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颜杀》》 · 林核 · 2026-07-26
《颜杀》
作者:林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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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杀人夜
庭院里的露珠已经被焦灼的阳光烤化了,不知不觉间蒸腾入了雾霭,在空中幻做绛紫色或是杏黄色的云彩,妩媚绮丽,像是做梦一般。任非坐在园中,阖眯着双眼,胸口轻浅的上下起浮。
大约是秋乏的原因,她近来总是困倦,每天睡到日上三竿,却仍然迷迷糊糊的睁不开眼睛。倒也不觉得秋风瑟瑟,只是坐在自己的园子里,任阳光暖洋洋的洒在身上,好像回到了家里,在冬日烘着暖炉,摘着草药。然后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又被阿爹叫起来,说她笨,把辣椒秆和藿香分到了一起去。
外面的天光渐渐的黯淡了下来,敲锣打鼓的声音好像隔着万世千代,和她毫不相关的红色熙熙攘攘的挤在门庭里里外外,就连向来素淡的园子也不放过。任非打了个寒颤,日头已经落下了,晚风萧索,月上柳梢,映着淡淡的酒气四溢飘香。她睁开眼睛看了看四周,睡意迟钝了思绪,让她有些轻微的失神。
半晌,她才想起来,噢,对了,自己是在襄王府,外面是他在娶新人,皇上定的婚事,忤逆不得。任非慢慢的站起身来,庭院里满是富贵雅致的秋菊,十八凤环,玉龙闹海,太白积雪,金波涌翠,洋洋洒洒的淹没了整个花圃。
他昨日还说,要在花圃里为自己种满夕颜花。
“王妃。”身旁的丫鬟芍巧轻声唤道,“王妃若是困倦了,就去屋里歇歇吧。”
任非愣了一下,问道,“礼成了吗?”
“嗯。”芍巧点了点头。
任非脚下有些踉跄,双腿软软的站不住,曾经以为的山盟海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大抵也就是如此了,终究还是会有另外一个女人来同自己一起分享。任非知道,心里虽然难受却也不能表现出来,他对自己很好,更何况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两年的相守,已经是他的宠溺了。只是从喉咙里涌起的一股酸意,流到胸口,在里面变成了一把一把的小刀,绞的心头阵阵痉挛。
她摆了摆手,缓声说道,“我回屋子歇歇,这两天脑袋总是有点昏昏沉沉的不清楚。”说罢,她用拇指找准了手背上的中渚穴,用力一按,便有了股力量脱落的感觉。
翌日。
卯时未尽,任非还在床上睡的迷糊,身边嘈杂的凌乱的脚步声,人声,让她以为自己又做了一场梦。她翻了个身,把头钻进被子里,想了想不对,今天是新人入府的第一天,自己这个做正室的,怎么都要起来去喝一杯她端的茶。
“芍巧。”她轻轻的唤了一声,却没有人回答。这丫头,也不叫自己起来,不知道又跑到哪儿偷懒去了。
“王爷……”身后有个男声低声唤道。
任非猛地回身,自己屋子里有个男的?!光线射进瞳仁,她看见自己的床前,围的一层层的都是人,各自怀着不一样的神情看着自己,好像自己是故事里会吃人的妖物。而那正中,往日温润如玉的男子──襄王林溯云,正满眼通红的盯着自己。那其中,大约除了震惊,还有暴怒,不信任,以及悔恨。他紧紧的抿着嘴唇,过了半晌,才沉声问道,“你昨夜去哪儿了?”
他没叫自己的名字,问话是冷冰冰的,任非有些诧异,“昨夜,我在这儿睡觉,最近总是昏昏沉沉的,精神不好。”如果是说自己没来得及去喝上新人的一杯水酒,大抵不用这般兴师动众的来问罪。
林溯云挥了挥手,两个人抬着一个担架进来,上面是一个脸色苍白发青的女子,身上还穿着大红的锦缎喜服,头发披散在周围,身子略微的有些发肿。任非不解的抬头看着林溯云。“看看她是怎么死的。”林溯云沉声道。
任非无奈,只得披上外罩,从床上走下来,俯身去看那早已经冰凉的尸体。
她抬手去探那女子身体的时候,着实愣了一下,大约死了已经有几个时辰了,身子开始僵硬,但一抬她的手腕,就像一个无骨动物一样,软软的,所有的关节都被巧妙的折断了,关节处泛着紫色的肿块,是死之前就被硬生生的弄断的,所以血液疏流不通,才会淤结在那里。下手的人狠心,竟然能让她活着就受这样的罪,要有多大的恨意多冰冷的心,才能下的了这样的手?任非抬头看了下女子的嘴,嘴唇被咬破,微微的张着,露出黑漆漆的喉咙,里面的牙齿都被咬碎寸断了,有些碎渣还插/进了牙龈,让人看着就觉的一阵头皮发麻。大约是下手的人点了她的哑穴,让她就算是疼也喊不出来,而只能死命的咬碎自己的银牙。更恐怖的还不止于此,女子的脸上被划上了数十段数百段大大小小的刀痕,密密麻麻的看得人胃里一阵阵的恶心,未被划伤的地方则脸色苍白,泛着深浅不一的青色或者紫色,就像风雨欲来时的积云,黑黢黢的压在人的头上,让人透不过气。鼻梁被平平的压碎,几截碎骨穿透皮肤显露在外,好似无脸的野鬼面上生出了万千獠牙。
任非摇了摇头,伸手去探女子的脉搏,习惯性的动作,并不是为了确认生死,因为这女子如此这般,不可能不死。指尖刚刚触及,她便倒吸了一口冷气,七经八脉,全部断了,任非抬起女子的手腕一看,上面细细密密的针孔,每个针孔对准一个穴位,准确无误的挑断了所有经脉,却没有一滴鲜血流出。她不由得在心里惊叹这人的手段,稳重,缜密,狠毒。
“如何?”林溯云在一旁问道。
“经脉具被挑断,关节折断,但什么是死因,我不知道,我不是仵作。”任非起身答道,这么一清早,把人抬到这屋子里本来就是怪异,何况是让她去验尸。
“什么人能有如此手段?”
“除了谙熟穴位经络之人,不可能有人有这么精细的手段。”任非答道。
林溯云点头,脸上却现有一丝恍惚的颜色,“好,好,应当是谙熟穴位经络之人。芍巧!”他压低了声音,喊了一句。
“王爷……”人群中让出一条缝隙,身形单薄的小丫鬟走了出来,颤颤巍巍的,像是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昨夜王妃去哪儿了?”
“昨夜……”芍巧抬头略略的看了一眼任非,“昨夜王妃去了橘香居。”
任非满脸不解,橘香居,那是王府中为新嫁进来的丞相女儿准备的院落,自己昨夜早早睡下,怎么会跑到橘香居去?“芍巧,你昨夜不是服侍我睡下的吗?”她连忙辩解道。
芍巧点头,“是,是奴婢服侍王妃睡下的。后来夜里冷,王爷吩咐怕王妃畏寒,就吩咐奴婢来给王妃添暖炉,结果看见王妃急匆匆的往外走,奴婢害怕王妃有什么闪失,就紧忙在后面跟着,却看见王妃进了橘香居。”
“她几时去的?呆了多久?”林溯云问道。
“大约是子时末,呆了有一炷香还要久。”芍巧回道。
任非一直摇头,不对不对,自己从未去过橘香居,“溯云我……”她顿了一顿,“子时,溯云不是应该在新人房中吗?我又怎么会在那里?”
旁边有一男子冷哼道,是林溯云的贴身侍卫武德 ,“要是王爷当时真的在橘香居就好了,也不会被你这毒妇钻了空子!”他从一旁拎出来一个浑身脏兮兮的人,“你说!是谁让你放火的?!”
那人缩在一边,抬头上下仔细的端详着任非,嘴角颤抖着猛地点了点头,“没错,就是她,是她给了我一百两银子,让我在王府粮仓点火。”
“点火?我从来没有见过你。”任非脑袋里一片轰鸣,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站在自己的房间里,为什么林溯云不开口,为什么突然之间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自己。
“哼,没有人引路,粮仓岂是随随便便就能进来的?”武德瞥了一眼任非,“粮仓起火,王爷带人去灭火。而你就趁机去了橘香居,杀了侧王妃是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你精通穴脉经络之学,除了你,谁能有这么大的本事?!杀人毁容,乃是嫉妒所为,除了你,谁还会嫉妒这新进的侧王妃?!王爷对你情深意切,若不是心里念着你,也不会在新婚之夜还让芍巧给你来送暖炉。岂知真心竟然被你这毒妇糟蹋!也好,让人看见了你,识破了你的本相!”
“杀了侧王妃?”指责咄咄逼人,任非摇头,“不……这是……我……”她慌慌张张说不出一句话,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么会这样?余光扫过躺在担架中的女子,她猛地向后踉跄了两步,这是丞相之女,过门了的侧王妃?自己光是注意她可怖的死相,却忽略了那一袭红衣。
“王爷……”芍巧在一旁又小声说道,“奴婢今天早上在王妃的床边捡到一枚银针。”她卑微着腰,双臂平身,把那东西递了上去。林溯云接过针看了一眼,正要说些什么,就听见芍巧继续说道,“奴婢早上都会试试王妃的温度,因为王妃畏寒,结果今早把手往里面一探,竟然感觉床褥子下面有硬邦邦的东西。”
“你看了是什么?”林溯云问道。
“奴婢没看,王妃当时还在睡觉,奴婢不敢乱动。”
林溯云看了武德一眼,他快步走了上去,伸手一掀被褥,下面里衬第二层竟然有着一排的银针,在清晨透澈的阳光下,闪着栩栩动人的光泽,说不出的诡异和凌厉。
任非听见所有的人都在暗暗的吸气,和鸣像是暴风雨前的低吼,一件一件的事情接踵而至,银针,银针!怎么会在自己的床下?!她脑袋有些发胀,嗜睡的感觉又渐渐的爬了上来,和着浑身的寒意一起,好像掉进了一个大冰窟,想睡却又不敢睡。任非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口,只能愣愣的看着他。
林溯云像是不忍心看这一切一般,扭过头去不再看她。这时人群中跌跌撞撞的冲进来一个白发老者,他看见担架上的女子先是呆住,背对着任非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竭力忍耐着什么。任非见过他,知道他是当朝丞相张贺江,原本健硕豪叟的一个人,此刻却只是一个失了女儿的老人,仿若一夕之间老了十岁,连轻薄的丝绸衣服都撑不起来了。
“王爷。”武德提醒道。
林溯云抬头看了一眼任非,微微的摇了摇头,那双眸子漆黑的像是一口井,一旦跌进去就再也爬不出来。任飞猛地惊醒,拼命的摇头,“不是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溯云,你相信我,我真的不知道,你信我……”
她伸手去抓他的衣角,他总是穿着黑色的锦缎,每每触及,上面都是冰凉的。任非刚嫁进王府的时候,一个乡下姑娘,什么都不知道,面对一屋子前来道贺的朝臣商贾多少有点紧张,就会轻轻的抓住他的衣角,像是抓到了什么可以依靠的事物。然后他会回头冲自己温润的笑,把她的手轻轻的握在自己的温暖的手中。这样的举动落在了众人的眼里,便成了笑闹他的谈资,他却也不恼,只是握着她的手,向一个个前来道贺的人回礼,反而像是在炫耀自己得了一位好王妃。那个时候,任非心里满满的,以为这样,便是一生一世。
“溯云,你信我。”而此刻她却只能近乎卑微的祈求着。
张丞相回头怒视着她,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啖其骨的模样,“襄王,刑部是你的管制!”
林溯云转身,再也不看她,过了半晌,才轻轻的吐出一句,“带下去吧。”
任非如被雷劈,整个人僵直在原处,带下去,他不相信自己?
武德带着几个侍卫走了上来,伸手夹着她的胳膊,想把她拖下去。任非却紧紧的抓住那冰凉的衣角,“溯云……真的不是我,真的……你相信我,”她苦苦哀求,求的不是饶命,而是信心,他对她的信心。却没想到她话尚未说完,他便从一旁抽出一把剑,干净利落的斩断了衣角,剑锋划过了她的指尖,曾经为他驱除疼痛的指尖,如今不用了,便要抛弃吗?鲜血涌出,任非手里握着那一截黑色锦缎,愣愣的不敢置信。
这天地间,任谁都可以怀疑我,不相信我,独有你一人,只要你信我就好。可是……这一剑,斩断的,不仅仅是一个人的依靠,而是她的全部,她的笑她的嗔她的信念……
恍惚间,她看见担架上的女子张着空洞的嘴好像是在笑,笑她笨,笑她傻,笑她追悔莫及,笑她不识时务。她看见所有的人带着各式的面具看着自己,众生百态,林溯云的身影渐渐被人群拢住,他转身向老者深深的鞠了一躬,低声说道,“是溯云没有保护好芝纹,溯云甘愿受罚。”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回头看任非一眼,直到人群把她和他隔绝在两个空间里,再也碰触不到彼此,就算她一直喃喃着说让他相信她,他也没有回头再看她一眼。
牢狱辨人心
周围一片漆黑,任非抱着双腿坐在静谧的空间里,霉味,翻江倒海的呕吐气息,指尖锥心的疼痛,只要她不呼吸,不抬头,她就不会以为自己是在大牢里,他亲手把她关进的大牢。
任非捂着脑袋,不敢相信发生的一切。她觉得困倦,先是被一棍子敲晕似的阵阵发懵,接着又觉得浑身冰凉。任非把头靠在冰冷的石墙上,睡一觉,她心里默默的对自己说,睡一觉醒来就好了,这一切都是一场梦,醒了就好了……
还记的当初那一日,任非在河边看见一个满身鲜血的男子,当时她吓坏了,手足无措的去按他的伤口,也没来的及搞清楚什么,就把他急急忙忙的往家里拖,本来已经愈合了的伤口被她连拉带拽的给挣开了,她到现在也不知道林溯云当时是疼醒的,还是被折腾醒的。
阿爹回来看见自己闺女的床上躺了一个男人,差点没把天给掀了,任非正在门口井边打水,想给林溯云擦擦脸,听见屋子里一阵响声,连忙冲进来。当时阿爹怒气冲冲的站在一旁,林溯云正撑着受伤的胳膊想要坐起来,他看见任非进来,稍微愣了一下,但接着就问,“这里离京城有多远?”
阿爹后来说,这人醒来先不问自己在哪里,怎么会在这里这些零零碎碎的问题,问的反而是离京城有多远,证明他心思相当的清楚,或者早就醒了,只是等着别人给他适当的时机去问。
任非很老实的回答,“这里是襄州附近,离京城远着呢。”
林溯云这才松下一口气,他冲阿爹点了点头,“多谢你们救了我。”他解释说他是个商人,带着货从隋州去京城,没想到路上遇到了土匪,货物丢了,人也掉下了山崖,幸好下面是河道,这才捡回一条命。他有些纳闷的看着自己胳膊上隐隐约约的紫色捏痕,那是四条长道和一个圆点,“这……”他的表情有些古怪,大抵以为自己是中了什么独门暗器。
任非不好意思的解释道,那是在把他往回拖的时候,自己用力太大,不小心攥上去的手掌印。
林溯云笑了起来,他的笑很温润,就像刚刚煮好的溏心蛋,柔柔润润的,让人看上去就觉的舒服。任非之后给他擦脸,除去了污垢,才发现这个人长的很好,眼睛黑的像自家门口的井,深的看不见底,每次她看那双眼睛的时候,就总是及时的抽回目光,害怕一个不小心跌进去,就再也爬不出来。林溯云的鼻子高高挺挺的,给他原本柔和的脸上凭添了一分坚毅。单薄的嘴唇此刻没有血色,看上去像是一碰就破的白瓷,下巴拢的很好,总是不高不低的姿态,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个骄傲的人。
任非告诉他,阿爹是大夫,让他不用害怕,身体很快就能养好。
阿爹是个拗性子,他说这人不好,做了这么多年的针灸师傅,对别人的骨骼多多少少都有一些在意,他说林溯云头上暗藏着玉柱骨,这是天生的帝王相,可是皇上已经有了,在京城的金銮殿上坐的稳稳当当的。加上他的五脏经络损伤的严重,就算是救了也不一定能活,就算救活了以后多多少少都会留下后遗症。阿爹当时没说的是,山匪哪有能把人打成这样的,这人一看就是被功夫高强的人伤了,如果是经商,大约不会惹到这样的人吧。
任非说阿爹老迷信,自己头上还长了将军的盘龙骨呢,活了这么大也没见会使刀弄枪的。但好话说尽,阿爹就是不愿意,还嫌她呱噪,一溜烟儿的跑到城里去了。任非只能卯着一股气自己给林溯云治病。幸好她和阿爹从小就走遍了四方,对于人体经脉,草药,都熟识的紧。只是亲自下手救人,她还是头一遭。
她有些郁卒的坐在门口,心神不宁的摘着黄芪,林溯云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问她在想什么。任非老实的回道,是因为阿爹去了城里,不知道什么回来,他身上的伤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现在自己只能给他喝点黄芪煎的汤水。
林溯云问她是不是也会治病疗伤,任非说自己知道是知道,但是从来没在大活人身上试过,何况他的伤势很重,如果只是普通小病小灾的那还好说。
他点了点头,自己的感觉至少不会错,伤的确实很严重。林溯云抬头看着任非,说他相信她,就拿自己练练手好了。后来这句话一直印在任非的心里,他说他相信她。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神格外的坚定,好像纵然时光荏苒也不会变迁。
任非白天出去采药,烧针,煎药,林溯云陪在她身边,两个人翻山越岭嘻嘻哈哈的笑闹着。大部分的时间是她拿着各式各样的新奇草药给他看,那些小东西没有治病救人的力气,却能多多少少的让人吃些苦头。他就站在她的身边,带着轻浅的笑意,听着她把天下知道的故事都说给他听,看得她总是脸红心跳,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来。晚上,她点着烛火看爹爹留下的医书,他那时候就会走到她身边,柔声说天已经晚了,不要在烛光下看书,眼睛会不舒服。他说尽力就好,不要强求。他说,人力有时确实无法胜天。
她不信,她说人力可以胜天。结果竟然真的给他治好了,经脉一寸寸的痊愈,是她的心血连接,她把医书从头到尾翻来覆去的读熟记住,也再也离不开那温润的笑意,柔声言语了。她笑闹着问怎么谢她,林溯云一下子把她抱了起来,在空中转了几个圈,“愿以心相许。”他笑着说。
没过多久,有人来找他,那人一袭黑衣,样子毕恭毕敬的,和他说话也是弯着腰,小心翼翼不敢开罪的样子,而他的神情也变的莫明的凝重。林溯云回来告诉任非,商号里还是要回去说一声的,他过不了多久就会来接她,然后未曾久留,他就走了,和他来的时候一般匆忙。
那个时候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怕他不回来,总之是有些心不甘情不愿的送他走了。
时光飞梭,他这一走就是一年。等到有一天阿爹说不要再等了,他不会回来了,并且决定带着任非离开襄州去下一个地方的时候,他突然推门走了进来,穿着一身的黑色锦缎,显得人雍荣华贵气度翩然。他冲她淡淡的笑,声音像是初春之后的竹叶轻拂,沙沙的响着,让人心头痒痒,他说,他来接她了。
阿爹说自己要去江州,已经习惯了漂泊,就不打算安定在一个地方了,他看了看林溯云,又看了看任非,自己背着包袱走了。任非随着林溯云到了京城才知道,他是京中人人称道,同时掌管刑部户部的王爷,怪不得那些人对他如此谦卑。
她刚来的时候,王府里的老嬷嬷们就说她有福气,王爷等了这么多年,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了。原来皇上看他独身一人多年,想要给他赐门亲事,却被他在朝堂上当着那么众人的面给回绝了。他说自己在之前暗访的时候喜欢上了一个姑娘,临走时说要去接她,却因为回来接着去了北荒而耽误了,既然皇上问了,他便为自己求这门婚事。
京中最意气风流的王爷,竟然是个如此深情的人,一时间纷纷扰扰,多少人赞叹嗟呀。而他只是笑,牵着她的手,一步步的坚定的走。
大婚之后两年,他头偶尔会疼,那是之前的后遗症,疼起来的时候他脑袋上的青筋会突突的冒着,她为他施针,按揉,减痛,俨然已经成了他专用的大夫。他曾经握着她的手说,多亏了有她在。
皇上见他久无后嗣,便又为他指了一门婚事──张丞相的女儿张芝纹,虽然他也拒绝过,但毕竟已经拂了一次圣意,就不能再一次。任非不是不理解,哪个男人没有三妻四妾,更何况他是王爷。
大婚前一日,林溯云还带着她在后园走,任非还记的,那一天的夕颜花开的很好,小小的,爬的漫山遍野都是,就连王府里的假山石也不例外,上面布满了牵藤着缕的白色小花,一朵一朵的撑开伞盖一般的花冠。
林溯云看见四处攀爬的夕颜花之后浅浅的蹙起了眉头,身边伺候着的小厮立刻察言观色的问向一旁的侍从,“是谁整理的园子?怎么看见野花也不好好拾掇拾掇?”
言毕立刻有人上前去撕扯那些娇弱的花朵,任非轻轻的拉了拉林溯云的袖子,“我觉得这些花挺好看的。”
林溯云愣了一下,接着嘴角慢慢的扬了起来,浅浅的,像是一颗石头敲进了水池,激荡起一层一层的涟漪。“明日陛下会来,怕有些闲花野株犯了龙颜,”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若是非儿喜欢,我便叫他们在后院为你修一处花圃。”
任非轻轻的笑了笑,他说话的语气虽是温柔,却从来都不是在和你商量,任非自然知道,便无声的应了下来。只是那花圃,尚未来得及动工,他便亲手把她送进了地狱。
身边有人推她,摇摇晃晃的把她从梦中惊醒,任非睁开眼睛,看见面前是个面容憔悴的女人,发丝枯黄,想来是在这牢狱里不知道呆了多久。“你杀了人?”她嘴角一咧,前后参差的牙齿便展露了出来,暗黄色,每一句话都带着满满的霉味儿扑过来。
任非摇头,“我没有。”
女人又笑,有些神经质一般的,“他不要你了?”
“他……没有。”任非摇头,他会查明真相的,他会还自己一个清白。
“没有人……没有人能活着出去……哈哈哈哈哈哈。”女人突然冲上来扼住她的脖子,狠狠的往里抠,长期未曾修剪的指甲像一把尖锐的刀子划破了任非的皮肤,“死!死!你们都得死!”女人的脸贴了上来,狰狞的眼睛瞪的很大,好像眼眶都含不住了,随时会掉落出来。
任非用力的想去挣开她的手臂,却怎么也无法逃脱她的挟制,呼吸渐渐不能上涌,意识都模糊了,是求生的意识,她还想等他来救自己,眼前还是假山石上攀援的夕颜花,他的笑脸,他的眼睛,他说会在后园给自己修一处夕颜花的花圃。任非的手爬上了女人的后颈,原本找穴的手指还在作疼,她一咬牙,狠狠的按了下去。前一秒还凶神恶煞的女人软软的瘫了下去,像是断了线的木偶。任非按的是她的昏睡穴,如果不是这么近的距离,如果不是她毫无防备,自己一定不会这么轻易得手。
把女人推开之后,气管舒张,空气流了进来,她猛地开始咳嗽。
“任非。”有狱卒喊她的名字。
任非猛地站起来,是他,是他,他来救自己了!“我,我在这儿。”她哆哆嗦嗦的喊道,声音已经不成调子。他是相信自己的,他说过,他相信自己。
狱卒走了过来,月光从任非背后的天井里洒了出来,照在狱卒的脸上,显的有些阴阳莫辩。他看了她一眼,递进来一份食盒,“多吃点,明日辰时之后,就什么都吃不到了。”
“明日辰时?”任非不解的问道。
“杀人犯任非,已经坐实了的罪,杀人偿命,天经地义。”狱卒冷冰冰的说道。
“不!”任非大喊,“不!你们不能这样!还没有审讯我!怎么能说是我杀了人?!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溯云……襄王他知道,不是我,不是我。”她语无伦次的辩解,即便是面对一个毫无表情的人。
狱卒有些厌烦,大约是大牢里每日都有这样的人求饶,人情的冷暖和反复他看的比谁都多一些,他往地上唾了一口口水,“襄王?下这个命令的就是襄王。”
一句话,宛若利刃穿心,任非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走了似的,瘫坐在地,脑中只是不停的重复着一句话,“下这个命令的就是襄王……”她喃喃道。才一天而已,什么都没有问,什么都没有查,他就这样把自己推了出去?
她有些木然的捧着那个食盒,低头看了看,半晌也没回过神来。她听见身后有动静,以为是那女人醒了,刚要做出防卫的姿势,后颈却被猛地一击,接着便软软的倒在了一个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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薰香缭绕,高挑的烛台在桌前摆放着,上面橘色的烛光微弱撩动,林溯云一手撑着额头,已经坠入了梦乡。梦里,周围的人穿着各色的服饰,突然间围了上来,个个都手持刀剑兵器,向他一波波的砍来。刀剑划过,是皮肉撕裂的声音,献血模糊了双眼,自己挣扎,拼命,不想死,为什么要死?为什么是自己死?最后被逼到悬崖边,身下是湍急的河流,就算是死,也不能让他们太得意,就算是死,也要让他们心惊胆战。猛地跳了下去之后,水流淹没了意识,当时以为就这样了,人生不过如此。
再醒来,自己已然躺在一个农家小屋里,面前是皱着眉头看着自己的老人,还有急急忙忙赶进来的女子,洁白的皮肤上泛着微微的红晕。她脾气有些倔强,一旦做不好什么事情,就会赌气似的一直做,直到完成之后脸上会展现出无以伦比的笑容。她笑着对自己说,“没事,只要有我在,头疼的时候就不用害怕。”自己何曾害怕过,相比之下,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是过多的赐予。
是她,对自己的赐予。
“王爷。”
面前突然有个人叫他,林溯云睁开眼睛,冲着面前的黑衣男子略带歉意的笑了笑。“暮朗,你来了。”他伸手揉了揉太阳穴,说道,“不小心睡着了,怕是药劲太大。”也很久,没有再做那个噩梦了。
黑衣男子身型挺拔,此刻单膝跪在桌前,低头沉声说道,“王爷这几日都不要去王妃屋里了,里面药性未散,到时候反而会让王爷也昏昏沉沉的。”
林溯云苦笑道,“人都走了,我还去那里做什么?”
暮朗敛目,沉默半晌,说道,“药已经送去了。”
“若是直接让她吃,她肯定是不会吃的吧。”林溯云抿了一口桌上的茶,已经凉了,显得更加苦涩,他愣了一下,但终于还是咽了下去。
“已经混在食盒里了,最后的晚饭。”暮朗语气平淡。
朦胧得新名
一个人从昏迷中醒来,往往是意识朦朦胧胧的,不必睁开眼睛也能感知到自己所在的不是原本熟悉的地方。意识比肢体的反应往往要迅捷上很多,所以才会有那么多的人明明看穿了对方的下一步,动作却跟不上,结果便是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血溅三尺,到死还带着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任非知道自己现在躺的地方不是襄王府,床榻不像,温度不像。她也知道自己不是在牢狱,味道不像,感触不像。她过了好久才慢慢的睁开眼睛,是下了好大的决心,有些自嘲的想看看自己的处境究竟能坏到什么地步。
白色的墙围,青灰色的被褥,干干净净的一切让任非着实愣了一下。床前站着一个娇媚的女子,秋风易凉,她却只是穿着单薄的红衫,醒目的像是瑟瑟枯叶中的一株傲挺的大丽菊。她嘴角轻挑,明明只是静静的看着任非,眉目之中却偏生出许许多多的娇柔媚态。像狐,却不妖;似蛇,亦不薄凉。没有浓妆艳抹,没有缨苏环佩,眼角斜飞之中一双凤目勾魂摄魄,仿佛黄钟大吕击罄之后嗡嗡作响的余韵,在人心头化作一缕缕的烟丝雾缕,越缠越紧,越缠越紧,偶有调皮娱弄的松弛,你却不愿意让她就那么离去。
任非抿了抿嘴,倾国倾城,大抵也就是如此了。若她是个男子,也愿意效仿周幽商纣,放纵这大好的江山,只为博其一笑。
“醒了?”女子把一张精致的白皙小脸凑了上来,在任非的脸上嗅了嗅,“恩,真的醒了。”她回头冲着门外唤道,“醒了!公子!她醒了!”尚未等到有人去博她笑,她就自然而然的笑了起来,冲淡了魅色,倒颇有些江湖中侠客的豪爽之气。
门口辗转走进一个鸦青色长袍的男子,眉目寡淡无色,不是说不好看,而是在他的眉宇之中很难抓住一抹确确实实的,属于他的,唯一的神态。灯下琉璃万千流光,最终都会汇成一股真色,可是他没有,他就是那么冷清的站在任非的面前,带着漠然和冰冷。漆黑的头发只在脑后绾了一下,其余的就散落在肩头,映衬的君子如玉。他的眉毛平直的拉伸入鬓,略有飞扬的姿态,只是为了映衬那双墨目。比起林溯云的温润,他身上更多的,是一种冰冷和疏离,不容人靠近的味道。这样的温度,这样的脸庞,他应该是生成一张单薄的唇角,这样方才显的合衬。可是他偏偏没有,略微殷红的下唇有些方形,嘴角向两侧延伸抿紧。即便如此,他的气度,他的姿态,也早已让人忽略了那堪称俊美的容颜。
任非认识他,或者说是曾经远远的见过,但她不知道那是不是一个人。她嘴唇张合,轻声问道,“殷公子?”她以前在开国郡公老殷公的寿宴上见过那位殷公子,脸是一模一样的,只是那位公子面色更显苍白,下肢则是残障,坐在轮椅上被下人推着上前,态度也不是这般冰冷,而是彬彬有礼。虽然不是三月春风般和煦,却一定不是这般的严冬。
那时她还偷偷和林溯云在一旁开玩笑,说这殷公子虽然下肢不便,但单凭那眉目,也会有无数女子愿意捧着一颗臻心上前换心呢。林溯云只是笑,握着她的手说,管它天下女子男子,只要她在他身边,拿什么换,他也不换。
男子被她的一声叫的有些愣住,旋即冲着一旁的红衣女子挥了挥手,“乔歌,你去把贺良叫进来。”
“嗯。”红衣女子娇艳一笑,又看了看一旁的任非,略带抚慰的说了一句,“没事,公子人好,就是看上去吓人而已。”说完,她就转身走了出去,还顺势把门掩上。任非接着就听见她放声在门外大喊道,“褚贺良褚贺良!公子叫你呢。”
“我……我不是应该在牢狱里?”她还记的,怎么能忘了,那么疼痛的记忆。最后的晚饭,最后听见他的名字,最后得到他的消息,以为一切就这样结束了。短暂,苦痛。
“你不在了。”男子短暂的回答,“已经有人替你死了。”
“有人……替我?”
“你被救下来了。”惊喜的光泽在她的眼中闪过,是他来救自己了,他终究还是会来救自己的,他说过,他相信自己的。
“不是林溯云。”男子像是看透了她的想法,淡淡说道。之后他也不继续解释什么,只是把手递给任非,“三焦穴,劳宫穴、鱼际穴、少府穴、合谷穴、神门穴,分别在什么地方?”
任非立起指尖,在他的手上虚点了几下。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为什么在这里,这些人是做什么的,这长相和殷府公子一模一样的男子到底是谁,他说的有人替自己死了是什么意思。她的第一反应便是要保命,只有小心谨慎的保住了这条命,才能弄清楚发生的一切,是谁害了自己。何况,她也没有为了别人而死的理由。此刻,她心里多少还是抱着一线希望,查出杀人凶手,查出嫁祸自己的人,回到林溯云的身边。如此,她便十分顺从的听男子的吩咐。
“禁针穴二十二穴,是哪二十二穴?”男子问。
“脑户、聪会、神庭、玉枕、络却、承灵、颅息、承泣、神道、灵台、膻中、水分、神阙、会阴、横骨、气冲、箕门、手五里、三阳络、青灵。”任非对答如流。
“心停假死应当如何?”
“主穴为内关,每次必用。配穴分两组。巨阙、心平和膻中、三阴交分别交替。快速提插捻转,运针半刻,留针两刻。”
男子略略点头,又问,“你可知道幻肢症?”
“幻肢症……”任非沉思片刻,心里揣测之前的问话都不过是在试探自己的医术,而之后的这个幻肢病症才是他把自己救出来的真正目的,“四肢被切割的人觉得自己肢体仍在,并感到各类疼痛,火烧,切割,虫咬,却因无真正的伤害来源而无法救治。多认为是痰浊瘀血阻滞经络,日久心肝心虚,脑失荣养,神魂失调,出现的梦寐变幻。”
“若是此人四肢健全,只是时而觉得自己四肢被人扯下撕毁,时而觉得耳朵被刺破,时而又觉舌头不复,但大部分的时候又神智清醒,此谓何?”
任非摇头,“这不是幻肢症,这是癔症。”
她本以为男子会带她去见那得了癔症的病人,谁知他却不再说些病症的事情,只是话锋一转,又问,“张芝纹是你杀的?”
“不是。”任非咬牙回道。
男子似乎想到了什么,略略的点了点头,“说是你,只是觉的你不像,说不是,所有的证据又都说是你。更何况,除你之外,实在是想不出京城中还有别人能拿捏人体穴道经脉如此之准。”他顿了顿,沉声说道,“我的确就是你刚才说的那个殷公子,老郡公的长孙。”
任非眨了眨眼睛,他此刻既不是残疾,也绝非在殷府见到的那个人。除非他在演戏逃避什么,否则绝无需要如此行事。可是他又大大方方的告诉自己他的身份和名字,好想丝毫都不在意自己会把他的事情说出去一般。
殷奕冷言说道,“这屋子,你进来了,除非我让你出去,否则你是怎么闯也出不去的,你若是不信尽管试试便罢。只是受了伤,没有人会来给你送伤药。”说完,他就走了出去,留下任非一个人愣愣的坐在床上,只是知道自己还是什么都摸不清楚。
他走到一半,停住脚步,望着窗外满园满庭开的欢愉的夕颜花,过了半晌,才说出一句,“若是还用以前的名字,总会出些纰漏。你以后,就叫秋夕颜吧。”
×
“王爷,”黑衣男子暮朗站在林溯云面前,看着他微微的蹙着眉头,脸色铁青。
暮朗的娘亲是林溯云小时候的乳娘,后来她犯了宫里的禁,按例是要满门抄斩的,桢后念暮朗年纪小,就偷偷的让人把他救了下来,对外就说他顽皮,跌落井里死了。宫里人不信,现今帝赭的娘亲漱妃借此生事,想把林溯云和桢后拉下马来,整个后宫就为了这件事情闹得天翻地覆愁云惨淡。当时林溯云不过七岁,没有任何人教,他就那样颤巍巍地走到皇帝面前,说是自己和暮朗玩的时候,失手把他推下了井。
帝楚喜欢自己这个温文尔雅不喜争夺的小儿子,在他五岁之时就立其为太子,听见他亲口说出这句话,便不做多疑,只口头训诫了几句。却因此被漱妃的哥哥左前学士联合开府仪同三司进谏,说太子从小就如此阴戾,玩耍之时忿忿就推人入井,如此锱铢必较。何况若不是皇帝亲临作查,他也不会走出来承认,此为胆小怕事之举,非光明磊落之辈。桢后明明知道此事,却不做劝诫,也失了国母的体面和资质。
林溯云被帝楚下令丈打四十,才七岁的孩子,竟然咬着牙一句疼都不喊,一直到把嘴唇咬破,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珠子。暮朗还记的,林溯云被送回桢采宫的时候,下身的衣服都被血沁了个透,里面的皮肉伤就更是不堪入目了。可他还是笑,冲着自己温润的笑,他说没事,打一顿就打一顿,总比让你送死好。
暮朗一边跪在林溯云床前哭,一边发誓,以后不管发生什么,自己都会在他的身边,帮助他保护他,就像今天他为自己这样一般。如果没有他,自己的命早就没有了。
帝楚被群臣劝谏,那时候漱妃野心也大,借着哥哥和父亲的朝中力量,竟然硬生生的把性情恬淡无争的桢后罢了位,自己登上了后座。又干净利落的剥了林溯云的太子之位,没过几年,帝楚病重,朝臣看清了方向,大大小小的都依附了帝赭的府邸,推他做了太子,成了新帝。
暮朗一直认为林溯云丢了皇位,桢后丢了后位是因为自己。他学了一身的好功夫,不在众人露面,只是怕给林溯云添麻烦,却在他的身后为他处理一切。帝赭登基,生性好猜忌,对待比自己小两岁,却曾占了太子之位的林溯云面慈心狠。林溯云被帝赭下诏送去西南领兵敌蛮的时候,好几次险些丧命,都是亏了暮朗把他救回。而林溯云待他,自然也比旁人宽厚的多。
自幼就伴在林溯云的身边,暮朗自认能够知道他全部的心绪,可是自从他从襄州那个小草庐回来,就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也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他在慢慢的改变他自己,不管是为了什么,他的真心渐渐地被氤氲笼罩,谁也看不清楚。
林溯云手中紧紧的握着茶盏,好像把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那一点,过了半晌,他缓缓张合略发紫青色的薄唇,问道,“她……真的……已经死了?”
暮朗点头,“死了,辰时斩首,已经掩埋了。”
“那饭,她没吃吗?”林溯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瞬间,竟然不知道应当作何反应。
“没有。”
手中的茶盏哗啦一声被攥碎,几枚碎瓷片扎进了他的掌心,献血汩汩的流了出来,一滴一滴的洒在了地上,混合着茶水的青黄色,浓重的,沉了底,漫的四处都是。暮朗正要上前,却被他挥手拦住,“无碍的,”他把手背到了身后,藏起来又有何用,伤口还是在那里,并未包扎,依旧会一点一点的流血,让人心神俱疲。“她的那间牢房,可有别人?”林溯云缓声问道。
“据狱卒说,是没有的。”
林溯云点了点头,“收拾干净,我不想再听见看见任何的关于这件事情。”他顿了顿,又说道,“后园里她的屋子,襄禾居,封了吧。”
“是。”
暗部猜真相
殷奕没走多久,乔歌就推推搡搡着个魁梧汉子走了进来,她一边冲着任非咧嘴笑笑,一边扯着身边男人的驼色衣袖,“你快走两步不行吗?磨磨蹭蹭的,你看公子都走了。”她虽然相貌娇媚,但浑身上下却无半点娇弱之气,也无一般美人儿的冷漠高傲,而是第一眼就让人觉得容易亲近。
男人的身型略微高大宽厚,穿着一身驼色的袍子,原本宽广的袖子在手腕处用深黛色的带子挽住,显得干净利落,其余的地方却又没有如此挺拔,反而显得悠哉。他足下套了一对黑直的布靴,有些灰尘在上面被衬的十分显眼。下巴上则略有些胡茬,略微卷曲的头发在下面轻散的绾了一下,双眼懒洋洋的眯着,好像刚才在晒太阳偷懒,此刻被乔歌抓了来似的。“刚才不是在门口遇见公子了吗?公子吩咐,我们照办就是。”他一开口,声音略微有些沙哑,像是在灰尘落在起毛的绒布上,凹凸不平。
乔歌抬手就在他后肩一打,“那是公子在等你!你以为那么巧啊!”她拉扯着男人走到任非面前,略带歉意的笑笑,“任……姑娘,这人叫褚贺良,懒洋洋的不得了,不过干活的时候还挺靠得住,昨天就是他把你从牢狱里救出来的。”
任非抬头看着男人,欠身道,“多谢你了。”
乔歌在一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摆了摆手,“不用不用,你干嘛谢他啊?他就是出了点力,真正要救你的人是公子,你要谢还是得谢公子。”
褚贺良一撇嘴,扯出一丝笑意,“下次用命来还给公子就行了。”
任非这个时候才略微有些明白,原来自己是进了一个叫做“以命还给公子”的地方。她问道,“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乔歌坐在任非身边,“公子怕你糊涂,就让我们俩个来给你讲讲昨晚是怎么回事,把你救回来又是为了什么。”
“今早辰时襄王王妃任非,已经因为杀人罪名坐实而被处斩了。”褚贺良开口说道。
任非点头,如果没有发生这些意外,自己如果不是在这里,那自己确实是要在辰时被斩首的。“是你们换了人?”
褚贺良犹豫了一下,说道,“你可记得和你一起在牢狱里的女人?”
“记得。”
“就是她了。本来是想换成别的死刑犯去的,没想到……”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那盒狱卒送来给你的饭,她吃了,当场晕死了过去。我给她把那些饭菜拍了出来,又点了她几个穴道,看她疯疯癫癫的,什么也说不清楚,就让她替你去了刑场。”
“那饭里面有毒?”任非错愕,是谁把自己害到这番田地不算,还要把自己赶尽杀绝,甚至连辰时死都等不及。
“阴损的毒药,咽气不过多久之后就会浑身皮肤溃烂,辨识不出相貌。”他低声说着,一边默默的看着任非的脸色变化。“已经有人替你实验过了。”
任非知道,他所指的有人替自己实验过了,便是昨夜在牢狱里的那个女人。“如果牢狱中少了这么个人,他们不会追究吗?”她苦笑,死后皮肤溃烂,到时候谁会愿意来细查这个人的死因,更不会有人知道她是男是女,曾经生了什么模样,拉着谁的手,走过哪条小巷。
“自然是有办法的。”褚贺良简单答道,他并没有说是什么办法,也没有说他是如何做的,只是这么告诉任非,让她不必担心。“至于我们为什么救你,是因为你有一双灵敏的手,辨识穴位关节经脉,精通各种药理医理,不过我们不想让你去救人,不想让你像当年救了林溯云一样再救别人。你的这双手,除了救人,更能杀人。”他的语气逐渐加重,好像要把所说出来的一字一句,都烙印在任非的心头。
“如果我不愿意呢?”任非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不能这么简单的就放弃,自己要知道是谁在害自己,要知道是谁推自己坠入了深渊。
褚贺良微微一笑,“这事情我决定不了,不过若是你不肯答应,我们自然有办法再把你送回去,让你去替别人上刑场。也有办法让你一句话都说不出去,你看见的,你面对的,你听见的。你要知道,要一个人生不如死的方法很多,比单纯的让人去死,有乐趣多了。“
任非紧紧的抿住自己的下唇。某种程度上来说,她并不是在王府里养尊处优的王妃,她生命的大部分时光,在嫁给林溯云之前,都是一个跟着爹爹四处游荡无拘无束的野丫头。像她所接触到的大部分的动物,她所靠着的,不是缜密的思考,而是天性和感知。她知道她现在只能选择活或者死,她不甘心就这么死,那便只能依顺。
“我该说的都说完了,剩下的让乔歌告诉你,你若是有什么不明白的,问她就是了。”褚贺良转身向外走,一边晃了晃肩膀。“对了,有件事情,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褚贺良走到门口,又回头说道,“昨天我去牢狱的时候,看见有个黑衣男子往饭菜里下毒,而今天辰时之后,我又看见他问狱卒,你的牢房里有没有其他的人。看样子不是担心你是不是逃脱了,而是担心你在死之前有没有说些不该说的给别人听了去。而且那人,说自己是襄王林溯云派来的。”
“那人……”任非声音有些发颤的问道,“是什么样子?”黑衣,她只知道林溯云喜欢穿黑衣,身边也有个人喜欢穿黑衣。而此刻,她却只希望这都是巧合。
“不用说什么样子,他叫暮朗,是襄王随身的侍卫,只不过大部分时候都躲在暗处罢了。”褚贺良自嘲似的笑了笑,“和你我现在一样,是阴影内侧的人。”
“如何?”门外不远处,殷奕负手而立,站在一排紫藤花架之下,枯萎的苍叶随着秋风而旋转飘落,仿佛另一个季节的紫藤花在此刻换了一种颜色,重新活了一番。
褚贺良略略点头,“让人有点惊讶,遇见了这么大的事情,被人背叛陷害,又被不相干的人救了出来。竟然一点都不害怕,或者说她害怕的厉害,有点惊慌失措,但是她掩饰的很好。这样的人,在杀人的时候,手不会抖。”
任非坐在床上,眼神木然,暮朗,暮朗,她知道他是谁,她知道他是林溯云最信任的侍卫,最得力的助手,他在某种程度上所出现的地方,可以百分之百的代表林溯云的意愿。她苦涩的笑着,原来是他。原来下毒的,是他。是自己最相信的那个人,是自己以为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害自己的那个人。而自己竟然还傻傻的想着他会来救自己。
她无力的摇了摇头,阿爹走的时候说,他等了一年才来接你,你想清楚。当时自己是被冲昏了头,满眼满脑子都是他,他,他!怎么听的进去一个字?现在回想起来,一年那么久的时间,他都不来找自己,非要等到皇帝给他赐婚,他才把自己说了出去。对于他,自己大约就是用来抵抗皇帝赐婚的工具,之前自己突然存在是一次,现在自己突然死亡又是一次。这么快给自己定下罪名,这么迫不及待的把自己送上刑场,是怕自己说出什么猜出什么吗?
任非像是遇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前仰后合的笑着,长长的头发披散在周围,吓得一旁的乔歌连忙问她怎么了。
任非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却怎么也停不下笑声,一个人被利用了两次,也算是尽了价值。这人傻,要被骗两次,若不过生死攸关,大约还会有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只要他不下杀手,自己就会这样一直被骗下去。
可是笑就罢了,自嘲也罢了,为什么眼睛一直流眼泪,停也停不住的哭?好像被人挖空了眼睛,是血一直汩汩的往外流,不受控制的,止也止不住。除非伤口结了痂,变了面目。但是眼睛空了就是空了,做不了假装,说不出没事。
她转头问乔歌,她强力的遏制着自己的嗓音,让它不会因为自己的联想而颤抖的那么厉害,“也就是说,除了这里的人以外,现在没有人知道我还活着。”任非问道。
“可以这么说。”乔歌点了点头。
好,真好。他大概也觉的自己已经死了。他会不会心疼,就那么一点点,因为两年的相处,因为山上小路一条条的一起走来?他会不会在下手之前有那么一定点的不舍,因为以后,他头疼的时候,就没有人给他针灸,没有人给他按揉。他以后,看见满园满园开的夕颜花,会不会有一点点的停滞,想起曾经对一个人说,会在后院给她修个花圃?
她伸手看着自己的食指指尖,指腹上的肉被他的剑削下去了一层,薄薄的,看的出他的剑有锋利。他这一剑,下手的时候毫无滞涩,想来是没有任何的犹豫吧。如果不是扯着他的衣角,而是胳膊,他大概要嫌弃的把自己的整只手都砍下来了。
张芝纹的死,那诬陷自己烧粮仓的人,甚至贴身伺候自己两年的芍巧,都是他手下设计出来的一个局,套着自己往地狱里跳。他想要什么?他大费周章到如此究竟是为了什么?!
任非紧紧的握着自己的拳头,修剪平滑的指甲却也能深深的嵌进肉里,压出一条一条血印。苟且偷生,报仇雪恨?她脑子里一片混乱,像是凌乱的千百匹马践踏而过,轰隆隆的嘶鸣,蹄声混杂理不出一丝头绪。
“乔歌,刚才褚贺良说让我杀人,你们莫非?”任非强压下喉头的那一丝腥甜,问道。阿爹以前说,人生行一步算一步,找不到出路的时候就硬着头皮往前,也许闯着闯着就出去了。
乔歌正忙不迭的给她找帕子擦脸,被她一问反而有些发愣,“我们……噢噢。”大约是想不到任非竟然这么快定了下来。“公子是老郡公府上的长孙,老郡公受先帝所托,创立暗部,旨在平衡朝野官司,现在是由公子负责,帝赭并不知情,也是先帝为了平衡漱妃和国舅等人的野心而为,毕竟亲自动手多有斟酌。公子平日里为了掩饰身份,才要扮成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公子,其实本身呢,却是武功了得冷静异于常人。我们都是暗部之人。”
“暗部?平衡朝野官司?”任非不解。
“说出来也挺可笑的,就是一个在阴影里的部制,除了我们以外,没有人知道。朝野上不好处理的各种官司官吏,最后辗转总是会到我们的手上。你也可以说,我们是一个个的杀人武器,在暗地里纠正偏离了轨道的齿轮。”
任非听她这么说,才多少有些明白,他们是杀手组织,对象大抵是些贪官污吏,而有些拒摊官粮的商贾,邻国的反对势力,大约也在他们的范围之内。
乔歌抿嘴笑笑,又说道,“现在杀手这活也不好干啊,普通人用普通杀手杀,厉害点的人身边又防护的紧。动手之后如果不赶快撤离,又会被发现,所以总是要求杀手有不一样的特质。不过暗部里面女的就我一个,因为长的有点太妖媚了,所以有些人总是提防的紧,让我下不了手。何况我又是用软剑和峨嵋刺的,有的时候兵器确实不好藏,最近公子老是让我学暗器,那么小的东西可真是折腾死我了。”乔歌和她的外形确实有些不符,说起话来一串一串的。“你精通经脉关节,完全就是近处下手的类型,还不用武器,只要一双手便可以夺人性命,多方便。”
任非知道,这大抵就是殷奕救下她的原因了,相貌没有乔歌这么美艳,只能算是端正顺眼,近处就算是不带兵刃也可以杀人,他们大概是听闻了张芝纹的死相,还感叹这个女人怎么如此心狠手辣,竟然把新娘子弄得人不人鬼不鬼吧。这么看,自己还真是个杀人的好手。她自嘲的笑了笑,“林溯云呢,他也是你们的目标之一吗?”
乔歌闻言一愣,半天才说出话来,“襄王不是,至少现在不是。”
至少现在不是,那就是只要自己待在这里,以后总有兵刃相见的一天?任非点头,“若是让我现在去杀人,我恐怕谁也杀不了。”杀人越货,这事情在小说里看的多,在说书人那里听的多,可要是真让一个人去做,怕是难上加难。
“不会。”乔歌抿嘴笑了起来,嘴角甜甜的泛起一个酒窝,“你先把伤养好。”她指了指任非的指尖和脖颈,“虽然不是大事,但有的时候发作起来,也是够人受的。我想过不了两三天,公子就会来找你,你的体力和警觉度都不适合现在就做杀手,总是要先训练一下的。”她站起身来,对着任非说,“饿了吧?我去给你找点粥来喝。对了,出这个门可以,但是不要走出大门。还有,如果有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来找你,离他远一点,千万千万!”
杀手路之一 时时刻刻保持警惕
任非躺在床上,静静的想着乔歌今天告诉自己的话。这暗部里的杀手们和自己多少有些不同,他们大多在进来之前就身怀武艺,抱着不同的过去和故事选择在这里蛰伏。因为老郡公不喜其他机制从小培养杀手武器的习惯,便敞开了胸怀静静地接纳江湖中人,虽然事后要做的防备也比那些机制多,可却是做到了问心无愧。
到了殷奕这里,原本冷静漠然的暗部更是变的江湖味道极重,但最多绝对不会超过十人,有人来,则有人去。这是在老郡公的管理机制上所附加的保护措施,能更大的保护这个隐秘的机构。这里所有的人都在允许的范围内随心所欲,各种千奇百怪的性格得以舒张。
就像一个杂乱的花圃,里面开出的每一朵花都是一个模样,黑色的白色的妖冶的疯狂的张牙舞爪的恬淡闲散的。一眼看上去,你不会觉得这个花圃有何不妥,反而会惊讶这里的生命力。作为弥补的,便是殷奕一贯的冷漠,他只是在替所有人保持冷静,保护在这里的所有人。
任非知道,如果自己想活下去,只有选择成为他们中的一员,这是他们保密的办法,也是自己保命的交换条件。他们没有必要好心的把自己救出来再放走,毕竟人人都不喜欢头上悬剑。她想到殷奕那冷漠的表情,没错,只要能活下去,总有一天,她会再站到林溯云面前。不管是为了什么,质问也好,报仇也罢,她都没的选择。活下去!因为活着再疼,也远没有死了疼。
第二天早上,她就穿好乔歌准备的青色衣裳站到了殷奕面前。“我要加入你们。”她一字一句斩钉截铁的说道。
殷奕正坐在院落的一隅,右手持着白色瓷杯,左手则是握着一本黛封线装册子,像是早就知道她要来了似的,不紧不慢的等着。“你除了穴位筋脉以外,武功什么的一窍不通。”他淡淡的说道。
“我可以练。”
“会很苦。”他不是欲迎还拒,只是一句一句的引领着她确认自己的心意。
任非一撇嘴,“我有选择吗?你们把我救回来,总不是为了把我养在这里吧?”
殷奕看了她半晌,嘴角淡淡的挑出一抹笑意,“如果有任何任务,你听见了,是关于襄王林溯云的,我不希望你有什么举动。”
“好。”最大的举动,也不过就是看着他如何被杀,以及不想让他死在别人手里,毕竟上了暗部的任务的人,按照乔歌的描述,向来凶多吉少。
“你现在最大的愿望是什么?”他突然猛地问出这么一句,倒让全身戒备的紧绷绷的任非有些恍惚。
“我……”她想了想,最大的愿望,她苦笑,现在活命才是最要紧的,除此之外,什么愿望大约都是白费。但是她还有一件事情想知道,“我想知道林溯云要的是什么,权力?野心?”为了那些而出卖她的,她就算是拼尽全力,也要去把它们摧毁。对一个人最好的报复,不是剥夺他的生命,而是把他费尽心思得到的东西击碎。像是一个人煞费苦心搜罗来的上好青瓷,就在他的眼前,把它打碎。而现在的她没有那么大的力量,她要变强!什么都是双刃剑,针灸药理不仅仅可以用来救人,更可以用来杀人!
殷奕点头,“可是到你能面对他的时候,大约还需要很久。”
“我能忍。”她像是刚刚参加兵役的小卒,紧张,简短,等待着将领的青睐。
“暗部建在拢华山上,是开国郡公在京郊的封地。”殷奕不紧不慢的说着,“方圆十里之内是无人的,一会儿让乌平领着你山上山下的跑上五圈为先。有再大的决心都不为过,肢体的反应跟不上意识,总会有吃亏的一天。”他把手中的茶盏放下,细细的打量着面前的女子。面容不似乔歌一般妩媚多情,只能算是俏丽端正的一张脸,眼睛有些红肿,茶色的瞳仁却毫不退让的看着自己,鼻尖微微翘起,显得人十分倔强。不是多么惊艳的类型,比起京中其他富贵人家的小姐也少了些矜持。可是看了这么一眼,却让人觉得她有一股子的劲儿,眼仁中隐隐透着坚定的钢青色。如果不是离的这么近,看的这么仔细,大约很少会有人发现。那大概就是她掩藏下去的,在襄王府中锦衣玉食而被掩埋的天性。
“好。”任非答道。
“五圈就是五圈,如若子时之前跑不完,便递日延伸。一周跑不完,我会把你交给褚贺良处理。”
“好。”虽然严格,却不是不讲情理。任非点头应道。
“乌平。”殷奕稍微提高了一点声量,一旁立刻有个男子跃了过来。
“少爷。”叫乌平的男子一身的笔挺灰袍,眼眉细细的向两旁延伸,纤细白净的骨骼肌肤像个竹竿。在殷奕面前双手一抱拳,手上的骨骼也是清楚分明,劲瘦劲瘦的,连长度也异于常人。此为任非在暗部见到的第一个怪人,倒也不觉得长相十分讨厌,只是一看见他的模样,总是让人不由自主的提防。
“带她去山上跑五圈。”
“是。”那人心领神会的点头应道。
乌平在前领路,任非则在后面仔细跟着。没走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殷奕,却看见自己刚才站处的旁边有个青石板,褚贺良正双肘朝天抱头,一腿搭在另一支上,在竹林的掩映下,眯着眼睛悠哉悠哉的晒着太阳。她蹙了蹙眉头,他是什么时候来的?自己刚才和殷奕说话的时候周围没有任何声音。褚贺良像是看见了她一般,抬起一只手臂在她刚才站的地方挥起手刀一比,动作干净利落。他是在告诉自己如果不小心提防,便会性命堪忧吗?任非转头,看着若隐若无的泥泞山路,怕什么?死都死过一回了。
“今日可是来的早啊。”褚贺良躺在青石板上,头发在下面随意的用檀色皮绳扎了个松松散散的发辫。他眯着眼睛,也不看一旁的殷奕,只自顾自的说话。
“怕她等不及。”殷奕抿了一口茶,“岩茶凉了,就没劲儿了。”
褚贺良嘴角浮起笑意,“我开始还怕她没个三天五日的恢复不过来,如今看来,是我多虑了。”
“她本性是只狼,林溯云非要把她变成只家犬,强求不得。”
“那你对这只狼未免也太苛刻了些,人家一个姑娘刚刚经历了神伤情伤,你就让乌平带她去跑山。也许还未等你用呢,这只狼就奄奄一息爬不起来了。”褚贺良略带调侃的说。
殷奕淡淡笑道,“给她太多自由的时间,反而让她胡思乱想,她只要有活下去的意愿,就没有人拦的住。从鬼门关兜过一圈的人,往往比旁人更怕死。”
“噢?”褚贺良一扬眉,倒有些风流不羁的模样,“公子也从鬼门关走过一遭?”
殷奕不语,站起身来向外走去,“我去看看,你要不要跟来?”
褚贺良冷笑一声,轻声嘟囔,“说的比谁都好听,装的比谁都像样,其实心里担心的紧呢。忽悠的了别人,可骗不了我。”
×
“你擅长的是什么?”乌平一边带着任非在接近于无的山路上跑着,一边问道。
“擅长?”虽然在王府养尊处优了两年,大事小事无需亲临,但任非还是保持了原来和阿爹在一起的习惯,早晨起来总要围着自己的院子跑上几圈舒经活血之后才算舒坦。所以身子并不算娇弱,前不久的昏昏欲睡也是突然而至,却自从到了牢狱里就精神了起来,不知道是被吓醒了,还是有什么其他的原因。
“恩,在这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东西,比如说我,我擅长的是轻功,在空中无须借力也能施展。”乌平的表情十分温和,笑眯眯的,眼睛和眉毛拉成了一条细线,向两侧弯了过去,足以让人掉以轻心。
“我……”任非本来是想说自己擅长的是穴道经脉,可是她现在正处于对待所有温润笑意都恶心的阶段,看见乌平的这张脸,让她实在是说不出什么。“我什么也不会。”她扭过头去。
乌平在她的脑后一愣,殷奕让他带着任非跑山,不仅仅是让他领路,更大的一部分原因是隐形的灌输给她杀手需要时刻保持警觉,不能随便把自己的信息透露给别人的意识。如果任非在这个时候回答出她擅长的方面,就等于在身边伏下了一枚暗器,因为杀手即是冷血的动物,也是利益的动物,择枝而栖是很正常的。让现在的同伴知道了你的杀手锏,也许以后就是敌人。乌平自说自话的轻功则无关痛痒,真也好假也罢,所起到的只不过是震慑别人的作用,他真正杀人的方式,却是只字未提。可是没想到她竟然拒绝回答。“怎么可能不会?如果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公子是不会收留的。”乌平亦步亦趋。
任非加快了脚步向前跑去,“没有就是没有,谁知道你们公子有什么奇怪的嗜好,说不定打算培养一个什么都不会的人试试。”没有人在那么大的打击之后一边接受成为一个杀手的现实,一边心无旁骛的何人闲谈。
乌平眯了眯细长的双眼,眼中迸出一丝精光,他有些惊异这个女子的回答。如果是褚贺良一来,在他问出这样问题的时候,褚贺良大约会面无变色的和他东拉西扯,直到最后把他的杀手锏套出来,还让乌平和他称兄道弟。如果换了乔歌,大概会直接和他打上一架,问他有何居心。 他只是忽略了任非以前没有任何行走江湖的经验,他的问题在她这里没有任何的意义。
殷奕和褚贺良在一旁不远处跟着,褚贺良听了任非那句话之后扭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殷奕,奇怪的嗜好,形容的真好。
乌平和任非相对无言的跑完了一圈,拢华山高约百丈,虽然不高,跑上一圈却也足够。这第二圈上如果乌平想再问些什么也没有办法,任非早已经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想她原来和阿爹翻山越岭几天几夜遍访名株仙草,中间累了就在山上歇着,却也没有这么累。她在心里想着,看来要捡起以前的体力,还需要一段时候。
乌平倒也不急,脚下速度越来越快,只是牵引着任非一个劲儿的往前,让她连说次歇一会儿的空档都抽不出来。
两圈完结,乌平立刻停了下来,他扭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任非,她紧紧的抿着嘴唇,鼻孔一张一合,看样子是已经接近精疲力竭了。“歇歇。”乌平又笑了起来,他的笑向来随后着狂风暴雨,尤其是在之前那句问话连同后面一切的话都被任非噎住了,此刻更是觉得应该给她些下马威。
任非点头,慢慢的停了下来。乌平围着她绕了一圈,走到她身后的时候扬起手刀,瞄准任非的后颈用力的砍了下去。就算是你精疲力竭的时候也不能掉以轻心,如果做不到,便只能等着吃苦头。
任非只觉得脑后呼呼走风,她回头一看,只见原本笑眯眯的乌平换上了一副凶恶的表情,刚才平伸的眉眼,此刻就像是一条毒蛇,而那手刀便是毒信袭来。她知道应该躲闪,但围着山跑了两圈之后浑身的力气都已经懈怠了。可是若是不躲,以那手刀砍下的速度,怎么也跑不完剩下的三圈。事已至此,她可不想被扔出这里,到时候是生是死,都说不定。
任非的第一反应便是身子往旁一侧,手刀没有砍中她的后颈,却击中了她的右肩,当下一股剧痛就从肩部一直跑到了脑袋里。乌平却没有停止动作,手刀形状一边,长直的手掌变为长戟状,平平的向任非太阳穴袭来,招招致命,招招要害,这便是杀手的武功。
刚才是背转身子,既然逃过了对方的第一式,那第二式对方的优势便减弱了一些,任非抬起右手,狠狠的朝着乌平的神门穴点去。对方速度太快,她拿捏不准,如果点中,对方便是片刻的吐息错乱,如果不中,她也准备好移开的准备。只是下一式也许乌平就会变戟为刀,再次砍向自己的后颈。
尚未痊愈的手指击中对方的手腕,任非感到略微的凹陷,她知道对了,立刻一歪头站了起来,以防余势伤人。乌平正施展武功,奈何被对方一击之后吐纳全乱,歪头倒在一旁。任非接着在他的左侧点了一穴,又摸索着肩窝的部位一击,乌平顿时动弹不得。“我认路了,自己跑就行了,多谢你之前的带路。”任非冲他一鞠,深深的喘了两口气之后,转身向远处跑去,看来,以前在山上遇见野兽的经验还是用的上的。搏命和试练并不一样。
乌平在她身后蹙眉,直到她的身影渐渐消失,褚贺良才从天而降,抬手给乌平解穴道。过了半晌,褚贺良面对着站立不动的乌平摇头道,“这丫头学的穴位和咱们武功的不太一样,我好像解不开。要不,你就再站一会儿,等她回来之后给你解穴?”乌平眉头蹙的更紧,要是被其他人知道自己被一初出茅庐的丫头给算计了,自己以后都不用在暗部呆着了。
夜里,任非紧跑慢跑的赶完剩下的三圈,虽然最后两圈大部分都是走下来的,但是她好歹还是完成了。吃过饭回到屋里,却发现屋子一侧放着巨大的澡盆,里面的热气蒸腾,像是早就预料到她这一天大汗淋漓的运动之后需要洗个干净。任非换下衣服,走到浴盆里,迷迷糊糊的竟然睡着了。等到她再醒来已经是深夜,洗澡水也早就变的冰凉,她擦干净身子爬上床。明天大概还有更费神的事情等着她。
×
昏暗的屋子里,一只白嫩的手爬上了任非的床,试探了半天,才环住了她的腰。温润的吐息扑在任非的后颈上,被子里慢慢的钻进了一个人,从开始,到结束,没有发出一点儿的声音。
暗部小魔王
“溯云,别闹了!”那只手轻轻的摩挲着她平坦的小腹,任非睡的迷迷糊糊,浅笑着拍落那只手。谁知那只手不依不饶的攀爬了上来,动作轻柔,任非被它搔的有些痒痒,伸手按住了它。这不是林溯云常年握剑的手,他的虎口和掌丘都有着和样貌不甚符合的粗厚老茧,这手则是又嫩又小。她猛地惊醒,不对!自己已经不在襄王府了,林溯云也已经不可能再这样出现在自己的身边了。
那么现在在自己床上的……“啊!!!”任非不管现在多么疲惫,不管多么理解此处怪人出没的多,作为一个女人,她还是选择了大喊一声来表达自己此刻的惊慌。
她猛地转过头去,往床里快速的挪了挪,和那人保持一定的距离。可是当她看清楚那人的样貌时,又觉得自己有些大惊小怪了,甚至有些负罪感。那大约是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脸上白白净净的,一点瑕疵都没有,就像一个漂亮的瓷娃娃。粉嫩的小嘴委屈的抿着,好像是被人突然吵醒的惊慌,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眨啊眨的看着她,水汪汪的像是马上就要流出眼泪了。
“我……我……”他喃喃出两声,小嘴抿的更厉害,鼻头开始微微的泛红。任非一看大事不好,果然这就是要哭了!
她一边在心里埋怨自己不看看清楚就大叫,一边正欲往前去安抚这个孩子,却被床边的一个人给阻止了。殷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进来的,透着门外的月光可以看出他有些脸色铁青的看着那个小孩,他一抬手就要把那小孩从床上拉下来。小孩两手抱住任非拉在身上遮盖的被子,一边求助似的睁着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看着任非。殷奕一用力拉他,他也跟着用力拉被子,任非只穿着亵衣,自然不能让身上的杯子被拉走,便也用力,三个人之间立刻出现了一种拉锯战的状况。
“你……”任非和殷奕同时开口,又同时止住。
“萧唐!”殷奕板着脸冲着那个男孩低声喝道。
男孩只低头看着任非,扁着小嘴。
“你放手!”任非怒道。半夜进到别人的房间里不说,还冷着脸要把这个小娃娃拖走,谁知道他是不是在用同样的方式去训练这个孩子。
殷奕面无表情的看了她半晌,接着放开了抓着那个男孩的手,“你想清楚。”
“我想的很清楚了!”任非把刚才被拽的有些偏离的被子拉回自己的身边,“你出去!”
殷奕一甩袖子,转身向外走去。
褚贺良站在门外,揉着惺忪的睡眼正要往里走,“怎么了?半夜喊的这么大声。”他看见殷奕冷着脸从里面走出来,顿时来了精神,“怎么?原来是公子你看人家姑娘家白日劳累,夜里来探视探视,结果被人赶出来了?”
殷奕脸色更青,“是萧唐,去把乔歌叫来。”
任非坐在床上,有些手足无措的看着面前的这个小男孩,按说这年龄确实也不应该在女人床上躺着了,可是要赶他走,她也有些不好开口。支支吾吾的半天,任非终于决定先问问他为什么在这里,可是受了什么委屈。“你……叫什么名字?”她笑眯眯的问道。
小男孩往后缩了一下,像是十分害怕她似的,也不开口。
“别怕,告诉姐姐你叫什么名字?怎么这么晚了来这里了?”任非连忙把自己所有的温和都摆在脸上,期待得到一个答案。
小男孩仍然不说话,只是怯生生的看着她。
乔歌正睡的香熟,就这般被褚贺良给拖了过来,身上只披了件黑色的大麾,她睡眼惺忪的走到殷奕面前行了一躬,摇摇晃晃地差点没栽了一个跟头,“公子,有任务?”
“有。进去把萧唐给我揪出来。”殷奕忍住扶额的冲动,自己究竟是集了一群什么样的杀手在这里?
“噢,萧唐啊,这小子。萧唐萧唐萧唐……”乔歌摇摇摆摆的往任非屋子里走去,刚走到门口,她像是突然醒了似的打了个寒颤,猛地回头问道,“公子,你是说萧唐在里面?!”
殷奕和褚贺良都没有说话,但是他们的表情足以证明一切。
乔歌嘿嘿傻笑了一下,“这么晚了,我一定是在做梦。”她说完,转身就要往自己的屋子里走。
“乔歌。”褚贺良在一旁唤住她,“公子在这里。”
“那有劳公子亲自进去把他揪出来吧。”乔歌有些颤音的说道。
殷奕轻咳一声,“除他之外还有人在屋子里。”
乔歌犹豫了一下,过了半晌,她才慢慢说道,“不然这样,你和公子跟在我后面,不准离开一米距离。要是萧唐做什么事情,你们两个要迅速的制伏他。我进去让任……啊……秋姑娘出来,你们再好好收拾收拾这个坏小子!”
“你的功夫在他之上。”褚贺良好心提醒。
“功夫顶什么用?!”乔歌一瞪眼睛,“那小子那双眼睛精通魅术,一看就得着道,就算是你不看,他也有千百万种办法让你看!一旦中了招,什么都用不上了!”她心里还念念不忘上次被萧唐整的跑了整个拢华山去摘蜂巢的事情。
三人迈到门口,就听见里面里面传来了任非的一声惊声尖叫。三人互相看了一眼,知道小魔王开始了,里面的人要倒霉,于是连忙往里面冲去。
原来任非把浑身解数都使出来了,可是仍然不见这小子说什么话,终于泄气的说,“要不这样,我累了一天了,明天还有的累,现在得睡觉,养精蓄锐。你要是困了呢,就也睡觉,行不行?”说完,她也不管那小子的反应,就自顾自的盖上被子睡了。
这萧唐其实已经有十七岁了,只是因为小时候练了一种失传的邪气功夫,就再也不能长大了,之后就一直秉着十岁的脸见人。他在暗部里有个外号叫做小魔王,第一是说他杀人能力高,魔王魔王,他所接下的任务从来没有失手过,而且心狠手辣,不管对方是什么人,他都能干净利落不留任何痕迹的杀人。第二便是说他混世嗜血,杀人是他的喜好,平时整人也是他的最爱,尤其是对女人,平时在外面也就算了,一回到暗部里面便只有乔歌一个女的。于是大部分时候两个人都是被分开的,就算是同时在暗部里,乔歌也是远远的躲着他走。但就算这样,被整的次数仍然是数不尽数。他今日听说暗部来了一个新的女人,便想来看看,谁知道殷奕竟然没有像往常一样的回殷府上住,还被这女人的叫声引了过来。可惜这女人笨,竟然就那么把公子赶走了。
他冲着任非的后背笑了笑,已经不是刚才那副无辜可爱的样子,相反,则是换上了一脸的冷意,轻轻挑起的嘴角更是显得阴翳。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伸出手在任非的背后摸了一下,很柔嫩的皮肤,划上一道之后,洁白的表皮会猛地挣开,翻出里面殷红的血肉,然后大把大把像洋柿子一样的红色液体会翻涌而出,躺满整个床铺,暖暖的,把自己围住。如果想要看到更加洁白的骨头,便要用力再深一点,可是那样肉就不美了。
冰凉的小手划过任非的背部,她猛地回头抓住萧唐的手腕,低声说道,“好好睡觉!小孩子不睡觉会不长个子的!”
萧唐眉头蹙的紧紧,不长个子,自己本来就不长个子!就算是睡到死也长不了个子!于是,他便顺着任非的胳膊向一旁揽去,小小的胳膊力气却足的很,像是一下子要把她按进床里。
“乖,不要闹了,姐姐抱着你睡觉。”任非无奈,只能翻过身来抱住萧唐,在他的背部一下一下的轻轻拍着,就像小时候阿爹对她一样。
奈何萧唐在心智上已经是个大人了,这样的敲击只会让他心烦意乱。他一推任非,这回是换他转过身去。主动的目光脱离,在萧唐身上,大约还是第一次。
任非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这小家伙竟然使起了小性子。她轻轻晃了晃他的肩膀,“喂,你是不是想妈妈了?”不然怎么会半夜跑到自己的床上搂着自己睡觉呢?
萧唐攒着眉头,什么妈妈?!这女人就不能老老实实的睡觉吗?他已经完全忘记是自己把对方弄醒的这件事情了。毕竟只是心理十七岁,平时倚仗的还是那十岁的容貌,翻来覆去的总是还是有点喜怒无常。“我长不长的了个子关你什么事?!我想不想妈妈关你什么事?!”他有种被戳中死穴般的恼怒,说一次也就算了,还要翻来覆去的说!
清透的十七岁男生响起,对方是背对着自己的,看不清楚脸,但直觉便是那是个十七八岁的男人,而且声音冷酷邪戾。任非愣了一下,“啊!”旋即又叫了起来。这是她在暗部见到的第二个怪人,长着十岁的孩童模样,说话却是大人的声音,语调语气和之前喃喃的样子截然不同,
“叫什么叫?耳膜要破了!”萧唐一撑身子坐了起来,扭过身子看着任非。还是那张脸,粉雕玉砌的瓷娃娃,表情却变的乖张无比。
任非咽下一口口水,小心翼翼的问,“你到底多大?”
“十七。”相当诚实的回答。
“很好……”任非点了点头,“出去!”她一掀被子,想把萧唐从床上掀下去。
“你想让我出去?”萧唐盯着任非的眼睛仔细的看,嘴角浅浅的泛起一丝诡异的笑容。
“我……”任非有些懵懂,她深吸了一口气,木木的摇了摇头,“不想……”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把萧唐抱到怀里。
玲珑的身体延伸着双臂,萧唐轻轻的伏在她的胸口,“现在想杀你也是轻而易举,你这么不经玩弄,我可不喜欢。到时候让公子再找进来个女人,替你受这杀手的训练可好?”
“好……”任非木木的答道。这便是萧唐的魅术,全凭一双眼睛,便可以轻而易举的控制对方的行为。
萧唐挺起身子,双臂套在任非的肩上,在任非洁白的下巴处轻轻的舔舐了一口,“从哪里下口呢?还是你想换个死法?”
“换你个大头鬼啊!”身后传来乔歌的怒吼,“萧唐你给我停下!”
萧唐动作被人打扰,不怒反笑道,“停下?玩具现在在我手里,说坏了就坏了,可怪不得我。”
“萧唐!”殷奕在一旁低声说道。
“公子。”萧唐放下双手,从床上慢慢的走了下来,“既然公子都来了两次,那这次就算了。”他慢慢的走过三人身边,轻声笑道,“可是这么容易就被人骗的女人,只怕以后不会是个好杀手啊。”
任非坐在床上一皱眉,厚重的枕头就带着风声呼呼的飞到了萧唐的脑后,他一偏头躲过,扭头怒道,“女人!你竟然敢打我?!”
“我为什么不敢?!”魅术一撤,任非自然恢复行动。只是之前被那般玩弄,加上他偏偏说中自己的不堪──容易被人骗,就算是打不过也要消消气再说。
“你……”萧唐往前跨出一步,接着就要往任非那边走,却被褚贺良一把抓住,“好了好了,赶快回去吧,折腾折腾别人也就算了,你折腾的我也睡不了觉。”他在心里嘟囔,我今天也算是陪着人跑了几圈山啊。
“你不是白天也都在睡觉嘛?”乔歌突然在一旁问了一句。
褚贺良嘴角一挑,“是啊,夜里太累,有些太累了。”他想表达的是自己夜里行任务累,只能白天补觉,可是带上他那有些洒脱不羁的外表,实在是让人想入非非。
“哼。”乔歌白了褚贺良一眼,转身往外走去,“公子我们走,这个醉鬼色鬼!让他好好的陪着萧唐玩!”
杀手路之二 不能把尸体留给敌人
连着跑了一个月的拢华山,每天乌平都变着法子的收拾任非,不同的招式不同的地点不同的出其不意,除了第一天任非侥幸逃过一劫之外,其余的日子乌平也都对她有了防范,不会那么轻易让她得手,更何况杀人无数的老手和一个刚刚入行的新手之间无论是体力还是能力,都有着千沟万壑的差别。
乌平倒也不是怜香惜玉的人,下手狠辣,任非每天被乌平打的天昏地暗再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包扎,幸好自己本来就是大夫。自从那天之后,殷奕就很少露面,褚贺良,甚至乔歌,都只是在一旁看着她每天浑身青紫的爬回来,第二天早上再爬起来去跑山。如果换做旁人早就叫苦喊累,甚至觉得还不如死了痛快。可是她只能提着一口气,咬着牙一点一点的忍着。今天被摔下了山,明天肩骨有些断痕。没有人来教她武功,只是凭着她自己一次次的死里逃生,每天都像是把命悬在钢丝上一般。她知道杀手便是这样,不是你死,就是我死。乌平教她的,不是杀人,更多的是逃命,不管用什么方法,你要保住你自己,不能落在敌人的手里,因为就算是你自杀,你的身体仍然会透露出讯息。不能把尸体交给敌人,这是杀手的第二要义。
夜里,任非蜷在自己的屋子里,左臂脱臼的地方早就接好了,除此之外,身上的一片片乌青,基本上没有任何完好的地方,脸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眼角一侧甚至还被山上的碎石开了点口子,太阳穴离那里很近,突突的不停地冒着。她知道乌平多多少少是手下留情了的,不然自己怎么也不可能逃脱。
为一个人生,为一个人死,说起来荒谬,听起来虚伪。可是她知道自己现在,自己现在真的是为林溯云出生入死了,只不过不是为了他好,而是为了再次站到他的面前,换一个身份,换一个神态。如今身上的这些伤,总有一天也会一点一点的还给他。有人的时候还好,没人的时候她总是止不住的恨意上涌,恨不得能立刻站到林溯云的面前。一天天的精疲力竭,也是她封闭思考的一种方法。
“喂,女人!”萧唐站在门口,借着月光,他原本就白嫩的脸旁被映衬的更加如玉。只是那张原本粉嫩可人的脸常年挂着邪戾的笑颜,让人每每看起来,便有一种错乱的感觉。
任非抬头看了他一眼,一抬肩,把刚刚扯下的衣服递了上去,“干嘛?”
一个月来,刚开始几天萧唐还消失了几天,据说是被殷奕派出去执行任务了。可打从他回来,就经常来找任非的茬,也不用眼睛的魅术,就是实打实的没事找事。这两个人更是没事就互相掐架,他说她没人要老女人丑八怪没用,她说他长不大不能举阴阳怪气想用也用不了。总之是句句都戳中对方的死穴和要害,非要练的彼此都成了金刚不入之身才能作罢。
“陪我出去。”他冷声说道。
任非把腰带系紧,她穿的不是平时的宽袍,而是更加适合打斗的束口衣物,双肩有些微扬,除了那鼻青脸肿的样子以外,猛地一看还真煞有介事的样子。“去哪儿?”
“我要去京城里。”
任非皱了皱眉头,“殷奕说不能出去。”
“那是你不能出去,省得时候未到,被熟识的人看见了露出什么马脚。”萧唐一番白眼,走过来扯着她的袖子往外拖。“我自然是能出去的。”
“是啊。”任非甩开他细嫩的小手,这双手上染了很多人的血,却愈发显得干净了。“你能出去,我不能出去。”
萧唐一歪头,“我带着你出去,你就能出去了。”他顿了一顿,接着说道,“何况你现在这张脸,现在谁也认不出来。”
任非嘴角抽搐,有这么说话的吗?她一动弹,脸上的伤口开始微微的发疼,“你要去哪儿?”想来大约是他只有十岁的身体,走在街上不是很方便,总是会引人注意。但是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和他一起出去,估计只能是两个人一起引人注意而已──一个被打的鼻青脸肿的女人和一个长相可爱,但是却有着乖戾表情的小男孩。
“我……我想去……”萧唐扭捏了半天,最后才慢慢的吐出来,“我想去醉满楼。”
任非愣住,醉满楼,喝花酒的地方。一个十岁的男孩,和一个浑身是伤的女人进去,先不说是去做什么,单凭这两个人,就已经够引得一大帮人来了。要是被殷奕知道,后果更加不堪设想。她连忙摇头,“不行不行。”
萧唐敛下眉目,眼底流露出一丝的失望,“我……算了。”说完,他转身就走。
任非何曾见过他这么好说话,孩童的身体魔王的心说的就是他了,如今这么轻言放弃,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倒让人有些不忍心了。她一咬牙一跺脚,问道,“你去醉满楼做什么,该不会是去喝花酒吧?”虽说他只有十岁的身子,可是毕竟心里还是十七岁的,任非没有过这样错乱年龄的体验,也不知道他现在到底有没有那些想法。可要是让那里的姑娘伺候这个小魔王,还说不定出什么乱子呢。
“我……娘……”萧唐低声说道。旋即,他的表情又恢复了以往的样子,一扬眉头说道,“不去就算了!笨女人!”这一下子回复倒像是真的了。
“哎哎,你等一下。”难道这个小魔王的娘亲在醉满楼卖身?那就怪不得他这么喜欢戏弄女人了,这么说起来,他也倒是挺可怜的。想去醉满楼看娘,还要偷偷摸摸的不好意思。“我和你去!”任非拍板道。“等我换身男装。”这样就不会太引人注目了吧。
任非换完男装,脸上的伤口却还是遮掩不住,萧唐围着她转了两圈,看了她半晌,这才说道,“不行,脸上太丑了。”
任非气急,我自己难道不知道我现在的脸奇怪的和那青螃蟹似的?还不是你要让我和你一起出去,我看你可怜才答应的! “用得着你说?!你以为我愿意被乌平打成这样啊?平时看上去他瘦瘦巴巴的,一掰就能断。结果我在他手里才是一掰就要断的那个!”
萧唐脸上泛起一丝笑意,冲她摆了摆手,“你跟我来。”他七绕八绕的带着任非走到乔歌的屋门口,在外面轻咳一声,“我是萧唐,我要进来了。”只听见屋子里接着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然后待到安静之后,萧唐回头冲任非笑笑,“成了,能进了。”
任非瞠目结舌,他这明明就是□裸的恐吓!
萧唐拉着她的手往里走去,走到铜镜前,翻了翻桌子上各色的小盒子,又看了看任非。“坐下。”他指着地上的蒲团说道。之所以不指着椅子,是因为就算那样,他还是够不着任非。
“你这样动别人东西不好吧?”任非问道。
萧唐一皱眉头,“啰嗦。”他抬头冲着一侧喊了一声,“乔歌,用用你的胭脂。”
“请便!”乔歌的声音从那一侧传了过来,但接着那里又没了声息,想来是她又跑了。
萧唐用手指捻起一盒粉,粉嫩的嘴唇轻动,“闭上眼睛。”语音没有温柔的声调,但是手指却软软的在任非的脸上抹过,因为动作的轻柔,很少触痛她的伤口,倒也显得他心细。任非听见他放下一个盒子,又拿起另外一个,放下一个,又拿起一个,如此往复了很多次,他又执起眉笔,在她的眉上轻扫。“好了。”他命令道。
任非睁开眼睛看向铜镜,不由得笑了起来,裂的嘴角的伤口丝丝的生疼,自己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白面少年郎,至于那些太深而无法遮掩的青紫和眼角的伤口,则像是纨绔子弟和人出去打了一架的轻伤,根本算不得什么,反而添了几分人气。至于眉毛,他也是想的极为周到的给自己画成了男子的浓眉,虽然有些不适应的奇怪,但却不会让其他人觉得有什么突兀。
“手艺很好嘛!”任非一拍萧唐的后背,夸赞道,“看不出来你还有这个功能!”
萧唐一撇嘴,“能走了?”
“好!”任非站起身来,拉着萧唐的手,“我一定不负你的重托!”
萧唐脸色沉静,嘴角轻挑,她不知道,对于太容易的任务和太低级的人,自己往往都是不屑于用魅术的。自己有的时候就是靠着这样的手段去博得那些喜欢幼小娈童的男男女女的喜好,然后在给他们梳妆的时候,轻而易举的,就能把他们的脖子给扭断。这样的手艺背后,藏了多少龌龊不堪的过往,沾了多少人的鲜血。“废话少说,走了。”他从她的手中挣脱,冷面的往前走去。
人生总是需要些乐子,有些看似好意并非好心。萧唐眼波流转之间,一抹阴翳浮现。“对了,在外面,我不能叫你任非,不能叫你女人,你还有没有其他的名字?”他这一个月都是叫她女人笨女人丑女人,已经完全忘了应该问一下出去之后应该叫她什么。
“秋夕颜。”任非淡淡的答道,“夕颜。”
大闹醉满楼 上
醉满楼,京城的青楼大大小小,但任非偏偏只记得这一家。并不是因为这名字多么耳熟能详,而是她曾经被人卖到里面去过。
那是刚来京城的第一年,她一个人从王府里跑出来,想自己四处看看散散心。结果被一个瘦小的男人连哄带骗,加上迷药麻药一起用上,等到她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醉满楼的后院土房里了。她当时的第一个反应不是自己怎么了在哪里,而是万一林溯云头疼起来她不在身边怎么办?于是,她便开始大闹醉满楼,拼命挣扎着要出去,还掀翻了人家的桌子椅子,吓跑了人家的客人。
后来她也不知道林溯云是怎么找到她的,总之他是匆匆忙忙的冲了进来,以往柔和的脸色变得铁青,眉头也蹙的紧紧的。他进来就一把抱住她,反而像她已经受了什么大委屈似的,他责怪她怎么自己乱走,严肃的表情吓得老鸨浑身发抖。为了这件事情,醉满楼被封了一个月。她有些不好意思,总像是自己耽误了人家的生意似的。
如今再回来,她已经不是那个死心塌地一心都是他的任非了,他也不会再风尘仆仆的冲进来讨要他的王妃了。
这就是真正的物是人非。
“女……夕颜!发什么呆?”她的脚步突然停下,走在一旁的萧唐仰头看了她一眼,她目光有些微愣的看着面前的灯火辉煌。
太久了,虽然只有一个多月,但是直到此刻,她看见面前的人声鼎沸,看着曾经的幻影从眼前演过,她才觉得原来自己真的还活着,死里逃生。
“走了。”萧唐拉着她的衣角,带着她往前走了两步。“你可别露了马脚,笨女人。”
一句话唤醒了任非,她撇嘴看着身旁方到自己腰部的男孩,“你自己先把你那副怪异嘴脸收起来吧,省得吓到别人。”她抬头看了看面前的醉满楼,今夜的风景又比之前堂皇上许多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门口偏生少了些行人和招蜂引蝶的姑娘们。
“今夜醉满楼有个大事。”萧唐在一旁解释道。
“大事?”任非不解。
“有人将在一会儿大闹醉满楼。”萧唐嘴角抿起一个浅淡的笑意,“我们去看看热闹如何?”
“那你娘亲……”任非问道。
“我娘亲怎么了?”这就是所谓的不认账。
“你娘亲不是在醉满楼吗?”
“哼!说你是笨女人容易骗,我父母在我一生出来的时候就死了。”萧唐一边往前走着,一边十分不屑的说道。不过就是想把你骗出来,让你散散风透透气,省得整天呆在暗部里面只翻来覆去的爬那个拢华山,人是喘气的,可是却总意识不到自己是个大活人。萧唐一边想着一边皱眉,自己什么时候也变的如此好心肠了。
“你竟然骗我!小孩子竟然骗人?!”任非大怒。
“谁说我是小孩子了!”萧唐反唇相讥,“那你还被小孩子骗?!”这两个人练得都是七伤拳,说对方一句的同时,也先打自己一拳。
两个人吵吵闹闹的走到了醉满楼富丽的大门前,萧唐冲着任非使了个眼色,“进去。”
任非站在门口总觉得有点别扭,不仅仅是因为自己是个女的,更因为身边带着这个外表十岁的小魔王。她犹豫了半天,这才推开门。等到大门敞开,她才知道为什么今天醉满楼外面没有人了。原来所有的人都集中在了里面,簇拥在了一团,唯有舞台上一片空静,楼上的雅座包间也是利利索索,除此之外,一律人声鼎沸。
她推了推前面的人,“请问,今夜醉满楼这是?”
“哟,”那人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是……”
“我不是外地来的。”任非先阻止了他的下半句,江湖上,此话太多,再听耳朵都要生茧子了。
那人有些狐疑的看着任非,“那你竟然不知道今天晚上柳烟姑娘献舞?”
“柳烟姑娘?”
“醉满楼里的头牌,刚来了京城一个月,就轰动了整个京城啊。”那人一伸大拇指,啧啧有声。
“献舞?”任非心想,你就不能一次解释清楚了吗?非得让我一句一句的问。
“是啊,襄王今晚来了,柳烟姑娘特地献舞一曲。”那人摇头晃脑的说的来劲,“没想到襄王平日里看上去正经,其实也还是和咱们这些人一样,为女色所动啊。你是不知道啊,前不久那襄王新娶的侧王妃说是染疾去了,我听我那当差的大表哥说,其实那侧王妃是被人害死的!”
“那……”任非犹豫半天,才问道,“襄王的正妃呢?”
“正妃?原来那个襄王非卿不娶的姑娘?”那人一簇眉头,“别提了,前不久王府上着了一场大火,赶巧不巧,王妃就偏生在那屋子里,就这么没了。”
任非浅笑,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笑出来,这笑容有多吓人,她只知道,他处心积虑的手段之后还能给自己个善名,大约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保全他的名声。王妃是个毒妇,在娶进侧王妃的当夜就机关算尽,把对方百般折磨之后杀死,传出去得是多么荒唐的一件事。
“那这襄王也是够风流的了,王妃侧王妃相继离世才短短时日,他竟然还有心来这醉满楼喝花酒。“萧唐在一旁哼了一声。
“哎?你怎么还带这么小的孩子来啊?!”那人四处找那说话的人,竟然半天不见,最后才在任非身边看见个小个子。
萧唐一撇嘴,任非连忙拉住他的小手,对着面前的人陪笑道,“哈哈,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带我家少弟来见见世面。”她生怕萧唐一个不痛快就把那人给做了,手指略微用力,握了握他的手。今日来看看热闹便好,千万不要引人注目,不然虽说殷奕平日里没怎么样,可就看暗部里的人对他恭敬的样子,便也知道此人不好惹。
她俯下身子对着萧唐说,“你老实点!我陪笑脸上很疼的!”
萧唐冷言道,“自己不争气,天天被乌平打,活该疼!有本事你也把乌平打的一笑脸就疼,我早就看他那张假笑的脸不顺眼了。”
任非起身,“你以为我不想!”
“让诸位客官久等了。”两人刚刚静下来,甜糯的声音便从台上传来,任非踮着脚伸着脖子,奈何前面的全部都是男人,个个身高马大,她好不容易才从人群中看见一丁点的衣影,就更别提萧唐了。
“跟我走。”萧唐左手拉着她的手,迈开步子就往前走。身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五个大汉,一路推推搡搡的为两人开了一条路,直接通向台前。任非知道这是他又用了魅术,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这几个人,方便是方便,只是这般排场,实在是有些……算了,人多人多,没有人会注意自己。她自我安慰道。
台上,左侧是操琴女仕,右侧是执萧小厮,乐曲已经扬扬飞起,缠绵悱恻,欲离欲断。台中是个身段婀娜的舞者,不似一般青楼女子那样腕间缨琉跌宕,她只披了一件青色水纱外罩,里面隐隐可见白色内衬,随着她的腰肢轻摆,就像缠绕在山间的雾霭一样,轻柔曼妙,任非仰着头,看得有些呆了。
那女子一曲舞毕,才慢慢褪下脸上青纱,笑意盈盈的冲着楼上雅座行礼,不用说也知道,楼上必定是襄王林溯云的所在,毕竟这舞,是献给他的。
萧唐一拽任非的衣袖,“看傻了!合上你的嘴!看个女人也这么入神。”
任非连忙回神,她偷偷回头看了看人群,却发现大部分的男人都和自己是一样的表情,呆呆的仰着头张着嘴看着台上的女子。”她想不到,那雅座上的他,现在应该是什么样的表情。
“是你年龄小,不懂得看女人。”任非反驳道。
“我见的女人比你多多了。”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把任非顶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女的的长相,连乔歌都不如。”
连乔歌都不如……任非苦叹,形容的真好,乔歌那张倾国倾城的脸,有谁能比得上?
“各位官人,虽说今夜有贵客在,可是醉满楼的规矩却是不能破,生意本以诚信为先嘛。”老鸨一张笑脸在台上闪现,她站在柳烟的一旁,本来不是特别丑俗的一张脸,此刻却被比的宛若污泥。这柳烟姑娘偏生长了一张傲颜,冷清冰洁的模样,和刚才的舞蹈倒是有些异曲同工之妙。“所以老规矩,谁的出价高,柳烟姑娘的第一晚,便是谁的。”她捧了这么久的柳烟,只是为了今晚的豪客,倒也是值了。
任非摇头,一个大好姑娘的贞操在这里,便是人人可得的商品。若是她今晚得了个好买家,也就罢了,若是不好,只怕以后都会身陷泥渠。
萧唐感觉到她拉着自己的手有些微微的颤抖,知道她是不忍心了,可是和襄王拼财力,怕是有所不及。“别急,我们先看看好戏。”他握了握任非的掌心。
“一百两!”终于在人群当中有人出价,不高,却已经过了正常姑娘的价格。
“三百两!”第二个人伸手。
“五百两!”
“七百两!”周围的人声渐渐消逝,他们早就知道这柳烟姑娘的第一夜,不能是他们的,只不过来一睹佳人芳容,便也是值了。
“一千两。”楼上北首雅座,悠静的声音传来,任非身子僵硬了一下,是他。
“襄王出价一千两了!”台下人声嘈杂,都在窃窃私语。
“两千两。”南首雅座,又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任非和萧唐互视一眼,公子殷奕。想不到他这两天人不在暗部,原来是跑到这里来了。真是人不风流枉少年啊。就算是京城中传传扬扬痴情种子的襄王,还有素来恬淡如云的小郡公,也难逃这美人关。
“是老郡府的殷公子。”一旁有个人说道,“平日里看这公子文文弱弱,下肢还是个残疾,怎的来到这里和襄王抢人了?”[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哎哎,别说了,看好戏!”另外一人说道。
“三千两。”林溯云的声音不高不低,从一侧传来。
“五千两。”殷奕跟道。任非开始怀疑,这两个人是不是把全部身家都拿来报数了。
“七千两。”林溯云继续说道。
殷奕停了半晌,最后释然说道,“既然襄王这么中意这位柳烟姑娘,在下也并非夺人所好之人。”他说这话的时候,好像就在任非的耳边一样,让她不敢回头看他现在的表情,生怕被他瞧见了自己。
“小郡公承让。”林溯云离着老远冲他摆了摆扇子。
就在众人都以为尘埃落定之时,萧唐却眉头轻扬,嘴唇轻吐,“一万两。”声音不大,但却足够震慑全场。
任非当场差点没晕过去,先不说他有没有这么多钱,一个十岁男童,拿着一万两银子来和襄王较劲,最要命的是殷奕就坐在楼上,瞪着眼睛看着这里,他这么一弄,自己岂不是完了!
台下顿时沸腾了起来,林溯云低头看着楼下的那两个背影,一大一小两人,刚才进门的时候他就瞧见了,有人护着走到了前台之下,却因为并非熟识之人,便也没有多放在心上,只是觉的那小的大约只有十岁有些古怪罢了。
大的那个也不见的多大,身子单薄成那样,那脖颈……他愣住,那脖颈,像极了她的,细长的像个白瓷瓶一样,后侧还有一颗痔。他手中一抖,扇子险些落地,可他又很快的平复了心情,怎么可能,单凭一个男子的背影而已,更何况她早已经死了。
是自己亲手,害死的。
“这位公子,可是……”老鸨走了上来,笑吟吟的看着任非和萧唐,“可是不能乱报来路啊。”
萧唐浅笑,“妈妈不认识我吗?”
“啊……这……”老鸨犹豫,因为确实没有见过此人。
“不用再出高价了。”萧唐一推任非,让她去拉着柳烟下来,“我们这就走了!”他语音刚落,便拉住任非的手,一路向外跃去,原本身后的簇拥人群也不知什么时候散开了,随着他们向外跑而在后面渐渐合拢。
林溯云眉头一皱,对着身后的阴影处说道,“去看看,要把柳烟姑娘平安的带回来。”
“是!”暮朗答道。
殷奕在另一侧看着萧唐和任非的身影慢慢消失,摇了摇头,身后便有侍从推着他的轮椅往外去了。
大闹醉满楼 下
刚刚下过秋雨,娥眉月从云端探出半弦,夜很黑,带着一贯的清凉水雾在空气中弥漫。路面铺的是满满的梧桐石,青色映衬着淡淡的月光,照的人心头阵阵发慌。
帝赭七年,帝赭从江南回来,因为喜欢那里雨季的街道,他便命令工匠商贾挖空了接近所有的山石料,从南方运来整船整船的梧桐石,把京城的街道从里到外的道路全部重新整铺。近乎奢华的工程浩浩荡荡,持续了一年才完成,有一日帝赭对身旁的内侍说,他喜欢的其实是江南女子白嫩的脚踝踩在青石板上的样子。未出一个月,帝赭的身边便都是江南精挑细选下来的美骨女子,赤脚踩在泼满了水的青石上。后来帝赭又说,他喜欢的是原石的粗矿和女子的静美之间的对比,那一双双美好纤细的赤脚便又踩在了锋芒毕露的原石之上,鲜血淋漓。
他便是喜欢这样荒唐又血腥的场面。
于是,便有了此刻的青砖小巷,任非一手拉着萧唐,一手拉着柳烟疾速穿梭在其中。屋檐上的雨滴缓慢坠落,在石面上敲击出一个一个的空空声。
“好了。”萧唐突然甩开了她的手,站在原地不动。他冲着柳烟一昂头,“你可以走了。”
“什么?!”任非和柳烟同时惊呼。一个是惊呼惹了这么大的麻烦,你竟然就这么简单让她走了?一个是惊呼自己风头正劲,被两个奇奇怪怪的人抢出来,竟然还被抛弃了!
萧唐走到任非身边,连头都不抬的说,“本来就没打算买你来,只不过是看着襄王和小郡公抢人,觉得好玩罢了。”他嘴角淡淡挑起,“有的时候,也想看看公子气急败坏的表情。”
任非蹲下,一手捏住他白嫩的脸往外拉扯,“什么?你就是想看看公子着急的样子?你刚才和我说,一会儿会有人大闹醉满楼,是不是早就算好了,说的就是你自己?”
萧唐打掉她的手,脸上这时才闪现出一副和年龄相仿的调皮神色,“还有你,我们一起大闹醉满楼。”
任非哑然,好了,自己先是被这个小家伙骗这来了醉满楼,然后赶鸭子上架的和他一起把林溯云和殷奕要买下来的姑娘给抢走了。
“两位还请把柳烟姑娘留下。”黑夜暗影黑衣暮朗,形如鬼魅一般的落在了任非和萧唐的面前。任非脸色微沉,她怕殷奕还是其次,更怕的是引来了林溯云,到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在自己还没有刀枪不入的时候。
萧唐小小的身影煞有介事的挡在了任非身前,他知道她怕什么。林溯云。她一听见这三个字就会变化,就像是被一大锅浆糊从头到脚的浇下,整个人都会凝涩住。“如果我说不呢?”原本是想放柳烟走的,可是一见来人是林溯云的家奴,他就非要给他三分颜色瞧瞧。
暮朗面无表情,冷声道,“那就休怪在下不客气了。”他的动作向来干净利落,话音未落,便挑剑向任非袭来,毕竟在他心里,萧唐个子矮小又是个孩童,只是嘴硬了些,大约全是倚仗他身后的那个少年。剑一出鞘,破空之声都被掩藏在了夜色当中,来势汹汹。
萧唐倒也不替她挡着,任凭暮朗提剑袭去,任非急中生智,从一旁抓过柳烟纤细的手腕,“停!”已经来不及喊更多的字句了。
暮朗的剑尖明晃晃的就在她的面前,离眉心只差了须毫,她只觉得此刻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呼吸停滞,一瞬间竟什么都不能想,也想不得。
暮朗眼光一沉,他转身把剑尖抵在萧唐白净的脖子上,“你放了柳烟姑娘,我就放了这孩子。”
任非咽了一口口水,在脑海中开始回忆自己这一个月都学了些什么。左想右想,怎么都是尽一切努力逃跑,她在心里暗暗的咒骂乌平这个胆小鬼,竟然先教的是如何跑路。她看了一眼萧唐,只见他大大的眼睛中似乎盈满了泪水,嘴唇因为害怕而微微的抖动着,“阿……阿哥……”他小小的身子抖的像是秋后的落叶,如果不是早已经知道了他的为人,任非恐怕早就忍不住去救他了。
任非嘴角微抽,真能装!你要是不装就算了,我还会觉得有些紧张,你一装,我立刻就知道你一点都不害怕。她故作镇定的冷笑一声,“也罢,你把他杀了吧。如果他死了,府里就没有人以后和我分家了。我还要多谢你一声,替我除掉了眼中钉肉中刺。”她一边顺势演着戏,一边拉着柳烟往后缓慢的退着,手上还没忘记装模做样的捏着柳烟的喉咙,其实怎么快速的捏断一个人的喉咙也是一门技术,而她却一点也不知道。
暮朗见她脸色轻松,刚开始还意味她是故作镇定,等到她往一侧走了很久,才发现原来她好像是真的不担心这个小男孩。“两位为何非要纠缠柳烟姑娘不放?”他出声问道。
“你才是,为什么非要把这姑娘带走,还不惜杀人?”任非反口问道。
暮朗一眯眼睛,理由他自然是不能说。他拉过萧唐,转手在他的手臂上划了一道,献血顺着萧唐白净的手腕往下流去,未过片刻就淌满了足下的青砖,红色映衬着青色,显的妖冶。血液在砖缝中的蔓延更像是一条缓行的蛇,多出来的部分总是丝毫不差的被吸进土地里。“如果我不杀他呢?就这样一剑剑的划下,然后把他送回你们府上,说是你做的,看看你是不是还能得到什么?”
任非握着柳烟的手微微用力,他为什么不躲开?萧唐是面对着她的,嘴角泛起一丝无谓的笑意,眼中隐隐绰绰的都是杀意和阴戾。任非猛然想起她从来没见过萧唐用武功,只是知道他的魅术了得,但也需要眼睛的接触。可是此刻他背对暮朗,恐怕是难以施展。
她轻咳一声,装作略微沉吟的样子,“我放了柳烟姑娘,你便放了他如何?”她不知道放开柳烟之后自己还能不能顺利逃脱,但是却也不能放着萧唐一个人在这里。
“好。”暮朗答道。
“我数一二三,我们一起放手。”任非手在柳烟腰身上一带,轻轻的一推她。暮朗那侧也是,移开了横在萧唐脖颈上的剑。
电光火石之间,暮朗转手剑柄一挥,刺向萧唐,剑入咽喉,分毫不差,因为剑孔极细,甚至没有出多少血。萧唐似乎不可置信一般,瞪大了那双【奇】漂亮的眼睛,仰面倒【书】了下去。暮朗飞【网】身上前,飞剑袭向任非。不能留任何的活口,不能留任何的痕迹,向来是他的处事方式。
“呛”的一声,暮朗的剑被挡住,一名黛色长衣男子站在了任非面前,就算是刚才的情景多么骇人,任非也一直盯着面前,却不知道他是何时出现的,此人宁静如同鬼魅,周身缓缓的散发着一股凛冽的寒意。
任非见有人来帮忙,先不管对方是谁是敌是友,快速跑到了萧唐身边,一手托起他的脖颈,另一只手连点他的五处大穴,止住了他手腕上一直流个不停的鲜血。她伸手摸了摸萧唐的脉搏,愣了一下,这脉搏的跳动和常人相差太多,小小的暗暗的掩藏在血液奔流当中,好像雏鸟的呼吸那般微弱。是了,不管他多么乖戾多么怪异,他总是练了禁术,身子不能成长的原因有很多,可是这样的脉象,她还是第一次接触。
就在她微微发愣的时候,只觉得自己指尖下的脉搏停止了搏动,甚至是那么一丁点儿的微弱都不见了。
不是第一次接触人死,但是这人和其他的人都不一样,他带自己出来,和自己吵架斗嘴,虽然有的时候很怪,但是却仍然能让自己在暗部觉得有一丝丝的乐趣。想想他也真是荒唐,出来玩闹,还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了。
“喂,女人!哭什么?!妆都花了。”她的眼泪滴到萧唐脸上,怀里的孩童猛地睁开眼睛,一脸的不耐烦。
“你你你……你不是……死了吗?”任非颤抖的说,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激动的。
“他哪有那么容易死。”身后的打斗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那穿着黛色长袍的男子走到了任非他们的身旁,淡淡的说道。“只不过是因为看见我来了,玩心又起了而已。”
任非抬头看了看那冷面男子,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萧唐,猛地站起身来,“萧唐!你又骗我!”怪不得他眼睁睁的看着暮朗的剑刺来也不阻拦。
萧唐随着她的动作一个翻身,擦了擦脖子上的血渍,“因为你特别笨。”
任非气急,挽起袖子就打算冲上去打他一顿,却被一旁的男子出声制止,“公子让我来带你们回去。”
“那柳烟呢?”任非回头看了看,未见暮朗,柳烟也不见踪影。
“小施阻挠,让他带走了。”男子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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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褚贺良弹了弹衣角,打趣道,“今夜可曾抱得美人归?”
殷奕看了他一眼,开口说道,“这柳烟原名叫做沈诗,是庆北丝织行吏的女儿,曾和辅国大将军李成桦有过一面之缘。夏末岁贡之时,帝赭要求庆北精绦三百匹,行吏交不出,便被以为官不周治地无方欺君罔上之名处死,家人中男丁充军放逐,女子则被卖到各处为妓。林溯云花重金买她,大约也是为了赠予李成桦。”
“如今皇上的胃口也是越来越大了,精绦三百匹。”褚贺良摇头苦笑。
假若平时一匹需织布万次,庆北精绦则需十倍以上,纺机无力达到,只能凭借十二岁左右的孩童手指细嫩一点一点织成。一匹精绦需要五人协力而为,耗时半个月,可想而知三百匹需要多少个十二岁的孩童,需要多少个日夜。原本就是人力不可能达到的事情,帝赭却偏偏要逆天而行。
“既然如此,”褚贺良略微颔首,“襄王想借花献佛,公子为何还亲自露面去和他争。”京城中的小郡公向来是不出面这些轻浮之事的,大多的时间还是在殷府中静养,传言中一是身子不好,二是生性恬淡。今日公然去醉满楼,还真是和襄王一起,颠覆了众人心中的形象。
“只是去看看,让襄王多出点钱也是好的。”殷奕淡淡笑道。
褚贺良哭笑不得,醉满楼名义上是那老鸨自己的,实则是殷奕在诸多行当中布下的一枚棋子,今日襄王花的这七千两,最后还是会流到他的手里,这才叫生财有道。“公子不去经商真是可惜了。”
殷奕抿了一口茶,“只可惜沈诗被萧唐和夕颜抢走了,中途再辗转给了襄王,这笔银子看来是要不回了。”
门外有略微的敲门声,随后便是冰冷的男声,“公子。”
“恩,进来吧。”殷奕轻声说道。
黛衣男子带着萧唐和任非走了进来,萧唐的衣服上满满的都是血迹混合着水渍,看上去十分狼狈,而任非则是脸上的妆被眼泪洗掉了几块,透着里面青紫的伤痕,未洗掉的地方还是一如既往的白,倒像是唱丑角的戏子妆容。
“玩够了?”殷奕把茶盏往桌上轻轻一放,喀哒一声,吓得任非跟着抖了一抖。他看了看任非,“我看你今日倒是跑的够快,爬山可是帮了不少忙吧。”
任非连忙点头,确实跑的不慢,逃命嘛。
殷奕皱了皱眉头,“你脸上怎么了?”
任非一愣,伸手抹了一把,手上立刻沾满了刚才白色的粉和掩盖的胭脂,她不擦则已,一擦脸上更是一团糟,褚贺良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任非侧目瞪了他一眼,“没什么,外面下雨。”
“不是,”殷奕走过去,伸出纤细白净的手指,在她露出青紫色的地方轻轻一按,“这是怎么了?”
手指触及,任非疼的倒吸了一口冷气,也怪不得他不知道,这段日子一直没见他回拢华山上来。“没什么,练武练的。”她轻描淡写的答道。
殷奕一愣,“乌平打的?”
“自己不争气。”一提起每天被乌平打,任非就一肚子的火。
殷奕抿嘴一笑,“已经跑了有一个月的山了吧?”
“恩。”任非点头。
“那明日就不必跑五圈了,以后早上坚持跑一圈。明天早上再来院子里。”殷奕淡淡说道。
任非一听还有这等好事,没说要罚自己,还能不被乌平打了,顿时喜上眉梢。可是奈何脸上一片狼藉,任何的表情在他人眼里看起来都是一场喜剧。
“但是今晚,”殷奕略一沉吟,“先跑个十圈吧,两个人一起,算是惩罚。”
原来还有后话,任非顿时泄气。
褚贺良在旁一摊手,“也怪不得公子罚你们,七千两啊那可是。”
杀手路之三 稳准快狠
“真的跑啊?”任非愁眉苦脸的跟着萧唐在拢华山并不明显的小路上狂奔,他的速度很快,别看是小小的身子,脚尖每每一点就会在地面上掠起老远,神情也是一副悠闲的样子,似乎根本不把这十圈放在眼里。
“嗯。”萧唐淡淡的回了一句。
任非这时候才意识到,其实殷奕罚的只有自己一个。也没错,毕竟萧唐之前说他是可以出去的,至于坏了殷奕的好事,也是无心之过。夜里山上虫蛇野兽多,殷奕的意思大约是让萧唐跟着自己,以防出什么事情。
“不……不行了,慢一点。”三圈过后,任非开始气喘,跟着这小子跑比乌平还惨,他专挑自己没走过的小路,深一脚浅一脚还不说,好几次看不见前面险些绊倒摔下山崖去。“你能不能挑好一点的路啊?”任非气恼的问道。
“你不是不怕死吗?”萧唐冷言问道。
“谁说我不怕死?”任非一皱眉头,“我怕死怕的不得了。”
“那你当时还跑回来救我。”他指的是他装作被暮朗杀死的时候,她明明可以趁乱挟持着柳烟逃脱,却还是转身跑回去救他。
任非一耸肩,无奈的说,“你又没死。”
“那时候为什么要哭?”他又继续问道。
“人难过了就哭,开心了就笑,有什么为什么的?小小孩子,问题那么多。”任非很直接的说道,这也是她一直以来的想法,喜极而笑,悲极而泣,不是什么大道理。
萧唐冷哼一声,也并不像往常一般反驳她说自己是小孩子。虽然不再说话,脚下的步子却是放慢了很多。既然怕死,那就更要好好的珍惜这条命。
漫长的十圈,耗尽了接近三个时辰,任非近乎于虚脱,她摇摇晃晃的跟着萧唐走到了自己的房门前。“多谢你了。”她站在门口冲他摆了摆手,眼前的东西也摇摇晃晃的,甚至出现了好几个萧唐。“对了。”任非顿了一顿,小心翼翼的问道,“你练的禁术,除了身子不能成长之外,还有什么其他的害处吗?”她探他经脉的时候的震惊仍然还在。
萧唐眯着眼睛看了她一眼,慢慢的转过头去,“没有。”
“说实话。”任非一看就知道他在骗人。
“不用你管。”萧唐一掠身子,转身消失在黑暗里,唯有留下一段声音在任非耳边,“好好练功,要不是你跑的慢,我今夜才不会那么容易被那人追上。”
任非一愣,这分明就是说自己在拖累他嘛,明明跑得最慢的是那个娇滴滴的柳烟!她屏住气,用尽全力的冲着那个方向喊了一声,也不管会不会惊扰到别人,“萧唐你等着,早晚有一天,我会把你骗得翻来覆去找不着北!让你怎么追也追不上我!”
“嗯,我等着。”清朗的男声响起,在静谧的夜空之下显得格外辽远。
×
翌日,清晨。
其实离任非躺在床上只不过才短短的两个时辰,但是殷奕既然让她早晨来院子里,估计和上次的时间应该相仿,她自然不会晚到。何况昨夜她睡的也不是很踏实,翻来覆去的满脑子都是萧唐奇异的脉搏,她也想借这个机会问问殷奕,毕竟他应当是最了解他们的人。
“今日不用跑了。”殷奕仍然坐在远处,穿了一身白色的袍子,这次石桌上没有茶水,也没有书,他是专程来等她的。
秋季已尽,冬日凝结着雾气,殷奕站起身来,笔挺的身形带着一丝暖意,“这一个月,可是辛苦了?”
任非摇头,她想起昨夜暮朗的功夫,便知道自己吃的苦还远远不够。如果想接近林溯云,第一个要除掉的便是他身边的暮朗,可是以自己现在这般,什么都做不了。她握了握拳头,却又无声松开了。
殷奕看出她脸色的变化,沉声说道,“仇恨是前进的动力,但是我不想让你被它蒙蔽了双眼。你活下去,不是为了林溯云。”她很坚强,很能忍耐,可是越这样,反而越让人看了觉得心疼。小小的野花抵抗风雨的情景,比起牡丹芍药的华贵芬芳,更能让人心动。
任非淡淡的点了点头,“我有两个问题想知道。”她慢慢的,一字一句的说,“第一,公子把我救下来,是打算以后用我去对付林溯云吗?如果是的话,我想我没什么大用处,因为在他心里,有很多东西都比我重要,更何况是他的性命,我早已经是被他舍弃的人了。”她的嘴唇苍白,眼睛却被映衬的更加明亮,已经不是刚来的时候那个意志消沉强打精神的任非了。“第二,我想知道萧唐修炼的禁术,对他的身体有什么损害,我昨晚摸了他的脉搏,和常人很不一样。”
殷奕犹豫了一下,看着自己面前的女子,她浅浅的低着头,眼角处的伤痕显得格外突兀,她的这一个月,所受的身体上还有精神上的折磨,远远比他们想象的多。“我救你不仅仅是想对付林溯云。你的价值,比起那个多的多。”他还没有打定主意,是林溯云?还是帝赭?帝赭虽然荒唐,却不喜女色,以前试过把女子送进宫中长居,却被他百般捉弄欺辱之后给扔了出来。殷奕也试过让乔歌远远的被帝赭看见过,却也没有什么效用。
或者说,因为帝赭什么都有,所以他什么都不在乎不喜欢,金钱,权力,美女,他都触手可及,就不再觉得贵重。他需要一样天然难得的东西,那东西的心不在他身上,怎么夺也夺不来,让他觉得苦恼烦闷,愿意那一切去交换,只为了维护他的尊严。
而林溯云则不一样,原本以为他的弱点是任非,是那个把他从帝赭的追杀中救回来的女子,他为她速速了结了北荒的战争,在众人面前驳了皇命。这一切都是素来稳妥的他不会做的。可是他却在最后把自己身上的这一处弱点狠心的剜了下去,不管是不是有没有血肉糢糊,殷奕都不得不承认他的厉害。
他看了一眼任非,他要给她一个其他的理由,让她不觉的自己是在被简单的利用,她也需要有她自己的意愿,“萧唐自小修炼禁术,身体不能长大,另外,他每次使用魅术便会多多少少的减损他的生命,他倒一直不太在意,只是因为生命的长短在于他来说,都不过是十岁而已,没有成长,也没有希望。另外,”殷奕犹豫了一下,“你还记得我一开始问你癔症的事情吗?那便是萧唐,他在来暗部之前不知道是受了什么折磨,有的时候会觉的自己胳膊被人砍下来了,有的时候会觉的双腿在被锯子一点一点的切割,还有的时候觉得有人在朝自己的耳朵里灌滚烫的油。每次这样的时候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我也曾经问过他原因,可是他怎么都不肯说。他是个很好的杀手,可是问题也比别人多。”
任非听了一愣,萧唐的眼神很阴戾,她一直以为那是他嗜杀,却没想到原来他是在嘲笑自己的命运。“有办法治吗?”这话一出口,她就觉的自己很笨,要是能治,殷奕早就会给他医治了。
殷奕摇头,看着任非说道,“经脉之事,你比我知道的多。”
任非直了直背,“是想让我去治?可是我没见过这样的病症。”
“林溯云当初经脉大伤,内脏受损,你也救的回。”殷奕提醒道。
任非抿着嘴唇想了半晌,坚定的点头,“萧唐的病,我也能治好。”虽然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能治好他,但是她知道什么叫做尽力而为,什么叫做人定胜天,就像当初阿爹说治不好的林溯云的病症一样。她讨厌绝望,不管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殷奕嘴角轻挑,带出一丝笑意,“好。”
“公子。”昨夜的黛色长袍男子在一旁低唤一声。
“莫笛,你来了。”殷奕冲他微微点头,又转头对任非说,“新的先生,莫笛。最好的剑客,最快的剑。”他甚至没用任何的前缀,就说他是最好的剑客,不是暗部里,不是中原上,而是全天下,最好的剑客。
任非扭头看向莫笛,昨夜夜黑,她未曾看清他的长相,此刻却在温和的日光之下看得清清楚楚。俊挺的眉目,刀削般的鼻梁,微微上挑的凤目凛冽,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寒气,整个人就像是一柄冰刃,直接冷漠锋利。他和其他的人都不一样,长长的头发在脑后用黛色的绸带全部扎了起来,笔直瀑布般的贴着后背滑下,额前是细碎的刘海,大约会随着他的每一次舞剑而飞扬。
莫笛,莫敌,任非在心里默默念道。她昨夜见过他的剑法,快速敏锐,没有丝毫的多余动作。这名字倒真是适合他。
莫笛淡淡的扫了她一眼,扔给她一柄短刀,“给你的。”
殷奕像是十分满意莫笛为任非选的武器,在一旁略略点头。
“短刀?”任非不解,他不是剑客吗?为什么教自己用刀?
莫笛解释道,“如果你想在短时间内练出一手好剑法,是没有可能的。公子只给了我们一个月的时间,我能教你的,便只能是运用一切身边能用的东西,对待敌人,下手要稳,准,快,狠。除了对对方的要害进行攻击,其它的花招虚腔一律不需要。如果你用会了短刀,那匕首,碎腕,毛笔,书简等等触手可及的东西,都能成为你的武器。”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是杀手,目的是致命,而不是比武耍花的大侠。”
任非一边听一边连连点头,没错,杀手便是要稳,准,快,狠。那些在杀人的时候还在犹豫的杀手,是因为身手不够快,思维制止住了他们的手段。如果能让肢体的反应快过神智,那就不会有犹豫,不会有不忍,也不会有不甘了。
殷奕见两个人已经说了起来,便不欲多加打扰,只是转手递给任非一个蓝色纹瓷小瓶,“给你的,女孩子的身上不要留下疤痕。”
殷奕的心结(补全)
秋夕颜十一殷奕的心结
夕阳未尽,紧闭着双眼的任非就被一脸铁青的莫笛打横抱着,扔回了她自己的房间。她并不是累晕的 ,而是被砸晕的。
莫笛给任非简单的比划了几招之后,让她记住,因为都是些简单凌厉的招式,便也不难。见她像模像样的用熟了,下午就带着她在茂密的竹林里站好,原本的目的是想让她能够在面对诸多阻碍物的情况之下,还能够顺利的击杀对手。谁知他把她头上的一圈竹子无声无息的砍了下来之后,她竟然真的一点觉察都没有,还笑着问自己怎么还不开始。
于是,他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紧接着她的话音,一段一段被削的整整齐齐的竹子都敲在了她的脑袋上,再紧接着,她就晕倒了。
莫笛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杀人不过就是出剑收剑,大不了多几剑,所有的事情都可以用剑来解决,他早已经和剑分不开了。谁知道今天看着面前这个晕倒在竹段里的女人,竟然不知道该如何用剑来解决。
这个时候,他才发现,剑原来除了杀人,其他的事情一律都做不到。这么想着,他便有些愤怒,就好像上京赶考,站在考场前的一瞬间,别人突然你告诉你,你之前学好了并且只学了的四书五经不考了,你寒窗苦读十来年全都白费了一样。
他很气愤,却因为殷奕的诸多嘱咐,只能把自己的剑扔在了一边,抱起任非往她的屋子里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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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是发丝微卷的闲逸杀手褚贺良,他难得一见的并未有着睡眼惺忪的慵懒模样。殷奕正把玩着手中的一枝象牙发簪,那发簪的头上已经有些微微的圆润了,看不太出来原本的形状,轻浅的浮凸可能雕的是朵花,也可能是只翩飞的喜鹊。他看见棕色的袍角出现,才略略的抬起头来,“如何?”他问道。
褚贺良摇头,“没了,襄禾居在前一段日子被火烧了,据说襄王正妃就是在里面不见的,后来整理残骸的时候,发现一具女子的尸首,已经被烧的看不出模样了。”
殷奕敛目,原本叫褚贺良去任非以前居住的襄禾居查探一下,他不相信她被打入大牢的时候没有挣扎,而是老老实实的被扔了进去,他也不觉的她是个毒妇,会使出杀人灭口的毒辣手段。何况那杀人的方式何尝不是一种嫁祸,而她也不是个傻子。
除非是有什么人能给出她杀人的人证物证,除非那几日她恰好身子不舒服。
之前已经让褚贺良去探听过了,屋子里只有一股清幽的茗芦香的味道,屋外花圃中却种着数十种千姿百态的秋菊。褚贺良虽然表面看上去很闲散,可是对于特别的事物总是有着一股异样敏锐的直觉。他只是把所有的不一样的信息交给殷奕,却得出了一个让人惊叹的结果。
茗芦香中含有少量杏仁香气,可以润肺通神,可是若是和花圃中种下的十八凤环加以辅助,便会让人头晕目眩,昏昏欲睡,时间长了甚至还会让人智力下降。而那十八凤环,和殷奕料想的一样,只有襄禾居门口种了。因为秋菊开起花来颜色各异,洋洋洒洒锦绣天香的一大簇,谁也不会留心这里的花圃和其他地方的有什么区别。可就是这看似美丽的芬芳中,却藏着一颗谁也看不透的心,她未曾料到的灾祸。
今日,殷奕又让褚贺良去看看,可否找到襄禾居里面的其他的痕迹,谁知襄禾剧早已被清除的干干净净,连以前伺候过任非的人都找不到了。
殷奕把象牙发簪收了起来,林溯云,你越是处理的干脆利落,就越证明你心里的疼,要不然就是怕睹物思人,要不然就是太过于小心谨慎。
“公子。”莫笛匆匆赶来,袍角飞扬,脸上有一丝不易觉察的红印。
“莫笛?”殷奕不解道,“天还早着,怎么今日这么快?”
莫笛一扭头,轻抿嘴唇,这是他在紧张的时候会有的小小习惯,因为不想让褚贺良看见,所以才偏过头去,“她晕过去了。”
“什么?”殷奕皱了皱眉头。
“她被竹子砸晕过去了。”莫笛补充道,眼波流转之间,似乎是十分的自我恼怒。
殷奕和褚贺良愣了一下,殷奕抬脚就往任非的屋子里走去。刚走了几步,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便又停下脚步,看着褚贺良说道,“你去看看吧。”
“公子不去?”褚贺良不解道。
殷奕深吸了一口气,不想见她,是真的不想见她变成了现在的这个样子,因为恨而活命,这么拼,全都是为了另外一个人,她已经不再是自己以前见过的那个她了。
他又缓缓的把这口气吐了出去,一点一点,直到胸腔里感觉到了肋骨的压迫,像是要把正在不停吐酸水的心也绞干。“我不去了。”
“噢?”褚贺良一扬眉脚,“公子什么时候也变的如此客气了?”说完,便把他半推半拉的弄进了任非的屋子里。
夕阳还有一点点的余光,顺着床沿滑过,任非躺在床上,一侧的脸被阳光照的有些发亮,而另一侧却是暗暗的,就像是她现在的性格,一面明亮,一面阴暗。
殷奕伸手摸了摸她的脑后,被竹子敲出来一个圆鼓鼓的包。“没什么大事。”他对身后的褚贺良说道。他看见一旁的桌子上放着他给她的那一瓶伤药,她还没有来得及用,眼角的伤痕突兀的像是在冲他招手。他想了想,还是打开了封好的瓶盖,倒了一些在指尖,轻轻的点在了她的伤痕上,“可能会有些疼,别怕。”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她昏倒了,自己给她上药,竟然还这么叮嘱她,竟然还用这样的语气。
任非短暂的抽了一口气,因为没有意识的控制,疼得眼泪从眼角处涌出,在脸上划出了一条条的痕迹,有的甚至流到了耳朵里。殷奕很自然的伸手去给她拭泪,动作到了一半才发现褚贺良正在身后饶有兴致的看着自己。于是,他的手放在任非的脸旁,只差一毫,却是进也不得,退也不得,尴尬的很。
褚贺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往前虚走了一步,撞了一下殷奕的肩膀,他的手指自然而然的碰到了任非的脸颊,替她抹去了脸上的泪痕。可是就这么一下,他却像是突然醒悟了一样,她是在梦着林溯云吗?
他苦笑,也是,除了林溯云,还有谁能让她流下眼泪?
任非突然猛地伸手握住了殷奕的手腕。难道她以为自己是林溯云?殷奕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这笨女人。他有些嫌弃的摆脱了任非的束缚,把药瓶往边上一搁,就起身往外走去。可未曾想,尚未走出五步,就听见后面任非的声音传来,“阿爹,你你不要走,你救救他,他还那么小,万一他怎么样了,以后谁带我出去啊?”
褚贺良的嘴角抽动,阿爹,可是比公子以为的那个人更加让他抑郁。
殷奕的身子僵住,她说的是谁?还那么小,是萧唐?
“阿爹……”任非嘴里喃喃的嘟囔着,剩下的声音有些微弱,却清清楚楚的是,“我想回家……”
褚贺良看了一眼殷奕,他的表情有些阴晴难辨。
过了半晌,褚贺良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必呢,自己心疼,她也劳累,不如就把她送走,可以重新开始的方法有很多,为什么非要选择这里?”
殷奕慢慢转身,又走回了任非的床前,沉声说道,“我讨厌丧家犬。”
一句话,堵的褚贺良半天没再吱一声,他只是在一旁微微的眯了眯眼睛,看着殷奕,又看了看躺在床上的任非。过了须臾,他才自嘲似的笑了笑,“这话,好像好久没听到你再说了。”
褚贺良刚认识殷奕的时候,他的性格并不是这般难以琢磨。
殷奕小时候原本是个极其调皮的孩子,因为父亲早早离世,他便是家里的独孙,从小顶着小郡公的名号四处作恶,其程度甚至可以和萧唐的恶作剧有的一比,却也没有人敢说上他一句什么。直到最过份的一次,他把街市上一个比他大上五岁的孩子打了一顿,回到家中,身上的泥巴还没来得及洗干净,就有人传来消息,说是那孩子回家猛地吐了一口血,死了。
老郡公大怒,本来希望自己的孙子就算是不是人中龙凤,至少也要恪规守矩,谁知道他竟然下手不知轻重,为人刻薄。便一气之下就把殷奕踢出门去,只给了少许盘缠,把他丢到了兖州,并放下话来,如果他不能自己走回京城,便再也不用回来了。那时候兖州正在闹饥荒,人吃树皮草根已经算是善的了。死去的人还有皮可食,还有骨可啖,人在饥饿中恢复了动物的本性,早已经丢了人的道德底线。把从小养尊处优的他送到那里,相当于要了他的命。
褚贺良那时候就已经跟在老郡公的身边了,他虽小,却也知道老郡公的这般也是为了殷奕。那时候漱妃和左前学士,开府仪同三司正忙着拉太子林溯云下马,朝堂上形式不明,老郡公是不想让自己的独孙被卷入其中。因为到底是谁最后能得到王权,谁也说不定。何况凭借这番,又能磨练殷奕,老郡公的深谋远虑,早已经在当初就得见了端倪。
殷奕从兖州回到京城整整花了一年半的时间,他回来的时候根本就认不出是他了。原本素净隽秀的脸上肮脏不堪,若不是他那气度仍在,若不是他手里还留着郡府的传玉,看门的都差点把他当作普通逃荒的叫花子给扫地出门。
回来了之后,他就一病不起三个月。再之后,他的病好了,可是在众人面前,腿却残废了。外人都说那是老郡公做的孽,好好的独孙如今也下肢残废了。可是褚贺良知道,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或者是在他回京城途中的某个时刻,殷奕变成了“公子”,暗部的“公子”。所有的后续,他早就看在了眼里,记在了心里。
至于途中发生了什么,他从来不讲起,只是有时候会从怀里掏出一枝象牙簪子,看上半天,脸上浮现出些许笑意。后来,那笑意也没了,渐渐的被他看似温和的假笑取代了。
他回来,烧的糊里糊涂的时候,总是喃喃的说,“我不是丧家犬。”
当初不知是什么人,说他是丧家犬。那人若是知道现在的殷奕,大约会后悔曾经口出狂言吧。
腹黑啊腹黑
秋夕颜十二噩梦终有醒时
褚贺良看着殷奕端直的背影有些发愣。仿佛看见了那年只身回到京城的殷奕,他大病一场,痊愈的那一天,无独有偶,兖州巡吏连同州县司马坠下山崖身亡,传言是他们出郊巡视,坐骑受惊所致。至于那些搜刮来的民脂民膏,也在无形之中被散了个尽。
褚贺良猜也猜的到那是谁的手笔,毕竟从此之后,殷奕就开始天天泡在书房和竹林里,别人不叫他就不走,最长的一次在书房里面呆了足足有半个月。出来的时候形容枯槁,所幸气色还好,不然褚贺良都要以为他又去了一趟兖州呢。未过多久,暗部的大小事务就慢慢的交到了“公子”的手里。
但是他们也不是义贼,影响国家机器的脱轨齿轮,就算是清廉多年的勾股老臣,也一样会下手。只要公子张口,平日里再有情有义的暗部之人也要恢复其杀手的身份和举止。
他需要极致的冷静和锐利,才能保证自己做出的决定不会行错,才能在众人面前做好戏韬光养晦,才能保住暗部保住郡府。某种程度上,他倒是比执行任务的杀手们辛苦多了。
褚贺良摸了摸自己的头,哼笑一声,有些无奈有些愁苦在其中,“公子,我去给夕颜拿些佑骨香,刚得来的,说是能解茗芦香和十八凤环的遗症。”
“恩。”殷奕略略的点了点头。
金黄色的阳光洒了满满一地,殷奕坐在任非身边,伸手给她掠了一下额头上的碎发,细净的指尖触及,他微微的笑了一下,嘴角旋起了一个浅薄的漩涡,映衬着满满的阳光,显得他脱离了以往的微蓝色,而化成了一抹蜜糖。“当初我说了,不管多久,我一定会让你心甘情愿的来到我身边。你忘了,我却记得。”
×
“夕颜!夕颜!”乔歌一路向任非的屋子跑去,纤细的脚踝上绑着一圈红色的铃铛,嘤咛作响。
褚贺良见状,一把拉住她的手腕,“你去干嘛?”
乔歌一蹙眉头,“我刚才看见莫笛了,他正一个人站在竹林里不知道练什么功夫呢,就是拿着那把剑站着不动。我在他面前挥拳,他连眼睛都不眨。”她顿了顿,因为着急,喘了两口气,继续说道,“后来我看见孙错坐在一旁的杨树枝上,就问了他,他说夕颜晕倒了,我这不就来看看。”
褚贺良握住她纤细的手腕,“不用去了,跟我去我房里。”
“啊?!”乔歌往后退了一步,“你你你,你说什么?”
褚贺良自觉失言,有些哭笑不得的说,“昨天孙错给了我些佑骨香,这小子一定是知道了什么,才把这香给我,好让我转送夕颜或者公子。”
“佑骨香?夕颜?公子?”乔歌不解的问道。
褚贺良点了点头,“你可记得之前我打探时,襄王府里的人都说正妃整日昏昏沉沉的嗜睡,像是有了喜的样子?”
“嗯。”乔歌更加不明白,“可是夕颜并不是有了孩子啊,这个我们之前就知道了。”
“是,可是她开始有这些症状,是在皇上给襄王赐了侧妃没多久开始的。如果用有喜来掩饰,想是没有人会有什么怀疑。但是把所有的事情都联系在一起的话,这时机不是过于巧合了吗?何况夕颜来了我们这里以后,并没有任何昏昏沉沉的样子。”褚贺良一条条的给乔歌解释着,“后来我去襄王府,发现夕颜屋里点的是茗芦香,而她院子里种下的十八凤环也是其他花圃所没有的。而这两种香气的混合,公子说,轻则会让人头晕目眩,昏昏欲睡,时间长了甚至会让人神志不清。”
褚贺良偷偷瞥了一眼乔歌,见她一脸的惊异,早已经忘了自己要冲到夕颜的屋子里。心里想着这姑娘在暗部里向来好骗,出去却是谁也动不了她,不知道她是不是有个什么机关,从这里出去之前要先按下去,好让她变的聪明一点。他清了清嗓子,“孙错昨夜给了我些佑骨香,说是可以醒人,尤其是对十八凤环和茗芦香的混合有些独特的效用。公子现在正在夕颜屋子里陪她,夕颜又昏着,你去了也没什么用处,不如和我去取些佑骨香来燃上。”他冲她笑了笑,“我知道你那有好几个好看的铜质香炉球,可能舍得?”
乔歌频频点头,“舍得舍得!”说完,等不急褚贺良赶上,便自顾自的往自己屋子里去了。她没走几步,突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看了看褚贺良,眨了眨那双剪水眸子,“公子的象牙发簪呢?可是还带在身边?”
“还带着。”
“那……”乔歌抿了抿嘴唇,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吞了下去。
“你是想问,那公子为何还对夕颜如此上心?”褚贺良笑道。
“恩。”乔歌略略点头。她知道那只簪子是公子随身一定会带着的,她肯定那是个女人的东西,先不说发簪的质地,光凭公子看那的眼神和表情就能知道其中一二。她常常背着殷奕去套孙错的话,说其中的故事,一定是缠绵悱恻曲折离奇催人泪下发人深省,否则公子也不会这么冷冰冰的,一定是当初受了些什么伤。
孙错含笑逗趣,说她说对了五成,便是那“曲折离奇发人深省”,至于“缠绵悱恻催人泪下”则是半点都不沾。乔歌追着孙错问,他却再也不说。
于是,公子和象牙发簪的故事,以及萧唐的心智是否已经成人,乌平的眼睛究竟能瞪多大,常年霸居了暗部的十大难解之谜的榜首,居久不落。
褚贺良摇头,“我也不知道,其中缘由,他自己清楚,何况公子做事,向来都是理智第一,倒也不必担心他失了感情,乱了分寸。”
乔歌叹了一口气,缓声说道,“有时候,也觉的公子这样累的很,别的相仿年龄的人,好比襄王,王妃都娶了两个了。”
“都已经不在了。”褚贺良提醒道。
“帝赭也是后宫佳丽三千。”乔歌继续嗟呀。
“可是帝赭不好女色,那些都是虚无其表的摆设。”褚贺良继续提醒。
“现在的男人都是怎么了?”乔歌完全不理会他的言语,自顾自的走进了自己的屋里。
褚贺良在她身后苦笑,“为什么不提提你身边的人?”
×
任非慢慢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个往常表情冷淡的男子,他此刻有些焦急,却仍然不浓不淡的看着她。任非撑着身子坐起来,愣了半晌才问道,“我怎么在这儿?”
殷奕蹙眉,“你被竹子砸晕了知不知道?”
“被竹子砸晕了?”任非按照他说的回想了半天,摇了摇头,“我是和莫笛在竹林里练剑的。”
“然后莫笛砍下了竹子,你躲闪不及。”他简单的解释道。
任非脸上现过一丝红晕,大约是想起来了自己的窘态,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那……莫笛他?”她记得自己摔倒的时候好像是把那柄短刀冲着莫笛的方向甩了出去。
“他把你放下就走了。”殷奕站起身来,看了看外面,“这屋子里阳光进来的少,明天给你换一间有高窗的。”
“不用麻烦。”任非婉拒道,阳光会让人无地自容。
“算是对你的奖赏。”殷奕转头,淡淡说道,“明天,你的第一个任务。”
“可是我……”任非有些抵触,下午刚刚被死物砸晕,明天就要去执行任务,她并没有觉得杀手有什么生杀赦免的大权,只是单纯的觉得自己无力,自从那天见到了暮朗之后。
“你今天下午不是在晕倒之前把短刀扔到了莫笛的脸上吗?”殷奕答着,他下午从莫笛脸上看见一处红痕,那其中的凹凸深浅,倒像是他给任非的那一把短刀。他笑笑,从袖口中掏出一柄短刀,玄黑犀牛皮包制外鞘,一侧镶了一颗精粹的祖母绿,把原本沉重稳妥的短刀变的有那么一丝诡异一丝跳脱。“给你的。”他把短刀递到了任非的手里,手感很重,至少比它看上去重,握着这么冰凉的武器杀人,大约连插/进人体肉身的声音都比别的要好听些。只是不知道对方会不会也死的痛快一些。
任非接过短刀,原来自己真的把那柄短刀扔了出去。
“不会很难,明日李将军府上宴请了诸多熟识,其中就有你要杀的人。带到酒席之外,一刀了断。你记得,如果有任何的迟疑,最后遭殃的除了你,也许还有暗部里的其他人。”殷奕冷言说道。到了最后,竟然十分凝滞。
任非点头,“我自己去?”
“恩。”殷奕肯定,“不过我会在一旁以防万一,你和我一起出现,是我的侍女。”殷奕顿了顿,“明天可能会见到林溯云。”
任非愣了一下,旋即浅笑道,“任务第一。”
“走之前让萧唐给你化一下妆,”他指了指任非眼角的疤痕,说道,“这里,改成一个痣。”
杀手任务一 上(修)
空寂小屋,木制桌椅,阴阴沉沉当中可见两人身影。萧唐左手抵住任非的下巴,右手指尖点了一抹朱砂,小心翼翼的把她眼角处的伤痕盖住。隔了半晌,他又突然十分悲春悯秋的说道,“这疤痕可能是下不去了。”
任非一撇嘴,“本身也不是什么大美人,美玉上有了残缺固然让人嗟叹,可顽石上多点印痕反而显得饱经风霜。”
“美玉或者顽石,每个人的见解都有所不同,”萧唐轻吐一句,然后一歪头,眼睛眨了眨,像是十分认真,“等我去把乌平打一顿。”
任非哑然,萧唐和乌平打架?她心里也有点小小的期待,并不是因为乌平打了自己一身的伤,而是恶作剧似的想知道是谁能打的过谁。一个是笑脸常常挂在脸上的狠辣之人,另外一个是外表让人掉以轻心带有异术的骗子。两个杀手相搏,总有高低上下之分,或者任非想知道的,是暗部里这些性情各异的杀手,究竟谁能胜过谁。
萧唐旋即耸了耸肩,一脸无谓的样子,“可是就算是他脸上多了几百道的疤痕,也和他现在的长相没什么差别。”又像是刚才只是在说笑而已。
“夕颜。”褚贺良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该走了。”
“好,这就去。”任非连声应着。
萧唐在她耳边低声说道,“闭上眼睛。”有的时候,如果你不看他,只听那声音,恍惚中会以为自己是在一个妖邪的身边,清透又有些魅惑的嗓音每每低声吞吐,就会透出无限的婉转。任非有的时候甚至觉得,他的声音大约也是魅术的一种。
她顺从的闭上眼睛,只觉得一片清凉之物在她的脸颊重重一按,“小心些。”他叮嘱道。“别死了。”
任非睁开眼睛,站起身嘿嘿一笑,“放心吧,我得了乌平的真传。”
“乌平的真传?”萧唐不解。
“逃命第一。”任非笑道。
“噢?”萧唐一扬眉头,“那倒是要试试。”
×
“跟着他走。”褚贺良在一个阴暗的小拐角处停下,用下巴点了点前方,“我只能送你到这里,记得你的身份,你是被陶妈买回郡府的丫头。”
任非点头,她看了看前面,隐隐约约能看见暗处站了一个男人,身材佝偻消瘦,有些痞气。她猜想这大概就是安排当中把自己卖进殷府的人了,便走了上去,浅浅的做了一个揖。
“这次的这个可是有些姿韵啊。”那人歪头吐了口口水,冲着褚贺良说道。他上下端详着任非,直接的目光像是要把她剥光看净一般,让她觉得十分的不舒服,恨不得此刻就一个手刀下去把他砍倒。
“你可别自己吞了。”褚贺良懒洋洋的声音传来,“陶妈要的人,我挑了好久才挑出这么一个温顺的,能好好的伺候小郡公呢。”
“浪费了哟,那小郡公长的倒是一表人材,只可惜下身残障,不知道做起那活来能不能举,就算是举了,他也不能自如啊,总得要女人在上面吧。”那人嘿嘿的笑着,脸上挂着一丝的猥亵。他伸手挑了一下任非的下巴,任非条件反射似的伸手一打,啪的一声就把对方的手给打落了。“哟,还挺辣!”那人凑上来,舔了舔嘴唇。
褚贺良在一旁轻咳一声,“弄坏了你自己去和陶妈说,我可不管,到时候看你以后怎么做生意。”
“哼。”那人像是有些忌惮那个陶妈,忿忿的回身,却没忘了继续逗引任非,“我经常去殷府,要是那个小郡公满足不了你,你记得来找我啊,我肯定好好待你。我就是喜欢你这么辣的,那小腰身,在哪里都肯定灵活的紧。”
任非憋着一肚子气,却不能动手动口,和别人每多增加一点接触就是多了一分危险。她想了想,决定转移话题,便说道,“小郡公是个跛子?那平日里怎么生活啊?”
“嗨,那小郡公是个书呆子,喜欢呆在书房,一呆就是很久,根本用不着伺候。何况人家家是郡府,有钱有势,找几个人小心伺候着怎么了。你要是能伺候好小郡公,让他舒服了满意了,让他娶了你,怎么着也能有个着落。到时候可也别忘了我啊。”他一个转身,两人走出了小巷,殷府的旁门就在眼前。
“哎哟!怎么来的这么迟啊?!”任非跟着那人刚刚走进门口,就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老练稳妥。任非看着面前来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脸色白净,她匆匆走来,拉住任非上下看了看,“这次的这个,可是比之前那丫头看着顺眼多了。”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就是这眼睛上有些不好,眼角上有颗朱砂痣,注定是要流泪的命。”
把任非送来的那个男子立刻连声道,“那是小郡公以后娶的女主子多了,这丫头心里不舒服,才一个劲儿的流眼泪。”
女人一抿嘴,“就你嘴甜。”她转手递给他一包碎银子,“托你吉言,让我们这小郡公,也能快快的娶个姑娘回来。”
“哎,谢谢陶妈。”那人领了银子就又从旁门走了,喜滋滋的。
陶妈转头看了一眼任非,“幸好你来的是时候,之前的小丫头回家了,少主子今个儿要去别人府上,正愁着没人给拾掇衣裳呢,你会伺候人穿衣服吧?”
任非点头,“会。”会是会,可是给殷奕穿衣服……还是给装残废的殷奕穿衣服……她一想就浑身难受。
“那就行,我们少主子脾气好,只要你不犯了他的忌讳,一般就没动过什么肝火,也从来不打骂下人,你能伺候我们少主子,可是天大的福气。”她一边带着任非在郡府里穿梭,一边说着。
“忌讳?”任非不解,原来殷奕在这里也是有规矩的。
“千万别碰少主子的东西,不管衣服里有什么,桌子上放着什么,都别动,挪都别挪。之前有个丫鬟,就是碰了不该碰的东西,好像是个象牙簪子,后来虽然找回来了,但是少主子可是大动肝火呢,脸都青了。所以,这就是告诫。”陶妈叮嘱道。
“恩。”任非点头,估计那些东西都是和暗部有关,所以他才如此的警惕。
两人直到走到一个双层挑高的古朴屋前,才停住脚步,“喏,就是这里面了,你赶快进去吧,少主子就在里面呢。”陶妈说道。
任非硬着头皮,一步一步的往门前挪,她脑海里想了几十种殷奕现在的样子──没穿衣服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看见她进来冲她苍白一笑的;坐在行椅上没穿衣服手持一本卷籍冷面无霜的;因为摔下来又要扮残疾没穿衣服匍匐在地的。种种种种,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尤其是这些样子都集中在一个词上──没穿衣服……
她摇了摇头,不对,以殷奕的性格,他一定在自己来之前就穿好衣服等着自己了。于是,她在陶妈的虎视眈眈下蹭到了门口,伸手敲了敲门,“少主子,我是今天刚来的小秋,是来伺候少爷更衣的。”
“恩,进来吧。”屋内传来了殷奕的声音。
任非一推门,屋内一股淡淡的清香传来,是殷奕身上的味道,她眨了眨眼睛,屋子是挑高的假两层,上面一排都是打开的窗户,阳光把整个屋子都照得暖洋洋的,和普通的木质结构房子显得天地之别。而殷奕,此刻正坐在桌前,穿着白色亵衣,干净笔直的锁骨从中隐约可见,外面则是披着一件白狐毛皮的大麾,更显得脸色洁净,内外无尘。漆黑缎子一般的头发披在双肩,慢慢滑下,洒在白色毛皮之上,衬得宁静中又多添了一丝妖娆,和煦当中有多了一分迷乱。他看见任非,冲她温润的笑了一下,那笑,就好像冷冬时初升的太阳,照的人心头暖洋洋的,和平日里在暗部里见到的那个时常冷面的“公子”完全不是一个人,看的任非先是心头一阵乱撞,但接着又是一阵头皮发麻,这是多么好的演技啊。
殷奕见她愣在门口,便抬手冲她招了招,就像妖魔鬼怪招良人的魂魄一样,“小秋,你怎么了?”就连声音,都软上了一倍。
“嗨,这孩子一定是见了少主子的样貌,给惊住了。”陶妈见她没有反映,连忙走上前去解围,顺手在任非的后腰狠狠捏了一把。
“啊,少主子。”任非猛然醒神,跨进门去。
“伺候好少爷。”陶妈在后面说了一句,顺手把门给关上了。任非不由得冷汗直冒,怎么弄得和大白天就要做那什么什么似的。
她转头看向殷奕,只见他一脸玩味的看着自己,不由得蹙了一下眉头,可又害怕陶妈在门口听着,只能说道,“少主子,衣服……”
殷奕指了指床头,任非顺着看了过去,之间上面整整齐齐的摆着叠好的衣物,从里到外,由上到下,按照顺序一应俱全。她有些无语,光是看着殷奕穿着亵衣就已经够郁闷了,如今还真的要假戏真做的伺候他穿衣服。她开始有些怀疑,自己以前是不是曾经得罪过殷奕,然后从自己进了暗部被乌平打的第一天,都是这个所谓的公子在泄愤。
任非走过去,凑在殷奕的耳边小声道,“你自己穿不行吗?”
殷奕转头也凑在她的耳边说道,“做戏要做全套。”语气当中完全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任非叹气,“你之前每天都让人这么伺候啊?那不是早该被人吃干抹净了吗?身上是不是没有什么没被人碰过的地方了?”
殷奕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吃干抹净,这是一个用来形容男人的词吗?还是用来形容暗部的公子的。他有些抑郁,“没有,以前我都是自己穿。”本来嘛,下肢残废又不是上肢残废,在当初决定扮残疾的时候自己就想好了。
“那你现在也自己穿就好了啊。”任非蹙眉。
殷奕摇头,“你把衣服拿过来,转过身去。”
任非乖乖的抱着衣服过来,放在了他的面前,又转了过去,“好像谁特别想偷看你似的。”
殷奕左手穿着衣服,一边低声问道,“贺良和你说的,可都记住了?”
“恩。”任非看着屋子里的摆设,点头应道。自己是今天刚入府的丫头,伺候小郡公去李成桦府上祝寿,然后主楼上莫笛会穿着黑衣出现,刺杀殷奕,自己则趁着混乱当中寻找机会杀了紫薇官方杰,之后逃走,在襄王府后街和褚贺良会合。其中并未有诸多细节,主要是让她能自由发挥,一旦紧张了反而走错了环节。
“好了,我们走吧。”身后传来殷奕的声音。任非回头,只见他一身皂色袍子,袖口和领口都被缝上了御寒的白色皮毛,他在暗部大多是暗色布衣,虽也英挺,却不及此刻英姿勃勃,气度非凡。他嘴角轻挑,含笑看着面前目瞪口呆的任非,转身坐在了一旁的行椅上,“如何?”
任非此刻只能连连点头,“好……很好……”
杀手任务之一 中(捉虫)
李成桦,原本是驻守北疆大员铭和手下一个年青千夫长,曾在一场抵御游牧民族的激战中单枪匹突入敌人的包围圈,把身陷其中的铭和抢了出来,为此右臂被剜了碗大的一块肉,后来大夫诊治,辛辣刺激药物敷上,竟然一声不吭。先帝听闻,赞其忠勇,后又在登科榜上查出,这李成桦原本是帝楚十四年的殿试传胪,后因觉得男子应从军报国,才入了呼北三骑,从一个普通士卒爬上了千夫长的位置。
先帝欣赏他,考察他的兵法,赞其“英武非凡,亦有儒将之风”,连拔三级,做了戍边大将,后又提拔为辅国大将军,镇守一方,做了武将中的翘首。
今日乃是李成桦母亲生辰,帝赭特赐五十匹庆北精绦,并准李成桦回京述职,顺带为其母贺寿。可就算是有了帝赭的准,李成桦下起帖子来反而显得更加谨慎,一是他知道这越大的自由越容易让人失去警惕,而帝赭多疑已然人尽皆知,若想保的平安,只能步步谨慎;二来便是因为之前那襄王送上的大礼──醉满楼的柳烟,实在是让他有些心惊胆战。
殷奕的轿子到了辅国府门前,他今日是代替已经许久不出行的老郡公而来,轿子一落地,后侧前倾,扶手平伸,殷奕的行椅就在两旁人的牵引之下缓缓下滑,直至地面。任非在一旁推着行车,在辅国府的下人的牵引之下进了园子。
她抬头看了看四周,表面看上去是故作未见过世面的乡野丫头,实际上是把之前褚贺良给自己的辅国府地图和现实一一印证,以防一会儿慌不择路。
殷奕所到之处,前前后后总有人向他施礼,而他也一一还去,态度不卑不亢,却带着无限的儒雅气息,淡淡笑着,让人如沐春风。李成桦在一旁迎了上来,任非这才仔细的看他,穿着红棕色的袍袄,比起诸多身材魁梧的将领,果然显得消瘦了些,脸色也有些微微的发白,怪不得先帝称他儒将。可却就算如此,他仍然是带了一身的爽利,走路呼呼带风。“小郡公。”他唤了一声,老远冲着殷奕抱了个礼。
殷奕冲着任非点了点头,任非立刻递上去一卷画轴。殷奕在旁解释道,“我听闻老夫人寿宴,奈何身无长物,只能作画略表心意,还请李将军见谅。”
“哎!”李成桦虽是传胪出身,但多年在军中,多多少少也染了写粗矿豁达之风。他朗声笑道,“谁都知道小郡公的墨宝可是千金难求啊,这可是厚礼了!”说完,他便解开卷轴的画绳,仔细一瞧,抿嘴笑了起来,“这画中人?”
殷奕略一低头,稍显促狭,“是小弟梦中之人,曾救了小弟一名,后来就不见了踪影,小弟以为她是活菩萨,便画了出来给老夫人保平安。”
李成桦点头,“小郡公有心了。”
任非正想歪头看一眼那画中是什么样子,就听见门口传来了一声报,“襄王到!”大门的侍从报道,然后一层层一叠叠的声浪喘了过来,带着院子当中人们的种种各异表情,他就那么走了进来。依然是温润如玉,风姿似竹,气宇轩昂的走了进来。依旧是一身的锦缎黑衣,常年不变的容颜,眼尾微微的含着,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却又不那么明了。
任非愣了一下,双手握着冰凉的行椅有些发麻,她微微的用力,以免自己因为看见他而颤抖起来。殷奕感到她的异样,微微侧身把她的手拉了过来,十分体贴的握在手里,“怎么了,手这么凉,是不是今天太冷了?一会儿你和我一起看戏用饭好不好?”
“殷哥哥,你也来了!”林溯云的背后跳出了一个一身紫金缎服的小姑娘,约有十五岁的样子,生得唇红齿白,“她是谁?!”她看见殷奕正拉着任非的手,秀气的眉头高高的皱了起来,气鼓鼓的走到了任非的面前。
任非正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没想过殷奕会突然拉过自己的手,他的手很暖,一下子就把浑身冰凉的自己唤了回来。她看着面前的那个小姑娘,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是好。
“彩瑜公主。”殷奕冲着她微微的点了下头,转眼看向林溯云,“襄王。”
林溯云此刻正盯着任非看,像失了神似的,眼睛一眨不眨,脸上原本的笑意也渐渐的隐去,他往前迈了一步,正要说些什么,就听见一旁彩瑜公主拉着他的袖子问,“大哥,你怎么了?”
林溯云猛地回神,侧头对殷奕点头,“小郡公。”可是他还是控制不了自己的眼神,一直莫名的看着任非。
任非有些尴尬,她低下头不敢看他,生怕做出什么亦或是眼泪流出来坏了殷奕的计划。
“小秋,你怎么了?”殷奕又拉了拉她的手,转头看着林溯云说,“真是不好意思,府里新来的丫鬟,没见过大世面,一时给骇住了。”
“不要紧的,也难得小郡公带个女子出来。”林溯云打趣道。
“襄王,彩瑜公主,小郡公。”这时有个侍从走了上来,“我家老夫人请大家去戏台子先看戏,说是宫里刚下了信儿,皇上一会要来,所以还得请大家等等。”
殷奕和林溯云互看了一眼,又点头道,“好,麻烦带路了。”
侍从在前面引路,任非推着殷奕的行椅跟着,彩瑜公主走的和殷奕平行,偶尔说些宫里最近的好玩的,哪个小宫女犯了什么错,去年那只冬雀今年又回来了,皇帝哥哥给自己赐了些什么玩意儿等等等等,而殷奕就在一旁含笑听着,既不插嘴,也不问询,安静的像是冬雪之后的大地。
而林溯云则不紧不慢的跟在彩瑜身后,故意和任非保持同样的速度前行。她知道,他走路向来很快,这样的速度,是他刻意为之。“你……叫什么名字?”终于,他开口了,有些凝涩,声音很低,却还是问了。
“回襄王,奴婢叫小秋。”任非低头回道。小秋,用另外一个名字来回答他的问题,没有停滞。不然呢?该说什么?任非吗?那所有的过去,已经被你那柄利刃斩断。
“你是哪儿人?”在别人眼里一定奇怪,这襄王怎么今天就盯着这个小丫头非要问到底。
“奴婢不知道。”任非回道。
“不知道?”
“奴婢自小被卖给了很多个人家,原本是哪里人,已经不记得了。”这是褚贺良交给她的方法,只有这样,别人才不会在一次次的追问当中找出你的把柄。
“你以前可来过京城?”
任非点头,“来过,以前给一户人家做烧火丫头。”
“那……”林溯云还要问下去,却被彩瑜在一旁打断,“大哥,我说你今天怎么回事,老是缠着人家不放,你要是喜欢,就管殷哥哥要啊。”
林溯云这才自觉失态,讪讪的笑了一下,“不,只是觉得这姑娘有些眼熟。”
“眼熟?”彩瑜上下打量了一下任非,“啊!大哥,你不说不觉得,你一说,就觉的她和嫂嫂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只是……”她指了指任非眼角的那颗朱砂痣,“嫂嫂没有这个。”
林溯云苦笑,“是,非儿确实没有那颗朱砂痣。”
非儿,非儿。任非的心就像是被重重敲了一下,他竟然还能在别人面前这么叫出她的名字,这么轻松自然,就好像自己此刻还在王府等着他回去一样。她冲着林溯云微微的点了点头,俯下身子问道,“少主,我们是就在这儿看看,还是往前走走?”
殷奕端详着林溯云的表情,轻声说道,“这里就好了,省得一会儿不好走。”
任非自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便十分温顺的点头。
“大哥,那我们去前面看看。”彩瑜公主生性喜欢凑热闹,拉着林溯云就往前走去,幸好有侍从在前面一路引着,不然她大概就要带着堂堂的襄王钻过去了。任非看着两人的背影无奈的笑了笑,彩瑜自小被宠溺,长在宫中,和自己见面的次数也少,猛地一下子认不出也是正常的。
她想了想,低头轻声问道,“我刚才……可有露什么马脚?”
殷奕摇头,“你很好。”因为不敢面对,所以低头,却恰恰像极了普通小丫鬟的胆怯。他又问,“手还冷吗?”
任非愣了一下,摇了摇头,“已经不冷了。”
“下次让陶妈在扶手上给你置一个小毛毡子,这样就不会难受了。”殷奕说道,好像要一直把她留在自己身边伺候着一样,安排的好好。
任非也不反驳,只是略略的抬头,看着远处林溯云的背影,明明是恨,可一见到,却又偏生恨不起来。
台上演的是一出“宝簪记”,唱得咿咿呀呀,敲锣打鼓的乱人心,任非站在一侧等了很久,却也不见原来定好的莫笛出现,更是不见紫薇官方杰。她有些心急,生怕一会儿帝赭的人来了之后,她会更难下手。
“方大人到。”一声低传在身后隐约响起,任非的身子顿时紧绷了起来,她小心翼翼的侧眼看过去。是了,和褚贺良说的一样,苍黄色的皮肤,六尺身材,有些发福的中年男子,右侧是断眉。她握了握腰间的短刀,力气都秉在其上。
“那是什么人!”只听人群当中突然有人一声惊吼,房檐上站了一个黑衣男子,脸的下部也被布子遮住,头后发辫高高束起,眼神凌厉,手持一柄利刃,直扑殷奕。这便是他们的计谋,一则是前一段时间小郡公被来路不明的人袭了,虽然外人不知道那不过是暗部的前期部署,可却以为小郡公定然是在外面招惹了谁。而今这黑衣刺客来到,一定也是和那些人一伙的。
只见周围的女子家眷,诸多不会功夫的都在向外跑去,而莫笛也像是故意一般把场子弄的大乱。 任非倒不担心殷奕,她侧头快速的看了一眼方杰,看他脸色大变,转身向一侧跑去,任非深吸了一口气,“公子,我去了。”她低声一句,转身追了上去。
而不远处,原本见到这样混乱情况的林溯云,却极快的回过身来,略带担忧的看着任非,直到看见她跟着方杰跑了出去,眉头才慢慢的蹙了起来。
杀手任务一 下
辅国将军府的一侧,方杰在前,任非在后,行色匆匆。而在另一侧,乌平一手勒住一人的脖子,褚贺良手中短叶镖挥出,干净利落的就了结了一个身穿红棕色长袍的中年男子。
褚贺良发丝本就束的凌乱,此刻更有几丝卷曲垂至眼帘,眼神却已不是往日那般慵懒。他右手扶住脖子微微一扭,“任务完成,老方法告诉莫笛,我们走了。”说完,他便慢悠悠的向门外走去,因为穿的是华贵衣物,偶尔有个人从他们身边经过,也未曾投上怀疑的目光,只以为是李成桦请来的什么朋友。
乌平从怀里掏出一管墨色容器,一拉下面的引线,容器中黑雾腾起,空中立刻窜上了一颗黑色圆珠,伴随着的是一阵凌厉破空之声。
莫笛此刻正在和几个侍从纠缠着,那侍从的身后是脸色略显惊慌的殷奕,莫笛看见不远黑烟腾起,想也不想便脚尖轻点,立刻后退三尺有余,微微一滞,接着就背对墙面窜上,消失的无影无踪。
乌平和褚贺良迈出将军府,回头看了看那千回百转的房廊,乌平突然说了一句,“那丫头万一被抓住了怎么办?”
褚贺良倒也不急,“你不是教给她怎么逃命了吗?”
“她不会轻功,就算跑的再快,也敌不过别人的草上飞。”乌平突然愣了一下,“公子并不是让我去锻炼她的耐受力,而是从一开始就想让她学怎么逃命?!”
褚贺良一耸肩,“公子的心思,谁也说不准。”
“两个月之前,皇上命李成桦回京述职,那时候公子就算好了李成桦会为其母庆寿,而请的人大大小小什么都有,既不显得偏颇,也无结党营私之嫌。而开仪府顾和也会被请来,可是林溯云在场,他身边的暮朗就定然会碍事,所以公子才会把夕颜从牢狱里救出来。”乌平一字一句的说道,“只是为了这个时候,她能把襄王林溯云的目光全部吸引走。”他平细的眼睛微微转动,看着褚贺良,“公子是从一开始就算好了吗?那她被交托的任务……”如果是那样,公子怎么知道她会入狱,这其中是不是也有公子的“功劳”?
褚贺良摇头,“我也不是公子肚子里的蛔虫,只是知道这次要让她杀的人,能杀固然是好,杀不了也不会耽误我们什么,反正真正的目标已经被杀死了。不过如果那样……”他又回头看了看已经变成一点的辅国将军府,秋夕颜,任非,你岂不是又一次要做替罪羊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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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杰虽然身型有些臃肿,可逃起命来却不输他人,任非知道莫笛不会拖延太长的时间,毕竟这里是辅国将军府,兵卒高手样样不缺。也许在别人眼里看来,杀人并不是一件特别容易的事情,尤其是当你感觉一条鲜活的生命就在你的手下,好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的时候。
“方……方大人……”她在后面连声唤道。
方杰回头,见是一个普通的丫鬟,犹犹豫豫的慢下了脚步,“你是……?”
任非装作气喘吁吁的样子,连手抚着自己的胸口,“方大人,没事了,将军吩咐我来通知诸位受惊吓的客人,我看见您,追了好久才追上。”
方杰见她的样子,只是普通,并不像什么心中有计谋的人,连忙舒了一口气,“好好,那就好。”他整了整衣角,毕竟刚才的失态被人看见了,心里多多少少有些不痛快。
“方大人请。”任非微微低下头去,做为一个下人,是不能走在前面的。这也给了她方便下手的角度,她只是有些郁闷,刚才殷奕顺手把她藏好的短刀抽走了,还冲着她诡异一笑。如今她要用什么下手?她用拇指抿了抿食指指尖,用手指,自己只有这一种方法。
她屏住呼吸,就像练习当中的时候,慢慢的接近懈怠的乌平,平伸食指中指。人的颈后有一点,颈椎之下三寸不到,根据不同的人不同的体型有着不同的位置,有的时候偏左,有的时候偏深,但是只要摸到了,只要快速的狠击下去,此人的心跳就会停滞,一切就像自然的突然死亡,没有任何可以被怀疑的地方。
林溯云,她的嘴角扯出一丝笑意,好像心里的阴暗都被猛地激了出来,襄王府那侧妃,如果是自己下手,大约也会用这个方法,而不是那么夸张的死法,毕竟想要巧妙的折断所有的关节需要大量的体力。只不过没有人听自己解释,那么既然已经是杀人凶手,已经是死了的人,再下手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她的手指慢慢的靠近方杰的后颈,即使外面穿着衣服,她也相信自己能摸到那个穴位。吸气,缓缓吐气,她犹豫了一下,只是一下而已,就按一下,对方就会没有任何感知的死去,可是毕竟有些下不去手。“啪”的一声,破空尽处,任非看见天空中黑色圆球升起,这是讯息,是说莫笛要撤退了。她微微凝滞的瞬间,方杰有些觉察的转过头来,“你你你,你做什么?!”他吃惊的看着任非平伸着手指抵在他的后颈,似乎有了什么不好的预感,“救命啊!”他猛然大呼道,一边就要作势向前跑去。
任非一皱眉头,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如果让方杰得救,自己的这条命就又是悬空的了。她趁着方杰尚未逃离她的擒拿范围,快速的用指尖击了下去。“啪”的一声,方杰尚未有什么反应,便软软的瘫了下去,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只有一脸的惊慌和不解。
任非开始急促的呼吸,她四处看了看,左边,没有人,右边,没有人,前面,没有人,后面……她转过身去,正打算按照原定计划跑掉,却看见那个熟悉的墨色身影站在自己的面前。寒风瑟瑟,他站在窄小的回廊当中像是十分孤寂的样子,就那样定定的看着她,原本一直觉得高大的身影,此刻裹在黑色锦缎当中显得有些单薄。那双眸子,依然保持着原本的模样,漆黑的像是一口井,不仅仅是深远,还平静无波。他以为她是受惊了,才跟在她后面看看,却没想到亲眼目睹了这么一场精妙绝伦的杀人。
两个人之间只有短短十步的距离,却没有一个人先踏出那一步。任非愣住不仅仅是因为他在,而是因为他看见了自己杀人。她作恶似的抿起了嘴唇,冲着林溯云行礼,“襄王。”
林溯云像是猛然惊醒,原本十步的距离,他只踏了六步就到了她的身边,可是最后的几步却又放缓了脚步,直到靠近她,他才用轻微的,接近听不到的声音唤了一句,“非儿。”他一把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上,有些不可置信的懵懂,“非儿,真的是你,是你……”
任非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他的味道灌进她的鼻子里,唤起了某些已经被尘封了的记忆,她有些恍惚,可还是一把推开了他,“王爷,你认错人了,奴婢叫秋夕颜。”
林溯云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她,“不,你是,你的声音,你的眼睛,你的表情,都改不了。”他伸手去摸她眼角的那一颗朱砂痣,他想,只要轻轻一蹭就能蹭掉,她就是她,不管怎么变化,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
任非一偏头,躲过了他的手。“王爷,若是喜欢夕颜,那就去找我家少主求了便是。夕颜能入襄王府,就算是做个小小的伺候丫鬟,也是好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出来这样的话,不能逃避,只能本能的做出回应。“听说王爷前不久刚刚没了两位王妃,府中空空,若是缺了人,夕颜愿意伺候。”只是语意尖酸刻薄,不留情面。
没错,两人之间又有什么情面在?你送我入了大牢定了死罪?还是我跟着别人来此杀了朝廷命官?
林溯云看着她的表情有些不解,眉头缓缓的蹙了起来,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些什么,远远就来了两个侍从,“王爷,府厅收拾干净了,还请王爷……”那人看见地上躺着的方杰,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任非也没想到这么快就会有人来,自己还没来得及逃脱,而方杰的尸体就在一旁,怎么解释都脱不了干系。何况,他亲眼看见了自己杀人,原来只是听别人说就已经把自己丢进了大牢,如今亲眼看见,尚未没来得及手刃自己大约也只是以为自己死而复生的震惊。
林溯云冲着侍从点了点头,“我们回去说吧。”他看了一眼任非,低声说道,“小郡公身体不便,你若是四处乱走,只怕他会有些烦恼,也一起回去吧。”说完,便抬步向前走去。任非知道自己逃脱不了,只能一步一步的跟着。
两人走回府厅的时候,原本零乱的桌椅已经收拾妥当了,侍从来来往往,往桌子上摆放着新的各色食盒。任非看了一眼殷奕,默默的走了过去,却故意和他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如果林溯云突然发难,自己也不会连累到什么人,一口应承下来便是了,反正已经死过一次。只是觉得,再一次死在一个人的手上,也是一种摆脱不了的命缚。
刚才那个侍从匆匆的赶到李成桦的身边,低声说了些什么,任非想也不用想,便知道他是在说方杰的死讯。李成桦的眼神不住的在她和林溯云的身上掠过,直到最后,他才慢慢的走了过来,又低声对着殷奕说了些什么。殷奕的表情有些凝涩,过了半晌,他才偏头问道,“小秋,方大人死的时候,你就在一旁?”
任非点了点头,低声说道,“当时我被吓坏了,到处乱跑,方大人突然在我面前倒了下去,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轻轻的扫了一眼林溯云,如果你有什么话,就赶快说。
李成桦用询问的眼神看着林溯云,像是在问他事情的真伪。任非没想到,他只是淡淡的点头,“是,当时我也在,方大人确实是突然倒下去的,这位姑娘吓了一跳,但确实与她无关。”
辅国将军府风波
李成桦略一沉吟,才堪堪抬头道,“只是当时只有姑娘在,在下能否请姑娘去一趟衙门,说些过程。”他说这话的时候并不是在看任非,而是看着殷奕,毕竟他才是主。
“当时这位姑娘吓得不轻,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殷奕尚未说话,林溯云却在一旁说道,“我当时也在,看得比她仔细些,不如就让我替她说说好了。”
任非有些不解的看着林溯云,可他却并未再看自己一眼,只是看着李成桦,把自己编出来的谎话又仔细的加上了些细节,让它听上去更可信,更真实。在别人眼里,他们只不过是今天第一次相见的两个人,一个是尊贵无比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襄王,一个是伺候小郡公的粗使低贱丫头,怎么可能有什么交集?何况襄王人品,所说定然不会是假。
只是在这其中,任非的眼神有些苦涩,而殷奕则仍是平淡,既不像他人那般恍然大悟,也并未有丝毫的担心,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指掌当中,没人逃的出去。
“老爷。”又一个侍卫匆匆赶来,在李成桦的身边低语了几声,任非浅浅的听见“顾和,死,镖,后院”几个字。她愣了一下,扭头看了一眼殷奕,欠下身去轻声说道,“少主,刚才您可受惊了?小秋刚才一时惊慌……”丢下主子私自逃命,是再难看不过的举止,也是主子最看不上的,任非知道殷奕不会迁怒于自己,但是为了保证这场戏的真实,这一段就算是没在自己的计划中,她也是要好好演出来的。
殷奕伸手握了握她的双手,冰凉,不知道是因为刚才杀了人还是和她的计划不同被吓的。有些轻微的颤抖,殷奕稍微用力,他的手很稳很热,静静的拢在她的手上。“刚才怕不怕?”他柔声问道。
任非点头,又摇头,她有些不清楚他究竟问的是谁,是戏里的伺候丫鬟小秋还是戏外的杀手秋夕颜。
“傻丫头,看把你吓的。”他浅笑道。任非很少看见他这样的笑,并非平时掩饰冷清外表所用的习惯笑容,而是得意的,有些少年意气的笑。她以前见过这样的笑,就是街市上有一个孱弱孩子终于能把之前一直欺负自己的粗壮孩子打倒了之后报复的笑容。可是这样的笑容为什么会出现在殷奕的身上,让她实在是有点摸不清楚头脑。
殷奕想了想,他也不管别人的眼光,往前倾了倾身子,把原本披在身上的白色毛皮大麾脱了下来,冲着任非招了招手。任非不解,往前探了探身子。殷奕把大麾给她披上,干净修长的手指在她的脖颈前面翻飞,把那两条带子系的利落。“天冷,方才出来的时候,就应该让你多穿上一些。”他笑着,眯了眼睛看着任非。
“多谢少主。”任非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这也算是在变相的告诉别人,这个丫头我看中了,不管你们说什么,我也不会把她交出去让你们审讯。她只能直起身子,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不看李成桦,也不看林溯云,只是低着头,一声不吭,就像刚才没听见李成桦请她去衙门走一趟一样。她讨厌衙门,讨厌大理寺,刑部,都察院,那总是让她想起那晚牢狱里闭塞的空间,没有光,只有满腔满腹的委屈和不甘。
好在在林溯云和殷奕的联保之下,李成桦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匆匆的跟着另外一个侍从走了,临走的时候还向众人道了个揖,说是后院有些寿幅掉了,他要去看看。寿幅掉了而已,何须他亲往,不过就是看看死了的人罢了。
李成桦前脚刚走,任非缓缓的舒了一口气,就听见彩瑜公主清脆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殷哥哥!我也穿的特别少!”
任非抬头,不由得有些抑郁,这个彩瑜公主,穿着紫鼠皮的夹袄,手中还捧着暖炉,竟然还会说冷。不过就她刚才的那些态度,任非也看得出,她喜欢殷奕,所以刚才才对自己有些敌意,现在则是开始争风吃醋了。从刚才的紧张中抽离出来,暖暖的大麾让她也不再那么紧张,她退后一步,想起刚才殷奕得意的笑容,不由得想看看他现在的窘态。
“这……”殷奕略微一顿,看向了彩瑜公主身后的侍从,微微一笑,轻声问道,“公主轿椅当中可有添置的衣物?”
“这……”彩瑜公主身后的侍从也不知道此刻该说真话假话,先不说自家公主定然是穿的暖暖的出来了,轿椅当中自然有备用衣物以防万一,可是若是同小郡公说假话,似乎也是相当不妥。终于,那侍从像是下了决心似的,一咬牙一跺脚说道,“没有!”还是自家主子最重要。
彩瑜满意的点了点头,看向殷奕。
殷奕苦笑,若是没有他自然也是没有办法,大麾已经给了夕颜,难道要把自己身上的袍子脱了给她不成?他转头看了看,冲着一侧的李府侍从吩咐道,“可否帮彩瑜公主找一件略小的斗篷或者大麾?”
“小郡公稍后。”那侍从听了立刻退下,他也担心,万一这千金公主在自己老爷府上冻出个好歹,可是不得了。
“我不要李将军的衣服!”彩瑜一撅嘴,完全不顾已然说出了自己的本意。“我就要殷哥哥你的衣服!你能给一个婢女,就不能给我吗?”
奇!任非见这事情要是再继续下去,如果殷奕就真的会脱下袍子给这个刁蛮公主了,自己以后再见这个公主的时候,恐怕是不会有好果子吃。她只好走上去把大麾脱下,递给殷奕,“多谢少主的衣服,小秋现在已经暖了。”目光接触,殷奕有些无奈的笑了笑,像是冲她说声多谢。任非抿嘴冲他也笑,是看完笑话有些得意。
书!“彩瑜,别再闹了。”林溯云终于在旁说话了,他看了看因为刚脱下大麾猛然见风而有些发抖的任非,伸手解下了自己的黑色大麾,递给了她,“你帮我拿着,我有些热。”
网!“啊?”任非看了一眼林溯云,她和他接触久了,一直习惯的是他直来直往的语句,他说他喜欢,他就是喜欢,他说明日让你下地府,那你一定看不到后天的太阳。可是这个时候,她又有些不懂了,这是他变相的在给自己衣服吗?用这么别扭的方式?
电!众目睽睽之下,她只能接下他递来的大麾,随即又无声的在心里嘲讽自己,傻子,他的身份是王爷,就算是给你大麾,你是小郡公的丫鬟,你敢直接披在身上穿吗?他不过就是让你帮他拿着,就像以前一样,不是什么特别的存在,只是可以用来利用的旁人罢了。
子!他看着她顺从乖巧的接过自己的大麾,自从刚才她站回了众人的目光之下,便又恢复了低眉顺目的样子,杀人时的眼波流转,不管那是不是她心理的活动,总之是不见了。她又变回了小秋──殷奕的伺候丫鬟。他心里觉得她还是她,未曾变过,她就是任非,但是又不是那么确定,因为她的表情,她的神态,她的行为,都绝对不是任非的举止,哪怕她消失了一个月。一个月,能改变人多少?
书!他不知道,改变任非的不是殷奕的安排,而是他那冰冷干脆的一剑。
×
人是死了,宴席却要继续。酒过三巡,座上的人都开始有些微微的醉了。殷奕不擅酒力,喝上几杯就有些昏昏沉沉的坐在行椅里,而林溯云则是点到则止,有节制的喝着酒。任非在将军府下人的指引下,去后院的井边找些清水来清洗手帕给殷奕擦脸。
她刚刚把手帕揉了几揉,耳边就传来了一个人的声音,伴随着酒气,微微的扑来,让她不由得皱了皱眉头,辅国将军府还真是个多是非的地方。
“这不是小郡公身边的丫头吗?”一只大手一把握住了她纤细的手腕,“大冷天的不在屋子里面等着小郡公暖被窝,在这里做什么?勾搭襄王吗?”原来刚才襄王的举止都入了众人的眼,替她说话,和她同归,甚至递给她大麾,都是有些越矩的行为。
任非被拉的转过了身,她不想再惹麻烦,不然一定立刻就给这人一脚。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喝的有些猪肝色的国字脸,两腮因为热而显得有些微胀,他一说话就扑来满面的酒气和食物味道,让任非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哟!怎么了!嫌我丑?!”那人用力一拉任非的手腕,差点拉了她一个踉跄。“就喜欢襄王那样的是不是?小郡公也是难得的美男子,你一个小丫头,还有心攀天了不成?!”他一把捏住任非的脸颊,使劲的按住,像是要攥碎她的下巴。
任非有些恼怒,她抬手推了推那人的手腕,却被那人一巴掌打在了脸上,“我看见你了,你和方杰,你的手指,你要是敢用同样的方法来对付我,我一定让你比进了牢狱还苦!”
巴掌的红印烙在了脸上,任非的右脸瞬间肿了起来,她愣住,手心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看见了!这人都看见了!自己杀方杰的一切他都看见了!一瞬间的脱力,让她轻而易举的被那人推进了小巷。狭窄细长的空间,两件宽大房屋的中间,没有光,没有人会知道自己在这里面,那人抵在她的身前,双手紧紧的擒住她的,让她丝毫动弹不得。
“别动,乖乖的,别叫,你好好的伺候了我,说不定我一高兴就忘了。”那人急急忙忙的开始解腰间的带子,解到一半又来解任非的。
“救命啊!”任非回过神来,大喊了一声。
“别叫!”又是一巴掌,打在了任非的左脸上,“你要是叫,我就让你立刻死!”那人一字一句的说道,“你杀了方杰!谁知道顾和是不是也是你杀的!李成桦正愁找不到人来顶罪,我把你交上去,你连活都别想活!”他说完,又急色相的去亲任非修长的脖颈,双手还没忘记在下身忙活。
“啊!”那人短促的叫了一声,就软绵绵的瘫倒在了任非的身上,任非觉得恶心,一抖身子,他就趴在了地上。
“你要是说了出去,就不怕襄王容你不得?”阴影中,林溯云平静的看着任非,一双眼睛却前所未有的坚定。
各异的两个吻
林溯云只是扫了她一眼,并未说些什么,更多的时候是在看着躺在地上的男人,眼中偶尔闪出些许的怒意。“你就那么怕死?”他终于开口问道,“那么怕他说出去,甚至不惜出卖自己的身体?”他的语气轻描淡写,飘浮至极,但就这么一声,任非却知道他此刻怒极了。越是无所谓,就越是在意,这便是林溯云。当然,像自己这样曾经被他看似在意的人,也许就是无所谓。
“多谢王爷相救。”她欠欠身子,算是答谢了。其实就算是他不来,她也一定不会让那人占了便宜。任非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火辣辣的,似乎肿起来了一块儿,那男人下手又狠又重,她舔了舔嘴角,不出所料,流了些血在外面。她抬起手臂,干净利落的用袖角把自己嘴角的血渍抹去,和乌平在一起的时候,她早就对这样的伤害见怪不怪了。“奴婢没有王爷那么高的身份,只是讨个活命,自然什么事情都能做。”包括杀人,包括口出不逊,包括一切的苦痛折磨。
林溯云眼光闪烁,他有些醉了,虽然是微醺的酒意,但是眼前的人让他产生了些微弱的幻觉,就好像又回到了过去,偌大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俩个人。静静的站在彼此的身边,心意互通,他牵着她的手,走过无数的山溪小巷。可最终,她还是走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一个月前的茶杯扎进手掌,因为没有及时处理,反而留下了疤痕。深深的横贯一道,把他原本的掌纹都打乱了。
任非不喜欢这样和林溯云单独的相处,她冲着他微微的欠了欠身子,转身向小巷外走去。转头的时刻,她脸颊一侧的妆容因为那个男人的粗暴动作而有些脱落,林溯云清清楚楚的看见那掩藏在下面的青紫,他的心里一紧,完全不受控制未经思索的就把手伸了过去,紧紧的握住她的手腕,他的动作微微凝涩了一下,转手就把她拉进了自己的怀里,之后一个侧身,就把她抵在了墙上,另外一只手搁在她的头旁。
随即,他的吻落下,刚开始是温柔的,只是在她的唇上微微一点,略做摩擦。他的喘息很重,另外那只手松开了任非的手腕,伸到了她的背后,狠狠的箍着她,只是他单方面的压迫还不够,他也要让她靠近自己,有多近,就靠多近,直到合为一体,再也不能分离。他很想她,真的很想她。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随后,他的吻渐渐变得强硬,舌头像是在冲锋打仗似的,一遍遍的攻城掠地。任非刚开始有些发懵,没想到他竟然会这样,相比起被脑中一遍遍的热血上涌,她感觉到更多的是一种耻辱,你不要我的时候就无情的把我推开,现在又这样随意亲吻。她逃不出他的力量,只能紧紧的咬着牙关,不让他有机可乘。
林溯云倒也不急,慢慢的缓了下来,用细嫩的舌尖一遍一遍的舔舐着勾勒着她的唇形,弄得她有些痒痒。他极有耐心,一次次的叩启任非的牙关,即便无果他也不曾恼怒,只是一次次的引诱,一次次的厮磨。热气,温度,包围在两人的身边。
终于,任非有些放弃了似的松开了牙关,她有些主动的去搂他,林溯云先是一愣,但两人的舌尖还是明显的纠缠在了一起,更多的,是她的要求。任非伸手去摸他的腰身,十分熟练的解开了他的腰带,她已经不是刚才那般完全被他挟制,她得空还慢悠悠的说了一句话,“王爷玩完了之后,可别忘了奴婢啊,不然小郡公可是会怪罪的。”
林溯云原本有些迷乱的动作竟然一下子停住,他往后退了一步,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女子。她仰着头,直直的盯着他,早就知道他会这样,太容易到手的,他反而觉得无趣。
她刚要说些什么赶他走,他却只是冷哼了一声,十分鄙夷的看了一眼任非,转身向外走去。“没错,你不是她。她不会这样。”
这样什么?不知廉耻?任非在他身后冷笑了一下。
没想到他未走出五步,身子就斜斜的向一旁栽去,他一手撑在墙边,斜倚在上面。他不说话,只是用另外一只手揉着太阳穴,任非在他身后看见他的手有些微微的颤抖,整个人的气劲儿都没有了。她咬了咬下唇,是他的后遗症,头又疼了,每每疼起都像是脑袋要裂开了一样。她想了想,还是往前走了两步,低声问道,“王爷可需要我叫人过来?”她不能像以前一样伸手给他揉捏穴位,她已不在是任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