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凤皇游》》 · 阿吴 · 2026-07-26
我泄气:“瞒不过你。”
“身上的毒可拔尽了?”
“申大妈说我体弱,需要细水长流。没有大半个月,毒性是除不去的。”
“听柳连衣的口气,你当时的情况很坏。他实在不敢冒险,所以任申四娘将你带走。为此特地向我上书要求降罪。”
袁真阗从怀里拿出一个瓷瓶,放进我手里:
“我碍于身份,不能时刻守着。这是二王子从几个死士身上弄来的解药。只是对于用药的分量,谁都没有把握。你先拿着。万一申四娘意在拖延,不肯真正解毒。再找戴晔商量行事。她喜欢你,应该不会加害于你。”
等我灰头灰脸地获得“释放”回到申家队伍时,才发现不止我,还有好几个申家奴仆被抓去审问。被审查的问题和袁真阗教给我的一摸一样,所以申大妈也问不出什么东西。虽然她对此感到有点奇怪,但还是让我们去休息。
第二天,瓦里宣布他将奉二王子为主,调动大军剿灭伪王。本来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偏偏等那二王子慢吞吞地出现在高台上时,天边突然下了阵小雨然后冒出一道象征着吉祥如意的七色彩虹。这很普通的彩虹立刻刺激得八万士兵齐齐举起武器高喊天神庇护,个个热泪盈眶士气高涨鼓掌呐喊,活像被传销洗了脑。
决定了起义,八万大军马上行动。白天行军夜晚也行军,风风火火地杀往自家的首都。
虽然我有马匹代步,但连续的急行军仍然是件很累人的事情。刚开始我还撑得住,时间长了,就实在吃不消。申大妈一边害怕我会从马匹上晕倒摔下来跌死,一边又害怕特殊照顾会泄漏马脚。眼看我的眼窝一日比一日塌,急得团团转后悔怎么不把我的地位设定得稍微高一点足够跟她们一起坐马车。
辛苦的日子维持了八天,我终于等来了救星。太子的使者赶来,提出用二王子的母亲大妃与他换取申家一行人。
二王子自然是求之不得,客气地把我们送上马车,跟着使者回首都去。
因为时间太紧凑,我来不及找机会见见袁真阗就被逼上马车。一路心烦意乱。好在申大妈没有察觉,对我态度很温和。我也只能见一步走一步,自己为自己寻找机会。
我们刚进驻内宫,周老头头一个找上门来。
“杜凤村呢?!他人在哪里!!”
他四处看了个遍,很震惊地发现我“不在”。老脸刷地全白了。申大妈从侍女手里接过茶杯,边喝边说:“跑了。”
周老头震怒。
“怎么会让他逃走?!”
“是啊,奴家也不知道何以让他逃脱呢。”
她眼角一挑,娇懒地翘了小拇指。把喝了一口的茶水放回我手上的托盘内。
我恭敬地低头弯腰,大气都不敢出。
“申四娘,你莫忘了你申家尚有恩未报!!”
“恩?什么大恩?”
申大妈脸一翻,冷笑出声。
“几次出力,都无结果。横竖是你们周家无法成事,现在倒成了我们的不是。这什么道理?”
这句话说到了点子上。只不过一个恩情,周家就把申家像黄牛那样驱使了几十年。照理说再多的恩情,也早该连带利息一并还个干净了。
“前任掌门得我周家救命……”
“你也知道是前任掌门。”
申大妈得理不饶人,两条细眉拧在中间:
“从前母亲执掌时,周家得势,门人极少受损。但自奴家继承申门二十年以来,年间命令门下人前后出手无数次。其中死十六人,伤三十八人,被迫当场自尽者四人。这些都是申家血亲子弟,奴家的亲人。死的死,伤的伤。奴家作为掌门,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老夫待申家不薄!每年供给的黄金动则以万两计。”
周老头气得吹胡子瞪眼,拍着桌子吼。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
“申家穷吗?申家需要银两吗?笑话!”
她的气势更盛,简直是从鼻孔里喷出气来。
周老头暴怒地在申大妈面前来回踱步,手指指着她,抖了又抖。终于还是颓然放下。
“哼。不过周太师您放心。这次毒杀大王,你我在一条船上。奴家再笨,也不会现在拆你的场子。你且放宽心,专心辅助太子殿下。”
申大妈见好就收,周老头怒极反笑,拂袖:
“好,得你今日这句。老夫与申家恩怨,尽可一笔勾销。”
“一言为定。李盟,送客。”
我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走到周老头跟前作了个请的姿势。
鞑子的皇宫四通八达,去哪里都是大直路。我们居住的那一小块位置偏远,走了很久才绕到主干道。我暗自松一口气,正想向周老头请安道别。前面柱子后面却突然闪出一道人影。他身上穿得非常单薄,似乎只是披着层薄纱。肩膀围着条狐狸皮毛,腰身臀腿隐约可见。看见周老头和我,扬起手臂轻轻向周老头招呼。清脆的声音,和他手腕上的金铃声调相同。
灵音?!
我心脏漏跳半拍,死死压制住险些脱口而出的惊呼。心虚地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灵音当然不会认出我。他妩媚地笑,眼波流转,整个人露出一种和从前完全两样的气质。如果说以前的他还保留着一份尊严一份清白,那现在的他已经完全沦陷。每一个动作都带了股风尘味,刻意地诱惑着别人。
98上
“妖孽!哼!”
周老头倒不像灵音那样欢喜,很轻蔑地大步走开。灵音咯咯地笑,说:
“太师慢行,灵音躬送。”
“妖孽,你莫要再迷惑殿下。”
这句讽刺很有效,周老头猛地杀回来。捏住灵音小巧的下巴,恐吓:
“一旦殿下失势,你的下场会非常凄凉!不要忘记,你本来就只是一个男妓罢了!”
“太师这句真好笑。灵音从来不曾迷惑殿下,是殿下要喜欢我。”
他倒不怕,还是笑个不停。耳垂上的金色圆环来回地荡。
“况且逼我来这里的,难道不是太师你吗?”
“你这等媚主的妖孽,老夫不屑与你交谈!”
周老头彻底爆发,用力摔开他。我连忙蹲下察看他的情况:
“小心!”
“你听得懂我讲话?”
他有点意外,长袖一拂,薄纱很轻佻色情地扫过我的鼻子。
好浓的香味。
我退后一步,拿手捏住鼻子:
“小人叫李盟,是申家的下人。”
“哦。申家。”
灵音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转身在旁边的大理石栏杆作势要坐下。跟随在他左右的侍女立刻递上一个长毛垫子,放稳妥了再请他就座。
“呵呵,申家…你过来,陪我说说话吧。”
看起来灵音现在的地位很高,我不敢明目张胆地违抗。立刻谄媚地跟过去,恭敬地问:
“大人想聊什么?小人决不保留!”
“边关上,谁来守城?”
又有人跪着送上酒壶酒杯水果糕点。灵音伸长雪白雪白的手臂,从银酒壶里倒出一杯红色的看起来像是葡萄酒的东西。接着把杯子递到我面前:
“答实话,这杯酒就赏赐给你。”
“是…听说是天朝六王爷……”
“他…还好吧?”
“是,虽然边关情况吃紧。但听说王爷状况不错。”
我猜不透灵音在打什么主意,只好老老实实讲真话。只见灵音面色刷的一白,慢慢点了点头:
“拿去吧。仔细别糟蹋了,这都是顶好的葡萄酒。”
他说完,自己反手拿起整整一壶,昂起头咕噜咕噜地就往嘴巴里倒。血红色的液体顺着嘴角往外溢,流过脖子,弄湿胸前的纱衣。
“※×※%×”
侍女们慌乱起来,唧咕着跑成一堆。大声嚷嚷我完全听不懂的鞑子话,也不知道在焦急什么。我疑惑地转过来继续观察灵音,发现那壶名贵的葡萄酒已经在他半倒半喝之下折腾得差不多了。接着他眯着眼睛甩了甩空壶,啪地一下扔掉,又拿起另外一壶酒。
“大人,别喝了。”
第二壶喝到最后,他整个人已经摇摇晃晃了。我赶上去一把扶住他,冲那堆还在瞎转圈的女人吼:
“喂,还不快来帮忙!”
可惜她们完全听不懂,只会一个劲地尖叫。
我被她们的尖叫声弄得头晕,只好自己用力半扶半抱起已经喝醉的灵音,沿着石廊前往走。而那些女人终于开窍,懂得在前面引路。
灵音虽然看起来瘦弱,但是我和他半斤八两。才拖着走了一会,我就已经满头大汗不断喘气。不得不停下来休息。
“辛苦了,你退下吧。”
突然肩膀上一轻,我抬头一看,看见一个陌生的满身黄金的男人。男人五官平凡,属于那种扔进人堆里认不出来的类型。但是眉毛特别浓,像拿毛笔直接刷出来一样。
全部人都安静下来,纷纷伏在地面上跪拜。
灵音睁开迷朦的眼睛,娇艳得像朵盛开的花:“太子殿下……”
这个浓眉毛就是鞑子的太子?
我连忙把昂着的头低下去,偷偷吐舌头。
“怎么又喝酒了?”
听起来他很心疼灵音,和他说话的声音低沉温和,似乎怕吓着他。
“医生不是说不让你喝酒吗?”
“你……没骗我……我,很高兴……”
灵音打了个酒嗝,身体软软地往后面倒。浓眉毛一步赶上去扶住他,灵音干脆瘫在他怀抱里:
“六王爷,六王爷……”
“他很好,你不要担心。”
浓眉毛把灵音打横抱起,嘴巴贴在他额头鼻子上亲个不停。灵音挣扎两下,傻傻地笑:
“对,他很好…你答应的……”
“我答应你。”
他单手托起灵音的后脑,凑过来亲吻他。我往左右各自看了看,发现所有的人都很平静。没有半点惊讶。
“你们都退下吧。”
浓眉毛亲了好几下,笑容满面地对我们说。接着又指住我:
“你是天朝人?”
“小的是申家下人。”
“你留下吧。这里没人听得懂天朝话,他很寂寞。你陪着他,尽量逗他开心。”
我急忙磕头答应,站起来跟着浓眉毛走。拐了五六个弯以后,浓眉毛抱着灵音直接进了个金壁辉煌的房间。侍女不让我跟进去,拉着我一起在门外面等。
隔了一阵,里面渐渐传出声音。刚开始是反复挣扎声,铃声。接着有人细声哭泣,又有人压抑地喘气。喘气声越来越急促,夹杂在不曾停止的哭泣声里,最后变做一声低吼。
他们似乎一直有说话,声音很小。唯独有两句我听得清清楚楚。
灵音喊的是,真治。
浓眉毛太子衣衫不整地钻出来,指着我说:“你进去,小心侍侯。若敢多嘴,仔细脑袋。”
我磕了一下头,表示明白。
“※×……%¥#”
他满意地笑了下,又非常严肃地向众侍女们训话。声音非常大。那些女人气都不敢喘,一个劲地拼命点头。
他两只眼睛都肿着,蜷了双腿缩在床铺角落里。看见我进来,本能地往里面又缩了一点。我不是笨蛋,我知道房间里曾经发生了什么事。所以一时间也不晓得该说些什么。只能默默地把被弄脏的被单收拢整理好,交给门外守候的侍女。
“要点灯吗?”
已经是傍晚,阳光很弱。外加门上挂了毛门帘,房间里可见度极低。我只顾着观察灵音的状况,脚下一时没留神,差点摔了个狗吃屎。
“这样很好,你不要点灯。”
他的声音都哑掉了,不时咳嗽两下:
“你要是觉得太暗…那边柜里有两颗珠子。”
我拉开木柜,把两颗夜明珠找出来。珠子缝在米黄色软布口袋里,射出来的光芒因为那层阻碍而变得柔和不刺眼,可见准备这个的人也曾经花过心思。
“先擦把脸吧?”
在确认了珠子不会从柜顶上滚落以后,我回过身去捞泡在热水里的毛巾。拧干摊好,递到灵音面前。他双手捧着头,疲惫地说:
“先让我歇歇。”
“唉。”
我只好把毛巾搭在手臂上,准备爬下来坐在旁边等他恢复心情。手忙脚乱之中左脚勾住了厚重的床帘,整个身体立刻失去平衡,眼看就要象滚皮球一样从床上跌下来。
灵音大吃一惊,急忙伸手拉住我。结果反被我拉着一起掉下来。两个人跌成一团,摔了个面青鼻肿。
“哈哈哈哈。”
我们相互看了眼对方,齐齐一阵大笑。然后相互搀扶着站起来。灵音心情有所好转,说:“看你的模样,从前没有侍侯过别人吧?”
“…我,我只负责养马。嘿嘿。”
我尴尬地笑,摸后脑。
“你叫李盟?你陪我说说话吧。”
“要说什么?”
“随便。你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吧。”
他回到床上重新躺下来,闭上眼睛。浓密而杂乱的长黑发披散开,非常好看。
“李盟,你的声音和我的某位朋友很像。”
“嗯?!”
我顾着看他,完全没有心理准备。被吓了一跳。
“他是个很好的人。亲切,热情,待人不分贵贱一视同仁。我很喜欢他,可是…我却出卖了他……”
“为什么?”
“因为我妒忌他,他得到了我最渴求的宝物。”
那双紧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带了点空洞,直直地望向我:
“呵呵,我不过是个男妓男宠。这样一副破烂丑陋的身体,除开讨好男人还能做什么?所以起初我还能压制心里面那个恶鬼,告诫自己要有自知之明。可是渐渐地,恶鬼越来越强大…我再也无法阻止自己妒忌他憎恨他。”
灵音沙哑的声音逐渐变得狰狞起来,内里的憎恨非常露骨。听得出来句句都出自真心。我从来都没有察觉到他对我的敌意。现在突然听见,心里面不由得有一点悲伤。
“陛下遣我出宫。他赐给我很多很多宝物,足够我一辈子都用不着为生计发愁——我根本不想离开皇宫。只有我留在皇宫内,才有可能见到他。哪怕只能偷偷看一眼也好,哪怕他根本不搭理我也好——但是没有用!陛下拒绝了我的请求!他说,他要让静安候安心!”
他双手掩面,肩膀剧烈地抖动:
“无论我怎样哀求,我还是被送出了皇宫。倘大一个皇城,再无我容身之所。这时周太师的人找我,问我是否愿意帮助他们…事成以后可以满足我任何一个愿望。我答应了,但很快又后悔了。因为他…他待我是真正的好,宁可自己受委屈也要救我一起走。”
还记得头一次被卓一波绑走后他提出要放火*[奇`书`网]*www.qiyebooks.com*[奇`书`网]*烧庄,用他作我替身送死。原来那时灵音就已经是周太师放在我身边的棋子。
“周太师就是利用他待人那份真心牵制住他。他用真心对我,我反而害他…我试过寻死,只求能一死了之斩断爱恨。但是伤口扎偏。熬了十余天,最后还是被救了回来。病势最沉重的时候他突然来看我,嘱咐我安心养伤。你知道嘛?他从来没有那么温和地和我说话…当时我真的高兴得快疯掉了,连泪水都止不住。结果他却突然对我说,现在只有你不动声色不引起别人怀疑地接近他。你要快点好起来。”
“啊!”
我再也忍不住惊讶:
“六王爷…怎么……”
“我一直很清楚,他不会爱我。但是…他却连一点怜悯都不肯给我,哪怕我快死了。为什么?为什么我要爱上不属于我的那个他…”
灵音的哭泣声越来越高,反复地念叨着质问自己。到最后连气都提不上来。我连忙上去扳住他的肩膀帮助他吸气。他难过得浑身抽搐,咬住牙关缩起身体。鼻子里淌出两道鲜血,滴落在被铺上。
“你怎么了?!”
这样的情况不正常!我迅速点亮油灯,一照之下才发现他面色比白纸还要白。额角泛着不正常的紫青色。
“不要…点灯……”
油灯的光芒似乎刺激到他。他缓缓地睁开眼睛,冲我摇摇头。我气急,吼:“我去叫医生!”
“我没事,稍微休息就好。”
他背过身体咳嗽了一阵,翻过来小声地说。瘦弱的手一直牢牢地拉住我的衣服不让我去叫人。我狠狠地跺脚:“你这个样子叫没事?!”
“你敢去叫人,我就让温亚杀了你!”
他的态度异常坚决,非常倔强。
我无奈,只好暂时退让。
“好好好,我不说。我拧条毛巾你擦脸好不好?”
“我累了,想睡觉。”
灵音还是摇头,把自己躲进被子里面。不再说话。我没了主意,只好把装有热水的水壶搬到床铺的旁边,又把夜明珠拿下来。最后帮他塞严了被子,才担心地离开房间。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我就被人弄了起来。他们把我带回灵音所在的房间,丢在地上。那浓眉毛温亚太子正一面愤怒地等待着我,看见了抬手就是一巴:“让你小心侍侯,你倒把人侍侯成这个样子?!”
我捂着脸跪在地上不断磕头,心里暗自庆幸面具粘得够牢。
“太子息怒!太子息怒!”
“哼,我打死你这个狗奴才!”
温亚又抬手要继续殴打我,幸好被一个老人给拉住。老人说道:“太子放心,他无碍。是臣大意了,忘了告诫太子要作事后清理。才引发事端。”
事后清理???
我疑惑地望向温亚。他的脸上已经是红彤彤一片,嘴巴张得可以生吞三四个鸡蛋。老人笑了:“那东西要是留在体内,多少会引发不适。表现因人而异。公子反映虽然略微严重,但还算正常。太子下次小心就好。”
“听说二王子的军队,驻扎在城外五十里。虎视眈眈。”
老人话锋一转,把矛头对准战事。
“先生不必关心那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温亚似乎有点不高兴,两道浓黑的眉毛纠结在一起,说。
五十里,相当于25公里。在数量有八万人的军队攻击范围来说,已经是一个很危险的程度了。不知道鞑子太子这边所掌握的军力又有多少,能让他如此镇定。
“太子慈悲,不忍对同胞兄弟下狠手。但……”
“先生,请注意自己的身份!”
他的声音有点大,听起来似乎非常介意别人提及这场内讧。老人连忙跪下来磕头,不断道歉。温亚这才哼了一声,叫他起来。
灵音还在睡。额头上全是虚汗,蒸得小脸红通通的。整个人还是蜷成一团,像个婴儿。我按照老人的吩咐,拿温毛巾替他擦干汗水。又替他换了件衣服。
老人摇摇头:“为何要救他?他这种人,还不如死了干净。”
开始我非常惊讶,很快那些惊讶就转变成愤怒:“你…你!!你才死了干净!”
“虽然太子不让说。但这京城,怕是要守不住了。”
老人慢慢地说话,很是怜惜地望了眼灵音。
“本来瓦里反叛,是为不忠。但他立刻奉身份尊贵的嫡子二王子为主,自然也把那叛军的帽子给甩了。况且瓦里是第一勇士,国内众将多是他手下败将。对他很是敬畏。见他现在名正言顺,哪里会来救太子?眼下太子身边连3万兵力尚且不足,拿什么和二王子斗?这破城夺位,只是早晚的事情。这孩子如此姿色,太子落难后必定遭人抢夺染指。还不如趁早超生,免得再受苦难。唉,怪就怪自己生在乱世吧…苦命啊……”
“……………………”
我吞下刚才差点脱口而出的脏话,也叹了一口气。袁真阗曾经说过,他夺权,一为自己二为凤村。没有足够的力量,
“宫里药草种类不多,这副药方恐怕得向你家主子讨要。”
老人把药方递给我,我赶紧接过来。他慈祥地摸摸我脑袋:
“眼下申家和周家的同盟形同虚设,你人在深宫得放机灵点。一旦申家撤离,立马得跟上去。可别把小命丢在这里。至于我们周家,太师已经是半疯狂…再也看不清形势,又不肯听从去劝告。恐怕我这条老命,也快走到头罗。呵呵。”
原来他是周家的随从。
我抓着药方,理直气壮地跑回去申家大本营。申大妈问清楚情况,也没有为难我。叫戴晔带我去拿药。在回来的路上戴晔暗地拉我,偷偷塞给我一个纸团。我转到没人的地方打开来看,纸团里写五个小字:“太子军战败。”
太子军战败……
我有点茫然,先把纸条在火里烧了,再坐到床榻旁边细想。
这么大的消息,戴晔却是私下通知。既是意味着太子对内封锁了失利的事实。
为什么要故意封锁消息?
为了稳定后宫情绪嘛?或者,他认为自己还有扳回来的机会?
我想了一圈,弄出好几个假设——在这种混乱的环境呆得久了,我那迟钝的脑袋居然也跟着灵活起来。倒真不知道是可悲还是可喜。
戴晔每天都煎药送过来,每隔几天就塞给我一个小纸团。“太子军再败,退回城内。”,“求救部队突围失败,救兵迟迟不来。”,“再有五城宣布改投二王子,情势越来越坏。”。全部都是太子的坏消息。
之后消息断了三天,浓眉毛太子突然出现。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手上包了绷带。进了房间以后也不说话,一味安静地盯着灵音看。
“灵音,你好美。”
他伸出双手捧住他的脸颊,灵音亦笑得越发的温顺。漂亮的眼睛微微弯起,但却依旧空洞。他的病还没好,整个人迷迷糊糊的,就像一个大的活动木偶。
“没关系,没关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乖乖地,在这里等我。”
“我不会输。”
温亚凑过去,亲了下灵音的额头:
“我不会输。”
100温亚离开的第四天,战败的消息终于随着太子军溃败和太子被捕的事实四处散播开来。而几乎就在同一天,温亚的脑袋挂在了瓦里大军阵营前方最高的旗杆顶上。我特意去高处看那个向灵音承诺自己绝对不会输的男子最后一面,发现他的表情安详双眼紧闭。倒没有死不瞑目。
接到温亚的死讯后,城里面非常安静。不出兵抵抗,但亦不开门投降。温亚的母亲临时掌握大权,坐上了国王的宝座。她用黑纱蒙着面孔,只露出苍老异常的眼睛。安静地望着周太师:“是你的欲望害死了我的孩子。你明明知道,他并不是迪亚的对手。如果没有你在旁唆使,他不会坚持硬碰硬。”
“不!太子殿下是国王陛下亲自立下的储君!他才是天命所归!”
朝臣都逃得七七八八。剩下几个也保持沉默没有说话。谁都料想不到情势居然会变成一边倒。瓦里军队虽然强大,但原本宣誓效忠太子的军队人数是瓦里军的三倍。结果等战争真正开始,那些誓言旦旦的人却一个都没有来。
人数稀少让暴怒的周太师更加突出。他吼叫着,气得吹胡子瞪眼。我躲在柱子后面,头一次觉得再次失败的他可能已经疯了。
“结果呢?”
悲伤的母亲摆摆手,流下眼泪:
“我不懂什么是天命,我只想要自己的孩子。既然我的孩子已经不在了,我就不会让迪亚得到完整的城市。这是我唯一能作的事情。而你们,就一起陪葬吧。”
剩余的军队牢牢地把通往外界的门封住。不许进,不许出。敢冒险靠近者,当场诛杀。刚开始大家还能保持冷静,观察形势。但是当粮食的储备越来越少时,人们终于忍不住发起暴动。军队一次又一次地镇压,城里面到处都是焚烧尸体的青烟。宫里面亦同样人心惶惶。每个人都尽量节省下口粮预备不时之需,包括我。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整整一个月后,连皇宫的库存粮食也宣布告急。只剩下军队还有固定的口粮供应。而在民间,死去的人越来越多。温暖的春天使来不及烧掉的尸体腐烂。细菌又带来疾病。如此反复,造成恶性循环。
申四娘终于感到事态严重,着令门下弟子和族人散开来寻找可以逃离的通道。于是戴晔来找我,递给我一个浸着药材的帕子。
“情况已经失控。”
帕子上的药味很浓,非常呛鼻。戴晔非常严肃地盯着我把简易口罩系好,然后一字一顿地对我说:
“一旦找到门路,你就立刻逃走。一刻也不要等。”
我点点头,跟着她走出宫门。但是两人冒住生命危险在宛如地狱一样的城市内逛了一圈,直到闪着寒光的长矛阻止了我们继续前进。有不听劝告的人在我们面前被活生生杀死,血流满地。
现在看来从内部逃跑的可能性几乎为零。除非那位因为死了儿子而发狂的王妃良心发现下命令开门投降,又或者军队自身抢先崩溃内讧打开城门。
两条都是死路。
一来王妃绝对会坚持到底,二来在军队断粮前我们已经饿死。
回到侍卫形同虚设的皇宫后,正赶上老头来为灵音诊脉。他的病还是没有痊愈,不时发烧。精神非常萎靡。戴晔头一回踏进灵音的房间,眼睛看了看,伸手从老人那边接过灵音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手腕。
她诊了下脉,皱眉:“你开的药方不对。他得的是虚寒之症,但所开的尽是热物补药。”
老人捻起胡子:“否则,他的病怎么能拖那么久?”
100下
戴晔长眉一挑,手掌立刻按上了腰间的剑。老人只当看不到,继续自顾自地说:“温亚是个傻孩子,重情重义。命里注定不得长寿。眼下灵音离了他,你俩叫他在这等蛮夷之地要如何自保?”
“难道…太师又?”
“是。太师已经寻得另一位同样喜爱男色的大将军。只等他病情略微转好,就把人送去将军府。”
我和戴晔对看一眼,气得脑门上直冒青筋。
“灵音是人!不是礼品!”
我吼。老人微微点头,露出赞许的表情。
“所以他的病不能痊愈,得拖!”他叹一句:“但是眼下这般混乱,我只怕太师会不顾这孩子死活。强行抓人。”
“这怎么讲?”
“不送人,如何开城?”
“周太师想逃?!”
戴晔大惊。看模样,周家这次并没有把这个可以逃命的计划知会给申家。
“为何不逃?继续留在此地,下场只得死路一条。所以太师为求出城已是不惜代价,又怎会怜惜他小小一个男宠?既然能送给太子,自然也可送给别人。”
老人继续叹息,俯下身为灵音擦汗:
“我老了,看不懂太师的疯狂。废太子脾气暴戾,绝非良君。但先帝依旧迫于立嫡子的惯例和来自东宫的压力策立他为太子,地位已经非常稳固。可惜太师仍旧不依不饶,非要把其他皇子赶尽杀绝才算安心…连番恶斗,终于物极必反盛极必衰。唉,所谓命中注定自有天数啊。”
天渐渐黑了。等送走老人,戴晔也马上跟着离开。临走前瞪住眼睛咬牙切齿地冲我喊了句“无论如何,我都会想法子弄你出去。”,感觉活象营救渣滓洞落难同志。我笑着送她离开。然后一口气干掉侍女送来的两个馒头,喝了两口热水。感觉扁掉的肚子被填饱后,才摸回病床在床前的地毯上躺下。既然食物越来越少,也就无谓白白浪费能量。躺着不动虽然无聊,但起码能让那两馒头熬得久一些。
“咳咳。”
睡到半夜,被灵音的咳嗽声吵醒。我翻身起来,借了夜明珠的光亮察看灵音的情况,发现他吐出两口紫黑色的淤血。空气中立刻弥漫起一种淡淡的血腥味。证明下午喂下去的汤药已经起效。
我拧了毛巾,摊平叠好,轻轻地敷在他额头。问:“饿不?要不要吃馒头?”
“你们都别管我。”
他闭着眼睛,一味摇头。
“我害了好几个人…早就该死。”
“胡说。”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身体,全是冷汗。连衣服都打湿了。
“好好养病,不要乱想。”
他蜷成一团,不肯理我。嘴巴里反复念叨着让我死之类不争气的胡话。我怒了,去水盘蹭了点热水,学以前袁真阗那样逐点逐点地把面上的面具慢慢卸下来。那张薄得近乎透明的人皮可能是粘得时间太长,撕的时候脸颊火辣辣一片刺痛。
“灵音,你看我是谁?”
他皱着眉毛,迷迷糊糊地抬高眼睛。结果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在瞬间沸腾起来。干裂的嘴唇张了又闭,两行眼泪刷地流下。
“……你……你怎么在这里?!快,快走……”
可能是受了刺激,灵音猛地开始咳嗽,把原本青白色的脸庞憋成了紫红。我看着他痛苦地昂着脖子猛力吸气的模样,非常慌张。跪在床沿边伸手帮他顺气:
“慢慢吸气,小心别咬自己舌头。”
“咳咳,你别管我!咳咳。”
101
“不管你?难道你要我看着你被糟蹋?!”
我急了,吼。他眨了眨眼睛,笑:
“我害了你,你怎么还关心我啊?真奇怪。你应该恨我,骂我,让我去死。”
靠,听听,这那门子话啊?完全牛头不对马嘴啊!
莫非是病糊涂了?
“你忍着点,我去叫人。”
“别。”
他拉住我,摇头:
“小凤,你陪我说说话吧。”
“………………”
我无奈地退回来,挨着他躺下。他的身体很冷,全是汗水。但是神情却出奇的平静。看见我愿意留下来,两只眼珠子闪闪发亮。一副兴奋的模样。
“小凤。我从前说的傻话,你是不是全部听去了?”
“……嗯。”
我尴尬地回想起他的心情,还有那场被迫听完的声音版三级片。好半天才从鼻子里挤出一个敷衍的声音来。那边灵音低着眼睛,咬嘴唇:
“我那时说的都是真心话。”
“嗯。”
因为我,他被袁真治送进宫;又是因为我,他被袁真阗送出宫。是我使他失去爱和被爱的机会。所以他恨我,实在再正常不过。
“小凤,我恨你。”
“嗯。我知道你恨我。”
我叹一口气,伸手去拨他那些被汗打湿粘在额前的头发:
“你要好好活下来。这样你才能继续恨我,害我。要是你死了,就再也恨不了我了。”
“呵呵。你还是那么的奇怪……”
他掩住嘴巴笑,咳了两声:
“好,我一定会活下去。继续恨你。”
我俩不着边际地围绕袁家兄弟扯了大半个晚上,一直到清晨才感到疲倦想睡。灵音身体不好人还在生病,熬到后来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了。但嘴巴却还坚持讲着袁真治的种种种种。爱喝的茶,喜欢吃怎样的点心,平时惯穿什么颜色的衣服。生气时的模样,高兴时的表情。全部都是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证明他非常留心。我听他一件一件地讲,心里面阵阵发酸。
好不容易哄他睡着,我揉揉眼,爬起来把撕下来的面具重新糊好。然后才又爬回床挨着灵音补眠。谁料眼睛刚刚闭上,门外刷刷地冲进一大堆人。申大妈,戴馨,戴晔,周太师,还有周家侍卫。把不大的房间全部塞满。
“太师!!”
我连滚带爬地从床上跑下来,卑微地朝周老头磕头。他袖子一甩,径直上去摇灵音的肩膀。喊:“起来,起来。”
灵音慢慢睁开眼睛,露出妩媚的笑容:“太师您怎么来了?”
“哼。老夫特意前来接你去将军府。将军大人看上你,有意纳你为男妾。给你一个名分。”
周太师面不红心不跳:
“你快快起来,随老夫去谢恩。”
“好。”
灵音挣扎了一下,从床上坐起。满头长而漆黑的头发像绸缎般披散在肩上,非常好看。周围几个周家侍卫不禁啧啧出声,私底下吞了好几口唾液。
“我先更衣洗浴,等下便随你去。”
“不用了,反正怎么洗都不是干净人。你把衣服穿好就可以了。”
他轻蔑地抬高下巴,说话难听。我倒吸口冷气,努力压制自己的怒火。
灵音倒没生气,看似愉快地点头答应。站起来伸手拿外袍。周太师满意地转身准备离开,但就在那眨眼之间的一霎那,灵音已经迅速地扑上去。动作之快,连几个懂武功的人都反应不过来。更不用说正背对着他的周太师。他压根没想过,刚才还温顺得像只绵羊一口答应到将军府去侍候另一个男人的灵音会突然发难。所以只能眼睁睁地望着灵音抬手扬刀,用力刺进他的小腹。
“贱人!”
匕首旋着扎进去,又旋着拔出来。暴怒的周太师飞起一脚,踢中灵音的心窝。他连哼都没哼,就跌倒在地板上。已经昏迷。我大惊,急忙跑过去抱起他。边腾出手来猛力掐人中边用自己的身体掩护他。
“贱人……啊……”
周太师踢了这脚后也忍不住倒在地上。五官扭曲神情狰狞,无助地蜷成一团。大股大股的鲜血自腹部的伤口往外喷,身体下面的地毯很快就被血液染红。
“药…给我药!”
他抬头,环顾四周。视线最后落在申大妈身上。于是他一只手捂住伤口,另一只手则勉强拉住申大妈水蓝色的裙摆:
“‘无冬’,给…我…‘无冬’。”
申大妈很客气,侧着脸蛋微微笑。说。
“太师,您这是在求我嘛?”
“药……”
她的脚抬起来,不轻不重地往周太师伤口上踢了一下。他立刻大声惨叫,左右翻滚。
“啊!!!!”
“药?!哈哈,你现在倒需要我们申家了?”
申大妈冷笑一声,大步迈过周太师的身躯往我的方向走来。腰上手上戴着的串串银铃随住动作叮当作响。我搂住灵音,警惕地反握那柄沾了血的匕首。
“别过来!”
我低喝。申大妈毫不理会,自顾自从怀里拿出个药瓶。打开,倒出几颗药丸。褐色的小丸在她掌心滚了圈,接着全被硬塞进灵音的嘴巴内。
灵音虽然不是很清醒,但还是凭了本能,梗着脖子把药丸吞了下去。申大妈看见他喉头上下动了,笑得非常开心。说:
“小娃儿,乖乖吞下去。可保你不死。”
申大妈虽然狠毒,但医术的确顶呱呱。既然有她打包票,那灵音的命就算是保住了。我放下悬着的心,舒一口气:“谢谢你。”
她抛了个媚眼过来,笑得妖娆。
“毒妇!把药交出来!”
跟随周太师的几个打手弯腰看了看只得半口气的主子,面色大变。二话不说挥刀就砍。申大妈抽出腰间长鞭,面上媚笑换成冷笑,非常不屑地扫视一圈:
“好,奴家今日就与你撕破脸皮耍一回!”
她身体一拧,旋转着飞在半空。回手就往人堆里射了抓暗器。周家侍卫挥舞大刀叮叮当当地挡,但还是有人不幸中镖。受伤的人立刻惨叫着倒下。口中狂喷黑血,折腾数秒,挂了。
汗,好可怕的杀伤力!
我压低身体挡在灵音前面,生怕会被无辜波及。可能是抱得太紧了。只听见灵音呻吟一声,缓缓张开眼睛。
“小凤……?”
“嘘!”
外面还在互砍。我擦了把汗,捂住灵音的嘴巴:
“快,继续装晕。”
他眨眨眼,乖巧地按我的吩咐做。我转身小心地拉过被子枕头垒成堡垒遮住自己,偷偷观察周家和申家之间的大战。
申家虽然善于用毒,但周家仗着人多,一时间竟也没落于下风。尤其是领头那个侍卫,两把钢刀舞得密不透风。申大妈好几次出手,都被他挡了回来。局面一时间陷入僵持,难分难解。
“太师不好了!”
突然有人惊呼。大家齐齐一看,发现地上的周太师已经不再动弹。嘴巴和鼻子都开始往外出血。领头的侍卫眼睛刷地瞪得血红,大喝一声:
“毒妇!老子和你拼了!”
“来得好!”
申大妈尖声呼啸,鞭子灵活地缠上侍卫的手腕。然后两人便像拗手腕一样来回拉扯。你不让我我不让你,脸庞涨得通红通红。打成平局。
“哼。奴家倒要看你这回放不放手。”
申大妈拉得辛苦,咬牙从怀里再套暗器射出。那人本能地放手闪避。钢刀脱手,竟笔直朝床上飞来!我瞪大眼睛,还没来得及反应。钢刀的准头突然一偏,顺着我的脸颊擦过。钉在后面的墙壁上。
“小凤!”
灵音吓得尖叫,扑起来手忙脚乱地看我有没有伤口。我这才记起来要呼吸,一口气舒下来,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冷汗。身旁跌了只银色手镯,已经变形。显然是它及时击偏了大刀,我才从刀下捡回一条小命。
“小凤,小凤。”
灵音见我梗着脖子不会说话,急得眼泪都要下来了。他全身瑟瑟发抖,搂住我连声大喊。生怕我有闪失。
“凤?面具?这,这是杜凤村!!”
周家侍卫听见灵音的喊话,纷纷叫起来。我用手一摸,大惊。原来那层薄薄的人皮面具已经被刀锋划破,露出底下的皮肤。那两张脸一黄一白完全不搭嘎。除了瞎子,谁都看得出我曾经易容。申大妈眼看我身份暴露,飞起一脚踢向房门。放声喊:“都杀了!绝对不能放活口出去!”
戴晔应了声。接着身影闪动,一个跟头翻上来提剑守在我前面。申大妈堵住门口,拳打脚踢,把试图冲关的人一一挡了回去。剩下戴馨不时撒点毒扔点镖。三位一体,将周家众人围在一起。
102
刀光剑影,响声不绝。渐渐地,申大妈已经笑不出来。动作也越来越慢。那条长鞭亦不再灵活。周家一个黑面侍卫闪了两下,眼明手快,居然冲了出去!申大妈惊得老脸铁青,拔腿想追。奈何身后被另外两个侍卫缠住,根本分不出闲心来应付变数。
“来人啊!有刺客!”
逃出去的那人立刻扯了嗓子大喊。宫里面多少有听得懂外语的能人,几乎是同声翻译,鞑子话也跟着响起。申大妈心里着急,发狠出鞭,又放倒一个侍卫:
“晔儿,快带静安侯走!”
“是!”
戴晔领命,回身拉我。我一手拽住灵音一手被她拖住,急得大喊:
“还有灵音!”
“快走,晚了来不及了!”
她急了,伸手劈向我牵住灵音的手臂。我忍住痛,拼死不肯放。
“不行。这次我决不松手。”
“你……”
戴晔急得直跺脚,话音刚落,门外已经黑压压地站了一地的士兵。所有刀剑全部指向我们。那幸存的周家侍卫跪倒在周太师身前,手指一摸,哇地哭起来:
“太师,太师给他们害死了!”
周太师死了。一直想方设法谋反害人的周太师居然就这样死了。死在一个他从来都看不起的人手上。我看着他发黑的尸体,心里觉得命运实在讽刺。
温亚的母亲赶过来,先看了尸体的情况,接着和几个人凑堆嘀咕了好一阵。
“来人,把申家母女带下去。再找一匹上等好马,喂烈药侍候。”
她讨论够了,开始宣布我们各人的命运。故意用我听得懂的语言吩咐,面上平静得仿佛只是吩咐杀鸡宰鹅招呼客人。灵音躲在我背后,牵住我衣服的手猛一颤抖。我捏紧他的另一只手,尽量表示安慰。
“你想怎样?干脆给我们一个痛快吧!”
我梗着脖子冲他们喊。压在脖子上的大刀立刻往下压了两分,冰凉一片。那老王妃抬起眼角,轻轻叹一口气:“罢,还是给他们两个水袋吧。上天有好生之德。要是他们能活下来,就是他们的造化。”
“是。”
有人恭敬地应了,弯腰鞠躬退下。接着老王妃伸出右手叫左右搀扶住,一步一步从宝座上走向我:“我本不想为难你,杀你于我毫无好处。但是我的孩儿已经死了。他心上挂念着谁,谁就要下去陪他。你既然坚持要护着灵音,本座只好让你俩一起死。”
灵音浑身哆嗦,用膝盖爬过来跪在老王妃面前不断磕头:“王妃…你放过小凤吧…我愿意死,愿意下去陪太子殿下。小凤脾气不好,您不要上心。求求你。”
“灵音!你不要求她。”
我发怒,伸手扯他:
“我绝对不会再次抛下你。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不行!你…还有那么多人等着你回去……”
他眼一睁,眼泪差点就落下来了。老王妃摆摆手,帕子一扬:
“你们都别争了。本座心意已决,你们就同生共死吧。”
我们被恩赐特别准许吃了点面饼和水。等我们吃饱喝足后,那些鞑子士兵立刻催促我们起来走路。我们走出皇宫,到了门前的空地。看见一匹口吐白沫的黑马,正不断磨蹄喷气跳个不停。
我咽了口唾液,仔细地望了望周围。马鞍上一左一右系了两个深褐色皮袋,内里应该盛了食水。而除开这两个水袋,其他什么都没有。
“小凤。”
“别怕。”
负责看守的侍卫使劲推了把我们,示意我们出发。灵音踉跄着往前走,面色苍白。额上全是冷汗。我半抱半扶,不时低声安慰:
“万事有我。”
他默默点头,抬手擦了把汗。嘴唇尤在微微颤抖。他身体还是很虚弱,又被周太师踢了一脚。连大声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咬咬牙,带着他继续向前走。一直到了马匹前面,才停下脚步。
“※×%¥!”
他们嚷着,另外跑来两个士兵,用刀逼了我们往马背上爬。等我们坐好以后,那两人又拿出捆牛皮绳,将我们和马匹牢牢地捆在一起。我整个人被逼顺着马背半躺着,腰上火辣辣地痛。
一切布置妥当后,宫里突然冒出几个跳大神的角色。脸上身上画得五颜六色,光着脚板围着我们不断跳舞唱歌。偶尔喝口水,朝我们大力狂喷。
“靠。鞑子到底想干什么。”
我小声地骂。话才出口,周围立刻安静下来。人们放下武器,屈膝跪拜。
“开城门。”
是那位老王妃的声音:
“赶
“啧啧,真可怜。要是换成是我,我宁可一头撞死也比这来得轻松。”
随着某人的叹息声,一块黑布从天而降,把马背上捆成粽子的我和灵音齐齐蒙住。我愣了愣,还没整明白为啥要给我们弄块黑布。内里的温度已经猛地升起来——初春的太阳虽然白得刺眼,但热度并不是很高。现在他们给我们披块最能吸热的黑色布料,估计是希望早点借太阳的力量把我们蒸成人干。
靠!
茫然地看着眼前那一团无望的漆黑,我算是彻底没脾气了。干脆俯下身体贴紧马身安静休息。灵音趴在后面,枕在我身体上,还是不断发抖。也不知道是害怕还是生病。
“准备完毕,开城门!”
一声令下后。首先听到的,是听见轱辘搅动时发出的刺耳声音。铁链钝钝地响着,我可以想象到那两扇沉重木门缓缓升起的场景。然后感觉有人往马身上狠狠扎了一刀。马匹惨叫着直起前肢站起来,接着喷了粗气不断跳跃。一下一下力度十足。如果没有这根结实的牛皮绳,我肯定会被横了摔飞出去。
“呜。”
虽然人没有掉下马去,但马匹每折腾一次,我们的身体和内脏就受到一次撞击压迫。感觉非常难受。灵音双手揪住我的衣服,小声呻吟着。我还来不及说话,那匹喂了药的疯马已经撒开蹄子往外狂奔。蒙住我们的黑布在奔跑中松开一角,隐约可以看见外面的情况。
广场,引桥,城墙。我努力凝聚精力盯着唯一一处空隙细看。等青色的砖墙彻底消失在视线内后,眼前的景色立刻换成铺天盖地的黄沙。又跑了一阵,耳边开始传来阵阵喧闹声。
我们冲进了瓦里大军的包围圈中。
瓦里的士兵们慌乱地看着疯马带着我们一路突进,手忙脚乱敲起锣鼓吹响号角,试图将我们团团围住。我试着喊话表明身份。可是嘴巴刚刚张大,牙齿就在颠簸中咬住了自己舌头。一股铁锈的腥气顺着喉咙往下蔓延,伴随着被撕裂的疼痛。
“※……×%!”
“※……%×¥!”
“×※※×※!”
那些鞑子边喊着我完全听不懂的话,边策马往我身边两侧跑。他们的马虽然不错,但怎么比得上老王妃特意挑选专门为我们送死准备的快马?更不要说这马还磕了兴奋剂?于是包围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硬是没有人能拦住我们。
“×※……!”
马匹疯狂地前进着,居然冲破了瓦里军队的围城包围圈!想到被抛在身后的唯一一点生机,我正是心焦。突然听见后面有一把尖锐的声音很坚定地喊了句啥啥啥,接着便感觉到有利箭破空而来。我闭起眼睛念了句佛,脚下猛力一夹马肚,催促疯马加快速度。
不能死。不能死。不能死。
即使要死,也绝对不能死在瓦里军手下。袁真阗现在人在瓦里军内,要是我被瓦里军射成刺猬,叫他如何自处?
逃!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逃!
我发狠,用有限的力量继续夹马肚。马悲惨地嘶叫着,更加发力狂奔。于是弓箭破空而来的响声立时少了许多。大概是射程不足。
“※×……%!”
又有人大喊着什么。我心惊,本能地再去威逼胯下的马跑得更快些。结果脚还没用上劲,只感觉到一阵钻心的疼痛。我立刻低头去看。发现在奔腾的马蹄和漫天的黄沙的背景衬托下,我的左小腿上扎了根羽毛箭。利箭穿透整条小腿,鲜血从伤口往外涌。转眼就渗透了裤腿和鞋子。
103(上)
当太阳西下的时候,那匹磕了药的疯马终于用尽能量。抽搐着倒了下来。那些大喊着追杀我们的瓦里军早就不知被甩在了那个角落。除开烈风刮过时的呼呼声,就只剩下我们两人不断挣扎所制造出来的响声。
灵音发髻内的铜发钗成了我们的救命索。我用尖的那头不断地往牛皮绳子上磨,又不时凑上去咬几口。折腾了半日,终于赶在天完全黑下来前把那该死的绳子弄断。
灵音运气比我好。他趴在我身后,但硬是没有半点损伤。倒是坐在前面的我中了一箭。不过除开这一箭外,我身上再无其他损伤——能在一片追打声乱箭堆里跑出来而没有被射成刺猬,我们实在幸运得像是电视剧。
马匹嘴巴边全是白沫,一动不动。身上逐渐变冷变硬。估计已经升了天。我放下一直悬住的小心脏,移动身体改变姿势把脑袋靠在马的尸体上喘气休息。灵音借着最后一点光线察看我左腿上的伤口,撕了片衣服把箭身扎稳,避免伤口扩大。
“睡吧,别管这个了。明天会很辛苦,不好好休息不成啊。”
我扯了扯他,说。然后用那块大黑布把自己从头到脚全部蒙住。避免吸进沙粒。灵音对住我的腿抽泣两声,终于听从我的劝告,挨着我一起躺下。我俩像两条被抛弃的小狗,借助彼此的体温在寒冷的沙漠夜晚里相互取暖。
早上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大半个身体已经埋在沙子里。连忙使劲拔拉几下,把自己从沙堆里挪出来。结果不小心碰到左腿上的伤口,立刻痛得龇牙咧嘴,捧住小腿猛吸冷气。
“靠。”
射哪不成偏要射腿?!这下要我怎么逃跑?
我咬牙,勉强自己动了动伤腿。确认自己只是皮肉受苦腿部筋骨并没有受伤。总算是不幸中的大幸。我又拆下灵音系上去的布条,仔细察看伤势。发现羽箭利落地穿透了整条小腿。箭头和箭尾都露在外面,杆上的血迹已经变成紫黑色。
要处理伤口,就必须把箭给拔出来。
我衡量了一下环境,决定动手。先把箭头那段折断,接着深呼吸一口气,准备将整支箭一鼓作气地拔出来。
“小凤?你想干嘛?”
刚醒过来的灵音看得面色煞白,大喊。我没多解释,只是要求他帮我固定伤腿免得我自己受不住疼痛胡乱挣扎。他默默地看了好一阵,按照我的指示上下按住我的左腿。放在我伤腿上的手不断微微发抖,我忍着痛,双手抓紧羽箭尾部,猛力往外拉抽。
伤口裂开,再度涌出鲜血。箭杆得到鲜血的润滑,啪地一下被我硬生生地拔了出来。那剧烈的疼痛在瞬间的麻痹之后像海浪一样层层打来。我痛得浑身直打哆嗦,倒在沙地上扭动身体。灵音连忙撩起自己衣服下摆紧紧压住伤口,一叠声地喊着我的名字。焦急得连眼睛都红了。
“呼呼呼……”
等了好一阵,疼痛感才慢慢减轻。我撑起身体,不断喘气。让灵音把压在我腿上那截衣服撕开。自己摸索着扎了个简易的止血包。
“没事,你放心。”
阳光投射下来,照得我眼睛有点发昏。可能是和失血过度有关。感觉身上很冷,嘴巴也有点口渴。但我不能示弱。看灵音的样子,他已是完全没了主意。要是我也倒下,他会更加害怕。
止血包的效果很快就显露出来。既然伤口不再流血,我也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我们只得两袋水,一匹死马。除此之外连半口干粮都没有。
瓦里的围城战还在继续。皇太后每坚持闭门一日,袁真阗便被蒙在鼓里一日。要是等他终于成功冲进去发现我消失不见再发散人手寻找,恐怕最后只能找到两具皱巴巴的木乃伊。
普通马匹的时速都在60公里以上。虽然眼下是沙漠,马匹不太容易加速。但这匹是磕了兴奋剂的主,恐怕每小时能跑上70公里或以上。它跑了一个下午,最起码5个小时。粗略估计至少跑了有350公里。而以我和灵音目前的状态,能跌跌撞撞地每小时走5公里路程,已经是到了极限。
我躺在马匹尸体上歇息,默默计算时间。如果天气和体力允许,我们每天行进18个小时。18×5,就是90公里……
需要四天。
两袋水,撑死了就八升水。应付普通情况也许是足够的。但这里是沙漠,我们是伤员——除非在途中遇到救命绿洲或者游牧人商队什么的,我已经肯定我们绝对熬不到四天。
我望了眼那匹死马。可惜手上没刀子,否则弄几块肉,哪怕生吃也好。起码能多增加一/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点生机。
灵音从起来后就无精打采,呆呆地坐在我旁边。我知道他的心思,他自觉连累了我拖着我一起受罪。如果不是他贸然砍翻周老头,我也不会暴露身份。我俩就不会被丢在马上,困在这荒凉的沙漠里。
我不忍,抬起伤腿逗他说:“灵音。你看,出血凝住了。”晃了两下后又说:“我们出发吧!有水有腿,难不成坐在这等死啊!”
他的眼睛在瞬间亮起来,很用力地点了点头。我让他先从马背上解下两个救命的水袋,再把挡沙子用的黑布也顺手捎上。自己撑在地上挣扎几下,勉强单脚站起来。
裤腿因为沾了血的缘故,感觉很粘。沾在腿上很不舒服。想起袁真阗曾经因为我私自放血给周律治病而大发雷霆。现在这些血哗啦啦地流了一地,倒不知道他看到了会有什么表情?
等一切打点妥当后,我们搀扶着,艰难上路。灵音也是个小胳膊小腿,一阵风来就往后倒。外加上我这个半残疾的负累,只能一瘸一瘸地前进。时速简直慢得叫人发指。
他吃力地扶住我,让我把一半重量靠在他身上。累得面色发白满额冷汗,但全部都一声不吭地忍了下来。而我的情况则远比我先前预计的要糟糕许多。左边伤腿根本不能碰到地面,一用力就钻心的痛。失血造成的头晕也越来越厉害,胸口阵阵发闷。
不成……这样下去,只能两个人抱着一起死!
我往东方遥遥看了一眼,下了决定。
“灵音,你别管我。”
“啊?”
“我算了一下,从这里一直走,最起码要三天。你带着我,只会拖累你越走越慢。”
我拿出红军托孤的气势,握住他的手说:
“你一个人走!袁真阗现在隐在城外大军里。你找到他把他带来,我就能活。否则,我俩只能一起死。两条命啊,多不划算!”
104
灵音很为难地沉默了很久。他也清楚目前的情况非常艰难,我们什么都没有,还各自带了一身的伤病。尤其是行动不便的我,在缺乏必要的逃生交通工具的时候带着我一起走,完全是自己找死。
“不行…我不能抛下你……”
等了好一阵子,灵音却爆出一句让我非常吃惊的坚持。他伸手拉起我,吃力地蹲下试着把我弄到他的脊背上:
“我可以背你……”
“胡闹!”
我连忙挣扎,两个人齐齐跌倒在地摔在一起。灵音爬起来,不屈不挠地继续动作。我努力制住他,喊:
“灵音,算我求你。你快点走吧!你不走,我就连一点希望都没有!”
最后那句话终于起了点作用。他慢慢冷静下来,情绪也逐渐恢复平和。
“真的…不会有事嘛?”
“哈哈哈,我比蟑螂还耐打!命粗得很!”
我大笑,用力拍灵音的后背安慰他。
两只水袋一人留一个。我坚持要了剩余量少的那只水袋,然后把一步三回头的灵音迅速打发走——我快撑不下去了。一旦被他发现我在演戏哄骗他,怕是打死都不肯离开。
自从灵音走后,已经过了一日一夜了。
我对灵音能带救兵赶回来救人不抱一丁点希望,他能救活自己就已经算是奇迹。人生来不分贵贱,实在没必要赔上两条性命。
没有敷药草草包扎的伤口里进了沙子。先是红,接着肿。怕是要发炎。胸口也在隐隐作痛。我又重重地咳嗽两声,发现自己喉咙里干得快要裂开。于是勉强挣扎起来喝了几口水,同时也消耗掉最后一点力气。
这个应该叫什么?弹尽粮绝?穷途末路?或者简单点,两个字,等死。
嘿,沙子好烫。
可是手脚都无力再动,只好摊直了任太阳烤。猛烈的白光非常刺眼,照得眼睛连闭起来都逃不脱被团团虚影骚扰。白花花的一片,好像女人的屁股。
女人的屁股?
呵呵呵。
差点就忘记人类正常的性取向是男与女。
下辈子,下辈子。
下辈子,不知道会不会再遇到像他们那样疼爱我包容我的男人?
再度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了。寒风一吹,叫人冷得直发抖。
我动了一下手脚,发现力气又回来了。伤口也不再疼痛。
水袋呢?
我高兴地站起来,却发现水袋不见了。心头的欢喜立刻被恐惧所代替。
没有了水袋,根本没办法生存啊!
我胡乱地在漆黑中摸索,但是哪里都找不到那宝贵的水袋。
“你在找这个嘛?”
我吃惊地张望。发现前面透出些许光亮,杜凤村正瞪起眼珠子紧紧盯着我,又似解脱又似怨恨。手里拿着我的救命水袋。
我也不知从哪里来了胆子,抬起头冲他喊。
“杜凤村,你还给我!”
“你不也抢走了我的东西?”
他木木地摇头,象只风筝一样先在半空中轻飘飘荡悠悠。然后飞快地往上升。离我越来越远。我焦急地跟着他一起跑。心里面似有火焰燃烧。脚下不留神突然踩进一个水塘,啪地掉了进去。模糊的水面猛烈波动几下,又恢复平静。像镜子一样平滑的湖面映照出一张漂亮得离谱的精致面孔。正是那在天上飘着的杜凤村。
“不对!这不是我!”
我急得大叫,额头上冒出冷汗。但那张脸像长了脚一样,死活撕不下来。
不!
我…我,我不要这张脸!这张脸不是我的!
“杜凤村,把我的脸还给我!”
我呐喊。声音在空旷的漆黑里回荡,却没有任何回应。我开始感到害怕。站在水塘中央用稍微留长的指甲在脸上狂抓。明明每一下都能生生地抠出血刮出肉来,但水面上的倒影却依旧漂亮美丽。他透过映出来的图象冷冷地看着我。菱形的粉红嘴唇嘴角微微上翘,那笑容阴森诡异得可怕。然后缓慢地一张一合,对我讲话。
“你,抢,走,了,他,们。”
我努力看着水面,辨认他的每一个口型。再将他的话语复述出来。每一个字都惊心动魄。
他恨我,怨恨我抢走了原本属于他的爱。袁真阗和柳连衣都是属于他的东西。我捂着嘴巴连连摇头,喊:“不对!不是我抢你的东西,而是你自己放弃!是你自己撞在剑口上用死亡去惩罚袁真阗!”
“我,恨,你。”
“你没资格恨我!”
我的胆子回来了,用同一张嘴巴对着湖水喊:
“我有爱人的权利!我也可以爱他们!”
他不再说话,只是愣愣地看着我。我继续吼:“我喜欢他们!他们也有重新爱人的权利!他们不是狗不是猫,也没有做错半点事情,你凭什么拴着他们不放?!难道你愿意看着他们为你痛苦一辈子?思念一辈子嘛?靠!”
嗓门用得太过,火辣辣地直发疼。我大口大口喘气,脑门上的太阳穴突突地猛烈跳动。他被我吼得一愣一愣,傻傻地看着我,一言不发。有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滴落在水面,震起一圈圈的涟漪。
“凤…醒一醒……”
啪啪啪啪几下,似乎有人在扇我耳光。我皱眉,再想施展狮子吼神功。却发现嗓子痛得象拿刀子一下一下顺着肉割,根本出不了声音说话。而那人还在努力不懈地抽我耳光,手掌打在肉上的声音加上他喊我起来的声音,凑在一起时感觉像是只苍蝇嗡嗡地往脑袋里钻。我忍着痛,模模糊糊地呜了两声表示对目前状态的抗议。接着努力睁开眼睛,正对上一张焦急得无法形容的脸。
“谢天谢地!阿弥佗佛!”
戴晔笑了,轻轻拍着我的背不断安慰:
“药已经起效,你且放宽心。你不会有事的。”
我顿了顿,这才反应过来刚才的一切只是个恶梦。尽管梦中的指控感觉是如此的真实。杜凤村的怨恨,杜凤村的眼泪……
我无力地闭上眼睛,戴晔刷地又一个耳光扇过来,摇晃我肩膀不让我睡。看得出戴晔也是费了一番功夫才冲出包围圈——她骑来的马身上至少中了四箭,现在已经挂了。倒在离我们不远的沙子上,高高地隆起一块来。死不瞑目。
“来,再喝点水。”
她扶我起来,小心地把水袋的袋口凑到我嘴巴下面。我喝了几口,喉咙里灼热的感觉总算稍微缓解了一点。嘴巴里还留着无冬的香气。最后一颗救命的药丸,就这样被我吞掉了。倒不知该拿什么向团子和老妖怪交待?就在我胡思乱想的当头,戴晔已经把我重新放平转身撕扯左腿的裤筒。手指不小心碰到已经变得麻木的伤口,居然激出我一身冷汗。
还好,还能感觉到痛。这条腿还没被废掉。总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小凤,你忍着点。”
戴晔很体贴。动手治疗伤口前特意叮嘱了一声,还弄了块手帕给我含着在太疼的时候咬住泄愤。而结果则证明她的担忧没有白费,我好几次都险些在途中痛得晕死过去——在没有麻药的环境下直接拿匕首割开排脓,感觉和活生生往身上割肉一个样。除开痛,还是痛。
“呜呜呜!”
我感觉到自己身体开始有不自然的抽搐。手掌握成拳头,反复地擂着地面。戴晔停下动作给我擦了把汗,两只眼睛全红了:“小凤,你再忍忍。”
105
安慰的好话刚说完,戴晔立刻猛地咬牙双手用力一掐一挤。下手可谓快狠准!真是长痛不如短痛。我只来得及惨叫一声,痛得抽回左腿蜷起来缩成一团。冷汗淌了满脑袋。恨不得能双眼一翻晕过去来得舒服。可惜那无冬的药力正是旺盛的时候,我翻来翻去死活晕不了。所有疼痛的感觉都被忠实地传递回大脑,只好继续淌冷汗外加抽搐。
戴晔心狠手辣地干完包扎的活,这才满意地扶我起来顺气。又从怀里掏出个瓷瓶找了颗药塞进我嘴里。说是疗伤的东西。药丸入口就化,凉冰冰一片,让那疼痛造成的火辣感觉减低了不少。喘过气来的我瞟了一眼,发现伤腿上的布条扎得整齐优美,就差没往打上个蝴蝶结了。
“灵音怎么样?还好嘛?”
我问。
她表情一愣,反问:
“灵音?”
我也愣:“你没遇见他?”
她摇头。我急了,再问:“我让他逃命先走!已经快两天了!”
“我没碰见他。我能找到你,全凭着你身上熏的香气。”
我彻底傻了。既然戴晔能凭香气找到我,证明她是按我们来时路线前进。如果她一路上都没遇见灵音,他十有八九是在沙漠里迷了路!
“不成,我得去找他。”
越往下想心里越乱。我挣扎着要起来,腿刚碰着地面,立刻啪地又摔回去。戴晔急忙把满头满嘴沙子的我扶起来:“唉,小心!你腿上的伤才包扎好呢!”
“是我让他离开的。”
在戴晔的支撑下,我颤巍巍地单脚站立。说:
“本来想着是救他,免得两个抱在一起死…早知道你会来,我就不会让他走了!他还病着,水也不多。我…”
我心里着急,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干脆抡起巴掌往自己脸上用力扇了一记。戴晔被吓了一跳,急忙拉住我。
“你别急。或许他吉人天相,已经获救呢?”
“…这沙漠里,哪来的救兵……是我害了他……”
“小凤,我知道你对人好。但是眼下我们势单力薄。即使是想找人,也无能为力啊。你冷静些,我和你先行回城找救援回来救人。岂不是更可靠更快捷?”
戴晔一句一句地劝,我一句一句地听。明知她说的是道理,但在感情上却不能立刻接受。仍然觉得心头堵得慌。愣愣地想了好一阵子才作出决定,按照戴晔的建议先行回城。
走不了,我还能单脚蹦。尽管动作难看了点,但好歹没有再摔倒。蹦达蹦达着总算也能移动。戴晔噗一声笑了。赶上来蹲下背对着我,摆好姿势:
“我背你。”
我瞪她:“我是男人。”
虽然七七也曾经背过我。但七七比戴晔高大,路程也短,只需要翻道墙壁。她转头看我,笑得更厉害了。
“我练武的人,别小看我。”
“…………”
我不搭理她,绕过她继续往前蹦达。忽然绊着个沙丘,啪地一下,又摔了个凤吃沙。戴晔笑得气都喘不过来,不由分说地再往我面前蹲下招手。我羞愧得只想找个洞钻进去。扭捏了一下,最后悻悻地伏在戴晔的背上。
她倒显得很轻松,施展轻功往前飞奔。每当风起,那女性特有的馨香就一点一点地飘过来传到我的鼻子里,让我忍不住心头阵阵发痒。我不由自主地揉了把鼻子,肩膀一缩,尽量保持距离不要贴近。
靠,小子你别给我害人啊!
我自己给自己提醒了句。
戴晔侧着脑袋,笑了看我。微微湿润的嘴唇上闪着象珍珠一样的光泽。她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眼睛鼻子嘴巴,没有哪个地方不好看。要是搁在我原来那个时代,肯定是个万人迷!
“怎么了?”
她可能也感觉出我存心躲她,于是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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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晔的态度越大方越不当一回事,我的心就越是不安——在安慰人心这个项目上,我从来都是个低能儿。尤其是戴晔曾经向我表达爱慕的心意。我没有办法回应她,心里总是存着一个疙瘩。挖不去消不掉。
“没事。”
我赶紧绞着脑子想了句最安全的回答,用上了最最轻松的口气。结果话音刚落,戴晔却停了脚步,很利落地把我从肩头放下来搁在沙面上坐好然后跟着盘腿坐下和我面对面地对望。表情非常严肃。两条秀气的眉毛紧紧地揪在一起,打了个结。
“小凤,莫非你是害怕我?”
她犹豫了很久,才下定决心开口。
“你放心。我虽然流着戴家的血液,但我并不是顽固之人。绝对不会记恨,故意报复陷害你。”
听她的口吻,似乎是误解了我避让的真实意思。我连忙摇头,解释:“不是,不是……”
“唉。我知道我母亲和姐姐的行事手段过于激烈,给你留下不好的回忆。”
她抢在我开口解释之前爆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说起来,半点空间都不留给我。我哭笑不得,只好乖乖闭嘴听她说话。
“我母亲生性刚烈,言出必行。当年争夺掌门之位,可谓是使尽十八般武艺。待争位成功后,她年纪已过花嫁之期。堂堂申家掌门,才貌双全。竟然没有人愿意上门提亲。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和耻辱。”
拜托,就申大妈那个臭脾气,换了我我也不敢上门求亲。又不是寿星公上吊嫌命长。
我偷偷在心里面嘀咕着,冷笑。
“因为这一段不愉快的经历,母亲对我俩的亲事特别紧张。尤其是姐姐。她脾气像母亲,样貌像爹爹。所以母亲特别疼姐姐,时刻想着为姐姐寻个好夫婿。后来姐姐喜欢上卓大哥以后,母亲便不惜一切代价硬是成就了这段姻缘。可惜强扭的瓜不甜…卓大哥的心思…始终搁在周律身上…”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我满头黑线,靠,集全部缺点于一身!戴馨的存在果然是一个彻底的悲剧啊。
“再往后的事情,你大概都知道了。”
“是是是。往后是挨个给挨个下套子,阴谋一个跟着一个。闹得天下大乱鸡飞狗跳。”
我没好气。戴晔的心地很软,为此对她母亲和姐姐的恶行似乎一点都不介意,一味把她们任性胡闹的责任全部归咎于申大妈不愉快的求偶经历。这让我感到有些别扭。可能是话里抱怨的口气重了点,戴馨脸刷地红了。双手抱拳就冲我喊话。
“小凤,我们结拜好嘛?”
幸好这里是沙漠,我嘴巴里干巴巴的涩得很。否则肯定会被她这句不着边际的话闹得一口水喷出来。我傻傻地望着她,实在不晓得该怎么回答。她倒一脸认真,又正式地用确定的口气说了一次:
“小凤,我们结拜吧!”
开玩笑,和你结拜成兄妹的话我岂不是变相要叫申大妈做妈妈?!
我嘴角抽搐,眼皮直跳。愣是说不出话来。戴馨逼近一步,再说:
“你我结拜以后,母亲自然不会再为难你。也算是为皇帝陛下解除一个心结。
106上
鉴于戴晔的表情语气用词都非常严肃认真,逼得压根不想喊申大妈做妈的我不得不也跟着认真起来。态度平和地仔细考虑利弊。首先我不能确认我和戴晔结拜成兄妹后申大妈会否因此改变对我的态度,其次是对申大妈而言我还有没有任何可利用的价值?虽然周老头已经死了,但是她会不会再考虑啥鬼主意?
“你…不是喜欢我嘛?结拜了…就是兄妹……”
这句话从我这个立场发问可谓是十分不厚道。我一时没注意,等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戴晔涨红着脸,嘴巴张了又闭,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双大眼睛直直地望住我,有悲伤又有怨恨。许久才别过视线,看向沙地。
“…我…”
我急了,也不知该怎么解释才好。扬手就给了自己一记耳光。她却哭了。转身往沙丘下跑。我本那地想站起来拉住戴晔。脚才刚伸直,疼痛的感觉立刻似电流一般从伤口窜进脑子。我不自觉地惨叫一声,戴晔立刻扭过头来看。脚下不稳,整个人向前跌下摔倒在沙子堆里。左脚陷入沙中,竟开始往下沉。
难道是流沙?!
戴晔挣扎着,很惊慌地尖叫。双手在空中来回地抓扒,试图揪住任何可以依附的东西。但却什么都没有。
“啊!救命啊!”
她吓得哭出声来,绝望地朝我喊。我忍着痛从沙丘上爬起来匍匐在边沿,用尽全力握住她的手。
流沙是很可怕的东西。我只在电影里看过。每个掉进流沙里的角色最后都是被沙子吞噬掉,无一幸存。
“抓紧我!”
我无计可施,只能继续抓住戴晔。但是她还在慢慢往下沉,一点一点地。沙子象有了生命似的,逐点逐点吞没了她的腿和腰。戴晔几乎是绝望了,瞪着眼睛悲伤地流泪。
“放开我吧,别拖累你了。”
“抓紧!”
“放开吧。”
她哀哀地说着,被我捏在手心里的手掌不安地蠕动,试图自己挣脱开。我生气,撑住沙面追着往下滑,然后空出另外一只手揪住她的衣服。这个貌似有点冒险的动作让戴晔放声尖叫。本能地重新抓紧我。
“撑住!”
我大吼,两只手齐齐拉住戴晔。
“你不要动,试试静一静。”
事到如今,也只能赌一把!或许这流沙就跟泥泽地一样,越是挣扎就越往下滑。
值得庆幸的是,我的赌博成功了。
“别再劝我走了。我伤成这样,哪里都去不了。还不如留下来两个人总算可以有个照应。”
我安慰她,递过水袋要她喝水补充体力。她已经不再向下滑,但是也无法爬上来离开那恐怖的沙坑。腰以下的身体全部陷在沙子里,丝毫不能动弹。剩下半截露在地面上,显得非常诡异恐怖。她边喝水边小声地哭,眼泪顺着脸颊淌下,一滴滴地打在沙面上。弄出一个个褐色的小窝。
“不要哭了。”
眼下还不知道要熬多久,水资源宝贵啊!能省则省!
熬到夜里,风刮得越发的厉害。似乎比前几晚还要猛烈。夹在风中的砂粒狠狠地划过脸盘,然后象有生命似的一个劲地往鼻孔嘴巴里钻。虽然我一早就拿布蒙住口鼻,但还是被沙子呛得喘不过气来。更不要说还困在流沙堆里的戴晔。她的处境因为这场沙暴而变得更加危险。我有些担心那些沙子会把她完全掩埋起来,为此眼皮完全不敢闭上。时时刻刻盯紧那个同样不敢闭眼的女孩。她曾经哭过。脸上沾满了砂土。而每次她再度流泪,泪水就会在漂亮的脸蛋上冲出一条明显的新痕。纵横交错,活像黄土高原。
谢天谢地的是,戴小姐终于不再哭泣。她毕竟年轻,当面对上真正致命的危险时,便惊恐得近乎崩溃。甚至自暴自弃,要求我放开抓着她的手。等身体不再下沉以后,仍旧哭哭啼啼,挥霍自己拥有的水分。我费尽心思才把她劝服,安静地全心全意地和我一起等待救援。
等漫长的寒冷黑夜过去后,漫长的炎热白天再度驾临。我捏住水袋,小心地喂戴晔喝水。肚子饿得咕噜直叫。为了不再觉得饥饿,我试着不断和戴晔聊天,努力分散注意力。后果是我的嘴巴很快就渴得快要裂开,不得不又喝两口水,使仅存的资源进一步减少。
再一次看见太阳升起时,戴晔又哭了。她将近虚脱。却把剩余的力量一古脑拿来流眼泪。我勉强挥了挥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下戴晔的脸颊:
“别,别哭。”
妈的,干渴过度的嘴巴和舌头完全不听使唤。努力了好几次才挤出两个字来。发音还很奇怪。幸好手指还算灵活。于是我蜷起食指往戴晔的眼眶边缘擦了擦,笑:
“这都是水啊。”
戴晔红着鼻子眼睛,绝望地望住我:
“小凤,我,我不想死。不想死啊。”
“没事。他们很快就会来救我们。”
我实在想不出什么词语借口来安慰戴晔,只好把说了无数次的话再搬出来。她抽泣着,惊恐地说:
“我,我听见…听见小鬼的锁链声了…它们要来勾魂…小凤,我好怕!它们马上就要来了!你听,你听!”
“没有,什么都没有。”
不好,她恐怕是因为长时间的受迫精神压力过大而产生幻觉了。
我连忙往下滑了点,扬起手掌摸了摸戴晔的额头。炙热的触觉从掌心清晰地传来,不是太阳烤照的热度,而是体温异常升高。
她发烧了。温度还相当的高。可能是中暑,也可能是心理发烧。无论怎样,她的体温必须马上降低。否则便有生命危险。
怎么办?!
从前被条子逼得紧的时候,弟兄们的伤口无法找医生处理,发炎以后常常会引起高烧。手头上没有药,我们就会弄点酒精替病人擦身体降温。可是现在叫我去哪里弄酒精?!
咬咬牙,我拧开皮袋。往蒙脸的布条倒水。再把湿布敷在戴晔的额头上,权当降温帖。尽管水很珍贵,但是戴晔的命更重要。如果结局注定是死,我宁愿死在她前面。
107(上)
再一次发现冬天的太阳也非常厉害。我顺着沙面稍微翻了翻身,换个姿势继续趴在沙地上享受太阳给我的免费烧烤大餐——这样的灼热持续了多少天?三天?四天?五天?还是六天?我已经记不清楚了,而手上剩下的食水,顶多还可以再维持一天。一天?一天能干什么?盼望奇迹发生嘛?又似乎太少了点。而自救,呵呵,能自救的话,戴晔也不会一直掉在坑里。
我抬高下巴,望了眼半埋着的戴晔。退烧以后戴姑娘总算暂时安静了点,闭起眼睛昏沉沉地睡觉。面色和呼吸频率都很正常,就是身上脏灰头灰脸地披着头发,活像个讨饭的。
其实水的退烧作用并不大。太阳晒得很,那些珍贵的水资源刚沾上去,唰地一下又蒸发了。看得我心疼得要死。但是不给戴晔浇水又怕她真的被烤焦熬不下去。一来两去,水也就在我激烈的心理斗争中光荣牺牲了。
没有水,谁都没办法熬下去。
说起来也蛮讽刺的。虽然死并不是一件难事。只要有那个心,就能完这个愿。但是以前我玩颓废玩孤僻玩不羁的时候,老想要死却老死不掉。而现在我想活想好好地过日子,老天却三天两天耍我一顿。不是被人抓就是受伤。吐血是家常便饭,濒死也是经常闹的事情。好几次差点就又下面黑白无常那去了。虽然最后总能勉强熬过去,但谁能保证我平平安安活到老死那天?
“喂喂,你耍我啊!”
朝天空比了比中指,我爬起来,扭开瘪得不成的水袋抿了一小口清水。水流进喉咙的那一瞬间,简直是人生最高享受!我咽了下喉咙,恨不得把袋子里所有的水全部喝清光。而结果,我真的不受控制哗啦哗啦地把水袋里剩余的预计是一天分量的救命水全部喝进了自己的肚子。
惨……
摇了摇几乎只剩下一口水的皮袋,我彻底崩溃了。抬手就甩了自己一个耳光。居然把熬下去的希望全部吞了下去,这几乎就等于是自杀。没有了水,即使我想坚强地幻想能坚持到救兵到来的一刻,也只是白日做梦。
日落日出,又是一天。
嗓子在冒烟,眼睛在冒烟,脑袋没办法思考,眼皮重得象挂了铅球。耳边仿佛有声音提醒,叫着不要睡不要睡。但眼睛还是逐渐合起,意识也开始模糊。
“小凤,你在哪里啊?!”
半睡半醒之间,突然听见灵音的声音。焦急又凄厉,远远地传到我耳朵里。我只以为是幻听,继续躺着不动。直到感觉身上被人扑上来压住传来真实的压迫感,才发现居然是真的来了救兵。还没来得及说话,灵音已经哇的一声哭起来,搂住我脖子喊:“小凤!我回来了!你不要死啊!”
???
死?我没死啊!
我努力想说话,但干渴的嘴巴死活张不开,只能焦急地干瞪眼睛。可能是模样吓人吧。灵音一看,面上竟变了颜色,手指死命抠我人中:“小凤!小凤!”又哭着喊:“柳将军,不好了!”
什么?师哥也一起来了?这下是真的有救了……
悬着的心猛地放下,脑子里立刻开始觉得麻痹。接着也不知道是怎么样,整个人挂在灵音的肩膀,放心地睡着了。
事后证明,我的神经不是一般的粗。听说当时随队的军医几乎被柳师哥拽掉了衣领子,灵音搂着我哭得声音哑掉。结果军医一探,靠,这静安候睡得真香啊。也没脱水。身上虽然看起来到处都是血迹,但伤口愈合得很好。基本没有性命危险。听得柳师哥和灵音脸上由白变红,由红再变白。实在不晓得该对军医说些什么。
队伍里跟着有长年行走沙漠的商人,立刻想了办法把沙子里埋着的戴晔给弄了出来。又惊又怕的她情况比我糟糕得多。至于怎么糟糕,师哥倒不肯跟我讲。我只知道等我们一行回到鞑子首都以后,收到消息的申大妈立刻急匆匆赶来。刚进了病房就开始哭,从房里出来后一把抓住我又继续哭。哭得稀里哗啦的,脸扭成一团,也顾不上自己满面的胭脂全部被泪水溶开。还是旁边的人劝她冷静,才依依不舍地重新回病房去。隔了一阵有太医出来禀报情况,经翻译后大概是说戴晔情况好转生命没有危险等等。只是脱水久了,又受到惊吓,好好歇息几日就恢复了。
我松了口气,总算安心了些。抬头却看见袁真阗板住一张老脸,恶狠狠地盯着正为我敷药的柳师哥看。他还是易容时那副模样,估计他不说我不说鞑子新皇帝不说,谁都不会把这个猥琐低贱的老男人往天朝皇帝身上想。
“好了。你动一下看看,扎紧了没有。”
可怜师哥根本没有注意到袁真阗怨恨的目光,继续温柔地对我说话。最后还凑过去,啪地一口亲了亲我的脑门。这下袁真阗再也忍不住了,伸手隔在我俩中间,猛力把我拽到他旁边去。柳师哥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嘴巴张开还没说话,表情已经平静下来。
“原来是陛下。”
我回头看,袁真阗已经在瞬间把人皮面具剥下来。露出原本那张好看得不成的脸。只是可能撕得有些过急,好几处都撕出了血。
“你还要我说多少句幸好?总有一天你会把我折腾死。”
他从来都没有那么生气,脖子额头上青筋随着吼声一弹一弹。柳师哥皱眉,/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护在我前面说:“既然人平安回来了,其他的事情暂且搁一边吧。”
“平安?柳连衣你且问他这个平安是怎样得来的!”
袁真阗可能是气昏了头,居然开始平静地微笑。我自知理亏,低下头不敢出声。乖巧地听着袁真阗将我如何半夜跑出如何落入申大妈手上又如何惹上了皇太后最后和灵音一锅端绑在疯马上放出去暴晒等死的经过一一讲了个遍。结果柳师哥的脸上是越听越黑越黑越笑。不等袁真阗把全部事情讲完,就一手抓了过来拎住我的衣服。可是把我揪到面前之后又不说话。估计也想不出什么话来。
“嘿嘿。”
我耍赖地满面堆笑,不安搓手——好脾气的人发起火来更可怕,这个是恒久不变的真理。不要去撞枪口,则是另外一条恒久不变的真理。而摆出认错的姿势在眼下这种情况是自保的上上之策!否则,下场估计会很难看。
柳师哥定定地看着我,过了很久才长长出口气。平和地说。
“幸好戴晔抢了药再去找你,否则该如何是好?”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柳师哥深刻地领会到这一点,面上又红又黑,最后还是恢复原态温柔地说了句幸好。我感动得差点哭了。恶狠狠地瞪了袁真阗一眼,屁颠屁颠地跑过去牵师哥的手。袁真阗也长长叹了口气,无奈地说:
“总有一天我会被你活活气死。”
“…………”
“下面已经备好热水,你要不要洗一下?”
还是柳师哥出来解围。我飞快点头。他笑了笑,起身来抱半残疾中的我。我瞥了眼旁边的袁真阗,决定扶着两个婢女自己行动。柳师哥也没反对,送我出了门,回头又进了房间。
我一瘸一瘸地跳到墙角,蹲下偷听。只听见里面两个男人交流起如何教训我的心得。原来竟是早已约好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一个萝卜一个大棒。联合起来收拾我。我摸着下巴感叹我何德何能要劳烦两位国家栋梁为我劳心劳力费劲心机。心里面甜酸苦辣,滋味复杂。
这个澡洗得非常舒畅。源源不绝的热水,还放了药材。灵音美人亲自帮我挫背。小心翼翼地照顾我的伤腿,保证它不会被水打湿。非常仔细。
“小凤,你转过来。我给你擦一下头发。”
我的头发很长。以前剪过一次,但又重新长了回来。每次清洗头发都得挑那些大太阳的好日子。否则弄不干,长久下去会得偏头风。所以灵音也分外紧张,一个劲地捧着毛巾要我出来。
“嗯。”
湿透的长发很碍事,我不得不用手把垂在面前的头发拨开。却一眼看见灵音手臂上的伤痕。白藕似的手臂上好大一块瘀青。肿得老高老高。
“谁弄伤了你?!”
我愤怒地站起来,问。灵音往后一缩,飞快地将衣服放下来。低头说:
“我自己不小心撞到桌椅,碰伤的。”
桌椅?
什么桌椅会长手指?
我心里明明白白地窝着一团火,但是看见灵音闪闪缩缩打准要维护凶手的模样,又不好发作。灵音赔笑说:
“真的是我自己碰的。你看你,那眼睛真可怕。”
他哄我,摊开毛巾细细地包住我的头发搓揉。不再说话。柳师哥是断不会为难没武功的人的。袁真阗虽然有作案嫌疑,但是人在鞑子这边。也没有可能。唯一剩下的,就只有袁真治那个白痴了。
灵音会受威胁,为周太师办事。全是因为袁真治当时受到周太师控制。否则柔弱如他,哪里会有胆子来害我和老妖怪?更不要说后来刺杀周太师。若不是恨到一个极点,谁敢轻易动刀子杀人?
我没好气地躺在床上,想。灵音在旁边燃起炉子生香。漂亮的面庞低低垂着,看不清楚上面的表情。发现我盯着他看,于是抬头微笑:
“小凤,我想清楚了。我不回去了。”
他的语气很轻柔,像是说着无关紧要的小事情。但实质内容却是非常震撼。
“这里很好,我很喜欢。所以…不回去了…”
“屁!你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我瞪着他看,严肃地说。灵音飞快地别过脸,手掌擦过眼睛。然后又再笑着对我说:“……我去看看粥煮成怎样了。你饿了那么久,只能吃清淡的东西。你等等啊。”一句说完,就急匆匆地跑了出去。也不管我在后面大声地喊他的名字。
“………………”
能够真正伤害灵音的,天下间恐怕只有袁真治了。
我摔回被褥里,郁闷地想。偏偏袁真治的脑袋又是被门框夹过的。我对他是完全的沟通无能。况且这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事情,我身份尴尬,实在不好过多插手。
因为一个有药一个强壮,我和戴晔的伤势渐渐好转。而且她恢复得比我快,隔了两天就活蹦乱跳地过来看小瘸子。告诉我她娘亲非常感激我没有抛下戴晔一个人在沙漠里。心里面挣扎了好几次,可就是拉不下老脸来看我。只让她顺手捣弄了点申家祖传的疗伤秘药带给我,聊表心意。我觉得有柳师哥给我的伤药裹裹就已经足够,所以向戴晔提出另外一个要求。请申大妈出手解了团子身上的蛊毒。
最后一颗药已经被我吃了。而袁真阗说过,这玩意没有一百几十年都凑不足药材。但国库里珍奇的丹药还有不少,即使不能救也能延。言外之意,是要我别惦记着怎样弄药去救周律和燎青。专心养病。
戴晔听完,叹了口气:
“燎青也就罢了。周律是什么人?你可不要忘记我姐姐和侄女儿还在等卓一波回心转意。莫讲是我娘亲,就算是我,也不会答应救他。”
这句堵得彻底,连条小缝都不留。我气结,嚷嚷着要睡觉。叫戴晔回去。姑娘为难地将药瓶放在矮桌上,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戴晔走了以后,再也没有过来。偏偏袁真阗和柳师哥都很忙。狐狸一样的二王子所列出来的议和书内处处是陷阱。他俩召集人手连夜商议,纷纷扰扰闹了好一阵以后,才总算达成共识。顺利地签了协议,相互承诺在位期间不会对邻国动武。总算是一连串不幸之后唯一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就在大家放松心情愉快地准备收拾行李离开鞑子国的时候,突然又起了风波。而且还是琼瑶式的风波。
一个男人冲进申大妈的住所,当场下跪磕头要申大妈准许戴馨嫁给他。手上拿着个小红玉腰牌,上面赫然刻了一个馨字。经申大妈辨认,正是自家女儿若干年前丢失的贴身信物。又听见那男人说自己才是孩子的亲生父亲,卓一波不过是戴馨找来的幌子。气得申大妈差点没吐血。要知道未婚先孕在这个朝代可是天大的污点,一女二嫁也很不好听。立刻要人叫戴馨出来对质。结果人一出来,泪水就下来了。戴馨掩面痛哭。飞似地跑回房里不肯出来,和上小孩的哭声,急得那男人团团乱转。
早知卓一波对团子是真心真意,原来还真是为别人背黑锅。
我挖着耳朵作无赖状牵住同样惊魂未定的戴晔,咧嘴笑:
“这下能帮团子解毒了吧?”
申大妈审了一夜。总算弄清楚其中来龙去脉。简单地说是卓一波为了能替燎青求一颗申家自家人用来保命的奇药。所以自愿背黑锅,作戴馨的挂名丈夫。谁知周律的脾气如此刚烈。卓一波药没求到,反倒两边不是人。索性一条道走下去,却越描越黑。结果到了后面,周律不相信他不说。还白白逼着要替周太师卖命。
戴晔沉着脸,对我的刺激没有半点反映。看样子似乎被她姐姐的事情打击得不轻。过了半天才说一句,我们冤枉了卓大哥。
灵音倒了杯水给她,劝:“只要你姐姐能过得舒心,你又何必要在意?”
我笑,拉过灵音说:“要是人人都想得开,世上也没那么多烦恼了。”
他也笑。苍白的小脸上透出股乌青。同是为情所困。他劝人劝得头头是道,自己又何尝想清楚了?
“唉。”
戴晔长出口气,说:
“母亲已经气得病倒了。偏偏那新冒出来的姐夫不依不饶,还在纠缠。恐怕他不知道母亲这辈子最重的就是脸面…否则当初姐姐也不会硬逼卓大哥与她成亲。还要一味打肿脸充胖子,人前人后都装出恩爱夫妻的模样。”
我点头,申大妈的确超爱面子。就冲她那么大年纪还打扮得象十八岁那么娇俏这一点就可以看出问题来。手上的镯子铃铛一大串,臭美到了极点。
“在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忽然门外传来响动。我们齐齐看过去,见柳师哥捧了个盘子进来。盘子里全是点心和蜜饯。他放下盘子,笑着揉了揉我头顶。温柔的笑脸火速改善了屋子里低落的气氛。灵音和戴晔略微放松,大家挑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说笑。说着说着,袁真阗也进房间里来。头一句就说,我们明天回去。
灵音的笑突兀地凝结在嘴边,接着又立刻欢快起来。喊着要帮我张罗行李。时间紧,他忙得脚不沾地。直到晚上才勉强赶出两个包袱。放在我床前。我想拉住他讲两句话,都被他巧妙地躲过。一直到第二天准备出发离开鞑子国,都见不到人。
我腿没好,动不了。不能去找他。那些宫女侍卫又听不懂我讲什么。急得我满额头的汗。只好劳烦戴晔去帮我找。结果她这一去,直到中午才回来。很委婉地劝我:
“既然他不想回去,你就别逼他了。看他流泪的模样,真是可怜。”
“他在哪里?!”
“你别管了!他明明白白地说了不想回去!”
戴晔不由分说地架起我,半抱半扶地把我往马车上弄。被她硬生生推进车里不说,还顺手点了我身上几个穴位。也不知道到底灵音跟她说了什么,让她如此坚决。
头一个发现我被戴晔捉弄的是柳师哥,也是他劝我放宽心思,不要纠结。他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和要走的道路。灵音既然下了决心,就随他去吧。我郁闷地趴在他身上,瞪着坐在马车角落偷笑的戴晔看。
队列在颠簸中离鞑子的城池越来越远,很快就重新踏进那满地黄沙之中。又走了七天,终于回到了久别的边城。袁真治带兵亲自来迎接我们。和包子脸的袁真阗相互对视良久,最终牢牢地拥抱在一起。
“王爷。”
我下了马车,一瘸一拐地过去行大礼。按足规矩不留人口柄。袁真治倒很平静,脸上也没有什么变白变红。只是淡淡地叫我免礼,接着继续和袁真阗讨论了以后的防务安排。我舒口气,心里多少有些解脱的轻松。回头却看见柳师哥站在后面微笑着看我。
“王爷刚才提出接替我,主管这里的防务。”
他走过来打横抱起我,轻声说。我想了想,问:
“他想躲我?”
“算是吧。”
师哥答:
“毕竟这些事情,不是想忘就能忘记的。”
我低头,不说话。让袁真治伤心难过并不是我的本意,但是一直拖着维持着这种暧昧的错误也不是正确的道路。只是不知道他郁闷了那么久一段日子,现在还扭捏着不肯面对。
柳师哥见我不吭声,也不再说话。于是我被他抱进房间里,放在凳上安顿好。师哥单膝跪下挽起我的裤腿,解开纱布给我换药。经过这段时间的休养,伤口已经愈合得七七八八了。只是无论用申家的药还是用宫里的药,怕是这腿上总得留个疤。
“幸好我不是女孩子。”
我笑嘻嘻地说,安慰柳师哥。不过这么白嫩的皮肤上多了个疤痕,的确蛮可惜的。为此申大妈特意给我看过,但是说这伤时间拖得太长。只能想法子让它变淡点,没办法全部消去。
“师哥,你不是嫌弃我身上多个疤吧?”
“凤村,你手里可是捏着我的命呢。”
他微微抬头,搂过我脖子亲我的嘴唇。温热的触感立刻从唇上一直传到心底里。
只是个很轻的亲吻,带着确认的意思。他放开我,悲伤地说:
“这几日,我总是梦见我在沙漠里找不到你…醒来时总惊得满身是汗。我不敢回想那几日的情景,漫无目的地寻找。太阳那么烈,整个人却是凉的。就怕找到的会是一具尸体…我已经失去了凤村,我不能再失去你。”
我惭愧地低下头。柳师哥的手覆在我的手上,冰冷冰冷的,全是汗水。让我心里堵得慌。
鉴于对柳师哥的一片内疚之心,明明已经能自己走动的我非常老实地躺了三天床。按戴晔的说法,那百年难得一遇的乖巧反而让她不习惯。浑身起鸡皮。气得我单脚跳下来要拉她头发。两个人在房间里嘻嘻哈哈地打闹,完全忽略了站在门口的袁真治。
自从我认识袁真治以后,还真没怎么看见过他有好脸色给我看。所以对他那乌黑的臭脸已经处于免疫状态。只是大咧咧地招呼他进来坐,要戴晔给他倒水。
他捏着瓷杯,反复地捏。于是可怜的瓷杯很快就被他捏成一团湿漉漉的粉末。我托着下巴朝他看,微笑:
“六王爷冤枉了人,怎么跑来冲我发脾气?”
灵音费尽心血,一路赶到边城求援。却被这位脾气向来火爆的六王爷硬生生打了一顿,推出城门外不让他进来。任他哭得快变成瞎子,晕倒在太阳底下也不闻不问。如果不是柳师哥救人及时,恐怕今日我和戴晔早就成了干尸。直挺挺地等柳师哥带队来收。
“是,灵音曾经为周太师卖命。但是六王爷你有没有想过原因?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翘着腿,继续微笑。如果不是他袁真治轻易被人挑拨离间喊着骂着要找袁真阗算账,继而又被申大妈下了毒蛊。灵音又怎么会去求周太师要解药,不惜出卖我,出卖自己的身体?像个妓女一样迷惑讨好鞑子大皇子?那明明是他最痛恨的事情。
袁真治奋力一拍桌面,涨红着脸走出房间。戴晔跟在后面,大声地喊:
“六王爷你放心,灵音他绝对不会再来讨打了!我亲眼看着他头都不回地往更北的荒漠走。估计这辈子都不打算回来。”
这句的威力不小,震得袁真治在瞬间身体僵硬。露出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他不是坏人,只是脾气急。很多东西和事情,没有弄清楚明白就急吼吼地闹。最后只落得两败俱伤。要是他有袁真阗一半的狡猾,柳师哥一半的温柔。杜凤村又怎么会死?恐怕早就被他哄得听听话话,永远留在他身边。哪里轮到我出场?
我和戴晔你一句我一句,把袁真治刷了个痛快。私底下都盼望着这位要面子的暴躁王爷能够放低姿态,把灵音找回来。他可以不爱他,但绝对不可以委屈他。被自己心尖上的人侮辱,这种遭遇实在太伤人。可惜等了好几天,一直到柳师哥来说可以动身回京城了。都不见袁真治有所行动。气得戴晔哇哇乱叫。后悔为什么要给他解开蛊毒。
无论如何,我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袁真治要不要抱憾终生,这是由他自己决定的事情。所以在回去的路上,我的心情很不错。拿着袁真阗派人送来的关于灵音的情报,笑眯眯地看着队伍华丽前进。
这列由皇帝亲自坐镇的胜利之师,队伍前方有秧歌队敲锣打鼓,再来十几个姑娘撒花跳舞,上千名士兵浩浩荡荡地开路。两边百姓密密麻麻跪了满地,一口喊一声万岁万岁万万岁,实在是非常震撼。偏偏那真命天子还给脸要脸,气势凌然地骑在马上朝民众们挥手。这份皇者气派刺激了老百姓们激动得直发抖,趴跪下来叫得更响亮。
真想不明白,群众们对着这样一张肉包子的胖脸有啥好欢呼的?!
我悲愤地拉开马车的帘子,把脑袋往外探出去一点点。也不用多。群众们立刻爆发出和我预计之中一样的欢呼声,尖叫声。注意力从袁真阗那全部转移到我身上。甚至有个别夸张的露出要昏过去的姿势,极大地满足了我的虚荣心。
但是只炫耀了一阵子,我就笑不出来了。
“大家快看娘娘啊!”
“娘娘真美,跟仙女一样!”
“啊!娘娘好漂亮!”
………………………………
我,靠!!
我愤怒地放下帘上挂的布条,顺势一滚,脑袋枕住柳师哥的大腿。师哥笑眯眯地用双手圈了我的脸庞捏,调侃说:“娘娘生气了。”
“连你也要笑我?!”
“不敢不敢。”
看着柳师哥那难得的调皮笑容,我满肚子的火一点一点地慢慢熄灭。但又不甘心被他看笑话,于是扑过去伸手假装去掐他脖子。师哥反手按住我的攻势,一把搂紧。弯腰亲吻我额头。湿润柔软的嘴唇沿着鼻梁一路向下,最后堵住了我的嘴巴。狠狠地吻住不放。
“呼呼呼。”
他亲得太久,我差点没缺氧憋死。等人分开的时候,只会大口大口喘气。柳师哥微笑,低头又吻了下。
队伍陆陆续续走了二十几天,京城却还看不见影子。每日袁真阗都用周家训练出来的大鸟传递政事决策,沿路也有信使送来各路情报。忙得脚不沾地。即使是我们两个人独处,也只是亲一亲抱一抱,转头就继续看文书。我也不敢惹他,尽量多地和柳师哥呆在一起。
某日傍晚,队伍抵达了某处驿站。当地官员照例已经在驿站门外烧香摆水果等待。袁真阗摆足气派,听完了各路官员汇报总结后又分别赏了些不大不小的东西,让他们感动得泪水直流。站在最前面一个穿红色官袍的中年大叔出列跪下,边磕头边说:
“陛下体恤旧臣仁德盖世!臣等已经按照陛下的指示重新修建杜家陵园。拨二十户人家看守驻扎,世代护陵。”
我听见杜家陵园,表情不由呆住。袁真阗朝我笑眯眯地看,挤着张包子脸说:
“天色已暗,爱卿不需急于一时。明日打早去陵园拜祭,可好?”
他用询问的口吻,给足我十成面子。但是我脑子震惊过度,整个脑海一片空白。只懂得傻乎乎地点点头。一大群人又感动地哭天抢地,说什么陛下圣恩感天!喊了好久,才全部退下去。
怎么突然走到了杜凤村的家乡?我们不是要回京城的吗?杜凤村的家乡离京城很远的啊。
一大堆疑问陆续跳出来,我却找不到时间问袁真阗。好不容易等到他处理完公务,正准备休息。消失了一个晚上的柳师哥突然冒出来抓我去睡觉。为了防止我晚上偷跑,还亲自拿了兵书在外面的厢房看守。
等我睡醒,已经是第二天清早。两个小姑娘捧着套雪白的朴素衣服进来替我换衣服。头发全部梳起来,拿白色发带系好。浑身上下没有一点饰物。弄得我的神情也不知不觉地严肃起来。
袁真阗比我起来得早,也是穿着白衣服,换了白色的珠冠。柳师哥跟在他后面,同样打扮。两个人都没有笑容,分别上了马车。而我则独自坐另外一架马车。怀着不安的心情,朝杜家陵园进发。
皇帝下了命令,杜家陵园也修建得分外气派。当地官员们全部跪在第一道牌坊下迎驾。我们全部下了马车,依次往顺着青石板路往内里走。道路两旁修筑了花坛,水池,搞得像个公园似的。非常漂亮。
“你们都下去吧。”
石板路走到尽头,袁真阗低声喝退了左右跟随的侍从。我上前半步,贴在柳师哥身边,说:
“我怕。”
怎么不怕?我这个冒牌货,顶着他们儿子的脸,身体,得到本来应该属于杜凤村的一切。幸福得直冒泡。而真正的杜凤村,还没有弄清楚袁真阗的真感情,没得到柳师哥大胆的表白,就惨死在误会和过失之中。换了我是杜爸爸,杜妈妈,估计会气得从坟墓里爬起来咬死我。
柳师哥鼓励地握了握我的手,重新整理衣冠,跟随袁真阗的脚步继续往前走。我咬牙,鼓足勇气跟上去。
“师父,师娘。徒儿回来了。”
在一座用大理石建起来的豪华坟墓前面,柳师哥刷地一下跪下来,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袁真阗站在旁边,面色阴沉。低着声音说:
“杜大侠,朕…朕始终是亏欠了你。朕没有好好照顾凤村。”
他说完,伸手叫我过去。我茫然地看着坟墓和墓碑上的字,一步一步地挪过去。袁真阗随手理了理我的额发,说:
“他是李盟,现今代替凤村,以凤村的身份活在世间上。今天朕把他带过来,也让二老在九泉之下能够放心。”
“我,我……”
我心里乱糟糟一片,脑袋里更加空得可怕。只感觉到袁真阗牵着我走到墓碑前面跪下,自己主动磕了三个响头。除此之外,实在想不到要做什么。
说什么?该说什么呢?
“不要慌。”
袁真阗可能是看我表情不对,马上伸手撞了撞我的腰。结果反而让我更加紧张,感觉自己全身都绷紧了,脑门一阵一阵发麻。啪地又磕了个响头。结结巴巴地说:
“我…我…我…”
手在抖,满头的冷汗。我宁愿被人拿鞭子抽,抽到杜家两老满意为止,也不想跪在墓碑前来个心灵表白。一来我嘴巴笨,二来我的确不晓得该说什么。难道要我谈谈还魂复生后的愉快生活?
“没关系,想到什么说什么好了。”
憋到最后,连柳师哥都忍不住开口说话。两个人把我夹在中间,眼睛里都流露出期待的眼神。看来是不能再僵持下去了。于是我干脆把心一横,喊:
“我,不是你们的儿子!”
这句够震撼,把袁真阗和柳师哥震得双双呆住。不约而同地露出后悔带我出来的表情。我瞪了眼他们,鼓足勇气继续说:
“虽然我只是个假货,但是请你们让我代真正的凤村喊一声爹喊一声娘。他向我磕过头,说把所有的事情都托付给我。我既然答应了,就必须做到底。无论怎样我都会努力活下去!长命百岁!也好让他走得安心。至于袁真阗欠杜家的债,我也有听说。横竖都是他不对!但是杜老爷,他的确是个好皇帝。您想要的太平天下,他已经做到了。边疆以后不用和鞑子打仗,周太师这种奸臣也被收拾得七七八八了。再给他一点时间整治,大家就可以过上安稳的生活。看在这一点份上,我替他向您求个情。也不奢望您能完全原谅他,但是至少让他在良心上好过一些。”
心脏在乱跳,嘴巴在乱讲。最可悲的是我居然还讲得很来劲,气都不喘一下。讲完以后连自己都傻了,怎么突然就想出那么多道理来?居然还晓得要帮袁真阗求情?
“……”
袁真阗用力地捏住我的手,脸上表情非常复杂。不过总体来说应该是非常感动。瞧他抓我的那个力度就知道了。似乎恨不得把我的手掌给捏碎。柳师哥则轻叹口气,说:
“有你这些话,师父师母在泉下应该能放心了。”
“是。你讲得不错。”
袁真阗伸手揉我的脑袋,也说。柳师哥斜着看了看他,说:
“接下来,该是清算你我之间仇恨了。”
“好。”
袁真阗淡淡地应了,前一秒还在我脑袋上摸啊摸的大手迅速点了我身上几处地方。我僵硬着身体倒在他怀里,只剩下眼睛还能动。急得不断眨眼。
“朕欠杜家的血债,今日也该有个了解才是。”
他把我抱到旁边,又脱下外面的衣服蒙住我的眼睛。小声地说:
“没事的,你不用担心。”
屁!真没事你就不用点我穴了!
我心里焦急,但是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聚精会神地用耳朵听周围的动静。也不知道是哪个拔了长剑,剑气呼啸,然后便是砍到物体的闷响声。一下,两下,三下。三击之后,一切恢复平静。没人讲话,也没有人动作。空气中更有浓烈的血腥味传来,让我更加害怕。
到底怎么了!!!
我急得想拿头撞地,可惜全身都不能动。只能干焦急。就在此时眼前忽然一亮,袁真阗笑着揭开他盖上的衣服,面色苍白:
“好了,没事了。”
他肩上,左臂,右臂各有一道伤口。伤口很深,还在不断流血。鲜血甚至溅到了杜老爷的墓碑上面。柳师哥提着满是鲜红的长剑跪在坟前。场景触目惊心。他弯下腰,用还在滴血的胳膊给我解穴。重获自由的我立刻翻起来捏住他的上肢血管,边撕开衣服制作简易绷带。
“我有错。”
袁真阗摇了摇头,要我停下为他包扎:
“再多流点血,也好减轻我的罪孽。”
“……”
“你去看看柳连衣吧。”
我无奈。一边是肉体受伤,一边是心灵受伤。说白了,都不好过。
“师哥……”
柳师哥直挺挺地跪着,一动不动。我挨着他跪下,抓起袖子给他擦脸上的泪。他勉强笑了下,俯身再磕了三下响头。默默地拉住我站起来,走过去出手为袁真阗点了止血的穴道。两人很有默契,似乎事前曾经商量过。杜家三口人,正好三道伤。血债血偿。
我们沉默地走出陵墓。皇帝受伤的事情可大可小,所以袁真阗一路走来都强装出副严肃的面孔。一直等上了马车,才倒下来。我扶着他,柳师哥给他上药。动作轻柔细致,非常认真。以前他和袁真阗在一起,总会不自觉地避开形成距离。貌似顺和的表情里也有些不自然。现在砍了皇帝三下,泄了一口怨气,整个人反倒亲热起来。虽然还没到有说有笑的程度,但总算得到了改善。
用袁真阗的血来洗罪,也亏柳师哥敢下这个手。毕竟他是皇帝。只要他喊一声有刺客!门外的士兵涌进来一看,柳师哥可就百口难辨。只怕会因为刺杀皇帝被当场砍成肉酱。
说到刺杀皇帝…袁真阗也是心甘情愿挨了杜凤村那一下吧?但杜凤村最终还是没办法下这个狠手。又怨恨又自责,结果硬生生把自己逼疯。
我叹口气,望了眼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虚弱的皇帝。
“在想什么?”
他们两个可能是看见我面色古怪,一齐开口问我。我连忙掩饰地笑着摆摆手:
“不知道周律和燎青怎样了,我很挂心他们的身体。”
“其他的事情,暂时不要想。”
柳师哥安慰我:
“总会有办法解决的。”
“对。天下之大,总会有解决的方法。”
袁真阗躺在毯上,微笑。我看着他们,心情渐渐好起来。
慢慢来吧,见一步走一步。没有什么会比刚来到这里时更差了。
这条路,我们三人一起走下去。
(END)
番外一
这是纷乱完结多年后的一个春天。皇宫处处繁花似锦桃瓣纷飞美不/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胜收,大殿内外却鸦雀无声人人自危偷偷念佛求神保佑。
英明的皇帝袁真阗阴沉着一张不太好看的包子脸,将几份奏折狠狠地砸在殿前,硬生生把才换的大理石砖给凿了个洞。
“枉你们身受国家俸禄!居然不能为朕分担半点忧思!朕要你们何用!”
大臣们集体抖了抖,趴在地上,身体伏得更低了。
“启禀皇上……臣等无能,恳请皇上再宽限数日……”
“宽限宽限!朕宽限你等,谁来宽限朕!”
龙椅上的人更加愤怒,手掌猛地拍在御桌上。顶级楠木所制的长案应声碎裂,唬得下面又是磕头如捣蒜。
“朕命令你们,如果不能赶在期限前译出,就等着灭九族吧!退朝!”
凌霄殿内——
“皇上不必气恼,这些蛮子实属存心刁难故意奚落。同样一份文书,换做是他们怕是也难以翻译。”
柳连衣换了平常服饰,手上捧着早朝时分被袁真阗砸了好几回的文书平静地说。端坐在书桌前的皇帝已经卸了妆容。漂亮的五官透出难得一见的愤怒:“既然能力有限无法翻译,他们就不该胸有成竹地接下这烫手山芋!现在反倒置朕在不利的位置上!一群笨蛋。”
“……”
柳连衣皱眉,低下头来继续研读羊皮纸上的蝌蚪文。这些文字与北疆游牧民族惯常使用的文字有很大的区别。也不知那些北疆使节是从何处弄来这种东西,再设计奚落堂堂天朝。
“柳将军。”
福海恭敬地向袁真阗行了礼,再悄悄走到柳连衣身边,问:
“今个晚上,静安侯该在何处歇息?”
“不许出宫!”
练武之人的耳力本来就好,当事情牵涉到自己的时候功力更加发挥到百分之一百。柳连衣眼一抬,笑容隐去:“皇上未免太霸道了。”
“哈。朕为国事忧心劳神,你们倒玩起双栖双飞?”
袁真阗冷笑数声:
“依朕看,倒是镇国将军你不厚道。”
“……算了,相聚也不急在一时。臣便和凤村双双留下,待陛下将此事解决了再出宫去。”
“啊?不能出宫?为什么?”
杜凤村被憋在宫里已经近月余,日日汤水补品轮番地灌只差没养出病来。实在是恨不得能长出翅膀来飞出朱红色的围墙去。现在乍听见福海来报告说还得留在皇宫,整张脸立刻塌了下去。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千万别闹。”
福海急忙拂袖单膝跪下,说:
“现在皇上正烦心呢…您这一闹,奴才的屁股可就要遭殃了。”
“他敢?!”
呼呼地捋高衣袖,某人露出好不容易练出来的一点点肌肉,拳头使劲地抡圈。旁边的柳连衣微笑,温和地把爱人双手圈住搂在膝上坐下。额头抵住额头。
“皇上正为北疆的事情伤神。我们略微迁就,也是应该的。”
虽然已经这般亲热亲密多年,凤村还是不太适应两个男人大庭广众地抱成一团。立刻涨红了脸跳下来,站在桌子旁边说:
“外国使节莅临和我今晚要住在哪里有什么联系?他谈他的事,我住我的房…”
“这次的谈判异常重要。如果停战协议能够顺利签订,我便不需分心边疆守驻问题,更不比时时领军支持守军迎战。能够多空点时间出来陪你。”
连衣不慌不忙地追上去,将想逃跑的人压在墙上四目相对。两人开始只是笑,看得久了,也不知是哪一方先闭了眼低了头,两唇自自然然地粘在一起。舌尖温柔地交缠。
“呀呀呀,这般甜蜜也不怕擦枪走火?莫非柳将军想将小凤就地正法?”
两人吻了好一阵,才微微喘气彼此分开,但身体躯干还是搂做一块。周律斜靠在门边,后面跟着面色尴尬的七七。杏仁眼滴溜溜地转,就是不敢看里面。
“周团子!卓一波最近没有找你吗?”
已经向燎青爷爷学了一套镇压周团子大法的杜凤村叉腰,嘿嘿地笑了两声。
靠,来寿和福海这两个死人又跑哪里去了?!怎么团子来了也不通报一下?
“我可不像你那般清闲有空谈情说爱,我现在是分身乏术。”
周律桃花眼一翻,甩出个标准的白眼。
“可是为了北疆所出难题而来?”
柳连衣问。
“八百里加急文书,直接把我从杭州调回京城。”
甩了甩繁复的礼服长袍,周律跨进房间,施施然坐下。七七立刻跟上来倒茶递香巾。
“哦?什么难题?”
一向被众人保护得很好的杜凤村好奇心发作。连衣牵着他的手,含笑答:“北疆数个小国联合起来致信我朝,扬言只要我们能够将所献文书翻译出来,便臣服天朝——北疆的战事,断断续续打了数十年。劳民伤财有损国本。所以陛下不惜一切代价,命令文官们必定赶在期限前将文书译出。”
“说起来,这东西实在邪门得很。我在边疆长大,各国语言或多或少都晓得一点。但却从来不曾见过此等诡异的文字。”
周律抿了口茶,接着说:
“喏,那堆可怜虫正在御书房外大厅发愁呢。想知道是什么东西自己看去。”
御书房前的大厅内,十几个朝官围成一团哭丧着脸。
好奇宝宝晃到窗台下,探头看了看。
方雅信眼力何其好,一下子就瞟见了探探缩缩的凤村。
他行礼:“静安候吉安。”
“嗯。方侍郎,你们在研究北疆文书对嘛?”
方雅信点头,把自己手上那羊皮纸抄本递给凤村看。凤村不看则以,一看竟大笑起来——再熟悉不过的ABC,曾经是凤村心头的最恨。现在则成了满朝文官的恶梦。
“耶?这不是英文吗?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呢。”
凤村拎着纸,乐不可支。却没发现彼端方雅信露出个众生得救的表情。于是十几个人立刻一拥而上,簇拥着尤不知自己被推进火坑的静安候,浩浩荡荡地杀进御书房。
包子袁真阗正在批改奏折。看见那群诡异的组合,眉头先是一舒又是一皱然后微微挑起。接着放下手上的朱笔,问:“怎么回事?”
同样满头雾水的某人回答:“我不知道。”
“启禀陛下!神佑我朝啊!”
凤村被推出去,踉跄地向袁真阗靠近三四步。方雅信一撩朝服下摆,带领众人跪下:
“静安侯奇才过人,居然认得此奇文的出处。必定也能将之顺利译出!”
什?么!
晴朗的夜空劈下一道霹雳。一皇一候齐齐傻了。
杜凤村从来不曾想过,自己会那么后悔没有按照三哥的吩咐好好学习21世纪最有用的工具之一,英语。
26个字母,万千种组合。
他愣愣地坐在圆凳上,眼睛直勾勾地望住摊在面前的羊皮纸。脑子不断回忆本来就不多现在更加少的英文单词和语法知识。
袁真阗将无关的人全部赶跑,关上门,回头陪着一起坐。
沉默片刻。凤村犹豫地指着纸上一个词说:“这个…这个好象是高兴的意思。”
“……”
袁真阗伸手,摸摸凤村的脸:
“继续看。”
“……我就认识这一个。H-A-P-P-Y。哈皮。”
凤村认认真真地将单词念了一遍。眨眨眼睛和长睫毛。
“别胡闹。乖,继续看。”
“我没胡闹。我真的只认得这个。”
晴朗的夜空又劈下一道霹雳。一皇一候再一次齐齐傻了。
二更的时候,还不见凤村回房的柳连衣终于按耐不住,跑来御书房一探究竟。
一群子文官或站或坐,在书房20丈外的长廊上乱没形象地低声讨论着。一看见柳连衣,立刻调转头来行礼。
为首的方雅信每解释一句,柳连衣的面色就沉一分。到了最后,已经可以跟锅底相媲美。
“乱来。谁能保证他认得这是哪国文字就晓得怎么通译?”
大将军一拂袖,不顾福海的阻拦,只管推门。
只见御书房内,两人一左一右,相互对持。书笔纸墨扫了满地。
“不要逼我啦!不认得就是不认得!妈的,老子知道这是英文就不错了。”
“凤村。此事可大可小,你再认清楚些。”
“靠!ABCDEFG,我教会你你自己认去!”
“凤村!”
“………………”
柳连衣一早便猜到场面会演变成这样,当即只觉一个头涨两个大。那正在斗气的两人看见他出现,立刻齐齐出声。
“柳师哥!”
“柳连衣!”
凤村站起来就往连衣怀里扑,面上装出楚楚可怜的模样。却不料被身后袁真阗伸手扯住衣领:“柳连衣,你过来。替朕看住他好好译。”
这真是一个两难的任务。
柳连衣浑身一僵,接着叹气。
好奇心杀死猫啊!
时间无声无息地流逝,转眼已经是三更。宫女们轻手轻脚地入内往灯盏里添了油换下快燃尽的红烛,再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
一向被逼着早睡的凤村已经疲倦得不成,撑在桌上呵欠连连。
“H-E……好象,好象是他的意思吧?错了不要怪我。”
他强打精神,接近崩溃的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又想起一个词来。柳连衣连忙将HE的解释记下来,袁真阗亲自拧了浸有柠檬水的软巾替困得快要睡着的凤村拭擦面庞。
“HIGH,HAPPY,HE…怎么都只认得H开头的啊?”
柳连衣停下笔,拿着宣纸与袁真阗商量。
“不……不行了……真的。”
凤村迷迷糊糊地靠在袁真阗身上,喃喃地说。守在隔壁的两个人都心疼得不得了,又不好表露。只得软声软语说好话鼓励。
“乖,再想想。”
袁真阗抚着他顶上柔软的黑发,小声哄道。
“想…不了……我不懂……”
伏在他膝盖上的人声音越来越低,渐渐听不见了。仔细一看,已经是昏睡过去。
天明之时北疆使节便来听取答案,唯一一个认得“英文”的人却熟睡不起……
袁真阗叹气,硬着心肠说:“爱卿,叫醒他。”
“皇上…”
柳连衣黑线,正想推辞。袁真阗却忽然补上一句:“罢…他正睡得香,还是莫要吵他。那群该死的北疆使节要来就来,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说到最后,连一直自信满满的袁真阗亦是无言。能够不动兵刃制服北疆,是两代先皇的共同心愿。到了他手上,眼看就要成功,却不得不功亏一篑。教他如何服气?!
“还是叫醒小凤吧?”
同样希望战乱能尽早结束的将军眉头轻皱,手搁上凤村肩膀。正要狠心用劲的当头,忽然听见窗台处有声音响起。
“听团子说,你们遇到了北疆制造的麻烦?所以我来看看,能不能帮忙。”
不知从哪里跑回来的燎青从窗户外闪进来,若有所思地拿起那张羊皮纸看:
“哎呀呀,原来是这个啊。你们从哪里搞来的?”
“前辈可是认得?”
“当然认得!”
燎青掏了掏口袋,半天才挖出一本同样是羊皮纸制成的册子来。然后迅速地翻到某处,将那单页往上面一拼。竟是吻合得天衣无缝。
“本来就我的东西啊!”
“…………………………”
“…………………………”
九五之尊和镇国将军彼此看了一眼,苦笑半声。燎青继续解释:
“这是多年前我偶然所救的一个怪人所送给我的东西。年数长了就不知怎的缺了一页,连我自己都忘记了。你倒说说怎么跑到你们这里来了?”
“前辈先莫问。”
袁真阗借来册子,翻开一看。竟是一页怪文一页汉字。每字每句,都解释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正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事情既然得到解决,所有被折磨得快发疯的人自然也全部跟着解放。那群文官破涕为笑一哄而散滚回家补眠。御书房内的袁真阗则爱怜地把凤村抱上偏间准备好的床上,弯腰为他脱去鞋袜。另一人则替已经睡死过去的人宽衣解带。
两人将凤村置在中间,再围着他躺下。望住他略带红润的脸微笑。
“好不容易养胖了点。”
“嗯。身体似乎比以前大有起色。”
“幸好此床够大,就委屈爱卿勉强挤一夜吧。”
“也只能这样了。外面风大,小凤又睡得熟。万一着凉就糟糕了。”
“爱卿,你猜这H是什么意思?怎么他就只认得H开头的词?”
“臣也不清楚,还是等小凤醒了,再仔细问问吧。”
“能让他这脑瓜记得那么牢,应该是包含着极其美好的含义吧?”
“呵呵,应该是吧。”
袁真阗和柳连衣分别握紧爱人的手,三人沉沉睡去。
春风扬起,吹落纱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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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木头团子
卓不凡最近很烦。
好不容易央求了袁叔叔劝服精灵古怪的师傅同意他将名字从卓越不凡改为卓不凡。还没来得及乐,那端却突然多了个看起来同样是鬼灵精的师弟。小小孩童眨着大大眼睛,润红的嘴巴一嘟,说:师傅亲自取的名字,正是师傅疼爱弟子的心意!况且卓越不凡比卓不凡还要多一个字。师兄为什么不喜欢?!哄得燎青抓发捧脸,瓜子脸笑成了朵花。于是一道命令劈下来,卓不凡又改名叫卓越不凡。
其实叫三个字还是四个字,在卓越不凡认识蓝卿卿之前从来都不是一个问题。天大地大师傅最大,师傅爱怎么叫徒弟就怎么应。
可惜佳人却不这样认为。两人头一次相互介绍时,蓝卿卿差点笑断了肠子。小姑娘从地上爬起来的第一个反应便是撒腿逃跑。窜上自己的枣红大马,一溜烟地奔回家去躲起来。
卓越不凡,实在太傻。
受到打击的男子在蓝家墙角下转了又转,好不容易求来蓝家小姐的八字口讯,才知道大好姻缘竟然是被自己那叫了二十二年的名字所打断。
……改!我回去就改!
卓越不凡哭丧着脸跑回去搂燎青大腿,反被敬爱的师傅一脚踢开老远。从来唯恐天下不乱的人点燃从不离身的玉烟斗,眯着眼睛悠悠地说:你这根木头全身上下就名字这点还有些意思。要是从此改了,也就别指望我燎青再认你是我徒弟!!!
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
卓越不凡终于被折腾得哭了。
没有爱人还是得干活。只是任务结束回来的时候,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
原来他垂头丧气地接了命令,垂头丧气地完成了任务。满窝的土匪全成了他卓越不凡的出气筒——一阵秋风扫落叶般的剑式扫过,土匪的脑袋跟熟透的瓜似的啪啦啪啦地掉了一地。被救出来的人磕了头后陆续离开,最后剩下个半大小子咬着唇躲在角落里缩成一团。
卓越不凡拉着躲在他背后的愣小子对燎青说,他这辈子是非蓝卿卿不娶。既然人家嫌弃他的名字,他也就断了娶妻的念头。这娃娃就算是他卓越不凡的儿子!日后就指望他给他捧灵送殡跪在坟头哭两声爹啊~~。
燎青点点头,严肃地说,你能看开就好。然后兴致勃勃地把卓一波接过去准备亲自教导,结果三天不到就把人送回卓越不凡处,留言让大木头养小木头。
出乎意料的是,周律跟了过来。连带着四个专门侍候周律的婢女。
卓一波比周律还要大上两三岁。饱受惊吓和恐惧的童年,使得他比同龄人更加成熟和沉默。为此他经常半天不吭声。
卓越不凡自己也是个懒得开口的主,也没介意。可是年纪不大脾气却是难得的倔的周律却不信他拗不过卓一波。不信不信就是不信。于是深受宠爱的周团子呼哧呼哧地带着侍女,啪地住进北院。
生物链是很奇怪的。所谓一物降一物,这句老话搁在卓越不凡身上便体现为卓越不凡——卓一波——周律——燎青——卓越不凡。鉴于中间一环燎青并不出现在卓越不凡所居住的北院,所以控制了卓一波的卓越不凡轻松征服了周律。成为北院的霸王。
原本恨周律入骨的卓越不凡并不欢迎小师弟的入住。可是当那四个美丽的少女往面前一站,他立刻哈着腰跑上来问姐姐好。四个美丽的喜欢叫周律周小少爷的少女尊敬地叫了一句卓大少爷,跟着蜂拥上来将卓越不凡服侍得妥妥贴贴。如此不凡艳福自然没办法捂住,然后消息越传越走样,到了最后只见蓝卿卿风风火火地赶过来,镶满珠子的长靴往门上一踹,然后整个扑进卓越不凡怀中,涂得殷红的十指死命地掐卓越不凡的背。
卓越不凡的婚事就这样莫明其妙地成了。卓一波和周律分别捧着喜被和镜子,一个沉默一个微笑地把新人领进正厅向咪咪笑的燎青磕头。
婚礼完毕后,卓一波不见了。
周律转了个圈,在花园树丛里找到正在偷偷抹眼泪的师侄。听着哭得稀里哗啦的某人抽泣着说唯一疼他的人现在也没有了。周团子边听边眨着大大的眼睛,心尖儿不明就里地抽了一下。
从此,卓一波的住所从北院移到了南院。然后每次燎青夜里发起慈悲赶去察看心肝团子时都会看见一双脑袋额对额发绕发地粘在一块。气得燎青醋海生波卷起袖子飞扑去北院把被窝里的卓越不凡揪出来痛扁一番。
以上,便是周律和卓一波初识的故事^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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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小小番外
在结识那个男人以前,少年有一个坏习惯,喜欢偷东西。
虽说他爱偷东西,却多是些无伤大雅的小东西。例如随身香囊,发上的钗子,钱包上的同心结。说穿了,也就是小孩子脾气玩心浓在喜欢显露自己的不凡武功。
他有生以来所踢的第一块钉板,便是那个远道到北疆视察军情的男人。乔装成平民的他单人匹马在市集上游荡查探民情。被茶楼上正无聊的少年一眼瞟上,笑嘻嘻地翻一个筋斗跟了上来。结果无论少年是耍明枪还是放暗箭,都被那看起来斯斯文文的男子一一化解。
从来不曾吃过亏的少年大怒,不服输地再次挑战。却仍旧占不到丝毫便宜。于是两人一路较量,自北疆折返京城,少年才发现这个斯文的男子竟是当朝王爷,名字叫做袁绍康。
少年并不是害怕权势的人。他喜欢挑战的,只是那/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个男人的能力。只有从他身上堂堂正正地取到某一样东西,才能疏解他憋着的闷气。
某一天,少年按照惯常时间前来挑战。男人在月色下迎风而立,胸前一摊触目惊心的鲜红血迹。他看见少年,于是摊开双手,淡淡地笑。
我什么都没有了。
他说。
你还要偷嘛。
少年倔强地嘟嘴。不悦。
那我就帮你把东西找回来!
少年吼。
等它找回来了,我再偷。
少年很努力地四处奔走。衣服、鞋子、用过的笔墨。一件一件,一件一件。渐渐地,少年缠上了男人,少年爱上了男人。就算被拒绝就算受了伤,少年也只是默默地躲回角落把裂口舔干净。然后重新摆出笑脸,继续扑上去纠住不放。慢慢地,男人接受了顽强的少年。因为他不再是过客,而是习惯。
在很久很久以后,燎青终于承认,这个年轻气盛时约下的赌局,他是输定了。
终其一辈子都偷不到的东西,唯独得袁绍康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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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五马分尸版
一、二
冬来冬去,又是新的一年。
御花园的桃花开了满天,似乎在庆祝杜凤村终于渡过了极其混乱的19岁并且即将迎来20岁生辰这个大日子。
在这个早熟的时代里,20岁是个老大不小的年纪。袁真阗20岁被封为王纳了王妃,柳连衣20岁一战成名做了将军。
………………
凤村总结了过去混乱到极点的一年,立定主意要在新的一岁里创点事业。所以早早就起来,披了件外衣趴在窗台上咬牙切齿地看桃花。一阵风吹过,院子里立刻下起了花雨。粉红色连成一片,非常漂亮。
这日子,不能再这样过了!!!
他握着拳头,用力地在天空挥舞两圈。肩膀上的衣服随了动作滑下来,他脆生生地打了个喷嚏。
越鸣厅内,两个男人正面对面地坐了,喝茶。
上等的白瓷杯,装了年供的极品银毫。碧绿的茶水呼腾呼腾地直冒热气。
“三个月了,都三个月了。”
明黄色的长袖朝对方杯上一拂,热水立刻凝结,薄薄一层冰。
“好说好说。”
这边大掌一探。掌心触到杯壁,冰层立刻溶解。热气重新呼腾呼腾地欢快冒出。
“………………”
正所谓各有千秋不分伯仲。男人们对视一眼,重新低下头去。喝茶。
“你倒是真能忍。”
袁真阗喝了口热茶,挑眉,问。柳连衣放下茶杯,摇头之间带了点腼腆神色:
“我怕会弄伤他。”
袁真阗无言,他让出整整三个月时间来忍痛把凤村留在柳连衣身边。这位大将军每晚却只是搂着美人睡觉。最出格也只限于深吻。再往下,是一次都没有。
“你怕,朕不怕。”
他把杯子一搁,说。那边立刻投来谴责的目光:“陛下倒想再占一次先机?”
“…………………………”
怒气冲冲的男人相互凝视,最后还是不得不低下头。喝茶。
茶喝了一半,某人风风火火地扑进来了。身后面是气极败坏的七七,手上抓着件大红色的长袍。
“公子!!!”
凤村衣衫不整,浑身上下只穿件白色中衣。连腰带都不系。看见言美人瞪着眼睛吼,立刻加快脚步拉起柳连衣做挡箭牌。
“我不穿!”
“今个是你二十岁生辰,按习俗就该穿红色礼袍。”
七七举起那件红得有点夸张的衣服,继续大吼。柳连衣黑线了一下,转头对杜凤村说:
“七七说得对,这是习俗。嗯……”
衣服抖开了,柳连衣这才看清楚袍子外层上全是恶俗到极点的薄纱。间中点缀了些珠片绣了几片花边,一闪一闪发着亮光。凤村忍无可忍地指着那衣服喊:
“这玩意,连唱戏的都不会穿!”
袁真阗也看得一面黑线,问:“谁送的?”
“燎教主。”
这三个字一出,三个人齐齐安静下来。隔了好一会,杜凤村默然站起来展开手臂。已经是低头就范的姿势。七七连忙跟上来,半跪着帮他把繁复的外袍细心穿好。系上同样花俏的腰带。最后在已经梳好的发髻上斜斜地插了枚红玉钗。左右看了又看,才算妥当。
这衣服不但花哨,分量也不轻。凤村穿著它在各宫依次逛了一遍后几乎累得快趴下。他先是给太后行了长辈跪礼,又绕去接受十二王爷的祝贺,最后还要捧住双红色小鞋子亲自替还没满周岁的长公主穿上。名为借福。途中还有为数不少的朝臣眼巴巴地在他经过的地方等着拜见这位帝君宠臣,又少不得下桥来寒暄一番。等软轿稳当当地停在耀华殿院子里的时候,天色已经全暗。袁真阗穿著同样鲜艳的绯红色衣服,微笑地立在台阶上等他下桥。
“咦?怎么是你?”
袁真阗也不恼,伸手牵住他。两个侍女行了礼,一路引着他们向偏殿走去。
“柳连衣临时有事,今日轮到朕侍候静安侯。”
他皮肤白皙,被那淡淡的一抹绯红一衬,更加出挑。凤村抬头间竟看去竟看得呆了。连忙拿袖子掩饰地擦了把汗,手上却加了分劲道,把他的手掌握得更紧些。
偏殿内摆了满桌的菜肴,都是难得的精品。每一道都特意起了福寿绵长大吉大利的名字。袁真阗将下人们统统遣走,掩好雕花木门回身倒了两小杯酒。然后一手举杯一手撑桌托住下巴垂目微笑:“今日良辰,何不喝个交杯酒?”
红烛宫灯亮堂堂,眼前美人笑面盈盈。
凤村红着脸急匆匆地想接过杯子,却被袁真阗按住。
“交杯酒,要这样喝才对。”
袁真阗昂首,含了一小口桂花酒。凑过去,托起凤村的下巴。四唇相接,两舌交缠。醇甜的桂花酒一点点地从袁真阗的嘴内慢慢渡过去。
这个吻出奇的温和,没有任何压迫挑逗的意思。等整口酒都去了凤村嘴里后,便立刻停止。袁真阗后撤半步,眯着眼睛微笑。白皙的指尖划过自己同样湿润的嘴唇:“该你了。”
他的发髻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长发顺着肩线披下。黑色衬了红色,有说不出的诱惑。凤村脸红得更厉害,握住酒杯的手微微颤抖。好不容易才鼓足勇气闭着眼睛把酒往自己嘴巴里猛力一倒。谁料动作太猛,那酒水刷地一下象冲厕所般直灌喉咙。
“咳咳,咳咳咳!”
凤村弯下腰,费力地咳嗽。整张脸涨得通红通红。袁真阗连忙把他搂住拍背顺气。凤村边咳边抬起脸来,顾不上自己被呛得泪水直流。嘴巴嘟地贴上去,还带着些许桂花香味的舌头细细地舔过袁真阗的嘴唇。反反复复地亲了好几口才松开。
“咳咳,嗯,幸好…咳,没有全部喝下去。”
他趴下来伏在袁真阗肩膀上,继续掩着嘴巴轻声咳嗽。袁真阗露出抹温柔的微笑,侧着头逐点逐点地亲吻寿星的耳朵。
“傻瓜。再倒一杯不就得了?”
他小声地说,呼出来的热气烫得凤村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肩膀。面上的红晕迅速扩散到耳朵。
“好了好了,我不逗你。快起来吃口长寿面。”
袁真阗抱了好一会才把人放开。顺手把那碗御厨特别炮制的一根面条煮就的长寿面搁在凤村面前。叮嘱:
“能吃多少吃多少。不能咬断。”
凤村的身体一直是他心头一个死结。即使他贵为天子,也没能找到彻底根治那心疾的办法。就连申家的当家也是束手无策,只能开些平和健身的药方用细水常流的形式稳住他的状况。只求心疾不再发作,便算是间接保住他一条小命。
那些苦药每天都要按量服用,一天都不能断。刚开始时凤村还曾经被药噎得呕吐。吐完了还得重新喝,直到全部吞下去才算完成。看得他心里阵阵抽痛,掌心被指甲掐出四个血印。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那边凤村正小心地逐段吃着面条。额头上沁出层薄薄的汗珠。
同样的身体,不同的魂魄。从前那个温顺却倔强的少年,他曾经立誓绝对不会伤害半分却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逼得他走进绝路要他受苦的少年,已经在双祯的剑下黯然归去。
全是他的错。如果当时能布置得再周密些,如果能狠下心把他硬留在身边,如果……
九五之尊抽出手帕,替吃得满头是汗的凤村拭擦。这个替魂而来的少年,代替逝去的人努力地活了下来。他善良,正直。偶尔有点淘气。每次看见他试着装出儒雅的模样袁真阗就止不住发笑。接着少年会用力地瞪他,拖着礼服默默地跑回书房练习习字。
“慢点吃。”
看见少年的嘴巴被面条烫得红了一圈,皇帝不由心痛。凤村抬起头,脸颊上红彤彤一片。嫩得可以掐出水来。
三、四
冬来冬去,又是新的一年。
御花园的桃花开了满天,似乎在庆祝杜凤村终于渡过了极其混乱的19岁并且即将迎来20岁生辰这个大日子。
在这个早熟的时代里,20岁是个老大不小的年纪。袁真阗20岁被封为王纳了王妃,柳连衣20岁一战成名做了将军。
………………
凤村总结了过去混乱到极点的一年,立定主意要在新的一岁里创点事业。所以早早就起来,披了件外衣趴在窗台上咬牙切齿地看桃花。一阵风吹过,院子里立刻下起了花雨。粉红色连成一片,非常漂亮。
这日子,不能再这样过了!!!
他握着拳头,用力地在天空挥舞两圈。肩膀上的衣服随了动作滑下来,他脆生生地打了个喷嚏。
越鸣厅内,两个男人正面对面地坐了,喝茶。
上等的白瓷杯,装了年供的极品银毫。碧绿的茶水呼腾呼腾地直冒热气。
“三个月了,都三个月了。”
明黄色的长袖朝对方杯上一拂,热水立刻凝结,薄薄一层冰。
“好说好说。”
这边大掌一探。掌心触到杯壁,冰层立刻溶解。热气重新呼腾呼腾地欢快冒出。
“………………”
正所谓各有千秋不分伯仲。男人们对视一眼,重新低下头去。喝茶。
“你倒是真能忍。”
袁真阗喝了口热茶,挑眉,问。柳连衣放下茶杯,摇头之间带了点腼腆神色:
“我怕会弄伤他。”
袁真阗无言,他让出整整三个月时间来忍痛把凤村留在柳连衣身边。这位大将军每晚却只是搂着美人睡觉。最出格也只限于深吻。再往下,是一次都没有。
“你怕,朕不怕。”
他把杯子一搁,说。那边立刻投来谴责的目光:“陛下倒想再占一次先机?”
“…………………………”
怒气冲冲的男人相互凝视,最后还是不得不低下头。喝茶。
茶喝了一半,某人风风火火地扑进来了。身后面是气极败坏的七七,手上抓着件大红色的长袍。
“公子!!!”
凤村衣衫不整,浑身上下只穿件白色中衣。连腰带都不系。看见言美人瞪着眼睛吼,立刻加快脚步拉起柳连衣做挡箭牌。
“我不穿!”
“今个是你二十岁生辰,按习俗就该穿红色礼袍。”
七七举起那件红得有点夸张的衣服,继续大吼。柳连衣黑线了一下,转头对杜凤村说:
“七七说得对,这是习俗。嗯……”
衣服抖开了,柳连衣这才看清楚袍子外层上全是恶俗到极点的薄纱。间中点缀了些珠片绣了几片花边,一闪一闪发着亮光。凤村忍无可忍地指着那衣服喊:
“这玩意,连唱戏的都不会穿!”
袁真阗也看得一面黑线,问:“谁送的?”
“燎教主。”
这三个字一出,三个人齐齐安静下来。隔了好一会,杜凤村默然站起来展开手臂。已经是低头就范的姿势。七七连忙跟上来,半跪着帮他把繁复的外袍细心穿好。系上同样花俏的腰带。最后在已经梳好的发髻上斜斜地插了枚红玉钗。左右看了又看,才算妥当。
这衣服不但花哨,分量也不轻。凤村穿著它在各宫依次逛了一遍后几乎累得快趴下。他先是给太后行了长辈跪礼,又绕去接受十二王爷的祝贺,最后还要捧住双红色小鞋子亲自替还没满周岁的长公主穿上。名为借福。途中还有为数不少的朝臣眼巴巴地在他经过的地方等着拜见这位帝君宠臣,又少不得下桥来寒暄一番。等软轿稳当当地停在耀华殿院子里的时候,天色已经全暗。袁真阗穿著同样鲜艳的绯红色衣服,微笑地立在台阶上等他下桥。
“咦?怎么是你?”
袁真阗也不恼,伸手牵住他。两个侍女行了礼,一路引着他们向偏殿走去。
“柳连衣临时有事,今日轮到朕侍候静安侯。”
他皮肤白皙,被那淡淡的一抹绯红一衬,更加出挑。凤村抬头间竟看去竟看得呆了。连忙拿袖子掩饰地擦了把汗,手上却加了分劲道,把他的手掌握得更紧些。
偏殿内摆了满桌的菜肴,都是难得的精品。每一道都特意起了福寿绵长大吉大利的名字。袁真阗将下人们统统遣走,掩好雕花木门回身倒了两小杯酒。然后一手举杯一手撑桌托住下巴垂目微笑:“今日良辰,何不喝个交杯酒?”
红烛宫灯亮堂堂,眼前美人笑面盈盈。
凤村红着脸急匆匆地想接过杯子,却被袁真阗按住。
“交杯酒,要这样喝才对。”
袁真阗昂首,含了一小口桂花酒。凑过去,托起凤村的下巴。四唇相接,两舌交缠。醇甜的桂花酒一点点地从袁真阗的嘴内慢慢渡过去。
这个吻出奇的温和,没有任何压迫挑逗的意思。等整口酒都去了凤村嘴里后,便立刻停止。袁真阗后撤半步,眯着眼睛微笑。白皙的指尖划过自己同样湿润的嘴唇:“该你了。”
他的发髻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长发顺着肩线披下。黑色衬了红色,有说不出的诱惑。凤村脸红得更厉害,握住酒杯的手微微颤抖。好不容易才鼓足勇气闭着眼睛把酒往自己嘴巴里猛力一倒。谁料动作太猛,那酒水刷地一下象冲厕所般直灌喉咙。
“咳咳,咳咳咳!”
凤村弯下腰,费力地咳嗽。整张脸涨得通红通红。袁真阗连忙把他搂住拍背顺气。凤村边咳边抬起脸来,顾不上自己被呛得泪水直流。嘴巴嘟地贴上去,还带着些许桂花香味的舌头细细地舔过袁真阗的嘴唇。反反复复地亲了好几口才松开。
“咳咳,嗯,幸好…咳,没有全部喝下去。”
他趴下来伏在袁真阗肩膀上,继续掩着嘴巴轻声咳嗽。袁真阗露出抹温柔的微笑,侧着头逐点逐点地亲吻寿星的耳朵。
“傻瓜。再倒一杯不就得了?”
他小声地说,呼出来的热气烫得凤村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肩膀。/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面上的红晕迅速扩散到耳朵。
“好了好了,我不逗你。快起来吃口长寿面。”
袁真阗抱了好一会才把人放开。顺手把那碗御厨特别炮制的一根面条煮就的长寿面搁在凤村面前。叮嘱:
“能吃多少吃多少。不能咬断。”
凤村的身体一直是他心头一个死结。即使他贵为天子,也没能找到彻底根治那心疾的办法。就连申家的当家也是束手无策,只能开些平和健身的药方用细水常流的形式稳住他的状况。只求心疾不再发作,便算是间接保住他一条小命。
那些苦药每天都要按量服用,一天都不能断。刚开始时凤村还曾经被药噎得呕吐。吐完了还得重新喝,直到全部吞下去才算完成。看得他心里阵阵抽痛,掌心被指甲掐出四个血印。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那边凤村正小心地逐段吃着面条。额头上沁出层薄薄的汗珠。
同样的身体,不同的魂魄。从前那个温顺却倔强的少年,他曾经立誓绝对不会伤害半分却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逼得他走进绝路要他受苦的少年,已经在双祯的剑下黯然归去。
全是他的错。如果当时能布置得再周密些,如果能狠下心把他硬留在身边,如果……
九五之尊抽出手帕,替吃得满头是汗的凤村拭擦。这个替魂而来的少年,代替逝去的人努力地活了下来。他善良,正直。偶尔有点淘气。每次看见他试着装出儒雅的模样袁真阗就止不住发笑。接着少年会用力地瞪他,拖着礼服默默地跑回书房练习习字。
“慢点吃。”
看见少年的嘴巴被面条烫得红了一圈,皇帝不由心痛。凤村抬起头,脸颊上红彤彤一片。嫩得可以掐出水来。
皇帝的心脏被爱人此刻的乖巧表情狠狠地揪住。凤村尤不自觉,轻轻地吐出舌头喊烫。粉红色的柔软的舌尖舔过上唇,舔干面汤的同时也彻底点燃了袁真阗的欲火。他毫不犹豫地弯下腰,双手掰过凤村的脸颊,形状完美的薄唇覆上,牙齿温柔地顺了凤村嘴唇啃咬。
倾尽爱意的热吻,很快就获得了少年的响应。他闭上眼睛,睫毛微微抖动。安静地感受着对方所付出的感情。他爱他,他亦然。尽管彼此都是男性,但是他再也不会感觉难以接受。
“嗯。”
袁真阗抬起手臂,抽掉凤村头上固定发髻的红玉钗。通体明透的玉钗被男人反向握住,略尖那方沿着凤村身上礼袍的领口一路向下划去。大红色的绸缎被层层划开,从肩膀处往两边滑落。少年白皙纤细的美好身体,在瞬间完整地展现在袁真阗眼前。
“不公平。”
凤村瞪大眼睛,伸手抢夺那根将他衣服尽数挑落地玉钗。袁真阗狡猾地微笑,边亲吻他边把“凶器”递到他手中让他泄愤。
“不服气?”
他刻意压低的声音内满是诱惑和笑意。凤村咬住下唇,扑上去压在袁真阗身体。左右手齐齐开动,胡乱地撕扯绣了只属于帝君专用九章龙纹的绯色外衣。袁真阗眉眼间笑意更浓。用力打横抱起还在咬牙切齿的凤村,起身往房后的床塌走去。
平日总是铺着明黄色被褥的大床今夜换上了月白色细针棉布。宫女们为此窃笑了一个下午,纷纷讨论说恐怕有新人要承欢。讲到羞处便抱成一团羞红脸放轻声音,咯咯的笑声很是暧昧。
“靠!”
早被脱得光溜溜的杜凤村刚被放下躺在床上,立刻一骨碌地翻起来继续自己未竟的脱衣事业。袁真阗微微眯眼,舒展四肢。任凤村逐件逐件地解。左手却已趁凤村分神悄悄地摸上他大腿根部。那骨节分明的修长指头揉按着少年细嫩肌肤,一点一点往更敏感的地方探索挑逗爱抚。
“喂,你干嘛?!”
“嘘。”
当杜凤村终于有所警觉时,袁真阗那温热的手掌已经整个覆在他的胯下。将他那已有变化的器官包裹在掌心内,不轻不重地揉动。他被突如其来次剧烈快感击得浑身猛颤,原本支撑住身体的膝盖顿时委软。于是双腿不自觉地分得更开,也让皇帝陛下不怀好意的搓弄动作更大。
“…呼…放…放手!”
受不住逗弄的少年彻底瘫软,胸口因为快感而激烈起伏。他大口大口吸气,双手转而试图制止爱人那罪恶的动作。但手指还没来得及缠上对方的手臂,整个人已经登上快感的巅峰。圆滚滚的眼睛伴着失控的尖叫在瞬间瞪大,随之蒙上一层湿润的烟气。
“嗯?还嘴硬不?”
袁真阗满意地拿过软布拭擦手心内黏稠的白色液体,俯下身体恶意地在凤村耳边吹气。还在喘气的凤村快速地侧过脸把自己埋在被铺里避开袁真阗灼热的视线,然后抬起左脚恨恨地往那人胸口踢去。袁真阗灵巧地避开他这发狠的攻击,然后用自己的身体压牢神情尴尬的小情人:
“我不想再忍了。”
非常露骨的表示,让凤村从头到脚全身都泛起不自然的热度。他用尽全部气力勉强自己抬起头来,和压在身上的男人视线相对:
“那…你…你想干嘛就干嘛!老子不管了!!!”
他赌气地嚷嚷,脸颊通红通红。两人再度热吻,彼此头颈交缠。漆黑色的长发绞在一起,像匹上等丝绸,柔软地铺了满枕。
“锵!”
正是动情缠绵时,突然有人破门而入。来者气势汹汹,一脚踢飞木门。手中的水蓝色长袍一挥一卷,在瞬间便把惊愕的凤村牢牢裹住。拉到自己怀里。
“袁真阗!!!”
柳连衣头发散乱,表情震怒。被点名的皇帝陛下悠悠站起,裸着上身微笑:
“镇国将军好本事。你们都下去吧,朕恕你们无罪。”
跟在柳连衣身后陆续赶到的十余名大内侍卫喘着粗气,行礼退下。被柳连衣死命抱在怀里的杜凤村不解地皱眉,望望袁真阗又望望柳连衣。刚想发问,红润微肿的嘴唇已被用力吻住。
柳连衣边狠狠地蹂躏着凤村的双唇。手下边合拢两指,不动声色地接连点了他两处麻穴。等哄得他昏睡以后,才抬头发话: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况且陛下九五之尊……”
“九五之尊又如何?朕自问不是圣人。这三个月内朕苦苦压抑欲望,眼下已是极限。”
袁真阗挑高眉毛,不置可否。柳连衣表情一僵,低头凝视怀中他自小便爱慕思念的少年。片刻之后下定决心:“哼,我亦不是柳下惠。告辞!”
他把人抱在怀里,施展轻功飞速离去。剩下袁真阗站在原地,嘴角露出一抹计谋得逞的微笑。
有些人,如果你不踢他一脚,这辈子也别指望他会行动。
镇国将军的坐骑向来拴在离宫门最近的马房里。听闻他要出宫,负责侍候的太监立刻屁颠屁颠地把马匹牵过来。柳连衣脱下自己外袍,把还在昏睡的凤村小心地包好。抱着他翻身上马,两脚一夹,飞似地往外奔去。
“驾!!”
他归心似箭,恨不得能双肋插翼。偏偏大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受过良好训练的战马本能地放慢脚步,避让行人。急得柳连衣满头是汗。
“嗯?”
马背颠簸,惊醒只是被暂时点晕过去的杜凤村。少年眨眨眼睛,迷茫地别过头来:
“师哥?”
“是。”
“师哥,好热啊。”
他喃喃地说着,不自在地挣扎起来。柳连衣看他表情不妥,立刻勒停马头替他把脉。手指才摸上脉门,心内已经忍不住破口大骂。
很微量的药,不算春药,但已足够让人心神动摇。何况/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两人情投意合,使得此药催动情欲的效果加倍。
凤村闭着眼睛,面泛粉红。长睫毛微微颤抖,一个劲地往柳连衣怀里滚。柳连衣抱着他,左右为难。眼下离将军府还有一段距离,而侯爷府则更远。远水难救近火。万一情况转得更坏……
他咬牙,扬鞭轻打马匹。转向巷内一家门面尚可的旅馆。随手抛下一锭白银:
“准备最好的上房!快!”
掌柜的捧着银子,大气都不敢出。一个劲地往楼上带路。
柳连衣先将凤村安置妥当,回身对不断瞪着三角小眼偷看美人的掌柜说:
“备一桶热水,干净毛巾。”
“是是是。”
“下去吧!没我吩咐,不得靠近。”
他掩上门,回身坐到床沿。凤村眼神迷离,嘟着嘴巴喘气。
“好热。”
“我给你扇扇。”
一旦剩下两人独处,柳连衣那满腔的勇气又立刻刷地消失不见。他涨红了脸,边伸手按住凤村意图脱下外袍的动作边说。但时值初春,旅馆内根本没有配备夏天使用的葵扇。堂堂镇国将军,一时间竟急得团团乱转。
“师哥,真的很热啊。”
凤村不高兴,跳起来就把身上两件草草裹着的衣服抖个干净。赤条条地站在床铺中央,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目瞪口呆的柳连衣。
房内油灯散发出来的橘黄灯光照在杜凤村白皙的肌肤上,折射起一层轻柔的光泽。直直地刺入柳连衣的心。他愣愣地看着,喉间无意识地咽动。少年并不知道自己有如此巨大的魅力,光着身体对了他的柳师哥微笑。
“师哥,你还没说你为啥突然跑来呢?”
柳连衣费力地握紧自己的手掌,但那十个指头根本不听控制。它们颤抖着攀上凤村的腰肢,稍微用力,把赤裸的爱人拉落自己怀里。
军队里从来不缺少下流笑话。男人们聚在一起。除开烈酒,便是谈女人。有闲钱的士兵会光顾随军妓女。但更多的人为了省下军饷,则会选择相互说荤段子嬉闹调情。甚至脱了裤子相互亵玩。所以尽管柳连衣毫无实际经验,却并不妨碍他
“师哥,你这样抱着很热呢。”
凤村微微动了动自己的身体,圆润小巧的臀部高高翘起。叫柳连衣差点没被自身欲望活活逼死。偏偏眼前人压根不知道害怕——对于表现君子得不能再君子的柳连衣,凤村一直非常放心——窝在他的怀里眯着眼睛朝他嘿嘿地笑个不停。
“小笨蛋。”
他抬手,凌厉的掌风熄灭了油灯。将少年更加用力地牢牢困在怀里。
“师哥……”
感受到对方那灼热得似乎能把人烤化掉的厚重喘息的凤村这才慌张起来,手脚并用,试图翻身坐起。
“来不及了。”
久久被意志压抑着的感情在瞬间喷发,柳连衣声音沙哑,动作却出奇坚定。他拨开凤村的黑发,从脖子开始,逐点逐点沿了脊椎往下舔吻。空着的右手则移到凤村胸前,指尖急切地寻找小小凸起,肆意揉按。
“啊。”
凤村本能地往后退避,却只是让自己与柳连衣贴得更紧。翘起的臀部蹭到某个敏感部位,惹得柳连衣频频深呼吸。
“别动,别动。”
柳连衣咬住嘴唇,试图让激动的情绪冷静下来。他低声抚慰着,流连在凤村胸前的大手动作放缓。总算让那险些逼得他失控的纤细身体安静下来。
“不对,不是摸这里。”
月光透入,映得少年倔强的眼睛分外可爱。柳连衣失笑,把他放回床上,然后直起腰来脱自己身上的衣服。
“那是怎样?”
“…反正,不是摸这里。”
他挺起胸膛,指住胸口认真地说。两点诱人的凸起早被揉得又红又肿,非常诱人。柳连衣不答话,一味轻轻地亲吻他的胸口。又用舌头舔那对凸起。逗得凤村喘息连连。他瞪大眼睛,反击似地伸手摸上柳连衣大腿内侧。开始生硬地挑逗着男性最敏感的地方。
“喏,这样才对。”
袁真阗从来不曾真正做完全套。每次都只是用手。看他得到满足,便立刻停住。这也从根本上误导了并不清楚男男之间情事如何进行的杜凤村。被他反教导的柳连衣实在忍不住笑意,边享受着边嗤嗤地笑起来。正趴在他身上卖力套弄的凤村听闻笑声,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出错。立刻鼓起腮帮子问:
“是不是不舒服?”
“不不。”
两人均已脱得精光。柳连衣捉住杜凤村抓在他胯下的手,引导他继续动作。节奏逐渐由慢转快。又等了片刻。凤村隐约柳连衣闷哼一声,接着便在他手心中达到高潮。湿黏的体液溅上两人腹部,场面淫秽。
“凤村…凤村…”
柳连衣喘着气,低头亲吻爱人耳垂。少年反手搂住他的腰,抬腿磨蹭:
“我…我也要……”
他低头去看,发现少年那柔软的器官已经精神地抬起。凤村还是头一次对柳师哥提这样的要求,脸上已经红得不能再红。
柳连衣左右环顾,发现眼下并没有可以润滑的东西。于是皱眉走到桌前倒了半杯茶水,将手指浸入水中,来回搅了几下。
“啊!”
借着水的润滑,凤村的身体被轻易突破。柳连衣往指上再加一点力度,直到确定指头整根没入,才轻轻抽动起来。凤村哪里想到还有这么一招,顶多以为是用大腿加紧摩擦了事。差点没急得弹起来。
“不要!”
柳连衣长舒口气,只装没听到。抓紧机会又探入一指。被异物撑开身体的奇异感觉让凤村羞得不敢抬头,只懂胡乱地踢着脚板大叫大喊。在快感面前野蛮而无助地撒泼。
“给我出去!不是这样!啊……”
少年扭动身体,来回挣扎。抗议声却埋没在长且尖锐的呻吟中。
柳连衣同样满额汗珠。凤村身体内部紧得让他害怕,也叫他不敢胡乱动弹。他搂住凤村的腰,把他尽量往上抱。好减轻交合处的疼痛。
“啊……”
“凤村?!”
少年别过头,眼角渗出些许水气。接着又转回去,把自己埋在被铺里。背脊不断颤抖。
“凤村!”
“混蛋!!”
他不回答,他只是骂。柳连衣知道他在生气,心里纷纷扰扰乱作一团。偏偏两人的器官紧密地契合在一起,连忙尴尬地努力拔出。
“嗯。”
向外的动作造成摩擦,带来叫人疯狂的快感。柳连衣呻吟出声,好不容易才强迫自己离开那紧窒的地方。也不管那才发泄了一半的器官仍旧不满地翘立。转身沉默地下床,从地上捡起衣服胡乱披好。
凤村蜷着身体,伸手去摸刚才被侵入的地方。接着细细地吸了两口冷气。
“痛。”
“抱歉……”
“你就不能轻点?”
少年抱怨着,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白皙的后背。柳连衣万万没想到他会爆出这样一句,不禁整个傻掉。
“凤村,我……”
“靠,老子又不是女人。你扭捏个屁啊!”
他继续吼:
“今个老子吃了亏,明儿你得给我补回来!”
一夜春宵,无限欢爱。
等早上柳连衣醒来,那搁在楼梯下头的热水早就变得冰冷。负责侍候的小二躺在墙根睡得像只死猪,呼噜声震天响。柳连衣心情奇好,也没有叫醒他,径直走到掌柜处叫他准备热水。自己拿了几条干净毛巾,重新回到客房。
被他折腾了一个晚上的少年还在沉沉睡眠。他睡姿不老实,两条光洁的小腿全跑到了被子外面。柳连衣笑了笑,把那人的脚丫拢起抱入自己怀里。用体温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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