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部分
《《穿越奇缘之虐妃》》 · 飘逸春秋 · 2026-07-26
“你,经常这样吗?”映月见他退开身,试探问道。
玄烨一开始不说话,过了许久后,才点点头,“最近比较频繁。”
“映月——”他沉默片刻后.拉住她的手,“不会再有下次.我希望你在我身边。”
映月转过头去望着他.当初如果换成了她,看着自己的亲人在面前化为灰烬,或许,她会更加不理智。坚持了那么多年的希望,眼看就能让李妃娘娘睁开眼睛…
他,定是很渴望母亲睁开时的眼神吧。
“你想要留住的是什么?既然渴望,为何要摧毁?”
玄烨眼睛闪过不解,“死牢的事……”
“是之前,”映月提醒道,那双亮如星辰的眼睛一下转为凛冽,“我的体内残留大量桅子,而那些,是在熏香中的桅子被发现之后,唯一能近得了我身的,除了你,还会是谁?”
玄烨幽暗的眼神逐渐转为深邃,狭长的凤目,阴鸷深沉,他突然伸出长臂,将映月拉到自己面前,“残留的桅子,结果会怎样,会怎样?”男子的声音到最后,几乎是吼着说出来的,他情绪失控,急迫的语气让外面的随侍一惊,“王爷,您有何吩咐?”
里面的二人充耳不闻.映月微阖上眼皮.笑的苦涩.“如你所愿,不会有孩子。”
握住她双肩的手,越收越紧,玄烨两眼睁大,面容狰狞,他低吼出声,“我没有,是谁,是谁!”
映月怔忡地望向他,如果真是玄烨的话,以他的性子,应该会承认,他提起映月的双肩,俊颜凑到她跟前,“什么时候的事?”
“桅子的毒已经深入体内,平日里用的香料香烛都会用银针试探,唯一的可能,就是夜夜留宿于我身边的……你。”是谁都会这么想,顺理成章。
“映月,”玄烨睨着她受伤的双眼,突然,神色变得颓废,他松开她的双肩,“我怎么可能,会不要我们的孩子?”
她全身一松,差点跌倒在地,堵在心里的话,只有问出来后才会有答案,其实,她和玄烨都是一样的,只要对方说,自己就会相信。可当初,她一心想着玄烨应该信她,却也忽略了,她同样也应该相信他。
“我当初坚定的不想要景瑟的孩子,那是因为,那个孩子,对我来说没有期盼,我不爱景瑟,同样不会爱那个孩子,映月,你怎么连这个都不懂?”玄烨的语气充满无奈,他轻叹一声,将映月揽到自己怀里。
“那么,屠城呢?”她仰起脑袋,忘不了那一幕幕惨烈。
“那是我一早便做的打算,林城这块地方不能留。”玄烨并不想纠结于此,他下巴搁在映月肩上,“月苑就那么些人,我一个个搜,总能找出是谁下的毒。”
“即便找出来,也晚了。”
玄烨大掌在她背上轻拍几下,“放心,云邪医术高明,会有办法的。”
映月只能点下头,当马车停下来的时候,周边很静,小厮掀开轿帘,玄烨带着她走下去,竹林深深,山泉水涧,到处都是鸟语花香。
“你先住在这,觅娘那边,我会慢慢说服。”玄烨拉着映月走到不远处的一个院子前。
鹅卵石铺成的小路边,如繁星般点缀的花蕊迎风摇曳,质朴的花色沾染在裙摆上,玄烨上前轻叩了几下门,里面,传来清脆的应答声,就听得一阵脚步声欢快而来,门吱呀一声被打开。
见到里面的人,映月亦是愣了愣。
那丫鬟率先反应过来,欣喜的神色立马表现在脸上,“奴婢见过王爷,月主子。”
“怜翠?”映月微微吃惊。
“怜翠,是谁啊?”不远处,一抹倩影款款而来,熟悉的声音穿过庭院,徐徐前行。
“慧主子,是——”怜翠一个激动,话也说不出来。
映月径自走了进去,天鸾在见到来人后,脚步便杵在那再也动不了,映月几乎是小跑上前,用力拥住了满面惊诧的女子,“姐姐。”
“天鸢。”激动过来,双手忙回拥住映月,热泪盈眶。
“她要在这住一段日子。”玄烨适时插话,幸好他已经屏退旁人。
天鸾笑着答应后,忙牵起映月的手往屋里面走去,这儿环镜清静,摆设简朴素雅,最适合不过她们住了。
天鸾并不知道映月之前所发生的事,玄烨抱着希望来找过,却也是试探了下就走了。那时候,映月怎么可能会知道这个地方。
第一卷 第一百四十二章 脱离
映月暂时被安排在天鸾的地方,玄烨没有久留,即刻回到五月盟。
老太君的身子似乎一日不如一日,就算是御医来了,也束手无策,只说是她有心病解不开,才会导致抑郁寡欢。而这,对于她的身体来说,是很致命的。
玄烨知道她对李妃娘娘的事始终耿耿于怀,劝慰再三,老太君虽然嘴上说已经放开了,可心里还是堵着,难受的很。
夜幕时分,圆月高挂,涌过的乌云遮住半个月亮,给那皎洁之色添堵上几分阴鸷。
贾官家行色匆匆在前面带路,身后,穿着斗篷的女子紧随其后,只露出一双不断张望的眼睛。白虎厅内,早有人在等候,贾官家将茹妃引入正厅内,尔后,自己便站到了门外。
“烨,不好了。”茹妃顾不得其它,一看见玄烨的面便摘下斗篷,透出一张紧张的小脸,“皇上今天醒了。”
“什么?”玄烨大惊,他示意茹妃继续说下去。
“今天,所幸我和王公公都在,皇上醒来的时候脸色不错,开口的一句话,说是要见太子。”茹妃显然还未从那份惊魂未定中完全脱离出来,她端起边上的茶杯轻啜一口,“我并没有告诉他太子的事,然后,皇上便说要见三王爷。”
虽然没有一点期盼,可玄烨的眼睛,还是不自觉地蔓延上失望,虽有血缘,可皇帝的心里,永远不会想到他。
“我和王公公压着皇上的声音,恰在那时,三王爷站在殿外来探望,还好,王公公随便找个借口,便将他打发了,”茹妃咽下心里的紧张,焦急开口道,“不过,三王爷分明在殿门,我们却不让他见,皇上肯定是起疑了。”
“他还说了什么?”
“皇上下了遗诏。”茹妃低下头去,声音有些轻。
男子久久不语,也没有问,茹妃知道他心里想知道,“皇上将皇位传给太子,一旦在登基前,太子有何不测的话,便由三王爷接替。”
茹妃尽量轻描淡写的将意思表达清楚,玄烨也听的明白,就算是替代,也没有他的份。
见他满面失神,茹妃忙上前,双手小心翼翼地扯着他的袖子,“烨,别担心,当初就我和王公公在,这份口谕不能算数,况且,皇上只是醒来一会,现在又睡过去了。”
对上茹妃满面忐忑的神色,玄烨脸上的阴鸷稍稍退开些,“自己在宫里,当心点。”
一声嘱咐,胜过无数,茹妃明艳的小脸因为玄烨的一句话而飞扬起来,“烨,对我来说,唯一能支撑我活下去的,就是能够帮助你。”那样的话,至少证明,她还有点用处。
“你知道,我不能给你什么。”玄烨一次回应她的话。
“我不求什么,”茹妃站在玄烨身后,犹豫再三,还是将双手伸出去,缠上男子健硕的腰身,“我希望可以看见你,坐拥天下的那一日。”嘴角满足的挽起,即使到了那天,她已经不再有用,可茹妃还是希望那天能快点到来。
她此趟出宫.唯一的目的.便是告诉玄烨动作要快.皇帝的病情变幻莫测,她不知道他们的运气是否每次都那么好。
贾官家将她送出五月盟,外面,有侍卫守在轿旁,还有玄烨派下的暗卫保护,不会有差池。
茹妃上轿,同往常一样准备回宫,她放下轿帘,双手有些吃力地按住太阳穴,身体向后靠去。快如疾风的步找在不久后忽然慢下来,她咻地睁开两眼,意识到不妙。
外面,传来兵器碰撞发出的打斗声,轿子一个倾斜后栽倒在地上,她急忙抓住两边才不至于狼狈摔倒。冷不丁,一支暗箭射入轿中,她杏目双睁,望向那支擦着自己小脸而过的长箭。
“妈的,抓活的!”外面传来阵阵咒骂,来人似乎很多,大有不将她抓住誓不罢休的意味。
茹妃紧张地缩在轿中不敢出去,过了许久后,外面的打斗才慢慢趋于平静,她听到一阵脚步声正在靠近,紧接着,一只大掌咻地掀开轿帘。
入目的,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蒙着面,茹妃只觉眼前一黑,差点晕倒过去。
贾官家回来的时候,玄烨还在白虎厅内没有离开,方才茹妃同他的对话,贾官家已经听了个清楚,“王爷,天不早了,该歇着了。”
玄烨两手背在身后,站在白虎厅的后堂内,正对着的墙壁上,自从李妃娘娘走后,便多了一副画像。
他怔怔不语,贾官家站在身侧,只是轻叹一声,便不再说话。
“母妃走后,我突然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玄烨缓缓开口,“刚开始,只是想要救母妃,才会一心渴望登基,拿到玉玺,现在……”
他此时的心情,贾官家完全明白,当想要做的那件事,失去了最初的目的后,剩下的,更多是茫然吧。
“听了茹妃的话,我还是想争,他如此护着两个儿子,我要让他明白,什么叫后悔。”玄烨的声音,很冷,近乎冷酷无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面挤出来的一样。
贾官家默默点了点头,望着面前这个过于坚硬的身影,心里只觉发酸。
夜已深,浓稠的黑色化不开,就连先前的皎洁也躲了起来。
五月盟的上方,突然隐出来两个人形,弓腰走了几步后,来到一处院子上方。从步找来看,便可知武功一斑。
“娘的,白花心思了,这女人嘴巴还真硬!”其中一个愤愤不平,肩上扛着个麻袋样的东西。
“那样撬开她的嘴还是不肯说……”二人俯在屋檐上.“将她丢下去。”
男子肩膀向外一搭,只听得下面传来沉闷的落地声,麻袋里的女人滚落出来,赤裸裸躺在地上。身下,一滩血渍迅速蔓延。
“走!”二人交换一个眼色,身子跃起便要离开。
“哪里走?”只听得一声娇喝,不远处,一名手持长鞭的女子肃然站在屋檐上,白净的衣袍随风肆意飞扬,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对方想要离开之际,长鞭如蛟龙出洞,火速缠上一名男子的腕部。
脚底下的琉璃瓦发出噼啪破碎的声音,另一人见同伴被困,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撒手便跑。阿蛟左右不能兼顾,这名男子想要脱身,越发不可能了。
白虎厅内,玄烨和贾官家听到动静,已经赶了出来。
被扔下来的女子,就躺在白虎厅门口,全身赤裸,贾官家神色一变,“王爷……,”
阿蛟已经擒了那名男子来到玄烨跟前,她瞅了瞅地上,一脚踢在那人膝后,令他跪在玄烨面前,“说,这人是谁?”
男子浑身发抖,口齿不清,阿蛟丝毫不罗嗦,举起匕首刺入他手臂,“说!”
“啊——我说,我说——”男子疼的哇哇大叫,“是茹妃——”
贾官家大吃一惊,只见玄烨瞳孔一缩,大步上前,将女子俯在下面的脸翻过来。虽然满是血渍,却依稀能辨出长相。
“茹……茹儿?”女子定是受了极大的虐刑,浑身上下没有一寸好肌肤,从上到下,都是被凌迟过的痕迹。玄烨忙脱下外衫,将她惨不忍睹的身子包裹起来。茹妃抬了抬眼皮,一开口,血便从嘴角流溢出来,大口大口的淌下。
“我……什么都没说……”她庆幸,自己能忍得过这一关,为了让她开口,对方以坚硬的利器,拔光她的牙齿,以锋利的刀片,残虐她每一寸地方。
“是谁,是谁——
”玄烨弯下腰,将她半抱起来,眼里的愤怒已经烧成赤红,一直以来,他将她的心甘情愿,当做理所当然,却从未想过要拼了命的保护她。茹妃全身像是被虫咬一样,啃噬的生不如死,她拼劲最后力气,推了推将她抱在怀里的男人,她倾尽所有而绝不后悔的男人,“不要……落下把柄,我,我是妃……”
临死,她犹在为他考虑周全,他们这个样子若是传出去,玄烨就会有灭顶之灾。
茹妃知道自己这个样子肯定很丑,她光鲜亮丽的时候,他都不舍得多看一眼,何况是现在呢?
一种求死的欲望淹没她头顶,还是死了,干干净净……
人,一旦想死,就算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茹妃抿着嘴,就算死,也要死的好看些,不能让玄烨记住她的最后一面,是如此恐怖的。瞳孔在逐渐淡散,其实她想说,死了,真好,不用再陪着皇帝……
只是,你余愿未了,我如何能走得安心?我还没有等到,看你坐拥天下的那一天……
“主子?”阿蛟轻唤一声,冷静地提醒,“她已经死了。”
全身都冰凉。
阿蛟将手中男子推到在地,“说,是谁指使的?”
“我——我不知道一一”
“找死!”阿蛟一脚踢在被她扎伤的地方,“不说,我就在你身上扎满洞。”
女子阴狠的神色,一点不像是玩笑,对方瑟瑟发抖,刚要开口,背部便被不知从哪射来的毒镖刺中,当场毙命。
阿蛟猛地抽下手中长鞭,欲要追上去。
“站住!”玄烨起身,语气冰冷,寒彻入骨,“现在不是追的时候。”
茹妃提醒的没错,她是皇帝的宠妃,怎能不明不白死在权倾王的府内。
阿蛟也意识到了此时最为关键的是什么,“主子放心,这事就交给属下。”
“处理干净。”临到头,他能给的,却只有这几个字。玄烨望向脚边的女子,若茹妃能听见的话,她是否,会不瞑目?
“是。”阿蛟叫来两名暗卫,将茹妃的尸首装回麻袋,稍后,便会有人将这里处理的干干净净,连一丝血腥味都没有。甚至,和没发生之前,一模一样。
微风徐徐而来,轻拂在脸上,竟有种刺痛的感觉,这个时候,要是映月能在边上,多好。
阿蛟容易意气用事,虽然忠心,却难免有差错。
头痛欲裂,茹妃说她什么都没有说,对方想知道的,是什么?从茹妃嘴中……
另一处安静的园内,映月披了件衣衫走出来,并不大的园中盛开着季节鲜花,芳香弥漫。她坐在石阶上,有些愣愣发神。
“叩叩——”外面,传来一阵敲门声,她屏息凝神,这个地方除了玄烨,应该不会有人知道。
她起身去开门,只是奇怪,他这么晚了怎会过来。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玄烨,阴冷的神色,袖口上,还有血渍。
“你怎么了?”映月忙将他拉进去,左右察看,“伤在哪了?”
望着她紧张的神色,男子只觉心口一暖,他执起映月的手,在她先前坐过的地方坐下来,“是茹妃的……”
玄烨的神色,若说没有悲恸,那定是假的,映月听着他深沉的语调将整件事尽可能避开忧伤的讲述出来,可他袖口上没来得及处理干净的血渍,还是泄露了发生在不久前的血腥。那样的酷刑下,茹妃一个弱女子,居然挺了下来……
对方将她丢回五月盟,想必是出自一种恼怒的情绪,要么,就是想告诉玄烨,他的举动,对方全盘掌握着。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映月两手撑在边上,身体微微向后倾去,“茹妃久居宫中,能知道些什么?唯一清楚的,就是皇帝嘴里的话,说过什么,是否醒过,除了茹妃,没有人能比她更清楚。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对方想假借茹妃的嘴,为自己先占良机,只要再掌握兵力,加上茹妃以皇上的名义那么一宣布……”映月眸光黯了黯,语气,不由有些钦佩,“只是没有想到,她抵死不从,对方无计可施,知道将她留在皇帝身边是对自己的一大祸害,索性,就趁机铲除。”
归根究底,还是到了三王爷身上。
“接下来,恐怕是一场恶战。”
她知道玄烨的心里不会好受,可要想站的更高,哪条路会不流血?
她小脸冷静,玄烨侧首睨着她,“要是哪天,茹妃换成了你,我该怎么办?”
映月怔忡,转过头去面对他,这个担心,大有可能存在,她虽然对三王爷并不熟稔,却不乏了解。对方,是个为了权利什么都能做得出来的人,“我会和茹妃一样,保全你!”
玄烨怔住,心,仿佛被什么给重重砸下来,砰的——支离破碎。
第一卷 第一百四十三章 释然
是夜,玄烨留在了这,没有回去。
二人挤在一张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久久合不上眼。
三王爷府内。
几名黑衣人跪在地上,恭敬而惧怕。
“回王爷,茹妃已经按照您的吩咐送回五月盟内,只不过,玄烨令人处理了她的尸首……”
三王爷端坐在首位处,扣着桌面的五指轻收拢,“在哪?”
那名男子黑纱下的脸露出难色,惧意明显,“属…属下跟丢了。”阿蛟的身手,他们望尘莫及。
“废物!”三王爷不怒而威,“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边上,同伴生怕被波及,急忙禀报道,“回王爷,您让属下找的人,属下已经找到了。”
三王爷同路易眼眸咻地睁亮,二人对望了一眼,“人在何处?”
“就在郊外的一座庭院里面,今晚权倾王去了那。”
“可有看清楚?”路易沉声问道。
“看清楚了,是她开的门,属下在那不敢逗留,便立马回来禀抿”
“知道了,下去吧。”三王爷没有再多问,摆摆手,示意一干人等退下,那些人见他不再为方才的事怪罪,立马便走了出去。
“找到她的下落,事情就好办了。”
路易眉一挑,负手站在三王爷身后,“您想怎么做?”
“这,还用我教你吗?”男子站起身,欣长的身形同路易不相上下,嘴角勾起一抹阴鸷,“我已经下定决心,不能留。”
路易眼皮轻颤下,没有别的神色,“好。”
“我意识到的太晚了,原来茹妃是他的人。”三王爷有些懊恼,有可能,自己已经失去了先机。
“王爷不用担心,现在除去,并不算太晚。”
三王爷神色微松,这才有些释然,“那件事,就交给你去做吧,映月是你一手培养出来的,最后一程,理应你去送。”
“多谢王爷。”路易语气依旧平淡如初,只是暗夜下的那双眸子,有些阴沉。
翌日,玄烨回到五月盟时,贾官家匆匆迎接,“王爷,老太君的身子…
…”
他心里一急,大步朝着老太君的院子走去.“觅娘。”
她侧躺在矮榻上,本来看今天天气不错,想要让嬷嬷搀扶着出去走走,没想到才走几步,就全身冒着虚汗,再也站不起来了。玄烨踏进屋内的时候,恰好润泽离开,老太君身上盖着凉被,额头上的汗来不及擦拭,就又冒了出来。
“烨——”待到男子走近,她拉住玄烨的手,让他坐到自己身边,自从李妃娘娘走后,她好像一下就衰老了许多。
“觅娘,您气色好多了。”玄烨在她手背上轻拍下,将凉被轻轻向上提,盖住了她的肩膀。
“烨,觅娘什么都知道,”她笑着摇摇头,看向眼前这名伟岸俊朗的男子,“想不到,二十几年的变化可以这么大,烨……你和泽都长大了。”
玄烨听着她慈祥无力的声音,心口泛出阵阵酸楚,“觅娘,多亏了您。”
“我老了,”老太君缩回手,想要撑起身子,玄烨见状,赶忙将她搀扶起来,改为半靠在矮榻上,“有时候,回过头去想想,我是不是做错了很多事?”
今天的她,似乎有些反常,“人老了,难免会想起之前……”
“觅娘,您什么都不要想,好好养病。”对于他和泽来说,老太君的地位,一点都不比李妃娘娘轻,现在,他们能孝敬的,也只有她。虽然,之前有过忤逆,可这份更胜亲情的依赖,永远都不会变。
“烨…”老太君似是满腹心事,“景瑟的事,尚云的事,我知道你和泽都不开心。”
见他沉默不语.老太君也低下了头.“我知道.也许过不了多久.我就要下去陪着小姐了。”
“觅娘——”玄烨一个心急,脸色有些急迫。
“你听我把话说完,”老太君喘了一口气,眼角微湿,“景瑟死了,孩子没有了,尚云更加指望不上,烨,如今,你的身边孤零零的,让我如何放心?”
玄烨抬眼,脑中迅速闪过那抹遗世而独立的身影,他刚要开口,老太君像是早便预料到一般,截住了他的话,“那个映月,我永远不会接受她。”
他喉间轻哽,试图解释,“觅娘,母妃的事,同映月无关,她是被人陷害的。”
老太君盯着他,半晌没有说话,陷害这种事,也不是没有可能,她深受玄烨宠爱,园内的争风吃醋,老太君不可能全然不知,可是……
“烨,我不管她同小姐一事是否真的无关,可至少,你两次…都是因为她。”
这,是不争的事实,有了一次后,老太君便铁定了心,不会接纳她。
玄烨心一沉,跌入谷底的感觉。
“烨……不可以再有三次。”老太君痛心疾首,握住玄烨的手,狠狠用力,“要是到了那一天,你会生不如死的。”
“觅娘,”玄烨打断她的话,轻声安慰道,“放心吧,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老太君心有余悸,这一生,她的心血全部倾注在他和泽的身上,就算到了九泉,也能安然面对李妃娘娘了。
“烨。”
玄烨对上老太君的双眼,如今,她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这个决定在她心里已经盘算了好几天,“你,另娶一门亲事吧。”
男子一怔,完全没有想到,“觅娘,我现在没有这个心思。”
“就算是为了我,我不想临到死,都抱不到孙子,惜春那丫头说,润泽除了那一晚后就从未碰过她,烨,觅娘只能求你,再娶一门吧?”老太君语调全然没有了平日那般的坚硬,一场大病,已经抽尽她全部力气,语气,甚至还带着几丝祈求。
“觅娘!”玄烨俊脸阴沉,忽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轻吐出一口气,“您知道我的体质,寻常女子娶过来,也只是个摆设。”
老太君闻言,双肩明显地垮下去,“我老了,老糊涂了,竟连这个都能忘记。”
望着老太君魂不守舍的样子,玄烨一阵不忍,“觅娘,这事急不来。”
“即使那样,我也要看着你成家,”老太君突然坚持起来,她用力抓着玄烨的袖口,“答应我,也好让我将来能死的瞑目。”
“觅娘!”玄烨微恼,“你怎么又说这种话?”
“除了映月,谁都可以,哪怕身份不符,我也不会再干涉…”老太君的话,犹在耳边,玄烨漫无目的向前走去,可他要的,就只有映月。
不远处,润泽一个人坐在湖边,清冷的气质,依旧令人难以接近。
“觅娘的话,我在外面听到了。”
玄烨坐到他身边,润泽转过头去,“你打算怎么办?”
“你呢,为何放不下心结,事已至此,怎么不好好的过下去?”玄烨将问题丢给他。
“我和你不同,这一生,我只能碰一个女人,可我不喜欢的人,我是不会碰的,所以,我今天和觅娘说清楚了,让她别指望我。”润泽捡起身边的小石子丢入湖中,看着它漾起层层涟漪。
“究竟,怎样的女子才能进得了你的心?”玄烨不由好奇,“可就算坚持又能怎样,已经晚了。”
身侧,那双纯净的眼眸笼罩上一层细密的哀伤,不再明媚,润泽强拉起笑,“觅娘的身体很不好,王大夫说她抑郁过深,用了药,也不会见效。”
“我知道她想要什么。”玄烨就势在身后躺下来,他双手枕在脑后,同样的,润泽也躺了下去,“既然只是摆设的话,娶了,也无妨。”
玄烨闭上双目,显然是不想谈及此事。二人静静躺了一会后,相继离开。
来到骄外时,夕阳西下,还未走近,就听得园内传来一阵热闹。
“天鸾,不是剪这个,你这样下去,花树下次就长不出来了。”
“哦,”轻轻应一声,有些懊恼的声音传来,“姐,这东西可真麻烦。”
玄烨站在门口,就见里面三人钻在花丛中,正细心修剪着花枝,映月显然不是很用心,剪几下,就想坐一会。
玄烨悄然上前,最先发现的怜翠探出个脑袋,刚要起身行礼,就被男子一个眼神制止。
盘膝坐在草丛中,映月手一松,整个人向后仰去,“这天气,在外面睡一觉肯定惬意的很。”
来不及闭上的眼睛,一下就瞅见头顶那抹高大的身影,她激灵起身,引得对面的怜翠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你怎么来了?”映月拍拍身上草屑,男子见状,嘴角噙笑,伸手将她头上的绿草拨开。
“见过权倾王。”天鸾放下手中的活,上前行礼。
“不必拘谨,这儿不是五月盟内。“
映月看出他似有心事,便跟着他来到屋前,“是不是又出了什么事?”
玄烨对上她真挚的双目,只是拉紧了她的手,他们在院子里的石桌前坐定下来,“只是有些闷,就想过来看看你。”
这儿,有上好的清茶,映月给他斟上一杯,“茹妃的事,处理好了?”
“嗯,”玄烨轻应一声,刻意避开茹妃的话题,“在这住的还习惯吗?”
映月但笑不语,从她的神色中,玄烨已经明了,“在这,确实要比五月盟里的乌烟瘴气好得多。”
映月料定他有事,她并没有急着问出口,而是来到男子身后,轻轻给他捶了几下肩,“姐姐说,等明年开春,就在院子里面种些果树。”
平淡的谈话,家长里短,却给了玄烨从未有过的舒服,他身边围绕的话题都太过于沉重,不是打就是杀,“这宅子我已经给了她,她想怎么打理都随便她。”
末了,玄烨又加上一句,“今晚,我想留下来。”
映月捶着的双手顿了顿,嘴角轻挽,“留下来做什么?”
玄烨的脸上,一扫阴霾,大掌攫住肩上的柔荑,颇富暧昧地捏了捏,“你知道的。”
夜深人静时,并不宽敝的床榻上,硬是被他霸占了一半,难免有些挤,香肩微露,映月从被窝里面钻出个脑袋,脸上的红晕来不及散去,倍显娇羞。男子微微喘着气,经历过某种剧烈运动后,俊脸也有些红。
“你这匹…恶狼。”映月狠狠说道。
玄烨一怔,继而笑开,翻身将她娇小的身子压在下面,“我已经忍很久了,不是恶狼,是饿狼。”说罢,作势便咬住了她的肩膀。
映月吃痒,手肘用力向后击去,男子见状,翻身躲开。闹了片刻,她将锦被拥紧自己的身子,小脸凑到他面前,“烨,别瞒我,你有心事。”
玄烨侧过身,二人前额相抵,他微微垂下的眼帘睇着身前这张小脸,犹豫着,该不该开口。
“映月,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映月半支起脑袋,一脸认真问道。
玄烨将她的一只手攥在手心里,自己的掌心中,竟微微涔出汗水,她瞅着映月眸中的急迫,知道她担心。大掌一伸.将映月揽入怀中.“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映月笑了笑,没有再问,窝回他胸前。
三天后,权倾王大婚,对方是哪家千金,有这样的福分,没有人知道,老太君虽然觉得仓促,可玄烨肯答应她,已经让她大为欣喜。迎亲的队伍,甚至比上一次还要隆重.火红色的毯子.一路从五月盟门口铺出去.老远都望不到头。
园内,挂满的红灯笼喜气详详,园外,贾官家令人站在门口,只要是有人经过,都有赏钱,这样的排场,令不少怀春少女心房荡漾。
拜堂之时,老太君坐在首座,满面欢喜,还好玄烨不同润泽那样意气用事,也不会给五月盟脸上抹黑。
亲手将媳妇搀扶起来,虽然隔着喜帕瞅不见,可老太君的满面笑意,已经让玄烨稍稍安下心来。
与此同时,轿外。
几名黑衣人聚在门外,屋檐上,路易冷冷睨着园内的动静,一名女子的身影投射在窗棱上,在弯腰收拾着什么。
他跃下屋檐,对着手下吩咐,“动手。”
“是!”
几人对望一眼后,迅速跃起身,伴着扔出去的火把,还有一个个强烈的火球,遇物即燃,不出一会,整个院子便笼罩在火光中,绝无生还的可能。
第一卷 第一百四十四章 淡笑
火烛摇曳,有婴孩手臂粗的红烛已经燃去一半,烛泪滴沿,流淌在纯金的手托内。丫鬟嬷嬷们乖巧地站成一排,各个喜笑颜开,今儿,王爷给的赏钱可是不少呢。
外面脚步声传来的时候,身着大红嫁衣的女子有些紧张地捏着手里的绣帕,边上喜娘见状,轻声安慰道,“新娘子不用怕,今天是喜结良缘的大日子,该高兴才是。”
喜帕下,女子若隐若现的嘴角轻勾,白皙的面颊,也不知是被那红色映衬还是因为羞涩,如今,分外酡红。
玄烨脚下生风,推开门的时候,一屋子人均行礼道,“恭喜王爷。”
“下去领赏吧。”男子淡淡笑着,有的丫鬟抬起头正好看见他嘴角漾起的笑,如沐春风般,怔怔出了神。
喜娘将准备好的秤杆递向玄烨,“王爷,挑起盖头来,称心如意。”
玄烨将它接过去,却并未将新娘的喜帕摘下,“你们退下吧。”
那喜娘见他不用人在这伺候,也就识相地说了些吉祥话,领着丫鬟嬷嬷一同讨赏钱去了。原先热闹的屋子,如今就剩下两个人,倒也不显冷情。
新娘始终放不下紧张,两个手又绞到一块去了。
玄烨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薄唇轻抿起,他并不着急,将那杆秤放到一边后,自顾斟上了茶。
透过喜帕边沿,并不能清晰看见外面的状况,新娘又不能自行摘下,她显然有些急了,坐姿开始不安分起来。
玄烨顿觉好笑,他手执酒樽慢慢来到女子跟前,右手的杆秤,挑起一角后,将那碍人的喜帕揭开。抛出去的弧线优美而缱绻,她抬起头来,那是一张明媚而娇艳的小脸,肤如凝脂,黛眉轻扬,点上朱红的菱唇微微轻启,今日的她,美得令人窒息。
“交杯酒。”
女子伸手去接,就见男子并没有给她的意思,他同她并肩而坐,一口酒喂入自己嘴中后,缓缓逼向身侧的她。
唇齿留香,有酒顺着她白皙的脖颈不甚滑落,他尝遍她嘴中芬芳后,细碎的吻便点点袭近她胸口。女子忙缩起双肩,将他推挤出去,“不是喝交杯酒么?”
“映月,今天,是我娶你的日子。”玄烨将手中的酒杯扔出去,炽热的眸子,带着道不明的兴奋。
如水剪瞳睨着身前的男子,映月的手心再次被汗水给浸湿,她嘴角不自然地扯了扯,“我好紧张。”
“紧张什么?”他觉得有些好笑,大掌将她的柔荑抓在手里,这才察觉到她手心里的汗。
这种悸动,是她从未有过的,原来,这并不只是形式那么简单,欣喜过后,却又担心重重,“这件事,瞒不过老太君。”
“我没想瞒她,”玄烨将她腰里的绣帕抽出去,仔细擦拭着映月手里的汗水,“明天一早,我就带着你去请安。”
“可是…”老太君先前尚且不接受她,经过李妃娘娘的事后,应该越发反对到底才是。
“我自有办法,”玄烨说的笃定,他欺上前,将铺在榻上的白布扯下床,大掌一带,令映月躺在了他的身下,“今晚,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
罗衫轻褪,灼热的肌肤,两两相触,月色撩人,室内,一片旖旎春光,放下的白纱内,缠绵不休,**和着喘息声,令人面红耳赤。
这一夜,前所未有的舒畅,直到门外传来催促声,“王爷,该起身给老太君行礼了。”
映月睡得朦胧,她翻个身,一条手臂扔出床沿,差点连带整个人都翻落下去,幸亏,腰间大掌迅速将她捞过去,紧固在胸前。睡眼惺忪,她揉了揉眼睛。
“醒了?”玄烨单手支起上半身,“该去给老太君行礼了。”
映月闻言,眸中隐约泛起担忧,她侧身,食指在他胸口点下,“我有些担心。”
“别怕,有我在。”玄烨大掌拉住她的小手,门外,资历老的嬷嬷再度叩响殿门,“王爷……”
“知道了,进来吧。”玄烨大方起身,伴着话语的落定,就见殿门打开后,一群人鱼贯而入,映月忙拥起锦被,对于这事事要服侍的规矩,还是有此不适应。
“奴婢给王爷、王妃请安……”嬷嬷弯腰行礼,眼尖,一下就瞥见地上那块白布,她脸上迅速闪过怔愣,抬起头,在看见榻上女子后,眼中吃惊更甚,“你……”
玄烨弯起嘴角,睨了众人一眼,“还不赶快服侍王妃洗漱?”
丫鬟们显然也吃惊不小,还是嬷嬷反应及时,“是,奴婢这就准备。”
来到老太君屋外时,已经有贴身嬷嬷守在那,远远地看见玄烨,便迎了上去,“王爷您可来了,老太君等的都……”
同样怔愕的神色,嬷嬷面容苍白,“王爷您…”
玄烨拉着映月的手越过她身侧,擦身之际,嬷嬷迅速反应过来,她几步追了上去,拦在玄烨面前,“王爷,不可以,老太君现在的身子……不能,不能见她。”
“顾嬷嬷放心,我自有说辞。”显然,玄烨对她还有几分尊重。
顾嬷嬷瞅了瞅映月,始终有些不放心,却又不好过于阻止,趁着间隙,玄烨已经带着映月来到门口,毫不犹豫走了进去。
老太君今天心情似乎很好,一早,就让顾嬷嬷给自己盛装打扮,大病后的脸色还有些苍白,只是被一直期待着的希翼给坚持到现在,“他们怎么还不来,去请了吗?”
“老太君莫急……”边上,一名嬷嬷给她捶着肩,一抬头,就语气欣悦道,“王爷来了。”
欣喜万分,老太君刚转过头,就见玄烨领着新媳妇跪在跟前,二人都垂着头。“觅娘。”
“快起来,别跪着。”老太君强忍着身体的不适,欲要将二人搀扶起来。
“觅娘,”玄烨率先抬起头,他握住映月的手,给予她温暖的鼓励,“我给了她,王妃的位子。”
“好好——”老太君忙不迭点头,“只要你能定下心,觅娘什么都答应你。”说完,便拉起映月的手,示意她抬头。
玄烨握着的手紧捏了一下,映月轻咬菱唇,下巴轻扬起。
老太君脸上的欢笑刚漾开,便迅速僵硬,她瞳孔咻地放大,难以置信的神色掩埋着她整个神经,她伸出一手,腕部轻抖,喉咙口像是被什么给堵住,半晌说不出话来。映月颇为不安的望向玄烨,男子见她这般反应,也有些心虚,“觅娘……”
“你们……”老太君颤抖握紧右手,失望的眼神转向玄烨,“你想活活气死我,是不是?”
“老太君……”
“这儿没有你说话的份!”她一口打断映月的话,目光依旧定在玄烨身上。
“觅娘,映月的体质特殊,不管我娶了谁,别人,都只是空有一个名分而已,我深信,我们之间不会有三次。”
“她体质特殊?”老太君语气怀疑,“为何你一早不说?”
“我之前,并不知道。“玄烨想不出别的办法,唯有一试,“也许,这个世上再找不出二个,我希望觅娘可以放开之前的成见,接受映月。”
老太君如遭雷击般的怔忡,她再三确定,“此话当真?”
“你若不信,可以找王大夫过来。”
僵硬的身体明显松垮下去,边上嬷嬷赶忙上前搀扶,老太君想起润泽,越发哀痛起来.若想有后,她是指望不上他了,原想寄托在玄烨身上.却不料……
莫非,这是上天注定好了的?润泽这样,如今,玄烨也这样……
她深知,玄烨的魔性需要靠特殊体质才能克服,可天下如此之大,真正拥有此体质之人,又有几何?
“罢了……”她一声长叹,过了许久后,这才开口道,“你们的事,今后我都不管了。”
她颤颤巍巍站起身,嬷嬷搀扶着她,却被她轻轻推开,自己固执地走出了屋子。
“烨…”待老太君的背影消失好久后,映月这才轻扯下她的袖子。
玄烨拉着她起身,“不要担心,觅娘已经接受了。”
虽然,在真正敝开心扉前还会有一段时间,但这样的开始,已经很好了。
至少,老太君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的反应激烈。
回月苑收拾一些东西后,玄烨陪着映月上轿来到邪外,心里的喜悦还来不及跟人分亭,二人就被眼前的一幕给吓住了。
原先座落着宅院的地方,如今,已经化为灰烬,破败不堪,教人认不出原先的面目。
辛勤修剪过后的花束,再也找不到芳香的影子。
倾倒在地的支柱,预示着昨夜的大火有多强烈,它吞噬着一切尽可能吞噬的东西,疯狂而令人厌恨。
若不是还有这些残物存在,路过的人,差点就以为没有过这个地方。
“姐姐——姐姐——”许久的沉默后.一阵撕裂.终干爆发。
她欲要冲上前去,却被身后男子给用力拉住,他将她的脸塞入自己怀中,不让她再看这里一眼,实在,是太残忍。
第一卷 第一百四十五章 殷红
映月挣扎,在他的怀中,像是困兽一样横冲直撞,这股悲愤发泄不出来,会将她逼疯的。玄烨只得松开手,看着她如离弦之箭般冲入那成维的黑色灰烬。
“姐姐……”娇小的身影蜷成一团,她双膝跪在地上,染成的灰烬,来不及熄灭的热源灼烫无比,有些拔开后,还有零星火花。纤长白皙的十指顾不得烫,映月边找边竭力喊道,“姐姐,你在哪…
”
玄烨就站在她身后,他和她都明白,这场大火之下,不可能会有幸存者,也许,剩下的只有灰烬。
他并没有马上阻止,如果连最后一点希望都不给她的话,映月会崩溃的。
手指被烫的破了皮,殷红点点,指甲碎裂,有的甚至扎入肉中,她找了一处又一处,心中亮起的希翼,也在逐渐黯淡下去。
“姐姐。”映月一遍遍重复呢喃着,她跪在原地,小脸不断张望四周,茫茫灰烬,哪里有半个人影?
眼眶酸涩,原先哭不出来,现在,却是泪如涌下,她全身疲软,瘫倒在地,跪着的两条腿歪向一侧。身后,玄烨这才看见她双手狼狈,火星将膝盖上的衣裙磨破,肌肤,已经血肉模糊。他大吃一惊,忙上前将她拉过去,“映月,快起来。”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她痛的直不起腰,眼泪簌簌掉入底下的灰烬中,她拉着玄烨的袖子,只是不断地哭。
天鸾无处可去,况且,昨天是她和玄烨大婚的日子,天鸾肯定会留在这
,帮忙准备他们二天回来要用的东西……
心,疼的抽搐,她除了哭,除了嘶吼,再也找不出其它的方式去缓解这种几乎将她淹没的绝望,“如果,如果我当初同她不相认的话,她至少还能活着……”
望着方圆之地的灰烬,映月悲痛欲绝,双腿软了下去,玄烨大掌抚在她腰间,准备带她离开。走了几步,脚边,不经意踢到什么东西,发出几阵清脆的碰撞声。
玄烨扭过头去一看,脚步停了下来,他松开扶着映月的手,蹲下身,将那坛子拿到手中,食指在里面轻刮一下,“这儿怎么会有松香油?”
脑门轰的像是裂开般,映月知道松香油的用处,遇到火就会燃烧,且不容易扑灭,故而,大多数都用在前线打仗。
玄烨丢开手中的坛子,拍了拍手起身,“至少能说明一点,这次的大火,不是一场意外。”
映月站在空旷的宽敝前,昔日,那园里传来的欢声笑语仿佛还在耳边,天鸾的回眸一笑,更是历历在目。
“为什么我身边的人,都要一个个离我远去?”爹和娘没了,如今,姐姐也没有了。她生前吃了那么多苦,死后…
玄烨走上前,将她拥进怀里,手臂用力地紧收。
他没有让映月在这多呆,玄烨令人留在这清理,自己,则带着她先行回到五月盟。
昨天的事,在盟内已经传开,而老太君的态度,虽然无奈不甘,却也间接接受了映月。
天鸾的事,他们没有大肆张扬,那时候,爹娘惨死,至今仍是个谜,映月只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般,躲在月苑。
园内,侍妾们纷纷来送礼犹贺,实际上,是趋炎附势,映月懒得应酬,只是让画束在外殿,推脱她身子不适,并将送的礼一一记下。
才躺下没多久,外面就传来丫鬟的声音,“主子,小夫人求见。”
映月才阖上的双目睁开,翻身便坐起身,“请她进来。”自己刚回五月盟就遇上天鸾的事,本是想心情平复过后,再去找惜春的。
“参见王妃。”对面的女子刚走进来,便福身行礼。
她态度战战兢兢,那份跟在映月身边时才有的调皮劲已经没有了,她三两步上前,搀扶着惜春起身,却见她眉目清瘦,脸色苍白,眼眶甚至有些凹陷下去,“惜春,你…”
映月握紧她的手,怎么会憔悴成这样?
“映月,园里的人都说王爷娶的是你,我不敢全信,就自己过来确认一下,果然是你…”她眼眶发酸,声音有些哽咽,“还好,你没事。”
“说来话长,”映月拽紧她的手,将她带到一边,“惜春,要不是你,我已经死在那地牢了。”
“映月,那多亏了少主帮忙,”惜春压低声音,“是他安排好了人接应,还暗中让人去死牢打点。”
她伸出一手,拨开她有些凌乱的发丝,“惜春,你是不是过的不好?”
惜春低垂着脑袋,只是摇头,“映月,我在西宫很好,少主也待我不错。”
“你瞒不住我的,”映月知道尚云平日里定是百般刁难她,“你脾性温和,让我最放心不下。”
原先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收拢、握紧,她想起顾济世临终前的话,心便一抽一抽的疼,“映月,我好恨自己啊…”一语未完,眼泪就忍不住滚落下来,心里憋得实在难受,以往,她找不到一个能说话的人,现在看见了映月,哪里还能忍得了?
她知道惜春肯定出了事,她不说,映月也能看出来,“我不在的时候,到底怎么了?”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还记得吗?”想起那次,她们之间的玩笑,映月点了点头,惜春噙泪,两眼通红,“后来,我在园中无意间遇上了他。”
这个世上,就有这样的巧合,映月单手撑住下颔,示意她说下去。
“他是医善堂一名下人,前不久的一天,新夫人带着老太君气势汹汹来到西宫,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们居然在我喝的汤里面查出了桅子。老太君怒不可遏,说我找害少主骨血,新夫人令人在园里搜查,竟在他屋内找出同样的桅子.后来,他为了替我脱罪,就自己承认…被浸了猪笼。”惜春说完后,已经泣不成声,她双手掩面,心里的愧疚始终释放不出来,压抑的她一天比一天生不如死。
映月站起身,双手轻放在惜春肩上,没有说一句话,只是让她哭。
过了很久,那哭声才逐渐虚弱下来,声音也变得嘶哑,惜春全身像是没有力气一样的趴在桌子上,“映月,我是不是太懦弱了,只能看着身边的人为了我而送命,我却没有一点办法。”
身后,映月眼眶一酸,眼泪再也忍不住,她想起了天鸾的死。
在面对惜春时,她已经收拾好情绪,映月倒了一杯清茶递到她手边,“惜春,很多时候,不要太怨自己,我们都有防不胜防的时候,我们不喜欢害人,对方的手段如此阴狠,就算你防得了一时,也防不了一世,所以,不要在这件事上太苛刻自己。”
“我要有你一半的聪明就好了,也许虎子哥…”
映月眼眶再度通红,她别过视线,聪明如她又怎样,还不是连自己的姐姐都没有保护好?
“所以你要明白,有时候的害人,是为了保护自己。”书包ao.想下载全本TXT电子书来书包网
惜春有些不懂,目光朦胧,表情虚弱,“难道,我也要和她们一样,天天活在算计中吗?”
望着面前的这双眼神,映月却不忍再说下去,她和润泽一样,应该活在纯净的环境中,不应该充斥在血雨腥风中。可,尚云的手段虽然拙劣,却恰到好处,若是任其这样下去,惜春迟早会吃大亏。
“你要知道,她虽然是少主的正室,可却是徒有名分.老太君帮得了她一时,没有用。她比谁都知道少主的身体,所以,首先的,你用不着怕尚云。”
惜春低着头,目光有些胆怯,“我不想利用少主的身体…这一点。”
“惜春,”映月握紧她的手,“这不是利用,这是事实,浸猪笼的事,老太君最后定是幡然醒悟的,不然就凭他几句话,她未免听得进去。老太君在乎少主,这也是事实。”
“映月…”
“你放心,我不是让你害人,”映月清楚地看见惜春眼中的顾忌,虽然顾济世一事在她心上略上了很深的印记,可要让她去害人人,她还是做不到,“你不要惧怕尚云,同样的生活在五月盟内,你们都是主子,你为何要怕?她下次若打你,你大可以甩还她一巴掌,饶她哭闹.我看也不会有人去理睬她,只要你理直气壮。当然,为了防那些小人之举,你今后要更加小心,首先选上一两个贴心丫鬟服侍,饮食方面,以银针试探后再服用,知道了吗?”
惜春一副茅塞顿开的样子,映月拍了拍她的手背,“你的性子已经养成,想要改变,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办到的,尝试着,不要让自己活得这么委屈。”
她抿紧双唇,点了点头,仿佛只要是映月在身边,她就增加了不少的勇气,哪怕不在一个院子,只要不是隔得天涯海角那么远就好。
有她在,真的安心好多。
惜春坐了很久,回去的时候,眼睛肿的像核桃一样,可心情,却比来时要轻松了好多,仿佛积压在心里的那块大石头,一下被撬开了。
从画束嘴中得知,老太君自从李妃娘娘走后就一直大病不起,映月想起玄烨的为难,心想,总不能让关系一直这么僵着,她特意准备了上次老太君颇喜欢的玫瑰露,来到她院子的时候,顾嬷嬷警惕地看着她,“王妃来此,有何贵干?”
“我想见老太君一面。”
顾嬷嬷刚要回绝,却听到屋内传来一道微弱的声音,“让她进来吧。”
她不甘愿地侧开身子,目光在扫过那碗玫瑰露时,一沉,“王妃请慢。
,她从袖中掏出一根银针,映月也不恼,自己将盖子掀开,让她试毒。
“得罪了。”见无异样后,顾嬷嬷这才让道。
屋内,老太君躺在矮榻上,很没有精神的样子,映月上前行礼,双膝下跪在她跟前。老太君并不应答,过了许久后,见映月依旧维持着先前的动作,没有丝毫抱怨的表情,这才轻声开口道,“起来吧。”
“谢老太君。”
“你来这做什么?”老太君开门见山,余光瞥了她一眼。
映月并未立马答话,而是将放在桌上的玫瑰露端起来,老太君目光轻扫,“拿下去,我不会吃的。”
“老太君,我知道您仍对我有芥蒂,我无心伤害王爷,过去的事,我希望您可以不再计较。”映月目光恳切,玄烨视老太君如亲娘,她不想让他夹在中间为难。
老太君侧首,之前,映月的精明以及能干,贾官家不止一次和她提起过,偷盗名册一事,她本想原谅,只不过这份心还未放开,就出了李妃娘娘的事。
“你下去吧,”老太君转过去,将眼睛闭上,“烨既然选择了你,就不要再辜负他,一而再再而三,他禁受不住。要我完全抛开对你的成见,那是不可能的,毕竟小姐的死,和你脱不了干系。”
映月垂下了头.当初,虽然是景瑟取下了明珠,可原因就是为了嫁祸给她,老太君说的没有错。
从屋内出来的时候,映月觉得心情好了些,老太君的那番话,让她稍稍安下心来。
回去的路上,裙摆不小心勾到一棵伸出长廊的枝桠,只听得“嘶——”
一声,划出好大一道口子。
她心疼地弯下腰,这是自己最喜欢的一件衣衫,无奈之下,她只得回到月苑重新换一件。
月色当空,映月一人躺在榻上,自从上次茹妃被害后,玄烨越发忙碌了,他知道形式紧迫,不能松懈。
辗转,刚要闭上眼睛的时候,就听见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她敏锐起身,披上件外袍向外走去。
“王妃。”
“画束,外面出了什么事?”
“奴婢也不知道…”
二人正说着话.就见一名丫鬟急急忙忙跑来.脚步踉跄.面无血色来至映月跟前,“王妃,不…不好了,老太君遇刺了……”
“什么?”映月大惊,急忙跟着丫鬟走出了月苑。
还在大老远的地方,就能看见五月盟的另一边,火光连天,人们的嘈杂声伴着惊叫传了出来。映月走进院子的时候,见人差不多都在,玄烨和润泽站在老太君的身边,惜春和尚云,则站在门口。
她跨进门槛,站在惜春边上,“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刚才丫鬟说,说老太君遇刺…”
王煜正给老太君检查伤势,玄烨和润泽则焦急地陪在她身边,“怎么样?”
男子起身,借着间隙,映月这才看清楚老太君,只见她仰躺在地上,榻沿,还留有翻滚时落下的血渍,胸口,触目惊心地扎着一把匕首,血,顺着浸湿的衣裳淌在地上,细细一看,那血竟是暗黑色的,有毒!
“回王爷、少主,情况不容乐观,老太君身中重伤,且伤口的毒,已经开始扩散。”王煜不敢隐瞒,只得如实禀报。
玄烨和润泽对望了一眼,脸上均隐忍不住惊慌,玄烨大喝道,“那还不快治!”
“是……”王煜的话.显然有些为难.“属下定当竭尽全力.只是中毒已久,怕是……”回天乏术,最后四个字,他终究不敢说出口。
“觅娘,”玄烨率先蹲下身,刚要将她抱起来,王煜忙出声阻止道,“王爷,不要动,老太君现在不宜移动。”
二人蹲下身,情急地唤了几声,老太君原先闭上的双眼,竟奇迹般地睁开了。
玄烨眸光一亮,“觅娘,您再坚持一会。”
老太君视线穿过二人,落向不远处,她看见门口站着的几个人,目光在瞥见一抹身影时,瞳仁咻地圆睁。她艰难地抬起一条手臂,尽管虚弱,却还是年足气力想要开口。
“觅娘,您想说什么?”润泽弯下腰,问道。
那手,在抬起之后指向了映月的位子,玄烨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神色蓦地怔住,难以置信。
映月亦是一愣,满面怔忡。边上,女子侧首,只见映月面色有些慌张,眼底,掩饰不住的惊恐在流溢出来,惜春想起之前,老太君对映月的反对以及阻挠,难道,映月是为了能和王爷……才对老太君下的手?
四目相接,映月看见老太君眼里的肯定,那手,越发坚定地指向自己。
不,不是我……
她摇了摇头,露出惊慌,若是此刻玄烨怀疑自己的话……
他视老太君如亲娘,一旦她有事……映月不敢想象,生怕和上次孕妃娘娘的事一样,而玄烨,已经禁不起三次。
面上的焦急.转为惊慌.她的担忧.看在惜春眼中.却成了害怕“月……”老太君总算拼劲全力开了口,此言一出,惊住了一屋子的人。
玄烨薄唇紧抿,老太君说完话后,手一垂,闭上了眼。
映月看见他眼中的紫晶色在翻腾,脸上,惊慌便越发的强烈,她摇着头,“不是……”
身侧,人影忽地一恍,她下意识瞅去,只见惜春踏出一步,跪在众人跟前,“老太君说的,是我。”
映月,惜春……
音调正好相同。
第一卷 第一百四十六章 姿态
率先起身的,是润泽。
坚毅的脚步走来,惜春不敢抬头看他,垂在身侧的小手握了又紧,紧了又握。
而边上,映月的神色完全因她那突然一跪而转为懵懂,就在方才,全部怀疑的目光都投向了她,如今,就因为惜春的突然认罪,令她暂时安全了。
“你……好狠的心你!”反应最早的,是尚云,她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一双期盼的眼睛落向走来的润泽。
“不可能,”映月沉声打断,“怎么可以因一个字而断他人的罪?况且,老太君并未说那人就是凶手。”
惜春埋下的小脸上漾起欣慰,她的决定没有错,聪明如她,总会想出对策来,不像自己,遇上了这样的事,只会吓得哭。
脚步声,若隐若现,突然在她面前停住,尚云试图继续挑拨,“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老太君话里的意思,就是指认了真凶。”
惜春是润泽的妾,玄烨并不能插嘴说什么,王煜正想办法以银针控制老太君身上的毒素,情势,刻不容缓。瞅着尚云趾高气扬的姿态,映月面色阴暗,刚要争辩,就见润泽睨了她一眼,余光,莫名的让她安定下来。
“在老太君清醒,开口指认之前,谁都有可能。”他说了这样的话,惜春原先垂下的小脸吃惊抬起,男子却是看也不看一眼,转身回到老太君身边。
尚云诧异非常,既惊又恼,“可是,惜春自己都承认了…”怎么可以,这样当做没事发生一样?
她的质疑,让边上诸人纷纷交头接耳,就连映月都不解,惜春怎会突然跪下说出那样的话。王煜示意玄烨将老太君抱上床榻,润泽则有些失去耐性地转过身,“方才觅娘伸出的手指,说的不就是惜春么?她承认,有何错?”
“可是……”尚云欲要据理力争.可细想下后.却又觉得惜春毫无把柄可言,只得饭收收回指责。
映月闻言,全身骤然一松,她忙拉住惜春的手臂令她起身,润泽的解释虽然堵了悠悠之口,可显然,不能让全部人都信服。惜春看着周遭人异样的眼神,只得埋下了头。
屋内,静谧无声,只有王煜的身影不断在忙碌,丫鬟们端了清水进来,送出去的时候,盆里的水都是血红血红。王煜将一块冰凉的湿巾放在老太君额头上,看着她乌黑的嘴唇慢慢恢复血色,这才松口气道,“总算没有性命之忧,只不过,毒性过猛,老太君一天两天还醒不了。”
玄烨同润泽僵硬的身体明显放松,二人都陪在床边,“你们都下去吧。”
映月捏了捏惜春的手,心里有诸多疑问想要开口,她们相携走出园子,尚云碍于映月的身份,也没有对惜春多加为难。
回到月苑,丫鬟将殿门阖上,刚走进内殿,映月便迫不及待地转身,“惜春,怎么回事?”
身后的女子见她这样开口,显然反应不过来,映月急迫道,“你倒是说话啊,你怎么可能会做出那样的事?”
闻此言,惜春这才觉得不对劲,她睁大双眼,嗫嚅道,“不……不是你做的吗?”
“什么?”映月蓦地呆住,脑子差点转不过弯来,“你以为是我要加害老太君?”
“我……”经她这么一说,惜春越发慌了,“我以为……你方才神色那么紧张,我以为你对老太君心有间隙,一时糊涂才……”
“惜春!”她咬着牙,面色涨的有些红,“就因为这,你就站出来替我顶罪了?”
“对不起,映月。”女子神色惊慌,没有想到自己的一心维护之举,反而连累了她,“我,我真是笨,什么事都做不好。”
看着惜春懊恼万分的神色,映月百感交集,她走上前,一手,轻轻落在她的肩上,惜春以为她会多加责备,却不料,下一瞬,映月竟将她用力拉了过去,“你这个傻子!就算真是我,你也不应该就这么替我顶罪,你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呢?”
“我……我当时没有想那么多。”甚至,没有确定是不是映月所为,就鲁莽地站了出去。
“这件事没有这么简单,”映月退开身,她能想象得出,惜春站出来时有多害怕,她目光放柔,用手指理了理她的碎发,“老太君毫无反抗之力,对方却并没有将她一刀毙命,原因很简单,她想借老太君的嘴,将我除去,”映月顿了顿,复又开口道,“老太君的指证,分明是冲着我而来,对方是以什么让她如此认定了是我,就不得而知了。”
“映月,我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她嘴角轻挽,却有些苦涩,这个傻女人,总是以这种危险而决绝的方式欲要保护她,不管自己的肩膀有多瘦小,也不管这肩膀能否承担得起,只要遇上映月的事,她就会和疯了一样的去保护,“没有,惜春永远都不是我的麻烦。”
女子闻言,笑了,有些羞搬,又有些欣慰。
为了不招惹话柄,惜春并没有久留,她刚离开,映月就听见外面的画束一个劲在小声嘟嚎,“奇了,怪了。”
映月走出内殿,景瑟放在月苑的丫鬟,在映月回来后,就被遣了出去,她不会将这种隐患留给自己。“什么奇了?”
“王妃,”画束忙过来行礼,眼神还在寻找着什么,她颇为懊恼地起身道,“就是今天您从老太君那回来,勾破的那件衣衫,奴婢缝补之后明明晾在院子里的,下午事多,奴婢忘记收起来了,这才想起,可去院子一看,那衣裳竟然不翼而飞了。”
画束说的比较玄乎,她疑惑不解,在五月盟谁还敢偷王妃的衣裳不成?
再说,那还是映月特别修爱的一件,想到这…她神色不免忐忑,吓得话也不敢说了。
映月眯起眼睛,冥暗幽黑的夜色下,显得那双剪眸陡的一亮,“都找过了吗?”
“奴婢连角落里都找过了,再说,今天并未起风…”
原来如此,应该不会错了。先前得不到答案的疑惑,总算是崭露头角,怪不得老太君一口指定是自己。
“今天下午,有什么人来过月苑吗?”
“回王妃,没有,奴婢一直在月苑,想着您才回来—就想将这里里外外再打扫一遍……”
很明显,对方是趁了空隙,只偷走一件衣服,就想要置她于死地!
所幸,老太君没事……想起当时,玄烨眼底聚起的紫晶色,多亏了惜春,要不然……不知会变成怎样。
同样的心痛,有什么,比得上自己所爱的人,杀了自己最亲的人,更为残酷?
玄烨回来的时候,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朝霞在东方冉冉漂染了半边天,走进殿内的时候,就看见映月撑着手肘,正在发呆。红烛即将熄灭,只剩下一个底端,仿若垂死挣扎。忽明忽暗的烛火映衬下,映月目不转睛,定在一点上。
肩上,陡的一沉,下刻,男子的俊脸便疲倦地埋入她颈间,磨蹭着,亲昵着。
“老太君没事了吧?”映月松开的柔荑落在那双裹住自己纤腰的大掌上。
玄烨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嘶哑粗噶,连日来的事,一桩桩,一条条,让他省不下心。“没事了,只是,还没有醒。”
映月顺势将脑袋靠在他肩上,本想,让他好好歇息下,缓缓神,可如今的情势,刻不容缓,她将惜春替罪以及自己丢失衣裳的事详细说于他听,玄烨闻言后,眉宇中心的焦虑,拧的越发紧了。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月苑,并且得手,对方应该是五月盟的人。”他松开手,在映月身边坐下来,“应该是女的。”
对方如果真是冒充了映月,这一点,就毋庸置疑,她脑中一道利光闪过,试探道,“会不会是…”
玄烨俊目幽亮,睨着她,“谁?”
“上次刺杀太子的时候,她也是假扮了我。”映月的怀疑很明显,阿蛟。
玄烨思忖片刻,眼神笃定地开口,“阿蛟虽然有时候不按常理做事,但,伤害老太君的事,她不敢做,况且,若真是她,用不着那么大费周章,她精通幻术,觅娘不会武功,若想让她认定刺客是你,易如反掌。”
映月一直以为刺杀太子时,阿蛟是假扮了自己,没有想到,她所用的竟是幻术。现在看来,就算是老太君醒来,也不可能还映月一个清白了。
惜春忐忑地回到西宫,那时候,润泽还没有回来。她心里微微一松.急忙洗漱后入睡。
天色渐渐明亮,一直到润泽回来的时候,惜春还是没有睡着。听到殿门轻启的声音,她忙地缩起双肩,将锦被拉高于头顶后,人像蜗牛一样躲在里面。
脚步声并没有如之前的那样消失,而是越发清晰地接近过来,惜春吓得额头上冒出冷汗,润泽对自己今天的认罪,定不会就此罢休。
果然,那声音来到床榻后,就消失了。
她屏息凝神,锦被中的两眼圆睁,就连抓着被角的小手都在抖个不停,外面,润泽一眼就看出她在装睡。
真是会惹麻烦!想起那双战战兢兢的眼睛,他就一肚子火,居然还敢站出来认罪!
“你给我起来!”男子一声怒吼,手上也没有闲着,大掌抓住锦被后,咻地将它扔出去……
身上陡的一凉,惜春没有想到他会掀被子,只觉得双肩凉嗖嗖的,也没有多想,就硬着头皮坐了起来。
锦被软绵绵地趴在地上,她埋下头,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身上竟只穿着一件肚兜和亵裤,白皙纤瘦的四肢裸露在外,粉色的肚兜下,胸口处的丰盈若隐若现,充满诱惑。她大惊失色,慌忙对上男子的视线,竟发现那双眼睛,满是灼热……
润泽喉间滚动,气氛尴尬万分。惜春躲也不是,想要拿件东西遮掩,可锦被都掉在了地上,不得已下,也想不出别的办法,竟是拿双手把自己的眼睛给遮住了。
望着她此番动作,男子唇畔微笑,被逗乐了。
从一旁的藤架上取下衣衫,随手一扔,兜在了惜春头上,她赶忙背过身,勉强抖着小手,扣起前襟。
“少主。”隔了许久后,她才站到润泽身后。
“刚才不是能说会道吗?天不怕地不怕。”他扯下嘴角,勾起几分讥诮。
“我……”惜春两手抓紧前襟,“我错了。”
润泽并未理睬,而是走到门口,将殿门打开,他跨出去后坐在石阶上,看着东边的太阳在五月盟上空慢慢升起。
惜春站在他身侧,小心翼翼问道,“老太君,没事吧?”
“没事。”润泽两手撑在身侧,示意惜春在自己身边坐下来。
“你也知道,当时觅娘所指的是映月吧?”
她人刚坐下,就被一吓,差点弹跳起来,“映月不会那样的……”
润泽冷眼瞥了她一眼,纯净的眸子幽黑而剔透,光澜明亮,“我看你生下来就是少根筋的。”
惜春小脸涨的通红,也不反驳,润泽面向东方,脸色有些朦胧,“不过你这样的傻子,真的很少见。”
“我是不是很笨?”自己的认罪,肯定给映月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嗯。”润泽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须臾后,转过头来道,“我很好奇,当时你怎么想的?”
“我……”惜春脸色更红了.支支吾吾道,“其实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
“哈哈——
”润泽抑制不住,嘴角的笑意逐渐加染.飞扬的凤目拉开一道好看的弧度,这样肆意而笑,惜春还是一次见。她有些发懵,是不是自己说错了什么?错愕的神情,看在润泽眼中,越发显得好笑。他薄薄的嘴唇不再无情抿起,脸上,也不再是那种疏离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色,相反,他的周身,此刻,正被一种温暖给慢慢包拢。
惜春看的有些呆,故而,连笑也是呆呆的……
润泽意识到她的凝视,不自然的将笑收拢起,袖中叮的一声掉下样东西,他垂目一看,见是先前从惜春那“夺”来的金步摇。
璀璨的金色,熠熠生辉,那是映月给她的。润泽神色黯了黯,将那支金步摇捡起后,托在掌心中。沉甸甸的,压得他好不容易宽敝的心,又收拢了。
惜春看着他将步摇举起,尔后……竟是插上了自己的发髻。
她一怔,感觉沉了不少,“少主?”
男子的衣袖中,传来一阵好闻的熏香味,他收回神,“这本就是你的,还你。”
不是自己的,勿念,这是润泽现在突然生出的想法。
“当初,将你们三个带出北荒营的时候,纯料就是图个好玩……”润泽仿佛回到了那时的冰天雪地,惜春歪着脑袋,却想不出他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映月、雅芳,还有自己,曾经是多么亲密无间。
有多久没有见过雅芳了?想起在北荒营时,在一起经历的那么多风风雨雨,她甚觉有些想念,改天,应该抽个时间去见见雅芳。
“其实,我很不喜欢你这样的性子。”润泽转过头,睨着她一字一顿道。
惜春神色稍黯,埋下头,声如蚊细,“我知道。”
“不过,有时候想想还行,至少我不用担心被你算计了去。”润泽半是玩笑半是认真,今天的话,仿佛很多。
惜春讶异,她扭过头去,望着润泽的俊脸怔怔出神,恰巧男子回头,四目相接,她怦然心动,忙心虚地别开。
男子唇角轻勾下,坐在外面,竟不觉得累,反而,有些愉悦。
“你有喜欢的人么?”润泽突然发问,眸子捅捉到她的双眼。
惜春差点被口水呛住,小脸暴红,她不善于撒谎,更不擅长伪装,如今.只是抬头怔怔地望着润泽,开口,不知道说什么,不开口,也不是。
满面心思,都写在了脸上。
“如果,你有喜欢的人,我可以放你自由。”那双眼睛,仿佛能洞察她的心灵。
“没…”惜春忙开口,“我,我愿意呆在你身边。”
说完这句话后,脸红的犹如三月里的桃花,全身滚烫,她忙用小手呵着脸颊,想要将温度降下来,望着润泽忽然柔下的神色,她手足无措,慌忙起身后,逃也似地回到殿内。
男子并没有叫住她,只是浅浅地笑着,他的心,是不是也应该放开点呢?哪怕是一点点,也好,试试看,也好。
惜春回到殿内后,并没有再歇息,不多久,天就放亮了。
她来到月苑,听映月说了丢失衣裳的事,心里,隐约有了不安。
在月苑逗留了很久,回去的时候经过雅芳的院子,想起好久没有碰面,就想着进去看看。
院内,有些萧条,给人一种苍凉的感觉,似乎没什么人打理。
一路走进去,连个丫鬟下人都没有,惜春望着满地的落叶,分外感慨。
雅芳之前再怎么不对,如今,她一个人孤苦伶仃,肯定已经知道错了,惜春有些后悔,不该刻意冷落她。
走到后院,她轻唤了几声没有人应答,双手才放在门上,殿门就自动开了。
“雅芳——雅芳——”她进去,在屋内找了一圈没有找到,在经过那张靠墙的床榻时,右脚不小心被绊了下,她一个趔趄,回过头去,见是床底下被扯出样东西来。
她蹲下身,轻拉下,原来是一件衣裳。
惜春刚要起身,就觉有些不对劲,这件衣衫她认识,是映月的,而且,这衣服的袖口上,还沾着些许血渍!
她神色大惊,来不及反应,就听得门口传来一阵异动,回过头去,只见雅芳面容阴沉地走了进来!
第一卷 第一百四十七章 失控
“你怎么会在这?”
惜春蹲在原地,手里紧捏着那件衣裳,半晌,说不出话来。
雅芳沉着走进来,反手,将殿门在身后掩上,“你都看见了?”她的语气很平淡,目光轻扫过惜春手里。
她慌忙将衣裳藏到身后,保护的姿势,如此明显,“为什么?雅芳,你怎么会这样?”
“把衣服交出来。”
望着雅芳面色的紧张,惜春细想下后,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来,“老太君一口咬定了映月,莫不是……”
雅芳眼角轻挑了下,惜春察觉到她眸中的阴鸷,忙住了嘴,只是两手抓着那件衣衫不撒手。
“把衣服给我。”
“雅芳,”惜春缩在那张床榻前,“我们三个曾经是多么的亲密无间,你为什么要三番五次陷害映月,先前的事,她并没有和你计较过,雅芳.你收手吧,好吗?”
“闭嘴!”女子一声厉喝,情绪有些失控,“拉弓没有回头箭,我收不了手。”
“为什么?”惜春不解,再三力劝,“我们难道就不能回到以前那样吗?你和映月不应该是敌人啊。”
“当初,我们誓死要进入五月盟,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惜春想也不想说道,“因为,我们不想留在北荒营,我们想要过人过的日子。”
“错,”雅芳上前一步,站在她十步开外,“事后我才知道,映月是三王爷的人,我们两个进入五月盟,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
惜春张大了嘴,映月的事,在园内已经不是秘密,“难道,你也是……”
“我也是为了名册而来,所以,我千方百计接近权倾王,为了不让映月得逞,我离间她和王爷之间的关系,更想让她和景瑟鹤蚌相争,只可惜,一次次,都让她侥幸逃脱。”
“原来是你……”想要陷害映月的,原来还有雅芳。这么一想,很多想不通的事,如今就打开了个结,豁然开朗。
“本来,我也想过收手,我不是特殊体质的事情拆穿后,我等于被软禁于此,本就没有了机会……可是,太子死了,他死了,死的很惨很惨,这笔血绩,我是一定要讨还的。”雅芳说着,声音不由拔高,面目狰狞。
惜春并不懂这些朝野上的事,只是依稀听出了大概,“你是太子的人?”
“你今天不该到这来的。”
惜春听闻,后背冒出涔涔冷汗,她双手捏紧手里的衣衫,“雅芳,你放过映月吧。”
“哼!”女子不屑出声,“我放过她,谁来放过我?”
“都过去了,这件事过后,你也放过自己吧,这件衣裳交给我,刺杀老太君的事,是我做的,同你们都没有关系。”惜春语气真挚,两眼期盼地望向雅芳。
“惜春,你真是傻得可以,”女子哧笑,摇了摇头,“今天,我怎么可能让你活着走出去?”
她杏目圆睁,这才开始害怕,“我,我不会说出去的。”
“我不信你!”雅芳逼上前来,“我只相信,死人是永远不会说话的。
少主不是说了,一切等老太君醒后再作定夺么?这次,映月逃不了,老太君看见的就是她!”
“你——”惜春气的小脸通红,眼眶因害怕而不断涌出酸涩,“你好狠毒!”
“我若不狠毒,早就死了千次百次,”雅芳咬牙,“本来,我没有想过要杀你。”
惜春抱着那件衣裳连连退后,趁着雅芳说话的间隙,她偷偷扯下一角紧紧捏在手里,“我…我保证不会说出去的。”她不想死,特别是经过了昨晚之后,她真的不想死。
“惜春,对不起,雅芳站住了脚步,从一旁抽出长剑,“这是我最后的计划,我不能让一点可能,去破坏了它。”
眼神,趋于绝望,这间屋内,没有一处可以逃生的地方,雅芳伸出手,“把衣服给我。”
惜春意识到,一旦这衣服交到雅芳手里,过不了多久就会销毁,到时候老太君一醒,映月就真的百口难辨了,“我不会给你的。”
雅芳并不着急,只是顿了顿脚步,“惜春,说不定不久之后,我就会下去陪你的。”
她眼神朦胧,泪水忍不住淌落下来,不单单是害怕,还有好多的眷恋、不舍,她不想死,“雅芳,我不想死,真的,我想活着。”
“惜春,我也不想死…所以…”雅芳闭了闭眼睛,握着佩剑的五指咻地收拢,她手臂一扬,戾气便狂啸而去。
惜春眼睛只来得及睁一下,仿佛感觉不到多少疼,人便倒在了地上。
雅芳走到她跟前,蹲下身来,想要将那件衣服夺过来,她轻拉下,却发现另一角被惜春死死拽住,不肯放手。白色的雪仿纱,已经被她咽喉处不断冒出的血给染红,惜春知道再怎么用力也没有用,因为,自己活不了了。
雅芳站起身,一个用力将那件衣裳扯出来,连带着,将地上的人也拖动一大步的距离。鲜血,汩汩而下,雅芳见她睁着眼睛,便提起剑,想要在她心口再补上一剑。
那双眼眸,太过清澈、干净,明亮的居然令她下不了手。
月苑内,映月单手撑着下颔,不知道为什么,从刚才开始起,眼皮就一直跳个不停。
“王妃,这么晚了,您要去哪?”
映月走出寝殿,这才发现天色已晚,今天的月光,看在眼中,如此惨淡。
“呆会王爷过来,你就说我出去走走,马上回来。”
她顺着长廊走走停停,心里的不安在走出月苑后更甚,额头上,竟不知为何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她随手擦拭下,心,扑通扑通乱蹦,感觉到强烈的不对劲。
前头,人烟罕至,映月走着走着,不经意,看见一块青石板的狭缝间,竟藏着暗红的血渍,她蹲下身来,仔细一看,那血还未完全干涸。
映月忙地起身.目光扫向眼前的那座废园。
心,骤地一缩,她疼的弯下腰去,豆大的汗珠顺着鼻翼滑落下来。
晚风萧瑟,枯木残枝狼狈地倒在一处,映月踩着斑驳的地面上前,两侧,杂草丛生,足有膝盖那么高。
不远处,是一片荒废的梅林,月色阴暗,映月并不能看的真切,只是依稀看见有一处杂草的地方好像凹陷了下去,她走过几步,就看见地上有拖动的血渍。
映月拨开那片杂草,刚要上前的脚步像是被什么绊住一样,怎么都提不起来,她视眼一下模糊,差点栽倒在地,“惜……”
声音完全嘶哑,映月像是疯了般冲上前,她蹲下身,伸出的双手,却不知该碰她哪。
惜春满身的血渍,脖子的地方,致命的伤口已经呈现暗红色,大块的血块凝聚起来,脸色透明如纸,只有眼皮轻微地动了几下。
“惜春,惜春!”映月顾不得那么多,将她拉拽起来,“惜春,醒醒!”
听到熟悉的叫唤声,惜春沉重的眼皮抬了抬,眼眶里面,泪水汹涌而出,只是,一个字都讲不出来。
“谁把你害成这样的?是谁?”
她原先紧握的左手突然动了动,松开之时,一块雪纺纱的布料随风掉了出来,映月捡起一看,脸色大变,“你在哪找到的?”无疑,对方定是杀人灭口。
“呜呜——”她想要开口,只是一动,喉咙就像是火烧一样的疼,她已经讲不出话来了。
“惜春,别怕,我这就带你去看大夫。”映月噙泪,却不敢哭出来,她脑子里面想着,惜春会没事的,她怕自己一哭,惜春就更没有坚持下去的力气了。
前襟尽湿,触目惊心,映月躲开视线,不敢去看。
刚要将她背起来,手臂却被惜春给轻轻拉住,她已经没有力气了,她也知道,她活不下去了,一直坚持到现在,就为了要将真相告诉映月,不能让她有事。
“惜春,你再坚持一会,不会有事的。”巨大的恐慌席卷而来,映月只觉痛不欲生,这个时侯,就和当时站在郊外一样,她已经没有了姐姐,不能再让惜春出事。
全身,痛的像是蚂蚁在啃咬一样,雅芳那一剑,并未完全割破她的咽喉,不然,她撑不到现在。
伸出的一手,指向上方,月上凉稍,顶上,是一棵梅树!
映月,是梅树!惜春拼着最后一口气想要表达,然,映月悲痛欲绝,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只看见那苍凉的圆月高挂于空,她想要表达的意思,映月并不能领悟。
“惜春,你想说什么?”语气,急切而懊恼,映月眼泪直掉。
惜春对上她的两眼,扯了扯嘴角,滚烫的泪珠落个不停,映月,对不起你教会我的坚强,我来不及适应,就要走了,我不想死…
也许,我真的不合适,我太软弱了,我一直像个蜗牛一样缩在壳里面,自以为,会很安全,我想像你保护我一样,可以保护你,可是…我做不到。
我只有连累你,不断的连累你…
可是映月,我真的不想死啊…
少主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人,映月,我胆子好小,我好后悔,当时为什么没有告诉他……
昨天,他一次对我笑了,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他的笑,就和他的眼睛一样,纯净清澈,笑的时候,眼角轻弯,我形容不出来,只能说,像一轮弯月。
映月,我一直以为少主是讨厌我的,可原来,好像并不是…
映月,如果能让我讲话,我一定会告诉少主,我喜欢他,喜欢他,那样的喜欢,是和别人不一样的,是不是,叫爱呢?
晶莹的泪花,迷失了惜春的双眼,一辈子,只能碰一个女人……
我真的不想死…
强烈的留恋,使得她胸口处剧烈起伏,映月忙轻拍了几下,欲要将她抱起来。
好舍不得…
一切的一切。
她走了,少主的背影,是否会一直孤独下去呢?来世,会有来世吗?
如果有的话,少主,会不会愿意和她再次相遇呢?也许,不会吧……毕竟,他们之间,本来就是错误的。
唯一的祈求,就是少主不要恨她……
那一晚,她不是故意的,那一晚,虽然是错误的,却成了她今生,唯一的缱绻。
映月已经将她背了起来,嘴里吐出的血,湿润了女子的肩膀。她让自己坚强起来,她想见润泽最后一面。
前尘往事,如过往云烟…
“惜春,还记得我们是怎么一起走出北荒营的吗?”
怎么会不记得,那儿冰天雪地,一次,润泽捉住她的下巴,傲慢问道,“你想出去吗?”那时候,她就在他眼中看到了寂寞。
“惜春,来到五月盟后,那么多辛苦的日子我们都煮过来了,这次,你也不会有事。”
惜春哭不出声,只感觉到身下,映月的双肩和自己一样瘦弱,她多想告诉她,映月,认识你,真好……
“坚持住,我送你回西宫!”女子的口气,坚毅无比。
西宫,对,一定要坚持住,她还有好多好多话没有说,她不要自由,她要留在润泽身边。
惜春歪着脑袋,她生平一次知道,被人维护,是一种多么幸福的事,面对尚云的咄咄逼人,润泽说:“在老太君清醒.开口指认之前.谁都有可能。”
想着,便笑了,悲喜交加。
映月急切无比,她运用轻功,将惜春带到西宫。
站在门口的时候,已经气喘吁吁,狼狈不堪,带着哭腔的声音,害怕而颤抖,“润泽,润泽——”
—奇—耳边,好像有人在叫少主的名字,只是她听不真切了。努力抬了抬眼皮,呼吸,为什么越来越急促了?
—书—不——她不想死啊!
—网—至少,不要现在死,她已经听到了远处,那殿门被打开的声音,吱呀
惜春用尽全力抬起头,为什么,她看不清楚?她的眼睛怎么了,难道是瞎了吗?
她看不见,润泽脸上的神色是否急切,她开不了口,那句喜欢,也不能亲口说了……
原先圈住映月脖子的手,突然间松了,无力地垂挂在她肩上。
“惜春——”她怔住脚步,轻唤一声,为什么肩上,连那丝羸弱的呼吸声都没有了?
周边,静谧的吓人。
真的……好不舍……我想见的最后一面,为何都见不上?
第一卷 第一百四十八章 染红
“怎么会这样?”
映月呆着,一动不动,润泽大步上前,待看清楚她身上的女子后,亦是一怔。他急忙将惜春抱下来,只见她双目紧闭,似是没了气息。
“惜春——”映月身子软了下来,这时候,才知道她除了一股力气支撑到西宫外,已经接近极限了。
润泽将她抱在怀里,眼里的纯净,被那极致的血腥给染红,他记得的,只有惜春昨晚的那抹娇羞,才不过短短一天…
“云邪!”他突地厉吼一声,就见一名男子从打开的殿门处跟了出来。
映月抬头望去,瞳仁的晦暗咻地亮堂许多,是云邪,是云邪!泪,决堤而下,她哭的毫无形象,仿佛看到云邪,就看到了希望。
“救救惜春,救救她……”
云邪大步而来,眼睛瞟了一眼润泽怀里的女人,“流这么多血,估计救不活。”
“少废话!”润泽语露慌张,忙抱着惜春迈进内殿,“救不活也要救。”
“这是什么逻辑?”云邪跟在身后,面色不慌不忙,“我才来这,你们又要奴役我……”
映月呆呆地愣在原处,看着二人走进西宫,这才怔忡反应,快步跟了过去,云邪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转过身去,用手臂轻挡,“你跟着也没有用,我救诊的时候,不习惯有人在。”
“惜春她……”俯在背上的时候,她明明已经感觉不到半点生存的气息“会没事,对不对,对不对?”映月抓着他的一边袖子,只差苦苦哀求。
“流这么多血,会没事么?”云邪睇了她一眼,“把眼泪擦擦吧,还没有死绝呢。”
“那……将我的血给她,可以吗?”
云邪挑高一边眉峰,手轻挣下,拂袖而去,“又是一个疯子。”
西宫内,一下戒备森严,守在内殿的嬷嬷们均已退了出来,就连润泽都不能留下,这是云邪的规矩。
映月坐在石阶上,掌心的血渍已经干泪,身上、肩上,大片大片的红,点俊出血腥的妖娆,她害怕地环紧双肩,流了那么多的血,惜春还能活吗?
身侧,忽的一暗,润泽坐了下来。
映月抬起眼皮,身后,西宫的殿门已经阖上,她眸光幽暗,害怕的瑟瑟发抖。
“怎么会这样?”润泽的声音,有些嘶哑。
“我发现的时候,她就躺在废园的草丛里面,睁着眼睛,只剩下半口气……”映月虽然没有目堵事情发生的经过,却能断定,惜春的这次飞来横祸,是因为她。
“她这样的人,不该结仇才是。”润泽望向远处,琉璃般的眸子,刻满担忧,映月闻言,越发心口堵塞,“她是为了我……”
“哎……”听闻事情的原委后.润泽轻叹一声,“昨天,我问了她一句话。”
“我说,如果,她有喜欢的人,我可以放她自由。”
映月侧首,两眼红肿,“她说什么?”
润泽转过头来,黑亮的瞳仁对上映月,“她说,她愿意呆在我身边。”
清澈的嗓音,为何,显得那么如此寂寥而苍凉?
映月流着眼泪,惜春的幸福,毁在自己的手里,让她以后何以独自幸福?
“映月,”男子开了口,他的情绪控制的很好,并没有太多让人能看穿的悲伤,“我是不是,注定要一辈子孤独?”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下来,润泽伸出手去,将那颗颗晶莹拭去,“这样的结果,我并不意外,我习惯孤独,所以,当我想要试着去改变接纳的时候,老天爷变卦了,他觉得,所谓的幸福,我不配。”
“不……”映月嘶哑着喉咙,艰难地溢出这样一个字,如果,你们都不能幸福的话,我更不配。
“曾经错过的,我不想再留恋,”润泽睨着她,“如果,惜春能活着,我会尝试,慢慢接纳,如果,失去了的话,我唯有孤独。”
他的这份心思、决心.在昨天将金步摇还给惜春的时候.就已经坚定了。
轻声地啜泣掩饰不住,映月仰望上空,惟愿,这句话能让惜春听到,坚持了这么久,你想要等得那句话终于有了,你怎么能就这么走了?
殿门,突然在身后被打开,二人急忙起身,只见云邪面色凝重地对着外面的嬷嬷正说着什么,那嬷嬷同样肃穆地点点头,拔腿便向外跑去。他们谁都没有上前询问,生怕一个不好的消息,就会将心里的那份希翼给完全打沉。
坐回石阶上,映月忐忑地看着嬷嬷带回几名年轻的丫鬟走入西宫,进进出出,已是深夜,却不见里面有任何消息传出来。
门,再次打开的时候,出来的,是云邪。
二人一道起身,映月的心,已经悬到嗓子眼,她眼圈泛红,看到云邪面容阴沉,两手便紧张地绞到了一起。
“怎样?”还是润泽问出了口,只是那声音,比映月好不了多少,抖个不停。
云邪靠在殿门上,摇摇头,“伤口太重,而且,时间拖得太长了…”
润泽眼眸一沉,犹如死水般,再也掀不起丝毫涟漪,映月差点栽倒在地,不断摇着头,“不,不可以——”
她如离弦之箭般冲入寝殿内,内殿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灯光明亮的有些刺眼,她仿佛看不到障碍般冲向前,小腿处,磕磕碰碰,被撞得淤青都没有察觉到,更别说是疼了。
榻上,惜春孤零零地躺在那,脖子上密密实实缠着一圈圈的纱布,面如死灰,嘴唇干裂,映月执起她的一手,放在自己脸上。
身后,润泽和云邪走了进来,映月悲痛万分,俯下身,枕在惜春胸前,“如果有下辈子的话,你一定要做我的妹妹,我会保护好你。”
眼泪,分不出是烫的还是冰的,润泽只是睨着榻上的那张小脸,想起她的怯弱,她的坚持,她的……一切。
气氛,压抑的令人心碎,云邪摇摇头,伸出一手将映月拉拽起来,“她还没死呢。”
哽咽在喉,她小脸被自己的哭声憋得通红,“你说什么?”
望着二人脸上的吃惊,云邪退了一步,“我若想救的话,没人能这么轻易在我手上死去。”
润泽凤目轻眯了眯,忙俯身凑到惜春面前,探出的手指,有些犹豫,“好像,真的还有气。”
映月一下难以从这反差中恢复过来,“你,你方才不是说…”
“我是说她的声音,利剑伤到咽喉,今后,她很难再开口讲话。”这样的话,在云邪看来是万分遗憾的,想他医术天下一,却终究没有办法。可,同样的话听在边上二人的耳中,却没有丝毫的惋惜,映月擦了擦眼泪,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能活着,就最好!
失去的,只是声音罢了,润泽攥紧的双拳慢慢松开,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能活着,比什么都好。
“云邪医师,谢谢你。”映月知道,今天若不是他赶巧来到五月盟,就算是倾尽全力,惜春也不会得救的。
“她身子虚弱的很,兴许会昏迷两三天,”云邪抚着眉角,笑了笑,“不用感谢,我救人有报酬的。”
润泽坐在榻沿,目光不经意掠过惜春头顶,“她的金步摇怎么没了,早上出去的时候,明明还戴着的。”
“哪个金步摇?”
“她说,是你送的。”
映月目光轻眯下,“惜春的事,对外,就说她不在了,我怕对方知道她还活着的话,不会善罢甘休。”
“既然如此,为何不散布她还活着的消息,不出意料的话,准能抓住凶手。”云邪不解问道。
“不,”映月却是坚定,“我不能让她再次冒险,凶手是谁,惜春醒后一样能知道,她,不能出一点意外。”
未免生疑,映月并没有再留在西宫,走出寝殿的时候,她总有种患得患失的感觉,心情复杂。脸上,有泪水流过,也有笑容扬起,百感交集。
惜春的事,回去后,映月只告诉了玄烨,还有,那块被惜春攥在手里的雪纺纱,她也一并留在了身边。唯今,最大的希望便是惜春能快点醒来,告知真相。
润泽令人三缄其口,再加上雅芳的院子偏僻,且没有下人们的交头接耳,惜春活下来的事,她并没有得知。
没过三天,在二天的时候,润泽便令人传话过来,让映月过去。
她心头激动万分,赶到西宫的时候,果然就见惜春睁开了眼睛,见到她,只是一个劲地淌眼泪。
“惜春——”
女子扯了扯嘴角,苍白的小脸依旧面无血色,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咽喉处疼的像火烧一样,话都讲不出来。
“别开口,”说话的,是润泽,她的伤势,他没有打算瞒她,“你侥幸捡了一命,只不过伤势太重,不能再说话。”
闻言,惜春眼睛转了转,并没有太多的忧伤,为了让他们放心,她尽力笑了笑,没事!至少,还活着。
没有什么,比活着更好了,她一点也不想死,没有想到她的奢望,老天爷竟然听到了。
只是,她双眼望向润泽,她有好多好多的话,不能亲口对他说了。
“惜春,”映月小心翼翼地坐下来,“是谁将你伤成这样的?”
她艰难地扭过脑袋,脖子上一阵抽痛传来,清亮的潭底,涌现出莫名的害怕,她只记得寒光一闪,尔后,雅芳提起了长剑,那对准胸口的二剑,却迟迟没有落下来。
她没有想过,有一日,她们会自相残杀,更没有想过,雅芳会将剑对着她。
“雅芳…”她努力想要开口,可逸出喉咙的,却只是单薄的哑哑声,拼不成一个完整的词汇。不禁,有些懊恼,映月意识到她脸上的焦急与自责,忙双手按住她的肩,“惜春,不要急,我问,你回答,不要开口好吗?”
接触到映月眼中的温柔,她稍稍定下心,点了点头。
“她,是你认识的人吗?”
惜春点了点头。
认识的,又下了如此重手,“是,尚云?”
她摇摇头。
映月仔细想着,就见惜春伸出三根手指,见她仍在犹豫,惜春目光扫过一圈后,落在不远处的屏风上,拼命指了指。
那屏风上所给的,是腊月中盛开的寒梅,红的娇艳,争相怒放。“梅花?”映月轻念一声,看见惜春吃力地点下头,再想起方才她竖起的三根手指,莫不是……
她面色有些微变,试探开口道,“雅芳?”
惜春听闻,眼角的泪水抑制不住,激动地流了下来,她不管伤口有多疼,依旧用力点了点头。映月见状,眸中的难以置信,逐渐转为愤怒,她将惜春的眼泪擦去,“你没事就好,不要多想。”
映月收回宽袖中的手,用力攥起,整个手臂都在颤抖。惜春的声音,清脆而幽婉,却被如此轻易的夺去,雅芳!
轻声安慰几句后,映月并没有久留,她回了一趟月苑,特意换上与先前那件雪纺纱相近的衣裳后,来到了雅芳的住处。
有多久,没有来过这里?她毫不犹豫地跨进去,在经过前院的小路时,双眼被一道亮光给刺了一下,她微眯下眼睛,走近一瞧,竟是惜春的那支金步摇。一定是,将她拖出去的时候,不小心遗漏的。
映月将它捡起来,走进屋子的时候,就见雅芳背对着大门,听到脚步声,转了过来,目光,先是一怔,继而恢复平静,“你怎么会过来?”
“我没有想到,你竟会丧心病狂至此,原以为,你只是心机颇深,却不想,你竟连自己曾经同生共死过的姐妹都杀!”映月怒不可遏,袖子猛地一甩,身后的殿门剧烈碰撞之后,紧紧闭起。
雅芳不动声色地睨着她,“你这话什么意思?”
映月右手轻扬,将手里的步摇扔到桌上,“这是在你院子里找到的,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这是惜春的。”
雅芳轻瞥一眼,脸色微沉,“我不知道,它怎么会在我院子里。”
“惜春没死,”映月忍着满腔怒火,语气几近平和,“她被仍在废园里面,差点,就送了命,不过,幸好有云邪医师在,她捡回了一条命。”
雅芳双眼睁了睁,有些自嘲地勾起嘴角,“所以,你是来要我命的?”
“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不是她死,就是我死,这样的选择,还用的着犹豫吗?”雅芳站起身,同映月相峙而立,“你不也一样,是踩着别人的尸骨爬到今天的位子吗?”
“至少,我不会伤害自己亲近的人。”映月单手抚向腰间,将盘旋的软剑抽出来,“雅芳,你究竟是谁?”
“既然是来杀我的,就不要这么多废话!”她抽出长剑,这一天,迟早会到的,在得知映月是九哥的人之后,她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她最不能饶怒的,就是对惜春下毒手。
映月曾以为,即使她们之间情谊不在,也不至于,弄得刀剑相向。
今天,同样的局面,两个人中,能走出去的,只有一个。
血腥残戮,刀剑无眼,每一个打斗,都会牵扯出一段往事,北荒营的日日夜夜,她们曾经,也有相扶相持过。
凛冽的剑气逼来,映月一个侧身,前襟被撕开,她左手扣住雅芳的手腕,食指同中指齐用力,只听得叮一声,雅芳只觉腕部发酸,反应过来时,剑
已落地。她垂目,只见映月的软剑已经抵在自己的脖子上。
“当日,你就是以这样的姿势,害的惜春成了这幅样子?”
雅芳眸光晦暗,太子是她的主心骨,如今,太子的势力早已被瓦解,她活着,也已失去了自己的方向,“对,我不顾她的哀求,割了她的咽喉。”
可以想象得出,惜春当时有多害怕。映月闭了闭眼睛,握着剑柄的手指紧了又紧,她右手刷地带过,只听得耳边传来一阵闷哼,下一瞬,雅芳便已跌倒在地,双手痛苦地捂着不断冒出鲜血的咽喉。
映月转过身去,她没有给她再活下去的机会,一剑,下足力道。
一口气接不上,雅芳望着映月逐渐远去的背影,缓缓伸出手去,她多么羡慕惜春和映月之间,那种亲如姐妹的感情,可惜,她一辈子都得不到。
殿门,缓缓阖上,穷其一生,换来的,也是孤独致死。
站在园外,映月突觉疲倦万分,不管是景瑟也好,雅芳也好,她们身后,都有一双暗中推动的手,身不由己,也就注定了,这一生不能为自己而活。
江山,如此之大,在这一刻,映月有了倦怠感,她突然,不希望玄烨能坐拥江山,太累了。
脑中,不由浮现出林城,那一个个夕阳西下的晚间,静谧的林间小道,她,万分思念。
心里的想法,却不过,只能想想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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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百四十九章 萧条
回去的路上,正好经过东宫,这儿原先是玄烨的住处,只不过景瑟死后,更加显得萧条了,而玄烨,大多数日子都会留宿在月苑。
“奴婢见过王妃。”
就在映月擦身之际,正巧从里面走出来一名模样乖巧的丫鬟,双手的托盘上,放着几件衣裳。
“起来吧。”她站在东宫殿门口,淡泊说道。
丫鬟战战兢兢起身,她先前是服侍景瑟的,如今见到映月,总有些忐忑。
“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回王妃,是王爷换洗的衣赏。”丫鬟恭敬回话。
“换洗的衣裳?”映月蹙起秀眉,玄烨这几日都在月苑,衣食住行,也都有人照料着,“这是谁让准备的?”
丫鬟闻言,脸色忽然显得有些僵硬,两手紧张地捏着托盘,“是…是贤王妃。”
景瑟?映月蓦地一怔,神色凝重,“什么时候的事?”
“回王妃的话.贤王妃有孕.闲暇之时给王爷做了很多衣裳.她说不放心府里那些嬷嬷栽缝们的手艺,这些,都是贤王妃生前留下的。”
望着托盘上那些白净的贴身内衣,映月顿生疑窦,“这衣服,你准备送往何处?”
“送往内务那边,贤王妃生前吩咐过,不能让别人知道。”丫鬟老老实实全盘托出,她以为,景瑟的这份苦心,理应让权倾王知道。
“知道了,”映月从她手上将衣裳接过去,“我会亲自交给王爷。”
“是。”
“东宫内,还有多少套这种衣服?”
“回王妃.总共还有三套.是入冬的时候才能穿的。”
映月轻点下头,“你一并去取来,贤王妃虽然不在了,可她的心意,还在。”
“是。”丫鬟掩饰不住脸上的欣喜,小跑着回到东宫,将剩下的几套衣裳一股脑翻出来,交到映月手里。
自从一天回到月苑,玄烨就已经令人大张旗鼓地重新搜查,连下人房里《奇》都不例外,可结果还《书》是一样,并没有找到《网》桅子的下落。映月暗地里令王煜把过脉,她体内桅子的毒性,依旧在蔓延、扩散。
一叠衣棠,厚厚地维放在桌上。正在收拾的画束见状,擦拭双手后上前道,“主子,这是王爷的么?奴婢这就去放起来。”
“画束,”映月制止住她的动作,“你去忙吧。”
“是。”画束虽有不解,却不敢多问,退到一边忙去了。
玄烨回来的时候,就看见映月背对着殿门,后背僵直,走上前一看,才察觉到她双眼盯着一处,似在发怔,“这么急让我过来,怎么了?”
映月回神,忙站起身,“将你的衣裳脱下来。”
男子双目轻眯,眼神有些暧昧起来,映月却忽略掉他眸中的意味,两手迫不及待地解起他腰带,边上,正在收拾的画束见状,双颊涨的通红,行礼后,大步退了出去。
“映月。”玄烨擒住她的手,“很急吗?”
女子闻言,抬了抬头,在看清他眼中的炙热后,这才嘴角扯了扯笑,“快将内衣脱给我,王大夫马上就到。”
“你把王煜也喊来了?”玄烨面露不解,由着她解开自己的腰带,将外衫褪下后,将里面的内衣拔下来。
“我只想证明一件事。”映月螓首,满面认真,说话极为有力。
王煜来的时候,玄烨已经穿截整齐,“属下参见王爷,王妃。”
“王大夫不必多礼,请起,”映月示意他起身,一刻也不耽误问道,“这次让你过来,是想详细问下桅子的事。”
“王妃尽管开口。”
“上次,你说桅子无色无味,一般用在香烛和熏料中,可我找遍了月苑各个角落,均没有找到,是不是还有一种可能……”
王煜垂首细想片刻,“香烛和熏料,只是最为常见的,您体内的桅子毒性强烈,在您近距离接触的地方,肯定藏有桅子。”
玄烨脸色阴郁,这一点,他们都清楚,可就是找不到源头在何处。
“既然如此,有劳王大夫,”映月将桌上的衣裳,连带玄烨之前穿的那件内衣推到王煜面前,“这桅子,会不会有可能藏在贴身衣物之内?”
王煜将衣裳掂在手中,“属下冒昧。”
映月不为所动,“拆吧。”
王煜见玄烨并未出声阻止.便大着胆子.将手里的衣裳撕碎.里面.分为双面夹层,可以看出手工的精致以及讲究,他将撕成条状的衣裳一抖,就见一小包东西掉了出来。
一声清跪,却犹如巨石滚入平静的湖面中一般,王煜将那个很小的布袋拆开,取出银针一试,面色惊骇,“是…桅子!”
“将这些都拆了。”映月将那些还未穿过的衣裳动手拆开,果真在同一个地方,发现了相同的东西。布袋缝的大小相宜,藏在领口的地方,不易被发现。
“这些衣裳从哪来的?”玄烨面容阴鸷,想起这些桅子竟天天穿在自己的身上,不由有种汗毛倒竖的感觉。
映月贝齿轻咬菱唇,一瞬不瞬盯着那些支离破碎的布条,“是贤王妃,亲手做的!”
“你不要以为你已经赢了,哈哈哈哈——”
“我那怨恨播下的种子,总有一天,会在你身上生根发芽,你等着吧!”
映月闭上双眼,到了今时今日,才意识到景瑟当初话里面的意思,他们千算万算,也想不到,她早有心机,竟然将桅子藏在玄烨的身上。
映月防得了别人,却不会去防着玄烨!
事已至此。
“王煜,真的没有办法吗?”玄烨目光沉痛,如今,越发的,心里难受。
“回王爷,毒,已侵入最深处,属下才识浅……”
挥挥手,示意王煜退下去,玄烨从背后将映月拥在怀里,“不要担心,还有云邪在。”
她顺势靠在他的肩膀上,扯开话题,“老太君怎样了?”
“已经醒了,我将真相同她说了,她嘱咐,让你多去看看惜春。”
映月嘴角轻挽,忍不住浅笑,“没事,就好。”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雨后彩虹,说的,大抵就是这样吧。
三王爷府内,男子修长的双腿交叠,五指轻轻叩响桌面,朝着堂下人说道,“你怎么办事的?”
路易垂首,面具外的两眼看不出别的神色,“属下当时,一把火将那座院子烧成了灰烬,却不想,她并不在里面。”
“三天的时间.我要看见玄烨成魔。”男子收回五指.并不多说.起身走出了大厅。
这几天,惜春恢复的很快,除了不能说话外,已经能下床走动,身子虽然虚弱,倒也不用一天到晚躺在床上。
映月展颜,刚从西宫回来,准备回到月苑,她走了几步,就觉身后不对劲,欲要回身之际,颈动脉已被对方掐在掌中。映月暗叹,如此深厚的内力,“谁?”
“才多久不见,就不认识了?”是九哥的声音。
映月强自镇定,呼吸有些不顺畅,“九哥,你有何事?”
“跟我走。”路易知道这儿不宜久留,王府内戒备森严,他钳制住映月后,带着她一跃,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半个时辰后,白虎厅。
一封以短刃插着的信定在大厅中央那张红木的桌子上,外面的侍卫丝毫没有察觉到有人来袭,贾官家取下信后,交到玄烨手里。男子匆忙展开,双眼利落扫过后,砰一声将信砸在桌子上。
“王爷,出了何事?”
男子两眼阴鸷,瞳仁因抑制不住的愤怒而显得微微发红,在贾官家忐忑不安的神色中,玄烨开口道,“对方抓了映月,让我一人赶至邪外。”地点,是那座被烧的院子。
“王爷,万万不可!”贾官家面色惊惧.急欲阻止,“此番凶多吉少,您千万不能去。”
玄烨并没有立马开口,而是在边上坐了下来,“今晚,我必须要做出选择。”
“王爷,”贾官家语气沉重,“如今,已经到了最后的紧要关头,只剩下一步之遥,您千万不可为了儿女私情,坏了这一盘精心布置的棋局啊。”
他心里一片乱.却也出奇的冷静.这样的情势下.种种可能他都想到过,对方是什么样的人,他也很清楚,“你先下去吧。”
“王爷?”贾官家说什么都不放心。
“下去。”薄唇间,清晰地吐出二字。贾官家不得已,只能退下,并令人暗中监视玄烨的一举一动。果然在不久后,见他一人骑了马,快步往郊外而去。
不远处,就是那座被烧成灰烬的废墟,映月双手被绑在身后,站在凛冽的晚风中,有些瑟瑟发抖,“你想怎样?”
“既然死里逃生,就不应该回来。”九哥意味深长说道.目光望向映月身后,那儿,是望不到底的深渊,人一旦栽下去,必定粉身碎骨。“下去之后,陪在你姐姐身边,人世间的事,不要再管。”
映月闻言,一张小脸咻地煞白,双唇哆嗦,“你…我姐姐她,是你们……”
九哥不置可否,幽暗深邃的双眸盯向远处,“今晚,必定杀戮重重。”
“您们究竟想做什么?”映月挣扎下,脚边飞散的石子顺着陡峭的山崖滚落下去,迟迟不见回音,她不敢再乱动,“如果是想以我作要挟的话,你打错算盘了。”
九哥目光笃定,握着长鞭的右手伸向前方,“看,不是来了么?”
隆隆的马蹄声急促而焦虑,踢踏踢踏,似乎带着欲要劈开大地一样的坚毅,马背上,男子身披黑色斗篷,张扬的银丝随着跃动而狂舞,面容阴魅,身形挺拔,从远处看,不由令人后背发寒,诡谲不已。
“吁——”近到身前,玄烨一勒马僵,利索下马。
黑色的斗篷扬起,复又安静地匍匐在身侧,他站住脚步,冷冷对上路易的双眼,“你们想要什么?”
映月被钳制住动弹不得,却能清晰听到耳边传来的冷笑,“我们,要她死!”
玄烨利眸稍黯,墨黑色的瞳仁内,暗潮涌动,望着身边的阵仗,映月试探开口,“你们不是直接要他的命,而是,想要逼他成魔?”
“啪——”
一记火辣辣的耳光搁在她脸上,重重的,丝毫不手下留情,她轻咽下口水,能感觉到喉间的血腥味。
出手的男子恶狠狠骂道,“妈的,闭嘴。”
“映月,我身边的那么多人中,还是你最聪明。”迟迟不开口的九哥轻勾下唇角,压下身,凑近她耳朵说道,“三王爷的目的,不要他的命,只要他成魔。”
“不!”她知道何谓成魔,映月用力挣扎下,却被路易提住前襟,身子猛的向后压去。
“不!”几乎是同时,玄烨伸出一手,原先镇定的神色,在这一刻崩塌,映月的后面就是万丈深澜,一个不小心,随时都有可能尸骨无存。
“呵一一”见到他这般反应,路易似乎很是满意,他提着映月的前襟,将她差点栽下去的身子拉回来,“三次,居然都栽在同一个女人身上!”
映月闻言,全身疼的仿佛都揪到了一起,她勉强站稳脚步,冲着玄烨摇了摇头,“我死了以后,替我,和姐姐报仇。“
玄烨眸中仅有的亮泽,忽然全部暗了下去,他站在原地不敢上前一步,“不要伤害映月.你想要的,我可以满足你。”
一直想要摆脱的命运,未了,真的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吗?
她千方百计不让他遁入魔道,却不想,他的今天,都是被她一步步逼到这种困境。
路易深刻明白,三王爷要的,是将玄烨推入地狱,若只是要他的命,这样的局势下,反而好办了。
要逼他失去心智,就必须搭上映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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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百五十章 破碎
脖子上,被架着的匕首锋利无比,映月相信,九哥随时都有可能给她一刀。
玄烨眼底,隐忍不住的怒意已经席卷上来,灼烫了那双即将变成紫晶色的眸子,他挺拔的身子站在不远处,“你究竟想要什么?”
“权利。”九哥轻轻启唇,开口道。
玄烨凤目轻眯了下,将隐忍的情绪积压下去,尔后,咬着牙开口,“我给!”
一字一句.凛冽无比,他欲要上前,却被九哥架着的刀子给逼了回去.
玄烨强按捺下心中愤怒,语气平和道,“他想要的是什么,我清楚,你将映月放了,自此,我袖手旁观,不闻朝事。”
九哥只是冷笑,如今这种情势,不是玄烨说放手就能放手的,他身后的那些朝中大臣,必会拥护至死,三王爷的顾虑没有错,斩草,需要除根。
“你知道,一个人成了妖孽之后,会变成怎样吗?”
玄烨脸色大变,身侧,映月呼吸急促,双眼瞪向路易,“九哥,你——”
男子不等她将话说完,径自盯着不远处的玄烨,“会六亲不认,身体里,流淌的血不再是你自己的,而是充满兽性,从此,你不再是德高望重的权倾王,而是,人人喊打的一个妖孽,百姓容不下你,天下之大,也容不下你……”
“别说了!”映月阖上双眼,声音,如撕裂般痛不欲生,那样的场面,她不敢想,如果,死能换来成全的,这一瞬,她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
可是……
偏偏……
“如果,真要下地狱的话……那就来吧。”玄烨的话.很是冷静.风吹散了他眼里的希翼,变得支离破碎。
一个失去了灵魂的人,还算是人吗?所以,才会被称作妖孽吧?
冰冷的眼泪,落在泛着寒光的匕首上,一滴,一圈地晕开,玄烨做了个手势,示意她不要哭,“映月,我若成魔,会记得你。”
会吗……
“哈哈——”耳边.传来路易尖锐的笑声,“记得有什么用.记住一个死人?”
玄烨眸底一沉,那双墨黑色的眸子聚起危险,“不要伤害她!”他欲要上前,九哥却是先一步,将抵在映月颈间的匕首,触在她的胸口。
他生生止住脚步,无力而屈辱得被要挟着,映月泪眼婆娑,不想让他因自己而陷入两难,“烨,不要管我,你走!”她说的如此决绝.因为她知道,不管今天玄烨是否成魔,她都得死。
“王位,在母妃死后,就无足轻重了。”
映月开始挣扎,就算他们拱手相让,又有何用,三王爷铁石心肠,已经丝毫不念及手足。
“我会让你亲眼看着,他是怎么成魔的。”路易在她耳边轻吐出这样一句话来,尔后,映月便感觉到胸口传来窒痛,她来不及闷哼,就看着匕首的尖端,已经刺入她心口。
鲜血,汩汩而下,她只觉一股温热顺着疼痛的源泉喷泄而出,玄烨瞬间变了脸色,眸光,转为赤红,“住手!”
“你若上前一步,我这就将她推下去,让你尸首都找不到!”路易作势,提着映月的领子将她向后压去。
男子见状,只得勒步,只是额上青筋直冒,顿觉无力。
匕首,再次推入一寸,那疼,像是凌迟一样,一寸寸,割据着她的肌肤,九哥的手上都是血,五指染红,森寒的匕首,已经没入她体内一半。
他们,竟是以如此残忍的方式,欲要将玄烨逼入绝境。
身子,因疼痛和失血而不住趔趄,脚底下的碎石七零八落滚下悬崖,玄烨面色苍白,差点就冲上前来,“映月——”
九哥,哪会那么容易让她死?大掌擒住她的腰带,顺带着,手里的匕首再次推入。
映月疼的弯下腰,脑子里一片空白,九哥握住她的肩膀,她不得不抬起头来,目光,同玄烨相触。
那样的眼神,是映月永远都忘不了的,悲痛欲绝,像是诀别一样,令人心碎,她看着玄烨逐渐氓灭人性,眼睁睁.看着那诡谲妖冶的紫晶色,将那正常的墨黑色取代。束在身后的银丝,寸寸成雪,玄烨的眼角处,勾勒出两道像是妖孤一样的图案,眉宇正中,邪火的图纹,冲破体内,形成一簇火焰。
周边,原先包围着他的黑衣人均面面相觑,吓得不知所措。
映月全身瘫软,却依旧,屏住最后一口气厉吼道,
玄烨抬起眼帘,目光怔怔地望向映月,他神色显得有些懵懂,在那双狭长的眼眸中,映月看到了漠然,以及陌生。
“他已经不认识你了。”路易语气极淡,停止手中动作。
玄烨站在原处,并未久留,就一步步逼了过来。九哥扣住映月的脖子,“你再过来,我就将她推下去。”
然,男子却是置若罔闻,挡在他前面的男子来不及让开,就见他长臂一伸,修长十指如紧箍般扣住对方的脖子,轻轻一扭,就没了气息。
杀气逼人,那样的眼神,就仿佛是死人般冰凉,冲上前欲要阻止的黑衣人,被硬生生撕断手臂,扭去头颅,映月惊惧地睁大双眼,这样的玄烨,是她全然陌生的,
”
残肢断臂,血流成河,垂在身侧的双手,鲜血顺着指缝汩汩而下,听到她的叫唤,玄烨全然不知,只是站在不远处,漠然地瞅着她。
“走!”九哥忽然抱住她的腰身,纵身一跃,跳下了万丈深渊。
悬崖上,男子只是看了看,就面无表情地转过了身。
迎面而来的气压,令映月难受地喘不过气来,路易抱着她的手始终不松开,他稳住身形,在抓住一林藤蔓后,用尽轻功,带着映月跃入岩壁内的一处山洞。这儿,是他早就准好了的。
“映月——”里面,传来一道欣喜的声音,路易将她抱到山洞里面,映月头晕目眩,侧过头去一看,仿佛看到了天鸾的身影,难道,她已经死了吗?
“映月,怎么会伤成这样?”女子帮忙将她放下来,盖上锦被后,才发现她已经陷入昏迷。
“这是上好的金疮药,包扎伤口的方法,我前几天教过你,她只是流了很多血,并没有伤及要害,草药和食物我放在这,你好好照顾她,过几天.
我会将东西再送过来。”路易席地而坐,面具下的俊脸,神色复杂。
“谢谢你。”天鸾并不知道他是谁,可直觉告诉她,他至少不是坏人。
路易见她将映月的衣衫用剪子剪开,便转过了身,“等伤好了之后,不要让她到处乱走,外面的人,都以为你们死了,你要看住她,等天下稳定后,自然就没有人会来留意你们的去向。”
“是。“她撕开映月的内衣,将血渍擦拭干净后,涂上金疮药。
路易没有多作逗留,他还要回去向三王爷禀报,仔细地吩咐几句后,他就离开了。
“这是我特意带回来的,嘱咐府里的大夫好生煎煮,每日给她服一次。”
“妹妹,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呢,这是爷走得时候吩咐大夫准备的,许是觉得你身子弱,想要给你补补。”
“我已经给她服过药了。”
“什么时候动手?”
“今晚。”
“我父亲说,他能帮爷谈成一笔很大的买卖,到时候,便能富可敌国,可唯一的条件,就是要除了你,我父亲也是为了我好,刚开始,这个提议与我来说很荒谬,可你知道更荒唐的是什么吗?爷他,居然答应了,他答应了,哈哈哈——”
“可想而知,这所谓的感情能有多深呢?”
“你可知道,你们若再相遇,你若再次死在她的手中,死后,你就再不能转世为人。”
“不是她,是他们,是他们!”映月嘴中牢牢念及,额头上,冷汗涔涔冒出,天鸾将湿巾放在她额头上后,赶忙开始熬制药材。
“这事,并不如你所见…”映月睁开眼,就见阎王端坐在宝座上,她跪在堂下,难道,自己真的死了?
上次,前生的记忆,就是在这被打断,映月瘫坐在地,“就算知道了真相,又如何?”
阎王并不言语,宽大的袖子一甩,就见那面阴阳镜中,出现了奇怪的景象。映月半坐起身,只见自己穿着一身古怪的衣服,站在一个框架前面。里面的场景,她依稀记得,是一个,带着面具,连眼泪都是紫色的男子。
“走了啦,商场都要关门了,要看电视回家看嘛!”画面中,另一人过来勾着她的手臂,她定睛一看,竟然是景瑟!
映月瞠目结舌,面向那阴阳镜,“艳红……”
阴阳镜,变幻莫测,她看到男子迎风站在悬崖上,身边,尸横遍野,有些人,是贾官家暗中派来的,如今,却都躺在了地上。玄烨的身上都是血,白净的衣袍,已经被染红,他坐在峭壁上,眼睛毫无焦距地望向下方。
落寞的神色,那样的孤寂,像是初生的婴孩般,对这陌生的世界,既害怕,又陌生。
阴阳镜,再度转换,她看见前世,自己熟睡的面容,他将药材交到夫人手上,吩咐她一天一次给自己煎服。男子离开的时候.目光留恋.在坐上马车之际,一名贴身小厮笑呵呵道,“爷,您真是体贴,为了替小夫人寻得这幅药材,可算是跋山涉水。”
骄中,男子只是淡淡一笑,“她身子弱,这是强身的,希望能有用。”
阴阳镜,背景换了,男子穿着绛紫色的衣服,那种衣服,是爷最喜欢的,男子浅浅的笑着,在景瑟耳边说,“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他转过身,却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映月惊怔,双目圆睁,“怎……怎么会这样?”
“早就说过,这事,并不如你所见……”阎王无视她眼中的懊悔,世人便是这样,以为自己眼睛看见的,就是真的。
“我,我要回去!”映月后知后觉,这儿可是阎王殿,她不想死。
“你阳寿未尽,只不过被三世情缘所束,一世,你含恨而终,如今,他已入入魔道,这,是你们的二世,”阎王不急不缓道,“如果过得了这个坎,那么到了三世,你们自然还会相遇。”
映月望向那面阴阳镜,三世,就是现代?
她坐在冰冷的地上,前因后果,这纠缠至今的三世记忆,令映月头痛欲裂。
“我……我能救得了他吗?”
“每一把锁,都会有一把钥匙。”
阴阳镜,在映月面前瞬间消散,她眼前一黑,喘息着喊出声来,“钥匙!”
“映月?”天鸾急急忙忙跑过来,忙按住她乱动的身子,“什么钥匙?
双眸咻地睁开,映月刚要起身,便感觉到胸口一阵剧痛,她张望四侧,淡散的目光,这才注意到身前女子,“姐,姐姐?”
“映月,你没事,太好了。”天鸾欣喜上前,用手试探她额头,也不发烫了。
“姐姐?你怎么……”映月满目吃惊,有些不敢相信。
“那晚,死的人是怜翠,”天鸾声音暗哑,擦了擦眼角的湿润,我一觉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在山洞了。“后来,我才知道是那个截面具的人,救了我。”
“九哥?”映月嘴角干裂,胸口依旧疼痛无比,“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再说,他救了天鸾,而让怜翠替死,又是出于何目的?
女子摇了摇头,将煎煮好的药汁送到她嘴边,“快把药喝了,身子养好才最重要。”
“姐姐,我要去找玄烨……”她平躺在山洞内,泪流不止。
天鸾有些慌手慌脚,忙将药碗放下,“王爷他怎么了?”
映月只是哭,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她不顾伤口是否裂开,一再想要起身,天鸾力气小,只能用身体压着她,“映月,你不要命了是不是,就你现在这样的伤势,想要出这个山洞都危险。”
“姐姐,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他都说收手了,为什么还不肯放过……”
走在路上,玄烨的耳边,好像总会听到哭声,他走走停停,好像遗漏了什么,自己却又找不回来。潜意识中,他想起五月盟的路,回去的时候,已经接近清晨时分。
贾管家一直在盟外焦急地守候,他不敢告诉老太君,生怕她担心。他来回踱着步子,老脸上,满是担虑。
“贾管家快看,是王爷回来了——”侍卫手一指,果见玄烨策马而来。
贾管家放眼望去,一颗心总算落定,玄烨已经下马,他赶忙迎上去,“王爷,您总算回来,”老奴担心…”
剩下的话,在贾管家看清楚那张脸后,硬是卡在了喉咙口,玄烨步上石阶,同他四目相接。
“王……”他眼眶一酸,瞳仁放大。
男子不冷不热地睨了他一眼,气定神闲地走向前。
门口,看守的侍卫一个个瞪大双眼,挡在门口的一名侍卫来不及让开,脚下像是被钉住一样,直到玄烨走到跟前,这才如临大敌般,狼狈得往后栽去,连连爬跪着将前路让出来。
玄烨大步走了进去,那些个侍卫,均面色惊骇,“贾管家……”
他扬起右手.示意他们噤声,“方才看到的,对外,谁都不许说出去。”
几人面面相觑,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自然不敢乱说话。
长廊上,两名丫鬟交头接耳,并排走着,手上的托盘突然被迎面而来的男子撞翻,其中一人踉跄后,刚要出声,话,便被来人那双凛冽诡异的眸子给逼了回去。
艰难地站稳身子,丫鬟指了指玄烨背后,“谁,谁啊?”
另一人瞠目结舌.赶忙抓着同伴的衣袖.“好……好像是王爷。”
二人惊怔,杵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转身欲要离开时,就见贾管家匆匆忙忙赶过来,朝着玄烨的方向而去。
丫鬟们对望一眼,先前被撞倒的那人压低声音,凑到同伴耳边说道,“你看清楚了吗,那人是谁?”
“我……我没看清脸,可王爷出去的时候,就是穿的这身衣裳。”
丫鬟紧闭双唇,拉着对方的手大步离开,走到一处隐蔽的地方后,这才神秘开口,“我看清楚了,那是王爷,先前就有传闻,说权倾王是妖孽转世……”丫鬟瞅了瞅四侧,见无人,便大着胆子揣测,“他方才的模样,好吓人……”
“你是说?”同伴吓得倒抽一口冷气。
丫鬟捏紧她的手,脸色有些苍白,“快回去吧,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我,我怕……”
二人相偎着离开,总觉得这个萧索的夜,像是有猛兽厉鬼出没一般。
窸窣的脚步声,隐约有些小心翼翼,王煜来到雅芳的院子前,他刚要走进去,便有些犹豫,这么晚了,若是被人看见的话,不免生出闲话。
就在踌躇时,却见院门被一下打开,他以为是雅芳,可定睛一看,却是两名侍卫,抬着一副担架走出来。
一块白布下,依稀能辨出是个人形,王煜心中顿感不安,“两位,请问这是?”
“哦,是王大夫啊,”走在前面的侍卫认识他,便停住脚感叹道,“是这个院的主子,死了几天了,还是前来发放月薪的嬷嬷发现的,要不然的话……”
后半句话,王煜再也听不进去,他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脸上血色全无,“能让我看看吗?”
侍卫知道他是盟内的大夫,故而并未多想,将担架放了下来,“是被人割破喉咙死的,身上也没有别的伤口。”
掀开白布,露出的脸,正是雅芳,手指有些颤抖,王煜将白布掀到女子胸前,果然见她咽喉被割断,凝固的血色,衬得那张脸更为惨白。她面目狰狞,活活窒息而死,这样的痛苦,让王煜眼角一阵发酸,他站起身,神色间,已有挥之不去的惆怅,“你们要把她葬在哪?”
“王爷今日不在园内,她毕竟是主子,我们就禀报了少主,不过少主说,将眉主子扔到乱葬岗去。”侍卫的语气,有些不解。
乱葬岗?据说到了那儿的人,死后会尸骨无存,连地府都难下。
王煜从袖中掏出今日刚发的月薪,递到那名侍卫手里,“好歹曾经荣华一时,死后,却落得个如此悲凉的下场,有劳这位小哥,帮忙好好安葬。”
“医者仁心,王大夫真是好心肠。”侍卫将银子接过去后塞入袖中,同另一人抬起担架,将雅芳送出去。
背影,越渐稀疏,只有那块白布,在风中,犹如临近凋零的落叶一般,随风而逝。王煜久久地站在原地,身后的这座院子,如今已是阴森乍寒,在五月盟里,死个人,又算得了什么呢?如果不被发现,一辈子,也鲜少有人记得,这儿还有个失宠的眉主子。
雅芳这样的下场,并没让王煜觉得有太多的意外,一颗心,失落无比,他知道雅芳的所作所为,并不是为了自身的荣华宫贵,只是,她被束缚太多,究其一生,来不及为自己而活。在院子跟前的石阶上坐下来,清冷的长袍铺在身下,王煜曲起双腿,留在这漫漫长夜中。
算是,陪着你的最后一晚。
有时候,很多悲伤会在无形中被放大,心口,一阵阵的绞痛,王煜始终静默,只有那双眼睛,骗不了人,泪光奕奕。
贾管家一路追随玄烨来到月苑,站在门口的画束见到他,忙迎上前,“贾……贾管家……”她两条腿抖个不停,贾管家见状,利目一扫,“守在这,王妃平常是怎么教你们的?”
画束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敢擅自离开,只得硬着头皮杵在那。
贾管家进屋的时候,就看见玄烨坐在桌前,额前,火焰图纹仿佛在燃烧一样,他躬身来到他跟前,“王爷。”
男子眼皮抬了抬,目光阴冷,“何事?”
贾管家闻言,心头微微放松下来,“王爷,您次趟出去,是否发生了什么事?”
玄烨想了想,只觉头有些疼,他单手撑住前额,眸子里面泛出冷光.“下去!”
“王爷?”
玄烨振袖,将桌上的茶盏全部倾洒在地,“下去!”
贾管家脸色稍变,只得退下去,他依旧不敢将此事告诉老太君,只得去找云邪医师。
惜春的身子已经没有大碍,云邪刚诊脉,就见一名丫鬟急急跑进来通报,“少主,贾管家求见。”
润泽一挥手,“请。”
贾管家进来的时候,跌跌撞撞,完全失去了平日的稳重,“少主,不好了……”
“出了什么事?”
“王爷他……”贾管家努力平复下情绪,看见云邪站在边上,“请问云邪医师,王爷一旦成魔,还有救吗?”
此言一出,在场的几人均愣住,润泽率先起身,“烨他怎么了?”
“不久前,有人将王妃掳了去,只留下一封书信,说是让王爷只身前往,老奴派出去的人,到现在都没有回来,方才王爷回来的时候,也并不见王妃的身影,”贾管家顿了顿,神色严肃,“而且,王爷像是变了一个人,额间,生出了火焰图纹,眼睛也和之前不一样了。”
“他眼里的紫晶色,是否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深?”云邪皱眉问道。
贾管家想也不想地点点头,“而且王爷回来的时候,满身是血,好像大开了杀戒。”
“看来十有八九,王妃已经不在了,对方正是利用这一点,将他逼入魔道。”云邪双手抱在胸前,摇了摇头。
润泽眼中的担忧加深,他回过头去,幸好惜春已经睡着了,“出动五月盟的人出去找,一天没有看到尸首,一天不准放弃。”
“云邪医师……”
望着贾管家的目光,云邪知道他想问什么,“这次,和前两次不一样,入魔之人,已经控制不住自己,换句话说,他已经失去理智,兴许,还能隐约记得之前的事。只不过,我们不能忤逆他,一点不顺他的意,都有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会……这么可怕吗?”贾管家情难自已.眼眶已经潮湿。
“会,而且,慢慢的,你会见到比这更可怕的,”云邪放下手,“他会不断的杀人,到时候,必会招来外面人的追杀,也就是说,他不可能再成为正常人。”
贾管家看着玄烨从小长大,他身子一软,瘫坐在凳子上,润泽也坐了下来,神色有些呆滞。
三王爷府内,男子心情绝佳,将手中的酒樽同路易对碰了下,“做得好。”
他自顾饮了一大口,同玄烨的对决,胜负已经分出,唇舌间,酒味有些苦涩,他放下酒杯,“映月,是怎么走得?”
路易神色不改,“被刺中要害后,推下了悬崖,不会有生还可能。”
手中端着的酒樽不由握紧,眼角处,倾泄几分惆怅,三王爷沉默许久后,才沉着声音问道,“你会不会觉得,我太无情?”
这样的问题,他好像问过不止一次,路易轻吐出一口气,“属下明白,王爷的苦心。”
“苦心?”三王爷轻哼一声,哧笑道,“就连自己喜欢的女人都要利用,就算登上最高处,我的心里也是空的。”
路易望向他,三王爷已经微微有些醉意,他深知,这也只是酒后之言,等明天睡醒过后,他又会是那个不择手段,为了王位心狠手辣的三王爷。
男子说了很多话,说他和映月的相遇,说他心里的矛盾、挣扎,路易只是静静听着,时不时,给他斟酒。
“你们路家……忠心耿耿,你和你爹一样,都是我们身后.暗势力的统领者……映月…她叫天鸾,十几年前…那场灭门…就是你爹做的。”
路易饮了一口酒,这件事,在他当年救下映月的时候就知道了。
“可惜,她还是死了……”
十几年前,他们都归属于皇帝手下,这批黑暗势力,也是皇帝后来,悄悄交到三王爷手上的。
作为统领者,路易比谁都知道,他们首要的,便是服从。
谁是主子,就服从谁的命令。
三王爷说着说着,便将脑袋枕在手臂上,睡了过去,路易一步没有离开,直到天空放亮,才见三王爷转醒。
他面色疲倦地直起身,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面上,已经恢复成那种冷静。
“事不宜迟,今天就动手,”他揉了揉发酸的手臂,“派人通知朝廷文武百官,本王倒想看看,他们知道这个消息后,会有怎样的反应。另外,让人将玄烨成魔的事散布出去,聚集人群后,去向五月盟要人。”
路易一一听在耳中,三王爷站起身,推开窗子望向外面,“还有,别忘了告知武林,那些正派人士不是最喜欢干降妖除魔的大事吗,怎么能少得了他们?”
路易薄唇抿起,点了点头,三王爷此番做法,是要将玄烨完全逼入死地,五月盟一旦反抚,必会被全部诛杀!
到时候,挡在他面前的势力,真可谓是全部被瓦解。
“可是…”路易想了想,目光轻眯道,“成魔之人,并不容易对付,我怕那些人,不是他的对手。”
三王爷经过提醒,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他食指在下巴上轻摩挲下,眸中,漾起狠戾,“这简单,只要想方设法擒住他,穿了他的琵琶骨,还不是废人一个?”
路易点下头,皇室的争斗竟如此残酷,手足,也难以避免被迫害。
“如何擒住他,不用我教你了吧?”
路易读懂他眼中的意思,“是,属下手中,有的是用毒高手。”
三王爷满意点头,对着窗外新鲜的空气,轻呼出一口气,“那么,我就等待你的好消息。”
山洞中,映月半坐起身,望着洞口处逗留的一双大雁。
“你怎么起来了?”天鸾将煮好的药端过来,映月背靠着石壁,有气无力道,“我想出去,我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先把身子养好再说,”天鸾将她身上的锦被拉高过映月腰部,“你这个样子,连那山崖都爬不上去。”
她双目望出洞口.这儿是半山崖.要想出去.定要等她伤势恢复.映月接过天鸾手中的药碗,不顾苦涩,一饮而尽。
山洞口,那两只大雁相依相偎,一同躲避风寒。
映月圈紧身子,眸中暗暗下定决心,她要将伤势快些养好,出去后,陪着玄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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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百五十一章 祸害
翌日。
五月盟门口,三王爷丝毫没有给对方喘息的机会。
“萧大人,王爷不在府上……”
“李大人,王爷出了远门,要几日后方能回来……”
五月盟门口,那些急于应付的侍卫忙的一团乱,望着那些不断涌过来的人群,只得将大门口给堵住。
“有劳通报一声,就说,萧毅求见权倾王。”
“还求见什么王爷,都入了魔道……”
“就是,让他出来,我们决不能让一个妖孽祸害武林……”
“各位,”先前那位萧大人脸色庄严,转过身去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大家还是冷静些。”
“你是当官的,官官相护,自然不会管百姓疾苦,那我问你,若他真成了魔,你们朝延又该怎么办?”说话的,是一名彪悍的武林壮汉。
“这……”萧大人哑然,面对众人悻悻的目光。只得表态,“若真如大家所言,萧某,必定如实上报朝廷。”
隔着一扇沉重的殿门,贾管家将凑在门缝上的两眼收回,他没有想到,消息会走漏的这么快。萧毅是玄烨的亲信,如今,却也找上门来,王爷的这幅模样,决不能让旁人发现。
“将大门顶死了!”
“是。”里头几名侍卫个个神色庄重,仿佛,即将就有一场生死之战。
“贾管家。”
他刚转过身,便看见润泽站在身后,“少主。”
“不要让烨踏出一步。”润泽一袭白衣,修长的身子挡在贾管家身前,“这种时候,是最危急的。”
“是。”
五月盟内,戒备森严,甚至,随时都有可能殊死拼搏。
老太君闭目养神,躺在前院的藤椅上,她膝上盖着毛毯,手里,已经有暖炉伺候。嬷嬷们在殿内忙活着,她身子随着摇椅轻晃,明亮的视线,忽然被一道阴影挡着。
睁眼一看,是玄烨,她刚要起身,便察觉到异样,“烨……”老太君双目圆睁,颤抖地伸出一手,
一语未完,声音便有些哽咽,“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他负手站在她跟前,目光疏离,对望了片刻,就在老太君即将起身之际,玄烨却上前一步,蹲了下来,满头银丝,忽而乖顺地枕在她腿上。
就像,小时候的模样。
老太君心疼地伸出一手,在他发上轻轻摩挲,“烨,我苦命的孩子……”她喉间哽住,眼泪不停掉了下来,“你怎么就过不了这情关呢?”
男子一语未发,只是安静地枕着,老太君的这个怀抱,让他心安无比。
“小时候开始,你们两个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你们过早的懂事……”
老太君靠回藤椅上,面容,踱上一层祥和的光辉,她声音低醇,记忆一旦打开,收也收不住。
“要是小姐在的话……”
语气,忽而转为哀伤无比,手上一动,玄烨抬起了头,“觅娘。”
老太君手指抚过他眉宇中心,刚要说话,就见玄烨站了起来,他深邃的双目睇着她,继而,轻吐出一字来,“娘。”
老太君热泪盈眶,激动地,连眼泪都不舍得擦去,她连连点头,玄烨见状,嘴角勾了下,便转过身,大步朝外面走去。
今日的他,似乎有些不对劲。
润泽来到月苑,画束却说,玄烨出去了,他心里咯噔一下.在五月盟找了一圈,这才想到老太君这。“觅娘。”
老太君红着眼睛,半躺在藤椅上,润泽上前,蹲下身,将她身上的毛毯掖好,“烨,可有来过?”
她擦了擦眼睛,点点头,“刚走不久,这孩子,神情古怪的。”她见润泽焦急起身,忙一手拉住他的袖口,“泽,烨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他转过身,犹豫片刻后,又将身子转回来,两眼避开老太君的视线,“烨,成魔了。”
“什么?”老太君陡的将上半身倾起,她双目布满难以置信,两手撑在藤椅上,“怎,怎么可能……”她抬起头,嘴唇难以抑制地颤抖.“方才,他还喊了我一声娘。”
润泽瞳仁内闪过惊异,朝着内殿喊道,“顾嬷嬷,你照顾好觅娘。”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五月盟,门里门外的侍卫,都在准备誓死抵抗。
盟外,有朝中官员,有平民百姓,也有武林高手,贾管家站在门后,不住向外张望。
“快让他出来……”
“不然我们就冲进去了……”
声音,一阵高于一阵,有些武林人士已经逼到门口,只差一墙之隔。
“擅自闯入五月盟内,我看你们谁敢!”门口的侍卫不甘示弱。
诸人止住了脚步,毕竟这五月盟,谁都不敢妄加得罪,贾管家暗暗担心,不知还能撑多久。
廊檐上,传来一阵异动,众人纷纷抬头望去。
只见,一名男子身着黑色锦袍,正踩着琉璃瓦张扬而来,每走一步,脚底下都发出尖锐的破碎声,银丝散在背后,垂下腰际,他逐步接近而来,全身上下,笼罩着一种黑暗死亡的气息。
腰际,那条银龙图纹耀眼的令人不敢直视,狭长的凤目边侧,属于妖孤的诡暗,令人不寒而栗。
“妖孽,妖孽!”人群中,不知是谁率先喊了一句,接下来,便此起彼伏,络绎不绝,“妖孽,妖孽!”
“王爷——”贾管家看向廊檐上的玄烨,并立马下了命令,“保护王爷。”
他居高临下,目光一一扫过众人,玄烨点起足尖,一跃,消失在人群面前,只留下一句话,“有胆的,就跟过来。”
“王爷——”贾管家急忙令人打开殿门,追出去的时候,已经不见玄烨的身影,只留下萧大人同几个百姓,站在门口。
映月靠坐在山洞口,已经过去一个月了,她的伤,也差不多好了。
路易来的时候,依旧带着很多食物以及药材,天鸾接过手后,将它们归放在一起。映月双腿曲起,自始至终并未看过他一眼。
他在映月身侧席地而坐,“过不了多久,你就自由了。”
她心头一窒,自己自由,是否就说明,玄烨……“你们将他怎样了?”
路易双手撑在身后,并没有回答她的话,“三王爷即将登基,到时候,你找个地方躲起来,再也不要出现在他的面前。”
“你,背叛了他?”如若不是,她早该死了。
路易侧首,一个凛冽的眼神割向她,语气淡泊冷漠道,“我不会背叛他。”
“为什么,”映月想也不想地问出口,“我们之前做事,都是为了钱财,既然三王爷只是雇主,你当然有选择的权利。”
“你不会懂,”路易目光放向远处,高耸入云的悬崖峭壁,环抱着青山绿林,令人心旷神饴,他轻叹口气,“我所领导的,是一支黑暗队伍,三王爷明着不能做的事,我都要替他完成。”
映月眼睛眯了下,他的回答,她并不觉得奇怪,“对于同自己意见不相附和的人,自然是除之而后快,”她左手臂靠在石崖上,“只是我不懂,你为什么甘于替他做这种事?”黑暗势力,始终见不得人。
路易摇了下头,难得的,敝开心靡,“因为,我只有服从与背叛两种可能。”面具外,幽暗的双眸睨着映月,当初,她和天鸾的父亲就是因为太过正直,在朝延上,不懂变通,惹恼了皇帝,继而,被下了诛杀令。这件事,路易断然不会告诉映月,杀死她们全家的,恰好是自己的父亲所领寻的,黑暗势力。
那件事,就让它石沉大海,它是一个死案,即使想要追究,也不可能再查出真相。
他的信仰,映月不懂,“真要为了使命,而强迫自己去做不愿意做的事吗?”
路易没有说话,映月顿觉无力,她知道,自己的几句话,改变不了路易的想法。
“即使,我想过正常人的生活,也不可能了,”良久的沉默后,路易才迟缓开口,望着映月眼中的疑惑,他抬起右手,指了指自己的面具,“我,没脸见人。”
她犹疑万分,猜不透他话中的意思,“九哥……”
“如果……”
路易强调了下,“只是如果,我带你走的话,你肯跟我一起走吗?”他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映月,心中暗暗下定决心,如果她点头的话,自己……就可以选择背叛。
她眸子微暗,将视线撤开后,淡淡开口,“我,要去找他。”
心口像是被猛地砸了一下,路易掩饰地望向不远处,“哪怕,他现在这幅模样,你也不在乎?”
“不在乎。”
路易喉间轻滚,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你若出去找他,只有死路一条。”
听着他愤然的语气,映月将脑袋埋在胸前,“他已经顺利将玄烨逼到如此绝境,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们?”
“因为,他得不到你。”
映月一怔,继而抬起头,苦涩笑道,“他永远不懂,他这样,就算得到了天下,也得不到真爱。”
路易哑然,他站起身,望向外面苍茫的天空,“是生是死,出了这个山洞,我不会再管你。”
映月怔忡,脸色由吃惊转为欣喜,她连忙爬起身,“九哥,你肯让我出去?”
路易什么话都没有说,而是转过身,径自背朝着外面。
映月知道他已经默许,她一刻没有逗留,“九哥,谢谢你。”扔下一句话后,纵身跃出了山洞,她一手攀住长绳,双足在陡峭的崖壁上来回蹬动几下,轻松跃上了悬崖顶端。
下方,路易听到身后没有了动静,他转过身去,眼底,一片惆怅与失落。他走了几步来到山洞跟前,右手,将从未离身的面具摘了下来。
大片的阳光,从洞口照射进来,熠熠生辉,那是一张极为俊俏的脸,因长期不见阳光,而显得分外白皙,剑眉凤目,眸若星灿,女人若是见了,怕是没几个能忘得了。而就是这么好看的脸,却要掩藏在冰冷的面具下,黑暗势力,不需要这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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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百五十二章 惊心
在这一刻,路易希望,他得不到的,映月能得到。
“九哥。”身后,传来天鸾小心翼翼的声音。
“你留在这,不要离开,她会来接你的。”路易背对着她将面具戴上,走出山洞,温暖的阳光射的他睁不开眼,自此,他不需要名,不需要姓,他只是九哥,没有真容,没有思想,他只需对三王爷尽责。
一个月的时间,并没有将悬崖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血渍洗涤去,红的,因时间的关系而呈现出褐色,大块大块,干涸在悬崖壁上。
映月找不出一点相关的蛛丝马迹,焦急之下,只得先回到五月盟,一探究竟。
听到侍卫的呈报,贾管家赶出来的时候,面色焦急万分,“王妃。”
映月迎上前,目光扫向四侧,“贾管家,王爷人在哪?”
男子面色黯了黯,将映月带进盟内,一边走一边将近来的状况说与她听,“一个月前,很多武林中人聚集到五月盟,要我们将王爷交出去,本来,五月盟已经准备好殊死一搏,可谁知,王爷突然出现,将那些人全部引开了。”
“那他现在何处?”
贾管家摇了摇头,一个月的时间,令他担忧的苍老了许多,“派出去的侍卫,全部都被甩开了,三天后,东家城传来消息,那些跟去的武林人士,全都死在一片竹林内,据说,死相惨状,像是…像是被野兽活生生撕裂的……”
贾管家脸上的担忧更甚,“老奴赶去的时候,王爷已经不在了,最近,外面有传言,说王爷在西郊出现过,大批的人,已经追杀过去……”
映月紧跟其后的脚步,突然顿了下来,虽然心里已经肯定,却还是存有希翼地问出口,“王爷他,是不是…”
贾管家对上她的两眼,知道她问的是什么,他点了点头,将她带向西宫,“外人都说,人一旦成魔后会失去本性,会变得杀人不眨眼,可是老奴不相信,爷在失踪的那天,还探望过老太君,临走时,甚至清晰地唤了老太君一声娘,后来,他将那些武林中人全部引开,不就说明了,他不想连累五月盟吗?”
映月大步跟在贾管家身后,她双眼微酸,屏住眸中的湿意,“你说的没错,他还是他,并没有改变什么。”
贾管家走在前,步雇蹒跚,尽管他们这样想,可外面的人,哪个不是想将玄烨除之而后快?
转眼间来到西宫,正好润泽从里面走出来,看见映月,面色只是闪过片刻的惊怔,便立马恢复成平静,“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事。”
里面,女子听到他的话,跌跌撞撞跑出来,也不顾礼节,上前就紧拥住了映月。
“惜春,我没事。”她双手环紧,两手在她背上安抚的轻拍几下,惜春退开身,上上下下,确定她没事后,这才破涕为笑。
映月百感交集,她们,经历了多少次这样的生离死别?
惜春说不出话,可眼中透露出的担忧,映月看得懂。
“最近,可有他的消息?”
润泽也消瘦了不少,天气乍冷,他取下肩上的斗篷披在惜春肩头,目光,有一瞬的放柔下去,“你先回屋休息。”
惜春乖顺点头,这样的大事,她也拿不了主意,呆在这,只是徒增担忧。
看着她走进屋后,润泽这才叹口气,“有人在西郊附近见过,可是据派出去的人回报,依旧没有他的下落。”
映月站在一颗寒梅树下,它艳红的花蕾已经含苞待放,风景秀丽,却越发衬得她一张小脸苍白失落,“既然这样的话,我就先去西郊附近找。”
“太危险了,”润泽打断她的话,“如今,外面的人都在追杀他,你若这个时候出去的话,只会送死。”
“他以为我已经死了,因而成魔,他能不认识别人或是大开杀戒,可是,他能杀了我吗?”
润泽睨着那双赤诚坚定的眼眸,“可,还是太危险了。”
“这个时候,我理应同他站在一起,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我知道外面有多么危险,可我的危险,远远比不上他,倘若这个时候我都无能为力的话,那我觉得,我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贾管家侧目,不禁,因她的这几句话而对她刮目相看。
润泽知道自己的坚持起不了作用,只得妥协,“但要记住,随时和我们保持联系。”
映月点下头,事不宜迟,这就准备出去,她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去,“好好照顾惜春。”
润泽对上她的两眼,沉稳开口,“你放心。”
女子挽唇轻笑,她相信惜春会幸福,“老太君那边,替我问候一声。”
她不能保证,老太君会原谅她。
望着她即将远去的背影,润泽追上一步,“映月,小心。”
她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只是,点了点头。
快马赶到西郊的时候,天空下起鹅毛般的大雪,这是入冬以来的一场雪,一个人面对时,显得尤为寒冷。黄褐色的地面上,不多久便积起厚厚的一层,映月好不容易找到那片竹林,可看到的,只有大片已经荒凉的斑驳血渍。
她勒住马僵的手指紧握起,这么多的血,不知道,玄烨有没有受伤。映月毫不犹豫地跃上马背,赶到市集的时候,天色已晚,她顺路买了一套男装,准备在客栈内暂住一晚。
坐在大厅的方桌旁,这儿人多口杂,映月特意拣了个靠窗的位子,小二将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来,她才吃上一口,邻桌便传来一道粗犷的声音。
“嘿,听说了吗?昨晚在五里坡,又是一场恶战。”
映月咽下嘴里的饭,就听得另一人说道,“可不是吗?那妖孽命还真大,这么多人都杀不死他,倒杀了我们大批弟兄。”
映月听到“妖孽”二字,握着竹筷的手一紧,双耳不由竖起。
“不过,这次总算是有所收获,”先前那名男子吐出一口恶气.“昨晚,他被射中的那支箭,差点穿了他的琵琶骨,怎么说,功力也会少去一半。”
“当真?”另一人嘴里,是兴奋的声音。
“这还能有假?”这人颇为得意,“射出这支箭的,那可是我大师兄。”
二人侃侃而谈.丝毫没有注意至另一桌上的异样.映月握紧手中竹筷.
尖锐的倒刺,已经刺入手掌,她却浑然不知。一阵冷风灌入,她头脑微清醒,招手令小二拿来一壶上好的女儿红。
“两位大哥!”映月将女儿红放到对方桌上,自顾坐下来,“请你们喝杯酒。”
“这位小兄弟…”其中一人警惕地瞅着她,“我们好像不认识你。”
“唉……”映月摆摆手,掳起袖子,提起酒壶给自己斟满,“方才我听你们说起那妖孽的事,顿觉大快人心,这酒,是小弟请你们的。”
“噢。”二人闻言,这才放松下来,映月将自己杯中的酒饮尽,并给每人倒上一杯。“不过小弟有一事不明,先前,武林中好像没有听说过有什么妖孽啊?怎么这会子,出了这等大事?”
“小兄弟,你有所不知,”大汉靠上前,凑近映月耳边说道,“那妖孽,乃是五月盟的权倾王。”
她面色一僵,手指用力掐在自己腿上,强迫欢颜,“啊?一个尊贵的王爷,怎么会……”
“哎,”那名大汉饮了一杯酒,摇头叹息,“是可惜了,不过,他是妖孽,这世上容不得他!”
映月掩下眸中的复杂,“那敢问这位大哥,他现在在哪?”
“小兄弟,你问这做什么?”
“噢,”她装作漫不经心道,“妖……妖孽嘛,人人得而诛之!”话一说完,映月便垂下双眼,敛下那通红的泪水,她艰难地呼吸着,心,犹如被一刀刀剑着般的疼。
那壮汉闻言,如蒲扇般的大掌用力在她肩上拍了几下,“好,看不出你瘦弱的书生样,倒是个血性汉子……”
“啾——”天空中,突然传来一阵异响,像是放烟火的声音。
两名男子闻言,神色咻地紧绷,各自拿起边上的大刀起身.映月感觉至紧迫,忙跟着站起来,“二位大哥,出了何事?”
“妖孽在西南方出现。”壮汉说完,拔开步子向楼下奔去。
映月急忙反应,放下银两后,悄然牵了马匹,跟在二人身后。
风,刮在脸上,像是尖锐的刀片寸寸划过般,疼的揪心,映月两手紧勒住马僵,她紧随其后,心,像是要迸出胸口般,压抑的难受万分。此时,越渐接近西南方向,梅花盛开的香味飘散在空中,却怎么都无法舒缓她心中的紧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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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百五十三章 艰难
周围,充满着肃杀之气!
整片的黑,铺天盖地,仿佛天地之间,只有这一种色彩。
前方,马蹄声消失,映月忙勒住马缰,将绳子系在树林内后,浅步上前。
不远处的空旷地,依稀可见一群人围成圈,手中的火把,高举亮炽着整片夜空。
她蹲在一簇灌木后,目光试着穿过密不透风的人群向内张望,尝试了几次未果,她只得起身,悄然混了进去。所幸,都是些自发组识的,没有多少人能相互认识。
映月强捡下紧张,拨开人群挤进去,待到能看清楚里面的状况后,这才停下脚步。
豁然开朗的视线,被眼前的一幕给割开,她看见玄烨被层层包围起来,一根黑色的铁链,已经穿过他的琵琶骨,结合的地方,鲜血滴答滴答流淌下来。
映月咬住下唇,利齿撕开皮肉,她狠狠闭上两眼,令自己冷静下来,可急红的双眼骗不了自己,在这一刻,她有多害怕。
“还是束手就擒吧。”说话的,正是钳住玄烨琵琶骨的男子。
他傲然站立于那块空地上,紫晶色的双眸,一一扫向人群,在经过映月时,未作停顿,目光充满疏离。
“上!杀了他!”人群鼎佛,声音中,分不清是大义凛然,还是徒有亢奋。
玄烨双足呈前后站立,他一手抓住铁链的未端,弯成铁钩的坚硬处,已经穿过他的身体,刺入琵琶骨,大掌上,布满鲜血。玄烨另一手不顾疼痛,抓上铁链后猛地一拉,强劲的内力使得对方突然窜上前,他几步跃起,右手咻地伸出,整个手掌打破对方胸膛,穿了过去。
人群中,传来惊吓声,温热的血腥溅到映月脸上,催人欲呕。
有一瞬,围堵的人群静谧无声,仿佛被吓住了。
“大家一起上!”人多力量大,就不信治不了他。
那条垂在地上的铁链,被另外几人攥在手里,猛地扯动后,映月看见他伤口的血大肆喷溅出来,玄烨想要将那铁钩自体内拔出,可刺得太深,动一下,就牵动骨头。
几人用尽全力扯着铁链,映月接近上前,对方并未起疑,只当是来帮忙的,她在三步开外后便已拔出软剑,干净利落的下手,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
“你……你是他的同伙?”先前在客栈遇上的汉子吃惊问道。
映月护在玄烨身前,“他不是妖孽,他不会随意伤害人!”
“你居然护着他,赶快让开,要不然连你一起杀!”人群中,声音愤然。
“你们这些所谓的武林正派,也不过是被人利用了而已……”
“少罗嗦,大家一起上!”
杀气冲天,映月退后几步,刚转过身,却见玄烨几步逼上前来,咻然伸出的大掌,竟精准地卡住了她的脖子。
满目吃惊,他一个用力,将她双腿离地提了起来。
“烨?”
手掌紧握,忽来的窒息感令映月面颊涨红,两腿乱蹬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人群中,有着小声的议论。
“你们不知道吗,妖孽是认不出人来的……”
“那怎么办,要不要相救?”
“哼,”有人哧笑,“既然他们是同伙,他那是自己去送死。”
映月俯看着玄烨眼中的漠然,当真,是认不出自己了吗?
手掌越收越紧,男子长臂一收,将她拉到自己眼前,映月双手抓着他的手腕,艰难的,自唇间逸出一个单薄的字音,
他手掌微微松开些,映月足尖踮起,有了些许喘息的机会,
…我是…映月……”
“映月?”他顺着她的话,默念一声,那双紫晶色的眼眸闪过片刻迟缓,“映月……”
映月。
一想,心就痛的厉害,他记得,令他心痛的那个人,已经死了。
“你是谁?”
她紧握住他的手腕,单手,解开自己的前襟,露出里面那抹深刻的降龙印记,映月拉着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前,“有什么痛,比你认不出我,更痛?”
掌心,像是被灼烫般,他猛地抽了回去。
“烨,今天,你若是死,我便和你一起死。”她靠上前,晶莹的泪水含在眼眶里面,那份决绝,令人惊栗。
她护在他的身前,准备替他挡下所有的攻击,当那群人一拥而上时,映月却被用力地推开,她踉跄地跌倒在地,看见人群已经将玄烨重新围了起来。
血腥的厮杀,将这黑夜染成无穷无尽的红色,狂沙飞舞,迷住了她的眼睛。映月匍匐在地上,看着玄烨步入疯狂,银色的发丝穿梭在生死边缘,唯有那双眼眸,一成不变!
刀光剑影,杀气逼人,有人甩出铁链,欲要勾住他的另一侧琵琶骨,森罗的声音阴寒无比,铁器碰撞着出击,在即将接近玄烨面前时,被他一手擒住,仅存的内力消耗无几,他反手将铁链勾住一名男子的头颅,一个侧身跃起,将他脖子绞断。
更多的人涌上来,今日的架势,誓要将他擒住,不惜血本!
一条手臂,因穿了琵琶骨而难以动弹,对方死伤无数,已经杀红了眼,映月奋力从地上爬起来,提剑冲入人群。
一招一式,因时间的紧迫和对手的人数众多而变成乱砍,映月看不清来人的模样,只知道杀杀杀!她要杀出一条血路,带着玄烨离开,他们不会再出现在世人面前,他们会消失的无影无踪,过…属于他们的生活。
想到此,原先酸麻的手腕又有了力气,只要坚持住…
映月如此安慰自己,她仿佛已经看到一处世外桃源,她将刺入对方胸膛内的软剑抽出来,厮杀的动作,越渐凶猛。
却不料,此时,大树背后的一支暗箭,已经盯上她!
拉弓之人咻地射出冷箭,映月不察,在砍杀一人后,转身,却见玄烨长臂一带,将她推出去,而自己则来不及避开,那一箭,正中他另一侧肩肿。
“唔…”剧痛袭来,男子浑身上下,鲜血淋漓。
“不——”映月忙搀住他手臂,“烨!”
“噢噢噢!”人群中,传来激奋声,“射得好,杀了他.再来一箭!”
映月冷眼望去,眸中杀气几乎泯灭她仅有的人性,这些,就是所谓的名门正派吗?如此诛杀,暗下毒手,也该妄称自己是人吗?
映月同身侧的男子十指交扣,她已经做好同死的准备。
握着的手,忽然紧了紧,映月抬起头,看见玄烨眼中那份熟悉的柔和,那紧紧憋在眼中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流了下来。
“烨……”
他抬起一手,擦了擦她的眼泪,他的手上都是血,这么一擦,更显得她脸上脏污不堪。
映月咬着唇,眼泪越发掉的凶了,她握紧玄烨的手,指尖,深深刺入他掌心,“我们,一起杀出去。”
软剑上的血,顺着剑身,一骨碌地淌到地上,他们知道,要想杀出去的可能,几乎不存在,玄烨身受重伤,而对方,人数众多,再加上隐藏在暗处的偷袭者……映月将玄烨护在身后,剑,提起后举向众人。
要死,也要拼到最后。
对方看着势单力薄的二人,哧笑出声,围成一圈,并不急着进攻。
人墙密实,这个圈子,足够他们反抗,却远远不够他们逃出去。
映月不敢放下警惕,她已经感觉到,握着自己的那双手开始越来越凉,映月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以她瘦弱的肩膀,撑起他的无力。
相持许久,对方却始终不进攻,仿佛要耗尽他们的精力。
火光映衬下,女子的脸,只看得清一双锐利的双眼,她一刻不敢松懈,剑,指向每一个人。
周围,高大的树上,传来枝叶的沙沙声,映月侧首望去,就见一支暗箭已脱手而出,正朝自己面门射来,她惊慌躲开,并将玄烨推开。
刷地一一
箭头没入黄沙地面,尾端抖了几下,足见用足劲道。
她没有受伤,这几下,还能应付,她朝着玄烨露出一抹微笑,并做了个让他放心的手势。
二支箭射来的时候,她侧开,一个跃身,那箭擦着肩膀而过,只是破了点皮。映月双足落地,来不及喘息,就见三支箭,已呼啸而出。
箭势如此之快,她狼狈退后,那箭直插入她身侧一寸的距离,映月背上冒出冷汗,这周围的弓箭手,绝不止一个。
“哈哈——”人群中,都是些看热闹的笑声。
箭,再次飞射而来,映月来不及爬起来,就觉整个身子被抱起,连滚着向边上翻去,她看着插在不远处的长箭,暗舒出一口气。
五支箭,六支箭…
玄烨虽然受了伤,可武功比映月高出不少,连着躲开几箭,渐渐的,却也体力不支。
暗箭,再度袭来
映月眼睁睁,看着利箭刺入玄烨背部,那种皮肉被撕裂的声音,如此震披人心,“烨——”
她惊声厉吼,可对于这种任人宰割的命运,没有一点办法。玄烨反手将箭拔出体内,那头银丝,早已被染红。
“住手,住手!!”映月撕裂了喉咙,喊声,震动天地,围观的人群,只是静静地看着,在他们的眼中,玄烨,只是一个妖孽,而已。
双臂环紧,他忽然伸手抱紧她,望着身下的那双泪眼,玄烨俯下身,冰冷的唇,深深印刻在她眼睛上。
映月不得已闭上双眼,他的吻,带着执着,拂过她鼻尖,落在她唇上。
睁开双眸,她的视线已经被模糊,如果,玄烨不是遇上她,他该是拥有最尊贵的身份,而不是像今天这般,任人凌辱,如果不是她,如今的他,兴许已经坐拥天下,而不是像今天这般,毫无反抗之力!
她曾经说过,后悔……遇上他。这句话,映月想.应该是玄烨说才对。
分不清是几支箭,那执着的杀意,誓要将他们分开。
玄烨双手将映月抱在胸前,他已经没有力气耗下去,一个猛地跃起,他带着映月飞奔到一处高丘前,以仅剩下的力气,一掌,将她打落至下方的湖中。
“砰——”水面被砸开一个大洞,映月猝不及防,连灌好几口水。
她迫不及待仰面,只见玄烨的身后,另一条锁链趁机出动,尖锐的弯钩,刺入他另一侧琵琶骨,身后,两条铁链被几十个人拉着,完全将这头猛兽钳制住。
痛,撕心裂肺。
“啊一一”
“啊——”
她看着玄烨抬起脸,身后,像是一双翅膀撑开般,男子犹在挣扎,铁链碰撞在一起,发出的声音,生生诉着对命运的不公,却只是令伤口加剧而已。
“抓活的,”有人提议,“我们应该让朝廷看看,中原武林的厉害。”
“对……他不是朝廷的王爷吗?”
“对,抓活的。”
一场名为正义的战争,至最后,却成了此等炫耀。
相隔甚远,二人的视线穿越生死,对视到一起,玄烨面目因疼痛而狰狞,却在看向映月时,给了她最后一个笑容。
人们完全沉浸在兴奋中,对于映月,他们无暇顾及。
她看着玄烨被他们以穿过琵琶骨的铁链捆住身子,一行人,浩浩荡荡而去。
冰冷的湖水吞噬着她的身子,映月一次感觉到自己这么没用,她用力击打着水面,让自己冷静下来,这个时侯追上去,不但救不出玄烨,她,也等同于去送死。
乌云掩月,风,呼啸而来,完全淹没了她的哭声。
收拾好情绪后,映月爬上水岸,蜷缩着身子将衣服上的水渍绞干,这个时候,她唯一想到的便是五月盟。
衣服,贴在身上难受极了,她策马狂奔,回到五月盟的时候,衣裳都已风干。
久久地站在五月盟外,她想起贾管家所说的,玄烨将那些武林中人全部引开,他不想连累五月盟。若这个时候…
映月望向前方,五月盟内,有他视如亲娘的老太君,有润泽,有贾管家,有他所创下的辉煌……
她一勒马僵,调转方向,疾驰而去。
她决不能,将五月盟牵扯进来。
跑出老远后,映月这才冷静下来,望向天空逐渐泛出的鱼肚白,这个时候,唯一能帮他们的,只有阿蛟,但是,她要去哪里才能找到她?
独自一人穿棱在集市上,映月全身无力,找到一个落脚处,暂时坐了下来。
天蒙蒙亮的时候,街上恢复成往日的喧闹,不远处.有一群人聚在一起,正看着什么热闹。
“三天后,五里坡会厅……”
“诛杀……”
人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念着布告上的通知,映月无力地撑起身子,混入人群中。
布告栏上,清晰的写着,三日后,将玄烨诛杀于天下人面前。这帮畜生!映月握紧双拳,身子抑制不住地轻颤起来,肩上,陡地一沉,她转过身去,瞳仁咻地闪亮。
“跟我过来。”阿蛟扔下一语,率先向前走去。
映月紧随其后,二人来到一处死角,阿蛟这才站住脚步,“我一直在找他的下落,今日才得知。”
“三天后,他们就要动手了,我们得尽快想办法将他救出来。”
阿蛟面露不悦,双手抱在胸前后,身子轻靠在墙壁上,“我手上的黑暗势力,将他救出来,应该不难。”
映月眼露希翼,“那就好。”
“只是,我为什么要救他?“阿蛟面纱外的眼睛,透出一种犀利。
女子声音沉了沉,“他是你的主子。”
“现今,他命令不了我。”
映月睨向身前的阿蛟,知道她并不是玩笑,阿蛟收回手,切入正题,“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救他。”
“说。”
“离开他,”阿蛟上前一步,挡在映月面前,“他的身边,以后只有我。
四目相接,谁也不肯退让。
“不然呢?”
“不然…我就当没有这个主子。”阿蛟笃定,映月定会答应她,现如今,也只有自己手中的黑暗势力能救他。
然,女子却是想也不想地拒绝道,“你休想!”
“你说什么?”阿蛟睁目。
“你不救,我自己救。”说完,便毅然转身,准备离去。
“你就不怕……”
“我怕,所以,他死,我就和他一起死。”映月坚毅跨步,这个时候,他们再也经历不了分别,哪怕都活着……
以前她总说,活着,比什么都好。到了今日她才知道,并不尽然,相爱而不能相守,比死更加令人痛苦。
如今,玄烨成魔,她更需要陪在他的身边。
如果,只是为了活命,而要他们活的如行尸走肉般……
映月轻咬下牙,这样的话,她情愿同他共死,这样的决定,她相信,玄烨也会同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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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百五十四章 结局
三天的时间,来不及丝毫准备,就这么过去了。
诛杀玄烨的地方,定在五里坡会厅。
一大早,天空擦亮,细微的雪花徐徐飘下,街道上,已经铺着厚厚的一层,尽管严寒逼人,却减退不了人们出行的热情。
脚步声,由近而远,映月混在人群中,无需寻找,自被推搡着来到五里坡。
会厅外,有一处宽敝的地方,如今,搭建起一座露台,底下已经围满群众,个个交头接耳,“不知那妖孽长什么模样……”
“据说,是杀人不眨眼的,你靠那么前,当心……”
先前说话的那人果真有些惧怕,向后缩了缩,映月不敢太靠前,生怕被认出来,她环顾四侧后,目光落在露台中央的一个铁笼子上。
笼子,被一块黑布遮着,让人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只有在底端的地方,露出一根根黝黑而排布密实的玄铁,映月单手抚向腰间的软剑,目光镇定。
天空,雪花簌簌而下,落在脸上,冰冷刺骨。回廊屋檐,亦被染上厚厚的一层,这时候的上空,突然由先前的阴沉转为昼亮,令人有些睁不开眼的烛目。
会厅内,一名着灰褐色长袍的男子走了出来,他站在诸人跟前,双手抱拳行礼,“前些日子,武林出了一桩令人惋惜不已的大事,盛世太平,竟有妖孽横生,我们本着人性为善,本想饶他一命,可那妖孽滥杀无辜,已然造成祸害,今日,我们就当着众人的面,手刃此妖孽。”
映月右手已经握住软剑,准备随时抽出来。这些假仁假义的江湖之人.
杀人之前,总不免冠冕堂皇一番。
有人上前,将那块黑布扯了下来。
“啊一一”人群中,有胆怯的惊叫出声,有些,则捂住双眼。
映月却是睁大了两眼,握着软剑的手,抖个不停,一口气梗在胸口,无以名状的悲伤直窜上脑门,她只觉天旋地转,连站稳脚跟的力气都没有了。
笼内,玄烨上身赤裸,双手张开,穿过琵琶骨的铁链捆住他双臂,将他锁在铁笼子上,男子垂着头,看不出是否还有生命气息。身上,布满鞭痕,一道道,触目惊心,纵横交错,有些,深可见骨,被铁构扣住的两个地方,血渍结痂,只不过,动一下,那血便会汩汩而下。
男子满意地瞅着台下那些惊恐的面孔,“你们不用怕,他现在已经完全被制服。”他绕到铁笼后面,为了证实自己的话,一把将玄烨的银丝拽在手中,将他的脸抬起,面向众人。
“真是妖孽呢……”
“可不是吗,真是妖孽,不能留啊——”
“哇——”人群中,有孩子被吓哭了,妇人哄了几声见不管用,索性捡起地上的石块,朝着铁笼内扔去,“不哭不哭,看,娘打他——”
坚硬的石块砸在玄烨的额头上,顿时,鲜血如注。男子似是感觉到疼痛,眼皮动了下,闷哼一声。
惊慌几欲窜出喉咙,映月见玄烨双目迷离,剑眉微皱下,清醒过来。
“快,快打死他!”人群中,有人蹲下身寻找攻击的石块,映月顿觉悲凉无比,三王爷这招阴狠毒辣,别说是百姓不会拥戴一个妖魔为王,就算是让玄烨过上平凡人的生活,他们都不会允许。
大大小小的石子朝着铁笼中扔去,擒住玄烨的男子并没有阻止,反而,乐此不疲。
映月原想等看清楚里面有多少人后再动手,如今,看到这一幕,哪里还忍得下去,她混在人群里面,随着他们的动作,将手里的东西扔出去。
男子只是看着玄烨的反应,对百姓们扔来的石块并没有警惕,得意的笑还留在嘴边,整个人就顺着铁笼滑了下去,胸口,插着一把锋利的匕首。
这一突来的变故,让周遭的人群全部安静下来,只是瞬间,便像是炸开的钻一样佛腾,“杀人啦,杀人啦——”
人们纷纷想要逃窜,乱了方向,三五人撞在一起,趁着这个机会,映月轻跃至露台上,抽出软剑,动作利索地砍向那把已经锁死的大锁。
“又是你!”从里头蹿出的人中,有人将她认出来。
玄烨抬起头,幽暗的眼神在看清楚外面的人后,闪过晶光,他松开眉头,有气无力地靠在笼子上。
映月连砍数下,见那锁有些松动,可对方哪里还容她,一群人早已蜂拥而上,将她围在中央。
“是你自己来送死的。”
她拨开对方的剑势,厮杀起来,雪花越下越大,如鹅毛般漂浮下来,大片的血,将积累在地的雪融化掉。台下,百姓们纷纷想要离开这是非之地,生怕误伤到自己。
“一个都别想走!”
声音有些熟悉,映月乘隙望去,只见阿蛟一袭白衣胜雪,自空中缓缓而下,随行的,还有数不尽的死士,“将这些人围起来,对方不是自标正义吗?拿他们挡挡利箭也好。”显然,方才群起而攻之的一幕,她已经看在眼中。
映月濒临绝望的心,再度燃烧起来,死士们蒙着面,势如破竹而来。
阿蛟手里的长鞭尖啸甩出,没有几下,就将已经松动的大锁砸开,映月同她一道进入铁笼中,看见玄烨这幅模样,阿蛟红了眼睛,“主子。”
阴冷魔魅的眼眸睁开,映月同阿蛟同时抓住玄烨两边的铁链,阿蛟将手里的一颗药丸塞到玄烨嘴里,“这是我向云邪医师要来的,可止血。”
二人头一次默契地点下头,铁钩深入骨,要想除之,必定生不如死。她们将铁钩向骨中推进一寸,在卡住骨头的地方产生松动后,再向上方提起,而后手腕向下,将两边的铁钩拔出来。玄烨俊脸惨白,已经连喊疼的力气都没有了,铁链解开后,他顺势向前栽去,倒在映月身上。
“走!”阿蛟拽住玄烨的手臂,同映月一人一边将他架出去。
武林中人,功夫自然都不弱,这,定是一场恶战,眼见二人将玄烨救出,不少人已经杀出重围,追了过来。
“你们先走。”正在此时,一名黑衣男子隔开了后方的追杀,大掌在映月肩上轻推下。她回过头去,对上的,是一双清澈而纯净的眼眸,有着雪中送炭的温和。
是润泽。
映月来不及吃惊,忙同阿蛟带着玄烨杀出去,外面,早已有马车准备好,车内,一应齐全,甚至还备好了暖炉和衣裳。玄烨浑身是伤,映月只能将衣衫随意披在他身上。她掀开骄帘向外望去,马车已经驶出老远,后面,鲜少有人追来。
“谢谢你。”映月靠在马车上,悬起的心,这才放松。
“我救得是他。”阿蛟语气不冷不热。
映月不以为然,她双手环住玄烨的肩,这种失而复得的感觉,令她心头被填实的满满当当。
阿蛟满腹不是滋味,冷着脸。
玄烨修长的手指握住映月的一个手指头,再怎么颠簸,都没有放开,映月感觉到手指根部传来一种甜蜜的疼痛,前世,被切断的姻缘线,仿佛再度被连上。
阿蛟望着玄烨的侧脸,而他,则望向映月。阿蛟将手中的长鞭放到边上,在他的眼中,永远都看不到她,就算是赶走了映月,他的眼里心里,还是不会有她。
马车驶到一个林子的时候,停了下来,前方,是暗无天日的悬崖。
阿蛟起身,将轿子底部的毛毯掀开,双手一拉后,露出一个足能容纳两人上下的大洞,“快,带着主子下去。”
映月不疑有他,忙扶着玄烨小心起身,顺着地洞向下而去,阿蛟紧随其后,下了洞口后,她将顶上的机关封死,上方停顿的马车便像离弦之箭般,飞奔悬崖而去。身后,追杀而至的人见马车跌入山谷,赶忙停住了脚步。
这是一条地道,阿蛟取过放在石壁上的火折子,点上火,走在前面引路。映月搀扶着玄烨,走了很长的一条路后,才见豁然开朗。
“主子,我们到了。”阿蛟放下手中火把,这儿,是她所领异的黑暗势力的据点,盘根在地底下,里面布设着九九八十一道错徐复杂的机关,没有人引路,前来的,只会送死。
走过一座吊桥,在大殿中,映月看见了已经摘下黑纱的润泽同云邪。
将玄烨放在榻上后,云邪示意他们都出去,映月站在殿门口,焦虑不安。
“放心吧,有云邪在,不会有事的。”
映月点下头,惜春,不也是他救过来的吗?
“没有告诉你,是因为,我们不想将五月盟牵扯进来……”
润泽挽唇笑了笑,掸掸黑衣上的灰渍,“五月盟不是纸老虎,之前,连朝廷都不敢妄动我们,别说是区区几个江湖鼠辈。”
映月双手环住肩膀,不无担忧,“怕就怕,三王爷不会善罢甘休,他眼中钉已除,接下来,我怕他会对付五月盟。”
“放心,”润泽脸色笃定,欣长的身子靠在铜柱上,“他需要的是囤积实力,对于一个想要登基为王,或者已经成为新主的人来说,最不宜的,就是损失兵力,要想拿下五月盟,最起码,他得赔上小半个军队的实力。”
映月听闻,释然而笑,“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些呢?”
润泽侧首,眼眸睇着她,“接下来,你们有何打算。”
“这个世上,已经容不下我们,我想带他离开。”
“留下吧,五月盟和这里,都会保护好你们。”润泽望向四侧,这儿,是玄烨一手建起的王朝,倘若他们留在这,会更加安全。
映月适应不了这里的黑暗,留在这,他们可以衣食无忧,可以不用躲躲藏藏,可,她不喜欢这里。
“呆在这,无时无刻都能感觉到寒冷,这儿,没有白天,也没有春暖花开的季节,我想去的地方,要有阳光,有鸟语花香,有最朴实的人们。”映月嘴角的笑,随着说出的话而展开,如今,玄烨这幅样子,更加坚定了她要远离的决心。
润泽只是看着她,没有再说话,她的坚持,他改变不了,其实,那样的生活真的很好,他没有见过,可就是想想,都觉得舒心。
云邪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时辰后,看着走上前来的几人,他擦了擦手,“伤口,静养些日子就会没事了。”
映月追上前一步,“他体内的魔性,真的没有办法去除吗?”
“既然,现在知道要去除,为什么当时还要如此伤他?”云邪转过身,一次以严厉的口吻说道,“不是没有过机会,只不过三次,都是因为你。”
“我知道。”映月声音暗涩,他的话,是实话,却依旧如利芒一样,扎上她心底。
云邪见她垂下头去,也就收了语气,“他体内的魔性,我无能为力,自古医书上,对此种研究,也就只是些皮毛而已。”
连他都没有办法,映月掩饰不住的失落,站在边上的阿蛟听闻后,瞪了她一眼。
“阿蛟,你先退下。”润泽声音清朗,映月原以为阿蛟不会听命,却见她蹙眉点了下头。
“不久前,烨已经将他手中的黑暗势力慢慢移交到我手上,”润泽望向阿蛟消失的背影,“他一旦成魔,后路,都给我们留好了。”
那今日的营救计划,实则,是润泽一手安排的?
“等到他身体恢复后,你们要走,我不会阻拦。”
映月对上男子的双眸,他的眼中,少了许多落寞,相反,柔和渐增,她浅笑,因为,惜春是一个能让任何人都温暖的女子。
“砰砰砰——”屋内,突然传出剧烈的撞击声,润泽同映月对望一眼,同时走了进去。
里头,满地狼藉,床幔被撕扯在地,端着脸盆的丫鬟倒在地上,动也不动,水,已经洒了满地。玄烨白色的内衣上因大幅度的动作而血渍斑斑,他两眼急切地似在寻找什么,神情慌张、无措。
一看到映月,男子便大步上前,扣住她的手腕后,将映月藏在自己身后。
随后的润泽欲要上前,边侧,云邪忙拉住他的手。
润泽有些不解地瞅向他,“怎么了?”
“你看他的眼睛。”他顺着云邪的视线望去,只见玄烨目光凶狠,紫晶色的眼眸内,杀机四伏,眼神幽暗,随时都有可能向他们出击。
“这是怎么回事?”润泽从他眼中,看出了一种陌生。
“这还不简单,见色忘义。”云邪还有心思开玩笑,他拉着润泽退后了几步,“不要轻举妄动,他会杀人的。”
见他们乖乖退开,男子身上的戾气才散去些,他转过身,见映月没有受伤,这才双手捧着她的脸,将她两边碎发朝耳后拨去。
“他……”润泽皱起剑眉,“难道,认不出我了吗?”
“不一定是认不出,”云邪背窗而立,“他控制不住自己,你又何必上去送死,现在的他,不会轻易让别人接近。”云邪抬起右手,指了指倒在地上的那名丫鬟。
“那他为何对映月不设防?”
“都说是见色忘义了,”云邪扯了扯笑,恢复正经道,“他应该知道,映月是他重要的人,所以,他存在一种潜意识,要保护她,甚至,不让别人接近她。”
“难道,他以后都要这样吗?”润泽的语气,黯了下去。
“这样,有何不好?”云邪退到殿外,望着相依的二人,“我觉得,这样反而好。”他话说的极轻,又像是在喃喃自语。
映月的脸上,有些擦伤,玄烨手指在她脸上抚了几下,脾气便有些暴躁,“走,离开。”
她抓住他的手指,另一手揽着他结实的腰身,“烨,你的伤还没有好,我们不能走。”
“走!”他双目扫向四周,映月见他如此坚定,便握住他的手,语气强硬,“这会出去,被抓住的话,只会送死,等你伤好了之后,我就带你离开,去一个,谁都找不到我们的地方。”
男子闻言,眼神安静下来,映月趁机将他拉到床边,“你好好休息,伤好后,我们就离开。”
玄烨的性子,奇怪了很多,没有等到伤势完全见好,映月便准备带他离开。因为,再这样呆下去,她怕这儿的人都要被他给震飞了。
同润泽和云邪辞了行,二人跟在她身后,准备送行。
映月回到玄烨休息的屋外,刚打开殿门,迎面就砸来一个庞然大物,她惊得赶忙侧身让开,定睛一看,竟是名倒霉的丫鬟。
里面,玄烨铁青着脸,杀气腾腾的样子,那丫鬟本是来收拾屋子的,如今,只得躺在地上哀嚎不已,润泽见状,原想跨进去的步子,硬生生给收了回来。
“学乖了吧?”云邪站在门口,笑道。
映月走进屋内,将收拾好的行礼挎在肩上,一手拉着玄烨,走了出去。
外头,二人将挡住的路让开,并且退避三舍,映月走在前,玄烨跟在后。
出去的时候,依旧是走那条来时的地道,润泽一语不发地跟在后面,身侧,是云邪和闻讯赶来的阿蛟。
过了今日,兴许,以后就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地道内,山路曲折,二人相扶相持,来到洞口的时候,润泽并未犹豫,靠了上去。
望着近身而来的男子,玄烨眼眸微眯,却并没有动手,他异于常人的瞳仁望了润泽许久,尔后,颇为清晰地吐出几字,“照顾好觅娘。”
润泽顿觉欣慰,目光扫向边上的映月,“保重。”
当山洞上的机关被打开的时候,从外面射进来的阳光温暖而充实,拂去了这地道内的阴晦和压抑。
这,就是他们想要的。
迤逦而来的光线,令映月小脸染上几许兴奋,也消淡了离别的惆怅。
出了洞口,映月蹲下身,将玄烨拉了上去,那一角阳光最后消散的时候,润泽暗藏住眼中的不舍,唯有祝福。
阿蛟眼角湿润,闭上了眼,主子,今后,少主就是我们的新主子。
玄烨和映月站在林中,机关已经合上,原来的地方,看不出任何的端倪,不远处,拴着两匹骏马,她心中百感交集,自此,他们告别了过去,那些刻骨铭心的过去,也即将,将他们淡忘。
江湖上,不再有妖孽出现,很多人亲眼目睹,他已经跌下了悬崖。
五月盟内。
天,暖洋洋的,阳光消去夏日的酷寒,温暖舒适。
西宫外,几名下人正扫着雪,将被大雪覆盖的院子打扫出来,正厅内,其暖融融,照射进来的阳光,流光四溢,顺着每一寸砖每一寸瓦铺开。
案几上,趴着一个人,手中的狼嚎笔,笨拙地握着。
润泽站在边上,看着她一笔一划如毛毛虫般扭捏,他取过笔,刚劲有力地在纸上写下两个大字。
惜春将手里的笔蘸了蘸墨水,模仿着润泽写下的字。
“握笔不对,”他毫不犹豫批评道,“这又不是吃饭,握着筷子。”
惜春闻言,有些胆怯地抬起下巴,手里握着的笔,这下,更不敢落下去了。
“这样…”润泽站在她身后,弯下腰来,大掌将她的柔荑包在掌心中,狼嚎笔的尖端,轻点在宣纸上,慢慢漾开。
清冷的俊颜贴在惜春脸上,她双颊通红,落在膝盖上的左手紧张地握起,男子清朗的呼吸近在咫尺,她深呼出口气,红晕,竟从脸上泛至颈间。
惜春并不专心,手上,随着润泽在动,而小脸,却偷偷转过去,望着他浓密睫毛下,那双干净见底的眼眸。
男子侧首,同她四目相接,“看什么?”
惜春陡地一吓,忙摇摇头。老太君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场景,她站在门口,身侧,顾嬷嬷掩住了嘴边的笑。
“两人在写什么呢?”
“润泽,”老太君念着宣纸上的二字,“在教惜春如何写你的名字?”
润泽直起身,想要搪塞过去,“我在教她写字。”
惜春一听这是润泽的名字,便忍不住多看几眼,她握住笔,起身行礼后,认真模仿起来。
看到二人这样,老太君由衷展颜,开心之余,亦有小小的失落,“也不知烨他……”
“娘,你放心吧,”润泽搀扶着她走进屋内,“烨,他很好,你不用挂心,外面的传闻都不是真的,总之,他很好。”
“真的?”
“真的。”润泽在她手背上轻拍几下,示意她安心。
老太君一颗心轻松落定,声音轻缓道,“还有一件事,我想和你商量下。”
“什么事?”
“尚云……”老太君望向惜春,复又开口道,“我打算让她回去,这样呆在五月盟,只会耽误她一辈子,与其这样,还不如另外找个好人家……”
“娘,我也正有这个打算,这件事,就交给贾管家吧,他处事知道分寸,尚家那边,尽量满足他们的要求,必要时,可以还尚云一个清白。”
惜春耳朵竖起,手上心不在焉地写着,一个不小心,错了一笔。
老太君笑着点头,朝着顾嬷嬷挥下手,“看来,泽,你还要辛苦些日子,这样慢慢吞吞地学,还指不定到哪天才能写出个名字来。”
惜春羞涩地抬起头来,待到老太君出去后,润泽走向她身后,恢复先前的姿势那般,“我说要让尚云离开,你是不是很开心。”
一语说中,惜春小脸涨红,有些心虚地别开视线。
“开心就是开心,不用藏着掖着。”
惜春转过头去,菱唇不经意,在他俊脸上轻触,电光火石间,只见润泽直起身,指着桌上的宣纸,“快练。”
惜春点点头,她垂下脑袋,碎发遮掩下,嘴角已是轻轻勾起。
润泽站在她身后,看着惜春认真的模样,他同样扯下嘴角,只觉,心旷神恰。
雨水,顺着廊檐滑落,湿气,粘人。
这儿的气候偏湿,经常会下雨,映月站在自家的院子里头,将才晒干的衣服收拾好后,走进屋内。
“映月——”外面,传来叫唤,她冒雨跑出去,见是一名俊朗的男子站在外面,“这是你姐姐让我拿来的。”
“姐夫,到屋里坐吧,”映月将一包药草接过去,“她自己身子有孕,还给我准备这些东西。”
“放心吧,她那边有我呢,过些天等山路好走了,我再上山给你摘些。”男子说完,交代几句话后,便跑向不远处的房舍内。
映月抿嘴轻笑,也不知天鸾从哪边听来的,说是这些药草能治愈不孕,隔三差五的,便让姐夫拿了过来。
映月将草药放入药盅内煎煮,她不愿辜负天鸾,也就抱着试试看的心情,一再服用。
在屋内转了一圈,并没有见到玄烨的身影,映月并不着急,知道他定是在老地方。
在房舍的边上,有一片茂盛的林子,冬暖夏凉,如今,地上潮湿,才走几步路,脚上的鞋子便都湿透了。
映月一跃而起,单手抱住一颗大树,待站稳在枝头上后,果见玄烨正枕在枝干上,双目微闭。
感觉到衬枝一沉,男子睁开了眼睛,眉宇中心,那团火焰图纹已经消失不见,紫晶色的眼眸带着魅惑,他大掌一捞,将映月拉了过去。
满头银丝萦绕在她身侧,映月窝在他怀中,手指在他眉上轻画,玄烨的魔性,已经退了很多,虽然没有完全消去,但她相信,他们的时间,还有很多很多,足够去等待。
她相信,如果坚持,会有奇迹存在。
“怎么又跑这来了?”
“在这,我觉得心会很平静。”玄烨双手交叠在映月的小腹上,俊脸埋在她颈间,时而轻逗,时而啃咬。
“我也喜欢这儿。”映月转过头去,宁谧的林间,只有鸟儿的鸣翠声,褪去满身荣耀,原来,他们也可以这么简简单单的生活。
玄烨背靠着大树,让映月躺在自己的双腿间,环着她的手臂越收越紧,细碎的吻,点点滴滴落在她的侧脸上。
想家吗?”
“我的家,就是有你在的地方。”玄烨执起她的手,让她摸着自己的脸,“都是你陪着我到现在,才会让我的心,不再有杀戮。”
映月同他前额相抵,双手环住男子的脖颈,她两腿勾上他的腰,整个人坐到他腿上,“明天,我们去东湖游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