。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他会多挣扎多自责。

“看你的模样,的确似有悔心。严婆倒没骗我。”

这般沉默落在赵堂主眼中便成了忏悔。老头捋了捋花白的胡子,表情稍缓:

“浪子回头金不换。既然你痛改前非,从前的弯路走过了便就此算了。”

靠,刚刚谁舞刀弄枪凶神恶煞口口声声喊要砍了我的?!

我别过头去暗自骂了声,而后复装出毕恭毕敬的模样:“赵堂主教训得是,晚辈必定谨记于心时刻反省。”

“还叫赵堂主?叫赵伯伯!”

这回总算拍对了马屁。赵老爷子咧嘴一笑,拍了我的肩欢喜不已。我连忙打铁趁热提出袁真治的事情,他闻言眉头一皱,说:“其实六王爷的事情老夫也略有耳闻。只是民不与官斗,况且背后还躲了个行事阴险的周家。便也不曾理会。但是既然贤侄亲自登门,老夫亦不会让你失望。六王爷的事情就包在老夫身上。”。

我松了口气,看情形严婆并不曾把袁真治和杜凤村的好事给抖了出去。总算替袁真治留了条生路。那厢赵老爷子已经升堂点兵准备出发——不得不说,他这个堂主的头衔并不是浪得虚名。只是一声令下院子里便呼啦啦地跑出二十个壮男,人手一匹骏马。肃然静立纪律严明。赵老爷子换了身黑色短打,背后负两把大金刀,威风凛凛地步出大厅。赵女婿跟随在后,手持红缨枪。一双细长眼睛不时向我扔两记凌厉的眼刀。

我们前后共二十三骑,趁了暮色往那贼营出发。队伍行动迅速纪律严明,倒勾起我从前被警察围剿的记忆来。不由伏在马背上小小感叹了一下,想不到我从前当贼今日做兵,不得不说一句造化弄人。

六十里路并不算太远。赵老头带队首先跃上一小土坡,四处张望片刻。转头对我说:“跟到此处也已算能向皇帝交差。贤侄且留在此处休息,静待老夫佳音。”说罢留下两骑充当我的护卫,自己便欲领了剩余人员往坡下冲去。我自知成了负累,但实在忧心袁真治安危,于是勒了缰绳微微一笑:“在下本已是晚辈,又有求于赵伯伯。怎能让您前去冒险自己则偏安于此?况且赵伯伯气势过人威名四扬,那些毛贼断然不会反抗。晚辈纵使跟去,也不见得有甚危险。”

这个马屁可谓又响又亮!哄得老爷子昏头转向当下拍板允了我齐捣贼窝。队伍又奔了四五百米,远远看见一小山寨样的建筑。四周点了火把,甚为气派。

“赵万涛来访!请颜寨主出寨一聚!”

赵老爷子拍马上前一声大吼。片刻以后十余名男子陆续走出寨来抖着身子跪下,为首一人颤得尤其厉害,连话都说不全。怕就是那颜寨主。

我黑线。

就是这么几个类似于小混混的软角色将袁真治绑去耍得上至皇帝下至开封太守日夜不安?!

“听说这阵子颜寨主虏了不少人回寨?”

赵老爷子并未下马,傲然而道。可怜那颜寨主趴在地上磕首不断:“赵堂主明鉴!小的,小的没有,没有。都是捡的。”。

“老夫姑且信颜寨主一回。颜寨主受惊了,快和兄弟们起来说话吧。”

赵老爷子演技一流江湖腔说得溜溜转。那十余人感恩戴德地爬起来,许是都知道犯了道,全部低下头不敢说话。赵女婿手一挥,五六条汉子立刻冲进山寨内去。赵老爷子笑了笑,说:“其实捡几个人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老夫的一个侄儿恰巧也被颜寨主捡了去,为此老夫今日特来领他回去。多有得罪,万望颜寨主海涵啊。”

轻描淡写的一句让刚爬起来的人立刻又跪了下去。磕得越发欢快。

老头子真会折腾人………………

进去的人很快出来了。或抱或背,后面还跟了一长串的人。我连忙就了火把的光往人堆里看,却见不到类似袁真治的身影。急忙问:“都全了吗?”

“内里还有一人。鉴于其伤势严重,所以兄弟们在扎架床。”

我心内一凉。跳下马来撒腿就跑。两个赵府家丁正在堂内拆了门板长凳作简易担架。旁边躺了一个人,身上裹层破烂不堪的被单。被单上处处血迹斑斑,部分已经成了黑褐色。我把被单掀开一看,正是失踪的袁真治。他气若游丝脸色已和白纸相差不远,额上热度更是惊人。浑身大小伤口无数,眼见之处竟无一处完好。

我连忙掏出他硬塞给我的药瓶子,取出一颗九转回魂丹塞进他嘴里。回身吼道:“都给我停手!立刻带他回去!”

“可是,骑马的话伤口会裂开的。还是架床比较稳妥。”

抢救时间何其宝贵!当务之急,是将他送回别院让太医诊治。至于伤口是否会迸裂,实在是顾不得考虑了。

一男子立刻过来抱了袁真治出外。我将情况与赵老爷子说了,他亦表示赞同。又点了名最为高壮的仆人抱了袁真治上马。我跟在他后面一路急驰,留下赵老爷子等人收拾残局。

好不容易熬到回城奔入别院,袁真治已经连断续的呻吟声都没了。我抢前一步扑进府内大喊叫太医,抬眼却看见七七和石翠翠坐在一处抱头痛哭。我本来就又累又惊,听见哭声,竟傻傻地不会说话了。

“公子?王太医说,师哥很不好。只怕……”

七七哭得声音嘶哑,也不知哭了多久。

“只怕…就是这几个时辰的时候了。”

“不是说情况有好转的吗?!怎么会这样!!”

我怒吼,一拳砸在旁边的梨木门上。七七哭着摇了摇头,也不答话。这厢李太医领了两个本地大夫赶过来将袁真治小心平放在地下一一检查。待察看完毕,三人皆已变了面色。

“禀报侯爷,六王爷心脉受损严重。本已是险症,偏偏又拖了这十余日…”李太医擦了把冷汗,说:“这些日子里王爷只靠了自身真气勉强维持。而那些贼人根本不曾施加任何救治,还喂他服食散神的药物。幸好侯爷及时喂服了九转回魂丹,否则怕是连此处都熬不到。”

“你什么意思?!给我说明白了!”

我一咬牙,喝道。李太医抖着身子,答:

“禀报侯爷…六王爷怕…也救不回来……”

32

医术最好的王太医闻讯自柳师哥病房内急急赶出来。我看着王太医仔细察看袁真治伤势,末了遗憾地摇了摇头。吐出两个字:晚了。”。

晚了?

我辛辛苦苦地找到他再满怀希望地将他带回此处,你居然告诉我晚了?

我一急,正想吼话。忽觉眼前天旋地转,整个人啪地摔在地上。吓了王太医和严婆等人一跳。

“真的…真的没救了吗?!”

“是。即使借助九转回魂丹之力也只是拖时间,运气够好的话或许还能熬到京城让皇上见六王爷最后一面。”

“那柳连衣呢?”

“…镇国将军傍晚起了高热,全身抽搐。已是药石无效。”

王太医此言无疑是宣判了袁真治死缓,至于柳师哥则干脆是立刻执行死刑。

我傻傻地看着满额冷汗的王太医,胸口似有无数利器来回捅刺痛得难以形容——知道他们的恶讯是一回事,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在我面前是另一回事。

“微臣无能!请侯爷责罚。”王太医一手替我把脉另一手竟来掐我人中:“侯爷你快哭啊,哭出来就好!”。我看着他动作不断,却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更不要说落泪。只觉得两只眼睛干涩得发疼。

“王太医可知天下至宝万药之王‘无冬’?号称能自阎王殿前抢人的奇药?”

一直没吭声的严婆忽然发话。

“微臣掌管御医院十五年,‘无冬’的来历是一清二楚。此药由南越王进贡,用三种每百年一现的异草制成。比九转回魂丹更加珍贵难得。当年只上献了三颗。后来当初今上还是燕王时身中剧毒,先帝特赐‘无冬’救治……”

“倘若现在寻到‘无冬’,可否救得六王爷和连衣的性命?”

“那是当然的事情!”

“说来也巧,婆子这里正好有两颗‘无冬’。”

我们数人自厅入房。严婆唤来七七,要她脱下颈间一把用红绳系住的小钥匙。而后要她退下去守住门口。然后自怀中取出一小木盒。盒身乌黑溜秋,乍眼看毫无特别。待她打开来一看。内里铺了红布,上面有两颗黑色药丸,无甚香气,乍眼看去实在平凡至及。但那王太医却象被勾了魂似的慢慢站起,两只手抖个不停。

“这…这……”

严婆点点头,复把盒子盖起来。

“不可能!不可能!”

王太医吼道:

“这天下至宝由在下亲自送到燕王府。怎么会在这里?”

“王太医,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我家公子的情况你最了解。”严婆话题一转,绕到我身上来。王太医略一踌躇,答:“候爷的弱症是自娘胎里带出来的先天之疾。世间良药对先天之疾皆是治标不治本。而此病最忌情绪波动。故若要保命,候爷只能静养。”

“没错,我家夫人当年早产诞下公子,公子长到三岁时头次发病。老爷延请天下名医,均断言即使清心寡欲静心安养公子亦必定无法熬过三十岁。而在此期间若这心疾再发,更是无药可治。老爷和夫人膝下只得公子一个孩子,千方百计打听灵方妙药祈求能延长爱儿生命。直到公子15岁…遇见那冤孽…老爷撞破后一怒之下痛责公子诱使他心疾再发。正是奄奄一息时燕王派使者送来一丸。竟有起死回生的妙效!”严婆捂了盒子,说:“天下人皆以为我家老爷是为天下苍生免遭战火荼毒奋力保护燕王而捐躯,事实却是为向燕王求得这可续命之药方跟随其鞍前马后。至于燕王如何弄来‘无冬’,婆子倒是毫无头绪。但此物乃我家公子续命的唯一希望。不到万不得已之时,婆子绝不肯用。”

“王太医,你且退下。”

我略一思索,暗自做了个决定。待王太恭敬地退出房间后,立刻自塌上起来对了严婆跪下。

“我不是杜凤村。真正的杜凤村已经死了,我的名字叫李盟。”我跪在地上,低声说道。严婆长叹一口气。用手指拭了下眼角浑浊的泪水:“婆子我十五岁进杜府,前后侍奉三位杜家当家老爷。公子更是由婆子我亲手接生,抚养长大。他是死是活,难道婆子还不清楚?”

我大吃一惊,连忙抬头望向严婆。她低着头,继续说:“公子自被老爷痛责后每见桃花均避之不及,即使在神智不清的时候仍旧极其厌恶害怕桃花。而你在耀华殿养伤时却极爱往桃花园跑…自从那时起,婆子已渐渐发现情形不对。其后你断长发,接受朝廷封号,性格也是日渐开朗。与从前无半分相似之处…这死者复活移魂入体之事虽然匪夷所思,但世间之大无奇不有。婆子仔细想了,也觉得并不是全无可能。”

“我李盟本来罪大恶极活该死于非命。只因临死前发善心救了个孩子,所以老天爷赐给我重生的机会。”我只是磕头:“我这条命原本就是捡回来的,多活一天挣得一天。亦从不曾想过可以长命百岁。但他们不同…他们是国之栋梁造福万民…求您发发慈悲,让出这药来救治两人。”

“不行。”严婆伸出手扶我起来:“无论你原来是谁,现在都只能是杜凤村。婆子定要你好好活下去,方不辜负老爷和夫人的心意。”。

“严婆!我求求你!”我又跪下来,攀住她膝盖哀求:“求求你!”

“连衣这孩子也是婆子一手抚养成人,他现在这个模样难道婆子就不心疼?不难过?只是此药只余两颗,要婆子全部拿出来是万万不可能。”严婆怜惜地抚了我发顶:“一颗,婆子只答应让出一颗。要救连衣还是六王爷,由公子你来决定。”

“两个人于我同样重要!我…我实在无法割舍……”

我急得泪水直流,连连摇头。脑子里乱成一团,也顾不得该说不该说,只揪了严婆衣裳大哭。

“无论是师哥还是六王爷,我都要救!如果他们之中一个遭遇不测,我…我反正已经死了一回大不了再死一次!”

“唉……冤孽啊……”

严婆最怕我破罐子破摔。毕竟两相比较之下,活到30岁自然比立刻跟了他们一起去死要来得划算。更不要说期间还有十余年时间再寻良药续命。只得起身取了盒子开门招来王太医,吩咐他立刻用药救人。

王太医捧了小盒眉开眼笑。严婆恨恨地瞪了他一眼,骂:“我家公子豁出性命来救人。如果你把他们治死了,婆子头一个杀了你做他日灵堂上的祭品!”

“侯爷且放宽心。这‘无冬’只需一颗就够了,还能剩下一颗供侯爷不时之需。”

“咦?”

我和严婆本都抱了豁出去的打算,听见此言齐齐一愣。

“半颗是否足够?”

我担心地问。浪费是其次,药效才是最重要的问题。

“侯爷放心,此药最是神奇。只需半颗‘无冬’再辅以九转回魂丹,效力便已足够。”

王太医自信满满:

“事不宜迟,还是快将这药喂与王爷和将军吧。”

我头次获准进入柳师哥的病房。病房内到处都弥漫着白醋的酸味,隐约夹杂了半丝腐臭。柳师哥盖了厚厚的棉被蜷缩于大床上,两颊已深深地塌了下去,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而另一个重病号袁真治则被安置在隔壁房间方便太医们轮流巡视看护照顾。

王太医自盒中取出其中一颗,用刀小心切为两半。又取过四颗九转回魂丹,分成两份。幸好袁真治尚晓吞咽,救命的药丸很快就吞了进去。但柳师哥已是意识全无牙关紧闭。王太医试着灌了点清水,水液竟顺了唇边流下。想强行敲开撬开又怕他舌头会堵住呼吸。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让我来。”

我取过药丸,融进温水中。而后昂首猛地喝了含在舌下,低头吻他。激烈的唇舌交缠下柳师哥终于咽下大部分药液。片刻之后柳师哥突然在昏迷中激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也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王太医连忙来看,大喜拍掌:“好了好了!将军得活了!”。

33

我长长地吁了口气,抬眼才发现周围一圈子人全都傻了似的看着我。尤其是石翠翠,圆圆的脸衬上圆圆的眼睛,显得整个人都是圆的。

靠。喂个药罢了,很正常啊!干什么都露出捉奸在床的模样神色?!

可惜我也只能在心里吼吼。需知道这个世界有一个词叫越描越黑,况且杜凤村过去如何怎般在座各位皆心知肚明。此时开口辩解怕是连严婆都不相信。于是只嘿嘿干笑两声,转头去看了看同样恢复平稳呼吸的袁真治。便躲回自己房间里避人去了。

七七拿来浓盐水,我漱了口,又服下一剂预防传染的苦药。而后宽衣躺下,一觉到天明。

早上照例是七七亲自侍候我洗漱更衣。我胡乱用了早点,便急匆匆跑过去打听柳师哥的情况。

王太医熬了一夜照看伤员,刚准备去睡。看见我奔过来不由苦笑连连,做揖道:“侯爷放心,药都起效了。再过两三个时辰将军便会醒来。”

“那六王爷呢?”

“呵呵。王爷已经醒了,正等着见你不肯休息呢。”

“啊?他已经醒了啊?”

我心情愉悦,连脚步都禁不住轻快起来。进去里面一看,那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接近残疾人级数的袁真治果然瞪着眼睛在等我。看见我笑脸盈盈,越发愤怒。竟挣扎着要起来。

我连忙按住他:“快躺下。”

“你怎么跟了去那山贼窝?!活腻了吗?”

他破口大骂:

“也不想想你自己连抓只鸡的力气都没有。万一出了什么差错,该如何是好?”

我万万没想到他发脾气是因为我有参与山寨一日游。当下连话都不会答,只得呆呆地任他骂。他大声数落了一番后换了个委屈到极的声音,说:“还有,怎么你就亲了柳连衣不亲我?!”

“……………………”

果然是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面对此等流氓王爷绝对不能心软要时刻保持警惕。方才好不容易积聚起来的一点感动全部哗地冲进了黄河。我默默地坐在床沿,答:“那时王爷您还晓得自己吞药,不需要我喂。”

他恨恨地咬牙,吐出两个字:“偏心。”

“……………………”

好吧好吧,看在这个人现在有四五处骨折内伤外伤无数险些就挂了的分上,我忍。

随手拿过一只苹果细细削了皮切成小块。我用牙签戳起一块递到他嘴边,问:“吃不吃?”

他犹在喋喋不休。待看见我将苹果削好递过来问话,立刻猛地张嘴将苹果一口咬了去,而后不阴不阳地慢慢嚼吃。脸上还是一副不服气的模样。

妈的,早知道就让他翘辫子算了!亏我为了求药又哭又闹丢脸丢到姥姥家。

我恨恨地将苹果塞进他嘴里。骂:“你这就是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吗?都救了你两回了!”

“…我以后会多加小心。”

这句正好说到他软处,袁真治立刻自张牙舞爪变为细声细气。我得意洋洋咧嘴一笑,还没能趁机再说两句讨回便宜,他忽地补上一句:“倒是你,不要再让我担心。明明连石翠翠都打不赢,还跑贼窝里去。”

“……………………”

袁真治果然是我的克星,总是干那壶不开提那壶的勾当。

我陪着他东扯西扯胡叨了大半个时辰。忽然看见七七欣喜若狂地奔进来,喊:“公子公子!柳师哥醒了!”。我连忙把小刀苹果一扔,拉了长袍就往隔壁跑。才进得屋内便听见床上那人哑哑地叫了一声凤村,当即酸了鼻子红了眼圈,小狗似地靠过去盯住他看。

“让你挂心了。”

师哥虽然仍旧非常憔悴,但精神显然不错。我在心里念了句感谢佛祖,又说了些让他静心休养的话语。他点了点头表示应了,复又沉沉睡去。放在被外的右手紧紧地握住我不肯放开,丝毫不顾隔壁袁真治怒吼震天响。

两人活过来后又开始相互斗气。如此这般折腾了三四回后,王太医和我决定将两人弄到一个套房里合起来照顾。其实开封毕竟刚刚受灾,许多供给都不尽人意。但他们一个伤筋动骨一个元气大伤,都不宜立刻返京。只得向袁真阗上了折子说明羁留原因。他回信表示理解,同时特意表扬了我一番。而我头一次不需借助外人解读靠自己的能力看懂了这封信,也是特别高兴。

又是一个神清气爽的早晨。我自师哥房里出来,照例听见暴躁王爷的怒吼。

“笨手笨脚的!全都给本王滚!”

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袁真治左肩和右手骨折,两处皆上了夹板固定。行动非常不便自然难免烦躁。只见他抓起药碗朝贴身服侍的丫鬟脸上身上一泼,而后冷哼着将瓷碗砸在地上摔个粉碎。尽显王爷霸道本色。

我黑线。

他定定看着我:“你来喂。”

我无奈,只得让下人重新煎了药端过来。认命地坐在床沿上盛了一勺吹凉了递到袁真治嘴边。他倒算合作,马上张嘴吞了。复又张大嘴巴等第二勺。

两个小姑娘实在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待看见袁真治杀人般的眼神,连忙跪安慌张地退了下去。

“凤村,立刻把这府里的下人全都换成我们自己人。人手方面可以从柳连衣军营里面调派。”

袁真治褪出流氓表情换上认真态度,唯一能活动的左手揪住我衣衫。我笑了下,说:“你和柳师哥倒想到一块去了。方才他也是这样叮嘱我,并且已经写了手令往军营调人。只等我遣退府中仆人便进驻行馆。”

“哦?柳连衣也是这么说的?”

“嗯。他说他此次感染瘟疫怕是有人设下陷阱所致。自打他进了疫区后一直处处小心时时注意,但就在你摔下黄河的那天下午忽然有个患了瘟疫的男子跑过来狠狠咬了他一口,伤口见血。回府后请了大夫开药服食竟没有效,不久后便发病。”

我仔细想了下,又补充:

“你不觉得时间上太凑巧了吗?”

“哼。那夜在大堤上,我是被人从后趁我不备硬推下去的。”

什么?!

我瞪大眼睛,如果说师哥被人故意传染瘟疫只是猜测,那袁真治的经历可谓人证物证俱全。

“大堤被冲垮前已有征兆,我心中有了准备,怎么可能轻易掉下黄河里去?”

袁真治边回想边说:

“他们更往我掉下去的位置扔了数块巨石。显是存心置我于死地,伪造我在事故中不慎亡故的假像。后来知道我奄奄一息,也不好做得出格留下把柄。只默默纵容那伙山贼折磨我。”

“这周家胆子好大。”

“不,不止周氏一家。在他们背后的势力另有其人。你想一想,能够清楚掌握我行踪又能够使柳连衣毫无戒备之心的人放眼开封城能有几个?”

我想了想,脑海里跃出一个矮小的身影。

“开封太守?!”

下午时分,我带了七七和石翠翠前往大堤视察。石翠翠许是还对我以吻度药的行径心存纠结,一路上只板了脸发呆。待到了缺堤之处,只见几十名工人正背了沙石修补断开的堤口。倒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除开这一段,3里外的那处断口也是塌于叶太守去年上任后新修的堤段上。照理说新修的堤坝应该比前任来得坚固才对,结果反倒是朝廷特意拨下资金修建的堤段先崩了堤。”我与七七挑了处无人的地方拿剑插入堤身。发现内里只得沙没有石。真是比豆腐渣还要豆腐渣。石翠翠叹了口气,继续说:“历任开封太守多少都有贪取修筑河堤的行径,但修筑质量如此之差,怕还是头一次。”

我感叹。问石翠翠怎么不早点点醒我这个笨蛋。她终于笑了,说:“一来你我乃是私游性质,并无背负圣命;二来静安侯官大权小,难以压制地头蛇叶太守;三来整个行馆除开几位御医和小兵其余都是叶太守派来监视我们一举一动的奸细。如此情况下你教我怎敢说半句真话?”又拍拍我的肩,继续道:“官场人心险恶,我爹爹混了数十年尚不得其道。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

这两句倒是真心大实话。我来到此处后相当于大半个文盲,平时多是在侯府闲养。如果不是出了这桩事坚持要亲自来开封,怕是这辈子就这般碌碌无为地白过了。

34

回到行馆,我将大堤的情况和石翠翠的原话一五一十地说了。袁真治躺在床上冷笑几声,说:“倒真以为有周家撑腰就成了开封的土皇帝了。”,神情可谓十分不满。反倒是柳师哥比较沈默,问:“这些真是石翠翠亲口说的?”

我一愣:“此话怎讲?”

“石尚书自考取功名后一直不曾外派,试问一个京官的女儿怎么可能将开封的情况分析得如此透彻?”

鉴于袁真治行动不便要卧床静养,碰头会议不得不在他[www.qiyebooks.com奇`书`网]的房内召开。幸好师哥底子好恢复快,十几天下来已经可以自己行走。只是面容依旧苍白说话也越发温和,声音略带沙哑:“更不要说石翠翠自小就去了峨嵋学武没有在石尚书身边长大。于情于理,都不像能说出这些话来的主。”

柳师哥的分析得到了袁真治的赞同。他点了点头,说:“我记得,当初搜到我线索的人好象也是她吧?”

的确。如果没有石翠翠自当铺内赎得袁真治的随身饰物逼严婆讲出赵万涛这条救命绳索,袁真治这条小命怕是保不住。

“不过,听凤村的描述。她倒不似存有坏心,反而比较象对处于迷局中的你作出引导。”

师哥靠在床前低低咳嗽了声,笑着说。我略一思索,反问:“她若要行事大可自己办啊,何必苦意指点我?”

“傻瓜傻瓜。石翠翠既然没有看破局势的本事,背后自然还藏着人。”

袁真治难得和柳师哥同声同气:

“我们当务之急是抓到叶老贼的把柄好将他们一网打尽。至于这个人是谁,现在倒还不必急着将他揪出来。只要他不害你,就随他去吧。”

柳师哥和袁真治尤在讨论对付叶太守和周家的办法。开封城内没有正式的驻军,叶太守能调用的武力只得守城门的两百步兵外加衙门内上百名衙役。外加周家圈养的护院打手。粗略算了约有500余人。虽然那两百步兵不足为惧,但训练有素的衙役与周家特意训练出来的护院战斗力却不低。若果真要动手,我们怕也讨不到什么便宜。

商讨了好一阵,还是七七进来劝停。先是说病人要以静养为上而后又端来苦药逼两人吞了。看见我还穿著早上那套已经湿透复干的绢制衣裳眉头猛皱,立刻把我拉了回房,边替我将头发全部挽起松散地束在头顶上边问:“不如我替公子准备温水洗浴好不好?你看,连头发根都汗湿了。这暑气要是郁结在心怕又要不舒服。”。

我抬手左右嗅了嗅腋窝,差点把自己熏了个跟头。来了这个世界那么久,还是头一次感觉到自己身上有味道。七七见我皱着眉头,笑了说:“其实公子前段日子哪日不闹得像个泥猴似的?只是心里牵挂柳师哥和六王爷,不注意罢了。现在悬着的心搁下来,自然觉得不好。”。

行馆里的下人不用日夜守在小楼前面等待差遣,相对变得宽裕了许多。不一会就将洗澡水准备好了。七七外调了些活血去淤的药粉细细地撒进温水里融开,又叮嘱了一番,才关门离去。

俗话说的好,强龙难压地头蛇。而且他们既然敢对朝廷大员与皇亲下毒手,证明他们绝对是抱了不成功便成仁的想法。除非万不得已,绝对不能硬碰硬。

我呆呆地泡在温水里,苦思冥想只觉头大——这几日兜来转去之下,倒显得我最没防备之心十足十一个善心的大傻瓜。没办法,和险恶的人心做斗争本来就不是我所擅长的东西。比起计策我更喜欢用拳头来说话。当然……那都是从前的事情……。现在的我战斗力之低可谓惨不忍睹。

袁真治提及了赵万涛的权力与威望,但是我并没有接口。就杜凤村的身份而言赵万涛那边实在不敢再开口求援。看他的神色表情如果我再有求于他只怕今天求了明天就拉个姑娘逼我成亲生子延续他杜老弟的后代血脉。

脑子转了几圈,忽然意识到某处不妥。就似故事断了道口子连接不上。袁真治说他是在酒醉意识不清时才让杜凤村有机可趁爬上他的床。此后便一直是由灵音承欢。而柳师哥连亲我一下都要脸红半天。如果被杜爸爸当场抓奸的人是他,我自愿将自己的脑袋砍下来当凳子坐。

那么这个男人,会是谁呢?

晚上由我做东,在开封最大的酒楼摆了四十围酒席延请所有曾对赈灾立过功劳的开封权贵富商。作为主人的我天未黑就站在酒楼前面像个新娘子一样打扮得漂漂亮亮地笑迎八方宾客,身上套着本来以为只能用来压箱底的御赐官服。银线织就的白麒麟上镶满了细粒的白珍珠,外加长得吓人的下摆,让我意识到要象袁真治那样每日摆显打扮得富丽堂皇其实也是种变相折磨。

入夜后软轿马车往来不断,在相对肃条的开封城内显得分外轰动热闹。客人们来得也很早,笑得更是一个比一个欢。身后跟了长长一串家眷儿女。

眼看女眷越来越多,叶太守恭敬地来和我商量是不是在二楼雅间另辟十桌专供各家贵妇千金使用。毕竟名门贵妇和深闺小姐都应该二门不出大门不跨出嫁前圈养在老爸家里等出嫁后再圈养在老公家里一辈子不见外人避免抛头露面影响名声。难得来赴宴自然需要与闲杂人等隔开为上。谁料此言一出旁别若干人等立刻拼命摆手喊不用不用又说此时非常时刻万事应以简为宜,倒象统一约好了口号似的。我见群情坚定也不好说什么,只待赵家女婿到了便开席。

赵万涛不愧是江湖中人。救出袁真治这桩天大的功劳是半点认领之心都没有直说是看在故人之子的面子上才出马小显身手。至于这功劳宴更是尽力推辞不愿赴约。我派出严婆做说客好说歹说,方勉强同意让他女婿做代表。赵女立荣不仅是赵老爷子的首席弟子还是乘龙快婿,乃赵家二号实权人物。有他参与总算聊胜于无。

果然,赵立荣的出现引起了不小的骚动。我俩寒暄了一阵后便准备入席。七七却忽然凑过来:“公子,周家的人来了。”

我以为我耳背听错了,七七又说了一遍:“周家大少爷亲自领了拜贴,在楼下等着呢。”

靠!莫非是知道我们准备对付他们所以特意来打探风声?

我急忙下楼来迎,远远便望见一面如芙蓉姿色不俗的角色在酒店堂内作风姿卓越状扇着纸扇。虽说装蒜的味道有点浓,但其容貌即使搁在皇宫里也算有资格当袁真阗的男宠,不愧是曾出过皇后的家族。于是我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假笑了迎上前去说久仰久仰。他亦满面堆笑地说了些体面委婉的客套话。两人当下换了名贴携手上楼入席。

席间众人看见赵立荣时已是一片哗然。待望到周律,更加是炸了锅般议论纷纷。看来他周律的出现不仅唬住了我亦出乎多数人的意料之外。

我客气地请周律上首座。周律也不推辞,施施然入了主位。而后便轮到赵立荣入席。我在下手陪坐。地方、江湖、朝廷诡异地组合一起,说是三大代表势力聚首一堂亦毫不为过。

“此次灾劫多仗在座各位施加援手,方使开封百姓得脱苦海。本候特设简宴,答谢各位善长!待回到京城后,本候定向皇上详细禀报按功论赏。”

我率先起立发表敬词,说到在座各位时特意瞟了瞟旁边的周律。那厮倒是一副心安理得的模样,似乎忘记了他家是半点力都没出。待我将致词说完,忽然猛地站起来宣布:“我周氏在此捐出三百两黄金做重建资金。”

好不容易才安静下来的众人又炸了。不知是为三百两黄金这个数字还是为了周家一改此前对赈灾工作不理不睬的态度忽然大方起来而感到惊讶。唯有赵立荣浅浅一笑,也跟了站起来宣布:“我赵家虽不及周族富有,但区区三百两黄金还是有的。”。说罢轻拍两下手掌,立刻有下人捧了数个堆满金条的盘子入来,放在席上:“万望候爷代百姓笑纳。”

这一手露得漂亮,金灿灿的实物自然比空口说大话来得更有诚意,兼且狠狠地扇了周公子一记耳光。周律面色难看至及,刚刚才得到的风头转瞬被剥了个净。赵立荣私底下朝我做了个万事皆有准备且放宽心的手势,让我险些感激得热泪盈眶。当即举起手里的酒杯豪气盖天地朝两人大喊:“小候替百姓先行谢过两位!”。

于是酒席便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下开始。

“候爷,这是小女千翠。千翠,还不向候爷问安?!”

美食好酒流水般地端上来,但是我却不得不第三十四次搁下手中的筷子,微笑了向第三十四名上来敬酒的富商及其千金点头问好。那花枝招展满头珠翠的姑娘脸上飞过两片面积不小的红霞。表面上羞答答地屈膝行答礼,两只眼睛却大胆地死盯住我脸上看,似是恨不得将我一口吞下肚子去。

我敷衍地客套了一番后礼貌地将这两父女送返原席,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回身再吃筷松子鲈鱼。第三十五名富商已经带了他的千金恭恭敬敬地迎了上来行礼。

………………

靠!有完没完啊!

赵立荣看见我疲于应付自然是乐不可支,边看好戏边调侃地说:“候爷好大的面子,席间的千金小姐们可都是开封城最出色的大家闺秀。平常要见其中任何一位已是难若登天,今夜倒聚首一堂任君欣赏。实在不简单啊。”。

七七噗哧一声笑了,说:“这本来是属于候爷头衔的面子,现在却是我家公子实实在在的魅力。”。

我正抓紧机会往嘴里猛塞菜肴填饱肚子,听见七七的话语,不由皱眉:“你什么意思?”

“候爷还不明白?她们可都是冲了静安候王妃的名号来的。”

七七已经按耐不住放声大笑,赵立荣笑了解释:

“石小姐刚抵开封便广发拜贴给开封城内略有影响的世家富户,直言静安候此行本是为了挑选正室王妃。但一路上看见万民陷入水火之中心有不忍,决定先赈灾再议婚事…”

他只说了大半,也忍不住笑开了。我黑了脸作咬牙切齿状——难怪石翠翠只拉了我逛了一圈那些人便疯了似的往外捐钱出力出物,原来都是为了争取我这个“身居高位”、“忧国忧民”、“深得圣宠”、“相貌出众”的静安候瞧上他家女儿。好攀上高枝做雌凰。

35

一顿饭下来,我却连半饱都办不到。那些想成凤凰想疯了的女人甚至到了筵席最终章上甜汤的当头还不肯放过我,一个个缠了我要听我讲京城趣闻却不时纠正我话语中那些对京城景色进行描述时发生的错误。气得我在心内破口大骂郁闷非常。

回到行馆头一件事就是要七七给我张罗吃的。不是小打小闹的宵夜,而是货真价实能填饱肚子的食物。七七犹在笑个不停,边擦了眼泪边走向厨房。我撇着嘴慢悠悠地从软轿上下来绕近路到小花厅等候。才进花园,却远远看见假山上有两道人影晃动。我心内一紧,立时顺了阴暗处悄悄走过去靠在空隙处偷偷望去。只见石翠翠自黑衣来者处领了个密封的木盒子,上面火烧的蜡封红得刺眼。来者行了个礼,立刻借了夜色施展轻功隐去。

石翠翠捧了盒子往回走,我急忙追上去一把揪住她衣衫。也不说话。她倒镇定,张嘴问:“都看见了?”

我点头。她笑了笑,说:“放心,我不会害你。”又举起手中木盒:“想看?”

“废话!”

我一手夺了盒子。两人回到石翠翠卧室内。她先挑了蜡封,后自发髻间取下一枚钗子。那银钗一头打造成钥匙模样,插在发间可谓天衣无缝。石翠翠用钗子开了盒上小锁。盒内搁了块块绣了飞龙的明黄绢布,打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了整版的字。我定下心神一行一行地看下来,内里大意全是指示石翠翠应如何在不让我生疑的情况下暗中引导我解决开封城内种种矛盾。末端盖了个小小红印。竟是袁真阗的御笔手谕。

“我出城前曾奉召见驾,皇上令我须将你情况及遇到难处每日一报而后以八百里加急将应对之策送到我手上。”

石翠翠嘿嘿地笑,复回身取出另外一叠手谕:

“皇上可是将每个细节都替你想好了。你看你看。”

我心中百般滋味——他竟看破了我的心思!知我不愿再被困在笼里,又担心我在外间遇到风浪挫折。于是暗中派人为我护航,事事均为我安排得妥妥当当。

我混混沌沌地出了石翠翠的房,心下反复思考为何袁真阗要如此细心待我。却实在找不到答案。无论是善待功臣之子或是关心袁真治柳连衣生死都不足解释此等关心宠爱。联想到娇柔的灵音,脑中更加烦乱。也不敲门,一头扎进了柳师哥房间。

这一扎,扎出了大麻烦。

谁会想到柳师哥刚巧沐浴完毕,正一丝不挂地立在屏风边上用软布拭擦身体。他看见我冒失地冲进来,表情一僵。我的第一反应是飞快地退出房间掩上房门。回头一想又觉得不对,大家都是男人彼此该长的都有不该长的都没有,为什么需要回避呢?!而且,回避方显得我做贼心虚。于是硬了头皮轻轻敲了敲门,静候片刻之后师哥才温和地放话让我进来。

“怎么了?”

他穿了件长薄衫。白色衣衫被水气蒸得越发的透,半干半湿地贴在他身上。内里身体线条与白色肌肤若隐若现。外加上那柔柔垂下随意披散的长黑发与略微带了红晕的俊俏面容,引得我心脏一紧脸上一红。伸手一摸,面上额上竟烫得吓人。

“是不是不舒服?嗯?脸怎么那么红?”

师哥担心地走过来,低下头用额头来探我温度。这个角度自我方向看过去正好将衣衫内的春光尽收眼底。看得我只觉全身血液疯了似的往脑子里涌,脸涨得更加厉害。

“凤村?!你可是晚上吃了什么燥热的东西?”

他靠得更近,我看得更清。一时间天地仿佛都不再存在。耳朵里只听见自己心脏不争气地疯跳,呼吸声也越发沉重。一下一下地喘了,象头蛮牛。

“没…没什么……师哥你早点歇息。我,明天再过来!”

好不容易抓住最后一丝理智。我挣扎着推开正关切地替我拭汗的师哥,结结巴巴地说了转身就跑。

我……………………我在干什么啊?!

抬手抽了自己两记耳光,我奔过隔壁砰地推开袁真治的房门。不能动弹的他正躺在床上津津有味地看书,看见我进来似乎吓得不轻。手里的书也啪地掉了下来。我抢前一步拿起来看,猛地看见封皮上端端正正五个大字龙阳十八式,头皮已是一麻。待翻到内里,发现其中全画的是胡子男以各种奇怪姿势OOXX白嫩青年,旁边辅以文字说明。我仔细一认只觉内容越发不堪,连脊梁背都麻透了。

努力认字的效果出来了,但是我一点都不高兴,胸口内似有口气提不上来牢牢憋着。袁真治自知理亏不敢搭话,只眨了两只黑漆漆的眼珠子盯了我看,隐约流露出求饶的神色。我叹了口气,正准备把那本古代男子版《花花公子》还给那骨折病人。忽然从书中掉出一叠起的绢布来。袁真治立刻神色大变,竟不顾伤口夹板伸手来抢。我猛地捡起往后撤了几步,将绢布打开。只见绢画中人相貌五官与我竟有九成相似。软软地卧在塌上眉目含春娇羞可怜,全身只沿了两条雪白的大腿根部拿衣衫堪堪虚掩了。半遮半掩之下更显得整个画面香艳无比。

“靠!你这个混蛋!变态!”

我跳起来骂,边吼边用力撕扯春宫图。袁真治在床上急急挣起,才站起来便重重地摔在地上。痛得冷汗直冒。我又怒又急,扔下绢画跑过去扶他。他咬牙忍痛,扯了我的衣衫说:“你恨我也罢,恶我也罢。你我从前统共只留得那么一点念头,你若撕烂了,便再也没有了!”

我万万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哀求的话来,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得默默将他扶回床榻上躺好,再将那画放在他枕下。他闭着眼睛长叹了口气,也不说话。我俩静静地对了片刻,最后还是我无言地起来掩了门踱回自己卧房。牢牢把门关好,爬上床倒头就睡。

怀里搁着的手谕,淡淡地散发主专属袁真阗一人的香气。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里时而想起师哥时而挂念袁真阗,甚至连那袁真治那厮的脸亦不时闪出。哀切地扯着我衣衫,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第二天起来,啥也不说直奔妓院。又生怕开封城内的平民百姓认出小侯爷逛妓院,丢了那堆华丽丽的候爷衣服也不敢穿,只翻出套不起眼的湖绿长衫,外弄了个带面纱的斗笠戴好方鬼鬼祟祟地摸出后门。在大街上来回绕了数圈,才飞似地去拍天香楼的门。

这开封城虽遭了殃,但那青楼妓院的生意照样红红火火。我好几次夜晚经过都被她们门前那红绿一片晃得眼睛发花。倒想不到自己也有光临此间的一日。

“吵什么吵?!要嫖姑娘等晚上再来!”敲了半日,方有一中年妇女打了呵欠面色不爽地开了扇小门。见我抬脚欲入,立时瞪起鱼肚子般的眼睛破口大骂:“你懂不懂规矩啊!去去去!”

晚上?哪里还能等得到晚上!你知道不知道老子就要变成GAY了?!

我急忙从怀里挖出张银票,按在那尤在聒噪的妇女手中。她摊开一看,见到银码时不由咋舌。抖了声音颤颤地说:“这…小哥想找哪位姑娘?”

“随便哪位姑娘都可以!最要紧快。”

她侧身将我迎进来,将银票递返给我自己进了房,请出一位风韵尤存的美妇来。时值盛夏,妇人衣着清凉,露出胸前白花花一大片。我侧过脸去避开不看,说:“请妈妈寻个姑娘,过得去就好。”

“来我天香楼自然是找姑娘,只是劳烦公子将斗笠除下让妈妈看看,也好挑个合衬的。”

知道她怕我相貌丑陋不堪会吓到美娇娘,我立时爽快地摘下斗笠。那美妇见多识广,只略微一愣便笑了答话:“哎哟,好俊的小哥。怕是我天香楼花魁梦回姑娘亦不及小哥美貌呢。”又看见那张百两银票,笑得已是合不拢嘴:“公子随我来,此际梦响应该醒了。”

她引我上楼,亲自去敲那花魁的门。榻上横卧一标致美人,眼眉嘴鼻无处不风情万种。见我入内抬首幽幽一笑,自举手回颈后一拉一脱,那裹住上半身的红色肚兜应声落地。露出塞雪肌肤和极其丰满的胸部来。

我从前都只是从三级小电影和些《花花公子》上看到女人的裸体,现在看见实物,脸上已经不争气地红了起来。引得梦回咯咯轻笑:“看来候爷竟是个雏儿,这回倒是梦回的造化了。”说罢便似条蛇般缠上来压在我身上,涂得嫣红的小嘴一点一点咬开我外衣上系好的盘扣。一手自衣摆处伸入弹琴般摸着我胸膛另一手直接探向我身下技巧地揉捏起来。奈何我的心思全搁在观察注视她一举一动之上,又异常紧张。任她揉了半天,竟毫无反应。

她似注意到我的不安,咯咯一笑松开手来:“不玩了不玩了。”

“啊?”

“看候爷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嫖你呢。”

她捡起丢在地上的肚兜重新围了,回身拿帕子替我拭额上冷汗。我大窘,恨不得地上能裂开道缝让我钻进去。梦回又笑:“难怪你费尽心思只求能与静安侯独处片刻,倒是真真值得。别躲了,出来吧。”

屏风后钻出一人,定睛看了,竟是那周家周律!

36

“静安候吉安。”

依旧习惯性摇着纸扇装酷的周律笑嘻嘻地向我行了个礼:

“在开封城里静安侯您如若没有柳将军和六王爷的保护冒冒失失地跑出来,可是会很危险的哦。幸好在下现在改变了主意,想和候爷谈一笔交易。否则候爷是否会遇到什么让人烦恼的事情,还真是说不定呢。”

“你跟踪我?”

我拢了被梦回脱了一半的衣衫冷冷地看着他劈里啪啦说个不停,摆出防备的姿势。

“不不不,只是‘恰巧’遇到罢了。”

周律微微一笑,收拢扇子轻佻地挑起我下巴:“不过候爷真是难得的美貌,也难怪柳将军和六王爷为你争得头破血流。如果让他们知道候爷来过妓院…见着花魁却毫无反应…”

豆大的冷汗刷地自我额上流了下来。

如果让他们知道了…

我先前说了那么多重话…

老子面子要搁哪里啊!

周律看着我冷汗连连,又是一笑。面上的算计意味更浓。我伸手打开他那把碍眼的扇子,说:“你想怎样?”

“不过是笔交易,而且我保证候爷稳挣不赔。”

他施施然坐下。

“这么划算的买卖,就如侯爷的美貌一样,实在难得啊。”

“废话少说。”

幸好古代没有什么针孔摄像头、偷拍相机之类的东西,就权当被狗咬了一口。先胡乱答应自此处脱了身,日后就算他再行威胁也没有把柄。

“也许候爷还不知道,此刻京中出了桩大事。”

梦回立刻倒了热茶递到他嘴边,周律就着美人的玉手浅浅喝了口:

“皇后被废了,赐三尺白绫自裁于末央宫。”

这个消息来得劲爆。我心里准备不足,硬是在周律面前露出个目瞪口呆的傻相来。

“为什么?!”

“候爷不喜理事,不清楚内宫争斗也不奇怪。”

周律倒了点茶水在桌面上,就着手指画了一大一小两个圈。

“皇上正式册封的有一后三妃。世人皆知其中李丽妃最为受宠,亦最先怀上龙胎。”他指了指较大的哪个圈:“今上已二十有七,却膝下空虚。所以李丽妃腹中块肉可谓重中之重,李家更是欣喜若狂。只可惜这份专宠还没捂热,这厢多年不见动静的皇后娘娘也突传喜讯,跟着怀上了。”

我瞟了眼那个较小的圆圈:“难道这不是喜事?”

“对皇室而言,的确是喜事。但对那位天眷背后的支持者而言,局势却是最糟糕不过。皇后与李丽妃之间,自然是皇后为尊。但若两人都诞下皇子,以出生顺序排列皇谱。却是李丽妃的孩子占了皇长子的尊位。更不要说天有风云,万一皇后生了位公主而让李丽妃抱了个皇子,得势的便变成了李丽妃。”

“为占得先机好掌握局势,皇后决定催生。结果皇后在五天前早产,诞下一位玉琢般的小公主。皇上大喜,立刻封其为护国长公主,赐金印玉带享千户禄。谁料此等欢喜只维持了一日,未到产期的李丽妃突然腹痛作动。她嚎叫挣扎了两日两夜,终因难产而毙于丽竹院。好不容易生下来的男婴只哭了两声,也没了气息。而两者尸身皆呈诡异的紫黑色。”

我听得毛骨悚然,心内已经明白为何皇后会被赐死。

“既然皇后没有了皇上自然要立新后,但这剩余的两妃出身只属中等做皇后实在不够分量。皇太后的意思是在朝中重臣的适龄女儿中再挑一位品德容貌家世皆好的千金小姐迎入后宫为后。”

周律掩口笑了,一双眸子弯成两轮新月:

“要说品德容貌家世皆好,舍妹可谓当之无愧。只是苦于推荐无门,所以特地来与静安候作个买卖。”

我皱眉,这周家已经出了一个废后,居然不知悔改还要将女儿往火坑里推。周律见我不答话,又说:“既然是买卖,自然不仅得候爷这桩艳闻做筹码。”他自袖内取出一本蓝皮小册,郑重地推到我面前:“这本乃是叶明德贪污河银,私售官府赈灾粮食的黑帐上册。侯爷不妨先拿回行馆看了,待感兴趣了再来找我详谈不迟。”

“等等,你与叶太守不是坐在同一条船上吗?他翻了,你不害怕?”

我叫停正准备告辞离去的周律,问。他面带不悦:“候爷信也罢不信也罢。我周家虽在废太子身上败了一仗,但还不至于堕落至与文长勇那些只懂用下三滥的招数来暗算对手的小人为伍。告辞。”

我发了一回呆,方将账本搁在怀里摇摇晃晃地下楼来。那妈妈将我的恍惚理解成纵欲过度,捏了手帕一个劲地要我节制精力实在不够可以多来几趟。听得我嘴角扭曲不知该如何应对。

好不容易熬回行馆迎面看见正在花园里和石翠翠说笑的柳师哥,脑子里自动浮现出昨夜的艳情一幕。居然又有些面红心跳。只得努力装出严肃的样子把他请到袁真治的病房里坐好,再掏出周律给我的那本蓝皮小册。

师哥与袁真治挨个细细看了遍,齐齐皱起眉头。

“这账本不好?”

我赔了小心凑上去问,袁真治收起那蓝皮账本,说:“好是极好,可惜只得一半。需得了全本方能逮住叶明德这老狐狸。”

“他也算细心,竟把帐目分开两册写了。”

柳师哥说完转身问我:

“凤村,你从何处得到此物?”

我不敢说。只低下头拨衣服上的带子。冷不防被袁真治单手拉住,大声地问:“下人说你一早就出了外面,可是见了什么人?!”

“我……我……”

我本来就心虚,只得抱了豁出去的想法将与周律的密谈全暴了出来。只将我试图嫖妓那段隐去,其余一字不漏地完完本本说了个遍。两人听罢齐舒了口气淡然一笑。袁真治说:“他周家好大的胃口。为了那皇后宝座,牺牲个马前卒算得是什么?!”

“不,周律说他与叶太守毫无瓜葛。周家虽没积极赈灾,但从来不曾设下圈套陷害你俩。”

我急急地说,随口将文长勇三字捅了出来。柳师哥面色一沉:“要是周律此话当真,只怕朝中又有一番大震荡。”他沿了地图一路指给我看,我才发现这两江沿岸要地之地方长官竟十有八九属文长勇门下:“如果文长勇真为首犯,教唆门生均将朝廷每年拨与沿岸修堤建坝兴水利的银子按叶明德这般搬入自己口袋。只怕这两江堤岸没有一处可以称得上牢固。遇到真正大灾,全线崩溃亦非不可能之事。届时将水漫遍野,民不聊生。朝廷疲于奔命元气大伤。”

“不可能,文长勇当年力捧我皇兄争位,功盖群臣。当是近几年的赏赐已经足够他大富大贵,何必冒了风险贪污朝廷河银?”

袁真治瞪圆两眼反驳。柳师哥摇头:“人心不足蛇吞象。既然周律握有证据,何不会他一会?”

两人又争了个来回,最终以柳师哥的全面胜利为结束。他立刻唤人拿了拜帖到周府请周律过行馆详谈。那周律倒也爽快,立马跟了送贴的人回来。四人相互行了相应的礼数,围了袁真治的床头坐定。

“周公子所求之事,本王代凤村允了。只是本王单管推荐,不担保周小姐肯定中选。”

袁真治抢先开口。周律摇了摇头,指了我说:“此回定要静安侯亲荐。”

“为什么?你明知凤村不爱理朝廷的事…”

“因为方家长曾孙女也想着争这个位置。”

他扇子一张,忽悠忽悠地摇起来:

“就品德容貌家世来说,我妹子自然不怕与方小姐竞争。奈何前废后出自我家。我怕今上会对舍妹留有偏见。而放眼朝野,最深得圣宠的人自然是静安侯。唯有他出面保荐,方可增加舍妹胜算。”

37

这个最字何其刺耳,引得我们三人一起盯了周律不放,神色或疑惑或冷漠或紧张。他倒自在,扇子尤在摇个不停。端着茶杯的兰花指翘得既标准又妩媚。

“京城离开封路程甚远,日夜马不停蹄尚需六七个昼夜方能赶至。你说宫内巨变发生在五日之前,岂不是笑话一桩?”

袁真治冷笑,周律一拍折扇:

“我周家有祖传秘法饲养异种巨鸟,本是用于军队传送消息。此鸟不间断飞两昼夜,便可将京城消息传递到开封。王爷如若不信,大可询问宫中所派密使。密使每隔两日一现,明夜便能立证真伪。”

“密使?”

柳师哥皱眉,面色越发阴沉。周律点头。我已是冷汗直冒,想不到周家势力之大竟将开封之内事无巨细皆掌握在掌中。连袁真阗派来与石翠翠联系的密使也摸得一清二楚。刚想引开话题,周律猛地补上一句:“至于是这密使为何事而来,我想静安候应该很清楚才对。”

幸好我嘴里没喝茶,否则这口茶水肯定得喷在周律那花俏的脸上。

“哈哈哈…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因为你们两个那时病的病失踪的失踪,圣上担心我没法处理场面,所以偶尔会安排个人传话过来指导一下。”

我急忙澄清,那周律唯恐天下不乱,悠悠地接话:“哦?我怎么听说密使联系的是石家小姐?再由石小姐暗中指点侯爷你行事好护住侯爷颜面?”

这话一出连袁真治都觉得不妥,可又说不上何处不妥。也不好再问那笑得贼兮兮的周律。于是决定先将他打发回府,等证实了他所讲情报的真伪后再另行商议条件。

周律前脚出了大门柳师哥后脚将我拉到他房间,将门掩牢了方才问道:“周律所说密使一事,是否当真?”

我默然点头。

“也难怪那周律硬要你亲自推荐。皇上…从未如此露骨地关心特定某人。”他牵了我手,苦涩地笑:“皇上品行温厚醇和,待人更是体贴周到…”又顿了顿,声音渐低:“倘若你跟了皇上,我,也是放心的。”

听他的口吻,倒似默认我已经和袁真阗成了一对。无奈我和袁真阗之间所经历的种种杂事实在太多,其中还牵涉到他的双重身份,一时间也不知该从何说起。反复思量下我把心一横,咬牙说:“我心里什么想法,到现在还是摸不着头绪。师哥你不要逼我…让我慢慢想清楚。反正…反正…反正我心里,终究是…放不下你的!”

完了完了。

这句话刚出口我便悔得肠子都青了。

我满头黑线地看着柳师哥的脸从荒原变花园自阴沉不已变喜不自禁,恨不得用力扇自己几记耳光。

“凤村,我好高兴。”

他伸手搂我入怀,牢牢抱紧了。我个头本来就比他矮一截,被他抱住竟连气都喘不来。好不容易等他放开我想吸口空气,唇舌已经被柳师哥全部吻住封了。不似上两次的温柔,气势狂野得叫人吃惊。

一吻完毕我已是极度缺氧只能抵在柳连衣肩上大口大口喘气,他脸上红得厉害,低声说住抱歉。似乎已经恢复为温和文雅的柳师哥。我挑他看不见的地方偷偷笑了笑,想,也许…变成GAY也不是什么坏事。

周律的情报与京中实况真是分毫不差,越发显得他手段厉害。除开袁真阗,我遇到的人就数周律最擅长扮猪吃老虎——他在答谢晚宴上的自大无能竟属刻意伪装。献金之事更是与赵立荣一早约定,以周家带头,赵家给周家下马威来托高我的地位。诱使更多的巨贾心甘情愿奉献出金银粮药以吸引这位难得贵婿人选。短短数日,竟筹集到百姓复产所需全部经费。每人更可获粮三斗。外加今明两年免征税银的圣旨,市面上居然冒出一种假冒开封及其周边受灾地区百姓以骗取官物的骗子。

自从柳师哥和六王爷平安救回,行馆大批撤换下佣侍奉之人换成军中将士后,叶明德便极少出现在我面前。不是称病躲在家中便是上山拜佛,心虚得很。幸得周律亲自出马使计让那叶明德相信我们待他态度依旧,等班师回朝后还会替他讨封。周家和朝廷不咬弦举世皆知,叶明德自然不例外。直被周律那狐狸迷得晕头转向再无戒心。袁真治和柳师哥商量之下认为周律所供情报有足够的交换价值,一致决定让我给周小姐写荐信。

所谓打铁趁热,我被逼着立刻给周律写信。于是我挑舒服的姿势握了笔摊开周律替我纂写的荐信,一字一字认认真真地在纸上描了。周律在旁不时指点两句,偶尔掩嘴偷笑:“啊,六王爷和柳将军均是万里无一的好儿郎。倒不知候爷心意归属…哦,差点忘了还有皇…”

我丢下毛笔怒目以对,他乖乖地闭嘴继续摇扇。一双桃花眼乱瞟乱瞟,实在讨人厌。

“喂。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哦哦哦,失礼失礼。一时情不自禁。”

周律尤在笑。我折回来描完最后一笔,掏出小印来沾了印泥按在末端。他立刻欢喜地上前拿了尚未干透的宣纸吹了又吹。而后拍手唤来一人。那人臂上歇了只巨鹰,浑身黑亮双目有神英勇异常。他拿竹筒子将那荐书封好复捆在鹰爪上。那鹰象得了命令似的,立刻拍翅腾空而去。

五天后翠翠来找我,说,密使突然不来了。

又过了四天,驿使送来正式的圣旨。宣招我们一行回宫听赏。又着令周家派人护送千金上京候选,证明袁真阗看了我的荐书。亦把它放在了心上。

我伏在地上听旨,小心肝怦怦地跳个不停。

他会不会生气?

他肯定会生气……

行李是早就收拾好的了,病员所需的宽大马车也布置妥当。因为时间宽裕,女眷们也舍了马匹通通坐起了相对舒适的马车。唯独我坚持骑马,避免与那两人共处一车。奈何这副身体实在娇贵,两天下来磨得大腿两侧全破了皮血丝直冒浑身骨头似要散了架般痛。到了第三天将要启程之时终于被师哥忍无可忍地抓进了大马车内按住伸手就要脱裤子,还不能动的袁真治躺在被窝里饶有兴趣看我俩四只手围了裤带争来夺去,笑得诡异。

“别闹。”

师哥抓住我反抗的双手,轻喝。我面红耳赤地双手下死劲护住裤子,吼:“我没事!”,却冷不防被袁真治从旁边用力在伤处抓了一把,立刻龇牙咧嘴倒吸口冷气。

“怎样?可是痛得厉害?”

师哥焦急地说,手里拿了罐药膏:

“还是快脱了吧。”

靠!能脱我早脱了!这年代又没有三角内裤,这一脱便是门户大开毫无遮掩。

打死老子老子也不脱!

我红了脸只是摇头,倒比处女还要扭捏。师哥无奈,只得将伤药递给我要我自己涂抹。我迟疑地问能不能等到晚上抵达驿站歇息后再涂,立刻被他一个漂亮至极的微笑吓了回去。

“去去去。”

我板了脸瞪了袁真治一眼,自他身旁抽过条薄毯蒙头盖住自己。却发现毯中黑漆漆的一片实在无法行事。只得磨蹭着提了裤子挪到马车角落里蹲了,再微微掀开一点毯子借着微光忍痛缓慢褪下长裤和中衣。那凝固的血水粘住皮肉,轻轻一碰便痛得直冒汗。可怜从前受伤连眉都不皱一下看了子弹怎么自伤口内取出的我,现在已经堕落到脱个裤子也要抖半天。不由在心里暗骂了一句奶奶的,然后咬牙狠命一脱。两层嫩皮齐刷刷地被剥了下来。血珠立刻顺了伤口猛渗出来,痛得我又是一抖。立刻掏出药膏火速在伤口上草草涂了层。药膏冰冰凉凉,方感觉伤口舒服了些。

毯子里闷得很,待我涂好药系好裤子钻出来时已热得浑身是汗。师哥拿袖子替我擦了擦,眼睛却紧盯了我不放。像是怕挪开视线就会忘记了我似的,一动不动。

38

我正被他看得不知所措的时候,那神出鬼没的周律适时出现,堪堪地摇了他那把破烂纸扇,故作惊讶地说:“哎呀,这里头怎么比外面还要热啊。静安侯玉琢般的人儿,小心别被烤化了才好。你说是不是啊,柳将军?”

这话话中有话,阴阳怪气。我立刻抓了机会挪到袁真治身边去坐好,面上红彤彤只是发热。

柳师哥倒是冷静,问:“无事不登三宝殿,请周公子说正经话为上。”

周律继续摇扇,答:“方才探子回报前面有几位江湖朋友在路边等候,说了要会一会杜家传人。所以特意来通知柳将军一声,也好做个准备。”

“江湖朋友?”

已经入朝为官远离江湖的柳师哥皱了皱眉。

“其中一位是铁器神手莫春花。柳将军可有印象?是否需要在下派人暗中打发了事?”

“莫春花?遥教莫春花?我与她并无交情。”柳师哥细细想了想,说:“罢,还是我亲自去会一会。免得闹出不快,反倒生事。”。

言罢立刻传下停车候令的命令,两支车队应声陆续停下。师哥和闻讯赶来的严婆身形闪动,齐齐朝前方奔去。

“小~~凤~~凤~~~”

“吓?”

我放下帘子。才转得身来,却被那周律突然出现的大头吓得魂飞魄散。周律浅浅笑着蹭蹭地挨了我坐下。桃花眼一眨一眨:“啧啧,我发现小凤最近出落得越发水灵了。哪个讨了你去可真是艳福无边啊~”

一直闭目养神的袁真治闻言猛地睁开眼睛冷冷地扫了周律一眼。他倒不自觉,继续说:“王爷也不容易啊,刚才小凤换药时你忍得很辛苦吧?你看你看,满头大汗的。小心别憋出病来啊。”

他那张嘴象开了闸门似的,完全没了遮拦。该说的不该说的,通通倒了个遍。袁真治恼羞成怒,挥动着唯一能动的手臂吼了要周律立刻给他滚出去。反倒被周律怪笑了奔过去掀去身上薄被。我一眼瞟见他下身某个很神气的部位,好不容易才消下去的红潮立刻又冒出来。

“我没说错啊,王爷干吗要我滚出去!”

袁真治已经尴尬得说不出话来,始作俑者反倒大大方方地摊了手喊着自己委屈。

“你!你!”

“哎哟,好大的脾气。小凤要是跟了你,怕是难得有好日子过。”他皱皱眉,伸手过来亲热地拉了我:“小凤跟我过去我那车,我有好东西给你看。”

“不许去!”

这厢袁真治气得快炸了,王爷的任性本能全开。

“小凤又不是奴才,凭什么要听你的?!”

周律不卖帐,扯了嗓子嚷嚷。我也觉得他所言极是,况且方才那幕实在尴尬,我又无法控制自己反复回想。于是立刻点头答允。他得意地朝暴怒中的袁真治笑了笑,带了我施展轻功跃往他所在的大马车。

周家队列里有两驾大马车。一辆自然是那未来皇后周小姐的尊乘,另一辆稍微简陋的便是周律的狗窝。里头乱七八糟地堆了满车的东西。内里既有药书经文刀剑武器,又有各式花色鲜艳的外袍长衣。

“这幅画是我无意中得来的。因为实在喜欢,所以随身携带。”

他自马车内一处摸出卷用羊皮袋封好的画轴,献宝似地开了系带,一点一点慢慢地打开来。

我眼睛一亮,画中人竟是杜凤村的外公敬王爷的爱人。比起我手中那副画来,瘦了,憔悴了。整幅画只得寥寥数笔,草草勾出个人形来。他嘴边勉强露出半丝笑容,眼内却尽是悲伤神色。虽然气质超然貌似洒脱,但这种美丽却如水中月雾中花,犹象昙花在死亡前的最后盛放。空灵到了极点反倒是凶兆。怕十有八九是他临终前的遗作。

“我觉得画中人与静安侯有七分神似,所以特请你过来赏玩。”

周律自是不知我心中所想,更不知画中人和我有渊源。叹着气说:

“世间都道弃妇最为可怜,但谁又想过两个男子之间,也会有真挚感情?也会有被抛弃的一方?”

这个人脾气虽不古怪,但却异常多变。喜怒哀乐,全在瞬间转换。教人不知应该如何应付。

我摸不着头脑,只得安静地坐了听他说话。

“男子与男子处在一起本已被世人所不齿。再没了爱人支持,如何不比那弃妇可怜?”他低下头去抚了那画,独自苦笑:“女子一朝怀了孩子,便可以牢牢地拴住了男人的心得了那伴侣的位置。难为另一男子苦苦支持了千次百次欺骗自己安慰自己,到头来还是输给张肚皮。如何叫人服气?”

我猜测他是在讲他亲身故事,更加不敢胡乱插话。正是发愁的时候,恰好听到柳师哥寻我的呼声。连忙掀开车帘答了。周律放下画卷搂了我复跃回我原先所处的马车。掀帘一看竟多了一男一女两个不认识的陌生人。

“凤村,你看。”

柳师哥兴冲冲地把一个包裹递给我。我接过来打开一看,竟是从前我画了图央求师哥请人打造的现代军用匕首,不由惊喜异常。

“我找了数字名师,皆言能力有限无法铸造。也不知道莫老英雄自何处得到消息,竟试制成功。”

我将匕首拿在手里试着挥了两下。匕首大小适中,剑身轻灵,也不坠手。用来防身实在再好不过。虽然技巧生疏了许多,但加紧练习的话,两三个月便能将荒废的补回来。

“既然静安侯收了老身的礼物,那就得答应老身一个不情之请。”

莫春花满头银发,年数不小。我慌忙放下匕首恭敬地听她说话:

“这是我教卓一波卓教主。”

坐在她身旁的男子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那卓一波高大得出奇。面上两道浓眉斜插入鬓,倒是个气度不凡的伟丈夫。

跟在我身后的周律啪地收了扇子。哼哼地冷笑两声。

卓一波也不看他。只抱拳对了我说:“事出无奈,不得不借静安侯车列一用。求静安侯答允,事后必定重重答谢。”

周律赶在他说话的当头已经扭头冲出了车驾,大大声地朝周家侍从喊了晚上在驿站安排干净姑娘侍候。他嗓门本来就尖,这么一吼更是闹得前前后后都听了个遍。卓一波闻言面色略沉双拳紧握,额上青筋跳了又跳,最后终于勉强忍了下来。

“卓教主要留便留,本王都允了。”袁真治噗哧一声笑了:“那周家猴子总爱教训我,总算来了个能整治他的能人。”

“卓教主可是新婚?”

我琢磨了一下,犹豫地问。卓一波点了点头,面色已象条熟透的茄子:“在下的确新近娶了妻子。”

是了是了。所以周律才怨气冲天地说了那番奇怪的言辞。

39

自从卓一波进驻车队以后,气氛骤然紧张了许多。周律的脾气与耐性反向变化,闹得整个车列的下人人人自危。过于难以侍候的脾性也令众人渐渐生了反意。我不止一次在车前屋后听见周家仆人向皇家队列里的侍从大吐苦水狂发牢骚。骂他是出身不明的野种,得了狗屎运的贱人。不过是趁了改朝变天的机会,爬上这周家主人的位置。而我只能在感觉到话语实在不堪之时适当地咳嗽两下予以制止。除此以外,竟是什么忙都帮不了。

三天后,卓夫人挺了个大肚子夫妻二人双双演了出感人的鹊桥相会。

自此周律彻底被激怒。稍微一点不顺心就粗言相向,砸碎撕烂车厢内一切可以用于破坏泄愤的东西。

“又来了,今天都第几回了。”

七七抱了盘葡萄坐在车前,边啃边说:

我正在师哥的监督下念书认字。听见那熟悉的尖锐吼声,不由停下动作来为周律辩解:“他心情不好……”

“摊上个坏脾气的主,那周家的下人可真是苦命啊。虽然说主子心情不爽可以拿下人出气。但每日都这样大闹,谁能受得住?再说了,大家都是爹妈生的…”

“七七。背后莫说人闲话。”

柳师哥淡淡地开了口。美人吐了吐舌头,复又回头专心地吃葡萄。我捧起手中的书,满腹心思却全搁在卓姓夫妇与周律的身上。于是扭头问柳师哥:“那卓一波既然是一教教主身居高位,为什么硬要跟住我们行进?”

“虽说遥教份属黑道,但卓一波并不是大奸大恶之人。而且他父亲从前与我们山庄也时常来往,关系不错。故此我也没有强硬追问到底,只知道他有苦衷,定要跟在我们群队内方能达成心愿。”

柳师哥又翻了一页,照例先让我认了其中看不懂的字再用红笔圈出来。同在车内还是无法随意移动身体的袁真治则露出很爽的表情:“天下万事皆有因必有果。就姓周那小子的恶毒嘴巴和火爆脾气,换了我是卓一波也舍他娶妻了事!”

他还在大放厥词,那厢周律忽然阴沉了脸钻进来。平日从不离身的扇子破天荒地没了踪影。更不要说头上身上到处乱糟糟——他旁下十几个侍女小厮居然没有一人敢接近他身边。他也任了自己长发披散衣衫不整。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风流倜傥周大少的影子?

“小凤,借我挨一下。”

蓬头垢面的周公子掰了我的大腿倒头就睡。我抬头望了眼柳师哥。他点点头,轻手轻脚地收起书本笔墨。

晚上到了驿站。七七看着我用热水洗浴过后又乖乖服下苦茶方满意地回房歇息。我擂了擂被周律垫了一个下午的大腿,正准备爬上大床好好躺下。忽然门外传来两声极轻的敲门声。

“禀候爷,卓夫人求见。”

守在门外的小丫头怯生生地说。

“不见!她的宝贝老公已经整得够热闹了,她还来扎啥堆?!”

我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外面突然又冒出个小丫头,也是怯生生地开口:“禀候爷,我家少爷不见了……”

早该不见了。难为他硬生生熬了这两天。看着卓夫人小山似的肚子,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我叹了口气,挥手遣退两个小丫头,独自披上外衣在院子里溜达了一圈。那周律果然象只野生动物般攀住屋顶呆呆地看月亮。听见我唤他,良久才傻傻地朝我笑了笑。手臂却不小心碰到搁在身旁的空酒罐子,两个拳头大的罐子支流地顺了屋檐直摔下来,险些将我的脑袋砸开花。

完了,看情形怕是醉了。

不敢惊动隔壁院子里的两人,也不敢央求睡在旁边侧房的七七。不懂轻功的我只得认命地寻了个长梯架好手脚并用地爬上去。幸好这间驿站不学京城建筑那般爱将屋顶盖得又尖又陡。我借助出色的平衡感勉强走到已经醉得瘫在瓦上的周律身边,他抬起头来笑着看我,妖媚的桃花眼内漫了层薄薄的水气。

“小凤…小凤…”

我坐下,伸手将他自瓦上抱起。他整个人趴在我腿上,喃喃地说:

“小凤,我好难过……”

“你到底喝了多少啊?!”

我粗略数了下他周围的酒壶数目。除开那两个已经摔下地面粉身碎骨的罐子外,还有大小不下十个。全部都空了。只剩下一股浓烈的香气。周律摇摇头,傻笑:“小凤…你知道他…为什么不惜代价一定要进你的车队不?呵呵,我知道。”他的表情在霎那间变得凶狠起来:“因为他的妻子…中了毒。很罕见的毒。他不是不知道该怎样解,但那势必要伤害到那女人肚子里的孩子…”

“小凤,我再…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哦。毒,是我下的。”

我刷地瞪大眼睛,周律笑得越发得意,往空中扬高双手喊道:

“凭什么…凭什么他们能幸福快乐我就要象只过街老鼠?!我…做错了什么?不就,不就喜欢上一个男人吗!!”

“我说了多少次了。你既然硬是要玩便要学会好聚好散。现在竟向馨儿一个弱女子下毒,你还算是个男人吗?!”

卓一波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我俩面前。这么高大的男子双脚踩在瓦片上竟悄无声息,武功之高可想而知。我立刻抢先挡在周律前面,喝问:“你想干什么?!”

“拿解药。”

高大的男子冷了面答。周律笑着推开我拦在他身前的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是啊。你我…约定好聚好散…只是,我实在不甘心。我为你出生入死…就比不上,比不上一个未出世的婴孩?”

他边说着边扯开上衣,露出胸前背后数道触目惊心的伤疤来。

卓一波面不改色:“是。我爱馨儿,更爱我们的孩儿。所以,劳烦你速速将解药交出来。否则,不要怪我对你不客气。”

这大义凛然的几句要是搁在爱情小说里必定能将万千少女感动得热泪长流。而现在,却只教我感到胸前阵阵气闷。周律低下头去沉默片刻,待复抬起头时,只见两行泪水缓缓地顺了脸颊淌了下来。

可能是那男儿泪震撼了卓一波坚定的心意又或者是他的良心还没有被狗完全吃掉。无论如何,我和周律终于得以保住万全。我等卓一波彻底离开后才扶了周律狼狈地自屋顶上爬下来。他倚在我肩膀上泣不成声,圈成一团的身体不住颤抖。

当夜宿在我屋里的周律便起了高热。偏偏他神志清明得很,坚持要继续率队前进。任我怎么劝说都不肯就医。幸而连老天也可怜他,翌日准备启程的时候突然下起了倾盘暴雨。等了半日,那雨竟下得越发的大。探子回报连前方的官道都给冲塌了一块。队伍被迫继续稽留在驿站内等候天气放晴抢修完毕才能再上路。我立刻让王太医过来请脉,王太医皱眉诊了半天,只说了通郁结在心之类还需自解的空话。我叹口气,着令他下去开些清明定神的药来。窝在我床上的人睁着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痴痴地望着屋梁,嘴里数了一滴,两滴,三滴。竟已经连泪都不会流。

卓一波前后来了三回,立在门外客客气气地求见。我连他的脸都不想见,统统让七七拦了。

又过了两天,周律的情况还是没有好转。

我扭了条湿巾替好不容易才稍微合眼的周律擦了擦满额的冷汗。七七在旁抱怨要我别光顾着照顾周律而忘了自己的身体,我只是回以苦笑。

套一个刚学到的词,物伤其类——同性间的爱情再甜蜜,再美满,也不过是弹指之间便能摧毁的假像。一如方外公与敬王爷,又一如周律和卓一波。

夜已深,七七被我打发去睡了。我再替他擦了轮汗,也躺回临时架设的小床闭眼小息。

迷迷糊糊中,又做起梦来。

还是那片桃花林。还是那对恩爱甜蜜的伴侣。两人携手在漫天花雨中缓慢前行,相互低语。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禁不住搂做一团滚在一起。那黑发少年被压在花海里,衣裳一件件褪了个尽。露出底下洁白细腻的皮肤,还没完全发育的躯干四肢修长纤细有如少女。他抬头抱住爱人身躯深深缠吻浅浅一笑,真是风情万种。被抱住那人边回吻边分开身下人那两条白嫩的大腿,一下一下地动作起来。那压抑喘息声与娇艳呻吟扭在一起,倒比那桃花还要催情。

我看着眼前的活春宫,心内只觉震惊。那两人我原都认识,一个当然是现在我附体的杜凤村;而另一个,竟是那高高在上的袁真阗。

40

“凤村?凤村?”

迷蒙里听见有人唤我。我缓缓地睁开眼睛。看了一下,又缓缓地闭上。然后挣扎着自床上爬起靠了床柱坐好:“陛下……”

“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全身都是冷汗。”

袁真阗担忧地看着我。我往后不自然地缩了一下,眼睛避开他的视线。一阵寒意慢慢地淹过心头。

为什么?为什么你从来不告诉我,杜凤村在15岁时掏心掏肺地爱上的男人就是你呢?死去的杜凤村知不知道你的双重身份?你是不是存心挑起杜爹爹的怒火存心诱杜凤村发病存心算计了杜家势力要使其为你登基得位效忠卖命?

无数的疑问涌上来,我却连半句都问不出口。

通共只得一个虚幻的梦。如要追问,该从何说起?

于是轻轻摇了摇头,算是回答了他的问题。袁真阗这才舒了口气,回身用火折子点亮桌上的油灯。我这才发现他浑身竟已湿透,头上脚下全是泥水污垢。连那白玉似的脸上居然还有好几道擦伤,似是被树枝之类所刮,犹在往外渗着血水。

“怎么了?!”

我急急赤脚下床,拉了他到灯下察看伤口。幸好脸上的伤口不深,清理完后涂上药,很快便止血了。他安静地任我摆弄,眼眉笑做一团:“路上赶得急了点。都是小伤,不碍事。”

“怎么是小事!”

左臂上那道大口子比较难处理。血红一道,裂出内里的肉来。我剪开伤口附近的衣物,不由倒吸一口冷气:“谁干的?”

“几只小虫子,没抓到活口。”

他仍在笑,神态自若。倒似不当这还在哗啦啦地流血的伤口是回事。我又恼又急,又不能传唤太医。只得回身找了件干净的棉布衣服,就着新到手的匕首撕开小条。再在放药的包袱内挖出两瓶外用伤药,用水和了化成糊均匀地抹在布条上——幸好我向来体弱,房内长备各种急需药丸。否则这伤口遇了水搁了治疗时机,铁定要化脓。

“忍着点。”

包扎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叮嘱了一句。那混蛋只是微笑,说没关系。我咬咬牙,用力往伤口上蒙去。他总算有了一点点吃痛的表情,两道柳眉拧在一块:“月余不见,小乖手劲倒变大了。”

“那是当然的。柳师哥病了,袁真治不见了,凡事只得亲力亲为。”

我来回裹紧,扎好。

“你衣服都湿透了…我去弄点热水给你擦一擦吧?”

“不用。”

“那,衣服总得换吧?”

“也不用。”

“这……”

“朕特地来看看你。等下就走。”

他也不管刚包扎好的伤口,伸开双臂,将呆呆的我搂入怀中。

“朕想你了。”

轻轻巧巧四个字,犹如一道霹雳,炸得我魂飞魄散。

“本想着忍一忍,待你回到京城再相见。但今日使者来报车队被这雨碍了,还需数天才能抵埠。朕实在等不及,所以晚饭时分便带了影卫直奔过来。”

我记得官道因为山泥倾泻无法通行,连忙撑起身子问:“路不是堵了吗?”

“嗯。不得不绕了个圈,自山上寻了小道过来。费了不少时间。”

他拂了拂我额前的乱发,继续说:

“现在看到了,倒不枉费朕在路上被逆贼砍了刀。小乖,你要如何感激朕?”

“以身相许吧?如何?”

我惦记着那个桃花林内发生的事情,听到袁真阗暗带调戏意味的俏皮话也只是僵硬地挤出一丝微笑应付了事。谁料这漫不经心的回答却踩了雷犯了禁。袁真阗眼内立刻腾地升起意味不明的欲望,放在我唇上的手指加大力度,来回地揉按:“真是个好主意。朕很喜欢。”

一言说罢他已倾身又快又准地衔住我的双唇。熟悉的苹果香气卷杂了煽动的情欲气息扑面而来。我先是惊后是怒,当下挣扎着要自他怀里吻里逃脱。无奈他的一双大手分别牢牢地按在我脑后腰间。似上了枷带了锁,不容我有丝毫挪动,只能听话地任他轻薄。

快要窒息的当头,他才大发善心地松开一点点空隙。我抓住机会吸了口气,下一刻竟又被他压住吻下来。我甚至能感觉到他的舌头在我口腔里的每一个微小的动作,吸舔卷缠。而后追逐着我努力躲避的舌尖,细细地啃咬把玩。吻到最后他干脆把我抱了放在腿上,右手顺了上衣的空档按在我背脊上来回抚摸。我立刻皱了眉呜呜地抗议他的大胆。他眼睛一弯,终于意犹未尽地放开了我。

“你……你……”

被热吻过的酥麻感觉还残留在口腔内。我脑海内混乱一片,梦中春色与他放大的脸交替出现,已经羞得说不出话来。他长舒一口气,狡猾地笑了:“怎么?觉得还不够?”

开,开玩笑!!!

再这样吻下去,我怕我会被他拆了一根不剩地吞进肚子里。更不要说这具身体本来就与他有过关系,十有八九还保留着一些本能反应。一旦擦抢走火,后果实在不敢想象……

耳边仿佛又响起杜凤村娇得能滴出水来的呻吟声。我的脸越发红了,火辣辣一片只是觉得烫。

“好了,朕也要回去了。”

占了大便宜的人整了整衣衫,又挨过来在我额上亲了口。

“否则赶不上早朝,会被百官抱怨君王懒惰。”

我点点头。他最后看了我一眼,双足一蹬,敏捷地自窗口翻了出去。几道黑影立刻跟上包围成圈,将帝王圈在中间。

确认袁真阗彻底远去后,我走到周律的床边摸了摸他的额头,发现那难熬的高烧居然已经退了。不由欢喜地拉开门来唤值夜的李太医。睡得迷迷糊糊的李太医过来一把脉,连连称奇。他说周律这病是郁结于心无法安眠导致的疲劳高烧,现在他既然能安稳地睡着这烧自然也就退了。

“心病虽然难解。但只要人想通了,这病就不可怕。等周公子恢复了元气,再辅以滋养的汤药,微臣包保他很快就能养回来。”

我仔细听了,心内是喜不自禁。那卓一波压根一混蛋!完全不值得周律这般作践自己。换做是我,肯定早早就把解药摔在他脸上了事。我便不信,以天下之大,怎么不可能再找到一个值得倾心的人?!

“咦,周公子的情况不对啊。不像自己睡着,倒似被点了昏睡穴……”

我与李太医两人动静太大,居然把七七也闹了起来。她提了盏油灯看了眼,发觉不妥:

“公子可曾听到可疑的声响或者看见什么可疑的东西不?”

我眼睛一睁。必定是刚才袁真阗潜进来时顺手点了周律的穴好让他陷入昏迷不会看见不该知道的秘密。也幸好周律被他点了昏穴,全程不省人事。否则我的面子是肯定不能要了——柳师哥、袁真治外加包子袁真阗已经让周律整日取笑不停。要是再加一个“凌双祯”,怕是这辈子都躲不开他的毒舌。

41

“我要见卓一波。”

雨势还是没有停,看来我和袁真阗重聚的日子还得继续往下推。唯一庆幸的是周大公子已经彻底退烧。虽然脸上还是没有笑容,但气色不错。也可以独自靠住枕头上坐起来。我边专心地对付手里的苹果边答:“有什么好见的。横竖就一小瓶子,随便找个人扔给他不就了了?何必再看见他自己白白生气糟蹋身体?”

“以他对我的了解。除非我亲自将解药给他,否则他断然不会相信这会是真正的解药。”

周律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丝苦笑,连日来的高烧把好好一个风姿卓越活泼开朗的美人硬是折腾得只剩下两把骨头。他撑在绯红鸳鸯大靠枕上双手把玩着个描了梅花图案的小瓷盒,内里正是卓一波苦苦索要的“醉梦”解药:

“骗人的话说多了,难得想讲一回真话。倒变成没人听。”

这就叫狼来了。谁让你平日没副正经模样,整天算计别人?!

我强忍住吐槽的欲望,生生把话憋在嘴里加速削苹果。周律许是知道我心中所想,苦笑:“说起来小凤你也算跳过我设的坑,被我利用了一把。”

“……别说了。我去让七七叫卓一波来。”

“还是说说吧,免得你搁在心里总不服气。”

“我服气得很。还有啊,谁会跟你这病秧子较真?”

我低下头去避开他的眼睛,跑到外间寻了个侍候的丫头去叫那卓一波过来。周律眨了眨桃花眼,难得地舒展开五官笑起来:“所以说你是小呆瓜…一个人心肠太好,可是要吃大亏的。”

我倚在门边笑笑,应付了事。

卓一波动作迅速,很快就赶了过来。我护在周律床前隔开两人,时而看看卓一波时而瞄一眼周律。最后还是周律主动打破沉默:“卓教主,这是你要的解药。”

言罢手上一抛,将那梅花小盒直扔向卓一波。谁料卓一波竟冷冷地拂袖一拨,梅花小盒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准确地落回周律躺着的大床上。

“你又想耍什么阴谋?”

他问。两道剑眉不耐烦地扭在一起。周律先是一愣,继而倚在床上大笑起来:“阴谋?我还能耍什么阴谋?毒上加毒?”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你妒忌馨儿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你抚心自问一句,这前后三年共害了馨儿几回?”

卓一波紧握拳头额冒青筋:

“如果不是她福大命大,怕是早死了千百次了!”

“敢问一句,卓教主身上应该带着‘醉梦’吧?”

周律笑得喘不过气来,伏在靠枕上直咳嗽。卓一波闻言,立刻自怀中掏出一精致的青花瓷瓶来。

“馨儿随时会发病,这‘醉梦’我自然时刻随身携带。”

“我现在就当着你面服下‘醉梦’,再验证那解药的真伪。卓教主可觉得此计妥当?”

周律缓缓伸出手来讨。从前整日握着扇子做风流倜傥模样的丰润蹄子现今关节突兀皱巴巴的一团,犹自悬在空中微微颤抖。看得我心内刺痛不已。

不过是爱上了一个人,为什么要将自己摆得如此低微做得那么不堪?

“混蛋!你有完没完啊?!”

我气不过,大踏步上前一手抢过卓一波手中的青花瓷瓶。拔开瓶盖仰头就吞。那‘醉梦’的香气味道都很特别,带股淡淡的荔枝甜味。倒不难喝。

“小凤!”

周律变了面色,伸手来抢。我一个闪身避开,继续努力地吞咽‘醉梦’。他发疯似地扑过来,吼:“别喝!都吐出来!”又回头喝问卓一波:“你这混蛋给小凤喝了什么东西?!这个香气并不是‘醉梦’啊!!”

“呵呵。能够让静安侯享受的,自然是极品。”

卓一波打了个响指,我的肚腹立刻随声剧烈地抽痛起来。只觉得内里的器官全绞做一堆,相互拼命交缠扭曲摩擦。不由得惨叫出声,摔在地上卷成一团滚来滚去。

“小凤?小凤?”

我痛得厉害,只懂满地乱滚。周律苍白着脸跪下来抱住我,从我靴内抽出匕首割开自己的手腕。那匕首带了放血槽,鲜血立刻顺着伤口喷出来。溅了我满脸。

“能动吗?快,快把我的血吞下去。”

他捧起我的脸,将还在流血的伤口送到我嘴边。

“没用的,你不要忘了我的体内也曾有你的血。所以你的血对静安侯体内的子蛊是毫无效用。哪怕他把你的血全喝了下去,也是没用。”

一直冷冷旁观的卓一波恶毒地笑了,竟象换了个人一样:

“我也只是赌一把而已,谁晓得静安候这么关心你。”

七七和柳师哥先后赶到。我痛得满头冷汗,蜷缩在周律膝上躺着。柳师哥见状一言不发拔剑相向,卓一波也不躲,右臂立刻添了道口子。

“啊!”

那剑明明砍在卓一波身上,惨叫出声的倒是我。柳师哥被我的惨叫吓得面无血色,慌忙奔过来看我。周律搂住我,焦急地喊:“卓一波!你到底给小凤下了什么蛊?!”

“我下的是生死蛊。母体只要受一分伤害,子体就要承受十倍疼痛的生死蛊。正所谓我生他生,我死他死。”

我痛得神志模糊遍体冰冻,只懂扯了柳师哥的衣瑟瑟发抖细声说冷。周律将我抱得越发的紧,大骂:“卓一波,你要对付我罢了。何苦要将小凤卷进你我恩仇中?况且小凤没有半点武功亦无防人之心,你真不怕今日之事传出江湖被道上人笑话?!”

“哼。你以为我费尽心思安排机会潜进车队仅仅是因为要向你讨解药断旧情?”

卓一波缓缓蹲下,带着玩味的意思看了我和周律:

“周律,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这是你的弱点,也造就了我下手的机会。如果不是为了顾及你高傲的自尊心,静安侯怎会心甘情愿地服下生死蛊?”

“你!”柳师哥气得双拳紧握,但又不能动他分毫,只得一掌打在梨花桌上发泄。坚硬的木桌立刻碎成一堆:“卓一波,你到底想在怎么样?!”

两人对话之时那一波接一波的疼痛也终于得到缓解。我喘着粗气,抬起眼睛望住卓一波:“你,是故意的?”

“是。”

“为什么?”

“因为我家主人想请静安侯过府一聚。但是怕静安侯不愿赏面,故出此下策。”

“从黄河水灾开封决堤开始,一切都是个骗局?为的是故意引我进来?”

“是。”

42

卓一波答得干脆利落响亮大方。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看,丝毫没有将屋内屋外的柳师哥、周律、七七和严婆等人放在心上。我扬起头,冷笑:“你家主人如此神通广大,可曾料想过我宁死不从?反正有你在下面垫背,我也不算吃亏。”

“我家主人说,侯爷是宁愿死也不愿受到控制的烈脾气,怕是不在乎生死蛊的厉害。但柳将军却是个最最在乎侯爷生死的聪明人,为了侯爷的安全,他必定力劝静安侯你跟在下回府小聚。”

他这话一出来我便泄了气。卓一波后面的主谋显然不仅彻底摸清了我的脾性,连带我身边众人的性格也心中有数通通设计了一番。周律如是,柳师哥也如是。全部沦为逼我随他起行的棋子。

“卓郎,何必在此与他们罗唆?快快起行才是正道。”

挺了个大肚子的卓夫人笑眯眯地倚门而立,旁边扶着她的莫春花也笑得似朵菊花,连声夸赞卓一波有办法。

现在的我就象块猪肉,卓一波便是那菜刀。他要横着切便横着切,他要竖着来便竖着来,便是要切成牡丹花,我也只能默言待砍。

完全束手无策。

柳师哥双手紧抱着我,安慰道:“不怕。你先去,我立刻去接你回来。”。我闷闷地靠在他怀里,那边莫春花已将马车赶到我们三人面前。卓夫人先行上车,卓一波抬眼警告性地瞟了我一下。我无奈,只得放开师哥认命地也爬入车厢中。挨着卓夫人坐下。于是莫春花一甩长鞭,马车立刻往了来路向回走。

我一路保持沉默,那夫妻两人亦不曾开口。马车在泥泞小道上飞速奔驰。行了半日,忽而停下。卓一波一手拉了我跳下马车,前方榕树下站着的三名紫衣人立刻向他鞠躬行礼口呼教主万安。他自属下手中接过缰绳递给我,淡淡说:“请侯爷上马。”

“我不会骑马。”

我束手而立,头偏向一侧。

卓一波一言不发,自腰侧取出把匕首,往自己指上便是一刀。

生死蛊,生死蛊。他伤一分,我疼十倍。

两个紫衣人及时自后扶住我。我紧咬嘴唇忍受着腹中熟悉的痛楚,冷汗直冒。

“听话就不用受苦。”

他往伤口上涂了些药。血立刻就止住了,而我的痛感也跟了大大减轻。我长吁口气,用发软的手挣开两遥教教众的支撑。自行挽起缰绳翻上马背。卓一波对我的服从表示满意,又对那教众吩咐了几句。方唤了我跟上,往旁边的隐秘山路奔去。

山路越走越崎岖。幸好马匹脚程好,中途好几段危险的坡段都有惊无险地勉强通过。他不时回头察看我的情况,全被我恨恨地瞪了回去。

翻了三四个山坡后,天开始黑了。

卓一波忽然伸手扯住我坐骑的缰绳,高声朝周围树林喊:“别躲了!都出来吧!”

我被他喊得莫明其妙,树上却随声扑扑扑扑地跳下四个全身墨衣的蒙面人。为首一人朝我掬手行礼,声音低沉:“小人失职,让静安侯受惊了。”

“皇室直属影卫,而且一来就来四个。”

卓一波一个燕子翻身跃到我马上搂了我坐在鞍上,指住那四个黑衣人说:

“看来那皇帝还真是对你宝贝得很。”

这一句话音刚落,那四名早已按耐不住的影卫已经提刀来杀。从前看武侠小说,其中总爱描写内里高手杀人净在片刻之间,只是眨眼的功夫,便已是漫天血腥尸横遍野。我曾无数次憧憬着一睹此等场面的风采,如何不费一枪一弹,只用冷兵器便杀人于无形间。

今日,我终于看到了。

血流成河。

血流成河!

他们甚至还来不及惨叫,头干四肢已经全部分离,变做一堆碎肉。几颗头颅滚在一块,眼睛惊恐地睁了,死不瞑目。

卓一波收起长剑,说:“我开始明白为什么主人费尽苦心,不惜牺牲周律这条阵线也要得到你了。”说罢用马鞭指住那四颗人头慢慢地数:“刘同,马自岗,戴春临,肖海生。他们都是凌双祯亲手带出来的嫡亲部队,从来不曾离开袁真阗身边半步。”

我咬住下唇,死死地盯住那几个因为我而牺牲的影卫尸体。胸口疼痛,眼内却一片干涸。

“伤脑筋,我做得过火了吗?吓着侯爷你了?”

那刚刚屠杀了四条人命的男子扬了扬眉,伸手将我自马上拉下来抱在怀里:

“算了,反正剩下那段路马匹也去不了。礼数不周之处,万望侯爷原谅。”

说罢他将我打横抱起,施展轻功,往树林深处飞奔而去。

走出森林,眼前阔然开朗。一座普通民居似的建筑依山而建,门外早已有两名与此前所见之人同样装束的遥教教众在等候。卓一波将我扛在肩上大踏步走进去。我方才吃过亏,知道不能胡乱反抗否则必定又是一阵腹痛。只得乖乖忍了。只见他穿过数道回廊,进了澡间。手上微微用劲,我便被生生扔进一池暖水中。

立刻有人弯着腰恭敬地给站在池边居高临下俯视着我的卓一波端上太师椅。我站在池水中间,发现四周竟围上一圈侍女。手里或捧澡巾或持香膏,面无表情地把我按住就开始脱我衣裳。

“妈的!都给老子住手!”

很快我身上就被脱得只剩一层小衣,再往下脱便是赤条条毫无遮拦了。偏偏那些活僵尸似的侍女手劲奇大,我试着挣扎,手脚腰身却还是被她们死死按住。终于无可避免地被当了卓一波的面剥了个精光。

“给我仔细地洗!身上每一个地方都要彻底洗遍!”

他坐在椅上,皱眉。

“哼。你以为那些影卫都是神仙不成?他们是跟了你身上的追踪香循味而来。不把你身上味道清理干净,如何能摆脱那些苍蝇无止境般的纠缠?不过那皇帝真是细心。不单在你身上用了追踪香,尤怕味道不够,连带你的衣物鞋袜饰品也全部熏了。只是静安侯平日闻惯了,怕是闻不到这追踪香的药味。”

众女应了。人手一块香膏,抓了我便往皮肤上搓。搓罢又一遍遍地淋水冲洗。我被洗得全身发红,侍女们又将我自池中捞起,用白棉布轻轻擦去水迹。另外有一群黄衣少女捧住衣物入内跪下替我一一穿戴好。动作之恭敬标准,倒不比皇宫内的侍女要差。卓一波全程监视,末了抓起我的湿发放在鼻下细细嗅了一番,确认跟踪香的味道已经全部清理完毕后才满意地放开。

我麻木地任那些侍女们如木偶般随意摆布。心内出奇沉重。

追踪香,皇家影卫。

想不到,袁真阗竟如此紧张我……

要是被他知道我遭人下蛊强行带走,那张万年不变的笑脸,会不会因此而动怒?

“卓爷,那个人已经带过来了。”

“带上来吧。时间也不早了。”

随着两下清脆的掌声,内间跌跌撞撞地奔来一人。黑发素衣,身形纤细。

“凤村?”

“灵音?!”

灵音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两只眼睛红得似兔子。看见我只是哇的一下扑入我怀中放声大哭。我震惊异常,一手搂了他问:“你怎么也在这里?!”

“快把他自静安侯处拉开!换上静安侯的衣服扔在暗室里放了。”

卓一波不悦至极,左右立刻涌上几个侍女作势要来扯开粘在我身上的灵音。灵音惊恐万分,紧紧扯了我衣袖连连喊不要。

43

好歹毒的主意!分明是打算要灵音作我替死鬼以分散袁真阗等人的注意力!灵音与我年龄、身形、轮廓无一不相仿。袁真治也说过,我俩凑在一起倒似对双生兄弟。让他穿上我换下的曾被熏过追踪香的衣服作替死鬼。只要面容毁掉五分,怕是任谁都分辨不出来。

不对!灵音身居深宫,被袁真阗藏在凌霄殿里。怎么可能突然出现在此等不知名的地方?

我心头一动,咬了唇伸手去扯灵音的脸。正哭得梨花带雨的美人被我突兀的举动吓了一跳,不自觉地抬起脸配合地任我扭捏。柔嫩的皮肤拉来扯去,绕了一圈才确认完全没有半丝可疑之处。

“你…你真是灵音?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下我是真的乱了。灵音睁了眼睛柔柔地望着我,说:“自从你启程去开封后,皇上就下旨将我遣退出宫。”说罢抽泣一下:“我领了奉赠,想着留在京城也没甚意思。便去你候府找了来寿,准备给你留句话后便回家乡寻找亲人去。谁料当夜梦里忽然被人虏走带来这里。我想逃跑,他们就打我…”

“也不怕静安侯笑话,天下间再也没有比灵音公子更好的替身了。否则皇上也不会将灵音公子纳入后宫。”

卓一波打断我俩的对话,冷冷地说。我微怒,骂:“人说话,狗插什么嘴?!”

这句话骂得没水平。世上除了聋人傻子怕是再没有不懂其中含义的人。几个侍奉的下人刷刷刷地跪了一地,齐齐喊道教主息怒。

反倒是卓一波不怒反笑:“静安侯不喜欢听在下说话,在下闭嘴就是。只是时间紧逼,为防柳连衣调动军队追赶过来我们要立刻上路。还请静安侯放开灵音公子,否则不要怪在下出狠招不小心伤了你。”

“凤村!”

灵音闻言惊得尖叫,两行泪水顺了脸颊淌下:

“我…我不想死!救救我!”

我想起那因我而惨死的四个影卫,搂住灵音的右手暗自加大几分力道。

“你开个条件吧。我答应你便是。”

背后隐藏着什么阴谋已经不再重要。只是,绝对不能再有人为我而牺牲!影卫如此,灵音也如此!

“…既然静安侯如此坚持…”

卓一波沉吟片刻,转身吩咐属下:

“从哪几个备用品里挑一个最相似的。记住,火要烧得彻底点。免得露了马脚。”

内里准备了大量桐油木炭之类的易燃物品。只等卓一波一声令下,便由六处分别燃起火头。火势猛烈非常瞬间便席卷全屋。被困在房内的替死鬼不断惨叫。唬得我身旁的灵音面色死白,连站都站不稳。

车队前后七车死马,数量庞大。我和灵音被陆续压上中间的马车。整个厢顶都用金属制成,也不晓得是铜还是铁。外间罩上厚厚的油毡布,掩得密不透风,连一条缝都不留。内里照明全部靠左右帐角上吊着的两颗龙眼大小珠子。除开那价值连城的夜明珠外,铺满软布的四周竟空无一物。也许是怕我自残自裁。

“我们…会死吗?”

灵音的手犹在抖个不停,靠在我身上细声问道。我拍拍他肩膀,却不晓得该如何安慰——被大火烧过的尸体,除了验DNA一法。就是连亲妈都认不出来谁是谁。况且现在这卓一波还特别吩咐了要“彻底”。

本以为他们虏走我是为了用我的性命来威胁那些以我为重的人就范。但现在他们却在制造我死亡的假像。既意味着他们要的是我本人。但是剥开静安侯的虚名离开袁真阗柳连衣的保护以后,我这个有心疾没力气大字不认识几个的人有什么值得宝贝?

我越想越头痛。卓一波忽然掀帘入内,微微一笑:“告诉静安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不知侯爷想听那一个?”

“好消息。”

“袁真阗已经知道影卫被杀侯爷失踪的消息。当即下令全面封锁皇城。”

??

这算什么好消息?

我莫明其妙地瞪了他一眼,问:“坏消息呢?”

“袁真阗虽然厉害,可惜还是嫩了点。没有完全猜透我们的用意。所以侯爷还得跟住在下前去做客。”

废话!

我人被你压着,肚子里有个生死蛊。即使袁真阗来救,一日不将此蛊除掉,我的小命还是捏在你卓一波手上。救回去也是白救。

“再提醒侯爷一句,侯爷欠在下一个承诺。”

“你不用担心无法交差,我乖乖跟你回去便是。”

握了握灵音冰冷的手,我答。卓一波摇摇头:“在下另有所求。”又说:“侯爷不必着急,等时机成熟,我会再提醒侯爷履行承诺。”

“如果你还能活到那个时候的话,我自然非常乐意兑现承诺。”

“谢侯爷成全!”

卓一波双膝跪下朝我深深地磕了个响头。不再说话,转[www.qiyebooks.com奇`书`网]身出去了。

虽然我再无任何反抗的举动,但所有供饭菜里还是渗了使人昏睡的麻药。于是我和灵音基本上全是昏昏沉沉躺在车里睡觉没有半刻清醒。连外间是日出或日落都不晓得。更加不要说察觉马车往那边行驶。我试着饿了两顿保持神志清醒,被卓一波察觉后又拿灵音的性命相要挟。只得照旧吃了,继续睡觉。

也不知过了多少日。那渗了药的饭终于撤下,换上清淡饮食。我猜测可能是那死去的替身已被发现,所以搜索我下落的步伐暂缓。他们也就对应着让我吃些正常食物。毕竟是药三分毒。杜凤村的身体更是玻璃作的,要是不小心诱发心疾把我给碰碎了。那个幕后的神秘人物怕是要他们吃不完兜着走。

灵音担惊受怕整个人瘦了一圈,憔悴异常。每次听见外间有声响便如惊弓之鸟般往我身后躲。我只得强行逼他陪我聊天分散注意力。言语间甚至不惜偶然提及一些21世纪的新鲜事物来逗他开心。果然使他听得恍惚,如闻神话。追着我闻电灯、电视的详细原理。倒把我这个不学无术的混混问了个哑口无言。

44

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前走,我陪着战战兢兢的灵音吃了一顿又一顿。按照每日两正餐一点心来计算,不包括那些昏睡的日子在内,我被带走也已经超过一周了。保守点估计,该有半个月了。

半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已经足够外间闹个底朝天了。可惜卓一波自周前冒了个泡后便彻底玩起了失踪。送饭来的喽啰连个屁都不敢放,每次急急搁下托盘就跑,仿佛我会吃人一样。

又过了三天,我和灵音忽然被人双双蒙了眼睛灌了迷药。待醒来之时,人已经躺在一金碧辉煌的豪华大床上。周围围了圈绝色美女,燕瘦环肥款款齐全。凑过来就是一顿乱亲乱摸。吓得我俩卷了被子缩成一堆,冷汗连连地大喊你们是谁。

不得不说囚禁我和灵音的院落实在是一个好地方。有山有水美女如云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弄得我经常热泪盈眶地抱怨上苍为什么偏偏要在我确定自己的性向已经彻底拐弯没得回头后才赐给我此等世间所有男人梦想中的美好生活。否则便可以安安稳稳地在这个庄园里娶上四五个老婆生上一打孩子夫妻恩爱白头到老共看夕阳无限美携手进棺材,不必象现在这样每日牵肠挂肚,担心外间的种种情况。既害怕袁真阗因为我而迁怒又怕柳师哥看见那替死鬼伤心。还有袁真治那嘴硬心软的呆子…不知现在情况如何。

自从顺利护送我俩抵达后,卓一波再也没有出现。连带他那些彪悍的教众亦全部失了踪。我曾试着向美女姐姐打听他的下落,她们只是茫然摇头表示不知道。

“我们生来只懂侍候人,小凤你莫要让我们为难才好。”

为首的绿怡叉了腰,纤手在我脸上狠狠地捏了一把。她本是幽州名妓,半年前忽然有人洒了大把的银票替她赎身然后蒙了眼睛带到这里住下。前后只吩咐了一句好好服侍贵客。

“我本想着会是位尊贵非常的贵客,结果倒来了两个比我们还要嫩的俏娃娃。你看这脸,掐一把能掐出一碗水来!”

她边说边笑,隔壁的几个分别来自别处的卖笑女子也笑得连擦眼泪直捂肚子。灵音温和地笑了笑,两只风情万种的娇媚眼睛弯成新月:“姐姐真是爱说笑。我们哪里及得上姐姐一半?”

“说笑?哼哼。如果不是先皇禁了小倌兔爷,你和凤村怕都可成院里的红牌。若是调教得好,便是当个头牌也够格。”

这句本是无心的玩笑话,却正正戳着了灵音的痛处。他一僵,笑容凝在脸上。我连忙压低嗓子猛地咳嗽几下:“净是说话也没什么意思。有没有什么解闷的法子啊?”

“不如我给小凤和灵音唱首曲儿解闷吧?”

性格顺良的宵兰调了音弦,低声唱道:

“新月思眉黛,春草伤裙带。独坐小书斋。自入春来,欲待看花,又被花儿害。情思昏昏眼倦开……”(注:此曲乃在网上找的资料)

软软糯糯的声音配上古筝的调子。听得久了,倒催起睡意来。

我懒懒地抬了抬眼皮,窝在灵音膝上不说话。困在这所豪华监狱里已经超过一个月了。除开这些女子的过往来历外,连屁点大的有用情报都弄不到。也难为了那个幕后策划者,整座房子的下人竟然全是聋子哑巴双重残疾外加标准文盲。别说往他们嘴里套话,就是寻机让他们带个纸片都难如登天。上次好不容易在厨房里翻到张包烧饼的油纸。我刚从被油糊开了的纸面上勉强辨认出寻、静、安好四个大字,便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黑衣男子夺去塞进炉灶里烧了。那个不小心把油纸带进来的倒霉蛋则被拖到院子里一刀砍成两半。猩红的血流了满地都是。唬得满院子的哑巴面色一个比一个白。

自此我俩便与外间彻底断了联系。

“你看宵兰唱得如何?”

绿怡见我一副不理不睬的模样,当即没了兴趣转头又来逗灵音。灵音微微笑了,说:“兰姐姐唱得极好。”

正在弹琴的宵兰闻言手一震,整张脸立刻羞得通红通红。听绿怡说她是卖艺不卖身的清倌,此次也被一并买了等着服侍我俩。原本又哭又闹觅死觅活,待见了灵音倒像是前世姻缘,一见倾心。现在反倒夜夜给老天爷烧香,说是天赐良缘感谢不尽。实在好笑。

先不讲灵音本身是何取向。你宵兰何德何能,居然敢和袁真阗抢人?

我翻了个身,湖面上吹来的凉风熏得人直想睡觉。灵音摇了摇我身子,劝:“亭子里湿气重,小凤你还是回房睡罢?否则病了,可要如何是好?”

“病死拉倒。”

我扬了手,嘟哝:

“总比不明不白地困在这里来得强。”

灵音拿我没办法。只得脱了身上外袍将我裹了。我嫌热,扭了身子不肯要。灵音哄道:“好歹把衣服穿上。这园子里统共只得我俩和姐姐们。要是病了,从哪里变个大夫出来?”

大夫?!

这个词就像个锤子,重重地砸开了囚禁住我的铁锁上。激起满目的火花。

我骨碌一下从灵音膝上爬起来,兴奋地说:“我找到法子了!”

45

夜已深,起风了。

我站在齐膝的湖水里全身湿透瑟瑟发抖,灵音蹲在岸上抱了毯子披风不断地劝我上来。各位美女姐姐本来也围在旁边呐喊助阵,但见我百劝无效便渐渐各自散了。只剩下一个宵兰陪着灵音,刚刚也被灵音硬是劝了回去休息。

“小凤,你身体不好。别折腾了。”

灵音喊了一个晚上,嗓子都哑了。

我抬头笑笑,摸索着往前走几步,将自己浸得更深些。

王太医曾经无意透露,我这个是只能静养延命的富贵病。搁在平常人家里便是场浩劫,即使是普通富贵人家也难以长久地维持生命。因为那治疗养生的方子里有几味不可替代的珍贵药物。除开拥有别样门路的武林世家,便只有皇室才有能力使脆弱的杜凤村继续生存下去。

如果能够使这具身体病倒,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小病而是到达需要组织太医院众御医会诊的级别;如果他们有救治我的能力;如果他们愿意不惜一切代价保住我的性命;这三个如果注定他们要大规模地收集那些珍贵的药物来熬制救命汤药。这样肯定会引起那三人的注意,进而套得更多的线索。

当然,这个假设是建立在许多个如果的基础上。一旦其中一个如果没有成立,那我将会置自己于悬崖边缘。尤其是这颗脆弱的心脏,也不知道能不能经得住折腾。万一发作起来,让他们上哪里去找“无冬”?

我不够聪明,我也怕死。是的。在不知不觉间,我开始怕死。遇到危险也开始下意识地将伤害减到最低,以保护这具脆弱的肉体。

于是思来想去之下,最终只能想到这样一个难度不高的土办法——泡冷水。

可平时没事都会不时吐几口血吓吓身边众人的我,到了真正需要大病一场的当头却怎么折腾都闹不出花样。下午泼了一身的水顶了湿衣服湿长发坐在风里吹了两个时辰,可直到它们彻底干掉为止我却连个喷嚏都不打。无可奈何之下我只得跳进湖里。虽然现在是夏末秋初天气还很热,但有了上次被袁真阗不由分说按在水里之后突发高热的经历,泡得久了,应该多少会头痛发热一番。运气足够好的话,再闹个高烧不退,离成功便更加近了。

“灵音…再得不到外间的消息,我怕我会疯掉……”

就像两只虎皮鹦鹉,圈养在豪华的笼子里,锦衣玉食终非我所愿。

“不要再劝我,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搞不好明天开始就要劳烦你照顾病人了。”

他摇摇头,干脆铺了毯子坐下。

“我不累。”

我点点头,默默地继续泡湖水。灵音忽然对我说:“小凤。说句真心话,我很羡慕你。”

“咦?”

“你想做什么,要怎么做,从来都不用考虑后果。也不用担心责任。”

“嘿嘿嘿。那是因为我笨不懂变通,所以想到什么做什么。”

我慌忙找了替自己找了解释。灵音捧了下巴,黑色的眼珠定定地望住我:

“小凤,你可能不知道。不但六王爷和柳将军都视你若珍宝,就连皇上…心里面也有你的位置。”

我听见他提及袁真阗,心内猛跳了一下。

“皇上宠我对我极好,但是他不爱我。即使他的宠使得我被后宫众人百般妒忌恨之入骨时时刻刻遭人威胁,但他…从来不曾对我施加任何保护…”我和他视线相接,:“还有六王爷。我甚至感觉到他是透过我在看你…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他就在我身边将我搂在怀里说着情话。但待我伸手去抓,却什么都摸不着。”

“……你说什么傻话呢?”

我急急地自湖内走到岸边,伸手去抓他的手臂。却被他身子一偏堪堪躲开:“我真的很羡慕你。你不但拥有我求而不得的感情,还一下子霸占了三份。”

“灵音!”

他越讲语调越奇怪,我连忙哗啦一下从水里爬起来。也顾不得自己全身是水,抓了他肩膀喊:

“我没有……”

“小凤。”

灵音打断我的话语。展开手里的毛毯轻轻包住我:“请你不要用这么极端的办法,更加不要让他们担心。”

“我……”

我本想说什么,但话到了喉咙又全部咽了回去。

“你放心。我没有恨你,我只恨我自己。为什么不能象你那么直率?为什么不能象你那么不顾一切?”

他站起来,往亭子方面走了几步。然后忽而回头朝我微笑。他本来就极其俏丽,侧头微笑的模样更是美艳异常:

“所以,这次就让我放肆一回吧。”

话音未断他已从怀里飞快地掏出一把利剪,朝住自己胸口毫不犹豫地狠扎下去。

鲜血四溅。

我整个都傻了。想站起来赶过去抱住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灵音重重地摔在泥地上。血沿着伤口蜿蜒而下。染在素色长衫上,分外刺眼。

“灵音……”

努力地积聚了一下力气,我终于半跪半爬地蹭到他身边。脚还是麻的,脑子里茫然一片。唯独双手已经本能地去按压伤口试图止血。

但仍旧是血流不止。

伤口在胸口。贸然将剪刀拔出来怕会引起大出血。这样会使他死得更快。

“灵音!灵音!”

正是手足无措的时候,不知从哪里冒出一群黑衣人,将我俩团团围住。为首一人先领了队伍向我行了跪礼。其后几个黑衣人迅速地抱起血泊中的灵音往内院奔去。温热黏稠的血液顺着他垂下的手臂一滴一滴地淌在地上。

“静安侯请放心。”

早就知道这所院落暗里布置了不少好手。但待他们如老鼠般一只接着一只蹦出来跃到我面前时,我还是被其人数所震撼。那黑衣人首领又朝我行礼,安慰道:“虽然院内没什么好大夫,但灵音公子并没有伤及内脏。不碍事不碍事。”

喧闹惊醒了院子里的姑娘。宵兰披着衣服赶过来。看见满地鲜血,险些晕过去。我连忙扶住她慢慢地在地上坐好。头脑中仍旧是方才灵音自杀的那一幕。他那艳丽至极的微笑,手上动作丝毫没有犹豫。

我的手攥在一起,微微颤抖。

是我伤害了灵音……

无论是什么原因什么理由,我的的确确伤害了灵音。

宵兰拉住我衣袖,也不说话,只是默然地流着泪。我俩正相对无言。外间突然又有一人被抱进来,肩上尤插着半截明晃晃的断剑。几个穿了遥教服侍的紫衣人围在左右,焦急地嚷嚷:“伤势很重,怕要另外请大夫。”又说:“主人的意思,无论如何都要保住他的性命!”

46

伤者的脸一半被黑色面罩蒙着,另一半则掩在那抱着他的人的手臂下。只知道是个身形较为纤细的男子。我的心没由来地一紧,刚想跟上去看个究竟。后面却已被人给拉住拦了下来。

我急忙回身察看,只见卓夫人满面愠色,院子里的众位美女畏畏缩缩地分了跟在两旁。

宵兰面色一白,立刻擦了把眼泪上前行礼。

“夫人吉安。”

卓戴馨望着宵兰脸上的泪痕,眉头一皱。优雅地抬起手掌,五指毫不留情地扇在宵兰脸上破口大骂:“蠢货!你怎么办的事?那么多人看着,居然就眼睁睁看着他自残?!我将你们调集到此处,可不是为了救你们跳出火海!”

这记耳光异常响亮,直打得宵兰摔跌在地。嘴角渗出丝丝鲜血。而平常脾气火爆的绿怡看见姐妹受难却连头都不敢抬,只是默然地低头回避。可见卓戴馨平日已是威风惯了。

“亏你们还是什么名妓花魁,自称天姿国色能让天下男人神魂颠倒。呸!居然连两个兔爷都搞不定!”

她盛气凌人,挺着大肚子来回走动边走边骂。说完又举手要打。

“卓夫人,得饶人处且饶人。”

我抢前一步拦下她的动作:

“你想对付的只是我,何苦为难其它人?”

“哼。”

卓戴馨恨恨地瞥了我一眼:

“想不到侯爷竟是个怜香惜玉的角色。”

”多谢夸奖。“

不咸不淡地应了她一句后,我转身去搀扶倒在地上的宵兰。她惊恐地摇了摇头,说:“不要管我!”

“今天我偏是要管。”我踏前一步,双手按住宵兰肩膀:“卓夫人宽容大量菩萨心肠,她才不会与你计较。”

“既然侯爷说了,你就起来吧。”

卓戴馨顺了我给的台阶下了楼,表情稍微缓和。旁边早就侯着的大夫慌忙抓紧机会上前鞠躬,说道:“禀报夫人与静安侯,请两位且放宽心。灵音公子虽然情况一度凶险但总算平安无事。只要等麻药效力过了再休养一番,便可以痊愈。”

“死不了就好,反正他的命也不重要。”她听完大夫汇报后不屑地冷笑半声,指了我说:“都给我记住,你们只要牢牢看住这位尊贵的静安侯就成。若是让他逃了或者有什么长短,别怪我手下无情。”。

“到底怎么回事?竟然将卓夫人给闹出来了?”

卓戴馨前脚刚走绿怡后脚就柳眉倒竖来势汹汹地伤逼问。宵兰抢在我前面哇的一声哭了起来:“…他…他…他拿了剪子…扎自己……”说罢一头扎进旁边姐妹的怀里。泪流满面。

“什么?”

绿怡听得灵音自裁的消息,狠狠地咬了银牙吼:

“你们两个娃娃好冲动。天大的事情,忍一忍就过去了!难道还会困你一辈子不成?!”

这句话大有玄机,听得我双眼圆瞪。绿怡叹了口气,扯过我说:“来,先把身上的水弄干净。我再细细与你道来。”

几个哑女扛了热水轮番入内倒在澡盆里。绿怡亲自备好皂膏毛巾,又替我翻出套墨绿色的长袍搭在屏风上。我倔不过她的脾气,只好慢慢将身上的湿衣服脱下,把自己浸在热水里面。

绿怡守在屏风外,焚起定神的檀香。

“不瞒你说,我们众人都是遥教教众。我遥教在全国各处都有经商商号,正经营生有当铺、饭馆等,暗地下还设有不少赌坊、妓院这些偏门。”

她一字一字缓慢地说道:

“大概在半年前,各分舵接到密令要挑选舵中聪明伶俐温和婉约的花魁绝色进上。于是我和宵兰便被秘密送进此间。各自编了说辞调好口径,只等你俩被关进来后好软言哄骗免得露出马脚。”

“……特意挑花魁娘子来侍候我与灵音?”

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摇钱树,为何会舍得全部抬过来做侍女用?未免太大材小用。

“这点…我也猜不透教主的意思。而且虽然我们同属一教,相互之间却毫不相识。如果硬要说共同点,就是我们原来所处的地方都远离京城,多在些边远山区内。”

我已是疲惫至极,不由合了双手挖了点香膏和在热水里融开再按在脸上来回地搓。

“可有交代我的身份之类的事情?”

“这倒没有,只是吩咐我们小心侍奉。不过,你的一举一动都儒雅细致。一看就知道是世家才能养出来的贵公子。”

“贵公子?有吗?”

“怎么没有?你每次夹菜数量都不多,离自己远的菜宁愿少吃一些也不会站起来夹。吃饭时基本没有声音。喝汤时不但不出声响,还坚持用汤匙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汤太热时会等凉了以后再喝,从不一边吹一边喝。吃到鱼头、鱼刺、骨头等物时,不是往外面吐也没有往地上仍,而是慢慢用手拿到自己的碟子里或放在紧靠自己餐桌边或放在事先准备好的纸上。”

我望住自己的双手。十指纤纤白白嫩嫩,连块厚一点的茧子都没有,倒比姑娘家保养得还要好。

那些都是杜凤村的生活习惯。

一个人自小养成的生活习惯,被身体牢牢记住的日常细节,并不会因为灵魂的改变而消失。

于是李盟的身份还有属于李盟的那些记忆,全都在我不自觉间慢慢地,慢慢地被杜凤村这个贵公子的出身和环境磨得一乾二净。

换做是从前,老子会容忍被灵音抢在前头?老子可是最不怕死的一个。

但现在,拿剪刀捅进自己胸口的人却的确是灵音。

妈的……

“不过夫人怪责得对,我们的确疏忽了。眼看你们两个连半点武功都不懂,也没怎么提防。如果不是教主恰巧要来,怕还真能让你趁乱抓到什么破绽逃出去。”

绿怡隔住屏风看不见我懊恼的表情,故而犹在说个不停。我边用手轻轻地擂受凉发痛的脑袋边安静地听,试图从中再寻得些有用的线索。

正因为绿怡的喋喋不休,所以当外间高锐的女声猛地嘎然而止又听见有类似重物倒地声音的时候,使我感到分外的惊异。我一手抓过绿怡搭在屏风上的外衣草草披了,抬脚跨出澡盘。

47

平日袁真阗身上所散发的香气,在平时会是辨认他身份的最佳特征,但是当场景换成此处不知名的变相监狱以后,这股弥漫在空气中的淡淡苹果香味便成了足以使我心脏停止跳动的武器。

我也顾不上将衣带完全系好,疯似地扑出屏风抬头便看。

果然不出我所料。

袁真阗笑脸盈盈地立在厅中,侧着脸朝我微微招手。

“小乖。”

“你!你!”

我直直地看着他,不错眼珠。他见我一动不动,干脆自己走过来不容挣扎地拥我入怀。再熟悉不过的炙热气息喷在我脸上,被提到了嗓门眼上的心脏因为他的呼吸重新落回原处,而后猛烈地恢复跳动。

“妈的。”

心跳得越发激烈,牵引得我本就发胀的脑袋阵阵疼痛。我狠狠地往他胸口擂了一拳,骂:

“你是不是疯了?!居然跑到这种地方来!”

“你不想见到朕?”

他任我又擂了一拳,说:

“朕却很想见你。”

这一句说得深情。我咽喉一噎,生生把未骂出来的话吞了回去。

“怎么全身湿漉漉的?要是着凉了该如何是好?”

他摸了摸我的脑袋,又看见我赤着双脚站在地上。立刻将我抱回床上调转枪头谴责起我来。尊贵的皇帝陛下看了看四周,找到我方才脱下来的束袜和里衣。可能摸着发现是两物已经湿透,立刻眉头一皱,复起身在柜里找了双新的束袜。

“来。”

他捉起我的右脚,小心地替我穿起束袜。其神态自若倒显得比在自己家里还要悠哉游哉。

“另一只。”

我不待他亲自来捉,立刻乖乖地将左脚抬起搁在膝盖上。本想着可以方便尊敬的皇帝陛下减少他的必要动作,可惜却忘记了平时都是由来寿与七七侍候我更衣。我看得多做的少没有什么实际操作经验,所以还不太会自行系衣服。况且刚才起来得急内里也没有穿里衣,只是薄薄地披了层外袍草草地打了个结。

于是这一抬脚,便出了大丑。

本来就没系紧的衣带,随着我的动作哗地松开了。上好的苏绸擦了皮肤朝两侧滑下摊开。然后我整个人便几乎是毫无遮掩光脱脱赤条条地暴露在袁真阗眼前。

属于少年的白皙身体,散发着沐浴过后的清香。

那一刻,我头一次自向来冷静的九五之尊眼中看到欲望。丝毫不加掩饰。

“嘿嘿,太阳晒得少啊。像不像平日吃的白切鸡?”

我尴尬至极。边试图以自嘲解围左手边慌乱地去扯被子。却被身旁的袁真阗猛地牢牢按住,不能动弹。

“来不及了。”

他捧住我的脸,低声说道。然后缓慢地一点一点地低下头来,柔软的嘴唇寻到我的,爱怜地舔吻起来。似在亲吻一只极其喜爱的宠物那般。随后力道逐渐加强。像是要把我撕碎吞进肚子般猛烈。

如暴风雨般的吻,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吻,仿佛随时会窒息的吻。

“这次,我再也不会放开你。”

他松开交缠在一起的唇舌,转而叼住我的耳朵。伸出舌头顺着轮廓急切地舔了又舔,复含在嘴里软软地咬了。双手在我的胸口腰腿间不断游走,力度时轻时重。我被他弄得昏昏沉沉双眼紧闭身体蜷成一团微微发抖。陌生的情欲就象一股风暴,让我自脑后一直麻到脚尖。

“陛下,恐怕现在还不是亲热的时候吧?”

不知从那里冒出来的周律扬了双桃花眼,斜斜地倚在门边没好气地说。

袁真阗拉起床单一把裹住犹在震惊中的我,淡然地说:“都安排好了吗?”

“陛下设计的计划自然是天衣无缝。”

我自袁真阗的怀中探出头来看,周律身上黑衣破破烂烂,衣角犹在滴血,挂在面上的脸罩歪在一旁。分明就是先头被抬了送进房去抢救的那个神秘伤者。

“你不是受伤了吗?!”

“受伤?我是在流血。流着不知道陛下从哪里弄来的鸡血鸭血鹅血。”

他抬手嗅了嗅衣服,皱眉:

“也不知陛下耍了什么把戏,居然能够瞒过那鼻子如狗一般的卓一波。在下实在佩服佩服。”

“说够了没有?说够了就背过身去。”

“遵旨遵旨。”

两个人唱相声似的一问一答,连条插话用的缝儿都没给我留下。

袁真阗拿来干净里衣递交给我。我这才想起自己还是半裸状态,脸立刻涨的通红。迅速地躲进被子里笨拙地穿好,才站出来让他替我穿上繁复的外袍。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袁真阗的手指擦过我的皮肤。我的身体还记得方才那番暧昧的抚摸,只是些许碰触,我已经下意识神经质地闪身回避。幸好他并不恼怒,安静地等待我平复心情后才再替我系起衣带整理衣衫。

袁真阗抱着我。由周律打头阵,齐齐施展轻功往楼下奔去。我[www.qiyebooks.com奇`书`网]想起灵音还在此间必须将他一起救走,但抬头见袁真阗神情肃严专注非常,衡量一番后最终没有开口。

“小心!”

周律突然停下脚步,提醒。

“卓一波?!”

四个影卫在瞬间身首分离的惨况仍历历在目记忆犹新。

“不怕,他中了‘逍遥散’。三个时辰内都无法动弹。”

袁真阗安慰我道。

卓一波眼神迷离粗气不断。大腿上扎了把短刀,似是在用痛感来刺激自己保持清醒。

“律……”

他挣扎地伸出手。周律厌恶地望着半躺在地板上的卓一波,冷笑:“不知卓教主这回又想说些什么呢?是想赞扬下这‘逍遥散’的威力惊人?或者想说你喜欢我打算与我再续前缘?”

“律…不是的……”

卓一波紧咬着下唇,鲜血自嘴里缓慢溢出:

“我…只求你不要再催动内力……”

“卓一波,我的命是我自己的。该怎么做要做些什么,不需要你来指导我。”

“你…这样……会死……”

“死了反倒干净。想我周律聪明半生,居然会被你骗倒。”周律语调依旧冰冷,一脚踢开卓一波攀在他脚踝上的手:“求求你,不要再演戏。你知不知道?我也有心啊!也会感到疼痛!经不起你三番四次的骗。”

“听我……解释……”

“留着你的解释讲给你主人听吧!”周律慢慢蹲下,伸指点了卓一波身上数处:“我将你驱蛊的几道穴位全都封了。等哪天卓教主心情好转不再想着折磨静安侯威胁皇上,就请你自行将母蛊逼出来。免得日后我要再来找你麻烦。”

“律!”

“烦死人了!”

周律再也不答话,转身领了我俩继续奔向院外围墙。途中他几次停下又再燃了数把逍遥散,奇怪的香气立时蔓延开来。我想起此药药力之强连卓一波都无法抵御。慌忙拿衣袖掩住口鼻。袁真阗察觉我的小动作,笑着低头蹭了蹭我额发:“无妨,方才朕亲你时已将解药渡入你口中。”

周律正好瞟见此幕,立刻朝我挤眉弄眼摆出种种取笑姿态。眉目之间调皮至极,竟没有半分哀伤神色。

墙外早已有十数名影卫在等候,看见我们出来,立即策马来迎。待我们一行转出大街,我才发现自己原来一直被困在京城里面。难怪当初卓一波大赞袁真阗头脑聪明反应敏捷,能够想到立刻封闭皇城严查出入。

京城的气氛有点奇怪。满街满巷都挂起了白幡绕满白布,门前燃起长香摆放各种祭品。自城南方向传来诡异的铜钟声,哀哀地响了一遍又一遍。

“呵呵。百姓竟然如此伤心,看来朕还算一个好皇帝呢。”

袁真阗勒住缰绳,黑马喷了两下粗气,停下步伐。

“什么?!”

我不解。

“那是龙华寺为朕敲的一百零八下哀钟。”

袁真阗饶有趣味地摸了下巴,说:

“因为两天前朕已经驾崩了。”

48

天底下再也没有比“驾崩”二字更让我震惊的事情了。

即使我语文再不好,驾崩=死这个常识还是晓得的。

如果他驾崩了,那现在谁是皇帝啊?而他又是以何为身份存活于世?

“两天前,朕被御前太监永安发现倒毙在凌霄殿内。听说尸首七窍流血双目暴瞪,血色乌黑气味腥臭死相非常难看。”

袁真阗无视我的震惊继续自顾自地说个不停。似乎对自己的‘死法’极其不满意,语气也因此略微加重。但是神色之间依然潇洒自若,压根没有对此表示紧张。

我满头黑线。谁要知道那可怜的替死鬼死后是什么情况?!幸得周律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指了我说:“陛下还是快向小凤解释您为何突然‘驾崩’吧!我看他都已经吓傻了。”

“自从上次你我在凌霄殿遇袭后,后宫内便意外频频横祸不断。先是御厨房内六名负责试毒的小太监吃了本该进献给朕、太后和十二王爷的饭菜后中毒身亡;而后是搁在御书房的六玺之一天子之玺被盗,无法破案的京师太守领罪辞官。那丢失的天子之玺至今尚未寻回。紧接着开封遭到百年一遇的大灾打击,饥民四处流浪民间哀声一片。朕不得不指派六弟和柳连衣赶去处理。谁料两人双双蒙难…其时朕下令对你封锁消息,一来怕你受惊担心同时也是为保你万全。无奈最终还是掩不住,你闹着要去开封。”

“所以你特地安排石翠翠在我身边做卧底?把每日的情况事无巨细一一上报?”

我惊讶。他点头:

“幕后操纵者意图不明做事更是心狠手辣半点线索都不留。你启程赴开封以后,类似事件更加是变本加厉。朕不派人跟着你,教朕怎么放心得下?”

“那……你怎么…突然…‘驾崩’了?”

袁真阗微微一笑,手指在自己脸上划了一圈。

“那张脸,可以长在我身上,自然也可以长在其它人身上。”

“……不是脸的问题!而是,是……”

我揪住他的衣服,却不知从何解释。急得满头大汗。他伸手一搂,压低声音:“如果朕不‘驾崩’,怎能抽得出空来找你?嗯?”。说罢顺口在我耳窝内柔柔吹了口气。惹得我浑身一颤,回身又给他一拳。

“死当然容易!可是你以后要怎么复活啊?”

我恼怒地吼,脸上臊热不已。

“鉴于朕正值盛年又没有子嗣,所以现在朝中上下为安排朕的丧事而乱成一团。其中以方雅信为首的部分大臣认为朕明显死于毒杀,应调查清楚方能安葬。另一部分却坚持天气炎热尸首无法长期保存,应尽早入土为安再另行追查凶手。剩下的则喊着要尽快确立新君以安定局面。三方相互扯皮,可怜的朕只能搁在冰窟里继续冰了等待他们闹出最后决定。”

袁真阗耸耸肩。我正准备继续问话,忽见前方凌双祯带了六七人自巷内奔出。

“皇上吉安。”

袁真阗手一抬,示意众人免礼。

“查到什么?”

“禀报皇上,那宅院原是扬州盐商易氏的别院。半年前被人高价买下,买家身分不明。”

“易氏?”

袁真阗略一沉吟:

“如果朕不曾记错,易氏已因徽州私盐案获罪全族流放关外。”

“陛下圣明!其时易家正愁于无钱打点关节争取免罪所以宅子的转卖手续根本没有到府衙备案,属于私下买卖。那买家行事低调,甚至连隔壁邻居都不晓得易府换了主人。”

不再需要饰演袁真阗的凌双祯已经恢复本来面貌,倒也算气质干净眉目清秀。

袁真阗皱眉:“这条线索至此便算到了头…再往下查只会打草惊蛇。罢,那生死蛊的来历查清楚没有?”

“禀告皇上,生死蛊的来源属下尚未查获准确讯息。只知道卓一波曾经特意前往苗疆,估计此蛊便是从那处流入。”

凌双祯再答。

“陛下,现在天色逐渐放亮,不宜再在街上久留。”

周律插嘴。打断两人对话。袁真阗抬头察看了一下天色,默然点头。全队一行二十余人立刻沿了护城河策马狂奔。我认得这是通往城西的快捷方式。再等了片刻,队伍果然来到镇国将军府面前。又绕到旁边巷子进了后门。

“怎么不回静安侯府?”

“此处经柳连衣亲手安排,更加安全。”

袁真阗先翻身下马。我正想动作,却不提防地被他双手环腰似抱小孩般抱了下来。

“记住,即使在将军府内亦绝对禁止单人行动!朕、双祯、周律和七七之间必须要有一人跟着。未经试毒的东西一律不许吃!等下先把衣服换了,然后传王太医给你把脉。朕刚才抱你时觉得你身上温度不太对,可能要着凉了。”

他像个老妈子般唠唠叨叨地叮嘱了一番,见我乖巧地不断点头后才满意地带了周律离去。一直候在旁边七七立刻扑上来搂住我哭:“公子!公子!都是我不好,竟然让卓一波奸人得逞。”

“七七…这不干你事啊…”

我不好意思地拍拍言美人不断起伏的后背,说。她抬起满是泪水的脸,哭着说:“公子你前脚刚跟了卓一波离去,后脚最后一颗‘无冬’也跟着被夺走。那可是公子保命的药啊!!”

什么?!

这个消息来得突然。我连忙抓起她肩膀问:“七七你先别哭,好好把事情说一遍。”

“公子你被卓一波带走后,柳师哥立刻赶往附近兵营调兵,六王爷挣扎着上马说要经山上小路回京城找皇上商量对策。而后周公子急怒攻心不断呕血,我和严婆两人合力运劲护住他心脉。正是最慌乱的时刻,忽然闯进一批黑衣人。头一句就是讨要‘无冬’。”

七七擦了眼泪,抽泣着道:

“这药比我俩性命还要紧咬,我和严婆自然拼死护药,无奈对方武功实在厉害。先是我被击中抢去开盒用的发钗。严婆见钥匙被夺,更加不肯放手。竟硬生生接了他一掌。不但药被抢走了,她还重伤昏迷至今。”

严婆明知我不是真正的杜凤村,却仍旧舍命护药……

“快带我去看看她!”

49

严婆的情况比我所想象的还要糟糕。

王太医寸步不离地守在床前面色担忧,看见我和七七进来急忙站起行礼问好。我挥挥手示意一切从简,随即找了张圆凳坐下默默地望着躺在床上的严婆。看她面色苍白如雪气若游丝,眼眶不由感到些许酸痛。

“皇上的意思,请王太医替公子把一会脉。”

七七现在倒显得比我冷静许多,许是觉得主心骨回来心内安定。

“请言姑娘放心,静安侯身体并无大碍。虽然脉息略急了些,但还算平稳。”

王太医松了口气。七七也跟着松了口气:“幸好。公子被贼人匆忙虏走,可是连半点养生的药都没带呢。现在平安无事,实在是太好了。”

我沉默,望牢自己双手。自从在石府遇袭以后我的身体状况是一日胜似一日,这一点我自己再清楚不过。动不动就吐血头晕全身发软等等病症离我是越来越远。此次卓一波事件便是一绝好例子,换做从前那个杜凤村只怕早就折腾得死去三四回了。但是我的心脏现在仍旧强壮地跳动着。更加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

“虽然静安侯现时无甚大碍。但鉴于最后一颗‘无冬’已被贼人抢走,还请静安侯卧床静养为佳。”

王太医迟疑着,禀报说。我收回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草草点头应是。旁边七七皱眉道:“说来事情也十分蹊跷。那藏着‘无冬’的药盒暗格内藏有炸药,一旦强行开启便把药丸炸成粉碎。是我家老爷特意请人打造的器皿。除开老爷夫人和当年那工匠,便只得严婆一人知晓此间秘密。而我还是上次在开封城的时候才知道原来我头上的钗子竟是开盒的钥匙。真不知那些歹徒从哪里得来的情报…”

的确。

他们为什么要抢‘无冬’?又是如何知晓‘无冬’的秘密知道夺药必须抢钗?

离开严婆静养的房间后,我让七七远远地跟着,独自在长廊上边漫步边思考。

到底是缺了那个部分呢?有什么地方断掉了?使得整件阴谋连不起来。

想了半天,还是说不出个大概来。我恼恨地敲着自己的傻瓜脑袋,后悔为何当初不跟首领或者三哥学些阴谋计策之类的东西旁身。

“傻小孩,又在发啥呆?”

一颗石子忽然从后袭来,轻轻地砸在我脑袋上。回身看见周律一个人坐在湖边,手里捡了块石子抛上抛下。见我瞪他,笑得越发得意。

我跺过去,挨了他坐下。脑子里忽然想起自己被卓一波绑走前该做的正事,连忙追问。

“你不是说要让你妹妹成为袁真阗的皇后吗?现在他‘驾崩’了,你妹妹岂不是变成寡妇?”

周律愣了一下,猛地放声大笑。笑到后面竟然逼出两颗眼泪,明晃晃地挂在娇媚的桃花眼下,分外嘲讽。

“小凤小凤。你啊,真是个天才。”

他好不容易止住大笑,拭去泪水。而后柔柔抬手将发髻放下用长发掩住小半边脸,又取出些许胭脂抹在唇上复抬袖做娇羞状道:“妾身得静安侯怜惜,纵使剥夺妾身皇后之位亦毫不为惜。”。真真是色如桃李粉面含春。配上那黄鹂似的娇柔嗓音,分明就是我曾匆匆见过一面的周家大小姐!

我目瞪口呆。周律见状复又趴在湖石上大笑不止,问:“原来你竟不曾看穿?”

“看穿个屁!!”

自从在古代复生后这些人似乎都以戏耍我为乐。我气极败坏,跳起来骂:

“不就是你这混蛋说什么家妹久居深闺,极恐生人!尤其是陌生男子!害得我连头都不敢多抬,匆忙逃了出来…”

“呵呵。”

周律抹掉胭脂,悠悠地打断我的怒吼:

“如果不是这样,我哪里来的机会上京面圣?要知道我周家直系女子全都被杀得一乾二净,连块墓碑都寻不着。不唬你一道,你会乖乖替我写那封推荐信?会勾起皇上的警觉,同意宣召我进京?”

他重新挽好长发,继续解释。

“周家犯下逆谋大罪后除周废后之父周老将军得以活命外,所有直系子孙通通被先皇判了斩立决。否则今日哪里轮得到我这个被赶出家门的逆孙成了当家主人?”

“……你这不是把袁真阗当猴子耍吗?居然敢男扮女装充当皇后人选。”

我越听越黑线,他连连摇头诡异地微笑:

“非也非也。在下的确还有个亲妹子在世,算不上欺蒙圣上。”周律折了根树枝,就住沙地画起关系图来:“周家在四代以前分成两支,占据开封古宅世代屡出贵女权倾朝野的一支是为直系。而现在在朝效忠的两位周将军,则出身旁系。直系对旁系有绝对的血统及地位优势,旁系对直系则恨之入骨敢怒而不敢言。无奈直系接连出了两朝贵妃一朝皇后,即使再盛气凌人旁系也不得不打落牙齿往肚里吞。”

“我父亲虽出身于周家直系之内。但家族庞大,祖父又不得宠。连带我父也郁郁不得志年近三十仍寻不到门当户对的女子为伴侣。正巧遇见我那身陷烟花地的娘亲,两人一见倾心。我父不顾反对竭尽全力赎出我娘结为夫妇,其后便被赶出家门迁到洛阳安居。先后诞下我与我妹妹两个孩子。而我在八岁时偶得奇缘拜奇人为师,随他回大漠修行。待我学成归家,却发现洛阳的陋屋内早已是蛛网处处渺无人烟。于是立刻赶往开封追寻线索。其时那周老头正苦于膝下儿孙被杀了个精光而旁系日渐坐大渐露欺凌之势。我俩便就此立了协议。我借助周家力量寻找家人下落,周家直系利用我以对抗旁系。也算得是彼此利用互取所需。”

“……”

我原以为袁真阗生于处处虚伪步步惊心的皇家自小就成了半孤儿的经历已经是崎岖到了一个境界,没想到这个一直装出潇洒不羁模样的周律倒尤胜之而无不及。心内不由更加怜惜。

“周家直系势力虽存,但苦寻两年有余至今仍毫无音讯。我本想亲自出城来找。无奈直系一支与今上有杀母之仇积怨过深,今上登基时曾下旨不许周家当家者离开开封否则杀无赦。于是我便借水患之机暗地纵容太守对六王爷和柳将军下毒手。本想赌你会亲自来救然后借机要一道重获自由的手谕,谁料反倒把你卷进风波里,连累你受到惊吓。更拖累皇上不得不以假死为计拖延时间。实在该死。”

我气头早就在他与卓一波闹翻时便灭了,连忙接过话头安慰了他几句叫他不要放在心上。周律扬起水汪汪的桃花眼,掩嘴微笑:“至于其它相关事宜我也不方便再说,得小凤你亲自去问陛下为上。免得届时胡言乱语不慎说了不该说的话。害你与皇上反目事小,连累我人头落地事大。”

“琐事?”

“例如,皇上为何要掩饰容貌?又为何要诈死离宫?为何广召名门淑女进京却迟迟不见有立后的意向?小凤,你敢说你不好奇?”

他掏出惯常使用的耍帅道具描金纸扇扑哧扑哧地扇了,笑得越发邪媚。我没好气地站起来拍拍衣服,说:“我管这些事情干什么?又不能填饱肚子?”又问:“对了,柳师哥呢?怎么没看见他?”

“适逢北疆兵变,镇国将军赶去调兵镇压了。”

我眉头一皱,不爽袁真阗又故技重施封锁消息。那厢周律凑过来,半打趣地拿扇子朝我耳边扇了两下:“哈哈哈,看来皇上醋劲不小啊,恨不得将你锁在柜子里藏着。倒是可怜六王爷与柳将军,情路艰辛啊。”

“呸,胡说八道!”

他这句正好戳到我的软肋,把我一直试图忽略的问题毫不留情地勾了起来悬在心头吞不下挥不去。我讪讪地笑了几下,开玩笑地握拳朝笑得似只狐狸的周律胸口擂去。不料这无甚力道的一拳之下周律却连着倒退了几步。整个人跌坐在鹅卵石小道上,面色自铁青转雪白。而后连着几下呼吸提不上来,猛地吐了一地的血。

他吐出的几口鲜血颜色深红带黑较常人暗沉许多,即使外行如我都大觉不妙。急忙扑上去扶住周律。远处跟着侍候的七七见状赶来,二话不说立刻伸出双掌按在周律背后助他调整内息。过了半刻以后周律方缓缓出了口长气,睁开眼睛勉强朝我笑了笑:“没吓到你吧?”

“你再胡说!看老子不揍你!”

我扶住他,吼。

“七七,快宣王太医!不不不,还是先去找几个小厮来抬他回房。”

50

王太医的把脉过程极其简单。手指才刚按上周律的脉,下一刻已经撤手。

“周公子可曾做过蛊引?”

周律面上稍露惊讶,继而点头。

“是。”

“是否燃点了‘逍遥散’?”

“是”

“过去三日之内有否催动真气逼动内力?”

“有。”

两人一问一答。王太医听罢仰天长叹:“周公子既知‘逍遥散’药性猛烈,为何还催动内劲?!岂不是自寻死路!”

“王太医真不愧为大国手。短短三问,就将我病因摸得一清二楚。”

周律挣扎着要起来,被我生生按了下去。

“既然知道病因,王太医快对症下药吧。”

我扭头对王太医说。谁料他只是摇头:“将死之人,何需药石?”

“什么?”

“周公子身上原来种下的母蛊本处在休眠状态。先被‘逍遥散’激活,后加内力逼催。现在已是病入膏肓……”

“不可能!天下之大,怎么可能寻不到解救的良药?”

“这是自然。天下万物本就相生相克,有矛便有盾。毒蛊自然也有解救之法。一是取得子蛊,两蛊相引解除毒性,此为上上之法;二是借助世间奇药,暂时压制毒性延长性命。耗财耗力,乃是下下之策。”

他面带难色地说了一大堆,目光最后锁定在我身上:

“要想得到那世间灵药,说易不易,说难不难。此灵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我心头灵动,问:“你所讲的保命灵药,可是我的鲜血?”

七七倒吸一口冷气,立马闪出站在我俩之间。两条柳眉横生竖起:“不可!绝对不可!”

“此病唯得‘无冬’之效方能暂时压制,除外别无他法。”

“王太医!你再多说一句休怪我将你舌头给割了!”

七七急得大吼。王太医退后一步,立在周律床头。再不说话。

“小凤……”

周律苍白着脸裹在被褥里面,伸手拉我过去坐下。

“你且放宽心。我这处还有些压制毒蛊的秘药,待吃下了……”

一句话尚未讲完,他的手臂已猛地抽搐起来,整个人趴在床沿只是不断呕血。

“快拿匕首来。”

我说。

“可是……”

“拿来!”

七七只得拿了匕首在烛火上反复烧烤,待稍微冷却再递予我。

我动作熟练地往臂上划了一刀。王太医小心地接了鲜血,立刻送到周律嘴边喂他服下——尽管杜凤村服食‘无冬’已经是四年前的事情了,但这杯血灌下后效果几乎是立杆见影。周律停止低声呻吟沉沉睡去。我舒了口气,帮着七七替他换下被冷汗浸得湿透的衣服。

晚膳时分,忙了整日的袁真阗顶住满身风尘施然归来。他解下带纱笠帽,笑问:“今日过得如何?”

我有点心虚地缩了缩包扎妥当的左手,赔笑道:“正等着你用膳呢。”

“嗯。”

他搁下手里的笠帽,朝守候在门外的凌双祯点了点头。片刻之后,花厅里的圆桌上已经密密麻麻摆了一台,甜酸苦辣百味俱全。

“坐吧。”

袁真阗先入席,继而拍拍身旁空位,示意我过来。那位置在他右手侧,相隔不过六七厘米。我愣了一下,指指圆桌的另一端说:“我还是坐在那吧,两个人靠在一块不好夹菜呢。”

“无妨。此处不是深宫,不必顾虑太多。来。”

尊贵的九五之尊再度传唤,我只得硬着头皮坐下来。却冷不防被他抓起左手,指尖毫不留情地掐住伤口用力一捏。鲜血立刻慢慢渗出纱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