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凤皇游》》 · 阿吴 · 2026-07-26
“散去功力?情况就那么严重嘛?”
他不再答话,沉默地从怀里掏出个布袋挖出两块烙饼放在火堆旁边烤。我黑线,把问题又嚷了一次。大叔长叹一声,开口说话:“如果他愿意散尽功力安心静养,应该能多活上个七八年。但现在…恐怕只剩大半年光景…”
“不可能!他精神很好!哪里像重病的病人?!”
“侯爷可曾留意过他的体温?可是冰冷异常和常人有别?侯爷也是身体孱弱之辈,但可曾发觉自己身体又如此冰冷过?更不要说像燎教主那般每时每刻都如此冰凉。”
我默默回想,越想越惊。偏偏那大叔连半点希望都不留,一句接一句,把我心里面最后一点侥幸幻想劈了个粉碎。
树丛远处忽然响起竖笛声。大叔精神一抖,高兴地说:“接我们的人来了。”。说完拿出一支哨子模样的东西。呼呼地吹起来。尖锐的声音划破夜空,引来对方更加急促的回应。片刻之后便听见西北方向传来车轮滚滚的声响。
“凤村。”
马车上跳下条黑影,猛地窜过来一把把我搂起来抱住。他那灼热的气息喷在我脖子上,感觉很痒。我认命地闭上眼睛,咬了咬嘴唇:“袁真治,你这混蛋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73(上)
“你有没有受伤了?怎么不动?”
他急切地打断我的怒吼,腾出右手在我身上一阵乱摸。隔壁那位大叔噗哧一下笑了,走上来跪下禀报:“请王爷冷静。是小人点了静安候的穴道,并不是候爷受了伤不能动。”
“嗯嗯。”
袁真治露出尴尬的微笑,略略松开紧搂着我的手臂仔细地替我解开被大叔封起来的穴道。同时压低声音在我耳边不断道歉。而我又惊又怒,前所未有的愤恨潮水般涌卷过来——本来一路都在担忧自己会不会再一次成为威胁别人的武器。结果操心了大半天才发现背后指使的竟然是我长久以来信任的人。
你一直指责袁真阗蒙骗我戏耍我。但是你现在干的这些事情,又算是什么回事?!
“混帐!”
我努力凝聚仅有的气力,攥紧拳头从下方击中袁真治的小腹。毫无心理准备的他痛得闷哼一声,双手本能地挡向我攻击的方向。我趁机从他怀里挣脱开。刚想站起来,结果发现两条发麻的大腿抖得象通了电似的。一个站立不稳,立刻以屁股着地式狼狈跌坐在原地。袁真治守在旁边,担心地看着我挣扎着攀了树干重新站起。想搀扶又怕被我揍。唯有乖乖地维持原来姿态。
嗯,记得来的时候是东南方向。
安静地靠在树干上等了一会,我感觉到腿脚恢复了部分知觉,立刻抓紧时间往团子所在的那个小关卡奔去。才走了两步,脚下不知被什么植物的根部绊了狗吃屎。又是结结实实不带水分的一跤,让养得跟藕一样娇嫩的手臂擦出了两大道血痕。
“X你妈的。”
泄愤地往树干上擂了一锤,我吐了口口水,爬起来继续走。
“够了!这里离安平镇有三十里呢。你想摔死自己吗?!”
我在前面跌跌撞撞地半爬半走,袁真治在后面沉默无言地跟。跟了大半里路后,他终于忍不住发彪,一把把我抱起奔回他来时所坐的马车上:“你真想要回去,我送你。”
“你他妈的吃饱了撑着啊?还是脑壳烧坏掉没用了?”
车夫迅速地往马匹臀部甩了一鞭,马车立刻朝前方飞速奔去。我被袁真治反扭肩膀强迫性地压在车厢内,涨红了脸挥舞拳头朝他大吼。一方面痛恨自己的无用一方面对袁真治的作为感到愤怒。
“你有没有为其他人考虑过?!你可是皇位继承人啊,一声不吭跑得不见人…那边边关又在准备打仗……”
“我就是考虑得太多,才会一次又一次地输给皇兄。”
袁真治咬牙切齿地说,眼睛里蹦出真切的怨恨。
“这一次,我不能输!无论如何不能输!”
我被他血红的眼睛瞪得猛地愣住,还来不及答话。他已经居高临下地压下来,把我制约在他的身体之下。然后就是如暴风般猛烈的亲吻。我的唇被他牢牢堵住,吞,咬,啃,舔。无法下咽的唾液顺着嘴角慢慢涌出,淌过敏感的面颊脖子,滴落在被扯开衣衫暴露在空气里的肩膀上。
袁真治的亲吻向来粗暴,但现在却比以往任何一个,甚至比那个桃花宴时醉酒失态所做出的强吻还要疯狂。我被他吻得脑部缺氧头晕眼花,隐约感觉到他的手在毫无掌法地撕扯我身上的衣服。长衫下摆被彻底拉开,他的手颤抖着在我大腿上来回抚摸。
73(下)
这已经不是我头一次被人压住放肆地亲来摸去。本能地想挥动拳头,但发现手上半点力气都没有。整个身体像被抽空了内里物质,软绵绵地呈大字形摊开,倒像在欢迎袁真治实施暴行一样。
“靠,你要怎样就怎样!老子就当被狗咬了一口。”
没办法抵抗,干脆就不抵抗。这样或许还能少受一些伤害。
认命地把一直怒瞪着袁真治的眼睛闭上,我吼。吼完后咬着嘴唇把脑袋一偏,彻底停止力度只可以替他挠痒痒的挣扎。
一分钟……
两分钟……
………………………………
等了好一阵子,对方却没有进一步的行动。搁在大腿上的手还是搁在大腿上,另一只手则按在腰部,一动不动。我睁开眼睛观察情况,看见的却是袁真治面上的泪水。
居然,哭了?!
喂喂喂,拜托!要哭也该是我哭才对啊!
豆大的泪水一粒接一粒地砸下来,使我慌了手脚。偏偏这该死的破身体已经彻底罢工。无论我怎么努力,还是没办法从地板上爬起来。只能愣愣地看着他无声地哭泣。
“……”
他半跪在我面前,拳头狠狠地砸向车厢墙壁。硬生生砸出个碗大的洞来。
“调头!去柳连衣大营!”
马车往相反的方向奔去。马夫不断地朝马匹身上甩鞭子,在发出清亮声响的同时不断提速。我背靠墙壁,还在微微颤抖的手努力抓住帘布。但山路非常颠簸,我还是连续不断地被颠得摔倒。最厉害的一次整个人滚出了地毯范围脑袋硬撼木板。幸好没掉出车外。
袁真治张开双臂,低声对我说:“过来吧?”又补一句:“我不会胡来。”
他的眼角湿润,还在泛红。我犹豫了一下,默默地挪过去。把自己塞进袁真治和车厢之间的空间里。
“从小到大,我从来都没能赢过皇兄。一次都没有。”
他收回摊开的手臂,自嘲说:
“就拿你来说。无论他怎么伤害你,你最终还是会选择回到他身边。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
“…………”
我蜷起双脚,不敢看他。他继续说:
“不过这也是我活该。你把我当成皇兄那会,那么爱我,我却只会打你骂你。就算是抱了你,也不肯承认那是事实。反而拼命地逃跑,在灵音身上寻找解脱。”
“凤村。是不是,太晚了?你能够原谅我…但再也没办法爱上我?”
“……不是的……”
“如果不是,那你为什么不愿意接纳我?!”
“因为,我不是他。我不是杜凤村。”
我长长地吐了口气,又深作了个深呼吸平稳情绪:
“真正的杜凤村,已经死了。就是为你挡下一剑那时候。你现在看见的人,壳子还是原来的没错,但内在的魂魄已经换了。”
“呵呵,凤村。你就那么讨厌我?居然想出用这些鬼神之说来唬弄我。”
“我没撒谎。”
我摇摇头,认真地说。
“袁真阗和严婆都知道。还有柳师哥。虽然我还没向他挑明,但估计他多少也清楚。”
这句话一说完。便看见他的笑容慢慢凝固,面色也逐渐变得灰沉。
“王爷!小心!”
车外突然喊了一声,袁真治立刻转身抽剑。铛地一下,把破窗而入的利箭砍成两截。在夜明珠的光芒下可以清晰地见到箭头发黑,像是染了毒药。我倒吸一口冷气,快速拿下车顶上的珠子藏在怀里。
“别靠近窗户。”
没有了珠子的照明,偷袭者自然也看不清目标。袁真治在黑暗中紧握住我的手,低声说:“别怕,有我呢。”
“能够一箭射穿窗户,对方实力不弱。而且明显是冲着你来,你小心点才好。”
我也压低声音,猫低腰身。避免自己暴露在直接攻击范围内。
袁真治的手捏得更紧。紧得发痛。
“王爷,前面有埋伏。”
大叔掀开车帘,举着火把说。袁真治问:“大约有多少人?能不能强行突破?”
“往下走只得一条羊肠小道,进不得退不能。对方突射冷箭,为的应该是要我们知难而降无谓拼命。”
“嗯。”
袁真治略一思索,挥手:
“传我命令,全队后撤!安平镇上有遥教子弟和周律的部属,还有我朝驻军。足够抗敌。”
“王爷…退路,也已经被堵了。”
大叔半垂着眼,为难地禀报。袁真治冷笑:“我不信这二百铁骑,会冲不破这个包围圈!”
我手脚并用爬到门边,从缝隙里探头一看。靠!漫山遍野,全都亮着火把。粗略数了数,亮着招牌的起码超过五百人!还不算没拿火把那些小兵。以一个火把三个人头计算,整个包围圈最少也有一千五百人。
“不用担心。”
袁真治单手搂着我的腰,另一手迅速地牵过马匹的缰绳。接着一个鹞子翻身跃上马背。
“你只管牢牢抓稳,突围则是我的责任。”
“你想硬拼?!但是敌强我弱,现在又是晚上……”
“嘘。别说话,仔细咬了舌头。”
他轻轻按住我脑袋,逼我俯身抱住马背。然后双腿一夹,马匹嘶鸣着飞速往来时小路奔去。他所带的部属立刻跟上,围成圆圈,将我俩保护在最内面。
“袁真治,你别异想天开了。老夫岂会容你平安退回安平镇内?”
前面山路忽然腾地亮出一排火把。手持强弓的将士一字排开分两行站立,明晃晃的箭头分明已经瞄准我们。站在队列中央的是个老头子,板着老脸,用非常阴森的目光注视着我们:
“要是想葬身在山西申家的独门毒药上,你袁真治尽管率众冲过来。”
“停!!!”
袁真治勒紧缰绳,高举右手。那二百骑立刻跟着停止动作,抽出长剑,摆出防御的阵势。
“周老太师,别来无恙?”
“托殿下洪福,老夫身体健康必定可以长命百岁。”
老头阴阴地笑了几声,敲了敲手杖:
“这么多年的债,今个一次算清吧。孝海,你出来。”
跟随在我们身旁的大叔抬头,半响后才从怀里掏出个小瓶子:“主人吩咐属下办的事情,属下并未完成。”
“凌孝海!你反了不成?!”
老头举着拐杖,暴怒。
“主人!你曾答应属下留六王爷一条性命!但…但这申家的毒,奇毒无比……”
“老夫是答应过你没错。但现在他不但自己要走,还要带着杜凤村一起走。”
他指着凌大叔大骂:
“这三个月来,北帝花尽心机试图把心腹大患柳连衣引出城外围剿猎杀。各种激将法用了个遍,却连柳连衣半个影子都没看着。眼下八万大军云集在边境,就等除掉此眼中钉后攻城。你说,如果没有杜凤村这个香饵,我们要怎样逼得柳连衣独自出关迎战大军?”
我坐在马背上,开始时气得浑身发抖手指冰凉,结果越听越惊。等周太师吼到最后,不但我愣住了,连袁真治都惊愕得哑掉。
“你意图叛国?”
“是这个国家背叛了老夫!真炎明明是天命所归的真龙天子,却被袁真阗那混蛋设下毒计陷害!害我周家上下四百余人,死的死,散的散…老夫的孙女儿才十二岁啊!却被绑住硬生生拖往军妓营!”
他情绪激昂,不断挥舞手上面的拐杖。
“主人…你当年不也派属下做过同样的事情嘛?”
凌大叔沉默了许久,缓缓抬头:
“你指令属下接近素妃,伺机制造宫闱丑闻。待陛下气极败坏地赶来之时及时抽身而退,留下素妃百口莫辩含冤枉死…剩下两位皇子孤苦伶仃无依无靠,被各宫宫人欺负。”
“你!你给我闭嘴!!”
74(下)
火把很亮,把周太师额上的青筋和抽搐的嘴角照得一清二楚。袁真治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搂住我的腰。微微有点颤抖。于是我反握住他的手,彼此十指紧扣。
他的手心,非常冰凉。
我垂下眼睛,手上再捏紧几分。
“你这个狗奴才,老夫…老夫白养了你!来人,杀!杀了这条狗!”
“主人…万事有因必有果啊!”
凌大叔翻身下马,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用膝盖一步一步蹭过去。原本听从命令准备拉箭的士兵被他这个不要命的疯狂举动吓住,你看我我看你,倒没有一个人真正拉弓。
“都傻着在这干嘛?杀啊!!”
周太师狠命地扇了离他最近的那个士兵一记耳光,手指指着跪在他面前的凌孝海。凌大叔尤不闪避,呆在原地不断磕头。边哭边将讲述当年的旧事,还有袁真阗夺位前那次太子组织的暗杀。杜家老爷和弟子的鲜血流了满地,才勉强保住掌握兵权的燕王爷。
“别听。”
袁真治松开我的手,替我捂住两只耳朵。我闭上眼睛,深呼吸,眼前浮现起种种画面。杜老爷、杜夫人、严婆、柳师哥、袁真阗……就是这次兄弟相残激怒了老皇帝成全了袁真阗的大业。同时也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
“我没事。你忘了?我不是他。”
再尽可能地吸了口长气,我冷静下来,平和地掰开袁真治捂在我耳朵上的手。
周太师又扇了另外一人的耳光,但还是没有人有足够的胆量拉开强弓,把箭头对准地上的男人。而凌大叔还在不断磕头,脑袋撞在地上,哐哐作响。
“你们,你们都反了!!都反了!!”
被扇了耳光的士兵跪下,带着哭音说:“凌哥手把手把我们带起来,太师…我们下不了手…”
“废物!”
周太师扔掉手杖,抢过一把弓箭。袁真治最先反应过来,抬手把腰间的匕首朝周太师直直射出。匕首去到半路,却被同样敏捷的凌大叔回身一掌击落。
几乎是同时发生的事情。只是唰的一声,毒箭已经无可挽回地扎进凌孝海的身体。他前后摇晃了两下,勉强站稳。嘴里却开始流血。血的颜色很深,接近黑色。缓慢地从嘴角一点一点地往下流。
“背叛老夫的,都得死。”
周太师把弓丢在地上,咬牙切齿地说:
“来人!生擒杜凤村,其他的,杀无赦!”
埋伏在山上的喽啰摇旗呐喊,举着刀子为弓箭队鼓劲。但两排弓箭手里,却没有人动。一个都没有。他们陆续把瞄准我们的弓放下,静静地退到一边。留下周太师一个人吹着胡子瞪着眼站在中央。
“生擒杜凤村者,赏金千两!”
他转头,对了山上那些喽啰吼。小兵们爆发出欢呼声,像潮水般笔直地从山上奔下来,再度包围我们。袁真治一手搂我一手扬剑:“没有毒箭,事情就好办得多。”
75(上)
山上冲下来的士兵装备都很简陋,既没穿盔甲也没啥好武器。挥舞着大刀长枪,完全靠人肉战术,一股一股轮番上阵尝试冲开由铁骑兵围成的保护圈。
“不要乱。维持阵势!”
袁真治边注视战况发展,边指挥骑兵作战。我尽量伏在马背上紧抓缰绳,争取不分散他的注意力。
敌众我寡,就算彼此之间能力有差距。但时间拖得越长,我方就越不利。偏偏那该死的老头指挥能力不弱。袁真治几次试图突围,都被周太师抢在前面封堵好不容易杀出来的缺口。
“陶校尉!”
眼看自己的将士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袁真治忽然一把抱起我:
“听本王命令,保护静安侯前往安平镇!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回头!”
“袁真治!”
我瞪大眼睛,伸手揪住他的双肩:
“你不走,我也不走!”
“陶校尉!还不把人接过去!本王要突围了。”
他一扯一推,柔和的掌气托着我跌进陶校尉怀里。还没等我回神,人已经长剑一挥,单身往外冲。陶校尉低声说了句多有得罪,紧跟着由袁真治杀出来的缺口拍马前进。
袁真治穿着的盔甲颜色和其他人不同,一身银白,格外引人注意。那些为了发财不要命的疯子立刻疯狂地围上来。袁真治手起剑落,带着剑气的利剑削脑袋像砍菜瓜。
“侯爷,要不要蒙起眼睛?”
袁真治每砍一人,我的脸上就多溅一道血痕。新鲜的血柱从无头尸体的斩口处喷洒出来,脑袋滚落在一旁,双眼圆睁死不瞑目。我和陶校尉可以说是踩着尸体往前行进,每走一步,都沾满血迹。
我摇摇头,伸手抹了一把面上溅上的血痕。死命盯着前面那道银白色的身影。
“杀!杀了为首那人,老夫赏五千金!”
凭着袁真治一个人的能力,我们勉强冲出了过百米。周老头急了,扯了嗓子又吼。本来已经有点后退迹象的人像鱼回到了水,立刻又活了过来。嚎叫着继续冲击——这些都是周老头的私人军队,根本不担心砍死朝廷王爷头号皇位继承人会有什么麻烦。
“靠,不就是钱嘛?!”
手指碰到怀里圆鼓鼓的东西,我灵机一动,顺势把刚才摘下来藏好的夜明珠往人群抛去。珠子在夜空发出耀眼光芒,引得人们看呆掉。
现实的宝贝比空口打白条的黄金吸引力大得多,立刻有人调转头往珠子落下的方向扑去。袁真治抓紧机会奋力策马。骏马昂着脖子叫了两声,撒腿狂奔。
“王爷小心!”
陶校尉没有立刻跟上,却突然大声喊话。我仔细一看,原来那周老头居然亲自拉弓搭箭,瞄准马背上的袁真治!
袁真治头一偏,堪堪躲过毒箭。但却无法阻止毒箭扎进马身。马匹几乎是立刻倒下,四蹄抽搐。袁真治抢在前面翻身跃出,灵巧地落在地面上。还没来得及喘气,已经被大军团团包围。
“抢不到珠子,拿下他也能发财!”
有人大喊,周围齐声附和。但同时也有另一把声音,带着惊恐和颤抖,尖叫:
“马蹄声!是朝廷的正规军!”
“对……对……马蹄声的确是从关口方向传来……”
“这么整齐的行进,估计是精兵啊!”
“快逃,被抓到就死定了!”
我疑惑地看着他们做鸟兽散,耳朵里除了他们哭爹喊娘的求饶声逃跑声外就只听得见夜风呼呼作响。抬头看陶校尉,他已经兴奋得满面红晕,握着拳头喊:“是柳将军的轻骑军!我们有救了!”
隔了一阵,马蹄声越来越清晰。眼看计划将要失败的周太师面如死灰跪坐在地上,被忠心的属下搀扶着缓慢站起。周太师望着那些违背他命令的弓箭手,剧烈颤抖的手好几次举起又放下。最后终于放弃,任由他们扶上马背,围着中间撤退。
官道旁边还站着几个人,默默地守护着地上的凌孝海。其中一人转头走向我,远远跪下:
“凌叔想见静安侯一面。求侯爷不计前嫌,成全他的愿望。”
陶校尉警惕地拔出剑。我按住他,然后笨手笨脚地爬下马背。袁真治立刻走过来跟在我身旁,陪我一起去见凌孝海最后一面。
“候……侯爷……”
凌孝海极其困难地张了张已经变为紫色的嘴唇,喃喃地说。我连忙跪下来,贴近他。
“我在。凌叔,你有话尽管说。”
“双祯…无辜…错在我……”
他断断续续地说,中途猛地呕出一大口黑血。抓住胸口衣服大口大口地喘气。
“双祯…麻烦侯爷…保住他……”
突然听见他提及凌双祯,我有点回不过神来。但眼见凌大叔面部扭曲满嘴是血,最后一丝犹豫也随着理智烟消云散。
“我答应你,你要撑下去!”
我大声地保证,说完又抬头朝四周站立的人群喊:
“你们拿着毒箭,难道就没有解药嘛?”
“我们没有解药,所有的解药都在主人处。”
他们低垂脑袋,声音悲痛。哭得最厉害那个人紧握拳头狠狠往地上擂打,手背处血淋淋一片。残酷的答案把最后仅存的希望彻底打破。
凌叔得到我的承诺,缓缓地舒了口气。而后身体忽然像触了电一样弓成虾*[奇`书`网]*www.qiyebooks.com*[奇`书`网]*米形状猛烈颤动。黑色的鲜血从鼻孔、眼眶内激烈地喷溅而出。继而高吼几声,颓然摔下,便再也不动了。
我伸手去他鼻孔下探了探,没有呼吸。再把手按在他胸膛上,没有心跳。
“凤村。”
袁真治牢牢握住我的肩膀,把我拉进他的怀抱里。
“他已经走了…”
“我知道。”
“你做得很好。”
袁真治抱得很紧,勒得我身体极痛。手掌则覆在我眼睛上,不让我继续看凌叔的尸体。一副母鸡护小鸡的架势。我平复了下心情,轻轻挣脱他的怀抱。独自走到路边,借着火把的光芒往前方眺望。
马蹄声越来越近。声音齐整,听得出训练有素。
他们说,这是柳将军的轻骑军。
我把眼睛再睁大几分,努力地看。我希望,我希望来的人只是普通将领。不是柳连衣,不是国家敬仰百姓依赖的镇国将军。我害怕那个能够面对敌军挑衅而不动摇的男人会因为我陷入危机而不顾一切地赶过来。
“凤村!”
白马白衣白缨枪,在月光和火光下显得特别的刺眼。我失望地闭上眼睛,身体一轻,人已经稳稳当当地坐在了马背上。接着整个人就被圈在再熟悉不过的怀抱里。
他亲自来了。
…………………………
包袱。
我是他们的包袱。袁真阗的包袱,柳连衣的包袱,袁真治的包袱。
如果说从前的杜凤村是甜蜜的负担,那现在的我就是纯粹的负累。文不能,武也不能,心思也蠢。如果我哪天真正落进他们死对头手里,只要我一日不死,便一日是威胁他们危害他们的最佳武器。到时,死的就不止一个凌孝海。
“凤村,凤村?怎么不说话?”
柳师哥低低喘气,焦急地撩起我额头前散乱的头发。他手上全是汗水,指尖因为担心的缘故而微微颤抖。我定定地沉默了片刻,摇头:
“我没事。柳师哥你不要担心。”
“没事?真的没事?”
他勒住马头,抱着我跳下马。袁真治迎过来,望望他又看看我,没说话。
“六王爷吉安。”
柳师哥抱着我行礼。与此同时他的部下陆续赶来,一个接一个跳下来向袁真治行礼。
袁真治作了个平身的手势,问:“你怎么来了?”
“周公子传来情报,要我带人前往安平镇增援。便立刻来了。”
他说得轻巧,但事实上,他的部下个个气喘如牛面目扭曲。可见这一路上赶得多么匆忙辛苦。
“荒唐!你是皇上亲封的镇国将军!现在战情紧急,你怎么可以擅离职守?”
袁真治一喝,皱眉。
“六王爷,皇上来了。御驾现在就在边关,亲自镇守关卡。”
我眼睛一睁,结结巴巴地问:“他…他在守城?!”
“嗯。否则我哪里敢动?敌方八万大军对我朝虎视眈眈…”
师哥温柔地微笑回答,我欢呼一声,伸手搂住他的脖子。
陶校尉清点了一下人数,两百将士在一番血战后只剩下不到百人。袁真治低声让陶校尉记下牺牲者的姓名,等回京后对亲属发放抚恤金。而柳师哥则安排留下三百人协助安葬双方战死人员。那几个周家弓箭手上来请示,询问可不可以让他们带着凌叔遗体到前线去让凌叔的儿子凌双祯看一眼。正好我和袁真治来时所坐的马车空着,便用地毯将尸体裹好,停放在车厢内。
来的都是铁血汉子王牌军人,我不能让别人看笑话更不能让袁真治和柳师哥在下属面前失威严。所以坚持要独自骑马跟着赶路。师哥倔不过我,只得亲自挑了匹脾气温顺的五花马牵过来看着我翻上去。自己陪在旁边。
队伍就着月色出发,一路不停地奔向边关。连续跑了两三个时辰后,队伍终于抵达了目的地。我勒住马头舒口长气,然后咬着唇偷偷揉了揉腿侧。两边都火辣辣地痛,看来又被马鞍磨破了皮。
“将军,探子回来了!吕参将请将军回主营议事。”
柳师哥点头,算是答应了。袁真治先下马,说:“我随你一起去。”
“王爷愿意参与前线战事,自然是再好不过。”
来传话的士兵听见袁真治的头衔,吓得立刻双膝跪下磕头。袁真治皱眉,让他起来:“非常时刻,不必多礼。”小兵得到赦免,这才唯唯诺诺地站直闪到一边。柳师哥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说:“王爷待人向来宽厚温和,你不需紧张。”说完眼角一挑,倒听不出是故意讽刺还是真心赞扬。幸好袁真治一副满腹心事的模样,也没有发飙。
他们商讨的是关系到这个国家前程的军务大事,我没必要瞎搀合。而且现在我人在关城内,周围全是柳师哥带出来的部队。实在再安全不过。所以柳师哥也没硬性规定我必须跟在他眼皮底下,拉住我匆匆叮嘱了几句后便跟着袁真治齐齐离开。
“静安侯,请随小人来。客房已经准备好了。”
传令兵恭敬地对我说。可我记挂着凌叔的事情,对凌双祯的身份也存在疑惑——如果凌双祯也是周老头安插进来的内奸,那袁真阗的处境可以说是危险至极!
“那个新来的…身份尊贵的人在哪里?”
估计他不会顶着个“死人”名号出现,自然也不会再叫什么凌双祯。我一时也猜不出他会用什么名字,只好硬着头皮胡乱比划。小兵眼睛一眨,忽然非常兴奋地跳起来:“侯爷要找的人,可是位绝色美人?”
“噗!”
居然连包子皮都懒得蒙,看来他这次还挺省事的。我边笑边点头:
“是绝色美人不错,但他是男的。”
“我知道我知道!那位大人好看得让人睁不开眼睛啊。”
他更加兴奋,脸上直发红。我继续点头:“他在哪里呢?”
“在巡视城墙防卫呢!我立刻带侯爷去找人。”
我跟住带路的小兵呼哧呼哧地往长石梯上爬,走了近百阶楼梯,才来到顶楼。那走在前面的小兵伸手一指,我顺着他的指尖抬头一看,哗地石化。
只是一眼,我便整个愣住呆在原地。
见过许多人穿盔甲。有人穿得威武神气,例如袁真治;有人穿得斯文秀气,例如柳师哥。但能穿得让人看了双眼发呆背过气去的,恐怕只有眼前这位大爷。
袁真阗的俊美,在初见时就曾经把我震得心神混乱。但却怎么也比不上现在他穿着盔甲,脸庞微微侧倾专注地观察敌方动向的模样有杀伤力。我嘴笨,不晓得怎么形容他好看到什么程度。只觉得他像一道穿过厚厚云层的金光,明晃晃地照得人眼睛发花。
旁边的小兵擦了把口水,我也跟着擦了把口水。
靠!
这么出色的人,怎么就会看上一无是处的我?
我捏捏自己的脸,却发现摸了满手的泥。连忙往脸上头发上啪啦啪啦地一顿乱擦乱拍。
“侯爷?”
小兵疑惑,问。
他的声音不大,但已经足够让袁真阗听见。他扭过头来,先是露出欢喜的微笑。接着面色忽然剧变,飞身扑过来搂住我肩膀。然后扬起披风,把我裹在里面。手指却结结实实地往裤子里面摸去,按在我屁股上。
我感觉自己的脸刷地白了,冷汗和黑线混杂直冒。
“你怎么受了伤?!”
袁真阗的手掌抽出来,指尖上薄薄的一层血丝。
“柳连衣没注意到?该死!”
我低头去看自己裤子,发现靠近大腿内侧部位的确带有血迹。应该是皮肤上那些因为一路骑马而磨出来的血泡破裂后渗出来的血。上次从开封出来时也曾经发生同样的事情,但柳师哥和袁真治的反应都远远没有他来得激烈。
“没事,骑马给颠的。涂点药膏就好。”
“胡闹!真是胡闹!”
他显然对我的敷衍态度很不满意,两条眉毛紧紧地绞在一起。
“燎教主的叮嘱你全忘记了吗?‘无冬’的药力含在血中。每流一滴血,药力就减少一分!”
我没想到他居然是为这个原因而生气,满肚子的解释立刻凝结在喉咙里。偏偏周围那些人不识相,个个探头探脑挤眉弄眼地偷看裹在一起的我们。还不时小声交换意见。让我感觉非常尴尬。更加想不出该说些什么。
“这次就算了,切记下回要谨慎。”
幸好我的沉默落在皇帝陛下眼中就成了顺从。袁真阗长舒一口气,沉默片刻,终于开口让步。我连忙拼命点头做狗腿状答应,果然博得他舒眉一笑。淡淡的月光映在他身上,漂亮得不像话。
“先把血止住吧。”
他从怀里掏出两个瓷瓶,拔开塞子。蓝色瓶子里装着乳白粉末,白色瓶子里则是透明而黏稠的液体。袁真阗细心地把两样东西混合在一起,空出的那只手又来解我腰带。
非常暧昧的姿势。
我半靠在他怀里,额头抵住他肩膀。感觉他温度灼热的手将冰凉的膏体一点一点地往伤口上抹。手背不时碰到那该死的地方。
“嗯。”
又是一次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亲密接触,我终于无法抑制地松开死死咬住的下唇低声呻吟。抓在他衣领上的手抓得更紧。
“凤村?很痛嘛?”
耳边传来某人担忧的询问。我唰地一下反应过来认识到刚才自己举止失态,脸立刻红得发疼!
“痛!非常痛!!痛得要命!!!”
我一边快速地收回双手护住腰带,一边扬起眼睛恶狠狠地瞪着罪魁祸首。他抽回手指,继续担心地说:
“需不需要传军医诊治?”
“…忽然…不痛了……”
靠!嫌我丢脸没丢够啊?!这裤子能脱嘛!那地方现在可是精神得很啊。
我在心里暗暗地骂,脸上火辣辣地红。他摇摇头,弯腰抱起我:“还是传军医比较妥当。”说完身形一动,轻巧地跃过城墙往下跳。那白色披风在风中嚣张地飞舞,就像一双翅膀。
事实上,袁真阗的轻功造诣,已经基本赶得上人肉翅膀。
两个人的重量,三四十米的高度,居然一点灰尘都没扬起。
城墙上的小兵全都看傻了,好一会才噼里啪啦地用力鼓掌叫好。口哨满天乱飞。
如果现在告诉他们,眼前这个顶尖高手就是他们敬爱的刚刚才驾崩的皇帝陛下,他们会不会集体晕过去?
77(上)
前脚才走进大营,后脚我就后悔了。
左青龙,右白虎,加上跟在我后面入营的那位大仙。三个人摆出个三英战吕布的阵势,气氛尴尬得叫人窒息。可惜我不是吕布。我连把普通长剑都举不动,撑死了也就能耍耍小匕首。
“陛下吉安。”
周围的闲杂人员都已经被支开,剩下我们四个。柳师哥首先从座位上起来,双手交叠,恭敬地行了个跪礼。袁真治挑起眼角冷冷地望了眼,接着把视线缓缓调回到原来一直凝视着的某个木制装饰品上。嘴巴抿成一条线。看来是不打算向自己的皇兄行礼。袁真阗也不恼,挥手让柳师哥免礼。剩下那只尊手则牢牢地牵住我的蹄子,自我感觉良好地拉了我就往上席走。
气氛已经不止是尴尬,甚至开始凝重。青龙和白虎齐齐投来锐利的眼刀,大仙统统装作看不到。
“凤村,别忘了规矩。”
柳师哥不动声色地站起身。右手轻轻一拨,把袁真阗牵在我手上的大手拍飞开:
“就爵位而言你是最低的,陪坐下席。”
开,开始了。
看来柳师哥早就打定了主意。公归公,私归私。
既然公归公,私归私。这堆子皇帝将军们按照身份排序,我这个静安侯的确是最小的官。陪坐末席自然也是再合理不过。
我小鸡吃米似的拼命点头,主动找了张凳子搬到离门最近的地方。安静地坐好。
袁真阗淡淡地扫了眼柳师哥,没说什么。长袖一挥,上了首席。袁真治的嘴角却微微弯起,似乎在笑。
我低下头,擦了把汗。
靠,比杀人还累。
“陛下,这是敌我双方的势力分布图。”
柳师哥回转身,向我们讲解悬挂在墙上那张黄褐色牛皮所记载的信息。上面弯弯曲曲地画着小山、河流、湖泊、森林。关城在地图的最下角,往上大概两个手指的距离插满了蓝色的小旗,用来表示对方的人马。
“我军常驻部队有一万五千人,其中三千轻骑兵属于精兵。陛下带来的两万御林军装备精良,自然也属精兵。关内还有大概三万百姓,勉强能再凑一万步兵。但缺乏训练,上阵的效果难以预计。”
袁真阗点点头,严肃地说:“青州太守是朕亲自提拔上来的心腹。粮草兵饷等后勤事务,爱卿不需担心。只是那援军,怕是一时三刻赶不过来……”
“陛下的意思是?出关迎战?”
柳师哥有点愕然。袁真阗摇头:
“我方势弱。不到万不得已,自然是守关不出。只是对方久围不下,势必不甘。自会想法设法逼我方出关迎战。”
他说到这里,三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往我身上投来,看了一阵,又各自移开。
“柳爱卿,你只需再撑两个月。两个月后就算对方倾巢而出,也不足为惧。”
袁真阗站起,摊开另一幅看起来像是全国地图的牛皮:
“朕在此四处,各自布置了两万兵马。以备不时之需。”
这四个地方分别是开封、扬州、京城和青州。其中青州离边境最近,画的圈也最大。
77(下)
“陛下的意思是,攘外必先安内?”
“不除掉文长勇重新整理朝廷势力,此仗将打之不尽。”
袁真阗指了指青州下方一个小圈,皱眉:
“例如此云全县,虽然不大,但却储藏着足够供青州军备半年用的粮食与兵器。而该县的县令和知事,都曾是文长勇的心腹。朕费了不少波折才将两人调走,不着痕迹地插入可靠的人。”
柳师哥叹了口气:“如此说来,情况竟比末将料想的还要糟糕。”
袁真治还是闭着嘴巴不说话,但面上的嘲讽冷笑已经变成忧虑的神色。眉头同样紧皱。在昏暗的蜡烛光下乍眼看去,五官轮廓还是和袁真阗有几分相似。只是仔细观察,便会发现他比漂亮得吓人的皇帝陛下少了几分俊俏多了几分英气。尤其是两道眉毛,简直像直接剪了块黑胶布直接贴在脸上一样浓黑。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细细的弯眉,这玩意继承自美丽的杜夫人,自然也女气十足。
手一拿下来,我笑了。刚才只顾着换有血迹的长裤倒忘记了把脸擦一把,急急忙忙就被袁真阗抱过来。也难为三位大爷对泥猴般的我毫无反应,平常心修炼实在到位。
“我只知道离京城八十里的守备大营原先由文长勇的人控制,倒不知原来他的势力如此之广。”
“周家的势力有大半被他并合。能够得到周老太师小心经营多年的权力网,文长勇自然是如虎添翼。”
袁真阗轻声答话,手指继续在地图上指指点点,勾画出文长勇的势力根据地。袁真治听得认真,不时点头——两个人自上次拼命厮杀后还是头一次这么平和地对话。这是个好现象,起码证明了袁真治心里还搁着国家记得自己是什么身份。
“你看……这,还有这……”
两人声音很低,相互交换意见。我离得远,什么都听不到。正是无聊的时候,抬眼看见柳师哥招手示意我过去。他身边的桌子上有个黄铜面盆,手上搭了条还在散发热气的毛巾。等我走到他跟前,便一手捧了我的脸另一手握着毛巾细细地拭擦。就像哄小孩似的。
“师哥?”
我左右扭了扭,没办法挣脱。他笑得极其温和,眼睛微弯:
“你小时候经常生病,一病起来就连床铺都不能下。哪次不是我打水替你擦脸?”
“师哥……”
“乖,是不是太烫了?”
他的发髻乱了,几缕长发垂下,挠得我面上颈上一阵接一阵的痒。偏偏那嗓音又出奇的低柔。指尖擦过皮肤,替我挽起额前的刘海。
我的脸唰地红了。
78上
“柳将军,属下有军情奏报。”
突然门外响起一把很脆生生的女性嗓音,柳师哥猛地一震,手上动作停止。苦笑着抬头望向袁真阗。那边微微摇头,竖起两只手指小声说:“柳将军的福气,我可羡慕得紧啊。”
“柳将军?”
柳师哥来不及答话,外面的人又放声催促。他只好“…石小…石副将,请进。”
石翠翠落落大方地掀起帐子走进来。她头上挽了个圆发髻斜插一支男式木钗,衬得圆脸更加的圆。我望着她身上的盔甲,吃惊地张大嘴巴:“这……你参军了?”
石翠翠有武功底子,人长得也粗壮,穿起盔甲来也不显得突兀。
“嗯。先帝特别恩准的。”
她显然不知道和袁真治站在一起的那个美男子就是她嘴里的先帝,只是向身为王爷的袁真治行了单膝跪礼。一举一动,都严格按照军营里的礼数执行。
“王爷吉安。”
“石小姐请起。”
“王爷搞错了。既然我人在军中,王爷便该叫我声右营副将。”
袁真治被她将了一军,哑口无言。
“石副将可是有要事禀报?”
柳师哥出声替袁真治解困。石翠翠眼睛在他手上的毛巾和我的脸上来回转了个圈,咧嘴大笑:“你堂堂的大将军,怎么还替别人擦脸?况且静安侯现在不是小孩子了,你这保姆也该当够了吧?”
“……………………”
我发誓,我头一次看见柳师哥露出尴尬的神色!白玉似的脸上浮起淡淡一层红晕,眼帘半垂,眼珠子定定地盯住我鞋面的绣花不放。
等出外查探情报的双祯赶回来时,凌孝海的遗体也已经清整完毕。军医替尸体换下全是污血和泥巴的衣服,又把身体全部擦洗一遍。最后才为他穿上一套校尉级别的军服。这是袁真阗的意思。凌叔舍命规劝周老太师手下留情并最终为我们保住一线生机,立了大功。人既然已经死了,从前犯下的罪过也无从追究。而凡事有罚就有赏,袁真阗赐他以校尉身份入土,也算给足了凌双祯面子。
“双祯叩谢陛下恩典!”
知道噩耗的凌双祯双眼充血,直挺挺地迎头就跪不断磕头:
“陛下对家父的恩德!双祯永生难忘!双祯愿生生世世做牛做马,来报答陛下!”
“起来吧。”
凌双祯一动不动,仍旧跪在地上:
“陛下,双祯受父命发誓此生将尽我所能保护陛下……”
“朕都知道。”
袁真阗低声说:
“虽说每个影卫在挑选时都经过严格的认证祖上三代的背景都查探得一清二楚确认没有污点和可疑之处才可放进宫来接受训练,但你的履历实在太出色,干净得连半点可以挑剔的的细处都没有。试问世间上哪里会有十全十美的人?”
“陛下圣明。家父…为了赎罪,特意安排我进入宫廷。为陛下效力。双祯另外还有一个弟弟,分在十二王爷殿上。”
他急急抬头,双手抱拳:
“陛下!请陛下相信我!”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起来吧。”
他笑笑,伸手扶起地上的凌双祯:
“况且朕连易容的事情都不曾对你隐瞒。要是怀疑你,何须如此冒险暴露身份?”
“陛下……”
凌双祯再也忍不住泪水,呜呜地哭起来。老实的面庞皱成一团。袁真阗用力拍拍他的肩膀,长出了口气。
78下
等他送走仍旧悲痛但已经释怀的凌双祯后,我从屏风后面闪出来:“难怪老听见别人说你恩威并施手段厉害。啧啧。”
所谓旁观者清。他凌双祯哭得稀里哗啦啥都分不清楚,但我还记得袁真阗听见凌叔死亡的前因后果和经过时眼内闪过的那一丝愕然。
他很信任凌双祯。他没料到凌双祯背后有这么一个故事。幸好凌孝海不但不打算害他还让儿子不惜一切地保护他忠于他,否则他袁真阗绝对没办法平平安安地活下来登上皇帝宝座。所以他小心地维系自己在凌双祯眼中的形象,确保在失去凌叔的制约后凌双祯不去起来造反。
“嗯?是吗?”
灯火在风中跳了两下,他揉揉额角,露出疲倦的笑容:
“也是。那么多年来,我哪天不是在想着算计别人?就算从前不懂,现在也快成精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一愣,快步走过去——柳师哥被石翠翠拉跑了袁真治受命去整理御林军,只剩下我和他呆在屋子里,气氛难得的正常:
“唉,你别往心里去!”
“周律明天就赶过来与你会合。他行事一向细心反应机敏,有他跟在你身边我比较放心。”
他点点头,伸手拉住我的手。拿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刮我的掌心:
“那两万御林军直属皇族,现在只是凭皇帝印章调动,私底下并不承认我这个‘冒牌’首领。所以必须要真治出面才能稳定军心,使得他们愿意听从柳连衣的指挥训练。”
掌心很痒,我忍不住想抽回手掌。但他抓得极有技巧,试了几次都逃不掉。只好小声地咯咯乱笑。他却越玩越上瘾,干脆低下头来咬我的指尖。咬了几下后改成用舌头舔。湿润软滑的舌头触感灼热,都说十指连心,于是这火辣辣的感觉顺着指头一直传到心里。
我站着他坐着,有居高临下的优势。眼睛看下去,可以望见他每一次舔玩的全部过程。眼帘上的长睫毛半垂着,微微颤抖。视线则凝固在我手背上。刚才还很正经的氛围荡然无存,反倒是暧昧的指数扑扑地往上升。我想起城墙上那只有意无意的手,耳根开始发烫。
“真治既然要留在前线,我就得回去皇城协助皇叔。”
过了一阵,他终于愿意放开我。说话。他的唇上沾了唾液,亮闪闪一片。像化了妆似的,水嫩得直发光。我傻傻地看了会,才答话:
“嗯?嗯。”
“万事自己小心。你这脾气,想到什么就干什么。我实在不放心。”
他顿了一下,又说:
“前线虽然危险,但军营里都是我和柳连衣带出来的部队。比起分不清敌我的皇宫,这里相对安全。其实无论你身在哪里我都不放心…即使把你拴在身边,我亦会害怕自己能力不足以保护你。”
“哈哈哈,我有那么弱嘛?”
我没话找话说。他摸摸我的脸,忽然蹦出句不着边际的话:
“凤村,不给我一个告别吻嘛?”
“唉?”
我眨了眨眼睛。坐在木椅上的大仙已经闭上双眼,嘴角挂着期待的微笑。
弯下腰,我抿着嘴唇,在他水润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大仙的眉皱了皱:“不够……”
哪有皇帝这样耍赖撒泼的?!
我吐了口气,深呼吸。
好,嘴唇粘在一起了。一,二,三,四……
嗯!!
某人的手穿过我腋下,横着把我抱上膝盖。嘴唇牙齿齐齐上阵又亲又啃。
三十一,三十二……五十六,五十七……
一直默数到六十八,袁真阗才缓缓地放开我。我脑子缺氧眼前金星乱冒,捂着胸口不知往哪里靠。他却像只吃饱的猫,得意洋洋地挑高眉角。
“这样才能作数。”
79上
隔了一天直等到天全黑了,才看见团子的车队缓缓从大路开进来。他骑匹黑马,走在最中间。后面跟着辆马车,从车顶到车轴用油毯布严严实实地盖了个遍。非常古怪。而在马匹停下脚步后,立刻有四个大汉冲进厢内抬出一包东西。还没等我看清楚那是什么来着,他们已经施展轻功直奔准备好的客房。团子紧跟队伍,双脚一点,腾空飞去。
我不会轻功,只得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跟进去。好不容易跑到目的地,却见周律皱着眉,手指举在唇边比了个禁声的动作。尖尖的下巴倒比之前更尖了,眼眉之间还有些隐约的憔悴。
“安静,他好不容易才睡下来。”
周律拉着我走出房间轻手轻脚地把门掩好。刚开口说话,两只大眼睛周围就红了一圈,眨了眨,淌下两行泪水来:
“现在闹成这样,还是不许我通知敬王爷……”
“到底怎么了?”
我开开心心地跑来,被周律的泪水一吓,心内升起不妙的预感:
“抬进去的人是?老妖怪?”
“……”
周律不答话,泪水淌得更凶。我急了,伸手猛力推开房门。发现客房里的大床里外两层帐子都下了下来,叠成一堆。似乎是害怕光线射入。
“小凤!小凤!”
周律追上来,但手上没有真正用劲。我趁机跳上床揪住缩在被褥里的那团东西,然后双手一掀。
只是一眼,我愣住了。
还记得头一次看见燎青的时候,他穿得大红大紫俗得要命的衣服皮肤光滑声音发嗲老爱抛媚眼。如果不是眼角处无法遮掩的深纹,我还以为他顶多三十出头。所以后来他自曝芳龄,把我吓了大跳。
而现在,同样的一张脸…却是七、八十岁老人的模样…皮肤干瘪地皱起,还有点点老人斑……
“哎哟,全都不许看!”
他把被子拉起蒙住脑袋往床内一滚,撒泼:
“闭上眼睛,出去!出去!”
我僵着身体不动,嘴唇颤抖。
“燎青……”
“唉,都说了让你别看。”
燎青见曝了光,干脆坦荡荡地和我对看。我一句话噎在喉咙里,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为难的样子落在燎青眼中,化成一声叹息。
“来,过来。”
他抬起手,一手招呼我另一手朝周律挥动。团子乖巧地俯下身,跪在床沿边:
“师傅别恼。全部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放小凤进来,要他担心。”
“你这个模样,就算不说,凤村小娃也会千方百计潜进来查看。”
周律又哭了,伸手抱住燎青脖子:“师傅…师傅……”
“我的祖宗,前后就这么一个月光景,你还让不让我好好过日子?!”
我浑身一激灵,吼:“一个月?!什么一个月!”
燎青淡淡笑了,竖起一个指头。
“一个月,我只能再活一个月。”
他话刚说完。突然猛烈咳嗽。周律哭得更加大声,嗓子都开始哑了。我咬牙,转身往外跑。冲到门口就大喊传军医。
79下
“侯爷…还是赶紧替他准备后事吧。”
医生背着药箱赶来,转了个圈,又苦着脸面从房间里出来。把我心里最后一点希望砸了个粉碎——燎青自身医术高明。他说一个月,就绝对是只剩一个月。只是我不甘心这会是事实,硬是要叫医生来看。
“什么症状?”
我拼尽全力定了定心神,问。军医继续苦着脸:“病人气息凌乱,脉案古怪。不是中了奇毒就是内伤复发。外加年数颇大,所以非常凶险。”他边说边从自己怀里掏出一张药方来,用赞叹的口吻说:“要论止咳止痛,绝没有比这个药方更好的了。老夫今日得见,既是老夫的福气同时也叫老夫实在惭愧……”
我脸都绿了。叫你来救人,你反倒崇拜起等你救命那个人的医术来?
“小凤。”
周律面庞哭得肿起来,头发凌乱地披着,精神萎靡。像个小孩般伸长双手掰住我双肩,把脑袋靠在我肩窝上抽泣。
“到底怎么了?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搂住他,清晰地听见他每一下哭声。又想起房里面重病的燎青,扯得心肝忽忽发痛。团子略微止住泪水,仰面说话:“其实…师傅的身体早就不太好。只是一直用药压制着…暂时不发作……”
“既然是强行维系,那药草的副作用之大可想而知。平常人用了就等于老寿星吃砒霜,所以师兄那时反复告诫我,千万要阻止师傅再吸吃那种药草。”
“团子,别说了。”
房间内传来严肃的命令。周律立刻噤声,擦了擦眼泪,重新回到房里跪下。
“师傅……”
“横竖这日子都是从阎王爷面前讨来的,多一天少一日也没什么区别。”
病人怕光,所以门窗都已经叫人拿麻布缠好糊紧。不让刺眼的阳光射进来。我挨着周律跪下,咬住嘴唇不说话。燎青叹了口气。从帐子里伸出手来颤巍巍地摸着我的脑袋,然后按在头顶上揉了揉。
眼泪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能忍住。啪地一声从眼眶里掉下,砸在床沿的雕花上,飞溅开来。
“唉,唉。不哭不哭,老子还没死呢。”
他皱眉,捂住胸口轻轻咳嗽两声。我眼睛更加酸,又不能放声大哭,只好拼命咬住嘴唇无声地掉眼泪。团子看见我的模样,泪珠滚得越发厉害。
“前辈,柳连衣求见。”
“柳贤侄请进吧。”
我和团子直挺挺地跪在一起比拼谁的泪腺发达,连衣领都被打湿了。直到柳师哥心疼地将我半拉半抱地从地上弄起来,我才发现两个膝盖都已经跪得肿起来,又麻又痛。柳师哥把我抱到椅子上坐好,再回头扶团子。燎青露出赞赏的微笑,躺在床上点头:“一早就听闻杜庄主手下有个极其出色的柳姓俊杰。现在看见,果然名不虚传。”
“前辈见笑。”
师哥抱拳行礼,站在床前:
“听闻前辈抱恙,连衣军务缠身故而来迟,还请前辈原谅。”
“呵呵。依我看,贤侄实际是比较挂心跪在地上的凤村小娃吧?”
“连衣不敢。”
“嗯。团子,你去门外守着。要是袁真治那小子来了,千万别放他进来。”
燎青眼睛一闭,然后一睁,指了门口吩咐道:
“我有要事和柳将军商谈。”
80
“你觉得相比起袁真阗,你自己有多少胜算?”
燎青招手,示意我过去把他扶起来靠在枕上。而柳师哥显然对这个非常突兀的问题没有思想准备,整个人猛地愣住。
“凤村小娃走到如今不容易。我算是他半个长辈,有些事情我不弄清楚绝不放心。你不必着急,慢慢想。想到答案再回答也不迟。”
他语速很慢,声调不高。眼睛望着柳师哥,手上却抓住我的蹄子。边笑边说:
“凤村小娃身边没有能够做得主的人——严婆虽是长辈,但就身份而言绝对压不住袁真阗。算我脸皮说一句,普天下唯独绍康还能扛住袁真阗的头衔对此插句话。他一是皇叔二是方慕君曾经的情人,无论是于理还是于情都满足条件。可是他既然也姓袁,你柳连衣就别指望他的心能长对地方。”
“………………”
师哥皱眉。
“我不逼你。只是你必须趁我还活着还能说上句话的时候表明态度,表明能不能愿不愿肯不*[奇`书`网]*www.qiyebooks.com*[奇`书`网]*肯给风村小娃一个承诺。相伴相依一生一世说着容易做起难。我经历过,所以知道其中困处。要是没有坚定的决心和信念,还不如从未开始来得好。”
燎青难得的严肃,一字一顿。说完又对我说:
“凤村小娃,你去回避一下。我另外有事情和你的师哥商量。”
周律垂头丧气地守在门外,像只可怜兮兮的小狗。听见门响了,立刻弹起来眼巴巴地看。等看清楚只得我一个人独自出来,马上像只泄气皮球,软软地坐回去。
“团子,通知敬王爷吧。”
我坐下,犹豫片刻后说。周律摇头:
“我何尝不想?!但是师傅一再强调现在京城里全靠敬王爷一个人独力支撑大局。要是王爷离开京城赶过来,留下太后和十二王爷孤儿寡母。难保文长勇不会起兵作乱与关外大军里应外合,到时这天下就成了死局。袁真阗纵有通天的本事,也没办法起死回生。所以,他怎样都不肯让我通知敬王爷…”
“但是,平定文长勇一伙至少需要两个月啊!照你这样说,难道…难道……”
我的声音越说越低,到了最后,只得颓然地捧住自己面颊:
“难道就这样眼睁睁什么都不做?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嘛?”
“小凤…我很害怕……”
周律比我更消沉,平时机灵古怪的模样荡然无存。对他来说,在找回失踪的父母以前燎青是最后一位亲人。况且他的父母十有八九已经不在人世,燎青的存在就显得更加重要。
我不同于他。无论是从前的身份还是现在的肉体,都是没爸没妈的主。尤其是从前,经历得多了人也麻木了。老想着干和尚撞钟的活有一天过一天过把瘾就死。
使劲地把害怕得直发抖的团子牢牢搂住,我把考虑了很久的计划说了出来:
“你还记不记得最后一颗‘无冬’?”
“!!”
团子哗地一声坐直,兴奋地握拳:
“我怎么把这个给忘记了!只要把药找回来给师傅服下,应该能延长个五六年!”
“对,都说‘无冬’连死人都能救回来。更别说老妖怪还没挂。”
我在旁边替他加油打气:
“虽然药被人抢了去,但是我们还有一个月的时间!把遥教的眼线全部撒出去,我不信找不到线索。”
“小凤…这不行…”
团子好不容易兴奋了一把,又颓废地痛苦起来:
“你忘记了?你也需要那颗‘无冬’延命的啊。”
周律不说,我自己还真忘记了这副破烂身体要想在十年之后还能平安地活下去就必须要再次服用“无冬”。
一颗药,可以为我延长三十年寿命。也可以解救同样重病危在旦夕的燎青。
“你别管我这摊烂事,眼下最重要的是把药找回来。”
十年和一个月相比较,当然是只剩一个月生命的燎青来得比较重要!况且想得越多顾忌也越多,与其在这里想前怕后缚手缚脚,还不如先豁出去寻药比较实际。
“小凤…师傅他不会答应……”
周律还在犹豫,被我一掌拍中脑门。
“你还罗唆什么?!等你手上有了药,再烦恼也不迟啊。快快快,我可以等老妖怪可等不起!”
我跺脚,对准周律又是一掌。他露出恍然大悟的模样,一叠声地喊人。那些穿着相同制服的遥教弟子立刻围上来听取命令。周律涨红着脸吩咐他们分开八路动用全部力量去寻找最后一颗“无冬”,接着叫心腹牵来用周家秘法训练出来的大鹰,急匆匆地写了些绢条放入鹰爪上的竹筒子里。说是要通知留在安平镇现在已经和袁真阗会合上京的卓一波,叫他留心京城内的各种动静。
人有了寄托,做起事来也分外凌厉。我静静地看着团子叉腰顿脚风风火火地分派任务,暗自松了口气。
最起码,只求能暂时止住他的泪水。
“凤村。”
一双温暖的大手从背后围上来,轻轻搂住我。我扭头去看,发现师哥的面色不算好甚至可以说是铁青。他双眼紧闭,嘴唇抿成一线。露出非常疲倦的模样。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心里突然害怕起来。
“凤村。”
“是!”
他淡淡地说,我却整个儿直蹦起来紧张得后背直冒汗额角也开始渗汗心脏更是使出吃奶的劲道猛烈乱跳。抓在他手臂上的双手使劲,用力揪住他的衣服。
是不是燎青和他说了什么?
关于袁真阗的易容?还是那桩皇族斗争所造成的血案?或者是……
不不不,重点应该是我该说些什么?
我的真正身份先是对袁真阗挑明了,然后对袁真治也挑明了。剩下来,只得柳师哥一个。但是上两次摊牌都是在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情况下进行,眼下这种平和的诡异气氛,我实在没有经历过。
“你怎么在发抖?”
他感觉到我的紧张,睁开眼睛,低声问。
我被他这句体贴话弄得哭笑不得,说:
“…可能是太累了。”
“我们进房间去吧。正巧我也有点事情想要跟你说。”
柳师哥不动声色,弯腰抱起我。转身往客房旁边的主房走去。
我努力想镇定下来,但身体似乎不受控制。一阵接一阵的微微颤抖。只得伸长双手圈住柳师哥的脖子。
原来我比我能想象得到的还要胆小。同时也比我能想象得到的还要贪心。
师哥轻巧地踢开主房的门,把我搁在红木太师椅上坐好。边关没有专门的将军府。驿站里面最好的房间就成了主帅的卧室,正南向,能冬暖夏凉。我深吸口气,看着柳师哥打开摆放在床尾的小木箱,然后从里面拿出一个盒子。他把盒子拿到我面前,挑开铜锁,露出里面的红布。
红布包了许多层,柳师哥一层一层地慢慢解开,到了最后,看见的是一小束用红绳扎着的黑色长发。
我愣了一愣,呆住。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是从我身上剪去的头发。
“你和他,有一点像又不全部相似。虽然我不是一眼看穿,但日子久了,大概可以猜到个轮廓。所以你不必害怕。”
柳师哥把红布重新包好,柔声说道:
“师傅和师母那边,我已经替你祷告。也烧了发,告知他们凤村已经走了…那孩子一直内疚,怕是不肯去找亲人团聚…还是让师傅亲自去找比较可靠。”
我身上一松,只觉得脚下那堆软乎乎的棉花糖立时变成了结实的地面。这才算真正踏实了。
81上
得,我还没想着该怎么开口,现在完全不用说了。连解释都是多余的。总不能笑哈哈地自我介绍说:对!你说得没错!杜凤村那小子早挂了八百年了,现在在用这个壳子的是老子李盟我!请柳将军多多指教多多指教!
柳师哥的坦白,让我无话可说。
眼睛定定地凝视着自己鞋尖。鞋子是七七亲手做的,在鞋面上绣了两支桃花。那是杜凤村的东西。
“我…”
看见我保持沉默,柳师哥也无从说起。他将盒子放下,默默地来回走了圈,最后只憋出一个长长的我。我眨眨眼,攥在衣摆上的手抓得更紧。
靠,有什么话为啥不能痛痛快快地全部说了拉倒?!
可惜我只可以自己想想,啥都不敢说。眼看那边柳师哥又转了两个来回,也是蒙头不说话的架势。
“柳将军!不好了!敌军拔营,往前推进了十里!”
砰地一下,门被人飞踢踹开。石翠翠跌跌撞撞地扑进来,圆圆的脸蛋上全是汗水说话上气不接下气。面上五官皱在一起。柳师哥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一手提剑嗖地飞出房门施展轻功往军营方向奔去。
她整了整凌乱的发髻,嘴角一翘:“我救了你,你还不快感谢我?!”
我把盒子盖起来,摸索着重新放回原来的地方。这才有功夫和石翠翠磨嘴皮:“我要谢也该谢关外那八万大军吧?你只是来传口讯,关你什么事了?”
“哎呀呀,军情要是如此紧急,我会留在这和静安侯聊家常?”
她说。
我停下动作,慢慢坐直。那边石小姐瞪圆一双眼睛,严肃地板着脸。似乎在等待我的答案。
“你,是真心喜欢柳师哥?”
我涨红脸,半天才挤出一个答案。
她静静地和我对视片刻,忽然大笑起来:“…咳,所以说我最讨厌你!罢罢。只此一次,下回我可没这个胆子踢门进房碍别人好事。”
我也笑。笑得很尴尬。
其实石翠翠只是适当地把情报夸大了一点稍稍将八万大军往前挪的里数增加了一倍而已。而无论对方是前进了半里还是一百里,他准备攻城的意图,是越来越明显。为此边关里的气氛也更加紧张。
袁真治亲自监督,日日参与御林军和边关将士一起发起的集体操练运动。分属两个系统的士兵将领抓紧时间培养感情和默契,练习各种阵式。至于伙食工资等等待遇,全部人都调成一样。而包括袁真治在内的高层人员则统统不得私开小灶,一律跟大队用餐。士兵吃什么将军就吃什么。这招一出袁真治的人气急升,很快就博得了守关士兵的爱戴。
既然是军令,我自然也在服从范围内。按照爵位被划分到副将饭堂里就餐。也因为如此,让我有机会听见高级军官私下讨论各种问题。有人质疑为何袁真治不先登基安定民心再转战边疆。又有人怀疑袁真治已经失势,真正大权在握的是京城里的敬王爷。我边啃干馍裹肉边听得津津有味。偶然听见些非常不靠谱的小道消息,还是石翠翠及时掐了我一把我才没有放声大笑。
团子不知从哪里弄来燎青常用的会散发出淡香的烟草。按每天三次,一次一小袋的分量盯着燎青吸吃。根据卓越不凡的来信,说这样可以暂时止住身体上的疼痛。但此烟草本身是毒物,虽然可以镇痛但却会损害身体。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一日三袋的用量就是极限。再多就会有危险。象燎青从前那样烟不离手简直就是在自杀。
从京城到边关,行得再快也要十七八日。象团子他们日夜兼程飞马前进,也只勉强比凌叔的车队早三日进入安平镇。而每小袋烟草只能保证两个时辰的药效。这也意味着在卓越不凡赶到之前,燎青必须忍受每日六个时辰的折磨。
“小凤,小凤!你…你来按着师傅!”
我和周律轮流看护。燎青痛起来就满床乱滚,连人都分不清楚。偏偏他武功也高,一般人接近他全都被拍飞开。唯独我们两个可以平安留守。一个守日一个看夜,情况危急时干脆两个一起上。搂腰的搂腰,抱腿的抱腿。
我本来正在抓紧时间吃晚饭,听见团子叫喊,立刻抛下碗筷连鞋都不脱就往床上跳。及时赶在老妖怪挣开团子的压制前利用整个人的力量死死抱住他。
燎青痛苦地呻吟一声,向右翻滚几下,无力地蜷成半圆。暂时安静下来。周律慌忙扭了条毛巾,动作极轻地拭擦他被冷汗浸得湿透的额角。我不敢大意,继续横压在燎青身上。
“团子,离下一次用药还有多久?”
周律抬头看了看旁边的沙漏,白着脸说:“还有大半个时辰呢……”说完又哀声问:“要不,我们先喂点人参鸡汤?”
我想了想,点点头。周律马上飞跑出去叫人端汤进来。最亲近的人闹成这样,他已经完全没了主意,几乎每做一件事都要先问过我。似乎只有经过我决定的事情才是正确的选择。
其实我这样镇定也并不是因为我足够冷静,而是全当燎青在戒毒。混黑道的人接触毒品的机会比普通人要多。有的是自我麻痹自我堕落,也有部分是被人引诱吸食拉下水利用。所以几个大哥都特别警告过我们不想废掉就绝对不要沾染那些玩意。可惜无论怎样小心群里终究还是出了事。那时我年纪小还没出任务,就负责留在窝里照顾被强制戒毒的人。毒瘾发作起来的模样,和眼下的燎青差不了多少。
“老妖怪?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燎青又呻吟了声,咳出口血。这才缓缓睁开眼睛无力地瞟了我一眼。
“…刚才我又晕过去了?”
他可以在非药力控制时间内保持如此清醒的状态,实在是非常难得。我连忙自己从他身上挪开,弯腰扶他坐起来:“团子去端鸡汤了,马上回来。”
“嘿,辛苦你们了。”
正在说话的当头,团子回来了。精心熬制的参汤还冒着热气。他一口一口地喂燎青全部喝下去,然后才松了口气:“师傅,你吓死我了。”
“不怕不怕,还早呢!看来卓越不凡那服药效果不错。”
燎青擦擦嘴巴,笑。倒悠然得很。团子撒娇似的扑进他怀里,泪水嘀哒哒地流:“师傅师傅…不要扔下我……”
我悄悄下床,收拾好碗筷,再安静地出了房间。让那对师徒独自说话。结果刚从厨房出来,迎面就看见两位军队主心骨。
袁真治面色苍白,柳连衣神情平和。两个人分占一半走廊,把通道完全堵死。我拍了拍袖子上的灰,问:“有事?”
“燎教主情况可有好转?”
先说话的是柳师哥,问的问题也很正常。
我点点头,说:“好像有了点起色。”说完转身问袁真治:“你呢?想问什么?”
“……”
他二话不说,上来抓住我的手就走。柳师哥和我齐齐一愣。然后柳师哥追上前拦下,喝:“殿下请放手!”
“放手?!柳连衣,我不是你。我永远都做不到那么风轻云淡不动声色。”
袁真治回吼:
“再不问清楚,我就要疯了!
82上
问清楚?还有什么要问清楚?我不是把自己的冒牌货身份说得明明白白了嘛?
“如果你不是他…在开封时,你又何必为我…浪费那半粒‘无冬’?”
“六王爷误会了。换了是其他人,我同样会把药分给他!这是关系到人命的事情,并无贵贱的差别。”
我火了,扬着拳头回吼。正巧柳师哥也在,一次解释两倍效果,省事:
“王爷要怎样才肯相信真正的杜凤村已经死了?要不要知道我的名字?死因?怎么会跑进杜凤村身体里?好,你给我听清楚了!我原本的名字叫李盟,上辈子是个混混,嗯,后来被官兵打死。结果命不该绝……”
“凤村,别说了。”
柳师哥从旁边伸手,掩住我的嘴巴。我抬头一看,才发现袁真治的面色白得像张纸。平日种种骄傲的表情全部消失不见,下弯的嘴角一直微微发抖。擂在柱子上的拳头深陷在木头里。被木刺扎到的手背,几处伤口正往外淌血。鲜红的血沿着手腕,一滴一滴地掉落在石砖上。
我愕然。
等了好一会,袁真治才止住颤抖。
“我失态了。”
他松开我的手腕。皮肤已经被捏得一片紫黑,五道指印清晰得刺眼。我这才觉得痛,略微皱眉表示不满。他也认为不妥,从怀里取出瓶药膏替我涂抹。
“他走前…给我磕头了。”
药膏涂在手上,被捏肿的地方立刻变得凉飕飕很舒服。
我深呼吸,尽量平静地说。
“嗯。”
袁真治低着头,弯着腰,一个劲地给我抹药。半侧的脸上,没有表情。
“他说了句辛苦,又给我磕了三个响头。我既然受了他的托付,自然不能糟蹋他的心意。”
“在开封的时候,我的确抱着为了他所以绝对不能让你死的想法。”
“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总是……”
“不,我是指…嗯……”
我结结巴巴,七手八脚地解释。却感觉自己越描越黑,越说越过分。讲着讲着,声音就逐渐低了下去。到了最后,只会干瞪眼白着急。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你看见皇兄时会笑,看见柳连衣也会笑。唯独面对我,你总是露出害怕紧张的表情。非常不安。我总以为你是记得我从前欺负你的事情。我曾经试过把你推下池塘,又叫人装着无心的样子把你住的院子锁起来不让你跑出来烦我。平时烦躁起来也少不了打你耳光。但是无论怎么折腾,你哭得再厉害,你还是要跟在我左右不肯离开。我却不知道要珍惜。呵呵,我真是个笨蛋。”
他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些苦笑,还在流血的拇指抚过我嘴唇。
“我错过了花期,此花再也不会为我盛开。你放心,我不会再为难你。你不需要继续害怕。”
“袁真治……”
我张开手,像搂小孩一样抱住他的肩膀。低声说。
心脏像被把锥子轻轻戳了下,不是很痛,但却很难受。为了保护自己,我终于还是伤害了他。
82下
袁真治走了很久以后,我还坐在厨房门外的木板凳上发呆。来来回回地拨弄自己的手指。柳师哥安静地陪着我一起发呆。垂在肩上的长发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使得整个人看起来又呆又好笑。哪里有半分大将军的样子?
又等了一阵,随着他的头发越来越乱,我终于忍不住腾地站起来帮他整理。
当我的手指笨拙地擦过他的脸颊时,柳大将军笑了。粉色的嘴唇轻轻上弯,稍微嘟起。他笑起来的样子特别好看,温和中带着一点点诱惑。
我踮起脚尖,手攀住他的肩膀用力把他拉下来。
我们接吻。
心情郁闷,很郁闷。需要找一个途径发泄。所以不同于对袁真阗那个轻得像羽毛刷过嘴唇的亲吻,我发了狠地张嘴就往柳师哥唇上咬。尖尖的虎牙啃住柔软的粉色嘴唇,再努力吸允。像小孩子吸奶一样。
“嗯……”
柳师哥低低在我耳边叹了口气,弄得我的身体更热了抓在他肩膀上的手握得更紧。整个人带着莫名的兴奋和期待,微微地颤抖。我干脆把手从他的肩膀挪到颈后环成一个圈,然后努力把自己挂在柳师哥身上。师哥闭起眼睛,双手圈住我的腰。慢慢收紧抱紧。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没有留下任何空隙。下面的敏感部位贴在一起,随着激烈的动作摩擦。很快就可以感觉到彼此都已经动情。
“凤,凤村。凤村?凤村?!”
原来练武的人连肺活量都特别了不起。我的脑子里已经昏沉沉地像团浆糊,却清楚地听见柳师哥一声一声地喊着我的名字。
咦?对了,走廊上的灯笼什么时候被风吹熄了?黑漆漆的,啥都看不见。
谁来点下灯?
等我再次看到光再次看见东西,头一眼看见的居然是白色的账顶。心里面立刻咯噔一下,本能地去摸衣服。
幸好幸好,衣服还整齐地穿在身上。看来是擦了枪但没走火。
“亲个嘴还会晕过去?你这呆瓜不会调整过来用鼻子吸气啊?”
身旁的团子往我额头上敷毛巾,一本正经地进行教育。我脸红,嚷:“谁说我是憋晕的?!”
“嘴都肿了。啧啧,好激烈。”
他没理我,自顾自地摸了我的嘴唇说:
“要不要涂点药?肿成这样很难掩饰哦。总不能说是毒虫的咬的吧?大冬天的……”
“周!律!”
脑袋涨得直发晕,我恨恨地从牙缝里挤出他的名字后周律这才边举手作了个好好好不说不说的姿势边笑着从手里面的盒子挖膏药往我嘴上涂。
“周律。”
“嗯?”
“我,和袁真治摊牌了。”
他的动作停下,隔了会又继续。水嫩嫩的桃花眼专注地盯着我的伤口看:
“想清楚了?”
我不敢跟他详细地讲事情的全部经过,怕一个不留神把自己的过往又倒出来一遍。只挑自己认错人报错恩那段讲。
周律认真地听完,末了拍拍我肩膀:“你做得很好。”
我眨眨眼,巴巴地等其他的肯定:“还有呢?”
周律立刻黑线:“你心虚。”
我低下头。
的确是心虚。我一想到袁真治失望的眼神,就浑身不自在。
83(上)
感情这玩意是大麻烦。你可以把别人的感情关看得一清二楚,可是等它真正落到自己头上,却又没办法轻易地放弃。就拿周律来举例子吧。昨天还叽歪着唠叨我碎碎念袁真治的事情一副超脱世俗无恨无爱的德行,但是眼下几个遥教的弟子才把被麻绳捆住身体手脚铐上铁锁的戴馨抬进来还没完全安置放好,他面上的血色已经褪得一干二净。十只手指使劲地蜷成两只拳头,两只拳头积聚着一股怒气。
如果戴馨不是女人,我保证他那拳早就揍下去了。可惜戴馨是个不折不扣的女人,于是周律摆着快要呕血的臭脸,指挥手下给她松绑。
“决兰散从哪里弄来的?”
戴馨身上的绳索虽然解开了,但铁链还铐在腕上。可能还点了穴道什么的,整个人只能僵直地呆坐在地毯上。听见周律的质问,她立刻炫耀似地从衣服里拉出一根红绳。绳子的颜色掉得七七八八了,很多地方都磨起了絮。最下头系了个金色铃铛。手一动,立刻发出清脆悦耳的铃声。
“你要想知道,就去问铃的主人。”
“…不必拿一波来做挡箭牌混淆视听。”
“呵呵,决兰散是燎青误打误撞调配出来的*。数量稀少,效力惊人。即使连嫡亲弟子都只能分到一小包防身。周公子如此聪慧,你倒说说这药若不是一波所赠…难道是你相送?”
“啪!!”
周律猛力一拍桌子,腾地站起来就要发作。事情一旦牵涉到卓一波,他那连袁真阗都信任的聪明机智就立刻全化为泡影。偏偏这女人还是个折腾到连孩子都生下来的强悍角色。
“胡说。他怎会将决兰散随便赠人?”
周律深深吸了口气平服情绪,额角上的青筋涨得老高。
我开始担心他会不会爆血管。
“随便?真好笑,现在到底谁才是一波最亲的人?即使你周律不愿意承认,我仍旧是一波明媒正娶在天地长辈面前拜过堂行过礼的妻子!我的孩子是一波的血脉!这两点事实,就算是神佛都没办法磨灭。”
戴馨像只落水的孔雀,狼狈却依然高傲。得意地上翘的嘴角挂满讥笑。
“你!”
“团子,别着了她的道。”
稳坐在床上的燎青小口小口地吸着烟斗,露出难得的舒坦表情。在药力的支撑下,精神头那叫一个足。他慢悠悠地把那一小袋的烟草全吸光,拍拍衣服,笑眯眯地对戴馨说:
“你老在亲人上面做文章,却对一波的心情只字不提。他可是心甘情愿?他可曾爱你敬你?没有吧?”
她骄傲地抬高下巴,别过脸去不说话。
“把毒蛊的解法说出来吧。”
他用的是肯定的语气,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戴馨冷笑出声:“燎前辈可真是抬举小辈啊!若论蛊毒,我怎么敢在班门面前弄斧?整个武林,谁不知道燎前辈的威名?一双巧手施蛊无数…”
“你知道就好。”
燎青挽起自己的长发,从帐子里走出来。周律大惊,扑过来搀扶。他举起手臂摇了摇,表示不必担心:
“一般的毒蛊我自然有办法应付。但这既然是在申家独门毒液里养起来的东西,我想还是小心应对为上。”
戴馨愣了下。
“明人面前不说暗话。说吧,袁真阗的母妃可是申家的女儿?”
申家?那个毒死人不偿命的申家?
83(下)
这回不但戴馨愣了,连我和周律也一起愣了。燎青笑得那个得意啊,脸上的皱纹一圈搭着一圈。
“申家向来低调,历代掌门也是极其傲气的人。倒真没想到居然也会沦落为周家的爪牙。”
他拖着脚上的羊毛软鞋,很流氓地走过来挑起戴馨的下巴。
“前代掌门曾经邀我上门做客,尤记得她的女婿姓戴。啧啧,长得那叫一个水嫩。倒不知道和戴姑娘你有何瓜葛?”
戴馨恨恨地转头,骂:“休要侮辱我爹爹!”
“爹爹?哎呀,完全不像啊。一点都不像。”
燎青皱着眉头左看看右瞧瞧,得出一个结论:
“你蒙人吧你!”
我忍不住笑了。
戴馨听见我的笑声,立刻把愤怒的视线投向我。
我连忙闭嘴。
“我得感激你顺手把我也虏了过来,否则我怕我想破脑袋也没办法把事情往申家身上引。”
燎青占足了嘴巴上的便宜,心满意足地瞧着戴馨气得扭曲的脸继续说话:
“因为申家一向有向外贩卖毒药的习惯,所以前后几次遇袭,我都本能地调查买毒者名单而忽略了申家本系人参与的可能。直到你把我和凤村小娃一锅端,我才发现自己拐了个大弯。”
说着他手一垂,亮出条五彩石头串成的手链。
“你只顾着给我灌*,倒忘记了把自己的东西藏好。”
周律看见燎青手里的链条,终于开口说话:
“师傅,你的老毛病又犯了……”
“嘿嘿,不算不算。这本来就是我的东西。只不过看在那位长相很标致的戴相公份上,暂时借出去罢了。”
燎青把手链抛给我,笑:
“戴相公也不容易啊。申家怎么也算是传统名门,他一个普通人能娶上掌门的独生女儿,其中必定吃了不少苦头。你想想,申家内里有多少人希望能爬上掌门宝座?明里争不了就在暗地里使劲。他这不懂武功的平凡人自然成了众矢之的。每天不是担心饭菜里有剧毒,就是害怕茶水有问题…唉,不讲这个。先说正事。袁真阗的母妃可是姓申?可是周家安排申家女子入宫设计毒害皇帝,促成太子早登皇位?”
戴馨面色发白,咬住嘴唇不答话。
“周废后心狠手辣,掌管后宫二十余年期间先帝那老头前后只得三个男丁平安成人。而萧贵妃能够在其迫害之下护住自己的两个儿子长大成人,她手段之厉害可想而知,更不必说萧贵妃背后亦有势力支持。太子一日未登基,这皇座之战便一日未分高低。”
燎青咳嗽几下,坐下来说话:
“那时我也在宫里。那年过四旬的皇帝身强力壮不说,在三个儿子中间也偏爱萧贵妃所生的小儿子。所谓日久生变,周家着急也是难免。焦急起来自然会想出那等歪招。我说得对不对?”
“………………”
“谁知这申家女子温柔婉约,长相更是惊人的美丽。立刻赢得了天子无上的恩宠。她才进宫就生下四皇子。虽然五皇子夭折,但很快又得了六皇子。而且两位皇子都继承了母亲的美貌,聪明伶俐,深得皇帝欢心。周家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不得不和萧家联手,诬陷她与侍卫凌孝海有私。”
“够了!”
戴馨忍无可忍,破口大骂:
“什么阴谋?什么皇权?不过是你一个人胡乱编造出来的故事。”
“你可曾看见过袁真阗的易容术?一个生在深宫高墙内的几岁小孩能如此完美无瑕地逐点隐藏自己的面容,如果没有书籍口诀相助怎有可能达成?!更不要说他现在百毒不侵!连决兰散也只能迷晕他半个时辰不到。避毒和易容,都是申家的不传秘笈。而这两样本领都是袁真阗从他母妃所遗留下来的书籍自行修炼而来。你现在若仍旧坚持她不是申家女子,便请戴姑娘解释一下她会是何方神灵?”
燎青那一大堆子绕来绕去的话把我绕得晕头转向,也把戴馨的心理防线念叨得将要崩溃。可是骄傲的戴小姐抖着抖着就是不说话。一颗脑袋昂得快顶到天花板去了。我看着那雪白雪白的脖子,突然想起了宁死不屈的刘胡兰。
“不说话?真不说话?好!来人啊!重新拖下去,断粮断水!什么时候肯说话了什么时候再给她东西吃。否则就随她饿死在牢里好了。”
燎青跟她磨了半天,终于没了耐心。拿出日本鬼子的气势狠狠一挥手,刚才那堆子手下又跑出来,将戴馨重新绑好捆成一团呼哧呼哧地抬出去。
周律半跪在燎青身边,皱着眉头抱大腿,像只撒娇的小狗。
“师傅……”
“我知道我知道。放心,在一波来之前我不会弄死她。但必需的苦头不能少,否则为师的老脸往哪摆?!”
“嗯……”
周律闷闷地应了句,继续软趴趴地赖在燎青膝盖上。燎青心疼地摸他发顶,说:“戴馨恨不得把你往死里整,你倒好,还惦记着平衡卓一波的感受。团子啊,如果你是个姑娘我肯定让绍康给你立道牌坊。”
周律立刻象被踩了尾巴似地满面通红跳起来跺脚。专管看戏的我噗地一声,又笑了。
“凤村小娃,刚才那些话千万别透给袁真治听。连柳连衣都不许说。”
燎青笑着扭了把我,说:
“这都是我的猜测,还没拿到证据。如果弄错了就丢人了。另外,现在最重要的不是他俩的身世。而是关外敌军和周文联军。等事情全部结束后,再一项一项地慢慢查。查清楚了,再告诉他也不迟。”
我眨眨眼,亮出手上那条色彩鲜艳的链子:“这个到底是什么宝贝?”
“能让申家掌门放低姿态向我讨要的,自然是一等一的宝贝。”
他把链子系在我手腕上:
“行走江湖,最怕就是别人施毒。这手链我用药草浸泡了差不多二十年才捣腾出来,比平常的银器验毒要可靠些。我自己用不上,才白白便宜了那姓戴的小子。早知他女儿那么爱折腾,我倒希望他被毒死拉倒。”
说完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一副后悔莫及的样子。我笑了笑,学着周律的样子也趴在他膝盖上。任由燎青一次次地抚摸我的长发。
日子安安静静地过了两个星期左右,卓越不凡终于赶到了边关。大叔风风火火地扑门来一把抓起燎青的手腕。诊了好一会,才缓慢松开。
“……………………”
他黝黑的脸非常严肃地皱成一团,回过身去不断转圈。跟在他后面进来的卓大婶先把一卷蜡封好的文件交给袁真治,再把另一封密件递给床上的燎青,最后才使劲拍了把卓大叔,骂:“活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吓谁呢!”又指着团子说:“没看见阿律都没主意了吗?!你这师兄真是当得越活越回去了。”
卓大叔深深地舒了口气,一字一顿地说:“我没办法。”
“哎,文长勇居然从包围圈里突围跑了?!”
身为当事人的燎青却似乎没有在听,自顾自地看卓越不凡捎过来的家书。边看边发表评论。又擂床又拍胸。我揪住卓大叔的衣袖,小声问:“最近他精神很好啊,不用吸药草也不会发作……”
“那是因为毒已经走遍全身。等下一次发作,便无药可治。”
周律愣愣地听完这句。然后猛地一咬牙关,袖子一甩跑到房间外面去了。
虽然没有想出什么有用的法子,但是卓大叔的医术也不是浪得虚名。加上柳师哥和袁真治两人的力量,用银针封住全身大穴。说是可以延迟毒发的时间变相保命。老妖怪本人对这个治疗方案是持反对意见的,嚷嚷着不要浪费内力药材喊着什么人总有一死。幸亏卓大婶及时出手捋起袖子铿地就往他嘴巴里倒了一瓶麻药把他放倒,卓大叔的一番努力才没有白白浪费。
文长勇逃跑了,带着资产和心腹转移。又有情报说原来他和周老头合作在乡下养了一堆子类似于雇佣军的人马,数量不输给御林军。一个出钱,一个出力。从年前就开始聚集训练。为了分散朝廷的注意力,军队分散在几个相邻的中等城镇里多处分蹲。同时还出资资助前朝的将领起来造反,唆使宫里的女眷争风吃醋斗个不停。难怪河堤如此豆腐,敢情这钱全都用在别处去了。
比起文长勇的下落,我更加好奇的是袁真阗怎么用一个死人的身份去说服朝中大臣。等消息传到前线,我们才知道这个家伙居然大摇大摆地重新顶着包子脸在宫里出现。吓晕无数大臣太监宫女,以为是暴死的皇帝诈尸。结果包子脸袁真阗和敬王爷一唱一和地演戏,硬是把已经入土安葬的“先帝”挖了出来。棺材盖一打开大家凑上去看,发现那具顶替的尸体脸上一层皮早被尸体腐烂膨胀所散发出来的气体给顶偏了露出内里的真面目。正是失踪了好久的某大内侍卫。于是混在人群里的影卫立刻下跪山呼万岁万岁万万岁我皇盛名,一大群吓得稀里糊涂的大臣哪里还敢怀疑敬王爷身边站着的天子身份是真是假?也立刻跟着跪下举手就拜,恭敬地拥护圣上复位。
“噗哧。”
燎青听着听着,头一个忍不住笑出来。周律把负责传送情报的大鹰放飞,也笑了:
“好一场闹剧啊。”
“多亏了六王爷,否则这闹剧也闹不起来。”
他精神好了不少,嘴巴更加不饶人。袁真治面色阵阵泛白,咬牙说:“这是他欠我的!”说完抬起眼睛,斜斜地瞟了我一眼。
我装作没看见,顾着看自己手上的短匕首。虽然比不上那柄我特别设计的现代兵器,但是重量却比它轻得多。搁在身上也不觉得它重。剑身更加短和窄,倒比较象把飞刀。说是从敌军探子身上搜回来的战利品。没有专门的套子,对方平时插在马靴内侧拔出来就朝人刺。柳师哥特意叫人用羊皮弄了个壳配套送给我防身,总比光着双手要强一点。
燎青手一伸,往袁真治脸上轻轻拍了一记:“你就是这样毛毛躁躁,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闹笑话!想当初你和袁真阗是亲生兄弟,却被我两句话便撩得毛发直竖扑上去就打…还和戴馨、周家的人联手虏人!要是周家老头真真把人给带出关外绑着威胁守关的柳连衣。江山美人,你叫他如何决策?”
“老妖怪你这是开玩笑吧?哪里还需要选择?当然是选择江山!”
我站起来一拳擂在桌子上,吼。燎青笑眯眯地朝我抛了个媚眼,又分别看了看袁真治和一直没说话的柳师哥,淡淡地说:
“袁真阗那小子,也是这样答的。”
85
天气很好。
快两周没出房门,看见蓝天白云红太阳,心情不由得爽起来……
……好吧好吧!周律你别再盯着我看!
其实,心里面有一丁点呕气。就一丁点。
我严肃地自己给自己比了比大小,顶多就一指甲盖。
“喂喂!再叫姐姐我就杀了你!”
这头我还在想着该拿大拇指还是小指头比划那该死的心酸,那边周律终于忍不住爆发。他是燎青养大的,穿衣品味也差不多。今天出来好死不死选了件白面红梅的长袍,袖子比唱戏的花旦还长。外加双大大的桃花眼,被认错再正常不过。偏偏小孩子还不懂事。拖着两条长长的鼻涕追在我屁股后面一手抓馒头一手揪我的头发,眼睛傻里傻气地望着周律还是一口一个大姐姐。气得周律捋起袖子伸长手捏住他的圆脸搓面团似地揉,先拉长了再压扁。
戴老虎帽的小孩哇一声大哭起来,小孩的爷爷连忙上来赔不是。周律看见白发苍苍的老人家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过来,吓得唰地跳起来连连摆手反过来道歉。闹得村子里的人全都笑开来。有热心肠的老人端出热茶招呼我们,大家坐下来聊天。
虎头娃娃还在顽强地和周律搏斗,跑回门后面躲一半露一半斜着眼睛吸着鼻涕嚷嚷说要把周律娶回来当媳妇。他的奶奶坐在门栏上纳鞋底,混黄的眼珠子努力眯起皱纹堆了满面。不断发抖的手指顺着形状摸索,摸到了地方再扎针。
想起了奶奶。
记忆不是很多,已经很模糊。
当时如果乡上面能出来个人说句公道话主持局面,我也不至于跑出去混。人生也会按照原本的轨道运行。老老实实地念完初中,跟着乡里的人出去打工。熬几年后讨个老婆生孩子。晚上二两小酒下花生米,看看小孩念书。一辈子就将就着过去了。哪里会象现在,光荣地成了左右大局的选择项江山或美人之一。
“朝廷穷,拿不出粮银来打仗。近十年一直都用拖的。远的地方征不了兵,就从附近拉!你看村里哪里还有年轻人?全都死在关上了,就剩我们这些老不死在熬日子。”
“谁愿意打仗?谁愿意眼巴巴看着孩子送命?还不是被逼着没办法。前些年鞑子隔三五日就来骚扰杀人放火抢东西,我们的日子比打仗的时候更苦。”
“幸好现在的皇帝是好人,免了我们的赋税还给我们发口粮。柳将军也经常来探望我们。”
老奶奶放下鞋底,叹口气:
“要是柳将军早一年上任,我家阿强或许还能活着呢。”
说完擦了擦眼睛,低下头,继续纳鞋底。
我去过的两个地方,开封和边关,都是一副破破烂烂的样子。即使是首都京城也不算很繁华,至少还比不上电视剧里吹的那个模样热闹。
从前燎青说过,袁真阗老爸留下个烂摊子给他收拾。今天听见村民哭诉,才知道摊子比我想象的还要烂。
兄弟抡起刀子互砍四个皇子有三个丢了命,竟然是为了抢夺这么一个烂摊子,想起来就觉得好笑。
周某人终于被虎头娃娃制服,无奈地搅着眉头坐在竹凳上任他趴在背后鼻涕直往好的丝白绸缎上抹。梳理得好好的发髻也被多手的小孩拔下钗子弄得乱糟糟。后来小孩玩得累了,干脆就在他背上呼呼大睡。孩子的奶奶连忙挪了小脚走过来把他抱走,周律才长出一口气。
“我现在更加佩服师傅了,居然能一手把我给拉扯大。”
周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袍子上四五个黑糊糊的脚印非常醒目。老爷子边笑边给他端上个烧泥茶缸。热水里的菊花还没泡开,皱巴巴地沉在水底。另外一位老人则从房间里拿出个小包裹。颤巍巍地打开。
“夏天剩下的全都在这里了。晒干了,药效可能没新鲜的要好。”
蓝布上是几棵枯草。我不认识药材,只知道这是可以延长燎青寿命的东西。周律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放在怀里,另外掏出两锭金子放在桌上:“一点小意思,请老人家千万要收下。”
“老头子都快入土的人了,不希罕这些东西。”
他摆摆手,说:
“两位贵客的侍从全是柳将军身边近卫,想必和柳将军有莫大的关系。老头子天底下最佩服的就是柳将军!冲着他的面子,才会让出药材。否则莫说是金子,就算是皇帝亲自来要我也不给!”
回到关上,立刻听闻敌军又向后退了二十里。
为什么说又?因为他们早几天才刚刚在原来的基础上哗啦啦地跑了二十里。两次加起来是二十公里。换了在山里早跑得没影子了。
很奇怪,又进又退,一个人吃饱了撑着也就算了,但是八万人一起吃饱了撑着就很壮观了。从城墙上看下去他们撤退时灰尘滚滚黄沙满天,跟闹沙尘暴差不多。撤完了齐齐坐下扎营煮饭。感觉象在郊游不是来侵略。
“简直是莫名其妙……”
某小将嘟哝一句,后面一堆子人点头赞成。柳师哥双手撑在石头城砖上沉默,好久才发话:“探子回来了吗?”
“探子还没回来。”
“催!”
“将军何必焦急?敌方接连撤退,乃是心虚。”
“错!敌强我弱,不趁机进攻反而连连后撤,其中必有诈!”
柳师哥一挥手,发令:
“另派十个探子出关,务必要把敌方的意图弄清楚!守城的人不得松懈,要加倍打醒精神”
他表情严峻,语气更加是难得的凌厉。根本不给其余武官半句反驳的余地。大家都有点意外,但也没有说什么。各自应了话三三两两地散开。
我等人都走光了再靠过去,笑:“今日出城,幸好得你面子够,才那么顺利地讨到药材。”
“我?面子?”
他回转身。刚才那些严肃的表情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我看惯的温和微笑。我继续笑着说:“是啊,老百姓都夸你厉害。说你是天赐神将……”
“是这样吗?”
柳师哥忽然打断我的话。沉默片刻,问:
“凤村,你也是这样看待我吗?”
“嗯?”
“我并非良将。不过仗着自己的武功高,进出敌阵杀人掳首如入无人之境。才显得分外英勇。备受爱戴也只是因为时刻紧记不论出身一视同仁同甘共苦而获得士兵尊敬愿意为我卖命。偏偏外间人把我描述得象不食人间烟火一心只为国家的神将…”
他牵着我的手,望向远方地平线。
“侠客最大的梦想,是快意江湖。我亦不例外。入朝为官只是为了不让我杜家上下的血白流——现在端坐在龙椅上的人可是踩在杜家人铺出的血路完成夺位大计,怎么可以让他白白丢了国家送了命?后来听闻你伤重垂危时,我甚至想过开关门让鞑子进入中原。半夜里被那个可怕的念头惊得冷汗满背,牙关都咬出血来。什么神将什么忠臣,都是屁话。”
86
起风了。
风势很猛,吹得黄沙漫天。这道城墙就象道魔术线,城墙内种啥绿啥,城墙外绿色延伸个几百米,渐渐就被望不尽的黄土地所代替。种不出粮食的贫土地,逼得外族拼死侵略。只要他们一日还活着,这场战斗永远不会停止。
“凤村,此役战罢…我也算完成了对朝廷的责任。”
柳师哥解开披风,蒙住他和我脑袋,抵挡天上哗啦啦飞舞着的黄沙。
我凝视着他,等待他继续说下去。我大概可以猜到他想问什么将要说什么。我是个普通人,想要平静的生活。没有算计不会彼此利用相威胁的生活。在从前人生里得不到的东西,我希望能在另一个身体内用杜凤村的名义实现。
柳师哥的手握得更紧了,掌心渗出汗水。
他在等待我的回答。只要我轻轻说一句好,我就会得到我所要的生活。相对地,如果我否决了他的请求,可能这辈子再也没办法享受快意江湖。
………………那袁真阗呢?我若是走了,他会怎样?他是皇帝。江山和百姓是他一辈子的任务。要他抛下一切来陪我快意江湖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同样地,要我一辈子困在金丝笼里象他那些皇后妃子那样乖乖地听话逗他开心享受宠爱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用力咬住嘴唇,我感觉到前所没有的为难。无论选择哪一边,总会失去另一边。
这就是鱼与熊掌??
靠!!!!!!!!!!!!!!
柳师哥略微低下头看我,面上有淡淡的担忧神色。
我踮起脚飞快地在他嘴角亲了一下表示安慰,接着又继续自个发愁抓狂。
再靠!!!!!!!!!!!!!
为什么会遇到这么棘手的选择?干脆给我一朵小菊花拉倒!我一瓣一瓣地扯,扯剩谁就是谁。
“咳。”
喉咙突然阵阵发痒。我用手背掩住嘴巴尽量放轻咳嗽的声量,手挪开时,满眼的血红。连忙再捂回去。
“凤村?!”
师哥脸上唰地没了颜色,飞快地拉开我死死捂住的手。我倔不过他的力气,整只手被硬生生掰开。温热的血从指尖上滴下去,染红了师哥的白皮靴。
虽然血是喷了一掌,但是我本人却没有任何不舒服的感觉。反倒觉得轻松了不少。但是柳师哥才不管我是什么状况,打横抱起我就疯跑。边跑边大吼叫着卓越不凡的名字。
听见吼声起身来开门看情况的卓越不凡差点被柳师哥一脚踢中。等看清楚被他抱住的我和我掌心的血后,很欢喜地拍手掌:“哎,吐出来就好。”
“啊?”
当下两个人都傻了,还是卓越不凡继续解释:“前几日我给小凤诊脉,发现他体内有些许余毒。但是他身体弱,我不敢胡乱逼毒。只能用些温和的药草调理,看能不能自行排出。现在他既然吐血,证明药已经起效。这可是大好事。”
“……怎么您不预先跟我说一声?”
柳师哥终于长出一口气。我动了两下,示意自己要下地。反而被抱得更紧。
“吐血总是伤身,你不要下地。”
柳师哥严肃地说。
“柳将军若是不放心,可让小凤卧床几日好好休息休息平稳脉息。”
卓越不凡捻着胡子,笑眯眯地说。柳师哥立刻打铁趁热,指挥侍从把我的被铺衣服全都搬到燎青的房间来。安排跟燎青躺在一个房间,方便卓越不凡同时照顾。
……我该不该表扬一句这个血吐得及时啊?
人刚躺好,袁真治也听见消息风风火火地赶来了。等确定我平安无事,才舒了口气坐下。旁边有人及时递上热茶,他捧在手上,可半口都不动。一双眼睛直直地盯住青石地板,最后淡淡地说句客套的“你放心休息”,说完起身就走。离开的速度倒和来时一样迅速。
燎青靠在床背上,装模作样地清嗓子:“风村小娃,别看了。再看,人家小王爷可忍不住又要加入战团了。到时候,吃不消的可还是你啊~~~”
我回转视线,感觉自己脑门上嗖地挂了一堆黑线。他半趴在水蓝色缎子被铺上笑得直不起腰,结*[奇`书`网]*www.qiyebooks.com*[奇`书`网]*果一时间笑憋了气,猛烈地咳嗽起来。周律赶紧扶他起来,立刻看见被面上染了几点血红。吓得一叠声喊师兄师兄。
卓越不凡板着脸给燎青扎针,边唠叨他为老不尊边安慰周律:“放心,他暂时还死不了。只要不动气,静养着,好歹能撑过今年春天。我们还可以挤时间想办法。”
从一个月延长到来年春天,只不过勉强多了两个月时间。周律咬住嘴唇皱眉,一副忧愁的模样。前些日子所派出去找药的人连半点线索都找不着,眼看时间越来越少,他的焦急是越来越多。
“老妖怪。”
我想了又想,终于很严肃地开口。
“咧?”
燎某人欢喜地直起身体,挥手:
“喊我啊?”
“还是…通知敬王爷吧?啊?”
“夫妻尚且大难临头各自飞。况且我和他连夫妻都算不上,不过是你寂寞我无聊大家凑堆来作伴,求个依靠盼个安慰。有啥好说的?”
他脸色微微变了,躺下去假装睡觉。我拖着鞋子站在床边,骂:“胡说!要是你不在乎,干吗躲在这里不回去?京城里的条件可比这里强多了!你现在也可以长途旅行……”
“小子,造反啊!去去去,老子不爱听!”
被窝里伸出只手来,不轻不重地往我腰上拍了一记。我火了,双手掀他被子:“你就不提敬王爷想想?要是你有个万一,叫他怎么办才好?”
“谁不知道当年皇太后最疼爱的小儿子敬王爷袁绍康是如何的风流不羁遨游九洲?自己大婚,却只在婚礼上露个脸就大摇大摆地晃出宫去逍遥快活,醉卧青楼名妓小芙蓉厢房之中。结果先帝大发雷霆,当着朝野上下百官的面下旨棍杖三十。他倒好,一边脱了裤子笑嘻嘻地催御林军执事快些行刑一边着意惊动皇太后。最后还是兄弟双双在太庙跪了一晚,才算了事。这样脾气的一个浪荡子,从前天不怕地不怕现在行事却如此谨慎自谦小心,为的是谁?还不是为了方慕君?还不是为了那三年之约要把自己约束成为可靠之人?”
燎青翻身坐起来,不耐烦地抓头发:
“偏偏他是傻瓜,方慕君也是傻瓜……两个人,一个死了另一个生不如死。你不知道,他那时的模样有多吓人。恍恍惚惚地,搂着棵树都能喊半天慕君。”
“……………………”
“他多情,重情。自从方慕君病死,连只家养的小狗过世也要发半个月神经。我陪了他几十年,虽说得不到真心,好歹也比只狗强吧?况且绍康岁数也不小了。要是他眼睁睁地看我翘掉,十有八九受不了那刺激。横竖就当我失了踪没了影,让他安心过了剩下的日子再下去和方慕君团圆。免得我和他一前一后暧昧地下去,那边方慕君拉着我在奈何桥上撕打起来,这可就难看了。”
虽然后半段完全是在胡说八道,但那噼里啪啦一大堆子话无非都是一个意思:害怕敬王爷受不了打击。要我们想办法,瞒。
我彻底没了主意。
燎青叹了口气,又说:“多情的人,皇家从来都容不下。你看袁真阗的母亲,她的受宠程度人皆侧目。但通奸事发后,老皇帝还不是不容分说未经调查就赐下一段白绫,叫她悬梁自尽。即使后来查明是遭人诬陷,她死得冤枉。那个男人却自始自终连半滴眼泪都没有流下。只是吩咐左右挖起当年乱葬的骸骨,另行安葬。可是既然是乱葬,又有谁能找出哪个才是真身?还不是随便在乱葬岗上挖了副,充数了事。其时袁真阗已经奉命认了肖才人为母亲,连孝衣都不能穿。更不要说跟着去起骸骨重新移葬。半大的小孩就那样红着眼睛直挺挺地在雨里跪了,带着弟弟不断朝乱葬岗方向磕头。额头撞在石板上,每一下都磕出血来——他从来不是无情的人,是皇权逼得他要放硬心肠。否则不小心哭出半点声音,他和他弟弟的小命随时不保。”
87
“再见面,像是换了个人。忠厚老实的脸笑眯眯地摊着,行事无时无刻不弯腰低眉观颜察色。又听闻各路情报说他娶了个五大三粗的霸道王妃,只为了得到一棵可以撑腰的大树。立了军功也不讨封赏,得了封赏转身就分赐给随军将士。朝内最苦的差事总是他第一个站出来领旨,国内每有灾事也是他最先发起募捐赈灾。开始只觉得他为自保作姿态,慢慢地,连不问政事的绍康也察觉他温顺底下的野心。还没来得及修书询问,京城那边就发生了变故。”
卓越不凡端来碗药,监督着燎青全部灌下去。他喝完药后继续开讲“袁真阗悲惨童年和压抑青年的故事”,讲着讲着,撑在手上的脑袋却不由自主地像小鸡啄米似的点了起来。卓越不凡哼哼两声,走上去扶着他躺下拉好被子,说:
“今天的药里加了点东西,你就好好睡觉吧。”
“……你这小子……”
燎青努力睁开眼,看了看,又慢慢合上了。卓越不凡确认他已经熟睡后,回头对我合掌:
“这祖宗就是一活话箩,打开了就合不上。没事你就少惹他,啊?”
这句是实在话,周律和我都忍不住笑了。
晚上周律送来最后一道药。我一口气把苦药喝下去,擦擦嘴巴,拉住收拾瓷碗的周律:
“我睡不着。”
下午看燎青睡得深沉,自己也忍不住打盹。睡得过了头,精神好得很。
“睡不着也要躺着休息。”
周律劝我说:
“药里面也放有安眠的药材,躺一会,说不定就睡着了。”
我没办法,只好看着他吹熄蜡烛关上门窗安静地退出去。
可是翻来翻去,就是睡不着。
…………………………
努力闭上眼睛,数绵羊。绵羊跳着跳着,忽然变成了袁真阗和柳连衣的模样。一个嘴巴在笑,眼睛却是冷的;另外一个眼睛在笑,表情却非常落寞。一左一右地隔着我站着,各自伸出一只手来邀我。
靠!!!
恶梦!!!
我翻起来。忍无可忍地找起衣服来。
值夜的士兵敲着竹筒和小铜锣,沿着营寨来回走动。走几步就猛力敲一声,喊一句三更时分。也不知道其他士兵怎么能在这样吵耳的声音骚扰下睡着的。
“小侯爷?你怎么来了?”
月亮正圆。值夜队伍里的一个小兵眼尖,远远地看见了我。那边跟领头的队长说了几句,屁踮屁踮地朝我跑过来。我认得他,是侍候在将军营前看门的小黑。连忙竖起手指做了个轻声的手势:“别嚷嚷。我睡不着,偷跑出来散心。”
“小侯爷想散心?”
小黑抬手往额上擦了把热汗,咧嘴笑,露出两个尖尖的虎牙。
“我知道一个好地方。小侯爷您要是不介意,尽可以跟着我走。”
“什么介意不介意,人在军中,大家都是兄弟!”
我起身,往他肩上拍了一掌。小黑憨厚地笑,
小黑领着灯笼走在前面,嘴里唠叨着他乡下的家人。说他有个妹子,最喜欢看画上的美人。等他回去以后要跟她说,他看见过比画还要美的人。而且还不止一个,而是好多个。
“柳将军自然是好看的。那战袍一披,鞑子就吓得屎滚尿流了。小侯爷也很好看。我们常说小侯爷你比姑娘还要美。对了小侯爷,那位姓周的公子是不是女扮男装啊?看他的腰身,真的好纤细。不像男人啊。”
我忍住笑,边点头边附和他的看法。
小黑准备带我去的地方离营寨有一段距离,是在边关南边山脚下的一个小湖。听说湖边种满了垂柳,湖水清澈冰凉,景色很不错。可是奇怪的是从湖那边吹来的凉风里面却不是水气的味道,而是弥漫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恶臭。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
小黑喊了句不好,带头往湖边跑去。人刚跑到湖边上立刻看见有一具高度腐烂的尸体被抛在湖岸边上泡水。借着月光看,尸体身上露出了多处骨头。似乎被挖掉了不少腐肉。小黑掩住鼻子,忍不住哇地呕吐起来。我算是看惯死人的人,但死状那么恐怖的尸体,也是头一次看见。
“呕!!”
“把灯笼给我。”
我随手把袖笼里的香包扔给还在狂吐不止的小黑,让他堵住鼻孔到旁边休息。自己拎着灯笼走近去看。
尸体虽然烂得可以。但面目间还是可以隐约看清五官。
是凌孝海。
安葬在边关上烈士陵园内的凌大叔,怎么被人挖出来扔在一处在北一个在南离了好几里路的小湖边上?
靠得越近臭味越浓,我掩住鼻孔努力压制住呕吐的冲动,往前凑得再近些。尸体的大腿和肚腹上的肌肉都被挖走,腹内的内脏也被挖了个一干二净。腐烂的尸体呈黑紫色,连骨头都泛着淡淡一层青。可见申家毒药的厉害程度。
“凌孝海死于剧毒,每一根头发都是毒物。还请小侯爷小心点为上。”
几个黑衣人突然无声无息地闪现在我面前。为首的一个抓住我伸向尸体的右手,冷冷地说。
我毫无思想准备,等反应过来时嘴巴已经被人掩住堵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还不知道大难临头的小黑被人从背后一刀扎进肚子里,另外一人补上一刀,把他整个脑袋削了下来。他连惨叫都来不及,就稀里糊涂地当了枉死鬼。
“分头把东西投到其他的水源里去。要小心,已经是三更天了。”
“城里所有水源都来自此湖,没必要冒着被发现的危险再行投毒。”
“但是几位高级将领和驿站馆的洗漱饮食用水由另外开凿的水井供应。擒贼先擒王,你我都明白这个道理。稍微冒险,也是值得。”
他们拉下面罩,狰狞的面孔完全暴露在月光之中,令我非常惊讶。
居然是当日背叛周老头坚持跟随我们,一手一脚安葬凌大叔的那批周家侍卫!
“呜呜呜!!”
我拼命挣扎,反被对方往肚子上狠狠揍了一拳。
嘴角被打破,口腔里立刻涌上了腥浓的血味。
“他还有用,小心别弄死了。”
有人“好心”地提醒他,那人这才没继续揍我。只是从鼻孔里极度轻蔑地哼了一声,单手将我抛向开口阻止那个人:
“这种以色侍人的男宠,比垃圾还要低贱。”
“太师反复叮嘱,要我们留他性命。你怎么忘记得一干二净?”
他像接皮球一样接过我,就着手劲旋了两圈。
“要不是太师先前有交代,我早就把这等妖人一刀砍了!”
那人朝我吐了口口水,然后弯下腰去双手提起凌大叔的遗骸。用力地朝湖水中心抛去:
“凌孝海这个叛贼,人虽然死了,但总算还有点用处。”
我被他点了穴道,不能动更无法说话。心上怒火窜得老高,却无处发泄。
好狠毒!
从山道埋伏开始,一切都是圈套!
凌大叔的死,周太师的溃败,还有那几个哭着说要追随凌大叔到底的侍卫。全部全部,都是圈套。为的就是埋伏在队伍内部,伺机污染水源。离开了水,再坚强的部队也无法生存。这个关卡自然也没有了抵抗的力量,他们可以轻松突破杀进来。
“那么漂亮的男孩,你怎么舍得一刀杀了?再怎样也该玩了再杀啊。皇帝老子的男宠,上一次,我们也成了皇帝!啧啧,这皮肤,真滑。不知道上起来会如何过瘾。”
又有人凑过来,毛手在我脸上色迷迷地摸来摸去。我瞪着他的手,恨不得眼睛能喷出火来烧死他。可是浑身无力,只能任由他往领口下越摸越深。
“好了好了。等人没了用处,你再去求太师把人赐给你玩。现在办正事要紧。”
提着我的那个周家侍卫皱眉,把我往肩上猛力一扛。技巧性地避开色狼的大爪。
“以四更为约,城北墙角相见。我去备马,你们分头行事。过时不候!”
他们一前一后,施展轻功离开。剩下那人将我扛着横放上马背,自己还来不及上马。忽然被我喷了满面的血。
“情报无误,看来静安侯你的确是个病罐子。”
他替我把脉,然后飞快地解开我的穴道。我的身体失去制约整个人从马背上翻落摔在地上。疼痛和疲倦立刻一起袭来,呼吸也在瞬间变得困难无比。我仰着脖子按住心窝大口大口地吸气,像条失去水的鱼。
“嗯…嗯……”
隐约中感觉自己又吐了一口血,我实在忍不住痛,意识模糊地呻吟起来。
“糟糕,老三下手太重了。”
他动手扶我起来,低头往胸前摸药。露出一大段脖子,毫无防备。
现在不动手,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了!
装死策略既然有用,我自然不能白白浪费。马上用尽全身气力尽速从靴筒里抽出柳师哥给我的那把匕首,凭着经验往对方颈间大动脉方向刺去。那里是人体最脆弱的部分之一,一旦击中,十有八九是喷血死亡。
可惜他是练武的人,再疏忽大意反应也比我要快。脑袋抢在我匕首砍下来前及时闪开,偏侧着身体,想往旁边就地打滚闪避。我手腕一动,匕首跟着变线路。他避无可避,最终硬生生地应了我这招。肩膀立刻被我的随身匕首扎了个窟窿。鲜血四溅。
“你…别以为…我好欺负。”
我靠着树干坐起来,边喘气边把匕首对准他。心里面的愤怒和无奈这才稍微平息一些。他捂着肩膀,表情依旧冷静:
“倒看不出来你还会伸爪子伤人。有趣有趣。”
88
我的一次得手,倒忘记了某个事实。那就是普通人绝对不是武林高手的对手。一旦偷袭没有成功,接下来就是猫与老鼠的游戏。
没有看清楚他的动作,但是下一秒我的整条左臂已经在敌人手上。他拉住我的手臂一端另一手按住肩膀关节,抢在我反应之前使劲一拉。声音不是很大,只是咔嚓一声。但是我知道左手已经脱臼。肩膀处火辣辣地痛,手臂拖在身边真正无法动弹。然后又是咔嚓一声,右手也跟着暂时罢工。手上的匕首铛地掉下来。
“现在如何?真是不吃苦头就不愿学乖。”
他蹲下来,冷冷地注视躺在地上咬住牙关努力忍痛的我。故意伸出脚来踩在我肩膀上来回碾动。
“很痛吗?”
他加大力度,我差一点就痛得喊出声音。直到把嘴唇咬破才勉强忍住。背上的衣服已经被流出来的冷汗浸湿。男人愉快地看着我咬牙忍耐,又踩了一阵,这才心满意足地收回大脚单手拎起我衣领把我扔上马背。胸口结结实实地撞在马鞍上。这一撞力度其实不大,却不知道触发了身体内哪一个该死的开关。心窝上泛起阵阵难以忍受的刺痛,象是被人活活剖开,拿刀子直接往心脏上割。
“啊!”
这种痛苦实在叫人无法忍受。被我摆了一道的男人听见我的痛喊声,却扬起马鞭往我背上猛抽。
“还装死?”
他狠狠地抽着鞭子,大声地骂:
“叫你装死!装死!奶奶的,敢暗算老子?!你活腻了你。”
鞭子抽在身上,却一点都感觉不到痛楚。全身的感觉都集中在胸口处,背后的伤反倒是小儿科。
疼痛还在继续,我已经没有抵抗的气力了。
不知痛了多久,那声音逐渐远去,终于再也听不见。视野也变得模糊起来,最终完全黑暗。
再睁开眼睛,看见的是类似帐篷的幕顶——有一阵子流行在蒙古包里吃羊肉火锅,整天去吃整天都能看到这玩意。老七还夸奖这东西好看,琢磨着回去在家里空地整一个玩。
当下心里就凉了一半。
我居然还活着?!
没有人发现我的失踪,更加没有人察觉到内部来了敌人。那三个周家侍卫顺利地把我带出关卡,运到鞑子的阵营。
人质。
袁真阗把我放在柳师哥身边,就是为了避免再出现类似戴馨劫人的事件。我倒好,傻乎乎地半夜偷跑出去。被抓了个正着。
“醒了?”
一个中年大婶掀开门帘。她的打扮倒是平常看惯的关内裙装,盘高髻,发间斜插一支珍珠钗。
“你的手臂才刚接回来。不要乱动。”
她走上来,按住我不让我活动。面上笑容越发温和:
“心窝还疼不?”
“…………”
我警惕地盯着她,啥都不说。她叹了口气,非常温柔地说:
“静安候怕是被吓到了吧?千错万错都是奴家的错,是奴家管教不严。”
她年纪虽然不小,但容貌却非常美艳。笑起来的时候显得更加漂亮。说完双手轻轻击掌,帐外面又进来一个陌生人。他远远地双膝跪下,一路膝行,把一颗血淋淋的人头端到我面前。
“奴家细细思量,还是觉得唯独杀了那不听话的奴才才能略微平复静安候所受的委屈。不知静安候收了礼物,能否不计前嫌?稍微消气?”
那颗脑袋估计刚刚才砍下,被砍断的脖子还在往下滴血。难为那个负责捧脑袋的人好定力,一副捧猪头的样子,表情非常平静。
我忍痛抬起手,对了他说:“过来一点。”
女人点点头,那男人立刻捧着脑袋唰唰地跪着爬到我床铺前,恭敬地俯下身体。于是昨晚月下那位抽我抽得贼开心过瘾的大叔,满脸的惊恐不忿,瞪着眼睛和我对望。
他做梦也想不到,几鞭子抽下去,会断送自己一条性命。
我冷笑一声,抓起头颅往那女人方向奋力砸去。她动作灵巧,侧身躲过。
“好厚的一份礼。可是老子不喜欢,不收。”
在床单上擦了擦手上的血迹,我重新躺下,闭上眼睛。耳边听见他们一个低声问怎么办一个说先下去。然后便是掀门帘的细碎声音。等脚步声完全消失时,整个空间只剩下我厚重的呼吸声。
要逃出去。马上,立刻,半点都不能拖!
主意还没打定,门帘再次掀起。这次进来的两个人我都认识,是戴馨和石翠翠。
戴馨面上有些淤青和红肿,但精神头很足。她高高地昂着脑袋垂着眼睛,露出轻蔑而怜悯的表情。石翠翠则显得非常不安,双手缠在一起扭来扭去,很挣扎的模样。
我惊讶地看着石翠翠,脱口而出:“你怎么也被抓来了?!”
石翠翠摇摇头,不说话。
我急了,从床上翻下来赤脚跑过去:“是不是城关被攻破了?柳师哥怎样了?周律呢?燎青呢?”
她整个人被我摇得晃来晃去,却还是保持沉默。
“你说话啊?!哑巴了嘛?”
她的异常反应使我越来越惊恐。整颗心像是沉进了悬崖里。那种铺天盖地压得人无处可逃的疼痛又涌上来,痛得我整个人压住心口弯下腰蹲在地上。
“凤村!”
石翠翠终于有了表情,慌张地跟下来扶我。我吃力地抓住她的手臂,还没来得及说话,戴馨已经淡淡开口:
“小妹,你还想骗他到什么时候?”
这一句实在震撼,我惊讶地抬头,正对上石翠翠惊惶的眼神。
“姐姐……”
“事情都到这个地步,你的身份已经不需要隐瞒。再装也没意思。”
戴馨冷笑,侧身出了帐篷。留下我和她,大眼瞪小眼。
“我……我不是石翠翠……”
她隔了很久,才细声说话。右手摸上太阳穴顶头的发线,轻轻搓了搓,缓缓地从上到下卸下一张薄得近乎透明的人皮面具。底下那张面孔全然陌生,和石翠翠一贯的圆脸圆眼不同,五官精致而漂亮。整个人象是水晶雕出来那样。
“我名叫戴晔,是申家掌门次女。奉命乔装成石家翠翠与镇国将军完婚刺探情报……”
她话未说完,我已经接连倒吸好几口冷气。
89
“真正的石翠翠呢?”
“死了。母亲说,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
她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这个紧张不安的样子,和平时“石翠翠”大大咧咧的模样完全不同。真真是实力演技派!
被她耍得团团转的我愤怒地挥开她扶住我的手臂。可是刚使上劲,心口又是一阵猛烈刺痛。
“凤……静安侯你别动怒。你可能没自觉,其实你都躺了整整三天了。我们使尽法子好不容易才把你救回来。母亲吩咐了,要你千万静养。”
戴晔急了,又牢牢抓住我,半搀扶半强迫地把我往床上扶。我躺回床铺,很不争气地捂住胸口望着帐顶直喘气。胸口的疼痛却有越来越激烈的架势,大海翻波一样前浪打完后浪上。隔了大概几分钟之后,才总算慢慢停住了。
“边关上,什么情况?”
我问。她犹豫了一下,摇头。
“我说了,你又会生气。”
“我绝对不生气。”
我举起右手,做发誓状。
“……眼下城里的水源,并没有被完全污染。负责向驿站内那口水井投毒的人任务失败,被守夜的周律发现一剑杀了。虽然能勉强保住一口干净的水井,但要满足几万大军的需求实在是痴人做梦。光是每日三餐,就没有足够的水烹煮。在我启程返回之前,已经有大约一半的人马向安平镇撤退。听柳连衣的意思,整个关卡只留大概三千精兵驻守。袁真治拒绝领军后撤,把任务交给了周律,自己坚持要守在第一线。至于其他人,燎青虽然不情愿,但还是被周律强行抬上马车一路撤回安平镇。卓越不凡说自己是大夫,也留在了前线。”
她又挣扎了好一阵,终于开口说话:
“卓越不凡曾尝试清理两处废水。但我申家此毒厉害就厉害在毒液会在中毒者体内自发生成新毒。如此循环,生生不息。即使凌孝海的尸体被打捞上来,那些啄食了他腐尸的鱼类也会陆续毒发死亡…除非能将整个湖内的活物全部捞尽再让湖水循环更替毒水流尽,那湖水才算能重新食用。而将军居所内那口井,则算是彻底毁了。”
三千人。
面对八万大军,守城的却只有三千人。
深深地出了口长气,我逼自己尽量放平静。将紧握成拳头的手,一点一点松开。
“凤村?”
鞑子的床铺都是直接铺在地面上的,没有什么凳子椅子,她坐在床铺旁边的地毯上,紧挨着我,很紧张地问。
“晔儿,静安侯是饿了。”
门帘再开,那位笑面虎美大妈再度登场。戴晔转头看了眼,喃喃说:“母亲……”
“请静安侯安心,奴家不会把侯爷在此的消息泄漏出去教鞑子知道。对申家来说,侯爷的妙处可不是用来绑在高台上折磨了给袁真治和柳连衣看逼他们开城门的。呵呵。”
她双手捧碗,递给我一碗黑糊糊的粥。也不知道放了什么东西,药味刺鼻。
我虽然饿得背和胸快贴在了一起,但对方是个奉行“死人才不会说话”宗旨的狠角色。就冲着她手上那蓝色的指甲,她的东西,能随便吃吗?!
我警惕地摇摇头,谢绝了申大妈的好意。她笑得更灿烂了,弯弯的新月眉舒展开来,眉目间的风情倒和袁真阗有两分相似。可惜她的两个女儿,只得一个继承了这样的美貌,而大女儿戴馨的五官实在平凡。想当初我死活想不明白周律怎么会输给这样一位卓夫人,现在看见戴馨她妈,疑惑算是更深了。
“静安侯不要害怕,奴家不会害你。侯爷水晶一样的容貌,任谁看了都舍不得伤害啊。”
涂着蓝指甲的申大妈娇滴滴地捧了碗亲自盛了一勺送到我嘴边:
“这是药膳。眼下侯爷身子弱,食补是治疗的最佳方法。”
那玩意离鼻子越近,味道就越浓。光看颜色,还以为是芝麻糊!谁会联想到粥上面去啊?!
“侯爷不吃,难保小命。”
她看我坚决地闭着嘴巴,立刻改变策略,软的不成来硬的。眉毛略略一挑,说:
“此刻‘无冬’尚未能送抵。若侯爷再有差池,请恕奴家不是大罗神仙殿上阎王,无法再救侯爷一次。”
无冬?
无冬!
难怪周律怎么找都找不到,居然在她手里!
我感觉到旁边投来满含歉意的视线,抬头去看,正望见戴晔急急低头。
…………………………
靠!又是她!
不用说,在开封所发生的一切事情,都被这位好间谍完完整整地报告了个遍。
“拿来!我吃!”
恨恨地收回视线,我伸手要过那碗奇怪的药膳,屏住呼吸飞速地吞起来。
为了那颗能救燎青的无冬,我一定要养好身体!好好活着!
申大妈每天都来诊脉。开始总是皱眉,等那黑糊糊的药膳吃了几天,她眉毛上的结总算稍微解开一点。
“既然侯爷性命无忧,奴家也可以放心向他提出要求。”
她摆好姿势,微微媚笑。然后也没得我同意,就把我腰上那块血玉给摘走了。
“血玉本就难得,更难得的是这块血玉通体透明,毫无瑕疵。整个产地,怕一年也找不到一块上贡。他倒是真心疼你。”
“你!”
我连她怎么动手都没看清楚,莫明其妙就丢了东西。非常火大。
“唉。莫非静安侯希望奴家割下你的耳朵鼻子或者折断你一只指头,作为凭证?”
“好啊。有胆子你就来切。”
她被我反将一军,面子有点搁不下去。于是笑容僵硬地伸手在我脸上扭了把,手里拿着血玉飘了出去。
“凤村……”
戴晔做个要我安静的手势,劝我说:
“母亲脾气并不好。现在她尚需要你为人质,自然不会伤害你。等她拿回想要的物品,你今日种种无礼恐怕她会一一清算。”
“看你们的模样,并不像是完全受制于周家。”
我问。
“周家于我申家有恩,我们必须要回报。但并不属于上下关系。”
戴晔解释。
“既然不是周家的意思,那她到底想威胁谁?又是要什么?”
“这里头的恩怨渊源,可谓深之又深。我申家历代掌门都有三卷秘笈作为传承证物。当年掌门姑母,将三卷秘笈分别交给我母亲和两位姑姑。明言谁能达成周家刺杀天子的任务报答周家恩情,谁就是下一任申家掌门。”
“我母亲拿到的是解毒卷,二姑姑得到用毒卷,最小的姑姑则是避毒卷。她为了抢到掌门宝座,不惜以游走医女身份接近皇帝进入后宫。谁料竟然假戏真做日久生情,不但忘记了自己身份任务更加连孩子都生了下来。掌门姑母大怒,派二姑姑潜进宫内诛杀。结果虽然把还是婴孩的五皇子给杀了,但二姑姑也被宫内侍卫所杀。所以掌门的位置,自然而然地落在我母亲手上。小姑姑死后,避毒卷落在袁真阗手上。他能练就百毒不侵,全因为那本申家秘笈。而母亲既然身为掌门,三卷传承秘笈缺一,总是心头大恨。曾经几次暗中出手,可惜袁真阗防守周密都没有成功。后来他更加登上帝位,母亲越发焦急无奈。”
戴晔详细地把申家和袁真阗的恩怨讲述完毕后,补上一句:
“反正她要的不多,只要袁真阗愿意把秘笈交出。她便会把你送回去。”
“交回去?你相信?周家老头和鞑子勾搭,必定不会放过利用我。”
我咬牙切齿,双手握拳:
“要是他们真的利用我威胁边关守备,我宁愿自杀!”
“不要!你不要胡来!不要乱想!”
戴晔吓了一跳,整个人弹起来吼。
“否则我还能怎样?反正这颗心脏,随时都会停止跳动。早一点死也比当一个遗臭万年害人害国的男宠强吧?”
“反正…反正你还是安心等待,时机成熟的时候,我…我再想法子把你悄悄送出去。”
她涨红着脸,急匆匆地抛下一句。就飞地跑了出去。
申家既然有自己的打算,我的存在对鞑子来讲自然也成了盲点。于是我加足油磨了几天,终于骗得申大妈点头答应每日适当让我外出散步。只是每次外出都必须有人陪同,范围不得超过五米。还得按照与鞑子的约定,换上缝了标记的衣服。
既然在别人控制之下,我当然什么都答应。
一切都准备妥当后,戴馨看着我走出帐门。
原来挨着隔壁的帐篷,就是鞑子皇帐。
两地习俗不同,帐篷并没有用明黄色。但是它的体积是别的军营四五倍大,顶上更挂了面飘扬的长旗。全副武装的小兵守在帐篷四侧,眼睛瞪得比铜铃还要大。
我想办法出来不是为了参观别家皇帝的帐篷,而是为了观察周围环境。结果发现周围帐篷一个连一个,眼睛根本看不见尽头在哪里。整列的士兵手持长枪来回巡逻,十步一岗不算,在四周还有几个高台瞭望塔。塔上站了两个士兵,监视着整个营地的动静。
“这里是整个军队的最中心位置。无论是你想逃走还是那边想劫人,恐怕,都没那么容易。”
负责押送我出来放风的戴馨单手压刀,冷笑。
我回过身,也给她一个冷笑:“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要逃走我能逃走?”
切,冷笑很值钱吗?不要以为只有你才会吊着眼睛半死不活地撇嘴。
一个穿着精致盔甲的貌似将领身份的人从旁路过,也不知是看见我还是看见戴馨,忽然愣愣地红了脸颊。低下头,快步跑进皇帐。
90
放风行动只进行了三天,就在鞑子的后撤命令中宣告流产。鞑子们飞快地卷起帐篷内每一样东西,全部包好扎好,最后拆下帐篷。所有家当往骆驼马匹身上一放,飞快地往沙漠方向退。
鞑子经常搞突发性集体撤退前进,这点无论是我还是申大妈都非常清楚,也就啥也不说背起东西跟着跑。至于我则由申大妈亲自押送我前她后同坐一匹骏马。五根蓝色的长指甲扣在我的腰上,象五条蓝色的毒蜈蚣。
跑着跑着,从太阳上山一直跑到太阳下山,从半草原半沙漠的混合地带一直跑到了真正的沙漠边缘。一直很努力策马和监视我行动的申大妈这才发现事情不对劲。立刻一鞭子抽了马匹赶到前面问情况。
队伍前列一个高级士兵回答。我们老大王死了,我们不打仗,奔丧。
白跑了一天的申大妈差点没从马上摔下去。她面色发白,咬牙问:“你们就这样放弃?你知不知道现在的柳连衣手上只得三千兵马啊!”
高级士兵听见后简直不敢相信,瞪着眼睛摊开双手也差点摔下马来。他立刻赶往更前面,找更大的头头商量。
更大的头头穿着白色衣服白色鞋袜,红肿着眼睛赶着马过来。
我认得他,是那个看见戴馨也会脸红的单纯男人。
“你怎么确定柳连衣只带三千人守城?”
他望见我,也是一愣。然后居然象对熟人打招呼那样朝我点了点头。肿着的眼睛弯起,似乎心情不错。
申大妈听见他的问题,策马上前一步急促地说:
“我们安排人手投毒,整座城只剩下一口井的水可以饮用。柳连衣只能把大部分驻军撤回安平镇自己带三千人留守空城,正是防守能力最为薄弱的时候。现在不进攻,等他们缓回气来,就很难对付了。”
“……”
他不说话,低着头沉默思考。过了很久才怀疑地问
“为什么你们不早点儿说?”
“这……我们有苦衷……”
“苦衷?什么苦衷?你们与我国合作,本来就该坦诚相对无话不说。这么重要的情报,你们却隐而不报。内里动机又不肯坦白明说。申掌门,请恕我无法相信你所提供的情报的真实性。”
该怀疑时不怀疑,不该怀疑时怀疑。不得不说,鞑子的脑筋动得实在是时候实在够水平实在是高。
我嘿嘿地暗爽。
瞒着不报是周太师的主意。可怜申大妈没办法解释,气得快吐血。她精心设计的毒计现在完全变成无用功,可谓是白欢喜一场。
既然对方不信任自己,她扬起马鞭,拎着我跑回自己的小圈子。
“母亲。再往后走,很快就会进入鞑子国境。”
戴馨看见她回来,立即上前汇报情况。
“也罢。鞑子的事情,本来就不归我急。鞑子不攻城,要头痛的是周太师。奴家只管好好招待静安候就好。”
申大妈听完,手臂高高举起:
“申家部属听令:撇下鞑子。我们翻过幽齐山,转道幽州。”
“申掌门,你这是什么意思?!”
十几个周家侍从齐齐愤怒地弹起来。个别刷地抽出刀来,在阳光下亮晃晃直反光:
“你们要走随便,但静安候必须留下!这是我们抓来的人!”
申大妈冷笑。嫩笋一样白的手掌缓缓摊开,摆出个迎战的姿态。
“笑话。他的命是奴家救回来,怎么能白白留给你们周家?”
“呸!一句话,留不留?!”
“馨儿,准备突围!”
“兄弟们,把这群婆娘通通围住!”
“大家上啊!一定要活捉静安候。”
这群子人就这样鼻子对鼻子眼睛看眼睛地对持着,刀子长剑闪闪发亮时刻准备在别家军队里头发起内讧。
换在其他时候我早想办法趁乱逃跑了。奈何,我心里面记挂着的是一颗叫‘无冬’的小药丸。还有,申大妈漂亮的蓝指甲还扣在我的腰上。
那包围着我们的八万人还在缓慢地向前移动。每张堆满黄沙尘土的脸上都写着疲惫和麻木,只是不断地跟着同伴往前面走。鞑子奉行奴隶制。这八万人里,有大半是只会讲当地土话的贵族奴隶。主人给他们弓给他们刀,然后他们就举着武器上战场来送死。比蚂蚁还要听话。也因为他们的冷漠,自争吵开始到现在,没有半个人向我们投来或好奇或疑惑的注视。
他们继续行走,我们继续对持。
其实这群人纯属脑子被烤得过了头。随便一个正常人都知道现在嚷嚷“静安候”、“杜凤村”其效果相当于叫喊“我有坦克”、“我有大炮”。等没有“坦克”和“大炮”的鞑子听见,你说他们会有什么动作??
我敲打着发酸的肩膀,叹气。
旁观者清啊。
“两位,听我说一句。你们在这里动手,双方都没有好处。”
周太师那边的人大概有十三四个,个个都是顶呱呱的高手。而申家人数虽然不多,但只只晓放毒。倒比武功高强还要恐怖。
虽然两边都不是好东西,但三相比较之下,还是留在申大妈身边比较安全。毕竟她是为自己的私欲而奋斗,比周家雇佣军稍强。
“你要利用我,你也要利用我。要是鞑子把我抢了,我是没所谓,可是你们还能不能继续利用我呢?”
“…………………………”
我那些简单实在的大白话,哄得两边都放下了刀子捡起了脑子。
周家侍卫其实也没什么特别不满。谁愿意和施毒世家为敌?所以只要申大妈一行愿意继续跟随大军前进,他们就没有异议。
戴晔和戴馨各自表态,分析情况。
“哼,也罢。今晚尽管在鞑子那过上一夜。”
申大妈苦苦思索,终于决定暂时让步。
于是我们和部分将领一道,被安排进了小城里的简陋住所。
沙漠温差很大,夜里冷得叫人直发抖。
我拿毯子把自己裹成只粽子,摊开双脚坐在屋檐下发呆。
鞑子果然很穷。这个绿洲小城里都是些黄泥砖盖起来的房子。没有窗户。只是在墙壁的高处留一排四四方方的小口透光透气。房间里随地铺条毯子放两腰枕搁个水壶就算是高级宾客休息室。环境甚至比边关上的临时驿站还要糟糕。
鞑子非常注重男女有别要分别对待,于是申家一母两女被客气地请到了隔着灌木的另一处院子住下。难怪她们不愿意进入鞑子的国家,仗着自己会施毒威风装老大装惯了现在处处受牵制的滋味实在不爽。托鞑子的福,我也暂时不需要看见她们三个人的脸。虽然左右跟着一群板着脸的周家侍卫,但总比那张笑里藏刀的温柔笑容要强。
‘无冬’啊‘无冬’,你到底在哪里啊?
私底下问了戴晔。丫头吞吞吐吐,只说那药已经送抵。再往下问,就抿着嘴巴不说话了。逼得实在急了,她干脆转身就逃,半天不露面。
我掩住嘴巴打了个呵欠,随手揉揉疲惫的眼睛。手再放下来时,眼前站了个高高大大的男人。
是那个傻乎乎的鞑子将领。
他看上去表情似乎很惊讶。指头伸得老长老长,指着我抖啊抖。
“你,你,男?男的?”
不但抖,还结巴了。
“废话。难道会是女的?!”
我顶着毯子站起来,和他对视。
“不…不不不可能,怎怎怎…怎么可能。”
结巴的程度更厉害了。
“我哪里象女的!!”
我抬高下巴给他看喉结。虽然不是很明显,好歹也是能看见的。
“哪里都象……”
他这下倒不结巴了,但说出来的话让我气得快爆炸。
“喂。”
我拔开胸前的衣服,露出平得*[奇`书`网]*www.qiyebooks.com*[奇`书`网]*快凹进去的胸膛给他看。
“看清楚了没有?!”
“你快把衣服穿上!”
他的脸血红血红,伸手掩住自己眼睛:
“……多吃点蜂蜜枣子和牛乳,听说效果不错……”
这句话有点复杂,我绕了个弯才听明白。
那傻瓜鞑子这是在暗示要我吃丰胸的补品。
换句话说,他还是没有相信我是男人。
靠!
我二话不说,开始松裤上的腰带。
他涨红着脸,伸手抓着我搁在腰上松带子的手。而我上身的衣服则已经滑落到手肘位置。风一吹,冷得直打颤。
“放手!”
“不放!”
“放手!”
我被他气得半死,正在努力摆脱。忽然眼前一花,看见一道黑影背月跃下。
哐铛一声。
敲在某人脑袋上的声音清脆响亮。
再啪啦一声。
倒在地上的某人引得周围尘土四起。
“敢动我的人?!”
来者的眼神清冷,脚已经姿态优美地踩在某人胸上。嘴巴抿成一条线,那五个字倒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愣愣地看着他,手上捏着自家裤腰带。他瞥了我半眼,下一秒一件白色外袍就铺天盖地地从头顶上罩下来。技巧性地把我裹好。
曾几何时,在湖心亭内也发生过几乎是一模一样的事情。他脱下自己的衣服,披在我的身上。
“袁真阗!”
我用最小的声音最急的语调喊出他的名字,皇帝陛下对我回眸一笑,踩在某人身上的尊贵的脚却左右扭了下。
我听见了骨头碎裂的声音。
“陛下请息怒。这是我瓦里大将军的独子,若是踩死了,不是好事。”
后面闪出另外一个人。目光同样的凌厉,但比袁真阗更加清冷。
“况且如果不是他的愚笨,这八万大军怕是要掉头往回走前去攻城了。”
他穿着非常豪华。珠宝金饰之多,比躺在地上那位还要夸张。
袁真阗不理他,脚上一味地踩。
“陛下,这里可不是天朝的土地。”
他逼近一步,语气强硬起来。
“没有朕的支持,二王子可认为你会否有必胜的把握?净是瓦里这八万人大军,就足够你头痛。”
袁真阗停下动作,抬头问那个打扮得象活动金库的男人。
男人抿嘴笑。
“好说好说。我不过是央求陛下,求陛下将您曾经的经历换在我身上再重演一遍罢了。陛下愿意,那自然最好。要是陛下不愿意,相信也不是太难的事情。毕竟,眼下我只缺了个‘杜家庄’少一名‘杜凤村’。”
他笑起来狭长的眼睛直往上吊,就象只狐狸。
“朕会记得二王子今晚所讲过的话。”
袁真阗深深地舒了口气,终于大发慈悲,把尊脚从昏迷中的人身上挪走。那狐狸二王子拱手鞠躬,上来把人轻松抱起搁在肩膀,哼着小曲从小路走了出去。
等他们走远了,袁真阗忽然倏地扛起我象抬面粉一样挂在肩膀上,学着狐狸扛傻子的姿势把我弄进了小土房子里。
袁真阗亮出个火折子,点燃了房间里的小油灯。
油灯很暗,豆大的火苗跳了跳,映出一双严肃的眼睛。
“自己脱了。”
他居高临下地站在我面前,浑身散发出九五之尊不容抗拒的气势。嘴角没有半点笑意。
一句话,他生气了。
异常冰冷的语气刺得我浑身一抖,啥也不敢说,立刻把他披给我那件外袍脱开来。
他一手捧着油灯一手抚上我的背,只看了两眼,眉毛已经结成眉团。
“混帐东西!!”
申大妈的药镇痛效果突出,愈合能力也不错。所以虽然背上鞭伤还没全部好,但伤口已经不痛换药也从一天一换改成两天一换。既然伤口不痛我又能跳能跑,差点就忘记了自己还被人狠狠地抽了一顿。
“明知你的身份,还敢动手。真是好大的胆子。”
袁真阗咬牙切齿地说,我连忙告诉他那个不要命的周家人已经掉了脑袋。他稍微平静了一点,接着又让我活动活动四肢给他看。等确认了关节无事脱臼的地方都长好不疼了才舒了口气。
“柳连衣他应该找根绳子把你绑起来拴在身边的。”
他把脸埋在手里。露出半只眼睛,定定望住我。也不说话。我挨着他,自然逃不过他的注视。况且现在也不能逃。否则惹起他的性子,还不知道要怎么收拾我。
这次的确是我的错,我有罪我给大伙添麻烦。
我低着脑袋,做认罪状。
“你啊……”
听见他特意托长的声音,我立刻加倍乖巧僵硬地直挺挺坐着,嘴巴闭得老紧老紧。任他看了一圈又一圈,就是不说话。
他终于笑了,微微摇头。随手把油灯搁在矮几上。我看见他的笑脸,心情一松。谁知下一秒袁真阗忽然猛窜上来,逮住我就啃。
第一下感觉是袁真阗撞到我的牙齿了,第二下感觉是痛和出血,至于第三下感觉……
天昏地暗。
他亲得那叫一个地球末日。毫无章法,全凭激情。
再放开,我喘得跟刚跑了千六米似的。眼前直冒金星。伸手在眼睛上揉了把,才感觉好了点。
他把我牢牢困在怀里,压在软毯上。梳起的发髻有点散乱,一缕长黑发垂在额前。
我把那缕头发握在手心里,然后仔细地替他捋回耳朵后面塞整齐。
刚帮他整理好乱掉的头发,我就后悔了。
袁真阗那两只盯着我看的眼睛闪得比车头灯还要亮。火热热的目光,别有深意的凝视。
“早该把你拆了吃掉。免得你到处跑,我也没半刻省心的时候。”
我来不及说话,那边已经扑上来咬住耳朵。舌头一下一下地舔着耳背,又热又痒。
“袁…袁真阗!”
我急了,在他的双臂间努力挣扎。他倒好,压低声音在我耳边轻轻地应:
“嗯?”
磁性十足的鼻音,非常色情。
我脑子轰地一下,麻了。
“怎么了?我做得不够好?”
上身的衣服早就被我自个脱了,他伏在我身上,细细地顺着我的锁骨咬。
“喂!”
我自觉脸上火辣辣的烫,伸手去推那颗伏在面前的尊贵脑袋。
“好啦好啦,玩笑开够了吧?不就是想看我笑话吗?我认输认错,总可以了吧?”
“玩笑?你觉得这是玩笑?”
“看来是我不够努力。”
他半撑着身体,抬起头来冲我笑。他一直很漂亮,某些特定场景角度,更加是好看得吓人。尤其是夜里,白衣黑发,衬着月光,飘然像神仙。
原本想说的话被他一个笑容冲到了九霄云外。等回过神来,嘴巴已经被再次堵上。舌头潜进来,缠住我的,像条灵活的蛇,时而舔时而绕。
没办法呼喊,也没办法呼吸。来不及咽下去的唾液,顺着嘴角滴下来。落在裸露的胸口上,风过的时候,有一点点寒冷。
“嗯。”
太激烈,太美好。
几乎是凭着本能伸出手臂,我搂住他的脖子,回应他的热吻。
不知道吻了多久,我忽然觉得下身一凉。
“靠!”
我大口大口喘气,手按在他肩膀上,瞪大眼睛望着他:
“你…你……”
“别说话。”
他倒冷静,一副没事人的样子。笑着低头咬我喉结。每一下都带来触电似的快感。按在下身的手更加是没有半刻休止,不轻不重地上下套弄。
“小心咬到舌头。”
力度渐渐加大,滑动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快感从下方电一样漫遍全身,我无法控制地昂起自己的脑袋,紧咬牙关。心脏没命地狂跳不止,似乎下一秒就要从喉咙里奔出来。
“叫出来,不要忍。”
袁真阗弯腰,吻我的额头。小声地说。
“嗯。”
“我想听。想听你的声音。”
“啊…啊……袁真阗啊……”
他的话语像咒语,令身体的快感加倍增加。
高潮来临的时候,就像波浪袭来,一浪接一浪。整具身体都忍不住蜷起来,嘴巴喊出从来不曾发出的令人羞耻的呻吟。
等情绪完全平复下来后,我爬起来,当胸就给了袁真阗一拳。
“靠!不就是打手枪吗?!哪个男人不会!”
袁真阗还来不及答话,就被我整个推倒,压在毯上。
“凤村……”
他无奈地笑,我恶狠狠地吼:
“少废话!”
我骑在袁真阗身上,粗鲁地撕他衣服。
他顺从地摊开四肢,半闭着眼睛。
衣服一层一层地解开,露出洁白的胸膛。
从前也曾经看过他的身体,但是现在这种气氛,暧昧得叫人发狂。
我咬牙,手指往下,勾住那条绣了花镶了滚边的豪华腰带,稍微用力。
皇帝陛下的裤子,就这样被我剥了下来。
袁真阗侧着脸,黑发披散在软毯上。他并没有看我,长而浓密的睫毛在月光的投射下微微颤抖。表情漠然。
如果不是他的身体同样兴奋,我会觉得自己在强奸良家男人。
手有点抖。从来都是自己给自己弄,头一次,按在别人的器官上。
等我的手真正握住的时候,袁真阗略微扭动身体,发出低沉的一声喘息。
我受到鼓励,手指在那热得烫手的物体上努力活动。
他的手覆在我的手上。彼此握在一起。
“喔……”
92
冲动是魔鬼。
等意识神志全部归位后,我气呼呼地翻到裤子,用还在颤抖的手努力地往腿上套。
“凤村。”
他把脸贴在我的背上,来回地蹭。
“凤村。”
体温透过裸露的背,烫得我的脸更加的热。
这个混蛋,标准的得了便宜还卖乖!
“你为什么不看我?嗯?”
他又问,我的头垂得更低,压根不敢看他。
“害羞吗?真可爱。呵呵。”
“你不说话没人会讲你是哑巴。”
我实在忍不住,扭头就吼。却发现他用手撑着脸颊另一只手环在我的腰上,笑得像只吃饱的猫。看见我搭理他,嘴角的弧度弯得更大。
“感觉可好?”
“混蛋!你给我闭嘴!”
他默然,表示理解地点了点头。然后起身找了块软布,在自己手上慢慢地擦。属于我和他两个人的白色体液粘在他骨节分明的指头上,显得分外的暧昧。
液体非常黏稠,软布面积太小,根本擦不干净。我立刻起来四处找可以拭擦的东西,忽然看见袁真阗伸出舌头,往指头上微微舔去。
“袁真阗!!!”
我差点当场爆炸。可是他却不理我,继续动作。嫣红的舌头软软地沿着指头一点一点地舔上去又舔下来,末了干脆含在自己嘴里,跟吃冰棍似的。
“你!你!你!”
我脑袋内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飞过。
“咦?不是不让我说话吗?”
“……………………”
我被彻底打败,梗了脖子不说话。他的手则从我的腰上移到脖子,稍微用力,把我拉跌在他胸口上趴好。
“我太高兴了…你愿意接受我……”
尊贵的皇帝陛下紧抱着我,轻声说道:
“像是梦一般,太美好反而不真实。”
我叹一口气,停止挣扎。任由他这样抱着,动也不动。
啪啦。
一只木盒子跌落在泥地上,打了个滚,停了下来。我和袁真阗齐齐抬头看,发现戴晔正站在门边,双手撑在泥墙上,眼眶内的漆黑珠子愣愣地望向还抱在一块的我们。本来就白皙的脸上没有丝毫血色。
“我……我……”
隔了几秒钟,我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满地搜寻刚才被剥掉的衣服。偏偏万恶的皇帝不合作,伸展腰身把我和他的衣服压住大半。我又急又乱,冷汗冒了一脑袋。那边戴晔已经夺门而出,娇小的背影缩成一团。
“啊!你别跑啊!”
我顾不得自己上身赤裸,爬起来就追。戴晔跑在前面,本来还忘记使出轻功。听见我喊,身影一动,几步跃了出去。
“你的衣服。”
袁真阗也跟出来,把外袍罩在我身上。我拉住他,喊:
“追!快追上她。”
“她看去了也无妨。我自然有法子教她乖乖闭嘴。”
袁真阗淡淡地说,手指滑过我耳侧托起下巴,嘴唇已经吻下来。我在他怀里使劲地扭:
“不是不是!你没看见她哭了吗?”
我急得快要抓狂,袁真阗皱起眉头,弯腰把我抱起来。下一刻,已经顺着戴晔消失的方向赶去。
其实戴晔并没有跑多远。拐了个圈,跑到我屋子后面的园子里躲起来。她蹲在半人高的灌木丛里,手捂住嘴巴。豆大的泪珠从眼角滚滚而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音。
“戴姑娘……”
我不敢贸然进去,只能双手双脚弯曲跪在灌木丛外。小心地叫她的名字。
她回头望了我一眼,又把脸埋在自己手掌内。肩膀不断抽动。
“戴姑娘,你不要哭…你……”
“不干…不干你事。”
她擦了把眼泪,背着我说:
“是,是我自己心里难过。”
“……”
我为难地扭头看袁真阗,使眼色要他帮忙。他耸耸肩,蹲下来就给我一个短吻。
“一切如你所见。”
他闪身,边避开我的拳头边冷漠地说:
“如果你对凤村抱有思慕,我劝你还是尽早断绝为上。他不是你应该梦想的人。”
戴晔的眼睛内闪过一丝失望,重新低下头去。我擂袁真阗的胸口,骂:
“你不帮忙也就罢了,怎么还给我添乱?!”
话还没说完,戴晔忽然动作,慢慢地灌木丛中爬了出来。
我舒了口气,帮她拍打膝盖上的泥沙。
“皇上。”
她隔了好久,才开口讲话:
“你的意思,我都听明白了。但是我心不由我,真正到了要断要放弃的时候,我自然会有所选择。”
“哼。随便你。”
袁真阗挑高眉毛,长袖一挥,把方才戴晔掉落在门前的盒子卷了过来:
“这是你拿来的?”
“是。是最后一颗‘无冬’。燎前辈急需之物。”
戴晔双手接过,从发间抽出开锁的钥匙,轻轻插入锁中:
“凤村一向重情义,知道药在这里,必定会冒险动手……”
盒子还没完全打开,袁真阗已经说话:“这是假药。”
“什么?!”
戴晔惊讶地瞪大眼睛,喊出声来:
“怎么可能!母亲早上才亲手把盒子交与我。而后我一直把它带在身边半刻没有离开。”
“色泽不对。”
袁真阗摇头:
“气味更加离谱。‘无冬’带一股淡淡茉莉花香,隐约可闻。而这颗药丸的气味比较浓烈,也不是茉莉花香。”
“这……”
“看来,你母亲并不信任你。”
袁真阗把盒子重新盖好。但盒上的银锁已经歪曲,再也锁不起来。
“如果这是试探,你的处境危险。”
“不碍事,母亲大概是想从我和姐姐中间挑出继承人。我本来就没那个心思,如此一来正好了了我的心事。”
她抬头,小声问我:
“凤村,你能不能,单独陪陪我?”
我立刻点头,点完才记起袁真阗还在隔壁。结果他脱掉自己身上唯一一件衣服披在我肩头。也不说话,转身回了房间。顺手把门也掩了起来。
我心头一暖,嘴角自然地翘起来。
戴晔睁大圆圆的眼睛。问。
“凤村,你可喜欢他?”
我咬咬嘴唇。
“嗯。”
“真的很喜欢?”
“嗯。”
我伸手按在自己胸口上,揪紧。手掌可以感觉到那颗脆弱的心脏,一下一下地努力跳动:
“很喜欢,非常喜欢。”
“我,我也很喜欢你。”
戴晔羞红了脸,绞着手指说。
“从一开始,我就喜欢你。”
我没想到她居然坚持表白,整个人都僵住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害怕一句不对,又害她悲伤哭泣。
“你不必担心,这是我自己的想法。”
她靠近我,在我脸颊上落下一吻。柔声说。少女的体香飘过,象只小虫子,在我心头猛咬一口。
从前曾经无数次梦想能找个温柔可爱的女孩子当女朋友,两人手拖手买个冰淇淋或者奶茶,甜蜜蜜地你一口我一口。然后我会借出肩膀耳朵,听她向我倾诉各种琐事。就像普通的情侣那样,不会因为我尴尬的身份而有所不同。
可惜,一直到我死而复活这个愿望始终是个虚无的梦想。没有好女孩子会垂青我这种社会垃圾。一个都没有。
戴晔担忧地问:“凤村,我给你造成麻烦了嘛?”
我从回忆反应过来,摇摇头。
“戴姑娘,你……”
“什么都别说。”
她的手捂住我嘴巴,也摇头:
“夜深了,迟了休息不好。你赶快去歇息吧。”
戴晔的轻功很好,话刚说完,人已经跃上屋顶,轻巧地离开。剩下我站在门口发呆,袁真阗的衣服披在肩上,有他本人独特的苹果香气。
眼眶莫名其妙地酸起来,隐隐抽痛。
“唉。”
我揉揉眼睛,耷拉着嘴角去开门。某人抢先一步,双手环抱,把我拉进去。
“我让你为难了。”
这不是询问,而是肯定的语气。
我不说话,额头抵住他胸口,感觉有点疲惫。
“是我的错。”
袁真阗继续说话,声音低沉:
“你本来可以选择,是我自私狡猾,不愿放手。”
不不不,这不是你或者柳师哥的错。
我想说话,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梗住。只能伸手环抱袁真阗,用力抱紧。
是我自己的选择。是我选择了他们,义无反顾地爱上同性。
一夜沉睡,连梦都没有。
睁开眼睛时,头一下就对上那张俊俏得叫人妒忌的脸。
他还在睡。大半个身体牢牢地压在我身上,象是怕我会逃跑。
昨晚的事情一点点浮在心头,我沉默地想了想,叹气。
终于还是说了。
他是皇帝,有一个叫做国家的包袱。所以我本能地躲避他,害怕会因为那个沉重的包袱而遭到抛弃。我接受柳师哥的爱,也接受自己爱着柳师哥这个事实。但还是没有办法,心在我不自觉的时候分成两半。一份给柳师哥,一份给他。
“醒了?”
美人缓缓睁开眼睛,有说不出的撩人。
我笑笑,闭上眼睛:“不。看了你一夜,刚刚准备睡呢。”
“胡说。昨晚明明拉了一晚上的风箱,口水还滴到了我手上。”
袁真阗捏我的脸,硬把我弄起来。然后拿过梳子,替我梳发。
“哎呀呀。”
鞑子二王子不知什么时候出现,靠在门边笑容满面:
“如此情深,真叫人羡慕。”
他拿了条马鞭,随手甩动。
“瓦里已经接到太子的谕旨,要他带同两个儿子独自回首都面见。”
“所以大军没有移动?”
“他虽是武将,但并不愚蠢。”
“哼哼,你的兄长倒比朕预想的还要愚蠢。早知如此,朕不该答应和二王子你做这笔买卖才对。”
袁真阗把我的头发盘起,梳成圆髻,斜斜地插进一支玉钗。我捧着模糊的铜镜,眼睛看看镜内倒映的皇帝再望望那二王子。
“他不蠢,他在准备登基。所以为防有变,积极地向各个可能构成威胁的势力出拳。”
男人今日穿着宝蓝色长袍,衣服领口袖口都镶了一圈绒毛。头发编成无数小辫,辫子底下垂着黄金和宝石制成的饰物。他长相本来就过于阴柔,再加上这样的打扮,真是雌雄难分。
“周老太师把全部的赌注都投入在这场战斗中。为了牵制住瓦里八万大军,不惜放弃长久以来策划的施毒大计。”
“朕大意了,让他活得太久。”
“陛下言重了。其实一切都如陛下设想那般进行,只要时机成熟,自然可以把周老太师的势力一拔而尽。可惜啊,千算万算,偏偏漏算了一个小小的静安候。还有那场突如其来的洪灾。”
“这是朕的另外一个失误,朕低估了凤村于朕的影响。”
袁真阗低头,朝我笑了笑:
“当初无论如何,我都不该放你厨宫。惹出后面万千纷乱,逼得我和真治反目成仇。”
他和那二王子说话均是用朕自称,但面对着我,又变回平凡的一个“我”。
93
二王子也笑,但是眼睛却盯着我看:“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请讲。”
“我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与陛下做这笔买卖,陛下却连一点诚意都不表示。是否有点讲不过去?”
他用手上的马鞭很痞子地挑起我的下巴,继续讲:
“陛下如若诚心合作,何妨将静安候抵押在我处?也好教我稍微安心。”
“不行!”
袁真阗斩钉截铁,连半秒都没有犹豫。接着不着痕迹地使了个手势,把那顶在我下巴上的鞭子推了回去。
“其他事情都可以商量,唯独此事不成。”
“怎么?陛下难道就那么小气?要知道这买卖划算得很,可保贵朝数十年安稳……”
“绝对不行!二王子切勿再提!”
他再度出言拒绝。说完便站起身,随手抽出那件被我压得皱巴巴的长袍穿好。凌乱的长发则随便地捋在耳后——虽然没有任何华丽服饰整个人也未经收拾,但袁真阗浑身上下都透出莫名的凌厉气势和属于皇者的压力。屋内气氛在瞬间降到低点,感觉非常尴尬。
鞑子二王子见谈不拢,也没再说话。独自坐在边上想事情。发现我偷看他,抬头就笑:“陛下如此看重,静安候好福气。”
他鼻子上穿了个小小的金环。金环非常精致,是一条首尾相接的蛇。蛇身还有花纹。
政治上的事情我不会插口。本来就不是耍计谋的料,贸然说话只会落人口实。于是也不回答,礼貌地笑笑拉倒。
“为什么不答应他?”
等确认二王子离开以后,我扭头问袁真阗:
“如果能够助你成事,我愿意留下。”
“我不答应。”
袁真阗在水盘前梳理自己的长发,先盘成粗大的辫子再绕在头上戴上鞑子爱用的毛毡帽。表情异常严肃。
“任何可能将你置于危险的事情我都不会再做。错一次,就已经足够。”
“可是……”
“你冷静地听我讲。”
他走过来,双手蒙住我的眼睛:
“你热血,讲义气。任何事情都不会首先考虑自己的处境,哪怕危险也会争着冲在前面。对,如果这次我可以辅助二王子夺位成功,的确是可以结束两国之间数十年的动乱,结束让人疲惫的边疆骚乱。但是相对地,风险也比想象中要大。居上位的太子根基稳固,二王子只是在最近才刚刚掌握兵权。夺权途中稍有不慎,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但是他也有太子所没有的优势,他母亲是正统大妃而他则是大王嫡子。所以太子才会那么焦急,想要彻底铲除他保证自己得到一个安稳的皇位。既然周老太师能钻到空子为鞑子太子出力卖命,我为何不与二王子联合一拼?即使无法成功,至少也能扰乱他们内廷为我朝边关争得喘息时间。”
“听你的意思,这是一盘没有把握的赌局?”
“凤村,任何事情都不会有必胜的可能。”
我愣住。
不一定会赢,就意味着很可能失败成为被血洗的一方。
所以他坚决不答应让我做人质。
“凤村。我曾经胜利,却为此付出了巨大代价。这一次,我说什么都不能再冒险。”
他亲吻我的额头,然后拿了罐褐色的药膏逐点往我脸上抹:
“你仔细听好。在向东十里外的绿洲内,我安排了可靠的人马等候。柳连衣也在那里。你只要往东不停地跑就可以了。”
“你呢?”
我心内浮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我留下。”
他脸不红气不喘,平静地说。
“不行!”
这回轮到我发飙,揪住他的衣领沉着地说:
“别老是摆出皇帝的架子自做主张。你要是坚持留下,我也不会走。绝对不会。”
这算什么?一个换一个嘛?靠。
我瞪着他,揪住衣服的手掌握成拳头。微微颤抖。
“落到现在这个境地被人威胁监视,是我自己的错。给你们带来麻烦,更加是罪该万死。但是这是我的责任!你不需要为我承担!”
“你留下来能做什么?”
他同样严厉,压低声音说。
“砍杀敌人还是暗中谋变?!你说啊!你能够给我一个可以接受的理由,我就让你留下。”
“反正,反正我不走!!”
明明知道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更加不是坚持的时候。可是我偏忍不住要反抗挣扎。
这里是敌国土地,外面每一个人都是敌人。
再高强的武功,再英勇的武士,都永远无法战胜寡不敌众这个定律。
心疯狂跳动,脑子里异常混乱。我找不到可以留下的借口,只知道要阻止他这个近乎疯狂的举动。
“我也可以杀人…”
“李盟。你冷静点。”
头一次听见袁真阗叫我曾经的名字,我不禁整个愣住。
“你别乱想。无论你在不在这里,我都会走这步险棋。我和二王子定下盟誓,在辅助他登基后两国会签订和约。不是那种随时撕碎的,而是真真正正的和约。真正的和约,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能使国家稳定长治久安。我需要和平,换取民生的休养。”
“冷静下来了吗?好好听我说,于鞑子而言,袁真阗已经驾崩,他是一个死人。所以没有人会知道我身份,我的处境很安全。况且我会易容,二王子也会保护我。他虽然需要借助我的力量,但同时也害怕我会趁机发动反击挥兵入侵他的国家。”
可是,我想跟在你身边。
这句话在嘴边打了个转,生生咽了下去。
袁真阗说得对。我跟在他身边,能干什么?
累赘,累赘,还是累赘!
再也不会有比现在更痛恨自己没用的时候了。
我低下头,松开抓在他衣服上的双手。非常沮丧。
袁真阗武功高,身份尊贵,脑子转得快,与此同时基本没几个人认得出他是谁。做卧底,再完美不过。
“与其臭着脸不理我,你还不如抓紧点好好吻我作为鼓励呢。”
他也发现我的低落,有点好笑地拍了拍我的脸颊。继续刚才没完成的化妆工作。
冰冷的手指沾着颜料,逐点逐点抚过我的肌肤。脸,脖子,手,脚踝。只要是露在衣服外面的,全部都仔细涂成类似于古铜色的黄褐色。带一点病态的苍白。
房子里铺了毛毯,所以我在屋子里面一直赤着脚。袁真阗找来被我踢飞的鞋子袜子,帮我穿上。
“如果有万一…我也已经安排好一切。京内众臣将会拥护真治登基,至于柳连衣…”
他系好袜子上的结带,突然说话。
我立刻打断他,答:“我哪里都不会去。”
柳师哥承诺,只要我愿意,他随时可以带我走。让我能够自由高飞。离开充满阴谋的江湖,单纯地过日子。
但是我却输了。
输得心甘情愿。
“好。”
袁真阗抬头,微微笑了。一双眼睛弯弯眯起,透着得意的狡诈。
我没生气,继续说。
“所以,你要给我好好活着。”
“嗯。”
“还有‘无冬’……”
“申家的想法我已经知道。但是那避毒卷并不在我身上,已经紧急派人回宫寻找。他们既然失去了人质,自然会拿奇药来换秘笈。你不需要担心。”
94
你挂心的事情,我会为你办妥。所以接下来的事情你一定要听仔细。”
袁真阗捏紧我的双手,无比严肃地说:
“西边泥房树下有匹黑马,有银票和干粮水袋。如果柳连衣那边出了意外,你就调头往南走。马上水粮足够撑三天,你务必在三天之内回到我朝国境。知道不知道?!”
“我记下了。”
我用力点头。他却皱眉:
“如果换做平常时候,我倒不会担心。你马术不错,也懂一些擒拿的技巧。只是刚刚才好一点,要是路上遇到意外……”
“十里路而已。”
轻巧地打断他的忧虑,我耸耸肩。袁真阗凝视着我,末了侧身在嘴角短促地亲了一下。接着拿出套破旧的鞑子衣服,帮我穿好。
“这下该轮到我了。”
他叫我托起铜镜,自己对着仔细易容。等面具贴上去,转眼之间已是另外一张脸。面色蜡黄,眼角额头堆满了皱纹。耷拉着的嘴角恭敬地抿起。就连气息也调整过来,整个人低沉压抑奴性地弯腰曲膝跪在地上,哪里还有半点皇帝的架子?
“起来,起来!”
我连忙去扶他。他却缩着身体小心翼翼地伏在地上,搓了双手紧张地说:
“主子有什么吩咐?”
靠……你他妈的装得也太象了吧?!连鞑子的口音也模仿了个九成。
我看着他精彩万分的表演,只感觉嘴巴都要抽筋了。
“快起来!”
伪装归伪装,九五之尊的跪拜谁受得起?!我抓住他的手臂用力地拽,他倒好,浑身颤抖一个劲地缩。嘴里喊着,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嗯?”
我俩正滚成一团的时候,鞑子二王子忽然又不请自来。狭长的眼睛来回粗粗扫了圈,大惊:
“只剩你一个了?他呢?”
我被袁真阗耍得没脾气了,答:“跑了!”
连目睹全程变身的我都看得一愣一愣的,二王子更加没可能没有认出来。他自顾自地背着手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冷声说:“刚才还说不愿意把你留下当人质,怎么现在突然舍得抛下你自己跑了?枉费我一路辛苦掩护他混进来。原来只是个急色鬼,上了就跑。”
跪在地上那个人肩膀立刻微微动了动,最后还是忍了下来。
可是我却怒了。
上了就跑?这是什么屁话?谁上谁还指不定呢!
“喂喂,谁让你进来了?!”
“啧啧,这妆不错。不仔细看还真分不清五官长啥样。也好。毕竟长得太过,也是麻烦。”
他抓住我左右看了看,点点头。
“黑是黑了点,但是比之前多些男孩子气。哈哈,你早这样打扮不好?省得惹出那么多麻烦。”
我冲他翻白眼——长相是爹妈给的,难道我愿意长着副女孩子的模样?!笑话。
“从前我想不明白好好一个天朝皇帝,想要什么女人就有什么女人。怎么一头栽进个男人身上?后来看见了你,才算明白过来。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啊!哈哈哈哈。”
靠,真想给他的大嘴巴装个栅栏。
我愤愤地继续翻白眼。
“二王子说够了没有?说够了请出去。”
“嗯,生气的模样也别有一番风情。”
那该死的混蛋反而猛凑过来,捞起我的头发放在鼻子下面:
“好香。”
………………干脆踹死他算了!也算为民除害啊。
可是现在我不能翻脸,忍!
“哈哈,你别紧张。我开玩笑罢了。本王子还不至于如此饥渴。”
他狡猾地瞥了我一眼,松开手:
“地上跪着那位尊客,你的脑门上的青筋可真吓人啊。可以起来了吧?”
“倒被二王子识穿了。”
袁真阗从地上站起,拍拍衣裤。
“如何?看陛下的打算,是准备留在本王子身侧?”
94下
“和王子的约定事关重大,朕还是用心为上。”
他答得轻松,引来二王子大笑。
“说得好!得陛下鼎力襄助,我必豁出命来谋位!决不辜负陛下的心意!如有假意,就叫天神劈下雷来!将我打落无间地狱!”
一句说完,那二王子飞似地抽出匕首,在自己手腕上划了个口子。袁真阗接过匕首,也同样动作。然后两人将嘴唇贴近对方手腕,各自喝下口鲜血。
发过毒誓,喝过人血。那二王子心满意足地出了房间,嘴角上的笑意掩也掩不住。我替袁真阗包扎伤口,感觉不爽。
“你可是皇帝啊。”
我抱怨。
他微微笑,假脸上浮出丝无奈:
“其实我和柳连衣前几年的胜利,或多或少都有些幸运的意味。坦白说,我朝国库空虚内里的朝廷问题亦尚未清理完毕。几乎在十年内都无对外征战的能力。此事能够和平解决,自然是最好不过。实在不成,最起码也要挑起他们内乱让他们兄弟忙于争斗,暂时没有起兵侵略的想法。”
我插不上嘴,只是安静地听他讲。他的手牵住我的,眼睛望向远方。里面闪着说不清的东西。
江山,江山,江山。
他愿意为它生,同时为它死。
我尽量捏紧他的手,彼此握在一起。
八万大军不是一个小数目,沙漠里的小城镇根本容纳不下那么多人。所以那些士兵和奴隶们便三三两两地在树荫底下休息。或站或坐地眯着眼睛闲聊。
身在敌营,人必须加倍小心。
不能低垂着脑袋一味顺住墙角走,装得太卑微反而会引起别人的注意。我左右看了看,悄悄找了个装奶酒的瓦罐双手抱在胸前,在人群中小心地避让前进。一路上不时有人拉住我,大声地说着什么。那些叽叽咕咕的鞑子方言,我是半句都听不懂。但看见他举着大碗,猜想他们是想讨酒喝。于是也不管这酒是什么来历,挨个倒了一轮。他们拿着盛满奶酒的碗,边笑边拍我肩膀。我点头哈腰陪笑,终于在酒尽之前找到目的地。
西边是一排疑是厨房的矮泥房子。正好是早饭后午饭后,厨房里面一个人都没有。我摸到后面,假装要放置空罐子。返身一看隔了百来米外的柳树下果然拴了匹马。连忙快步跑过去,伸手去解绳子。
“嘶~~~~~~~~~~~~~~~”
“嘘嘘嘘。”
我眉角一跳,连忙安抚受惊的马。它似乎也听得懂我的口音,后退了几步,安静下来。
稳稳地踩住马踏,我翻身上马。然后比对着太阳的走向找方位。
“驾!”
手臂一扬,轻轻挥动缰绳。
往西边跑了好一阵,确认没有尾随跟踪的可疑人物后。我调转马头,往真正的方向奔去。
马不是好马,脚力只是中等偏下。背着我和水粮,有点吃力。
刚走进沙漠,迎面就是一阵狂风。风里夹杂着沙石,叫人睁不开眼睛来。申家一直给我准备有细密透气的精致面纱,所以我并不知道风沙的厉害,一时间咳个不停。连忙扯下头巾蒙住口鼻,防止细纱冲进口腔鼻腔。这是在行军途中向鞑子士兵偷学来的招数,从来没有实践。幸好这招奏效,于是咳嗽渐渐平复。
“咳咳。”
喉咙有点甜。等手掌移开,我发现掌心内有血。
背上的伤还没全好,曾经脱臼的手也是刚痊愈,被人踢的那几脚淤血没化尽,心窝隐隐作痛。整个人像个玻璃娃娃。稍微不小心,就有可能丧命。
连自己看着都觉得灰心,更加不要说袁真阗。他如此担忧,不是没有理由。
我边胡思乱想边努力鞭策马匹前进,逐渐看见远处浮起一抹绿色。跑得越近,那绿色越清楚。我情不自禁地高举起手来回挥动。蒙着脑袋的头巾掉下来,让我的呼喊声立时清晰了许多。
“师哥!师哥!”
从那绿色里冲出一小白点。速度快如闪电,笔直朝我跑过来。我看着他越来越近,干脆放开缰绳任马匹疯跑。等两匹马的距离足够近后,他一个筋斗从马背上翻身跃起,耍杂技似地双手搂住我的腰身。再一个凌空筋斗,带着我轻巧地落在沙地上。
“……”
我们拥抱在一起,谁都不说话。一个月不见,他瘦了许多。整个脸颊都塌下去了。唯独得眼睛闪闪发亮,盯着我看。
“平安就好。”
隔了很久很久,柳师哥才缓缓放开我。我也想说话,但沙子梗在喉咙里很不舒服。于是忍不住低下头偷偷咳了两声。咳声被他听见,眉头立刻紧皱在一起。
95
一直严阵以待的马队等接到了我,立刻启程往回走。还是采用包围圈的做法,行列展开成圆形。将同乘一匹马的我和柳师哥包在中间。那匹劣马被抛弃在绿洲内,此地有草有水绝对饿不死它。
速度快,沙尘自然更大。我自己用围巾严实地包了一圈。师哥见我咳个不停,又脱下外袍再围了一圈。直到确认我已经成了变相粽子,才放心地策马扬鞭。
“咳咳咳。”
我低下头,将身体缩得尽量小。捂了嘴巴不住地咳。说来也奇怪,虽然这个身体状态不佳,但是几次折腾都不曾试过会咳嗽。倒是动不动就会发烧,四肢无力。
“凤村?你怎么样?”
声音压到最轻,可还是逃不过师哥的耳朵。我昂起头努力地咽了口口水,笑:
“刚才跑得急了点,咳,可能是嗓子进风了。”
“你坚持一下,从这里回到边城只有90余里路。城里有军医,卓前辈也留了应急的药方。”
他单手搂紧我,将我往胸前按。自责地说:
“当时如果我能够再警觉点就好了…”
“不,是我自己不小心不够谨慎。咳咳。”
我咳得眼泪直流,手臂微微发抖。立刻重新低下头不敢看他。柳师哥跟着弯腰,下巴贴住我发顶:
“那时在湖边发现你的血衣时,我险些按耐不住定力失控。如果不是六王爷及时劈晕我,恐怕我已经冲出关单挑鞑子了。”
“师哥……”
“从前我守在他身边,他可是连膝盖都不曾蹭破。反倒是你,屡屡见血。每次都吓得我六神无主。”
声音透过围巾传来,很是沙哑低沉。带了种说不出的味道。我仔细想想,不算头一回自己往袁真阗剑上撞的伤,我的确已经把吐血当吃饭那般平常。不由得傻笑起来,右手按在柳师哥腰上,死死抓住。
可惜柳师哥的磁性声音没办法做止咳药,等又一个小绿洲出现在我们眼前时,我自觉整个人有点喘不过气来。胸口越来越沉闷,似乎有一个大秤砣重重地往身体上压。即使我张大嘴巴辅助呼吸也无济于事。
“停!!!”
等师哥发现我情况不对时,我已经喘得像条离开水的鱼。眼前因为缺氧而一片灿烂。阳光化成七彩的小花点,雪一般盘旋落下。
“将军…药。”
隐约听见有人说话,但却听不清楚。耳朵里像堵了棉花,十分难受。接着又有人拍我的脸,捏开我嘴巴。苦涩的东西掉进来,难吃得要命。
“凤村。”
有温热柔软的物体贴上嘴巴,清凉的液体灌进来。我强迫自己稳定心神睁开眼睛,头一眼就看见师哥焦急的脸盘。急得脸都白了。
“我,没事。”
我挣扎起来拉住师哥,哈哈地笑。
“快走吧,离着不远了。”
“凤村!”
师哥的脸更白了:
“你是不是看不见?”
咦?
我低头细看,这才发现自己拉住旁边一位战士的衣袖。连忙松手放开。
师哥用力抱紧我,似乎想把我揉进骨头里。
“哈哈哈哈。小凤村,可是发现眼睛不太好使啊?”
我还来不及安慰师哥。旁边的树丛里突然响起一把很熟悉兼讨人嫌的声音。我皱紧眉毛,对师哥说:“是申家大妈……”
一路上我已经很谨慎小心,但还是被她们跟踪上。心里非常惊讶。
师哥抬头,冷冷地说:“给我拿下。”
刷刷刷刷几声,全部的侍卫都抽出长剑。戴馨立刻从埋*[奇`书`网]*www.qiyebooks.com*[奇`书`网]*伏的地方冲出来站在前面,宝剑亮得刺眼。
“柳连衣。你如果想要他即死,尽可以动手。”
申大妈跟着出来,手腕上的银铃叮咚地响。
“他只好了七分,能够跑来这里已是极限。你试试带他离开,奴家担保他活不过三日。”
“胡说八道!”
我反驳。话刚出口,血也跟着喷了出来。
“呵呵。是不是胡说八道,一试便知。”
她笑得更爽了。
“周家人将你带回来时,你已经是风中之烛。要不是有我的灵药护体,早就一命呜呼。你不感恩也就罢了,还敢斗嘴?真是个叫人头痛的孩子。”
“呸!”
我吐一口血水:
“横竖那避毒卷不会长腿,袁真阗说了会还给你自然会还给你。他是皇帝,一言九鼎。”
“经书奴家自然是想要。但是还有一物,需要侯爷合作讨还。”
申大妈逼近我,一字一顿地说:
“奴家的女婿,卓,一,波。”
卓一波?
卓一波关我什么事?
脑袋正发晕的我听得直发楞,感觉思维进度完全跟不上变故。不过神智清醒的师哥算是听明白了,回答:“听你的意思,倒像是一口咬定凤村不可以离开你?以此为筹码来逼卓一波现身?”
“柳将军好大的火气。唉呀,小心刀剑无眼。杀了奴家,谁来为静安侯延命?燎青?他自身难保;卓越不凡?远水难救近火。”
申大妈扭着腰妩媚地凑过来,笑得像朵花。师哥自然也不客气,立刻抽出剑对准她的心窝。她望了眼抵在胸口的剑,继续笑:
“来啊,再加半分力气就可以收拾奴家。奴家得静安侯陪葬,也不算赔本。”
她说得很轻松,还笑嘻嘻地自个往剑锋上撞。师哥望了我一眼,咬牙把剑收回。
“好乖好乖,奴家最喜欢识时务者。”
她还嫌刺激不够大,干脆伸手捏了捏师哥的脸颊。跟哄小孩似的。
师哥的面色随着这个轻薄的动作已经由白转青,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但却不能发作。我心痛,大声地说:“别听她,她胡说呢!”接着双手双脚跪在沙地上像小婴儿那样努力学站;“我好好的,健康得很!”
“凤村。”
他一把把还爬着的我拉回怀里抱着,转身对申大妈说:
“你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很简单。奴家要侯爷跟奴家回去。”
申大妈走回戴馨身边,从她背上的包裹拿出一个盒子:
“当然,奴家估计柳将军绝不会轻易应下。不如让奴家略施小技,也好叫将军放心。”
盒子打开,里面是长短不一的银针。最壮的那根比一次性注射器的针头还要粗,而且还是实心的。扎在身上,感觉跟国民党严刑逼供有得拼了。
申大妈将工具仔细地检查了一次,示意师哥将我放平。
“相信卓越不凡也跟你们提过,‘无冬’的药力已经过了顶峰正在往下减。”
她五指一晃,刷地抽出四根针来。连眼皮都没抬,哗啦啦地一下子全部扎在我脑袋上。我只感觉嘴巴一下子全都麻掉了,接着有东西缓慢地从喉咙涌上来。而我的舌头却尝不出那些貌似是液体的东西的味道。
“不要含着,全部吐出来。”
申大妈捏我的嘴巴。我咳嗽着,把嘴巴里的东西吐出来。身旁的师哥立刻惊讶地喊了一声“啊”。我自己躺着,也看不见到底吐的是什么。只好拿眼睛求助地望了望师哥。
“柳将军可看清楚了?病根在哪里?”
师哥听见申大妈的询问,边握紧我的手边答:
“毒药。”
“对,毒药。分量不重也不轻。但万一在三天内得不到解药,就会七窍流血暴毙。是我申家独门秘药。每个周家侍卫都有服用。静安侯的耳鸣失聪胸闷正是源于此的毒。现在毒逼出来,自然就没事了。”
“周狗贼好狠的心。”
师哥往地上猛砸一拳。
“要是凤村设法逃离控制,三天之后也就无法活命!”
“哼哼。”
申大妈把银针抽出,放回盒子里。我注意到银针尾端并没有变黑,似乎不太符合中毒的基本要素。结果等自己坐起来往胸口一看,哇,黑漆漆的,像泼了墨汁。
“避毒卷和卓一波,换最后一颗灵药‘无冬’与静安侯的性命。这笔二对二的买卖,谁都没亏。”
“你说的那颗‘无冬’,是不是由二姑娘保管着?”
我深呼吸一口气,问。
申大妈眉头飞快地皱起:“你怎么知道?”
“那颗药是假的。”
这下好了,原来都被周老头坑了。
“我还以为你故意试探戴姑娘,原来你也是被骗的啊?!”
96
她面色在瞬间换了好几次。从红到青,由青转白,白再变红。比四川变脸还好看。
我彻底爽了,出尽一口鸟气。
“哼,此事是真是假,奴家回城后自有定夺。只是静安侯你亦不必得意,刚才那几针只是应急。要真正解毒,还须跟奴家回去一趟。”
吐了一半的冤气立刻顺着她的话唰唰地往肚子里灌。我瞪着她,冷笑:
“难怪你这样热心肠,原来暗地里小算盘打得好响啊!”
好不容易逃出来。现在跟你回去,会不会太冤枉?!
“生或死,谁轻谁重一切由侯爷决定。”
申大妈水袖一甩,叮叮当当地飘到隔壁坐下打座。旁边戴馨警惕地担任起护卫的工作,显然是留时间给我考虑。
我气得快要爆炸,恨恨地握拳头。柳师哥从后面伸出手来包过我的拳头,一根一根手指轻轻地掰。
“指甲要修了,你看,都掐出血来了。”
他贴在耳边轻声地说,呼出来的气喷在耳朵上,很痒。我偏过头去看他。他半垂着眼睛,专注地替伤口上药。长而浓密的睫毛随着动作颤动,像把小毛扇。
“师哥……”
“嗯?”
“……”
柳师哥应了,我却突然不想说话。一个人闷闷地赌气。
“凤村,无论是什么情况,你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他似乎猜破了我的心思,温和地劝我就范:
“城,我可以守;敌人来犯,我可以击退。唯独你,我一点办法都没有。你在,一切都好说。你不在,要我怎么办?”
简简单单一句,轻易就把我彻底击倒。我翻身,咬牙看他:
“我不要成为你的弱点!”
“傻瓜,你一直是我的弱点。”
他低头,牙齿咬我的鼻子。边笑边说。
我把脑袋埋在他肩窝里,双手用力抓紧。
等马队走远了,申大妈就温柔地捏住声音凑过来问我想为自己的新身份取个怎么样的假名字。我想都没想,李盟两个字脱口而出。
于是从现在开始,我重新当回“李盟”。顶着一张肾虚的黄脸。
我在申家队伍里的定位是家佣一个,地位低微,专门负责给马喂喂饲料刷刷毛什么的。
自从进入沙漠以后,申家陆续来了好几个仆人。我混在里面一起进入军营,跟了领头的管事去见申大妈。走在队伍前头的是一个身材丰满的中年妇女,手上抱着的孩子一路哭闹,声音都哑了。
“宝宝!”
我们才进了屋,戴馨立刻跑上来向妇女双手接过小孩,紧紧搂在怀里温柔地哄。面上表情哭了又笑。裹在月白色的软布里的娃娃则慢慢停止哭泣,闭起眼睛乖巧地睡觉。戴馨看见她安静下来,露出放心的表情。
“催崔嬷嬷路上辛苦了。”
“哪里,把小小姐照顾好是我的责任。”
“好,等回到府里奴家再另行赏赐。你们都累了吧?先下去休息吧。”
申大妈挥挥手,示意他们下去:
“李盟,你给我留下。”
他们各自行礼,后退几步,纷纷离去。
我已经猜到小孩的身份来历,不由得拉长了脸。
“卓一波的孩子?对吧?”
“哼。”
申大妈面色一沉,手掌起落,生生拍碎了木质小桌。
“他没有资格当父亲!”
没资格?那你干吗要威胁他回来?
我只是想,并不敢说。谁敢惹这头正在喷火的母老虎?!
戴馨护着小孩,默默地转回后面的小房间。似乎是不像听见母亲讲丈夫的坏话。
其实这档子事情情况还蛮混乱的。刚开始时卓一波和周律相互喜欢,但是后来卓一波娶了老婆还有了孩子,再后来卓一波又态度改变跑回去和周律甜蜜蜜。
我糊涂了。
“虎毒尚且不食子!馨儿辛苦怀胎十月生下孩子,他不但不问不闻,还想办法对付我们申家!”
虽然申大妈的谴责无论从那个角度看都合情合理。不过说到底这是卓一波、周律与戴馨三个人的私事,我没有立场插嘴发意见。所以我抿嘴,安静地申大妈发泄。
“早知今日如此,当初奴家该一口气收拾了周家那小子!!!”
她一掌下去又拍碎一张板凳,牙齿咬得嘴唇直发白:
“杀了他,就断了卓一波的念头!”
“母亲,药盒在此。”
幸好戴晔及时出现,总算阻止了申大妈疯狂的破坏行动。她扫了一眼坏掉的锁,冷冷地说:“长大了,翅膀硬了。”
戴晔立刻跪下,不敢说话。
“要是里面那颗是真药,现在我们岂不是两手空空?!”
她凌空一拂袖子,盒子受力打开。那颗圆滚滚的药丸飞了出来,落回申大妈的掌心。她小心地闻了闻,忽然大笑起来:“奴家就知道周老头哪里敢骗我。你们看。”
我连忙抬起头看。申大妈手指轻轻一掐,居然在药丸上掐出一道裂痕来。裂痕再开,竟然是个类似蜡壳的东西。
丸中丸?!
我目瞪口呆,戴晔同样惊讶。两人齐齐望向申大妈的手心,淡淡的茉莉花味扑面而来。
靠他妈的周太师一万次!!!
申大妈微微笑了,掏出个布袋把药丸装进去。
“既然药没有闪失,人也找回来了。这回就算了。不过如有下次,你仔细身上那张皮。”
戴晔浑身颤抖,不断磕头。
“下去吧。据说明天会重新行军,路上会很辛苦。早点歇息多点力气。”
戴晔还是不敢起来,老老实实地跪着。
“请母亲责罚……”
申大妈不高兴地瞪起眼睛,从鼻孔里喷出一股气。
“你现在可是存心顶撞我?!”
“………………”
“下去!!!”
我揪住戴晔衣服,劝:“石翠翠,别闹了。”
“你是?!”
“嗯。”
97
没有几个人知道戴晔曾经冒充石翠翠,所以戴晔很容易就猜出我的身份。而知道我原名叫李盟的人则更少,碰巧的是眼下身边就有一个。
下人们是住在同一排房间的,按照主人身份高低排列。二王子的下人们住在最好的几间房子里,接着是那瓦里将军的随身侍从,最后才是申家的奴仆。
住得近,再小心也难免会碰上。尽管我已经很小心不给别人叫我名字的机会,但是申家多了个叫李盟的下人,还是在最短的时间内传到袁真阗耳朵里。
他没找我说话,但是老脸一片青绿。眼睛偶而望向我,像是能飞出小刀。
我心虚地掩住憔悴如肾虚的脸,不敢看他。
申大妈自信满满地认为大军即日出发,但事实却是大军一动不动。每日都有飞骑从北边赶来,那瓦里每看一封信件就破口大骂一次,虎掌把桌子拍得咚咚响。
有听得懂鞑子话的人翻译给我听,说太子下了解除军权令。新的领队将军正往这里赶来,接替瓦里的职务。
我乐了。难道太子是猪头?这八万军队还握在瓦里手里,哪里有那么简单就放弃的道理?况且要是人人都那么听话,袁真阗和周家之间的恩怨也不会越闹越大。而他无法彻底收拾周家的原因,也正因为周家对军队和朝廷的影响力。外加上随军的狐狸二王子在旁边插个嘴,恐怕这瓦里会更加努力坚持对抗。
又等了几天,朝廷的新将带了一千人浩浩荡荡地来了。结果还没进门就被瓦里的人埋伏砍了脑袋。那一千人也顺势投靠了瓦里大军。
自此,瓦里彻底反了。
申家是周家的客人,周家是太子的客人。依此类推,申家成了瓦里的敌人。
瓦里毫不客气地把那几个周家的死士全砍了省口粮,接着把矛头对准了我们。
我头一个中招,被五花大绑提着去见瓦里。
将军住在城里最好的房子里面。路上全是戒严的士兵。负责押解我的人把我推进一个小的黑房间里坐好,房角慢慢燃起灯火,露出一张笑咪咪的脸。
“………………”
我没好气地瞟了袁真阗一眼,说:
“帮我把绳索解开吧。”
“身上的毒除得怎样?”
他放下油灯,过来帮我解绳子。
“你怎么知道了?”
“我有什么不知道?”
袁真阗脸上没蒙人皮面具,我抽出发麻的手指指自己的脸,问:
“如果我不叫李盟,你认得出不?”
“认得出”
他左右看了看,笑:
“申四娘的手艺没有我好,这个面具还有许多漏洞。仔细看的话,便能发现玄机。况且你几日来从不敢正眼看我,天下间有谁会如此心虚?恐怕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