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部分
《《穿越奇缘之虐妃》》 · 飘逸春秋 · 2026-07-26
景瑟原先敛下的双目不由一惊,故作镇定道,“九哥?谁是九哥?”
映月挽唇,螓首望向景瑟那双无辜温澜的眸子,若不是自己早就知晓一切,怕是又要被这副神情给骗了,“前夜,萧大人府上经过一场恶战,九哥被俘,其余诸人全部被击杀,后来我去狱中探望九哥,他说,这个消息是五月盟内的暗线给他送出的,贤王妃,那人……是你么?”
“妹妹,你……你胡说什么呢!”景瑟藏在被角下的双手紧攥起,她明明给九哥的是一切安好,怎么会这样?“我不懂你说什么……”
“九哥,是我故意放走的。”
景瑟神情懵懂,在听清映月这句话后,忽地恍然大悟,她杏目圆睁,按照映月的话来说,九哥定以为是自己设下陷阱,引他们前去,如今他逃出五月盟,那……
小脸煞白,所有的神色僵在面上,九哥定然不会放过她,“你!好狠毒!”
映月对上那双怨恨的双眼,“你几次三番欲要置我于死地,你就不刁毒吗?亡羊补牢,为时已晚,上次,你假借同我相同的字迹陷害于我,这次,我也不过是礼尚往来罢了。”
“你——”景瑟圆睁的双目敛去仅有的善色,“你一早就知道了我的身份?”
“上次去寺庙祈福,老太君一事,也是你透露给九哥的吧?还有,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先前榕善头上的银针,我背上的去安药,以及将我引去北宫的口讯,都同你脱不了干系吧?”
景瑟不置可否,“那时候,我们都是为了名册而来,我新婚之夜,榕善在殿内定不只是想瞧我长什么模样那么简单,你既然都已经知道,我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我原想借榕善的死,除去你,进而,挑起王爷同榕相爷之间的分化。”
映月凝着眉头,“我不懂,你既然是在乎爷的,为何还要给九哥办事?”
而女子的回答,却令她出乎意外,甚至,觉得有些啼笑皆非,景瑟双眼瞪着她,一字一句道,“我不像你,九哥说过,我们对他只有忠诚,我不会背叛他。”
映月睨着她激动的小脸,觉得这时候的景瑟,甚至有些可怜,“那绿衣的死呢?她为了维护你,不惜以自己的性命来陷害我,那时,我真的相信那些事同你无关。”
景瑟闻言,默默垂下了脑袋,须臾后,才开口道,“我最对不起的,就是绿衣,去安药一事,她并不知道是我做的,她以为,她死了,就能将你拉下水,可是她忽略了一点,在你我相争的路上,只要爷在乎你多过于我,我就已经输了一半。”
绿衣的死,是个谜,真正的内情怕是不止这些,也许,连景瑟都不知道。
映月侧开身子,景瑟半躺在榻上,虚弱而不失得意道,“可是,你在爷的心中永远占不到一的位子,哈哈——
还记得那个北宫女子吗?我输给了你,可你,却还要不济,输给一个活死人!”
映月听着她恶毒的话,唇角不禁勾勒起,“我只要赢了你便已知足,景瑟,不,银星,你深知九哥的为人,接下来的日子,你就在担心焦虑的恐惧中,一天天度过吧!”
景瑟敛起笑,面容变得狰狞,她双手紧揪着身上的锦被,“你不要以为你已经赢了,哈哈哈哈一一”她切齿咬牙,双目攥住映月,“我那怨恨播下的种子,总有一天,会在你身上生根发芽,你等着吧!”
她的神色,令人不寒而栗,那之后的很久,映月一直想不透景瑟话里面的意思,直到有一天的噩梦来袭,她仍旧没有同景瑟那番话联系起来,以至于,差点造成无法弥补的伤害。
第一卷 第一百二十六章 惬意
回到月苑后,映月难得睡了一个好觉,醒来的时候,就见画束站在边上,“什么时辰了?”
“回月主子,快用午膳了。”
“这么晚,”她翻身而起,面色红润,“看来是我睡过头了。”
画束伺候映月洗漱用膳,午后的阳光正好,她走出寝殿,小手遮在额前,两眼惺松,一副慵懒之姿。
她依着长廊随性而行,毫无目的,在经过一座庭院时,瞥见里头的动静,便站住了脚步。
王煜同雅芳坐在凉亭内,女子怀里揣着鱼食,正在给池塘里的鱼儿喂食,王煜静静地看着,悠闲惬意。
“这些日子,过的好吗?”男子半天后,方鼓足勇气问道。
手里的鱼食透过指缝洒下去,波光潋滟,雅芳看着塘内那些争先恐后的鱼儿,怔怔出神。王煜见她不说话,只得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不再开口。
“对不起,”须臾后,雅芳方冒出这么一句,“其实,你不用管我。”
“我不会不管你,”王煜别开眼,面色有些发红,他从雅芳手里抓了一把鱼食丢入水塘内,“况且,月主子并没有要求我做什么过分的事。”
“你还要在外面站多久?”雅芳忽地转身,朝着身后的映月说道。王煜抬头一看,忙起身行礼,“见过月主子。”
自从雅芳丢失了侍寝的机会后,这座园里的福利便少了大半,光看地上冒出的嫩芽青叶便可知道,这儿,已经好久没有收拾了。裙摆在地面旖旎而过,沾了些许落叶,映月并未拂去,径自拾阶而上,“王大夫也在这。”
雅芳将手里的鱼食尽数倒入池塘内,看那些鱼儿争得你死我活,弱肉强食,“踩着别人的肩膀上位,月主子,这一招用的可算精彩。”
映月丝毫未将她的嘲讽放在眼里,“王大夫是五月盟的人,他为我做事也是天经地义,再说,踩着他人肩膀上位这一招,也是从你身上学来的。”
雅芳抿唇起身,掸掸身上碎屑,“如今的我,衣食无忧,你们想争,就去争吧,我倒是想安安静静过日子,闲暇时养花赏月,日子虽然冷清了些,总好比一天到晚担惊受怕的好。”说完,便同映月擦身而过,朝着内殿而去。
王煜眼见她背影走远,收回神时,映月已经走了出去。
路易的报复,来的比映月想象的还要快,三日后,五月盟内便有人来报,景大人同夫人被双双刺杀于景府内。
来报信的是一名丫鬟,当时景瑟正在用膳,她食欲不佳,连着几日的担心,终于在听闻噩耗后,摔成破碎。
一声凄厉,手里的粥碗支离破碎,洒掉的汤烫的手背通红,那丫鬟双膝跪地,痛哭流涕,“贤王妃,老爷和夫人死的好惨……”
景瑟只觉头晕目眩,一个趔趄,差点跌倒在地,嘴里只是不住低喃,“怎,怎么会这样?”
“奴婢早上打开房门的时候,就见,就见老爷夫人已经没救了……”
丫鬟抽泣不已,“如今,景府内走的走,散的散,有些人趁机卷了钱物远走他乡,贤王妃,您快些回去吧………”
景瑟五指深掐入桌沿,身子,颤颤巍巍,九哥虽然给了她一个新的身份,但这个身份,却是真的。她的的确确是景大人失踪多年的女儿!这天伦之乐还来不及享受……景瑟一掌重击于桌面上,整个手掌心通红不已,泣不成声。
待情绪稍稍安定后,景瑟携了前来的丫鬟去找老太君,几番催人泪下,老太君自是哀婉不已,立刻令人备上厚礼及慰问,并让玄烨亲自陪同回去吊丧。
映月站在无边的廊檐下,灰蒙蒙的天空像是被狼烟晕染过,阳光潜藏其内,她徒步来到北宫,远远地,就能闻到一种花香的味道。
院子里面,惜春背对着大门,双手正在搓*揉着什么,边上的蜜儿时不时添水,“小夫人,还要吗?”
“不用了,你去拿些花蜜过来。”惜春抬头在脸上轻拭下,并未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已经接近而来。映月绕过女子的背后,只见她神色认真,埋首正在揉着铜盆内的面粉,粉色的汁液渗透进去,煞是好看。
“映月,你吓我一跳。”惜春忽地抬头,沾着面粉的小脸露出惶恐。
“这么认真,”映月坐定下来,双手托腮,“好香啊,这梅花糕是预备蒸给谁吃的?”
她笑如弯月,睨着惜春羞红的小脸,左右环顾,并未见到润泽的身影,“少主呢?”
惜春原先的娇羞敛下几分,目光轻抬,望向不远处的西宫正殿,“少主在屋内,平日里,他不会出来的。”
听出惜春语气中的酸涩,映月抿紧双唇,莞尔,“这梅花糕是怎么做的,要不也教教我。”
“其实并不难学,”惜春嘴角轻勾,笑颜道,“我来教你。”
望着惜春重新璀璨的笑容,映月忍不住勾了勾唇,如此简单的女子,就连不悦都消散的那么快,她真希望,这这座染坊一样的园内,惜春能永远保持住这份原色,不要像自己。
二人揉捏的十分认真,惜春将手心里的梅花糕放入盆内,“自从我来到北宫后,我们好久没有像现在这般了。”
映月亦不住感叹,望向惜春的侧脸,“我惟愿你过的幸福,北宫里面,没有谁再为难你吧?”
她摇了摇头,螓首,双眸一瞬不瞬睨着映月,“从我们在北荒营相识以来,我就知道你和我们不一样,但不管怎样,我希望的和你一样,我也希望你能幸福,有这一个愿望,足矣。”
二人相视而笑,映月双手沾满面粉,正在此时,北宫正殿的大门却突然开了。
润泽站在殿门口,惜春眼眸吃惊,忙将双手擦拭干净,屈膝行礼,“见过少主。”
“这是什么东西?”润泽三两步走到石桌前,指了指那盆面粉,再看映月,手里的面团已不知搓*揉成何样,惜春见他问话,便起身解答,“这是妾身在做梅花糕。”
润泽从铜盆内捞起一团放在掌心中揉了几下,对着映月道,“这很简单,为何你做出来的同狗啃一般?”
映月握着手里的面团放也不是拿也不是,边上的惜春忍俊不禁,没好意思说润泽那是以五十步笑百步。
“少主,你以为是捏小人吗?”映月努力揉着面团,再看润泽手里的,竟被捏出一道长形,便忍不住揶揄道。
男子俊眸轻扬,惜春抬起头来,正好将那抹转瞬即逝的笑收入眼中,那是她一次看见润泽笑,竟是那么的纯净明媚。想起尚云先前的话,惜春心底泛上一种难言的酸楚,她埋下脑袋,静静将一个个梅花糕放入盆中。
润泽站在边上,动作细致,捏出来的都是长形小人,同那些梅花糕摆在一起,显得颇为另类。
惜春垂着脑袋不敢说一句话,在她的眼里,润泽身份绛贵,应该瞻望,而不是像寻常夫妻那般平起平坐,举案齐眉。夫妻?想起这个词,她泛出几许苦笑,眼底,有难以掩饰的伤痛在流泻出来。
这一切,映月都尽数收入眼中,润泽余光睨了她一眼,见她垂目不说话,便觉有几分心浮气躁。想起先前映月所说的照顾好惜春,他侧目望向身侧女子,说出来的,竟是这样一句话,“你叫什么?”
惜春顿了顿,埋在胸前的小脑袋抬起来,这才意识到是在同自己讲话,她咽了咽口水,分外紧张道,“奴…妾身惜春。”
“映月的月吗?”润泽眸子黯了黯。
“回少主,是怜惜的惜。”惜春声音越发低下去,润泽闻言,只是轻声默念,并没有记住的意思。
从西宫走出来,直到很远,映月才有吐出一口气的感觉,她蹙眉前行,与突然冒出来的人影差点撞个满怀。
定睛一看,原来是景瑟,映月双手垂在身侧,只见女子精神恍惚,眼睛里有藏不住的哀伤流露出来,“九哥要杀我,他要杀我。”
映月微眯下眸子,“有王爷一同前往,九哥还敢下手?”
“不,我感觉到了,”景瑟惶恐地睁大双眼,恶狠狠盯着映月,“都是你害的,我要你偿命,九哥,九哥他一定在哪看着我,他会杀了我……”
映月觉察出景瑟的异样,女子眼神闪躲,总觉边上有人在盯着自己,她两眼发红,突地冲上前,双手卡住了映月的脖子,“将我爹娘的命还给我,还给我!”
她单手将她的双臂隔开,挣脱出来,身后紧随而来的丫鬟急忙上前拉住景瑟,“贤王妃,您怎么到这来了?”
景瑟哭闹不止,映月抚过被勒红的脖子,原来,将一个人逼疯竟是这么简单。每个人都有弱点,一旦被踩住,就难以翻身。
回到月苑,画束正好给玄烨换上一件干净的袍子,映月走上前,接过女子手里的动作,绕过玄烨腰际,将腰带扎起来。
“我以为要好几天才能回来呢。”
“其余事物,就交给景府管家去处理了,”玄烨张开的双臂轻落在映月肩头,“对方的手段极为残忍,对路易,我怕会放虎归山。”
“爷后悔了?”映月仰起小脸,手里的动作顿住,“兵行险招,其实,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我怕会对你不利,”玄烨绕过映月身侧,走到桌前轻抿了口茶,“如今,景瑟的家人已被波及。”
映月走到玄烨身后,“景府的事,并不是因为你的原因才招来杀身之祸,景瑟,她也是九哥的人。”
玄烨握住紫砂杯的手指咻地紧拢起,眸中聚起一道凛冽,他转过身,俊目冷然,“你说什么?”
“那个和我拥有相同字迹的人,就是景瑟,她是九哥暗藏在五月盟的一颗棋子,如今想来,你需要特殊体质,定也是他们一早就算好的,”映月顿了顿,再度开口,“将九哥骗至萧府,其实也是我借助了景瑟之手,所以,景府才会招来杀身之祸。”
玄烨的眼里,既有愤怒又有讶异,“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有一次在无意中,我听到了九哥和景瑟的谈话,这才茅塞顿开。”映月暗惋,眼见玄烨眸底的阴鸷,她遂又开口道,“我怕你知道了之后会打草惊蛇,故而,现在才告诉你。”
男子细细想来,也不觉奇怪,三王爷真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竟连赐婚都利用上了,他轻叹一声,对上面前的映月,“以后,有事不要瞒我。”
她点了点头,“仅此一次。”
接连三番的事,玄烨也顾不及多想,走出月苑才不久,就见丫鬟搀扶着景瑟在园里走动,她精神不济,整个人明显瘦了一圈。
见到玄烨,景瑟忙屈膝行礼,面上神色也恢复几分红润,然,男子却是看也不看一眼,侧身从她边上经过,更甚至,都没有让她起身的意思。直到玄烨的身影消失好久,丫鬟见景瑟还维持着先前的姿势,“贤王妃,王爷已经走了……
”
她怔忡不安,小心翼翼道,“可有听到王爷说什么?”
丫鬟摇摇头,“王爷什么都没有说。”
“什么都没有说…”景瑟低喃,正起身,望向玄烨离去的方向,“什么都没有说吗?”
“贤王妃,您,您怎么了?”丫鬟一见她这幅神情,被吓得不轻,口齿轻颤,“奴,奴婢还是扶您回去吧。”
“回去?回哪去?哪里还能让我回去………”景瑟说着,眼泪便流了下来,“哪里还有我的家?”
她反复低喃这句话,边上的丫鬟急红了眼,不知如何是好。
第一卷 第一百二十七章 诡谲
是夜,映月侧个身,并未安寝。
寝殿内的烛火亮如白昼,洒下淡淡余晖,她身子转向外侧,突然,在窗纱上看见一抹女子的身影。
那人杵在那动也不动,纤长的影子,越发显得诡谲而神秘。
“谁?”映月一个激灵,翻身而起,顺手摘下挂在床架上的佩剑。
窗外传来一阵嗤笑,身影突然向外蹿去,映月想也不想地跟上,刚跨出月苑,就见一抹大红色的袍角消失在廊檐,她迅速跃至屋顶,追随着女子而去。
从远处看,对方身着一袭极耀眼的红色,那烛目的色彩,几乎灼的她双眼睁不开。
几番尾随,那红衣人见身后女子紧随而至,便闪身进了一座庭院内。映月足尖轻点,环顾下四侧,却不见了对方的影子。
静簌无声,她只是披了件寝衣便追出来,现在才觉得有些冷,园内空无一人,极像是一座废园,可细看之下不难发现,园圃内的花草都是经过精心修剪,就连青石板的地面上,亦是光亮可鉴。
屋内,一灯如豆,昏暗的光线照射出来,映月断定红衣人就藏匿在此处,她挑剑上前,在殿门前顿了顿后,双手轻推下。
吱呀——细微的摩擦声传来,门便开了,映月迈步走进去,一股檀木香味袭来,这儿清新雅静,可惜,却少了几许生气。
粉色的纱慢漫天飞舞,犹如盛开的樱花般美艳,烛火穿过书架上的古玉剔透而来,幽冷地打在映月小脸上。剑气回荡,明显有一股杀气,她挑开纱幔来到内堂,空气中,忽然冷冽的令她绷起心神,首入眼帘的,便是一张红木雕刻而成的精致床榻。
一颗明珠悬于床架顶端,正泛出幽幽生命迹象,榻上,女子双手叠于身前,睡姿安详,再一细看,肤如凝脂,面若桃花。
自上一次北宫起火后,原来,玄烨竟是将她藏在了此处。
耳边,传来如猫儿般细碎的脚步,映月手腕飞转,将手里的剑指向右侧,“谁?”
一袭大红色的袍角从床榻边上泄露出来,紧接着,便是耀眼极致的红色闯出,景瑟手里拿着剑,目光,已不复先前的娇柔温和,“映月,你不该来这的。”
“你想做什么?”她漠然问道,眼中升起警觉。
“还记得这身衣裳吗?”景瑟并未回答女子的疑虑,指指身上红衣,“这是我嫁入五月盟所穿的,那晚,其实我知道你躲在床底下。”
映月没有露出丝毫吃惊,她收回长剑,欲要离开。
“你以为,你还能离开吗?”身后,景瑟的声音幽幽传来,手里握着的剑几乎就要因炽热而燃,“你害死了我爹和我娘,又害的爷对我这般冷漠,你赢了,映月你赢了…”
“景瑟,”映月转过身来,“今日的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
“咎由自取?”景瑟忽然扬笑,手里的长剑急速迎上去,映月措手不及,慌忙避开,侧身时,惊现一缕墨发被砍断,稀稀落落飘于地上。她从未发现,景瑟的武功竟如此精湛,刀光剑影,景瑟却忽地旋身,手中长剑随着榻上女子而去,映月大惊,想也不想地跃上前,欲要阻止。
足尖轻点,景瑟身轻如燕地来到榻上,“站住!”
映月见她将长剑抵住女子的咽喉,“你要再上前一步,我就杀了她。”
想起玄烨对那名女子的特殊,映月赶忙止住脚步,“她只是尚有呼吸罢了,你用不着以一个活死人来威胁我。”
“是吗?”景瑟睨着身下的女子,她胸口微微起伏,皮肤光滑,由于长时间不见阳光,肤色越发显得白皙。“你说我要是这么送了她的命,王爷会怎样?”
“景瑟,”映月睇向仰首长笑的女子,“你已经疯了。”
“是,我是疯了,”景瑟忽然将手中的长剑对上映月,目光刁毒狠戾,“是被你逼疯的,你拿了名册之后为何还要回来?如果不是你,我的人生,就不会出现意外。”
映月望着她歇斯底里的模样,忽然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如常,“九哥同王爷之间,你想要做到双面权衡,既想实现你所谓的忠诚,又想呆在王爷身边,可,他们两个之间,永远不可能是太平的局势,你做不到舍,哪来的得?”
“我用不着你来教!”景瑟一阵撕裂般的怒吼出声,“我就算是下地狱,也要拉着你!”
映月秀眉微蹙,只见她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面容在明珠的照射下忽明忽暗,景瑟睨了榻上女子一眼,反手,将悬于她头顶的那颗明珠摘下,拽在了掌心里。
映月大惊,只见女子原先明艳的容貌迅速枯萎,满头如瀑般的墨发瞬间成雪,景瑟似也吓了一跳,她翻身下塌,惊奇地望向这一幕。
“快将明珠放回去!”映月已经隐约知道明珠的重要性,她重新拾起长剑,逼向景瑟。
“休想!”她攥紧明珠,毫无妥协之意。
“该死!”映月持剑而上,一面焦急地望向床榻,她神色大惊,见那名女子仿佛断了呼吸般,面色惨白,整个身子也如同缩小了一圈,先前那身合体的衣衫,竟显得松松垮垮。
二人激烈打斗,却在这时,从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玄烨眼见殿门打开,一颗心几乎悬在了嗓子眼。
“拿去!”景瑟眼神微暗,将手里的明珠扔出去,映月眼见它即将坠地,便忙伸手去捞,恰在此时,内殿的门被振袖挥开,玄烨三步并作两步地踏进来。
坚毅的脚步忽然顿在原处,他仿若并未发现另外二人般,视线远远便胶着在那名女子的身上。映月侧目望去,明显觉察出他眸中闪过的异样,以及,喉间轻轻的哽动,胸口,有无名的悲伤在涌现出来,一时,几乎令他喘不过气来。
“王爷,映月拿了明珠准备给三王爷治伤。”景瑟见时机已成熟,忙开口说道。
“不,这明珠是景瑟………”映月急欲澄清,双目在对上玄烨之时,猛地睁大。男子背对着二人,身后,及腰长发瞬间变成银白,她心口一窒,“烨,不要!”
玄烨转过身来,眼神已然陌生,诡谲的紫晶色漠然深邃,映月紧咬着下唇,以往他魔性发作,只是瞳仁变了颜色而已,而这次却……难道,这已经是二次被逼入魔性深渊吗?
景瑟神色复杂,趁着映月不备,忙夺过她手里的明珠上前,“王爷,这明珠您快些放回去,兴许还有救……”
希翼的眼神来不及散开,就见眼前那道紫晶色咻然逼近,鬼魅的深渊,令人难以自拔。景瑟意识到危险,想要退开时,已经来不及,玄烨伸出大掌,五指用力卡住她的脖颈,随着手中的用力,她不得不踮起双足,声音嘶哑道,不是妾身,是映月,她拿了明珠,害了那位夫人。”
纤瘦的身子猛地被甩出去,景瑟只来得及啊一声,便横腰撞在铜柱上,全身瘫软地滑落下来,撞碎了脊椎,当场毙命。
殿门口,老太君赶巧前来,手里的东西哗一声全部倾倒在地,零零碎碎撞向四周,她趔趄跨入寝殿,却觉双腿无力,几乎是软在地上,爬着上前。
映月怔在原处,眼见玄烨逼近而来,老太君爬跪着来到女子的榻前,一见这幅模样,当场便痛苦出声,“小姐,娘娘,娘娘——”
玄烨的脚步顿了顿,眼角,忽然一颗冰凉滚落下来,那氤氲的紫晶色,犹如寒潭般惊起千层波澜,老太君一眼瞥见地上那颗明珠,她泪眼模糊,歇斯底里地爬过去,将那颗明珠拾起后放在手心里,“怎么会这样,小姐,小姐啊——”
老太君双膝跪着来到女子跟前,将那颗明珠放到她嘴中,明亮的蓝色,留不住光芒,一下就从她嘴边滑出来,老太君几乎是崩溃了,双手颤抖地却不知该落在女子身上的哪一处,“娘娘,您为何不等等,只要拿到玉玺,我们就能让您醒来,您为何等不了啊?”
”老太君的声音,一下哭哑,那最深处的悲哀几乎将她整个人吞噬,她的小姐,她守候了这么久的女子,如今,连最后一口气也没有了。老泪纵横,语气,带着怨毒,甚至是欲将人撕成几万片的仇恨,“烨,杀了她,杀了她!”
景瑟最后的话,老太君都听见了,她瘫倒在地,除了哭喊的力气,什么都没有了。
映月满脸泪水,小姐?娘娘?那么,她就是玄烨的亲娘?而她,是看着她在自己的面前死去,咽下最后一口气的。
玄烨垂在身侧的双拳紧握,额上,青筋直冒,肃杀之气席卷全身。映月咬着唇,莫名的惊慌几欲蹿出喉头,这时候,她说什么都来不及了,泪珠,顺着脸庞滑落下来,一口气梗在胸口,无力极了。
玄烨再度逼上前,伸出的五指,几乎就要卡住她的脖子,“为什么?为什么?”
“我没有,“映月摇着头,“那颗明珠是景瑟丢给我的。”
玄烨眼里的紫色一会幽深,一会淡去,他似乎是陷入了矛盾中,伸出的手还未收回去,身后,便传来老太君惊惧痛楚的哭喊,“不,娘娘,娘娘——”
二人双双望去,映月胸口猛地窒息,一股无以名状的悲伤蔓延至四肢百骸,原先粘萎的尸体,因为失去了生存下去的能力,竟化成了一捧灰屑,榻上,只留下女子先前穿过的那套衣服。
“不一一”玄烨尖啸出口,那一声,犹如困住的猛兽在殊死反抗,震彻云霄,撼动风云大地。
伸出的大掌,在最后的犹豫后,没有卡住的映月脖子,而是用力一挥,将她一掌打了出去。
身体像是破麻袋般被摔出去,肩押重落于墙面,整个后背,如被扒了皮那样的疼。
玄烨站在榻前,手指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反反复复,却不知该抓住些什么,老太君俯在榻边,两手空张着,嗷嗷大哭。以往,她隔不过三天就会来看望李妃娘娘一次,她们虽然不能说话,但至少,她还能看着自己的小姐,摸着她的手,告诉她,玄烨和润泽的近况。
如今,整颗心像是掏空了一样,眼看着就能拿到玉玺,坚持了二十几年的努力,却全部都白费了。
映月想要用手肘撑起,刚动下,全身却像是撕裂般的疼,她缩在墙角,难受地呻吟出声。
老太君听到这一声呢喃,目光阴鸷而来,她跌跌撞撞向前冲去,望见她眼中的恨,映月竟觉有些害怕,她蜷缩起身子,不远处,景瑟面目双睁,死不瞑目。老太君上前,二话不说就重重踢了映月一脚,那一记用力,正好踢在她腰部,疼的映月当即倒抽口冷气。
“当初,为何要留下你这个祸害,你死了就天下太平了……”
充满愤怒的双脚错落有致落在映月身上,她双手抱住头,无助而痛苦,殿外,侍卫们闻讯前来,却谁也不敢踏进去一步。
此时的玄烨,就如同石雕一般,站立在榻前动也不动,伸出去的手,犹豫再三后落在事妃娘娘的袖口上,轻轻扯一下,那灰烬便散落开,凄凉无比。
男子喉间抑制不住地梗咽,他双眼通红,五指紧紧捏住那衣角不松开,低低的咆哮,带着哀痛无比,犹如失去母亲的幼兽,
那一声娘,他就连做梦的时候都不敢叫,日思夜想,他和润泽最大的希翼,就是在李妃娘娘醒来之时,亲口唤一声娘亲。
老太君打得累了,便跪下身子,双手不断捶向映月,她没有反抗,也反抗不了,后背已经缩进墙角。
“来人。”许久后,就听得一阵虚弱的声音传出去,守在外头的侍卫忙踏入内殿,“属下在。”
“将这贱人送入死牢,”老太君不愿再多看一眼,她撑着墙壁站起身,挥挥手,“给我大刑伺候。”
那侍卫闻言,不敢立马答应,而是偷眼瞅向玄烨。
“还不快去!”老太君勃怒,振袖走出几步,“难道你们还以为,王爷会护着这个,这个——”她咬着最后的尾音,急地掉出眼泪来。
守卫见玄烨始终背对诸人,也没有阻止的意思,只得立马领命。
第一卷 第一百二十八章 凶神
积压的雨水,透过囚牢上头唯一的天窗渗透下来,滴答,滴答落在本就潮湿的稻草上,只有沉闷地撞击声。
下首,女子抬了抬头,天窗上水雾氤氲,外头,定是雨水潺潺,双眼被亮光刺的有些睁不开眼,她眼皮勉强轻阖,水滴像是断了的珠帘般掉落下来,遗漏的那一颗,落在她嘴角,渗进嘴中。
龟裂的双唇得到溢澜,女子喉间干涩,这一滴雨水,就像是久旱连甘露般,令她眯起的两眼变得些微有神。她推开手掌,用脏污的双手去接那雨水,待到手里微微盛满,也不管是否干净,就那么凑上去喝了好几口。
唇畔干裂,遇水就生疼无比,死牢里面阴森寒冷,囚柱上,十步之隔挂着的纱灯透出昏暗诡谲的光芒。
远处,咣的一声,百斤重的大门吱呀被打开,地牢里面死气沉沉,有些人听惯了这些声音,索性翻个身,重新睡去。守卫挑起夜灯,左右两名狱卒手持长鞭,凶神恶煞前来D有些被关押的人盘膝坐起,反正都要死的人了,也就不觉畏怕,“我说你们这些黑白无常,这次又是哪个倒霉鬼遭殃啊?”
“去,找死!””靠近右侧的一名狱卒长鞭一甩,击打之时,牢笼发出几下剧烈的摇晃,将那人的声音给抽了回去。
映月喝了几口雨水,人还没有缓过神来,就见一双双脚已经靠近,站在自己的牢笼前。她单手拨了拨略显凌乱的碎发,“我要见王爷。”
“呵,你还真当你是主子吗?”领头的侍卫朝着身后摆摆手,站在他左侧的狱卒立马上前,拿出钥匙将囚门打开。
“将她拖到暴室。”此言一出,立即有人抽气不已,只要是关在死牢里的人,都知道,一旦进了暴室,即将面临的,就是比死还要难受的折磨。
映月被两人左右钳制,她试着挣扎下,想要甩开,却用不上一点力气。
“早知道月主子武功不凡,只是,饿了两天,你还有力气吗?”侍卫大笑连连,朝着那两名狱卒递个眼色,“走。”
双脚几乎是在地上被拖着向前,映月四肢疲软,没过多久,就被扔进了暴室。
双手掌心,定是因刚才那用力噌地而擦去了皮,这会,疼的像是被火烧一样,映月蜷缩起双腿,抬起的视线,逐一扫过挂在暴室墙壁上的那些刑具。冰冷的器具,被归类摆放,每一样看在眼中,都令人不寒而栗。
“老太君令我好好“伺候”你,快说,是谁指使你夜盗明珠的?”侍卫踩着暴室中的水渍上前,恶狠狠问道。
映月背抵着墙壁,有气无力抬头,她唇角惨白,眼睛轻阖道,“何不,一刀杀了我痛快?”
“呦,你倒还想图个痛快?”侍卫弯下腰,用那只粗大的手将她下巴钳住后抬起,“只要你承认,接近王爷是为了明珠,我明日就将你放了?”
“呵——”映月浅笑,嘴角凄楚而悲伤,“是老太君的意思吧?”
那侍卫见她满面不屑,当即便两眼一瞪,怒火中烧,“敬酒不吃,有你还受的,反正结果都是一样,何不不给自己留个全尸?被打得皮开肉绽浑身是伤,不还是要死。”
映月无语凝噎,是何,反正都要死。自己一早便说过,没有了玄烨的庇佑,她哪儿都去不了。
抬眸望了望上方,这儿,已经与世隔绝了,哪还有蔚蓝的天空、洁白的云彩?唇畔,微勾起的弧度,也充满苦涩。
“来人,将认罪书拿过来。”侍卫见她不予理睬,便从墙上顺上抄下一根长鞭,对着映月大声说道,“只要在上面画押,就可免去你一顿皮肉苦。”
看来,老太君的意思很明白,是要她承认二次接近玄烨是为了明珠,只要她画押,就能令玄烨对她彻底绝望。
侍卫将长鞭握在手中,边上,一个搪瓷的盆中盛满盐水,他将长鞭放入浸湿,“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映月靠在墙壁上,冰冷的寒意,通过石面传透进全身,她轻仰起下巴,将两眼轻轻阖上。态度不屑,姿态藐视,侍卫不禁冷笑,“刚进这间暴室的,一半以上都有你这身傲骨。只不过,这儿的刑具轮番用上,没人能扛得住!”
说完,一鞭子已经伴着呼啸的狂怒抽打出去,映月十指用力掐入双臂,单薄的衣料伴着鞭子的收回而被撕卷成片,那侍卫并未给她喘息的机会,接连几鞭下去,且,都是打在肩膀的同一个地方。
累累血渍顺着肩押流淌,那鞭身,已经分不清沾了多少人的血,映月双手护着头部,汗水,流过前额,压得眼皮沉重无比。
她想起了春暖花开,想起那次荷花塘,想起外面自由的空气,想起她和玄烨泛舟时的惬意,想起玄烨说的,帝位,是他不得不为的一件事……映月慢慢停止了挣扎,她四肢蜷起,想起前一世,那一碗将自己推入死地的剧毒,想起侍卫将她押下去时,玄烨漠然的背影。
暴室里面好冷,冤魂太多,将本该存在的阳光都吞噬在乌云背后,侍卫见她自始至终不发一语,下手便更狠了。“我索性将你打个半死,再来画押!”
几鞭子下去,那侍卫也是气喘吁吁,他目不斜视睨向映月,将鞭子往地上一扔,“让她画押。”
两名狱卒见映月已经动也不动,对望一眼后,上前抓起她的身子,将她拖向前,右侧那名狱卒提起映月的一手,地上,认罪书已经准备齐全,他将映月的大拇指按入玫红,如鲜血一般红色的湿澜令原先差点陷入昏迷的女子迅速醒来,就在狱卒掌握着她的动作,想要画押之时,却被她用力挣开,将两手握成了拳头。
“快,将她双手掰开。”侍卫坐在前面的长凳上,边说,边喘。
“到了这里,脾气倔讨不到好处的。
”其中一名狱卒开始相劝,一边,用力椅着映月的手掌。双手,青筋直崩,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映月声音虚弱,只是,那一字一顿却尤为清晰,“就算砍了我的手,我也不会认罪。”
“嘿,我就不信还真有骨头硬的!”侍卫噌得从凳子上站起来,三两步上前,一把推开那名试图将映月手掌掰开的狱卒,他大脚用力踩在她手背上,这一用力,脚下的拳头明显松动几分。侍卫却并未松开动作,脚踩着后,反复展踏,直到在看见脚底下有涔涔血渍冒出,他这才满意地收回腿。
五指弯曲,动一下,就疼的如入骨髓,映月几近全力紧握,那两名狱卒费了半天劲,还是没有办法。
“算了,今日先将她拖回去,再饿她两天后关进暴室,我看她是否还有像今日般的傲骨铮铮。”
被送入死牢的时候,映月已经慢慢失去意识,唯有那两个拳头,还紧紧握着。
眼皮隙开一道缝,这牢中的灯火,为何一天到晚亮着?她轻咽下口水,嘴巴里面干涩的疼,这样的话,她连白天和黑夜都分不清了。眯着眼睛望向那扇天窗,这儿,是唯一一个可以看到外面的地方。
上面,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杂音,
映月强忍着痛翻过身,将小脸朝上,她艰难地眯了眯眼睛,总算看清,是一只麻雀飞累了,停在天窗上歇歇脚。小鸟…她微微勾起笑,要是她也能和鸟儿一般,飞出去的话多好?散下的头发遮住了她血迹斑斑的小脸,映月躺着动也不动,每呼吸一下,就感觉自己虚弱一分。
“她怎么了,是不是死了?”边上,有好奇之人把着拦杆张望。
“死牢内死人很奇怪吗?切,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亦有人满不在乎,语气冷漠道。
“哎,刚出去的时候还是好好的…”
“可怜可怜你自己吧,说不定下一个就是你…”
牢内,陷入一片死寂,没有谁再开口,映月微张着嘴,天窗上,那麻雀扑扇下翅膀,歇的够了,便振翅而去。
“不要,不要走——”她抬了抬右手,朝着那扇天窗的方向伸出去,她看着自己的手臂垂直于头顶,再,重重跌落下来,“带我,一起走吧……”
她真的累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疲倦席卷而来,令她招架不住都垮了。
老太君病了,一病不起。这样的打击,虽然过了几天,却还是没有丝毫缓和的意思,底下伺候的丫鬟们均是战战兢兢,就连资格老练的嬷嬷们亦是。
穿过九曲十八弯,这儿,是僻静幽深的养身之处,此时,守夜的侍卫们一个个肃静庄严,整个五月盟,陷入死气沉沉之中。
李妃娘娘的榻前,跪着一名满头银发,有着诡异紫晶色眼眸的男子,榻上,还是维持着原状,那件华服依旧顺着人形摆放,外头,似乎起风了,有风从门外吹进来,轻拂下袖口,也将榻上那些尘屑吹散些许。
玄烨见状,一声勃怒,“谁将殿门打开的,拖出去砍了!”
门外,侍卫们大惊失色,忙掩上殿门,不让风漏进去一丝一毫。玄烨双手掩面,再次睁开的双眼,有冰凉滑落,那一滴眼泪,仿佛都成了紫晶色。
王爷已经只身呆在寝殿内好几天了,门外的侍卫面面相觑,谁都不敢进去劝一句。
西宫内。
惜春端着托盘来到内殿,前几日发生的事在园内已经传的沸沸扬扬,她连着几天没有睡上一个好觉,死牢那边,也不让人探望,急的她几次掉下了眼泪。
润泽背对大门,单手放在身侧的桌子上,背影挺得很直,微耸的双肩,似在隐忍着什么。
“少主——”她轻唤一声上前,在他身侧站定。
男子沉默相对,俊脸上,看不出丝毫异样,只是眼圈有些红肿。
“少主——”惜春尝试轻唤,压低了声音。
“我不想说话。”男子依旧压着脑袋,黑色的身影显得压抑而沉闷,他吐出这样几个字来,便闭了唇。
“少主!”惜春闻言,突地双膝跪地,重重磕了几个响头,“求求您,救救映月吧,我不知道她究竟做了什么,可我相信她,听说映月被关进了暴室,少主……”
男子的眼皮,适时抬了抬,“这个时候,你还敢替她求情?”
他的声音,冰冷而寒彻,惜春抬了抬头,目光有些胆怯,却依然坚定,“少主,我不敢去求王爷同老太君,我只能求您了……”
“下去。”润泽轻叹一声,单手撑起前额,神情,倦怠至极。
“少主——”惜春跪着上前,握了握拳头,生平一次,提起那般勇气说道,“我不知道映月究竟做了什么,我只知道,那样的人,只有一个,一旦失去,就再找不到二个了……”
“叮——”
一声脱响,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二人不由望去,见是映月原先送给惜春的那支步摇,竟不知何时竟从袖中掉了出来。
润泽视线定在那步摇上,纯净的眸子,支离破碎,他胸口一阵窒闷,难受极了。
惜春顾不得心中的苦涩,连忙急急哀求,“少主,那暴室多呆一天就多一份危险,我怕映月已经撑不下去了。”
第一卷 第一百二十九章 控制
阴雨绵绵,凉风乍来。
“站住!”死牢门口,两名守卫手持长刀,伸出手挡住女子的去路,“这儿是死牢,不能探视。”
惜春手里挎着一个食盒,忙从袖中掏出那块润泽的腰牌,“二位大哥行行好,我进去一会就出来。”
“原来是新夫人,失礼。”守卫将腰牌送还给惜春,并令人打开囚门。
绣鞋踩着阴暗潮湿的地面上前”发出沉闷而令人窒息的声音,“啪搭,啪搭——”
^奇^“呦,这死牢里何时来了个美人啊?”一侧,有尖锐的嗓音传出,一双黝黑分不清原样的手从囚柱间伸出来,差点够到惜春的袖子。她吓得急忙甩开,人朝着中间走去。
^书^在前面带路的狱卒走了几步,一手指指旁边囚笼,“就是这了。”
^网^“谢谢,”惜春忙点头,并从袖中掏出几许碎银交到他手中,“这些,就给底下的人打些酒喝。”
“多谢新夫人赏赐。”那狱卒哈腰点头,忙将那些碎银接过去。
待到脚步声消失老远后,惜春这才在他所指的那间牢笼前蹲下身,轻唤道,“映月,映月——”
一阵微乎其微的窸窣声传来,原先蜷缩在墙角的身影轻挪动下,惜春看的并不真切,只是试探开口,“映月?”
“惜春。”破碎虚弱的声音传来,映月爬跪着来到囚笼前,满身血渍,已经干涸在脏污的囚衣上。
惜春双目难以置信地圆睁,双手忙掩住嘴中差点逸出的惊呼,她只觉心口一阵抽痛,大滴大滴的泪珠再也控制不住,流了出来,“怎么会这样?”
映月双手攀住囚柱,衣衫褴褛,隐约可见里面伤痕累累,她喘了口气,这才轻声说道,“你怎么来了?”
惜春哽咽的半晌说不出话来,几次欲要开口,都被那股酸涩给憋了回去,映月将手落在女子的柔荑上,轻轻握住。
“是少主给了腰牌…”惜春断断续续说出这句话来,她低着头,不忍去看那满身的伤。
“想不到,到了这个时候,他还能这样。”映月收回手,整个身子支撑不住,滑落于地,惜春注意到她牢中同别人并不一样,竟连一个盛放食物的碗都没有。再看映月这幅憔悴而几欲崩溃的身子,她紧咬住下唇,将眼泪憋回去后,从食盒中拿出几盘点心放到女子手边,“映月,你快吃吧。”
惜春拿起一块糕点塞到她手里,看着映月张嘴咀嚼,用力咽下去。
“他们怎么可以如此残忍?”惜春靠着囚笼坐下来,同映月双肩轻抵,“你放心,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的。”
映月原先吞咽的动作因她这句话而顿住,她忙咽下嘴里的糕点,急欲阻止,“不行,惜春,这儿是死牢,插翅难飞的。”
“映月,我们没有别的法子了,如今,园里的事物都是贾官家在代管,王爷…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到他的身影了,我就连求情都找不到地方。”
映月知道,玄烨这时候定是守在李妃娘娘的榻前,“惜春,没有用的,现在……谁都救不了我。”
“不,我偏不信,”惜春跪起双腿,一手穿过囚柱握住映月的手掌,“你再坚持下,我和少主回去商量下,一定要将你救出去。”
“惜春,”她无奈地摇摇头,“好好守在少主身边,我的事,谁都没有办法的。”
望着映月眼中黯下去的光翼,惜春并没有再坚持什么,然而,她的心中早已下定决心,任谁也劝不回去。
过了不久,外面的狱卒便在张着嗓子催促,惜春将剩余的糕点全都塞在铺砌的稻草堆中,这才拿起空食盒起身,“映月,一定等着我。”她擦擦干净眼泪,在狱卒进来之时,便装作若无其事般走出去。
一路恍惚,惜春不知是怎样回到西宫的,她放下食盒走入内殿,只见一抹男子的身影背对着自己,她深呼出口气,脚步放得很轻,来到榻前后,将手里攥着的那块腰牌小心翼翼递出去,准备系在润泽腰间。
就在即将触及之时,却见他突然转了个身,惜春反应过来时,润泽已经半坐而起,“你好大的胆子!”
她大惊,忙双膝跪地,“少主饶命。”
润泽睨着她手里的腰牌,怒火中烧,一把抢过去后将惜春挥出去老远,“饶命?你十条命都不够赌的!”
惜春脑袋撞在椅子上,疼的眼冒金星,她一手摸着头,另一手撑在地上,“少主,妾身知道不该私自窃取您的腰牌,可是映月被关在死牢里,没有腰牌,我就连想见一面都难……”
润泽见她双眼肿如核桃,显然是痛哭过,大掌将腰牌紧握起来,掌心,被那雕刻的纹路给刺得生疼。他垂着头,耳边传来惜春轻微的啜泣声,过了许久,润泽才忍不住开口,“她,怎么样?”
不开口还好,这样一问,惜春原先屏住的痛哭这才放声,她跪到润泽身前,连磕三个响头,“少主,您再不救映月,她就没命了。”女子双肩压在地上,男子闻言,心口一窒,“怎么回事?”
“他们将映月拖进了暴室,”惜春抬起头,眼泪流个不停,“她身上全是伤,有些较深的,深刻见骨,那件囚衣布满血渍,我已经分不清楚,她究竟受了多少伤,映月就只剩下一口气了,我听那些狱卒说,明日还要行刑,我怕,我怕她真的会过不去……”
润泽轻阖上双目,似是不忍再听下去,他双手撑在身侧欲要起身,却是一个趔趄,重新跌坐回榻上,“如今这样,还能有什么办法。”
惜春摇着头,双手小心的轻扯住润泽的袖口,“少主,您一定有法子,我想去求王爷,可就连他在哪我都不知道…我只能求您。”
“这次没有用了,”润泽勉强站起身,脚步有些蹒跚,他站在桌前,声音幽冷道,“映月她,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
“何谓不可饶恕?”惜春并不死心,以双膝代为行走,来到润泽身后,“只要王爷肯,映月就能被放出来。”
“你不会懂的。”润泽顺势坐下来,清澈的眸子望向外面。
“难道,王爷真的要置她于死地吗?”惜春双目含泪,这样的想法,令她心中一惧,难以回神。
润泽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用手撑起前额,须臾后,这才开口,“烨,不会要她的命。”
“可事到如今,映月她已经快没命了。”
“那,被她害死的人又该怎么说?”润泽忽地开口,语气饮恨,“已经没有重新来一次的机会了。”
“映月,她究竟害了谁?”惜春睁大双目,她隐约知道事情的重大,却不知映月犯了何人。
“这同你无关。”润泽的语气分外漠然,他将那支金步摇拿在手中,反复端详。“你喜欢跪么?”
惜春双手摆在膝盖上,双肩轻挺,强提起勇气道,“少主若不答应,妾身就一直跪在这。”
“那你就跪着吧。”男子看也不看一眼就站起来,将步摇放入袖中后,径自朝着外面而去。
踩着月色上前,空气中,有柳絮飞扬的细碎,一抹白色在夜间漫无目的行走,如今的五月盟,已不复往日的喧嚣热闹,令人不免心里哽塞。
润泽站住脚步,下意识抬头,只见上面书写的“月苑”二字刚劲有力,他久久端详,仿佛看见那名同样坚毅的女子就站在自己跟前。
“奴婢见过少主。”凝神间,一名丫鬟站在身后。
润泽收回神,抬起腿迈进月苑,那丫鬟一怔,忙提裙跟了进去,园内冷清不已,少了主子的庇佑,这些下人受了欺负也不敢吱声,只能留在屋内相互安慰。远处的凉亭内,摆着一架古琴,润泽巡阶而上,在桌前站定。
“这是月主子最喜欢抚的琴。”画束站于凉亭下,物是人非,心里难免有些感慨,她吸了吸鼻子,却觉更加酸涩。
润泽抬手轻拨,余音袅袅,不绝如缕,他修长的手指按住琴弦,心里,也随着琴音而悸动。“在出事之前,她可有何异样的举动?”
画束擦拭下眼角,细想片刻后,摇摇头,“没有,少主……月主子她,还能回来吗?”女子的声音,充满小心翼翼,微抬头问道。
润泽放眼望去,那一片波光帮帮的水面,刺眼的令人目眩,他只字未说,收回手走了下去。
回到西宫的时候,惜春还是跪在原先的地方,润泽瞅了瞅,越过她身侧径自躺在榻上,惜春转过身,跪着上前来到他榻前,身子挺得笔直。
“你跪着也没有用。”
惜春不说话,却并没有起身的意思。润泽旋身,将背影正对着她,自顾歇息。
死牢内昏暗无光,映月张着双眼,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地方,她转个身,连眼睛闭上的力气都没有。
“喂,吃饭了吃饭了——”外头,狱卒给每个囚牢分派食物,脏污的桶内,木勺舀起一勺扔进去,也不管是否落在牢中的碗内,在他们眼里,进了死牢的,就不再是人,甚至连狗都不如。
映月闭上眼睛,只听得叮咚一声,狱卒将一个碗放在她牢内,并舀上一勺白粥,“快吃了。
”映月秀眉轻蹙,莫不是对方发了善心,那狱卒见她不动,便没好气道,“快吃,吃完还要押你去暴室。”
她挣扎下走过去,那狱卒蹲在她面前,看着映月将那碗粥拿起来,一口口喂进去,“你就不怕有毒?”
映月喝了几口后抬起头,虽然面目脏污,却仍能辨析出她眼中的坚韧,“到了这里,命还不是你们的,就算是毒药也没有办法。”
狱卒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拎起木桶转身走了出去。
一碗粥下肚,人也觉得有力气了许多,她背靠着囚柱坐下来,今日的暴室,不知道还要承受怎么的刑法。
映月蜷缩着身子,才不过片刻功夫,就觉腹中疼痛如刀绞,她双手按住小腹,身子扑通一下倒在地上,她张下嘴,却是疼的一个字都喊不出来,涔涔冷汗顺着脊背淌落。脑中猛地忆起狱卒方才的话,映月伸出手去抓着囚柱,一张小脸瞬间煞白。
胸口越来越闷,她喉间一动,吐出大口的鲜血来。
紧接着,大口大口的血顺着衣襟落到了胸前,犹如那绚烂多姿的牡丹,花开妖娆。
“啊,死人啦——”这是映月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她倾倒在地,没多久便失去意识,闭上了两眼。
死牢内一时像是炸开的锅,狱卒匆匆赶来的时候,映月已经咽了气,躺在地上动也不动。其中一人打开囚柱,几步上前,蹲下身后,探出一指放在她鼻子跟前。
狱卒抽回手,朝着身后的另外几人摇了摇头,“已经死了。”
“可是,那认罪书上还没有画押呢!”
“人都死了还画个屁,”那狱卒一脚将那碗踢开,“索性拖到乱弃岗埋了就是。”
“这,恐怕要禀报王爷一声。”
几人面面相觑,先前走进囚笼的那名狱卒双手抱在胸前.一副为难的样子,“这事是老太君吩咐的,若是告诉了王爷…”
“对,千万不能让王爷知道。”
“还是拖去乱葬岗吧,待会让仵作来验尸,确认无误后就拉出去,到时候,派个人给老太君禀报一声就成。”
“这倒是个办法,”一名狱卒瞅了瞅牢内的尸体,“事不宜迟,快让仵作过来。”
验完尸后,几名狱卒合伙将映月抬上一副竹架,白布蒙上之际,也就证明了仵作所言,此人已经死亡。
抬出地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看守的侍卫率先拦下,将白布掀开,在看了仵作出具的单子后才肯放行。
两名狱卒循着以往的路走向五月盟的后院,那儿,是通往乱葬岗的捷径。
“可惜了,据说这主子之前也是风光无限的——”
“老李头,我说你今日怎这么多的感慨,”走在前面的狱卒忍不住取笑几声,“这死个人还不是常事嘛。”
二人说着说着便来到了后院,负责看守的侍卫已经将门打开,见竹架让开,赶忙让开身子。
两名狱卒面露不满,这些侍卫明摆着就是怕沾上晦气,二人故意放慢脚步上前,就在即将踏出院门时,却听得一道声音幽冷而来,“站住!”
第一卷 第一百三十章 感觉
身后的狱卒率先回过头去,在看清楚来人后,陡地一惊,忙将竹架放在地上,“参见王爷。”
来人正是玄烨,他双足站于石阶上,黑色的袍角扬于身侧,跪着的两名狱卒面面相觑,脸上的神色抑制不住惊恐起来。玄烨一头银丝披肩,眸子已经恢复成墨色,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就仿佛是幽魅般诡谲,二人齐齐压下头去,不敢再看一眼。
男子走上前,脚步踩着落叶,视线落在那具竹架上,“这是什么?”
其中一名狱卒不得已抬头,循着他的视线望去,“回王爷,是死牢内的一名囚犯突然暴毙,奴才这就将她丢到乱葬岗去。”
暴毙?玄烨的眉头忽然皱起,眼中,瞬间蒙上一层散不去的忧伤,那两名狱卒见他不说话,便要起身将竹架抬出去。
盖在上面的白布因二人起身的动作而扬起,露出女子一条腿来,玄烨眼见他们抬着竹架走出去,那腿上,伤痕累累,血渍斑斑,更不用说身上了。
心里忽然生出几分异样,他陡地出声制止,“站住。”
二人再度一惊,放下竹架。
“既然是暴毙,先抬回死牢去,令人打一副棺木后,再将她送出去找个地方埋了。”
听了玄烨的话,两名狱卒只得压下满腹讶异与不解,而此时的映月,因药性过去了一半,除了口不能言,手不能动,已渐渐恢复知觉。玄烨的声音,那么熟悉,她从未想过他们之间会有这么一天,隔了一层白布,便成陌生人。
“奴才遵命。”二人领命,抬起竹架朝着死牢方向而去,映月想要动下手指,这才发现四肢酥麻,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她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中,难道自己真的死了吗?可,玄烨的声音明显就在耳边,她听得真切。她不想这样被动的任人宰割,竹架在玄烨身侧经过,一阵风吹来,将映月身上那层白布骤然掀在地,男子转过头去,可惜那张脸,却被狱卒的身子给挡着,只看见一身褴褛的囚衣。
“你们不要命了,也不怕这晦气脏了王爷的眼。”原先看守后院的侍卫见状,忙讨好上前,将白布捡起后重新盖在映月身上。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那两名狱卒惶恐惊惧,忙抬着竹架小跑着离开。
映月顿觉心凉无比,哀戚非常,自己沦落到这一步,玄烨,你当真不闻不问吗?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流露出来,那份绝望掩藏在心底,却是谁都看不见。
“今天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前面的狱卒见四周无人,骂骂咧咧道。
“就是,也不知道吹得什么鬼风。”另一名狱卒只觉后背脊染上窜起冷汗涔涔,他一缩脖子,瞅了瞅那白布下的尸首,“对了,方才王爷问起,我还以为你会说出这主子的身份呢。
”
“人都死了还说个屁啊,”那狱卒一瞪眼,扭过头来,“要是王爷念旧情,她也不会被拖进暴室惨死,进了死牢的,你还以为她能重新得宠不成?”
身后的狱卒忙不迭点头,“大哥您说的是,瞧我这木鱼脑袋,什么都看不透…”
“呆在死牢久了,你自然就能明白,那儿啊,是一个抛弃了人情的地方,当初侍卫在暴室逼供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主子要是画了押,一样逃不脱个死。所以说,得宠一朝,失宠一时,失了宠的女人那,比那外面的狗还不如……”
男子的话虽然粗鲁了些,可听在映月耳中,却触动极深,眼睛里面,一片黑暗,又酸又涩。
不远处,赤金色的擎天铜柱后头,躲着一个娇小的身影,在二人抬着竹架走远后,惜春才探出一张惨白无色的小脸来,乱葬岗外她已经派了人接应,可这儿,怎会出此意外?
映月被送回死牢内,原先看守的狱卒不无奇怪道,“怎么送回来了?”
那两人将尸首扔回牢内,擦了把汗,有气无力道,“嘿,别提了,就在出后门的时候遇上王爷,这百年难得一见的思赐就落在了这死人身上,王爷说,让我们给她准备一副棺木,再好生安葬了。
”
“什么?”先前发话的人抓抓脑袋,“还没听说过,进了死牢的人能用上棺木的。”
“可不是嘛。”狱卒靠在囚柱上,“白费我哥俩跑了这一趟。”
“各位狱卒大哥。”诸人正说着话,外面却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惜春走入死牢,手里还椅着个食盒。
“呦,是新夫人。”几人忙行礼,其中一名狱卒抬起头来,“这位是?”
“哦,这是一道前来探望的,”惜春瞅向身侧的王煜,“各位行行好,我进去一会就好。”
“哎!”那狱卒面上带着几分可惜,摇摇头道,“不是小的不肯成全,只不过……”
“不过什么?”惜春陡地一惊,连眼圈都红了。
那狱卒竟觉有些难以启齿,吱唔了半天,这才说道,“那囚犯已经死了,仵作都来验过尸了。”
“什么,死了?”惜春声音咻地拔高,颤抖不已,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来,“怎,怎么会这样?”
狱卒不好说是受了酷刑,乃至内脏俱损,只得回话道,“新夫人还是请回吧。”
“不,我不回去,”惜春手一抖,那食盒顺势滚落到地上,她魂不守舍地拉住那名狱卒的袖子,“让我最后再见见她。”
见她如此执意,那些铁石心肠的狱卒均有些动容,男子点了点头后,将她和王煜带到映月所呆的那间囚牢,“反正人都已经死了,你们进去吧。”
惜春感激不已,从袖子内掏出一包银子,塞到那狱卒的手里,“让她好好地上路,我不希望她穿着那身破旧的囚衣走。”
那狱卒手里一掂,沉甸甸的,“新夫人放心,我们还会给她备上一副棺木。”
惜春闻言,越发感激,狱卒难得近人情地走开,见他走远后,惜春这才同王煜对视一眼,大步跨入了囚牢内。
“王大夫,”她率先蹲下身,摸着映月冰冷的小手,“她一点反应都没有,不会真的有事吧?”
王煜就势盘膝坐在映月身侧,敏锐的两眼不时瞅向囚牢外,“新夫人放心,只要在明日正午之前将月主子送出去,就不会有危险。”
惜春闻言,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她俯下身,将映月遮在脸上的头发拨开,凑近她耳边说道,“映月,明天出去之后,再也不要回来了……走得越远越好。”
她闭着双眼,听的清楚,惜春视线不舍地划过她脸庞,陡地发现她眼角还未来得及干涸的泪渍,惜春神色大惊,“王大夫,这…”
王煜凑近一看,忙抬起袖口帮映月擦拭干净,“在药性未过之前,她应该不会有知觉才是。”
“那怎会这样?不会出什么意外吧?”惜春语气紧张不已,吓得眼泪簌簌往下掉,“怎么办,怎么办呢?”
那温热的泪水打在脸上,是让映月唯一感觉到温暖的,暖入心田。
“新夫人不必着急,属下把上一脉看看。”王煜说完,便掳起映月的袖子,食指轻落于静脉,才不过片刻功夫,惜春就着急问道,“王大夫,怎样?”
“月主子的脉象,有些奇怪。”
“
不会真出什么意外吧?”惜春急得不知所措,隐约已经有些后悔,王煜示意她不要慌张,压低了声音说道,“自从上次在月苑查出了桅子后,月主子体内不应该再有这种东西。”
“王大夫所言是何意思?”惜春想了下,不解问道,“什么是桅子?”
王煜放下手里动作,睨向伤痕累累的女子,有些惋惜.“是一种能令人不能生孕的药,月主子体内,残余着大量残留物,估计是很难……”
惜春睇着王煜眉间的叹息,她小嘴轻张,声音干涩道,“你的意思是…
…”
见王煜点点头,惜春忙的双手掩住小嘴,眼眶里的泪水再也忍不住,瞬间模糊了她的双眼,“怎么会这样?”命途多舛,却为何还要令她孤苦伶仃,连个自己的孩子都不能要。“映月一向谨慎,再说之前已被搜出桅子,怎还会有这样的东西在体内?
”
惜春的疑问,也正是王煜所意想不到的,“食物中是不可能的,上次的桅子就藏在那些香料中,故而,可能性也不大,新夫人说的不错,月主子为人谨慎,断不会随意相信身边之人,唯一能接近之人……”
惜春见他不再说下去,心里就越发焦急,“是谁?”
“她体内的桅子积累深厚,莫不是……”王煜神色大惊,惜春见状,赶忙追问,“王大夫,你察觉到了什么?”
男子眼眸稍黯,睨向映月那张安静的睡颜,“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吸入如此多的桅子,只能说明,月主子的身边就有这样东西。而在此之前,亦有很多先例,男子为了不令那些不得自己宠爱的妻妾受孕,会将桅子放入随身携带的腰包内,睡觉安寝之时,亦放在室内。”
“你是说……”惜春睁大双眼,眼泪流的更急,“可是,王爷为何要这么做?不,不会的!”
王煜见她弯下腰.双手轻拭着映月脸上的灰渍.“王爷,不可能让别人轻易生下自己的孩子。”
惜春动作怔了怔,双肩瑟缩发抖,她擦着映月的前额,一边嘶哑着声音哭道,“所幸,映月你听不见,这样的话,你永远都不要听见,我不要你再受到伤害。”她依偎着映月躺下来,两手紧握着女子的柔荑,“一定要记住,好好的生活,再也不要回来,这样的回忆,并不美好,映月,你活的太累了,不要回来,知道吗?”
他们都以为映月听不见,却不知,她心如明镜。这会,居然哭不出来了,心口像是被一块大石给压着,她奋力想要推开,却不知,越压越重。
一直以来,她都想给玄烨生个孩子,却忽略了,玄烨从未说过,他需要一个孩子。她所认为的,原来都只是一厢情愿而已。
身心俱疲,映月仿佛置身于一片汪洋中,无力挣扎,只能随波逐流,任由海浪将她吹往东,吹向西。她迷茫、失落、惆怅、绝望,哪儿,才是她该靠岸的地方呢?远处,明火通亮,此起彼伏的灯,有的昏暗,有的璀璨,却没有一盏为她照亮上岸的路。
迷失了方向……
心里的痛,透过四肢百骸传递出来,她只想找个疗伤的地方,怎么也那么难呢?
耳边,只有惜春的恸哭声,映月突然好想抱着她,大哭一场。
她的哭声里面,没有掺杂的成分,是一种最为悲恸的宣泄.王煜坐在边上,心中亦是哽的难受。惜春看着身侧的这张脸,悲痛欲绝,“姐姐,姐姐……”
在她的心里,映月就同自己的亲姐姐一样,她喊了这么一声,怕是今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那厢,狱卒探探脑袋望向死牢内,见那新夫人靠着死人一个劲的哭,倒也觉得动容万分。
映月听到惜春说了很多的话,她虽然一向胆小,可这次,明显是她找了王煜帮忙,欲要瞒天过海,患难时最能见真情,这话,看来是一点不假的。
“新夫人,时辰差不多了,”狱卒走过来,“我已经请了外头的一名婆婆来,到时候要给她擦身换衣裳,明日一早就要送走。”
惜春见他考虑如此周全,连忙感激,再一听明日一早送走,也不敢误了时辰,忙起身来,“谢谢你。”
“新夫人不必客气,”那狱卒将囚门打开,“看在您的这份情意上,我们定让她好好的走。”
惜春扭过头去,最后瞅了映月一眼,她擦了擦眼泪,映月能走出五月盟,她应该高兴才是。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走,回到西宫的时候,已经接近下半夜。
润泽还没有歇息,见她回来,只是问了句,“都安排好了?”
惜春走上前,双膝一跪,抬起头来,双眼哭的红肿,“多谢少主。”
若不是润泽从中安排,找人在园外接应,再让她去找王煜,映月就怕是真的出不了那死牢了。
润泽闻言,知道事情已经步入正轨,他躺回榻上,翻身朝向里侧,枕边,那支金步摇泛出熠熠生辉的光芒,今后,少了那一抹璀璨,他的日子,会不会度日如年呢?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装着尸首的棺木,便被送出了五月盟。
两名狱卒在乱葬岗边上找了块清静的地方,挖坑掩埋后,这才回去。
第一卷 第一百三十一章 恢复
阳光渐渐冒出了头,待那狱卒走远后,苍郁的林间便跑出几人来,找到草率掩埋后的地方,不消多少功夫,就将棺木挖了出来。
映月动了动手指,仿佛恢复了些知觉,眼睛轻睁开,一律刺眼的阳光从棺木隙缝间照射进来,令她不适地眯上眼睛。她口干舌燥,气郁胸闷,还好,这棺木并没有钉死。
“快,将棺盖打开。”外面有窸窣的说话声传来,映月以手挡住双眼,虚弱地咽了咽口水。
“这,这样就行了吧,”另一道声音试探说道,“反正我们已经按照吩咐将她救出来。”
“你想将人活活闷死在里面不成?”先前说话的男子显然不同意,“呸呸”两声拿过铁揪来到棺木前,映月只听见几阵剧烈砸板的声音传来,没过多久,顶上就有棺盖滑动的摩擦声尖锐而粗糙。
“大哥,好了,就这样吧。”男子飞快上前拽着那人的手臂,“难道你真的打算将那些盘缠交给里面的人吗?”
外头,棺木只滑开一道缝隙便静止不动了,被称作大哥的男子显然是有所犹豫,“那样,不太好吧?”
“哎,大哥,我们能自己混口饭吃都不错了,况且那盘缠,可是一大笔银子,那个…我们,我们拿走之后,足够自己去做生意了。”
映月张了张嘴,却还是虚弱地说不上话,男子咬下牙,将那已经拉开的棺木重新阖上,“你说的没错,反正我们离开了这谁也不认识谁。”
“大哥,这就对了,趁着现在没人发现,我们赶快走吧。”
映月想喊,她抬起手臂推了推那棺木,所幸对方没有将它钉死,已经跑出的二人听到身后有动静,赶忙顿住脚步来,一人害怕地回过头,“大哥,为以防万一,我们将棺面钉死吧。”
脑袋上顿时挨上一掌,另一人声音怒极,“那可是害人性命的,你想都别想。”他走回去几步,从袖子里面掏出一个布袋,取出徒银子后放在棺面上,“有了这些,你暂时也饿不死,别怪我们兄弟俩无情,好…好自为之。”说完,便拔开双腿,拉着弟弟的手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林子。
映月双手用力推动棺木,费了九牛二虎的劲道才重见阳光。她坐在棺材中大口大口喘着气,生怕有人追来,也不敢久留,捡了地上那锭银子便踉踉跄跄跑向远处。
五月盟,西宫。
惜春双手合十,站在廊檐下正念念有词,她心中暗忖,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会功夫,映月应该已经逃出去了。
“保佑保佑,一定要没事才行…”
“呦,这是谁在这有模有样的?”尚云一手轻摇着美人扇,碎步间,已来到惜春身后。
她忙掩下面上慌张,双手背在身后,行礼,“奴婢见过新夫人。”
“这几日.怎么不见你到我房内请安了?”女子轻靠在殿门上.两眼盯着面前低眉顺目的惜春。她雾时一惊,这请安原也是尚云规定的,只不过这几天为了映月的事而忙碌,自己早就忘了。惜春轻咬下唇,“奴婢,奴婢…
…”
“哼,我看你是越来越目中无人了!”尚云将右手的美人扇放在左手中,惜春见状,忙压下脑袋,就在她的巴掌即将落下时,身后的殿门却忽的被打开,女子猝不及防,整个人不得已向后仰去。
“少主?”跟在尚云身边的丫鬟两眼圆瞪,在看清楚那张俊朗的面容后,忙跪下行礼,“奴婢见过少主。”
尚云勉强站稳身子,原先跋扈的姿态完全不见了,她下巴抵在胸前,眼见润泽从自己面前走出去。
欣长的身影挡在惜春面前,他低头睨向她,“你是夫人,怎可自称为奴婢,难道是我听错了么?”
此言一出,在场的其余三人皆是一惊,尚云抬起的小脸煞白,朝着惜春一个厉色,惜春忙地收回两眼.“妾身,一时习惯了,改,改不了口。”
润泽见她满面怯懦,眼神间便有些失望,这种事对他来说本是闲事,他也不想管,“奴性不改。”丢下这几字后,他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西宫。
“你,你不是说少主不在吗?”身后,尚云回过神来,指着那丫鬟痛骂。
惜春置若周闻,她呆立在廊檐下,想起润泽方才所说的奴性不改,心里一阵难受一阵酸涩。
李妃娘娘的骨灰已经被收放起来,那间屋子,再度成了五月盟的禁地.
也成了玄烨心里永远的病痛。老太君在园内静养,关于那晚的事,所有知晓同不知晓的人都没有再提及过一句。再大的伤痛,在经历了时间的消磨后,总会慢慢淡去。
守在死牢外的侍卫见到玄烨,皆是一怔,“属下见过王爷。”
他屈尊来此,令那些看守犯人的狱卒均大惊失色,同时,心里也涌上一股不祥,“参见王爷。”
玄烨什么都没有说,任由脏污潮湿的水浸透那高贵的长靴,这里空气窒闷环境恶劣,先前,他都没有考虑到。脚底下传来踩踏的声音,令跟在后头的狱卒越发不安,“王爷,您屈尊来此,可是要找何人?”
“前几日老太君令人送进来的那名女子,如今被关押何处?”玄烨目视前方,似乎并未看见映月的身影。
那几人面色相觑,推搡着无人应答。玄烨高大的身子站在廊子里面,越发显得这死牢内拥捧暗沉不少,“人呢?”
男子的语气,隐隐有些不悦,一名狱卒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只得上前,“回禀王爷,那主子送来几日后……今天,今天一早已经下葬。”
玄烨犹在张望的视线突然凝住,他蓦地转身,声音陡然拔高,“你说什么?”
狱卒们吓得齐齐跪地,头也不敢抬,“月主子在牢中暴毙,昨日属下想去埋葬,恰好遇到王爷,您说,您说……给她备一副棺木。”
玄烨这才记起昨日那一幕,他心口一阵绞痛,阖上双目的间隙,右手抓住身侧囚柱,“你确定,那人是月主子?”
狱卒不敢提起先前的用刑,忙不迭点头,“属下确定。”
“暴毙?”玄烨剑眉拢起,在一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既然是暴毙,为何不报上来?”
“王爷饶命,”狱卒低着头回话,“属下心想送入死牢的人,便按照死牢内的规矩办,是属下没有考虑周全,王爷饶命。”
“规矩。”玄烨一脚将身前之人踢倒在地,再一细想,总觉有些不对劲,“尸首埋在哪?”
“回王爷,埋在乱葬岗。”
玄烨蹙起的眉头久久没有松缓,心中的痛来不及散开,他一掌重击于桌面,高声喝道,“快去将那棺木取回来!”
众人均是一惊,却不得已,只得派了先前的几人去。
玄烨盯着面前空无一人的囚牢,那里面,稻草上还残留着血渍斑斑,血腥的味道直冲脑门,令人晕眩不已。
大掌紧张地握住桌沿,因用力,那粗糙的木头发出吱呀声,玄烨的另一手撑着前额,狱卒们偷偷抬起眼,只看见他那紧抿起的双唇在微微颤抖,谁也摸不透这王爷心中在想些什么。
若那棺木内,果真有映月的尸首……
玄烨五指紧握,睁开的眸子忽明忽暗,他不会接受那样的事实,此时的心,乱成一团,他也想不出该以怎样的方式去逃避。
很明显,老太君越过他下了指令,玄烨面露懊恼,张开的手掌在额前用力敲了几下,若果真是天人永隔…
他闭着双眼,极力隐忍的忧伤却还是透露出来,狱卒们各个缩着双肩,不敢说一句话。
过了许久,外头才传来焦急匆忙的脚步声,先前那几人空手而归,脸色已经吓得变成一片灰白,还未走到跟前,就已经跪了下去,“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
玄烨抬起头来”俊目闪过焦虑,“人呢?”
跪在前头的狱卒吓得眼泪直流,面色惊恐不安,指着远处一个劲喊道”
“尸,尸首没了……”
“什么?”另外几名狱卒个个惨白了脸。
玄烨放下双手,正色问道,“那棺木可有被挖开?”
“对对,属下赶到的时候,那棺材已经被挖开,里面的人,也已经不翼而飞。”狱卒声音发抖,两个腿差点就跪不住。
他心里先是一松,继而,是更为紧张的抽搐,“如此说来,外面早就有人接应好了。”
狱卒们闻言,均倒抽口冷气,提心吊胆,这么说来,是他们自己将映月送出了五月盟。
玄烨俊脸阴鸷,牢内昏暗的光线更衬得那一双眼睛形同鬼魅,他想起景瑟临死前所说的话来,映月偷得明珠,是为了三王爷。
五月盟内,应该不会有人有这胆子去帮助映月,唯一的可能,接应对方的是园外之人。
垂在身侧的大掌紧握起,好一招暗度陈仓!
玄烨睨着那间牢房,微风轻拂下,那头妖冶的银丝便飞扬而起,顺着颊侧服帖地盘旋,如今,任是春风柔情,都化不去男子眼中的的杀气重重。
第一卷 第一百三十二章 感伤
换了一身衣衫后,映月先用那些银子买了些干粮,回首望去,依稀能辨出远处五月盟的影子。
迎风而立,细碎的雨丝打在脸上竟有些痛的感觉,她用力睁大双眼,雨水刺入眼中的涩然,已经浑然不觉。她逃出来的事定瞒不了,相信用不了多久,满街就会贴满告示。映月抬头望向上空,一片阴霾过后,可还有碧海蓝天?
这种情势之下,已经逼得她不得不走,她将包袱往肩上拉了拉,回首的眼眸,带着朦胧的湿意,或许,她早该离开的。
五月盟内不再平静如初,这一消息也不胫而走,惜春双手合十,默默自念,一张小脸也欣喜不已。
只要映月能逃出去,不管她受到尚云多么刁难的苛责,仿佛都比之前容易承受了。她坐在走廊边的拦杆上,双腿轻晃,一副悠然自得的景象,脑袋轻扬起,面上忽地拢起一层阴影,下意识地睁目,在看见身后男子之时,她瞳仁咻地圆睁,忙起身行礼,“妾身见过少主。”
“这样明显的举动,也不怕王爷一个怀疑到你头上。”润泽目视前方,面无神色说道。
惜春垂下的脑袋轻抬起,面色变得小心,却仍旧掩饰不住眸中的激动,“映月能够顺利逃出去,我,我一时开心…”
“什么时候都不要把你最真实的一面透露在别人面前,终有一天,会成为自己致命的把柄。”润泽语气疏离,淡漠说道。
“多谢少主提醒。”惜春对他冷漠的语气并未感觉到有何不悦,相反,心中却升腾起一股淡淡的甜馨。
映月茫然走在街上,放眼望去,哪儿都是热闹熙振的声音,她忍不住驻足,环顾四侧,却实在找不到一个能让自己停下脚的地方来。顺着绵绵细雨走出城去,纤瘦的背影被逐渐淹没于青烟萦绕的皇城,徒留一抹感伤。
身上的银子很快便用完,连个住宿的地方都没有,映月双腿像是灌了铅般举步维艰,这雨,也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
走过一片林子,她刻意避开官道,远远望去,人烟稀少,只有一盏昏暗的灯火燃起来。映月快步走过去,恰好看见一名老妇从河边提了水回来,见到她,对方将手中动作放下来,“姑娘,这天都黑了,你这是去哪啊?”
“我……”菱唇轻启,映月这才发觉自己不知该往何处,“大娘,我想讨碗水喝,可以吗?”
“当然可以,快进来吧。”老妇将水桶拎进屋内,这是一件并不宽敝的茅草屋,里面摆着一张桌子和几个木柜,老妇招呼映月坐下来,倒了杯热水递到她面前,“一个女孩子家赶夜路,不方便得很,要是不嫌弃大娘这简陋,你就住一晚吧。”
映月闻言,面露感激,连忙道谢,“多谢大娘。”
“还没吃饭吧,”老妇面容慈祥,起身到另一间屋内端来一碗薄粥,“我这也没有什么好吃的。”
两手端着那碗粥,整个手心都是暖融融的,映月也实在是饿坏了,几口热粥下肚,整个人明显感觉到舒服不少,“大娘,您是一个人住在这吗?”
“可不是嘛,“老妇取来针线,将一件衣衫缝缝补补,“老头子去得早,唯一的儿子也在一场战乱中死了,就剩下我孤零零一个。“映月听着她的话,顿觉一阵倦意袭来,她放下碗,那老妇见状,关切问道,“姑娘,你是累了吧,我带你去歇息吧?”
她刚要应答,却头重脚轻,身子软绵绵趴在了桌上,老妇急忙放下手里的针线活,“姑娘,姑娘,您怎么了?”
映月四肢无力,朦胧中,仿佛听到了说话声,“快,抓紧时间,这样的模样准能卖个好价钱。”身子被腾空抱起来,她头一歪,陷入昏迷。
醒来的时候,鼻翼间都是浓郁的胭脂味道,映月睁开双眼,顶上,是曼妙的红色纱慢,她挣扎下,却发现自己双手被捆绑着,原先的衣物不知何时被换去,只着一袭同样为大红色的寝衣,映月蓦然起身,环顾四侧,外面传来阵阵莺莺燕燕,她小脸一阵煞白,想起了那名老妇先前所给的粥。
“客官您这边请,红厢阁才来了位姑娘,哎呦,那叫一个水灵美啊,我可是特地给您留的货呢!”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的,还有几阵急切的脚步声。
映月秀眉微蹙,不由泛起一股厌恶,再看周边的摆设,这儿明显就是青楼。正想着,那扇大门突然被打开,她赶忙装作熟睡般倒在榻上,屏息凝神。
“看,就是那姑娘。”老鸨将一名男子领到床边,指了指榻上的映月,“她性子火辣,您可要当心着点。”
“火辣,哈哈哈——”猥亵的笑声自粗狂的嗓门中扯喊出来,“本大爷就喜欢辣的,越带劲越好,你出去吧。”
那老爸掩唇窃笑,忙躬身退出去,并将殿门掩上。
耳边传来急促的窸窣声,映月睁开双眼,只见一名彪形大汉正扯着衣物,见她醒来,手上动作依旧继续,“哈哈哈,醒了更好。”
她神色大惊,忙掩下那份惶恐不安,试着端坐在榻沿,“客官,你何须如此着急呢?”
“哼,春宵一刻值千金,老子出了钱,自然要玩个够本。”
映月双手被束缚住,也不挣扎,只是放柔了声音说道,“这红厢阁就喜欢这样的把戏,将人绑住多难受啊,不如,爷将奴家松开,奴家必定好好服侍您,可好?”
男子顿了顿手上动作,有些怀疑道,“可那红姑说你是被卖来的,千万不能解了你的绳子。”
映月莞尔,却是强忍着胸口的干呕,“难道爷认为,到了这儿的姑娘还想出去不成?爷定是在红姑那花了大笔银子的,既然如此,奴家更要侍候周全了。”
“啊对对对——”男子闻言,脸上越发亢奋,再说外面还有自己的人守着,谅她一个人也逃不出去。
他双手掌心互相搓了几下,迫不及待来到映月身后,三下五除二便将那碍手的绳子给除去。两手重获自由,映月轻抚着手腕转动几下,白皙的肌肤上,竟淤痕点点。
“美人,来吧!”男子肥硕的身子压过来,她一个侧身避开,“爷,你转过身去,奴家给您宽衣。”
“哦好好!”那男子忙不迭地点头,并乖乖转过身去,映月两手落在他肩头,轻用力,将他的外袍褪至肘腕,那人等着她手里的动作,却不料,映月却将那半褪的长衫在他背后打了个结,一脚将他踹在那软榻上,“去死吧。”
“来人啊,救命啊——”哀嚎声不断,男子扭着身体,头上的帽子遮盖住半边脸,映月飞快打开殿门,守在外头的两名壮汉欲要将她擒获,均被其一一避开。红厢阁如此之大,想靠自己找到出口着实困难,男子被手底下的人放了出来,正扯开嗓子喊着,“抓住那小娘们,妈的,敢绑我。”
红姑闻讯赶来,一张脸气的红一阵白一阵,找来手底下的打手正在各个出口处围堵映月,她茫无目的地乱跑.身子从楼阁上跃下之时.却不料崴了脚。
“姑娘——”正在此时,一道年轻的声音小心翼翼传来,映月扭头望去,只见一名男子蹲在一棵大树下,正朝她招着手。
迫不得已,映月只得一瘸一拐上前,男子见她受了伤,忙问道,“你也是被卖来的吧?”
她点了点头,听闻远处传来的声音似在逼近,一张小脸溢满紧张,男子见状,忙将身边盖在箩筐上的稻草拨开,“快躲进去。”
映月犹豫了下,也顾不了那么多,忙蜷着身子缩进那箩筐中,男子将稻草均匀铺设在上面,拾起边上的扁担挑担起身。映月双手捂住嘴,崴到的脚传来剧痛,她看着男子走出后院,来到院门口。
“站住!”正要跨出去,几名打手追了过来,映月一阵紧张,屏住了呼吸。
“两位大哥有何事?”男子不慌不忙的将担子放下来,“小的送完蔬菜,正要回去呢。”
“有没有看到一名身穿红衣的女子经过?”
男子想了下,认真道,“没有,这后院都是些老妈子,哪有什么姑娘啊。”
几人见状,摆了摆手,打起火把朝别的地方找去,男子见他们走远,这才松了口气,忙挑起担子大步离开。
红厢阁内,红姑双手横抱在胸前,老脸气的扭曲,站在二楼的长廊,就见底下几名侍卫闯进来,领路正将他们带上二楼。
“呦,二位爷今儿怎会有空光临红厢阁?”红姑立马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几步迎上前。
一名侍卫扬了扬手里的画像,“见过这人吗?”他大掌松开,一张娇媚的容颜便惟妙惟肖出现在红姑面前,她细看之下,陡地大惊,却又故作镇定,“这位姑娘是谁啊?”
“是权倾王要找的人。”侍卫并未透露太多,两眼瞅向楼上楼下,红姑毕竟老练,她压下心中的惶恐,谄媚笑道,“爷真爱说笑,瞧这姑娘长的如此水灵,怎会到红厢阁这种地方来?”
侍卫收起画像,并未马上离开,楼上楼下找了一圈,这才对着红姑正色道,“一旦有何消息便立马告诉我,倘若知情不报,你也该知道下场。”说完,二人便一道走了出去。
“这么娘怎么回事,差点害的老娘蹲大牢,”红姑一手拍着胸口,嘴里咒骂不断,“看来,下次买个人还得将地方底细给摸清楚。”
夜色匆匆,男子挑着担子疾步如飞,直到走出红厢阁老远,这才慢下脚步,“姑娘,你没事吧?”
映月弯着身子,“我没事,你放下,我自己走吧。”
男子将担子放下,瞅了下四侧,确定无人,这才将盖在上面的稻草挪开,“走了这么远,他们应该是不会追上来了。”
“谢谢你,”映月一手揉着发麻的膝盖,想起先前那名老妇,不由感叹江湖上的险恶,“你家住在哪,走了这么久还没到?”
“哦,我家在山那头,”男子指了指前面的那座山,“翻过去不远就到了。”
体力耗尽,再加上几日的奔波劳累,映月只觉头晕眼花,全身发烫,她试着向前走了一步,却不料双腿一软,竟趴在了地上。
五月盟内。
几日的寻找,依旧香无音讯,玄烨坐在白虎厅的首位处,单手撑着脑袋,面容疲倦。
一双纤弱的柔荑在身后轻抚过他满头银丝,男子纹丝不动,俊目微阖。
修长的手指梳着手里的发丝,女子面纱的两眼,分外柔情。
“三王爷那边,这几天有何动静?”
阿蛟两眼抬了抬,细声道,“并无异样。”
“有没有和什么人见过面?”玄烨薄唇轻启,睁开了两眼。
阿蛟知道他的意思,“除了几位朝中要员,并没有发现和其余人等会面。”
玄烨眼眸稍黯,他站起身,任那发丝从阿蛟的指间流逝,银色冉动,更显得俊颜妖魅邪肆,他起身来到窗前,感受着夜间凉爽清新的空气,同在一片天空下,只是他和她,却远在天涯。
阿蛟望着男子挺拔的背影,知道他这几日忧心烦神,女子碎步上前.来到他身后,“李妃娘娘的事,主子不要再多想了。”
玄烨垂下双目,眼角处,明显的忧郁流露出来,他转过头去,目光滑过女子的脸,“阿蛟,你跟着我多久了?”
“从记事起。”阿蛟螓首,捅捉到玄烨的视线,“所以,主子是我最信任的人。”
“信任?”男子笑了笑,面容勾起几许苍凉,垂在胸前的银丝无时不刻都在提醒着他,“阿蛟,其实,成魔未尝是件坏事。”
女子闻言,神色大惊,慌忙制止,“主子万万不可有这种想法。”
玄烨再度勾了勾唇,忽然扬笑,大掌在她肩头轻拍几下,“坚持了那么久,我怎会那么轻易放弃,不过是说说罢了。”
阿蛟随之展颜,面色,却并未因玄烨的这句话而轻松多少,他语气中的无奈与挣扎,她不是听不出来。
第一卷 第一百三十三章 僻静
幽暗的城内,只有零星几家的灯火亮着,老人忙碌的身影投射在纸糊的窗子上,显得模糊而苍凉。
“呀,这姑娘怎么全身是伤?”
施夜背对着二人,知道老妇已经解开了映月的衣衫,“娘,我是从红厢阁将她救出来的,许是她不从,被打成这样的。”
施大娘无奈叹了口气,映月身上的伤口因方才的跑动已经裂开,交错的血痕触目惊心,她将毛巾拧干后,小心擦拭起来,“这么重的伤,当时,她定是拼了性命要逃出去的。”
“娘,要不我去请大夫过来吧。”
“这……”施大娘将半旧的被子拉过映月肩头.“你就说我受了伤,这么晚,也不用劳烦大夫亲自过来一趟,就抓点止血和退烧的药,人多口杂,还是小心的好。”
那我这就出去一趟。”施夜半句话没说完,人已跨出了屋子。
施大娘站在屋门口,天上,繁星点点,偶有路人经过,三两句亲切地打了招呼。她背靠着身后那扇并不结实的大门,这座城,坐落于山的另一头,当初只是一块空地,是有人自发建造起来的,施大娘轻叹口气,从邻国逃到这僻静的地方,为的,就是不再过上颠沛流离的生活。
上空,一颗流星转瞬即逝,她眉头皱了皱,忽然划过一种不好的预感。
“嗯——”屋内,轻微的呻吟声流溢出来.施大娘收回神,大步走了进去,“姑娘,你醒了。”
映月一手按在胸前,疼痛难忍,以白布缠了几圈的伤口定是又裂开了,“这是在哪?”
“你不要怕。”施大娘双手轻落在她肩上,没用多大力便将她压回床榻,“娘,药抓回来了。”正说着,就见施夜火急火燎地赶回来,施大娘让映月好生躺着,接过他手里的药,“别人问起,就说是亲戚无家可归投靠来的,省的多事。”
映月见到施夜,就明白是怎么回事,她安心躺了回去,“多谢二位。”
“姑娘,你这满身的伤是从哪来的?”药煮好后,施大娘坐在床边,边喂药边问道。
“大娘,谢谢你们的救命之思。”映月埋下头去,并不愿多提及,施大娘见状,也就不再多问,喂了几口药示意她躺下休息。
静谧的夜,窗外,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映月抬头望去,只见细密的雨丝正顺着窗沿滑落下来,身上的伤数过药也没有先前那么钻心的疼了,她小手按在胸前,可不知心里的痛,要多久才能康复。
翻个身,不远处,一张简陋的床上睡着施大娘,另一间柴房内,住着施夜,她闭上双眼,却是辗转难眠。
休息了近乎半个多月,映月身上的伤才逐渐见好,施大娘见她坐在柴垛上面朝南方,便放轻了脚步走过去,“姑娘,这么多天以来也不见你提起家,要是不嫌弃,就在这住下吧。”
映月回过神,却是吃了一惊,她本就无处可去,可这个家并不宽裕,再加上自己的话……“大娘,多谢您的好心…”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施大娘打断她的话,“你留在这,总还有个住的地方,有口热饭吃,先前,我过惯了流浪的日子,所以不想你和我一样。
你要是心里觉得不安,也可以帮着家里干点活。”
在这样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映月却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温暖,她强忍下眼眶内的酸涩,环顾四侧,这儿,仿佛就应该是自己安定下来的地方。
隔三岔五,施夜便会将选好的蔬菜挑出去卖,映月撑船将他送至湖对面,“哥,早些回来。”
施夜挑起担子下了船,俊朗的面色微微发红,挥了挥手道,“你快回去吧。”
直到他走出去老远,映月这才撑着船回到岸边,她并未立马下船,而是坐在了船头。除下鞋袜,将一双玉足浸泡在水中,她双手枕在脑后,仰望头顶上结伴而行的云彩。清水的凉意渗透进骨子里,映月躺了一会便撑起身,静静走在绵软的黄沙上。
呼吸间,一份宁谧在展开,她展颜微笑,豁然开朗。
映月走了接近三个月了,玄烨派出去的人都是无功而远,五月盟内,依旧一片死气沉沉。唯独那西宫,三天两头折腾,乐此不疲。
惜春双眼噙着泪从尚云房里退出来,她两手缩在袖中,小脸上,渗着豆大的汗珠。并不想给别人发现,她微低着脑袋,脚步也越来越快。
“惜春,惜春。”在转角处,男子追了上来。
惜春回过头一看,表情怔愕,“虎子哥,你怎么在这?”
顾济世抓住她的皓腕将她拉到边上,却不料惜春一个吃痛,双肩不由耸起,“啊——”
“怎么了?”察觉到异样,男子赶忙松手,视线从她闪躲的眼神中落在惜春两手上,“这……你的手怎么会这样?”
“没事。”惜春缩了缩手,只见原先白皙的掌心内竟镶着几片瓷片,顾济世见状,脸色不由暗沉下去,“还说没事,是不是你又得罪了那新夫人?”
惜春只是摇了下头便要离开,顾济世见状,忙用力将她拉回来,“去医善堂,我给你包扎下。”
“不用了,我回去自己涂点药膏就没事了。”惜春挣扎再三,却抵不过对方的力气,只得被顾济世一路拉往医善堂。
另一侧角落内,尚云望着二人离开的方向撤下嘴,她两手环在胸前,嘴角轻勾。
“映月——”
施大娘见她回来,忙上前道,“李府需要些新鲜的蔬菜,施夜不在,你帮大娘送去吧。”
“好,”映月轻挽起袖子,见蔬菜已经装上板车,她双手熟练地推动扶手”,我去去就回。”
李府就在这条街上不远,据说这府内的主人原先还是个当官的,后来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就辞了官,来到这个穷乡僻壤隐居起来。
映月没过多久就来到李府的后院,负责采买的人已经在那候着,见她过来,忙招呼几人将板车上的蔬菜卸下来,“你可算是来了,今天我们府上有贵客,差点就误了时辰。”
“路上耽搁了些时间,”映月帮忙将东西搬下来,“不好意思,李婶。”
“嘿,只要不误事就成,”被唤作李婶的妇人爽朗笑道,并将映月拉到一边,“你在这先别回去,等下府上宴席散了,带些好吃的回去。”
“不了,李婶,”映月摆摆手,“你老是这么照顾我们,都不知道该如何报答你。”
“你这姑娘.”李婶似有嗔怪,压低声音道,“我和施大娘这么多年的交情了,听我的,呆在这,正好今晚缺个人手,你也给李婶帮帮忙成不?”
“那成,有什么事,李婶你尽管吩咐。”
“这才对嘛。”李婶笑着将双手在围兜上擦拭几下,示意几人将板车上的蔬菜搬入厨房后,就忙活开了。
后院内不一会就挤满了人,穿棱在这不大的空间内,映月见那些丫鬟各个面若桃花,窃窃和语,也不知这李府要宴请的是何人物,竟有如此大的排场。
李婶出来的时候就见映月站在廊檐下左右张望,她几步上前,将一个果盘交到她手里,“那些个丫鬟磨磨蹭蹭的还不来,映月,你将这果盘拿到前院去,交给管家手里就行。”
映月轻应了一声,两手便小心翼翼端着那果盘走出后院,李府并不算很大,简朴的风格,看来主人并不喜欢铺张浪费。她循着鹅卵石的小路来到前厅,刚走没几步,就见几名丫鬟聚在一起,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老爷今儿宴请的,好像是位王爷。”
“是吗?哪个王爷,嗨,管家也真是的,都不让我们进去,要不然啊,就算是看一眼也好啊。”
映月不以为然,刚越过几人身后,就听得一阵声音小心翼翼说道,“刚才我就站在大门口,王爷下马的时候我虽然低着头,可是却瞅见了个背影。”
“哦?”有人好奇声阵阵,“长的怎样,可是俊朗非凡?”
“你当我是透视眼那!”那名丫鬟嘟起嘴,见身边诸人均黯下神色,这才得意洋洋道,“不过我看见他的头发,是银色的。”
映月跨出去的脚步突然顿住,后背咻地僵硬,连手里的果盘也在抖个不停。
“银色的?”另外几名丫鬟惊呼连连,“你瞎说,谁的头发能长成那样,又不是妖怪。”
先前那名丫鬟犹在争辩,映月却像是什么都听不见般迈开了步子,天底下,除了玄烨,谁还能有那一头如此张扬的银丝呢?她站在楼梯下方,双腿像是灌了铅般,再也抬不起来。
头顶上,一种被盯视的压迫感令她猛地抬头,映月眼眸微暗,藏不住瞳仁内的吃惊,她一个侧身将果盘放在木阶上,转身便要离开。
走出去才不过几步,就听得女子的声音凛冽传来,“站住。”话音刚落,一袭白色的身影便已拦住了映月的去路。四目相接,她们早已认出了对方,阿蛟握紧手里的长鞭,“没想到,会在这遇上。”
“你想怎样?”映月冷静自持,抬了抬眼皮。
“我们搜遍了整个京城,原来你躲在这。”阿蛟睨着映月越渐消瘦的小脸,话里的语气,分不清喜怒。
“我也没想过会在这遇上你。”映月旋过身,视线穿过拼接整齐的地板,撇向二楼方向,正厅外,管家毕恭毕敬站在门口,想必,里面就是李老爷同玄烨了。
“没有想到,主子竟养了一匹狼在身边。”阿蛟微眯起双眼,眼锋处,已能见到隐现出来的杀机。
映月并不想与她多作纠缠,身子绕过她便要离开,却不料阿蛟伸手一挡,竟拉住了映月的袖子。
“要是想拆穿我身份的话,你方才便已经将他唤来了。”映月手腕灵巧地扭动下,挣开了阿蛟的钳制。
“既然要逃开,为何不索性走得远远的?”阿蛟的声音充满讥讽,她疾步上前,再度挡住映月的去路。
“你不过是他的手下,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管。”映月不由拔高音调,两眼变得犀利起来。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和你打一架。”阿蛟嘴角轻勾起,握着长鞭的右手越发收拢。
映月但笑不语,同她擦肩而过,“可若是在这打的话,势必会将他招来。”
阿蛟睇着她的背影,手中长鞭蛰伏不动,却随时有出击的可能,“今后,主子的身边只有我,最后一次的伤痛,永远都没有这个可能!”
映月站住脚步,那愈合的伤口,像是被再度撕裂般,隐隐作疼,明明就在眼前,明明留有眷恋,却真的回不去了。
她不能回头。
“阿蛟。”就在二人僵持时,只听得男子的声音漠然传来,映月陡的大惊,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阿蛟急忙轻应一声,“属下在。”
映月单手抚在肩头,她转过身去,只见二楼的大门突然被打开,她想也不想地闪身避开,藏在了楼梯边上的铜柱后。
“你到楼下做什么?”玄烨脚踩着木质地板上前,居高临下问道。
阿蛟不动声色地瞥向映月,面纱下的菱唇微抿起,她收回视线,“回主子,属下想在这透透气。”
第一卷 第一百三十四章 提醒
玄烨走上前来,高大的身影投射在参差的狭缝间,在映月脸上打出忽明忽暗的阴影来,他双手交叠撑在拦杆上,欣长的身形,拉成笔直。
他一瞬不瞬地睨着阿蛟,那样漠然的眼神,令她禁不住心虚,握紧的手心里头已经感觉到滑腻。玄烨食指在手臂上轻敲几下,映月螓首,只看得见那如瀑般的银丝垂在他身后,灼痛了人的眼睛。
“主子,属下这就上去,您先回屋吧。”阿蛟见他不动,轻声提醒道。
男子并不说话,薄唇抿成一线,细长的凤目微阖,也不知是睁开还是闭上,阴柔的面容紧绷着,许久后,只是从嘴边逸出一声轻叹。映月听的真切.只觉一阵无力感从周身开始蔓延,阿蛟不着痕迹地睨了她一眼,手里的长鞭用力握起。
“权倾王。”孕大人见他站在屋外,“里面请。”
玄烨睁开两眼,点下头后,朝着阿蛟吩咐道,“严加把守,不要让闲杂人等靠近。”
阿蛟眼角轻眯起,满口应答,“是。”
头顶上的光线.明暗一致,映月抬起头来.只看见玄烨那扬起的袍角在眼前拂过,有力的步子声越走越远,她收回神,就见阿蛟已经站在了她面前,“不想被主子发现的话,走得越远越好,倘若被我遇到,我也不会放过你。”
女子说完,便一个跃身来到二楼,身姿挺直地站在门口。
映月不敢再明目张胆,只是小心翼翼地避开回到了后院,她面色凝重,玄烨定是在全力寻找她的下落,还好,他并没有拿天鸾作要挟。
映月推着板车,心神不定地回去,施夜远远的就在张望,见到那抹身影,男子心头一松.忙上前接过她手里的板车,“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可把我们急坏了。”
听着施夜焦急的语气,映月唇畔轻挽,“李府上今晚事情多,我留下帮忙了。”
“下次再有这种事,你还是等我回来吧,我去送就好。”施夜将板车推进染房,施大娘已经准备好了晚饭,三人围在一起,就着一盏昏暗的烛火吃起来。
“哥,我自己来就行。”映月接过施夜递过来的窝窝头,轻咬一口。
施大娘抿着笑,喝了几口薄粥,两眼睨向二人,施夜浑然不知,只是将盘子里的小菜夹到映月碗里。
晚饭过后,外面的荷塘内传来蛙声阵阵,春风撩人,令人自醉。
映月信步来到湖边,她双腿屈起,两手撑在船头,若有所思地望向远处。背影萧索,说不出的怅然,施夜默默来到她身后,睨着映月出神的侧脸,半晌没有说话。
“哥?“她听觉敏锐,却也到这时才发现身后的男子。
施夜上了船,席地而坐,粗麻布的袖子挽在手肘上,露出古铜色的双臂,他低了低头,一时寻思不出该说些什么。远处,月亮投射下来的影子打在水平面上,若隐若现,“映月。”
她转过头去,“哥,怎么了?”
施夜神色有些不自然,避开映月那一双剪眸,他从袖中掏出一个圆形的小盒子交到她手里,“这是我在集市上买的,那大娘说,姑娘家都喜欢这个。”
映月随手打开,见是一盒色彩鲜艳的胭脂,殷红欲滴,“哥……”
“要是不喜欢,你就放起来
映月将胭脂攥在手心里,只是笑着说道,“下次,还是留着钱买粮食吧,这种名贵的东西,不是我能用得起的。”
“映月,”施夜抬了抬头,双腿顺着船沿垂下去,“我觉得,只有你才能配得上这些东西,我不会让你过得比别人差。”
映月侧首望去,男子许是察觉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一张俊脸浓的通红,两手掩饰的在腿上不断擦拭,“那个…
我得回去了,晚上冷,你别太晚回去。”说完,便霍的起身,就见那船身连着摇摆好几下,直到施夜跳下船,才逐渐安稳下来。
男子逃也似地离开了,映月下巴轻枕在膝盖上,目送他背影离开,她勾了勾唇,放眼望去,这儿可真是一个避世的好地方,乡土人情,无一不令人心神向往。
李府内,虽然已是下半夜,可屋内,却是相谈甚欢。
“想不到这片丘壑之地,竟成了一座坚固难催的城池。”玄烨放下手中的酒樽,面前,摆着一张简单的地形图。
李大人面色肃然,指了指图上的某一处,“林城,依山傍海,据说是从邻国逃亡而来的一群人自发建造的,”他抬头,只见玄烨眼神间露出犹疑,便接下去说道,“可又是怎样的人,居然有如此庞大的幕后资金?后来,有些走失了亲人的,有些逃亡的,络绎不绝找到这来,久而久之,人口也就扩大起来了。”
玄烨凑近那张地形图,林城,表面上看虽然孤立无援,也不依附着边上哪座城池,可只要细细观察,不难发现其中的蹊跷。玄烨指着林城上的烽火台,“按理说,只是逃亡来的百姓,用不着将一个避难所建造成这样,况且,林城地处险要,攻之不易,”玄烨一手指向对面的城池,“如果到时候敌军来犯,在攻击之时,林城大开城门,会是怎样一副场景?”
李大人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瞬时,面色煞白。
“如入无人之境!”玄烨将地形图推到男子跟前.“既然是一帮逃来的邻国之人,怎能如此放任在我朝土地上?”
李大人闻言,声音低弱,抬起头道,“依权倾王的意思?”
“自然是歼灭,不留后患。”玄烨声音干跪犀利,两眼盯着地形图上那林城二字,“即使不是邻国来犯,但凡有异心者,只要冲破这道关卡,离皇城也就不远了。”脑中,不由浮现出三王爷那双虎视眈眈的眼睛,他单手紧握酒樽,狭长的眸内,已然波涛汹涌。
林城内,盛世祥和,街上摆着做些小买卖的摊子,映月走出屋子,双手轻张,微微打着哈欠。这么些日子以来,她已经渐渐习惯这里,也喜欢这样的祥宁。
“姑娘——”出摊的大娘围着围兜,满面慈祥的笑容,“施夜那小子那天在我这买了盒胭脂,是送给你的吧?”
映月停下脚来,早起的晨阳,暖洋洋地打在头顶,带着朝气的艳红色,她望着摊上那些色彩不一的胭脂,笑道,“大娘眼力真好。”
“嘿,”大娘一手轻挥下,“你呀,和我们这里的姑娘就是不一样,不光长得好看,性子也好,不像有些人,扭扭捏捏半天讲不上一句话,哎呦,急死人那。”
映月被她生动的形容给逗乐,她一下笑出声来,帮着大娘将其余的胭脂摆放出来。
“你还别看施夜跟着施大娘这么些年,眼光可是高的很,也难怪,那么俊的模样,当然要找个俏姑娘……”
大娘说着,还不忘用眼睛瞥向映月,“我还是一次见那傻小子对一个姑娘如此上心呢。”
映月但笑不语,并没有放在心上,随手帮了些小忙,也就回去了。
在家拾掇了会,映月见施大娘忙里忙外的,“娘,哥怎么现在还没有回来?”
“哦,那小子啊,”施大娘笑着弯起腰,一手擦拭着桌子,“昨天听我说你身上的伤疤有可能褪不去,今儿就说,回来的途中要到山上去摘些草药回来。”
映月望向窗外,不知不觉,竟开始变天了,灰蒙蒙的乌云笼罩在林城上方,随时都有下倾盆大雨的可能。将屋子里里外外收拾一遍,眼见天色渐渐朦胧,她放心不下,取下挂在边上的油伞便走了出去。
淅淅沥沥的雨打在路面上,溅起的水花脏了裙角,不出一会,雨便越下越大,豆大般砸在身上,生疼。映月撑起雨伞,疾步而去,好不容易来到山脚下,可偌大的林间,要怎样才能找到施夜。
拨开荆棘,山上荒无人烟,下了雨,脚下的路就更滑更难走,油伞被交义的树枝划出一个个小洞,映月不得已,只得收起后躬身潜入林中,
拔高的声音悠长而去,两眼被雨水模糊,疼的几乎睁不开眼,映月抓着半人高的草丛湿滑上前,在林子内兜了大半圈,还是没有见到施夜的影子。
她徘徊许久,刚要上前,脚底下便一个打滑,身子重重栽下之际,人也滚出了老远。
“映月——”就在此时,一条手臂有力地抓住她皓腕.将她带向自己,映月睁不开眼睛,却能听清对方的声音,“哥!”她眼眶微酸,一种久未的亲切温暖,瞬时流露而来。抓紧的双手因用力而显得苍白,施夜另一手扣住映月肩头,用力一拉,将她带到边上的一个小山洞内。
里头很是狭小,勉强窝进去两个人,施夜让她呆在里侧,看见映月满身狼狈,声音不由焦急,“你怎么来了?”
“娘说你到山上来了,我不放心。”映月随手一抹,将脸上雨渍擦拭干净,头发则任其贴在脸上,不去管它。
“这鬼天气,出来的时候还好好的。”施夜将边上的箩筐放在跟前,挡住映月面前的大雨,泥泞的山路早就湿滑,看来,这会是下不了山了。
映月不经意扭过头去,只见男子的半边身子因狭窄而露在外面,肩头往下全部被打湿,她眼角微澜,将面前的箩筐推过去,挡住施夜的半个身体。
“映月——”
“哥,”她自顾撇开视线,“你说这雨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停呢?”
“别怕,只是阵雨而已,”施夜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赶忙起身从箩筐内掏出先前所摘的药材,“幸好,还在。”
映月将他拉进山洞内,看着雨珠顺着头顶的叶脉滑落下来,蜷缩的身子虽然觉得有些酸麻,却有另外一种无比的舒畅,“哥,谢谢你。”
施夜侧首,只见映月正对前方,一双翦眸内微微泛出奇异的光,巧首倩兮,他俊脸忽然一红,“映月,我只想让你过的很好。”
温和真挚的语气,绝无半点它意,映月收回视线,“我现在就过的很好。”
“真的吗?”男子闻言,语气中难掩欣喜,“从见你的一面起,我就觉得你心里藏着东西。”
映月螓首,双眸正视男子,“很多事情,会让自己活的很累,如果可以的话,我会试着将它忘记。”
施夜瞅着她眸中的认真,那一瞬,仿佛有一种流光溢彩从映月眼中流露出来,他用力的点下头,心里,藏不住的是激动。
映月蹲在雨帘内,翘首而望,经历过那么多事,如今的她,不求幸福,但求忘记痛苦,能安定的生活即可。
双眸微微眯起,幸福,原来是一种遥远的东西,曾经,她以为自己得到了,可当要收拢手掌之时,才知,握住的,仅仅是那流逝的时间。刻画的记忆,如今,俨然成了最毒的药。
这场雨,下的可真长,映月索性将身子靠在石壁上,没多久,竟熟睡了过去。
时间,仿佛在颠簸。
映月睁开眼睛,周遭静悄悄的,只有男子微微的喘息声,以及行走时,裤腿擦着草屑的声音。
待回过神时,映月忙要正起身,“哥?”
施夜扭头望着背上的女子,他顿下脚步,却并未将映月放下,“马上就下山了,路不好走,你再忍会。”
“哥,我自己能走。”
“我是怕你耽误了我下山的时间,”施夜手里抓着箩筐,继续向前走去,下过雨,山路很滑,几个趔趄,差点就摔倒在地。
映月只觉满身不自在,她松开手,坚持道,“还是放我下来吧。”
施夜回过头去,刚要说什么,脚下却是一个打滑,他慌忙稳住身子,可还是被及膝绿草给一绊,眼看映月就要被扔下之际,男子眼尖,目光正好扫过草丛中一颗凸起的小石块。他忙的长臂一伸.将映月牢牢压在自己背上.
而他,则正面迎向那块石块。
无可幸免的,二人重重摔倒在地,映月的耳边,传来一阵痛苦的闷哼声,伴随着的,还有另外一种石块嵌入身体的沉闷声。
第一卷 第一百三十五章 担忧
两人狼狈落地,脸上满是泥泞,映月双手抓着绿草,这才稳住身形,她慌忙爬起身,“哥,你怎么样?”
施夜极力忍着痛,那颗石子不大,却正好卡在他胸前,疼的他连连倒抽冷气。见他半晌不吭声,映月忙伸出小手,在他背上轻拍。
“我……没事。”须臾后,男子才勉强坐起身,一张俊脸难受地拧起,他擦了擦汗,面色有些紧张地望向映月,“你没有摔疼吧?”
“哥——
”她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话,却不知该如何去说,施夜抓起边上的箩筐,另一手拉着映月站起来,“我们得趁着雨停赶快下山,要是再耽误,真要在这喝西北风了。”
二人互相扶持着走下山路,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简陋的屋内一灯如豆,刚打开门进去,就见施大娘坐在床边正缝补着什么。“哎呦,你们可回来了。”
“娘,”施夜见她担忧,脸上便露出愧色来,“对不起,让娘担心了。”
“这是怎么了,”施大娘放下手里的活,连忙起身,“瞧你们两个脏的,快去洗洗。”她将箩筐接过手,刚走了没两步,就察觉出异样,“这胸口怎么流血了?”
施夜忙用大手按住,身子也背对着她,“娘,我没事,就是擦掉了点皮。”
施大娘瞅着他躲闪的眼神,也不细问,只是轻叹一声道,“你这傻小子啊。”映月帮着她将施夜搀扶到床上,便里里外外开始忙活着烧热水。
所幸,施夜身上的伤并没有伤及到骨头,简单包扎后,以免感染,就涂了些药膏。
二天,又有一车蔬菜要送往城外,施夜起了个大早,几乎没怎么合眼,他走进院子,一眼就看到映月推着板车正要出发。
“映月!”他疾步上前,大掌按住那板车,“你回去歇息,我去送。”
“哥,”女子的声音有些气恼,跺跺脚道,“你都伤成这样了,还逞强,放心吧,我一个人可以的。”
“听我的话,”施夜态度坚决,甚至一把将映月轻推过去,“翻山越岭的活,你一个姑娘家怎么成,要真让我放心,就赶快回去睡觉。”话一说完,便推起那板车走了出去。映月追出去几步.可始终揪不过施夜的脾气.只得回来。
出城的道上,似乎和以往有些不同,施夜将板车停下来,前面,正好是认识的乡邻,“今儿怎么这么拥挤,是不是出城的人特别多?”
“你没见前面吗,好像张贴着什么,说是朝廷在找人。”
人群被推搡着上前,守住城门的侍卫非要一一比对过后方肯放人,施夜推着板车上前几步,这才看见张贴在城门口的那张画像。
此时,站在他前面的男子显然也认出来了,他瞪大两眼.回头瞅向施夜,“这不是——”
“嘘!”施夜急忙用力拉扯下他的袖子,“出城再说。”
那人并未张扬,而是转过头去,两眼却时不时瞟向那张画像。
虽然不是惟妙惟肖,却也有九分的相似,眉目清晰,从画像上的衣束来看,应该是大富大贵之人。
侍卫只是检查了下施夜的板车,二人很快被放出城去,战战兢兢走了一段路,男子还是憋不住嘴里的话.转过头来说道,“画像上的那不是映月吗?”
施夜面色凝重,低垂着头不说话,那人依旧噤噤不休,心有余悸道,“听说是你家远房亲戚,怎会成了逃犯?”
“肯定只是长得像而已,”施夜放下板车,一手拉住前面的男子,“朝延通缉的要犯怎么会跑到这来呢?今天的事,你对谁都不要讲,万一被那些侍卫知道的话,免不了要有多少麻烦。”
男子依旧心存疑惑,施夜见状,凑上前道,“这些人也只是例行公事罢了,找不到人,自然也就呆不住了。”
“你让你家妹子赶紧躲躲,不要随意出去走动,且不说像不像,万一遇上那些捉了去随便交差的,那才叫麻烦。”
“是是。”施夜连忙点头,推起板车同男子一路同行,走了几步,他回过头去,脸上,挂满担忧的神色。
回来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城门口的侍卫还在,施夜并没有立马进城,而是在不远处的林子内坐下来。天色逐渐阴暗,夜幕笼罩在上空,直到那此侍卫全部撤走,他这才推着板车进城去。
那张画像还贴在城门口,施夜放慢了脚步,抓着板车的两手因紧张而渗出汗水,他左环右顾,确定无人,这才装作不经意般接近画像。只消一眼,他便能看出,那上面所画的就是映月,伸出去的两手微微有些颤抖,一个用力,动作利索的将画像扯下来,赶忙塞入袖中。回去的路上,在经过集市的地方,张贴着几张同样的画像,施夜一一扯下,再绕着大衡走了一圈,确认无纰漏后,这才回去口
映月早就在院子里候着,见他回来,便上前帮他将板车推好,“哥,你的伤没事吧?”
施夜望着她忙碌的动作,并未开口,映月扭过头去,不解开口,“哥?”
“啊?”男子回过神来,目光有些恍惚,映月来到他跟前,关切说道,“是不是累坏了?”
施夜握紧袖口,不让里头的画像露出来,他擦拭下额头,“快进去吃晚饭吧,我没事。”
映月点下头,见他伤口没有再出血的情况,也就安下心来走进屋内摆着碗筷,施夜刻意避开她来到边上的屋内,炉灶中,火苗呲呲燃烧,发出大小不一的噼啪声。他坐在小矮凳上,手掌中,托着的是映月那幅画像。想起红厢阁内,女子那双坚毅无畏的眼神,以及满腹心事时的帐然若失,施夜小心的将画像叠好,正不知如何处置之时,就听得施大娘的声音由远及近,“傻小子,吃饭了。”
他一个情急,将那画像推进炉灶中,遇火即焚,没几下就烧得个干干净净
“一个人窝在这做什么?”施大娘将粥端出去,“还不快出来。”
这一顿晚饭,吃的极为沉闷,施夜像是满腹心事般,半天才说一句话.
“娘,明天起就别让映月出去了,送货的事,我一个人就可以了。”
“哥,又不是什么体力活,我能做。”映月将面前的窝窝头放在施夜碗里,施大娘听见他这番话,越发眉开眼笑,“怎么,傻小子不舍得了?”
“一个姑娘家,不要成天抛头露面的,”施夜喝了几口薄粥,放下碗来,“反正明天起,家里的活都由我来做,你在家就好。”
二人面面相觑.施夜似乎胃口不好.只吃了一点就去歇息了.映月将碗筷收拾起来,来到祟房的时候,见里面的灯已经熄灭。
翌日,李老爷起了个大早,正站在廊内逗弄着笼中的金丝雀。
管家从楼下走来,附耳轻语,只见李老爷抽回手,声音洪亮道,“什么?画像都被撕了?”
“正是,”管家望向大门口,“应该是昨天晚上的事,张贴出去的画像,被撕得一张不剩。”【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什么人吃饱了撑着,要那些画像做什么?”
不远处,房门被打开,只见玄烨身着一袭黑色长袍,银丝披肩,如此鲜明的对比,越发显得整个人阴柔邪魅。
“发生了何事?”
“权倾王,”李老爷上前几步,“您令人张贴出去的画像,被人全部撕走了。”
男子闻言,墨黑色的眼眸陡的一亮,他微抿起嘴角,分不清是喜是怒的神色令人不寒而栗,“在昨天被撕去的地方重新贴上,一处都不可遗漏。”
他遍寻已久,难不成,映月就藏在这与世隔绝的林城内?
简单的用冷水扑面,一夜无眠,施夜神色憔悴,下巴处已有青茬冒出,他喝了几口粥,带上些干粮,便推起板车准备出去。
“哥,我同你一道去。”映月换了身衣衫,正从屋内走来。
“不用。”施夜头也不抬,推起板车自顾走出去,映月望着他逐渐走远的背影,也不知他为何会突然变得如此冷淡,施大娘走出屋子,连连摆头,“这傻小子心里肯定有事。”
映月目不转睛地见他离开,她心口微堵,隐约有些不安。
施夜来到城门处,抬起头时,一张俊脸瞬时煞白,他若无其事般走出城去,一直在外面逗留到天黑,这才回来。
和昨天一样,施夜小心翼翼来到画像面前,趁着月色,他撕了几张,心情倍觉忐忑之时,肩上蓦地一重,只听得一阵男音响亮问道,“你在做什么?”
他神色大惊,扭过头去一看,见是昨天的那几名侍卫,他忙抽回手,“我——”
“什么都不用说,带回去!”领头的侍卫一挥手,待到他反应过来时,人已被押出去老远。
“你们带我来这做什么?”不知不觉,几人已来到李府门前,施夜被硬架入府中,踉踉跄跄地带至大牢。
“说,画像上的女子现在何处?”
施夜双手被绑在椅子上,侍卫将画像放在他面前,男子瞅了一眼,“什么女子?我不认识。”
“不认识,不认识为何要撕下画像?”侍卫一把扯住他的头发,让他望向四周,“我劝你还是说实话的好,这儿的刑具只要有一样用在你身上,都够你躺一个月了。”
“我都说了不认识,”施夜挣开侍卫的手,“我见那画像上的女子好看,这才擅自撕下来的。”
“哼,嘴硬!”侍卫神色恼怒,“我们这帮兄弟可没有耐心跟你在这耗着。”他大手一挥,就有狱卒上前,取过边上的几块石砖垫在施夜腿下,“快说,再要嘴硬,就让你尝尝老虎凳的厉害。”
施夜两手抓着椅把,冷汗已经从脑门开始流淌下来,双腿被垫高,有一种像是被撕裂的痛觉传来,“我真的不知道,冤枉——”
脚下再度踮起几块石砖,两腿被拉成难以形容的笔直,脚踝处颤抖不已,只听得石砖间传来尖锐的摩擦声,施夜咬着牙,俊脸浓的通红。那侍卫见他还是不说,便取来长鞭,蘸上盐水后,接连朝着施夜身上抽去。
“打死我,我还是不知道,”男子咬着牙,额头上青筋直绷,“你们这是草菅人命,我要去上告。”
整个大牢内突然变得安静无比,只有施夜那逐渐虚弱下来的喊骂声,头顶处的亮光忽的被一田阴影给遮盖,他抬起头来,在望见那满头银丝之时,眼睛不自觉地眯了眯。
“属下参见权倾王。”边上,侍卫们统统下跪行礼。
玄烨的手上拿着映月的画像,他居高临下站在施夜面前,“她在哪?”
四目相接,施夜出了神,仿佛跌入那汪无比的冥黑中,他闭上眼睛,好不容易从玄烨的凝视中挣脱出来,“这人是谁,我并不认识。”
阿蛟站在玄烨的身后,面纱外的两眼定在施夜身上,她一语未发,神色却异常沉重。
“权倾王,他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属下这就让他开口。”侍卫说完,拿起长鞭欲要挥去。
玄烨侧首,一个凝视,犀利的眼神硬是令那侍卫将举起的手放了下去,他踩着步子上前,再度问道,“映月在哪?”
语气平淡,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平和,可听在施夜耳中,却像是符咒般令人惶恐,他抬起头来,才看了一眼,便避开视线。
这名男子,令人有着难以直视的畏惧感,那双眼睛,鬼魅妖冶,犹同恶魔修罗。
“我……我不认识映月。”
玄烨微微正起身,负在身后的手,将那张画像捏在掌心中,修长的手指紧握,阿蛟秀眉微蹙,知道主子已经动怒。
施夜不经意一瞥,瞳仁咻地睁大,他看见玄烨眼中闪过的那抹紫晶色,诡谲异样,这样的男子,究竟同映月有着怎样的关系?
他埋下头去,想起初遇映月时,她身上满身的伤,眼中划过转瞬即逝的疼惜,他咬紧牙齿,暗暗下定决心,今天,就算他们将他打死在这,他也不会说出映月的下落。
第一卷 第一百三十六章 疑惑
玄烨低垂的眸子睨着他,阴沉而冷酷,边上的侍卫欲要用刑,却见男子摆摆手,“放了他。”
“权倾王?”
“如此也逼问不出来,何必脏了手。”玄烨背在身后的大掌松开,施夜眼见那画像飘到自己面前,两名侍卫松开绑住他双手的绳子,同时,将他脚下的石块移开。
两脚落地,腿却抖个不停,那种痛觉,像是双腿被生生锯掉般,施夜装作漠然地扫过地上的画像,他勉强撑起身,腿抖得几乎撑不住整个身子。玄烨见他走近,便错开一步,将身子挡在他面前,“如果见到她,替我带一句话给她。”
施夜抬头,望入那双深邃的眸子,玄烨紫晶色的瞳仁闪出几许诡异,声音不大,却清晰冲撞入每个人耳中,“让她乖乖回来,要不然的话,我会亲手断她后路。”
施夜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心里的很多疑惑被吞咽回去,他没有表现出丝毫异样,还是重复着先前的那句话,“我并不认识他。”
“你——”手握长鞭的侍卫见他如此态度.便要上前制止。
“让他离开。”玄烨意味深长地睨了施夜一眼,他薄唇魅惑轻勾,点下头后,带着阿蛟离开了大牢。
深夜的街上,鸦雀无声,施夜踉踉跄跄地拖着身子向家中走去,沉重的步子在地面上窸窣传开,手掌撑着墙沿,一个个血红掌印斑驳其上。每经过一处,他都停下脚来将那些画像撕扯下来,昏暗的烛火偶有两三盏亮着,走了许久后,他能看见不远处,家中的窗内,那盏透出来的橘黄。
施夜站住了脚步,他翘首以盼,这时候回家,娘和映月定已经准备好了晚饭正等着他。肚子好饿,要是现在手上能捧上一碗热粥,定是比那山珍海味还要诱人。
他深呼出口气,晚风萧瑟,施夜衣衫单薄,感觉到冷的难受,被鞭子撕开的皮肤正往外淌着血,他仁足片刻后,毅然提起脚步向相反方向走去。
“映月,他回来了吗?”施大娘披起衣衫,从屋内走出来。
“娘,”映月站在门口,两眼不断张望向远处,“还没有呢,要不我出去找找吧?”
“还是等等吧,不知道这傻小子现在在哪,出去也是白找。“施大娘拉住映月的手,将她带到屋内,“你别站在外面,小心冻到了,那小子从小就野,没事的。”
映月扭过头去,施夜做事向来有分寸,除了上次采药,从未晚归过。莫不是,遇上了什么意外?
伤口处,被风一吹,更是火辣辣的疼,施夜拖着疲惫的身子不断向前,精神越渐倦怠,他已经记不清走了多少的路。前面,是一座山林,如今,里面白雾萦绕,走几步就看不清身后的路。施夜余光扫向身后,玄烨如此干脆的将他放回去,定会让人尾随其后,继而通过他找到映月的下落。
他拨开荆棘,几乎是全力闯进去的,手臂上的血顺着指尖滴落下来,伴着急促的脚步声,仿佛能听见鲜血落在树叶上的脆弱拍打之音。施夜一路向前走去,这个时候,他要尽快脱身,不能让玄烨找到映月。
阿蛟跟在身后,几名侍卫因不熟悉地形而迷失了方向,她足尖轻点,身形轻盈跃起后落在一颗参天大树的枝桠上,俯瞰下去,除了绿草丛生外,并没有人的影子。施夜一手抱住身边的树枝,稳了稳身形,将自己藏在身侧的灌木丛中。
女子放眼望去,秀眉不由皱起,这样的山林,要找个人简直就是大海捞针。她双足落地,朝着身边几人说道,“回去。”
施夜其实就在他们不远处,只不过被雾气挡住了去路,这儿,也成了他最好的藏身之处。
几人越走越远,不多久,外面就恢复成先前的宁谧,施夜在原地呆了好一会,确定无人后,这才拨开灌木起身,大步朝着家中方向跑去。
映月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用不了多久,天就要亮了,她翻个身,刚要闭上眼睛,却听得“砰——
”一声,原先阖上的木门竟被用力撞开,她急忙爬起身来,定睛一看,见是施夜倒在了地上。
“哥!”映月大惊,施大娘听到声音忙坐起身,见他满身是血,显然被吓得不轻,“怎……怎么了?”
映月将大门关上,两手用力拉着施夜站起来,“怎么会这样,哥你怎么了?”
“映月,快离开,”男子嘴里一个劲重复着这句话,二人合力将施夜挪到榻上,施大娘吓得魂不守舍,急忙扯开他的衣服,“啊——怎么会有这么重的伤?”
映月俯下身一看,“这是鞭伤,哥,是谁打的?”
她语气急迫,男子却是充耳不闻,一个劲用手推着映月的肩膀,“快走,离开这,不要回来。”
映月站在床前,施夜显然是意识模糊了,他挥着两手,推着施大娘喊道,“快走,离开。”
“哥,你好好看看,我在这。”映月抓着他的一手,目光扫过他胸前,她面露犹疑,将藏于他前襟的画像一下抽出来,在看清楚上面的内容后,一张小脸失了原色,瞬间变成煞白。
“权倾王……”施夜陡地抓住映月的手,他吃力地仰起上半身,两眼微睁,“快走!”
“权倾王?”映月面露吃惊,她弯下腰,急迫问道,“你看见他了?是不是他将你打成这样的?”
“这是怎么回事?”施大娘担心不已,忙将准备好的热水放在床头,“什么快走,什么权倾王。”
“他说,让你回来,要不然的话,他会亲手断了你的后路,”施夜大掌紧握住映月的柔荑,汗水夹杂着血腥在二人手中传开,“你快走,离开这远远地,千万别回去。”
“哥——”她眼眶泛红,“你是怎么遇上他的?”
“城内,贴满了你的画像,”施夜声音干裂,嘶哑着开口道,“我想去把画像撕下来,却不料他们早就守在了那,我真没用……”
“哥,你别这么说,”映月帮着施大娘将毛巾绞干,“你快睡一会,天一亮我就去大夫那给你抓些药来。”
“映月,来不及了,”施夜着急地起身,也不管是否会牵裂身上的伤口,“等到天亮,说不定会全城搜捕,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施大娘隐约听出事情的严重,她放下手里动作,忙将地上的画像捡起来,“映月,你快走,这个时候出去,兴许还能出城。”
“我若走了,你们怎么办?”一旦搜城,施夜和大娘必定躲不过这劫数,“我要留在这。”
“找不到你,他们不会为难我们,”施大娘将映月推出去几步,“你留在这,反而是连累我们,快走!”
映月几乎是被用力推出大门的,施大娘二话不说便将门关上,对于那敲门声,完全不管不顾。施夜撑起身,望向门口,
“傻孩子,我若不那么做,映月是不会走的。”她狠下心来,继续给施夜擦着身上的血渍,过了许久后,索性将灯吹熄,映月在外面站了片刻,想起施大娘所说的话,也觉有理,她拉了拉前襟,向外走了出去。
玄烨若找不到自己,应该是不会为难林城的人,毕竟他们都只是百姓。
这么想着,映月便加快了步伐一路向前走去,此时的街上,完全不复白日里的喧嚣,宁静而祥和,她将小脸微微仰起,这种地方,注定不属于自己。映月嘴角轻挽,勾起几抹苦笑,看来,她应该习惯劳碌奔波的日子才是。
最后站住脚步,望向那个家一样的院子,在这儿,她有着太多的快乐,只可惜,这样的生活,她始终得不到。
扭过头去,映月小跑着向城门口而去,在即将接近之时,她陡的两眼放亮,及时顿住了脚步。
闪身来到墙角处,只见不远处的城楼上,正站着一抹她熟悉的身影,那是阿蛟。
她在的话,那么玄烨…
映月抬头望去,果见玄烨身着黑色长袍,正迎风站在阿蛟几步开外.傲然挺立的姿态,桀骜不驯的神色,正毫不加以掩饰地呈现在人前。
边上,侍卫首领躬身领命,只见玄烨低着头在他耳边几声轻语,映月见那人点下头后,朝着城楼下轻挥手里的旗子,不出一会功夫,就见城门被推开,城外,数不清的人马突然冲了进来。
那般架势,并不像是冲着她而来,映月顿觉不解,只是缩在墙角继续向外探望。
进来的人群全部集中在城楼下,一眼望去,足有上千人,身后,有人将城门关闭,明亮的火把,更衬得士兵们手里的剑器锋利烨眼。
不远处,有个壮汉挑着担子向城门口走去,映月认识,那是东大街的李家儿子,天天都要出城做些小生意。
男子见那架势显然是被吓住了,他转过身去想要离开,却不料被骑着马的侍卫给发现,只见那人勒住马僵飞快上前,在对方才跑出去几步远时,刀光一闪,正中其后背,男子还未来得及哼一下,便当场毙命。
映月双目圆睁,忙用两手掩住嘴角,将一声惊呼压下去。
第一卷 第一百三十七章 炼狱
城楼上,侍卫首领扬起手里的棋子,用力挥动三下,映月只见最前方的战士策马扬鞭,率先冲入林城各个方向。
男子的尸首被千军踩踏,挑出来的那框菜,也已经被践踏的不成样子。
这一切,来的太突然了,映月看着不远处高大的战马踢开百姓的屋门,再见之时,已是刀光剑影,以及那猝不及防的呼救声伴着惊恐,从四面八方传来。
鲜血溅在白色的纸糊窗上,伴着猛烈的撞击,有些人甚至还在睡梦中就送了命。
转眼间,这世外桃源,就成了人间炼狱。
映月望向城楼上的男子,她轻咬着菱唇,顿觉痛心疾首。忽而,脑中闪过一抹空白,她忙缩起身子,避开人群后,朝着来时的方向大步赶回去。
衡上的厮杀,犹在继续,一阵阵惨叫声铺天盖地而来,映月回到家时,只见那座小屋已经起了火,施夜同施大娘双手被捆,从屋内被推了出来。放眼望去,二人显然不相信眼里所看见的一切,施大娘望着遍地残骸,只是一个劲重复低喃道,“怎,怎么会这样?”
骑在站马上的将士居高临下,扯开嗓门吼道,“就是他,带走!”
“你们放开,我儿子做错了什么?”施大娘歇斯底里的与人对峙,那种害怕冲击着她,令她再难冷静。
“老不死的给我闭嘴,再给我喊一句老子就宰了你!”将士举起手中长矛,刺到施大娘喉咙前。
施夜见状,忙用肩膀将施大娘推开,并将其护在身后,“不要伤害我娘,我跟你们走。”
“施夜,施夜,你们想干什么——”
“娘,我不会有事的,”施夜朝着施大娘使个眼色,“要杀我的话,我早就死了。”
两名侍卫过来推着施夜向城楼方向走去,施大娘则被留在了原地,她痛哭流涕,欲要跟上前,却被几人用力推到在地。
街上,不断有逃窜出来的人被杀害,尸横遍野。一名男子好不容易抱着孩子从家中逃出,却始终躲不过追击,被阻杀在苍子里。骑马的将士面无神色,地上的孩子从父亲怀里挣扎出来,蹲在边上一个劲地哭.“爹,爹您怎么了,爹您醒醒啊
——”
马上的男子并没有赶尽杀绝,勒住马僵掉了头,映月放眼望去,这才发现对方所击杀的,都是男子壮丁。她悄然走上前,将那孩子拉入怀里。
“映月——”施大娘原先被吓坏了,见到她,这才跑过来,“你怎么还没离开。”
“娘,城门被堵住了,我没法出去。”映月两手捂住那孩子的眼睛,将她抱起来后,拉着施大娘躲到一处偏僻的地方。
“这是怎么回事,施夜也被抓走了。”
映月望着施大娘脸上的担忧,一手覆上她的手背,“娘,在我没出现之前,哥他不会有事的。”
手心里,冰凉一片,施大娘犹豫再三,这才抬头望向身边女子,“映月,你老实告诉娘,你究竟是谁?”
她双唇紧抿,耳边,厮杀声依旧不断,孩子躲在身边一个劲地哭,她双眼对上施大娘,眼眶微有湿澜,“娘,对不起。”
“这么说……”施大娘心里已有预感.一瞬间.她面容仿佛苍老了许多,布满皱纹的手放在映月脑袋上,让她靠在自己肩头,“你和施夜,都是苦命的孩子啊。”
“娘,您不怪我吗?”映月拉着她一边袖子,心里酸楚不已。
“娘怎么会怪你呢?”施大娘拍着她的一手,满目慈祥,“娘将你赶出去,也是没有办法啊,要是他们不找来,我们一家三口就这样过,多好。”
“娘,您就和我的亲娘一样。”
“傻孩子,”施大娘听到她话里面的哽塞.心有不舍.“娘看得出来.
你一直过得不开心,你的心里面,还有好多事没有放下。”
“娘,”映月挽着她的手臂,眼泪顺着两颊滑落下来,“为什么我逃来逃去,到头来,还是要回到原先的地方?”
“孩子,这就是缘分啊。”施大娘心疼地望了她一眼,“孽缘也好,情缘也好,只要有这缘,人和人之间,没有那么容易割舍下的。”
映月静默地听着,施大娘继续说道,“知道为什么叫夫妻吗?那是命,若两人真有夫妻之命,不论兜兜转转错过多少次,最后还是会到一起的。”
“夫妻?”映月抬起身子,将后背抵在冰冷的墙壁上,“可惜,我们之间是回不去的。”
“映月啊,”施大娘轻叹了口气,将她的一只手拉过去,“娘心里,其实也存有私心,娘一直都希望你能做娘的儿媳妇,可有些事怎么能勉强的来呢?越是在乎,就会对对方越苛刻,心里面容不下一粒沙子,那样的话,只会变成互相折磨。也许,你可以找个人平淡过一生,有可能,一辈子都不会争吵一句,可要是让娘选的话,娘情愿选择那种苛刻,至少,心里还有在乎,心还是活的。”
“娘,我们之间,太多的事已经解不开了。”映月两手捧住小脸,神色倦怠。
施大娘将她拉过去,脸轻蹭着映月的头顶,“不要想了,走一步算一步,我们哪算得过老天呢?”
“娘,我要找娘——”边上的孩子哭闹不止,映月将她拉到自己身边,“等到天明,你就能见到娘了。”
她靠在角落中,无力阻止,玄烨明显是有备而来,这次出动的并不是黑暗势力,而是军队。
不知从何时起,外面的厮杀声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悲戚哀痛的痛哭声。映月扶着施大娘站起来,原先繁华的街道,如今堆满了死人,血流成河。女人在人群中穿梭,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丈夫,可那已经是一具冰凉的尸体。
一时间,惨不忍堵,血腥味催人欲呕。鲜艳的血有些已经干涸,顺着狰狞的泥土蔓延进砖缝间,身边的孩子哭着上前,拉住一个女人的手臂,爹没有了——”
施大娘流着眼泪,用袖子不断擦着眼角,映月不知,若她知道下令的就是玄烨,她还会同自己说起先前的那番话吗?
巡查的士兵察看着地上的尸体,发现还有一口气的,就补上一刀,有些女人孩子上前拼命,均被不费吹灰之力的推开。
人群被圈围在中间,映月和施大娘任由推搡,剩下的人均被带到了城楼下。
惨绝人寰的屠城,却独留下毫无抵抗力的妇孺。悲恸久久无法散去,哭声更是令人心碎。
映月抬头望去,堆尸如山.他脚踩千万杀戮,那双邪恶的眸子穿过人群,“躲够了么,出来吧。”
人群中,只有哭泣声不断,直到男子开口,那喧闹才慢慢平复下来。
人们抬头望去,想看看这个下令杀了自己丈夫、儿子、父亲的人究竟是谁。孩子们看清楚后,有的直接钻到了母亲的怀里,那人,有着一头银色的长发,很是可怕。
“妖怪——”映月的身边,孩子吓得哇一声哭出来,她心里陡地一惊,忙将那孩子揽到自己怀里,并用一手紧捂住她的嘴。心,在听到那个词后,狠狠的一抽。
城楼上的侍卫一个个煞白了脸,侍卫首领凶恶吼道,“刚才那话是谁说的?”
底下,鸦雀无声,映月急的手心里面全是汗,双手用力捂着那孩子的嘴不让她再说一句话。
映月低下头去,只听得他阴魅启音:“你们谁要敢藏着她,我便扒了谁的皮。”
人们面面相觑.不知对方要的是谁,边上,施大娘突然抓紧映月的手,将她藏到自己身后。众人惶恐不安,玄烨站在城楼的最高处,目光一一掠过人群,身侧的阿蛟依旧面无神色,只是眉目间,隐约能瞅出几分紧张。
“来人,准备!”侍卫首领突然下令,只一瞬,城楼上不知何时竟冒出了无数弓箭手,明晃晃的箭头,开始瞄准人群。
“是谁,他们要找的是谁?”有人慌了,乱作一团,“究竟是谁?”
“娘,我不想死,娘,我怕——”
刚受过惊吓的孩子们又开始哭闹起来,场面陷入混乱,玄烨负手而立,银丝随风舞动,在弈弈升起的暖阳照射下,更显邪佞残酷。
弓箭手拉开架势,随时都有攻击的可能,映月双手放开怀里的孩子,她拨开人群,向外走去。
“映月。”施大娘拉了下她的手,女子回过头来,淡淡一笑,“娘,除此之外,还有别的法子吗?”
她笑着拨开施大娘的手,从映月的笑眼里,却能看出泪的晶莹,施大娘不舍,追出去几步,边上的人群眼见映月走出去,都将路让了出来。她,就那么站在了城楼下,抬起的视线,与玄烨俯瞰的目光相遇。
有人认出了映月,从二人的对视间,察看出些许端倪,丧夫丧父之痛再度被挑起,“难道如此的杀戮,就是为了她吗?”
映月如芒在背,单凭玄烨的一句话,就能将她逼入死角,她回过头去,看见相邻们一双双仇恨的眼睛落在她身上,有人已经蓄势待发,随时都会冲破士兵们的人墙。那么多熟悉的人中,映月唯独看见施大娘擦着眼泪,脸上,只有疼惜,没有责备。
她轻轻喊了一声娘,毅然转过头去。虽然隔得那么远,玄烨却还是能看到映月眼中的悲戚,他喉间轻滚下,朝着城下说道,“你们都是邻国逃来的人,在这私自圈拢建城,未免节外生枝,难道不该杀吗?”
士兵们将尖锐的长矛指向众人,心里虽然有恨,却没有人再敢说一句话。站在玄烨身侧的阿蛟手握长鞭,眼角轻眯,手指紧了紧。
“自己上来。”男子目光落向远处,没有看着映月,这话,却是对她讲的。
“害人精!”人群中,有人唾骂道。
映月双腿如灌了铅般沉重,她抬了抬腿,走向城楼。粗麻布的裙摆在石阶上一级级拖过,她双眼平视,面色平静。玄烨眼见她步步接近,跟在背后的阳光,耀眼的令人睁不开眼。映月站在他面前,当真正面对之时,也没有那么害怕了。
她抬起头,四目相接,却谁都不知该怎样开口。
眸中,只有玄烨那头灼人视线的银丝,那双眼睛,在看见映月后转为诡谲的紫晶色,阿蛟胸口顿觉窒闷,一旦遇上她的事.玄烨的眼睛都会有所变化。
她瘦了很多,落在身侧的手,也能看出粗糙不少,头发随意地披在脑后,简单束成一束,玄烨抬起手,想要将她颊边的发丝拨开。然,手掌还未来得及触及,映月便下意识侧身,避开。
眸光一暗,玄烨走上前,大掌落在了映月的肩头。她垂着眸子,目光,平静如水。
玄烨一手突然勾至她脑后,手臂用力,将她整个人带过去,映月被迫向前走去,男子伸手一推,让她站在城楼的最前面。
首先触及的,便是城楼下施大娘那双焦虑的目光。
脖子被玄烨的手给钳住,他微用力,使得映月不得不弯下腰,整个上半身已经露出城墙,他大掌攫住映月的下巴,迫得她将视线定在前方,“想不到这么快,你就可以重新生活了。”
映月面露痛苦,用力挣开玄烨的束缚,“放开我。”
望见她眼中的排斥,玄烨眸色再度沉下去,他手一压,映月上半身差点坠下城楼。
“映月——”施大娘大惊失色,从人群中跑出来,“映月——”
“娘——”
映月大口喘着气,冲着下面的施大娘摇摇头,以唇形说道,“我没事。”
玄烨闻言,手掌一收,将她拉到自己面前,“你叫她什么,娘?”
映月从他眼中看出了危险的端倪,她一手忙握住玄烨的手腕,“她只不过收留过我,同我没有一点关系。”
第一卷 第一百三十八章 畏惧
玄烨充满疑惑的目光从施大娘身上扫过,手里劲道微松,“将她带下去。”
“是。”两名侍卫上前,将施大娘从人群中拉出来,映月看着她步履蹒跚,便硬着声音说道,“我说了,她同我没有一点关系。”
玄烨走上前一步,前胸紧贴着映月的后背,“这么急着想要撇清关系?”
侍卫二话不说,已经将施大娘押了下去,玄烨俯瞰向下方那些再无反抗力的妇孺,“即刻起,驱逐出城,今后,这儿是将士们驻扎的地方。”
“这怎么可以——”
“我们并无犯法,为何要将我们赶尽杀绝——”
“住的地方都没有了,还怎么活啊——”
百姓的声音,一阵高过一阵,刚要接受丧夫丧父之痛,转眼间,又要流离失所。剩下的妇人各个神色凄哀,将人逼入了绝境,反倒没有了那么多的畏惧。她们不约而同地冲开人墙,没有功夫,便手脚并用,恨不能和对方拼了命。
有的士兵被几人推搡着,脸上挂了彩,孩子们抓着亲人的裙摆,娇小的身子被推来推去,显得越发无依无靠。士兵举起手里的长矛,锋利的武器,毫无顾忌向百姓挥去。
“不可以,”映月望向城楼下,“她们只是些没有反抗力的百姓,为何还要赶尽杀绝?”
阿蛟睨着身前的二人,她见玄烨并不说话,再看城楼下的情势,眼看就要失控,她示意弓箭手准备,“底下的人若再敢动,就乱箭射杀,一个不留!”
冷冰冰的声音从白净的面纱边沿泄漏出来,映月一个吃惊,望向玄烨,只见男子面容平静,似是同意阿蛟的做法。
“不可以!”映月竭尽全力,几乎是怒吼出声。
然,那发号施令的女子却只是侧着身体,她小脸转向映月,掩藏在面纱下的唇畔轻微勾起,带着几许只有映月才能意会到的嘲讽。阿蛟的意思很明显,玄烨没有阻止,那便表示,他的决定,她已经可以代为执行。
城楼上,嗜杀成性的弓箭手蓄势待发,孩子们还小,虽不懂事,却已经知道死亡的可怕,那一阵阵凄厉的哭声将亲人的理智全部拉了回来。她们不再做声,只是将孩子护在怀里,悲伤的眼泪吞咽回去,不远处,还躺着自己最亲最爱的人,等着她们,去收尸。
映月看着那一个个颤抖的身躯,就和她小时候的一样,虽然不知死是什么,但已经能明白,自己的爹爹,再也见不到了。
今日的太阳出奇的好,绚烂多姿,阳光下,一张张布满泪水的脸犹如死灰,谁也不能料到,这一夜间,竟让白天变成了永远的黑暗。这个时候,本该是林城最热闹之时,可那往日最寻常的叫卖声、亲切的郁里问候声,已经再也听不见了。整条街上,都是血,像是亲人的眼泪,怎么流,都流不尽。
人群中,一片死寂,士兵们开始将剩余的百姓驱逐出去.回首望去,曾经的家园,已经烧得只剩下木屑残骸,“让我将我家相公的尸首带出去吧。”
一名妇人不甘心.硬是收住脚步.总不能死了.还没有个安生之处吧?
“到城外去领吧。”士兵亦有恻隐之心,反正也是要处理掉的,自己亲人收了去,也省的他们麻烦。
士兵们将尸首用板车拖着扔到城外,剩下的妇孺也全部被驱逐出去,她们等在城门口,一见尸首出来,便涌上前去。有些,已经血肉模糊,只能靠身上穿的衣服认出来,如此场面,惨烈之极。
国事,她不懂,她更不懂玄烨为何要这般残忍屏城。
“权倾王——”边上,侍卫首领望着那些孩子,忽然,心里有所担忧,“他们亲眼目睹今日的一切,为防隐患,属下认为,应该全部处理掉。”
阿蛟能感觉出城楼下,那些百姓们的恨意,况且玄烨露了面,今后,难免会有人来报仇,“主子,既然已经开了头,索性,不留隐患。”
什么?他们居然连孩子都不打算放过!映月胸口顿觉一阵紧窒,闷堵的难受,她刚要开口,但见玄烨转过身来,阴柔的面容布满阴鸷,“想要找我报仇的人比比皆是,怎么,你们连保护我的自信都没有了?”
男子说完,径自向前走去,阿蛟面色一阵难看,尾随其后。
映月杵在原地,玄烨并未相催,却是料准了她会跟上,施夜和施大娘都在他的手上,就算能走,她也走不了。
下了城楼,侍卫将备好的马匹牵过来,玄烨同阿蛟相继骑上马,映月跟在身后,只能步行。
一路上,玄烨只是绷着俊脸,边上的随从不敢问,只有阿蛟心里明白。
映月整宿没睡,如今跟在队伍后面,只觉举步维艰,脚底痛的厉害。回到李府,已经日上三竿,李老爷命人准备好了午膳在前厅等候。
阿蛟跟在玄烨身后,男子入了座,对着她轻声说道,“你也坐吧。”
初闻此言,阿蛟面露惊讶,并没有想到会有此殊荣,玄烨令边上几名将士一同入座,唯独,将映月仍在了门外。
模样可人的丫鬟给每位主子斟上酒水,众人皆有忐忑,只是不敢言,全都低着头用起午膳,气氛一时显得颇显怪异。映月张望下四侧,施大娘和施夜应该就被关在这里,除了后院她熟悉外,这儿高墙深苑,一时很难找到他们的下落。
抬头看去,见玄烨双目低垂,正用着午膳,她脚步试着轻挪下,只是才走出去不过两三步,便被一道冰冷的声音给喝住:“你去哪?”
映月站在门口,一桌子的视线均投射过来,她目不斜视地对上玄烨,“我娘在哪?”
“你好像还忘了一个人,”玄烨放下银筷,举起酒杯轻啜,“为了你,他倒是连性命都豁出去了。”
“你把他怎么了?”映月声音急迫问道。
玄烨目光抬了抬,阴戾的视线突兀而来,那双墨色的瞳仁,顷刻间变色,“死了。”
“什么?”映月语调拔高,两手在身侧握成拳,她欲要上前一步,身子却被门口的侍卫给挡住,玄烨见她神色紧张,便将手中的酒杯用力掷在桌上,“带她下去。”
“是我欠你的,该还的我来还!”映月推开上前的侍卫,冲进屋内,阿蛟率先拿起桌上的长鞭站起来,白色衣袍再动之时,长鞭早已飞舞而去。映月侧身避开,手臂顺着鞭尾缠绕上去,她足尖轻稳,与阿蛟形成对峙。
长鞭被拉成一线,阿蛟目露杀气,五指微松后紧握,眼锋已经转为犀利,映月亦不松手,二人刚要打斗,却见眼前一亮,玄烨手里的酒杯竟不知何时脱手,精准地打在了映月手背上。她陡的一震,阿蛟见状,腕部轻甩,那鞭尾趁机抽向映月,在她手背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狰狞。
吃惊,远大于手上的疼,火辣辣的蔓延至胸口。
玄烨目光轻扫向阿蛟,一个凛冽的眼神暗藏杀机,女子见状,适时将长鞭收起。映月手上的血顺着指缝渗透下来,玄烨抬起眼帘,面无神色道,“还,你怎么还?”
右手轻轻颤抖,有的不光是疼,还有屈辱,“我已经忘了,如今跟你并肩而立的人,早已不是我。”
玄烨微怔,待反应过来时,眼神愠怒。
“将我的亲人放了。”
“亲人?”玄烨站起身,站在边上的阿蛟及时退开,他踱步来到映月面前,“哪些才是你的亲人?”
“你心里比谁都明白。”
“事到如今,你有何资格要求?”玄烨冷冷睨着她,“如此铁石心肠的你,竟会在乎什么亲人?”
面对他的质问,她突然哑口无言,也不奢望解释什么。
映月握着受伤的手背,转过身去向外走去,门口的侍卫忙押住她双肩,将她带下去。
随桌的将士识相离开,阿蛟握着带血的鞭子,站了须臾后,准备离开。
脚步才走到门口,便觉身后有所异样,她警觉地侧身避开。杀气太重,碎裂的杯沿差点毁了她的脸,幸亏躲闪及时,只是削断一缕碎发。
“主子——”.她心有余悸,面纱外的双眼圆睁。
“阿蛟,再有下次,我不会留你。”玄烨几步来到她面前,说完这句话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阿蛟愣愣地站在原地,脸上,一道浅色血痕隐隐泛着疼,玄烨出手如此狠辣,竟连犹豫都没有一下。
环顾四周,并没有如预想中的那般不堪,映月坐在桌前,虽然同为禁锢,这厢房却是比阴冷潮湿的大牢要好上千万分。
大门被打开,几名丫鬟鱼贯而入,走在最前面的丫鬟将手里的托盘放下,上面,盛放着一套换洗的衣裳。
映月头也不抬,一名丫鬟上前,欲要给她将伤口包扎起来。
“让开。”映月将手抽回去,既然感觉不到疼,包扎还有何用?
几名丫鬟面面相觑,将东西一一放下后,便都离开了。
想起上一次,她逃离五月盟被抓回去后的那次侍夜,映月禁不住全身打了个冷战,寒意,自脚底直窜至头顶。
第一卷 第一百三十九章 懊恼
丫鬟陆续送了些吃的和用的过来,映月身上脏污不堪,只是洗了个澡,别的一样未动。
阳光,顺着窗子慢慢西斜,拂照在脸上时,只留下残红般的余晖。周边的血腥味犹在鼻翼间,阵阵惨叫声历历在目,扰得人不能安生。
映月一动不动地坐在桌前,手背上,血渍已经干涸,留下一道狰狞凸起的血痕。
门被推了一下,她将手缩回袖中,视线犹定在别处。
静雅的空气中,充斥着一股酒味,突然传来砰的一声,映月抬眸,只见玄烨双手撑在桌子上,俯身,正一瞬不瞬睨着她。
映月定了定神,不安的从凳子上坐起来,玄烨应该是喝了不少的酒,他两眼迷离,双手开始解自己的腰带。外袍轻褪,他除下长靴,将内衣脱下后径自朝着映月走去。男子的步找有些趔趄,她杵在原地,本想避开,却被对方快一步,大掌禁锢在她腰里,用力一带,将她压在了床榻上。
灼热的呼吸声,暖暖生情,烧得映月半边脸滚烫。
她背对着躺在玄烨怀里,手脚蜷起,男子大掌握住她左肩,将她身子板了过去。四目相接,映月却从他眼中看出了朦胧。玄烨俊目半眯,也许是酒喝多了,老是觉得头疼,他轻摆着脑袋,像个孩子般找不到一个舒适的睡姿,神色间,懊恼不已。
映月任由着他,高床软榻,只是曾经的那份亲近,早已疏远。
最后,玄烨将脸埋在了映月的颈间,闻着那股熟悉的芳馨,他很快就安定下来,沉沉睡去。
酒香醇厚,只是,人醉了,真的就能逃避眼前的一切吗?玄烨知道不能,可他还是选择了酩酊大醉。
映月身子向后轻退,仔细端详着面前这张俊脸,满头银发下,五官依旧出众,却仿佛沦桑了许多。
她翻个身,尽量与他拉开距离,避免接触。
五月盟内,夜已深,惜春站在屋外许久,今天总觉得不对劲,眼皮老是跳。
推门进去,润泽还未歇息,见她进来,只是示意惜春将殿门阖上,待到她走近后,这才语气清冷道,“映月,落在了烨的手里。”
“什么?”惜春大惊,面色瞬时失了血色。
润泽将桌上拆开的书信放在火烛上,看着它点燃后被烧成灰烬,惜春走上前,焦急问道,“这可怎么办好?”
“觅娘对映月成见颇深,他应该不会将她带回五月盟,如今,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
惜春担忧不已,双手紧张地绞着衣摆,“可是,王爷若知道映月假死骗他,肯定不会放过她的。”
“你害怕了?”润泽不以为然地取过放在一边的熏炉,将烧成灰烬的书信放入其中,“若是害怕,当初就不该趟这趟浑水。”
“我没有害怕,也不会后悔,”惜春双手放在桌沿,“我怕映月又会像之前一样,那样的话,我们还能再救得了她二次吗?”
“你同她是什么关系?”润泽抬起俊目,眼神间有些疑惑,“当初在北荒营时,你们只是同时被选中为奴而已。”
“对我来说,映月是和别人不一样的,”惜春垂下两眼,眸中,有着一种坚定,“我也想要保护她,哪怕以卵击石,也要试试。”
润泽睇着女子白皙的侧脸,细看之下,她好像不再是那个一味怯懦忍让的人了,眼底,波光潋滟,倒也显出几分明艳。
月上凉稍,润泽处理干净那封书信后,便起身来到榻前,他和衣躺在榻上,惜春见状,转过身走向了外殿。
自从李妃娘娘一事后,老太君的身子便一直不见好,她半躺在矮榻上,一侧,尚云正端着个瓷碗,给她一勺勺喂粥。
“老太君,您要多吃些,忧心的事,别再多想了。”
老太君显然是胃口不好,吃了两口,就将尚云递过来的手推开些,她摇摇头,边上的嬷嬷见状,从尚云手里将瓷碗接过去。“景瑟肚子里那孩子要是还在,这会,园里就热闹了。”
尚云神色黯了黯,眼眶一酸,突然就跪在她面前,“老太君,都是妾身的错。”
“你这孩子,怎么了?”
“妾身没用……”尚云噙着泪,眼里面,蓄满的冰凉淌落下来,“您的心愿,妾身一辈子都完成不了。”
“傻孩子,”老太君知道她所指什么,她弯下腰将尚云搀扶起来,两手覆住她的手掌道,“要说亏欠,是我亏欠了你的,要不是当初……哎,害了你一辈子。”
“老太君千万别这么说,”尚云泪眼婆娑,抽泣道,“这是妾身心甘情愿的。”
“你放心,”老太君拍了拍她的手背,“觅娘知道你委屈,可再怎样,你都是泽的正室,现在只盼惜春快些生个孩子出来,到时候,我来做主,将他过继给你养。”
“真的?”尚云难以置信地擦着眼泪,一时不敢相信。
“她那样的身份怎配亲自养育,”老太君靠在床架上,轻声安慰道,“好了,莫哭,有了孩子,你还怕别人能抢了你的位子?”
尚云面露几分欣喜,来不及高兴,便又担忧道,“可是惜春侍寝都这么久了,且夜夜留在西宫,怎会一点消息都没有呢?”
老太君闻言,脸一沉,“前些日子我身体一直不好,也没有对这事上心,听你这么说来,是有蹊跷。”
“老太君……”尚云欲言又止,面色为难。
“怎么了?”老太君见她那副样子,便有些急躁,“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吞吞吐吐了?”
“有些事,我不知该不该讲,只是我和惜春一个园子住着,我又不能睁只眼闭只眼。”尚云故作为难。
“快说,什么事?”
“好几次,我都看见惜春在吃饭时,偷偷将什么东西放在了汤里,”尚云压低声音,“起先妾身并不知道,直到方才才有所疑惑,少主独宠她一人,怎么她会到现在还没有反应?”
“放在汤里?”老太君心里咯噔一下,“现在是何时辰?”
“回老太君,正是用午膳时。”边上,嬷嬷答道。
惜春坐在桌前,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肚,她吃了几口饭.刚要端起场碗.
就听得外面一道声音气势汹汹而来,“慢着。”
惜春放下碗,见是尚云搀扶着老太君而来,后头,跟着另外几人,她心有疑惑,自从李妃娘娘的事后,老太君已经很久没来西宫了。她慌忙放下碗筷,起身行礼,“妾身见过老太君、新夫人。”
“这是什么?”
惜春直起身,声音不解,“回老太君,这是妾身用的汤。”
边上,一名老嬷嬷上前,将汤碗拿到鼻子跟前轻嗅几下.她面色微变.
回到老太君身边,“是桅子。”
“你这贱人!”老太君怒不可遏,一巴掌重重捆在惜春脸上,“白养了你这些日子。”
惜春满是懵懂,嘴角溢着鲜血,小心翼翼道,“老太君,妾身不知所犯何事。”
“泽已经被你毁了,我原想留着你,没想到你知恩不图报,竟会做出这等下贱事情来,说,这药是从哪来的?“老太君气得身子发抖,愤怒的眼神,恨不得活活扒了她的皮。
“我……我不知道什么药,”惜春咚一声跪在地上,“老太君明鉴,妾身真不知道……”
“哼,不知道?”尚云扶着老太君在边上坐下,“桅子可是避孕之药,你这样做,不是成心要断了少主的后吗?”
不说还好,一说,老太君越发来气,“我让你到西宫服侍泽,不是让你这样害他的!”
“妾身没有…”惜春白口难辨,急的眼泪直掉。
“既然没有,为何到现在还没有消息?”尚云不依不饶,一手指着惜春说道,“亏老太君百般信任你,竟做出这等昧良心的事。”
惜春跪着说不出话来,她和润泽之间,除了一次,便再无夫妻之实,怎么可能会有孩子?
“老太君,妾身知道医善堂有个下人和她关系甚好,说不定,那药就是他给提供的。”尚云见惜春不说话,便凑近老太君耳边说道。
“还有这样的事,既然如此,将他带过来。”
惜春没有想到此事会牵连到顾济世,更不知,尚云怎会知道他们二人的关系。
没过多久,侍卫就押着同样满脸疑惑的顾济世来到西宫,一同被扔在老太君面前的,还有一包药,“回老太君、新夫人,这是在他屋内搜出的桅子。”
顾济世学医,自然知道桅子的危害,他欲要站起身,双肩却被身后之人押住,“小的冤枉,这药不是我的。”
“在你屋里搜出来的,还能有假不成?”尚云走上前,语气咄咄逼人.
“说,惜春的药,是不是你提供的?”
顾济世望着地上的桅子,再望了望同样跪在身边的惜春,他顿觉脑中一记轰鸣,隐约明白了事情的原委。惜春跪上前一步,抢在他跟前回话,“老太君,妾身冤枉,妾身从未服过这种药,他虽是妾身的同乡,可此事,同他没有一点关系。”
尚云噙着笑,站在顾济世面前,“惜春,你这话说出来谁相信,物证俱在,你想狡辩也没有办法,说,是不是你和这下人串通好了,桅子,是他给的吧?”
“不,”惜春毫不犹豫地否认,她语气坚硬,垂着的小手握成拳后,鼓起勇气抬头,“少主并未碰过妾身,我为何还要服用桅子,老太君,妾身真是冤枉的。”
“你夜夜留于西宫内,还有脸说这话?”尚云气结,“老太君,妾身已经和下派人查实过,惜春和这下人青梅竹马长大,小时候,还许过亲。”
老太君一手撑着额头坐在桌边,想起润泽,心头便一阵绞痛。“给我拖下去,不贞的东西,两个都浸猪笼!”
“老太君,少主可以证明妾身的清白,”惜春爬跪上前,两手抓着老太君的衣摆,“我真的没有服桅子……”
“这种事你竟还有脸让少主知道?”老太君气恼万分,一脚将她踹开,“来人,拉下去。”
所谓的浸猪笼,就是将人捆在竹笼中,再放入水里活活淹死,惜春已经隐约察觉到自己陷入了一个圈套中,她欲要争论清楚,却是百口难辨。
顾济世同惜春被押着来到河边,任她怎么解释,老太君都没有松口的意思。
“虎子哥,”望着前方深不见底的湖水,惜春满面愧疚,也没有了先前那样的害怕,“是我连累了你。”
“惜春,”顾济世双手被反绑着,动弹不得,他面色平静,“能让我找到你,已经是最大的幸运了,今后,你要好好活下去,惜春,你太善良了,可是在那种人吃人的地方,不是你吃别人,就是别人吃你。”
“虎子哥,”惜春摇了摇头,双目露出苦楚,“下辈子吧,这辈子,已经来不及了。”
顾济世两眼直盯着惜春,脸上露出些许动容,“还记得小时候,我和你说过的话吗?我说,我会好好保护你的。”
“虎子哥,真希望,我们一直都只是呆在那个小乡材里,从来都没有跨出过一步。”
男子笑了笑,面色温和醇厚,他说,惜春,不要怕。
二人被推到河边,冰冷的湖水已经没过鞋底,惜春闻到一种腥威的味道,她转过头去,清风将她简单束起的长发吹散,“我不怕。”
顾济世望向女子的侧脸,在他的眼里,她还是小时候那个调皮而有些胆怯的惜春,一点没变。犯了错,总是喜欢躲在他的身后,仿佛,他就是她一座最安全的靠山,有他在身边,就什么都不会害怕。
侍卫将竹笼放在河边,抓住惜春,想要将她推进去。
“慢着!”在尚云嘴边的笑来不及扬起之时,顾济世忽然出声制止,“那药,是我的。”
“虎子哥——”惜春大声喝住,“既然都要死了,为何还要承认这莫须有的罪名。”
“让他说下去。”老太君示意侍卫放开手里动作。
顾济世站在河滩上,他转过头去望着惜春,“新夫人说的没错,我和小夫人从小青梅竹马,我也一直喜欢她,后来听说她在五月盟,我就想尽办法湿了进来。那桅子,是我偷偷放进小夫人汤碗里的,她一直都不知道,我不想她生下少主的孩子,所以……”
“虎子哥!”惜春断然不会相信,她踉跄着冲上前,却被身侧侍卫给及时拦住,“你不必为了我这样抹黑自己,我不信。”
“那桅子,你是从何得来?”老太君拉着拐杖上前。
“是我出去采买药材时,偷偷在园外买的,我不敢在医善堂拿,生怕会被察觉。”顾济世说的有条有理,他望着惜春,最后,以唇形说道,“坚强的,活下去。”
直到这一刻,惜春才真正懂了所谓的坚强的二字,她习惯了隐忍,习惯了逆来顺受,像映月那样遇事反抗的作为,她曾经连想都不敢想。她图的只是吃饱穿暖,却不知到头来,反倒害的身边的人一个个远去。
“来人,将他拖下去浸猪笼!”老太君冷声下令,余怒未消。
侍卫们放开惜春,将顾济世双手双脚捆绑严实后塞入竹笼中,惜春吓出一声冷汗,忙挣扎着跑到老太君面前,“求求您放过他吧,老太君…
或者将他逐出园中,饶他一命吧。”
“他这样残害泽的骨肉,你居然还敢替他说话!”
“老太君,一切都是我的错…”顾济世身子蜷缩在笼中,圆形竹笼被侍卫们顺着河滩推出去,他两眼穿过间隙望向惜春,嘴角只是笑了笑,什么都来不及说,便被推入了河中。
“不——”惜春毫不犹豫地冲出去,边上侍卫见状,忙钳制住。
竹笼并未立马沉下去,而是剧烈地起伏了几下,顾济世由于四肢被绑,只能徒做挣扎,老太君见惜春满面泪水,便狠下心道,“让她在这看着,要再有下次,这就是她的下场。”说完后,便带着尚云离开了。
“虎子哥——”惜春大声哭喊,喉咙嘶哑,无以名状的悲痛令她疼的弯下腰去,“救命,救命啊——”
尚云搀扶着老太君回去,“就这样放过她吗?”
“哎,”老太君重重叹息一声,“有什么办法,这辈子,泽的女人只有她啊。”
尚云故作无奈地点下头,只是握在袖中的手,已经紧紧攥成拳。
那竹笼渐渐被卷到河中央,顾济世筋疲力尽,只是仰躺着大口喘着粗气,河水已经淹没他半个身子,男子知道挣扎也没用,他转过头,最后对惜春说道,“我不想你死的不明不白。”
惜春痛哭出声,“那你呢?欠你的情,我要怎么还?”
顾济世笑了笑,迅速的,河水蔓延至全身、头顶,那竹笼陡地一震沉入河底,只在湖面上留下几缕涟漪,便再也看不见了。
“傻丫头啊,我的情,怎么会要你还呢?”那是顾济世最后一句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侍卫们见状,松开了惜春,任由她跌倒在河滩上。
河面,已经恢复平静,仿佛先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惜春两手插入发中,狠狠地揪扯,歇斯底里道,“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只想安安静静的过日子,难道都不行吗
”
她仰躺在河滩上,人,非要被逼得失去了本性吗?
痛苦的哀嚎声,一阵接着一阵,映月猛地睁开双眼,吓得全身冷汗直冒,方才的梦境,太过于真实,要不是看见玄烨那一双近在咫尺的眸子,她几乎就相信了自己已经回到五月盟。
第一卷 第一百四十章 相依
映月陡地跌入那汪冥黑,半晌说不出话。他满头银丝,瞳仁,还会在黑色与紫色之间徘徊。
玄烨睨着她,须臾后,手肘在榻上轻撑下,站了起来。
映月望着他着衣的背影,低头瞅下,自己衣衫完整,她跟着站起身来,“施夜和施大娘,你什么时候才会放他们回去?”
男子扣着腰带的手停了下,声音依旧邪魅,“我没打算放。”
“你想怎样?”映月急着绕到他跟前,“烨,我没想到你会这么残暴。”
玄烨落在手上的眸子阴沉下去,他放下手,抬起的视线充满戾气,“我会让你看到,什么是真正的残暴。”
映月满面吃惊,有些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不可以……”
外面,适时地传来一阵敲门声,是阿蛟的声音,“主子,出事了。”
玄烨大步向前,殿门从外侧被推开,只见阿蛟恭敬站在门外,“什么事?”
“那些被遣散的妇孺去而复返,她们推着尸体,就聚在李府外。”
玄烨眼中闪过疑虑,那些都是百姓,按理说,如今该是沉浸在哀痛中,不会有这样大的胆子,“走,去看看。”映月想起昨日的屠杀,心里便惶恐阵阵,她赶忙跟上前去,守门的侍卫见玄烨没有说什么,也就不便阻拦。
李府大门紧闭,李大人焦急地徘徊在门口,见到玄烨,慌忙迎了上去,“权倾王。”
透过门隙,可以看见围堵在外的百姓,老弱妇孺相依在一起,而板车上的尸首,则用破席子遮盖起来。
大门打开后,又再度掩实,管家出去安抚人心,“各位乡亲,都回去吧。”
人群中,再度逸出哭喊声,妇孺们争相来到府门口,齐刷刷地跪了下来,就连小孩子也不例外,边磕头边哭,场面极为悲壮。
“这儿不宜久留,你们还是快离开吧。”管家叹息一声,上前将几个孩子拉起来。
“大人,求求您,让我们见见李大人一面吧,我们实在是走投无路啊。”一名老妇以双膝代步,挪跪着来到管家面前,众人见状,纷纷涌了过来。
管家左右为难,束手无策。
门里面,侍卫首领抽出挂在腰里的长剑,“权倾王,属下这就出去,要是她们不肯离开,属下便“送,她们一程。”
映月透过门缝向外瞅去,妇孺们一个劲磕头,脸上的神色,更多的是畏惧,而不是原先的伤心。被推过来的尸首,也都以席子盖住,看不出里面究竟是什么。阿蛟见玄烨脸色难看,便请命道,“主子,还是属下出去解决吧。”
此事并不棘手,只是甚为麻烦。玄烨点下头,便要离开。
“将门打开。”阿蛟带着几名侍卫,站在门口。
“慢着,”映月抽回身,挡在众人面前,“在没有确认草席下藏着的是尸体之前,谁都不能将门打开。”
“你这话何意?”阿蛟面色微恼。
“我只是谨防小心罢了,”映月并未将身体让开,而是冷静地端详着身前每一位将士,“昨天,各位只是将尸首运出了城,试问,在一夜间,谁能弄来这么多的板车?况且,要闹的话,早就闹过了,不会到现在还来送死。
死者为大,就算有再深的仇恨,谁都懂入土为安的道理,试想下,外面那些毫无反抗力的妇孺,行为是否算得上反常?”
众将士闻言,皆觉有几分道理,就连欲要离开的玄烨都站住了脚。
阿蛟小脸铁青,她没有争辩,深知,一旦被映月说中的话,自己方才的义无反顾在玄烨眼中会有多么鲁莽。
李大人两手紧张地来回搓着,玄烨低下头在他耳边轻语几声,只见李大人点下头,大步来到门后,以手指轻叩几下。
外面,管家正不知如何应对,听到敲门声,忙将身子贴过去,“老爷?”
“让她们将席子掀开。”
管家听闻,点点头后来到一名妇人面前,“将席子掀开。”
那妇人面色惊骇地抬起头,她两手放在膝盖上,紧张的不知该如何摆放,“这……人都死了。”
“既然如此,为何不早日入土为安?”管家望向前头一辆辆排开的板车,“我家老爷平日里乐善好施,如果你们是手头紧,等下,我让下人送点银子出来,拿到后,早点将他们安葬了吧。”
那妇人神色复杂,只是不住磕头道,“求求您,让我们见李大人一面吧。”
越是坚持,便疑心越重,安排好的弓箭手已经悄然潜伏在屋檐后,其中,为首的弓箭手瞄准一辆板车,咻地放出暗箭。
射中的同时,伴着一阵凄厉的惨叫声,只见板车上的席子被掀开,与此同时,一名男子翻滚在地,手里,还握着明晃晃的大刀。
“射箭!”
箭雨如林,尖亮的锋利犹如针形般飞射过来,板车上的“尸体”一个个死而复生,以手中大刀抵挡的同时,死伤无数,还有大半人只得仓皇而逃。
府外的百姓原是受了胁迫,一问三不知,只说是被对方以性命相要挟,李大人出面,各家给了些银子,也就遣散了。
原本,一件简单的事,如今倒变得复杂了。
玄烨迈步走向二楼,跟在身侧的阿蛟在经过映月身边时,手里的长鞭紧了紧,目光犀利。
来到二楼,映月一眼就看见施大娘坐在厅内,身边站着几名丫鬟,虽然手脚未束,却也能看出身不由己。
“娘——”她焦急上前,却被站在门口的侍卫给拦住。
玄烨率先走了进去,阿蛟紧随其后,而映月,却只能站在门外,“娘,你没事吧?”
施大娘摇了下头,面色和蔼,脸上也没有惊慌的神色,她看着玄烨坐到自己对面,“不知将我留在这,有何贵干?”
玄烨轻啜了口茶,放下茶杯后,边上的侍卫将一张纸条交到他手里,玄烨嘴角勾起微笑,将纸条放到施大娘面前,“你自己看看。”
映月不知上面写的是什么,只看见施大娘面色突变,她心里一急,推开拦阻的侍卫就要闯进去。
“让她进来吧。”玄烨头也不回说道。
她急忙来到施大娘身侧,见桌上推开的,是一张画像,模样端庄高贵,一看就不是寻常人的身份,画像上的人,虽然年轻,可映月还是一眼就看出,那是施大娘。
“想不到这地方,还藏着邻国萧敬王的王妃。”
施大娘对这称呼,似是有些避讳,她闭了闭眼,目光别开,“你们认错人了。”
“林城这地方,果然不容小觑。”玄烨食指在桌面上轻叩,神色异样。
看来,他屠城的决定,是对的。
“娘——”映月两手落在施大娘的肩上,她回过头来,和蔼一笑,手在映月手背上轻拍几下。
“我的儿子在哪?”
映月心里一阵紧张,想起玄烨先前所说的话,她虽是不信,却仍有些担心。
“你的儿子,便是萧敬王的阿哥,本王怎会怠慢了他?”玄烨狭长的凤目扫过映月脸上的担虑,他瞳孔微缩,有些不悦道,“将他带上来。”
不出一会功夫,施夜便被推进了厅内,除了有些憔悴外,并没有其它伤痕。
“娘,映月——”他见二人没事.这才放下心来.只是瞬间.又拉住映月的手道,“你怎么会在这,不是让你跑的远远地吗?”
她瞥过施夜关切的眼神,一下就看见玄烨眼中的阴鸷,映月抽出手,摇摇头道,“哥,我没事的。”
施夜转过身去,望向玄烨,“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我只不过找回本该属于我的人而已,”玄烨站起身,高大的身子再加上那一头妖冶的银丝,给人以无限的压抑感,“是你自己,不自量力。”
“你——”施夜将映月护在身后,扭头说道,“不要怕,我会保护你的。”
“我并不知道你们的来历,但求你,将我儿子放了。”久不说话的施大娘突然开口,边上,施夜语气很硬,“娘,您别求他。”
“屠城之时,我并没有打算放过一个男丁,何况,以他这样的身份,我更不可能放。”
施夜并没有听出这“身份”二字的它意,施大娘拼命维护,语气显得分外急迫,“当初,要不是在邻国过不下去,我也不会带着他到这儿来,那边的人,以为我们娘俩已经死了,我也没有别的亲人,如今,我只是最平凡的百姓而已,我们孤儿寡母,对你们构不成一点威胁啊!”
映月不知,施大娘竟也是如此命苦之人,堂堂王妃,却沦落至此。
“主子,这个人,更加不能放,”阿蛟凑近玄烨耳边,“不论她说的是真是假,谨慎为好。”
玄烨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映月见二人眉目默契,她上前轻声安慰了施大娘几句,“你们太小心了,该谨慎的时候,却没有睁眼。”
阿蛟知道她说的是方才那件事,心里一阵气恼,却碍于玄烨在场不好发作。
“我逃出来后便一直寄居在施大娘家里,从未见过有何异常之事,他们靠卖菜为生,你若不信,可以去山外面打听打听。”
“也许,这是为了掩人耳目而已。”阿蛟插嘴说道。
“一时之举,才有可能是掩人耳目,而长此以往呢?”映月推开施大娘的手,“这双手,不是尊贵的人该有的,他们只是普通的农户,只想过安稳的生活。”
“哼,他们应该知道,藏匿你,就已经是死罪。”
映月仰起脑袋,与他争辩,“他们并不知道我的身份,若不是他们,我也许早已沦落青楼,要么,早就死了。”
玄烨瞳眸一怔,隐约有怒意燃烧起来。映月平缓下语气,轻声说道,“放了他们吧,你的怨你的恨,都是因我而起。”
心里再怎么有怨恨,可抓回来后,又能怎么样,杀了吗?玄烨知道自己做不到,他振袖一挥,将桌子上的茶盏悉数挥落于地,眸子怒的能燃起火来,映月望向他大步走出去的背影,慢慢收回两眼。
不一会,侍卫便进来将映月带回了原先的屋子,而施大娘同施夜,则继续留在这。
五月盟内,夜已深了,一轮瘦月高挂上空,无尽的黑夜,则像是吞噬了光明的血盆大口般,浓稠不尽。
惜春蜷缩在外殿的矮榻上,她咬着被子,嘤嘤啼哭。虽然不想发出一点声音,可浓重的鼻息以及抽泣声,还是让润泽走了过来。
意外的,他竟没有如往日那般发怒,而是静静地坐在边上。
惜春感觉到一抹阴影逼近,她咬住唇,抬起肿的像核桃一样的眼睛,“对不起…少主,我,我将你吵醒了。”
润泽沉默片刻,“今天的事,我听说了。”
“少主,”惜春听闻,急忙想要解释,“我没有偷偷服用那桅子,虎子哥,他也不会……”
“你难道还不明白吗?”润泽打断她的话,“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你会害死自己。”
她双腿屈起,趴在膝盖上不断地哭。
“在你碗里下药,以及将药放在那人的屋内,这都只是最简单的手段而已,”润泽望向那忽然苒动的烛火,“只是在证据面前,你光有一张嘴,谁会信你?”
惜春抬起头,泪水盈盈。
润泽并没有多说什么,站起身来,在走向内殿时,说道,“将眼泪收拾下,有时候,它也是一种把柄。”
惜春紧咬着唇,似是暗暗记下了润泽的话。
月光,残缺而美丽,映月坐在窗前,想起昨日的梦境,不知道,惜春在五月盟过的好不好,尚云和老太君有没有为难她?
“叩叩叩——”窗边,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敲打声,她竖起双耳,仔细聆听起来。
“叩叩——”手指敲响的声音再度传来,映月忙站起身,将窗子轻微打开。
“映月,”露出的,是施夜那双格外黑亮的眼眸,他蹲在墙边,左右环顾后,这才小心翼翼说道,“今晚,我就带你和娘逃出这里,映月,你别怕。”
“哥!”她轻跺下脚,瞅下四侧,“你怎么会找到这来的?”
“我趁那些看守的人不注意,偷偷溜出来的。”施夜藏身的地方,正好是几颗花树之间,恰巧挡住了别人的视线。
“哥,你先回去,我会让你和娘离开这的。”映月上半身趴在窗沿上。
“不,我要带你一起走。”施夜依旧坚持,语气也不由强硬许多。
“哥,我是走不了的,”映月神色焦急起来,生怕被玄烨发现,“不论我逃到哪,他都会追到哪,我若一起走的话,只会连累你们。”况且,她已经不打算再逃,该面对的,永远都逃避不了。
“映月——”施夜提高声音,“跟我一起走。”
就在此时,门突然在身后砰的一下被打开,映月忙转过身,将身体挡在窗前,玄烨走进来后,反手将门掩上,“真是,情真意切的一场好戏。”
“是你故意放他出来的吧?”映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玄烨脚步逼近而来,目光由先前的漠然转为沉重,“难道在你眼里,我做什么都是有目的的?”
她身子挡住窗户不肯让开,眼神在触及到他潭底的复杂后,放柔些许,“烨,你放了他们吧。”
“我本就没有打算杀他们。”
映月听闻,嘴角含笑,语气欣喜道,“那就连夜将他们送出城去。”
“你怕我反悔吗?”玄烨站到映月面前,大手突然一勾,将她带入怀中,另一手猛的一挥,那窗子便紧密掩上。
她抬起头来,看见他变色后的眼眸,“烨,不要被魔性控制住了自己。”
男子哪里还听得进去,他一把将映月扛在肩上,几大步来到榻前,将她扔了上去。窗外,施夜知道不对劲,忙用两手捶着窗子,“映月,你没事吧,映月——”
心里一阵恐惧,她双手护在胸前,“烨…”
男子顿了顿,目光有些挣扎,他埋下身子,阵阵呢喃痛苦地在她耳边磨蹭,“我忍得好难受,映月,我没有再要过别人,我好难受……”
映月抬起手,刚要触及到他的背,就见男子已经抬起身来,方才的挣扎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无尽阴鸷。
他控制不住魔性,也挣扎不过体内的魔性,没有任何前戏,就狠狠进入女子体内。
映月凝视着身上那双紫晶色的眼眸,他两次被逼入魔道,却都是因为她。
不眠不休,当痛变为承欢,她弓腰,却被一双手压下去,“他在窗外看着。”
阴邪的语气,她随手一拨,面如玉,视线撇向那张九格红床。压着的喘息声,仿佛落在一个很远的地方,她眼眶微湿,“我要的不多,只想找个人,今生,同我共枕眠。”
男子大掌一挥,坦呈相见的蜷缩被撑开,她目光渐沉,对上那倾世之容,“为何这么难?”
每当她以为幸福就在眼前的时候,总会被毫不犹豫剥夺去。
窗格上,交缠的身影刺痛人眼,施夜站在窗外,里面的动静,能听的清清楚楚。这时候,他甚至希望自己是个瞎子,是个聋子,那样的话,就能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
情欲平复后,躺在男子的臂弯间,他修长食指点住她眉间,“这辈子,你枕的地方,只能是我的怀里。”
映月目光穿过顶上纱幔,上辈子,难道是自己欠了他不成?
他们之间,遗落了太多的东西,他们,还有力气去找回来吗?
第一卷 第一百四十一章 执着
玄烨没有让施夜在外面呆太久,侍卫赶来的时候,他还是愣愣地站在窗外,直到被拉出去很远后,才惊忙反应,“映月.我会带你离开,会带你离开——”
居然,如此的执着。
玄烨一条手臂压在她胸前,令映月的喘息声透出不安来。
“为什么要逃?”玄烨的呼吸,在她耳边急促蔓延开。
“因为我不想死。”映月转过头去,四目相接,对上他狭长的两眼。
“你以为,我会让你偿命?”
“如果我没有逃出去的话,这会已经死在了死牢的暴室中。”映月闭上双眼,一想起那犹如地狱般的地方,身上愈合的伤口便隐隐作痛,她转过身去,两手环住肩膀,背对着玄烨。
事后,他得知老太君越过他下了死令,当时玄烨只是沉浸在李妃娘娘逝去的痛苦中,并未来得及想到那么多。他大掌一收,将映月拉过去,“那时候,我冷静不下来。”
空气,静默着,她一句话都没有说。玄烨只是贴着她的后背,久久等不到她开口,“明珠的事……”
映月窸窣下身子,转过去,望着玄烨那双墨黑的眼眸,她心底泛起凉意。为何要隔了那么久,伤害已经造成,他们才能心平气和地谈到一起?“事先,我虽然不知道她是你娘亲,可先前的北宫一直是禁地,既然是对你那么重要的人,我怎么可能会去伤害?当时,是景瑟将我引过去的,明珠,也是她取下后丢给我的。”他应该懂,只要是他在乎的,她都会竭尽全力去保护。
玄烨喉间哽了下,自己已经体会不到当时的心镜,只想将她暂时关入死牢,待到自己平静之后再慢慢调查。
“那,是谁将你救出去的?”
映月想起那张可爱娇俏的脸,平时,总是一副战战兢兢的神色,在她危难之时,却是奋不顾身相助的勇敢,“我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我不可能凭一己之力逃脱,可接应我的,不是九哥,也不是三王爷。”
玄烨事后也派人调查过,三王爷那边,似乎并不知道映月的下落。
他紧拥着她,这个怀抱,对于玄烨来说,是失而复得,可对于映月来说,却不再温暖如昔,她忘不了王煜之前所说的话。孩子……
剑声萧萧,一轮瘦月下,男子舞动的长剑犹如蛟蛇出动,变幻莫测,随地都是被打落的枝叶,他时而跃起,时而矫捷,几番动作下来,已是大汗淋漓。
“三王爷,您最近身子好了很多。”边上,静立着一名戴面具的男子。
三王爷抽回剑,边上随侍忙端来清水,他扔下手中的剑,洗净双手,“那同样也说明了,玄烨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随侍将剑收回后,退了下去,朗朗明月下,只留下二人。
“有件事,我一直不明白,”路易站在三王爷身侧,看着他布满细汗的侧脸,“仿佛权倾王的魔性,同您有一定关系。”
三王爷擦了擦汗,“这件事一直困扰我至今,听宫中的老御医说,是因为当年的李妃娘娘同我母妃都用过天机丸的缘故。当时她们最受恩宠,那药,也是皇帝赐的,至于我同他的这层关系,无人能解释的清楚。”
“想来,是因为那天机丸。”
“之前,我一直病弱缠身,现在想想,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三王爷拾阶而上,来到一处凉亭内,“皇帝,命不久矣,而权倾王,已经开始步入魔道,只要我们在他身后再推一把,我想要的唾手可得。”
“三王爷的意思是……”路易心知肚明,故而并未说出来。
“我一早就说过,百姓不会拥立一个妖孽当皇帝,玄烨一旦成魔,我的身体就会完全康复,一举两得。”三王爷信心满满,眼里,闪耀着笃定的光彩。“对了,有映月的下落了吗?”
“还没有。”
“一定要赶在他前面找到她,能将玄烨逼入死地的,只有她,”三王爷在边上的石桌前坐下来,“时间越来越紧迫,宫里有消息传来,皇帝撑不过一个月了。”
“我看,映月的心已经不在我们这边。”
三王爷食指在眉稍处轻拂过,想起之前的一桩桩一幕幕,他摆摆手道,“留不住的,就要忍痛舍去,找到映月后,正好除了她,这也是将玄烨逼入魔道最好的法子。”
路易面具外的两眼藏不住吃惊,低声重复道,“除了映月?”
“江山与女人之间,我很明白自己要什么。”三王爷双眸望向远方,瞥见那熠熠生辉的苍穹,虽然,他对映月有种异样的动容,却并不表示,他能为她放弃自己所追求的。“况且,将一个心里没有自己的女人留在身边,太危险。”
路易缄默,不再说话。三王爷掸了掸袍角站起身,“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无情?”
路易垂下眸子,面无神色,“属下不敢。”
“女人,不能让她在心中占有太多的位子,一个没了,还会有下一个。”他嘴角轻勾,想要除掉映月的决心,不会再改变。
走下凉亭,心里,陡的空落,三王爷不以为然,只是有些惆怅,却不至于伤心。他一直坚信,成大事者,必须抛开儿女情深,他认为,空缺的位置,总会有另一人来填补。
玄烨一干人等并未在林城多作久留,施大娘和施夜已经被放了,只是,并没有让映月见上最后一面。
马车内,气氛有些窒闷,映月掀开骄帘向外望去,就看见施夜搀扶着施大娘,正在追赶着人群。碍于玄烨在身边,她只能装作若无其事般望向窗外,她轻摇下头,示意他们不要再继续跟着。
施大娘读懂她眼中的意思,拉住了施夜的手,男子却要挣扎,映月咬着下唇,狠心将轿帘放下。
娘,谢谢你们,曾经给过我那么温暖的感觉,让我知道,什么是家。
映月靠在马车上,她不知道昨夜的话,玄烨是否全信,她也没有那个力气去追根到底。男子沉默着,两眼紧闭,马车颠簸了几下,继续向前走去。
映月原想闭目养神,却听到身边传来一阵轻微的异动,她睁开眼睛,就见玄烨皱着眉头,一副很难受的样子。马车遇到碎石,猛的颠簸,男子像是失去重心般,整个人栽倒在映月身上。
“你怎么了?”她轻拍下他的脸,玄烨突然睁开两眼,近距离的接触,让映月差点惊叫出声。男子似在极力挣扎,瞳仁深处,晕开一圈圈波纹,黑色迅速消失,才占上风的紫晶色,又被冥黑给淹没。如此三番五次后,玄烨前额已经渗出冷汗,他神情痛苦地阖上眼,须臾后,整个人才稍稍平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