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穿越奇缘之虐妃》》 · 飘逸春秋 · 2026-07-26
苍劲的三字印刻在红木上,悬挂在大厅中央,正位,一张虎皮平铺在椅把上,成严肃聘。另一侧,则是摆放着兵器架,更显厅内几分杀气肃然。
“你说什么?”一道声音,突兀而来。
厅中央,男子一身墨色长袍,粗狂的脸上略带勘黑,“回爷的话,昨夜,中书令遇刺身亡,全家被灭口,无一幸免,中书令府,被一把火烧尽,尸骨无存。”
玄烨修长的指腹击过落在唇畔的杯沿,眸内,讳莫如深,男子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表情,眼皮微微垂下,只见他随手将上好的紫砂杯放置于一边,“哈哈哈——”
爽朗的笑声伴着满腹开杯,玄烨右手一声重击,落于桌面上,杯盏轻颤,“总算除了这心腹大患。”
“爷,可是,最近这些时日,很多官员都被秘密杀害,朝中,已经人心惶惶。”
名册丢失,玄烨早便料到会有这一日,“还请李将军多费心,能护的,尽量保住他们性命。”
“爷,这次暗杀,定是三王爷派人干的,您要处处当心。”李将军面有担忧,挺拔魁梧的身子站的笔直。
“名册是从我手中丢的,”玄烨双膝轻弯,站起身来,“当初若不是我留有一手,只怕,真的是得不偿失。”
“爷的意思是?”
“丢失的名册的确是真的,里头记录的,均是我们秘密联络的官员,只不过,在名册丢失之前,我在里头加上了一个人的名字。”玄烨面朝白虎厅外,晦涩不明的俊脸上,神秘莫测。
“爷是说,中书令!”李将军面露吃惊,音调激动的不自觉提高。
“对,据派出去的人回报,中书令乃是太子身侧的人,平日里,掌管一些机要事件,如今中书令被害,那本名册,定然是落在了三王爷手中。”玄烨笃定,满是把握。
“可是,觊觎名册的,不止三王爷,爷怎能料定?”
“名册若是落在太子手中,他看见中书令的名字,定会怀疑名册真假,当初,觊觎最甚的,便是太子同三王爷,他们四处高悬赏金,为的,便是第一个除去我身后的势力。”玄烨倚在殿门上的背影修长有力,早在认识映月前,他便已在名册上添上了一笔,防的,是所有人,而非她。如今,中书令遇刺身亡,便也间接说明,映月是三王爷的人。
食指抚上眉宇间的愁思,蹙起的眉心,点起浓浓化不开的惆怅。
“爷,”李将军望向他萧索的背影,上前,“爷不必担心,太子一旦知晓中书令遇刺,定会彻查此事,不肯善罢甘休,到时候,三王爷怕是难逃嫌疑,名册真假一事,也很难说清楚。”
玄烨缓下肩头,指尖在环起的手臂轻轻敲打几下,状似漫不经心开口问道,“他的身体怎样?”
李将军面容暗下,微叹口气,“据御医所说,皇上身体并不好,如今,宫中由太子主事,臣想见皇上一面,实属困难,三王爷那边,也在趁势而动。”
“宫中汇集名医,怎会有治不好的命?”玄烨将问题纠缠在皇帝的身体上,低缓的声音,更像喃喃自语。
“六皇子......”
“这儿没有六皇子!”玄烨冷声打断,步子,变得坚毅无情,旋身在边上落座,“你先回去吧,当心行踪,不要被发现。”
“是。”李将军躬身向外退去。
玄烨五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晚风渐凉,午后那许暖阳早已隐退,大空阴沉沉的,压下来,令人心口好像要喘不上气一样。
“变天了。”玄烨薄唇间,轻逸出这几字,既然是被遗弃的,为何还要有所惦记,哪怕是一点点,都不可以。
用过晚膳,映月单手托腮,双目盯着那樽不断飘逸出熏香的貔貅熏炉,她若有所思,指尖在面颊上轻抚,氤氲的淡淡轻雾,在室内挥散开。
殿门忽然被一道掌风震开,映月慌忙起身,下意识中想要避开,却被迎面而来的掌风波及,整个人扑倒在桌面上,点燃的明火连带水晶灯盏被摔掼在地上,支离破碎。
“九,九哥——”映月满面怔忡,双手撑起身,“你怎会...”
“说,名册在哪?”路易随手一甩,将殿门重重阖上,大掌猛地攫住她肩膀。
“名册?”映月眸中带着迷茫,双肩试着挣扎,“名册不是在你手中么,九哥,你这话何意?”
“名册是假的,”路易狠狠将她甩开,“就是因为你的失手,我们杀错人了。”
映月满面怔仲,久久反应不过来,她强自平复内心的悸动,“名册是假的?”
“最好,不是你在骗我,”路易单手撑在前额,暴怒的气息已经敛下大半,语气恢复平静,“看来,他对你还是没有放下心,最终留了一手。”
映月惊怔,身形一崴,重重坐了下来,呆滞的小脸久久反应不过来,心痛的感觉,顺着僵硬的四肢不断蔓延向心房。她扬起嘴角,一声声笑,从最初的压抑转为肆意。背叛?这样的罪名压在她身上已经够重了,玄烨,他连最初的信任都没有给她,又何来背叛之说?
更甚者,他是借她之手,除掉了心腹大患。
映月将纤细的手掌遮住面部,隐忍的情绪,透过不断颤抖的十指传递出来,只不过,是相互利用罢了?他的斥责,他的愤怒,都是因为她的背叛,他所谓的背叛。
“真正的名册,尽快找出来。”路易别开视线,刻意忽略她眼中的失落。
“我不会再答应你的要求,”映月冷然拒绝,先前,她亦是不得已而为之,“我不想再被扯进去,你们的事,同我何干?”
“硬气了不少,”路易起身,脚步逼上去.“难道能左右你心的,只有他吗?”
映月缓缓站起身,面露警惕。
“不要露出那样的眼神.”路易单手抚在映月脑后,将他拉向自己,“别以为你现在已是自由身,就在你离开的那日,守卫在后山上头发现了他的身影,人已醒来,只不过分外虚弱……”
“此话当真?”波澜不惊的眸子,总算泛起点点涟漪,映月忍不住伸出双手紧揪住路易的衣袖,“他现在怎样?”
男子俊目垂下,落在她焦急的双手上,面色闪过梢纵即逝的不悦,“你若听话,他自然能安然无恙。”
“你威胁我?”
“映月,这并不是第一次,你应该知道我说的出做得到。”毫不留情的话语,随着清冷的气息,一下下扑打在映月小脸上。
眸子里头,那琉璃一般温暖的光泽突然黯下去,本以为,她可以躲在这,贪恋的享受这一份不属于她的宁静,就算是逃避也好。
“我怎知名册是否真假,”映月别开小脸,说出的话,不带情绪,恢复成清冷,“就算是再次得手,亦不能保证它不会出错。”
路易环起双臂,精锐的眸子时不时瞅向外头,生怕泄露行踪,他知道映月已经松了口,“真正的名册,只有玄烨知道。”
“他对我,不会再有信任,”映月摇下头,“我们这样,太冒险。”
“我知道,这却是唯一的法子,”路易旋身,一手轻落在映月颈后,却不小心碰触到她的伤口,女子疼的倒抽一口冷气,“怎么了?”
“没什么。”她别开身,并未在意。
路易将掌心贴上映月后背,“你受伤了?”
“回到这,我还能奢望有怎样的待遇?”映月不自然的想要将他手掌掷开,却被男子一个用力,将她压在怀中。
“终有一日,我定能将你留在我身边,好好呵护。”
温柔的语气,完全不像是出自九哥口中,这名男子,她始终看不透,挣扎下,却被更用力的拥住。
气息,虽然犹带冷列,却不失温暖。
鼻翼间,女子淡淡的体香味比世上最好闻的花儿还要芬芳,路易不免失神,这似乎太不像自己,一碰上她,他就会失控。若不是因为名册,他多想将她留在自己身边,为了他想要的,却不得不,将她给推出去。
映月不知他此时的万般复杂,只是沉寂下一颗心,人累,心累。
“九哥,这个地方你不该再来,”片刻过后,映月将身子退开,“五月盟不是善堂,说进便能进的。”
“放你一人在这,我始终不放心。”
映月唇角若有若无抿起,“有何不放心,我在这很好。”
“映月,在你心里,是恨我的吧?”
女子走向墙壁上那扇紧阖起的窗子,双目透过隙缝,能看见一点月光,“不恨。”她清然启音,要恨,也只是恨自己,恨她没有足够的力量保护自己,她不喜欢,这种常常受制于人的感觉。
第一卷 第五十六章 互害
“爷,您尝口糕点,可是妾身亲手做的呢。”榕善见玄烨好不容易过来一趟,原先阴郁地心情一下豁然开朗,指尖拈起一块梅花糕凑至男子薄唇前。
雅芳站在身侧伺候,见榕善已整个人窝到玄烨怀里,忙故作乖巧说道,“主子,奴婢去沏壶茶来。”
榕善头也不回地摆摆手,柔荑绕过玄烨颈后,“爷,您都好久没来了。”
低眉,望着女子不满嘟起的红唇,映月将双臂缠上她腰间,榕善虽然会恃宠而骄,可心肠并不坏,而且生性直率,嘴上经常会得罪人。睨着她面露期盼的小脸,玄烨的眸底,不由自主折射出另一张面容,清净淡泊,却是有目的而来。
雅芳站在殿门口,望着二人的亲昵,嘴角勾出些许嘲讽,她双手握紧托盘,步子轻盈上前,“爷,这是榕善主子特地令奴婢准备的,上好的清茶。”
见她乖巧会说话,躺在玄烨怀里的榕善挽唇,忙端起一杯凑到男子嘴边,“爷,您尝一口。”
淡郁的茶香一下溢满寝殿,温和不失雅致,玄烨以食指将茶杯轻推至榕善嘴边,女子了然,面露娇羞。她浅尝一口,见味道正好,这才将杯沿靠向玄烨。
雅芳一瞬不瞬地睨着她手里的动作,略显紧张的双手藏入袖内,紧握成拳。玄烨薄唇轻启,刚要喝上一口,却见那茶杯猛地倾斜,茶水全部洒在了男子健硕的胸前。榕善面色发白,双手慌忙掩住小嘴,却依旧始料不及,吐出的秽物脏了男子一身。
“爷一一”榕善忙起身,一句话说不完整,立马呕吐不止。
“怎么回事!”玄烨愤怒凛冽的目光直射向雅芳,“你给她喝了什么?”
“爷饶命,奴婢的茶水是从外堂端来的,奴婢什么都不知道,”雅芳双膝一软,重重跪在地上,“求爷饶命。”
榕善五指紧握着绣帕,面色痛苦,玄烨正起身,目光扫过那壶清茶,“既然你没有动过手脚,那你喝了它!”
雅芳双目露出惊恐,前额一下下砸在地面上,“求爷饶命。”
“来人!”玄烨全无耐性,声音犀利。
“不.....奴婢喝。”雅芳蹭地起身,在男子的逼视下,不敢犹豫,端起茶壶将剩余的茶水悉数灌入嘴中,半壶茶下肚,她已是气喘吁吁,小心翼翼将茶壶放回去,拾起袖手在嘴角轻拭几下。前额因紧张而不断渗出冷汗,雅芳缩到边上,过了许久,依旧没有发生同榕善一样的反应。
“爷——”远远的,一阵焦急之音传来。
王煌提步赶来,一眼便瞅见呕吐不止的榕善,他自袖中掏出一颗药丸,放到女子鼻翼间。催人欲呕的臭味驱散茶的清香,玄烨不由皱下眉头,“这是什么?”
“回爷的话,榕善主子是误食了贾管家令属下准备的海槽汁,方才,属下想在园内找人试用,却不想转眼间,那壶水竟被沏了茶,属下一追问,才知是舞善阁的丫鬟取错,幸好海槽汁并无毒性,是属下一时失职,望爷恕罪。”王煌朝着雅芳使个眼色,女子见状,忙点下头,将榕善搀扶至床榻。
“那她怎会没事?”玄烨利眸一扫,望向雅芳。
“她也喝了?”王煜面露吃惊,不可思议地摇下头,“除非,她拥有特殊体质,不然不会有这种可能。”
雅芳将榕善放在榻上,女子吐的全无生气,一张小脸惨白。原先轻柔的动作在挡住外头的白纱身后变得粗鲁,雅芳将锦被随意搁在她身上,退开一步,面对寝殿外时,脸上已然恢复乖顺。
逼近的脚步仿佛擂击在她心口,这个时候,说不出的紧张感压抑而来。
玄烨在女子跟前站定,食指将她下巴轻勾起,雅芳屏息抬眸,在四目相接之时,一下跌入那双幽暗深邃的潭底。
男子眯起长长的凤目,慵懒的眼神扫过她眉眼清秀,她蹙息,小手握了又紧,紧了又握,冷汗从脊背直窜上来。她生怕,自己的那些小伎俩会被他全部看穿了去,这双眼眸,实在太过于危险,太犀利,仿若能洞察一切。
“爷.....”白纱帐内,榕善悠悠醒来,不断呼唤。
雅芳将下巴轻压下,毕竟现在还是下人,她不敢有丝毫惹恼了榕善,玄烨收回手,只是转过头朝那王煜吩咐一句,“榕善当真无事?”
“回爷的话,休息一会便能痊愈。”
玄烨听闻,坚毅的下巴轻点,并未逗留片刻,便大步走了出去。擦身而过,雅芳禁不住抬起脑袋,她轻张下小嘴,事后发生的一切,已经出乎她意料。
二人在服侍完榕善后便退下,走至一处隐蔽,雅芳焦虑问道,“我明明当着爷的面将那茶水饮下,爷难道并不起疑吗?”
“爷已经认定你拥有特殊体质。”王煜眉心微蹙,对于玄烨的反应,亦是始料不及。
“那爷怎会无动于衷?”雅芳面色微变,事情完全不在她掌握中,“贾管家明明是火急火燎,怎会.....”
王煜睇着她的侧脸,将她的焦急一一收入眼中,他面有失落,两眼瞅向前方。雅芳不经意望见他黯下的神色,她思忖片刻,从袖中掏出样东西,见四下无人,这才将它偷偷塞入王煜手中,“这是我自己绣的,多谢你一直以来的关照,希望,你不要嫌弃。”
王煜诚惶诚恐,掌心里头全是汗,他将绣帕塞入怀中,顿觉舒心,“谢,谢谢.....”
连着半月,映月被拦在东宫门外,连玄烨的面都见不上。
背靠木栏,望着惜春狼吞虎咽的样子,映月不忍伸出手去,将沾在她嘴边的碎屑拭去,“馋猫,没人和你抢。”
“映月......”女子被一口噎住,半晌说不出话来,咽下一口水,她使劲拍拍胸口,让噎住的感觉散去些,“我都快饿死了,好像又回到北荒营一样。”
映月不免疼惜,举起一个鸡腿放到她嘴边,“本以为,能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望见她眼中的歉疚,惜春咽下嘴中咀嚼的动作,“映月,你不要这样说,自从你回来之后,他们已经不再对我用刑了。”
惜春的要求何其简单,吃得饱,穿得暖,她就已经心满意足。映月挽唇轻笑,她多么想活的和她一样,简简单单。
回到园子,明朗暖和的阳光同地牢内的阴暗潮湿形成鲜明对比,映月站在一树红梅下,偶尔几片花瓣飘落,粘附在如绸的墨发上。她随手拨去,将片片瑰丽藏于指尖,一一碾碎。
脚步声,起伏来到她身侧,映月敛下漠然,以为是润泽,刚要开口,却在触及到那抹耀眼的银丝后咬住了下唇。
隔着枝头,二人咫尺相望,含苞待放的红梅高洁傲然。映月贝齿松开,原先淡泊的小脸上勾起一抹浅笑,“妾身见过爷。”
“映月,”玄烨对上她扬起的眼角,“何时,你才能以最真的一面来面对我?”
她一怔,下意识的反应,便是玄烨已经知晓九哥昨夜夜探东苑一事,她微微螓首,清莹的眼眸覆盖防备,“爷这话,是何意?”
“既然想将她救出地牢,为何不开口?”
映月稍松口气,试探道,“若是妾身开口,爷可否成全?”
玄烨别开视线,阴柔的俊脸侧对着映月,日光落在涟漪阵阵的湖面上,“不会。”
她不再说话,而是静静地站着,二人靠的如此之近,却陡然发现,他们之间,已经横亘了太多东西。玄烨稍作逗留,便要迈步离开。映月再三犹豫,最终,在男子走出老远后追了上去,“爷,惜春是无辜的,妾身......”
转眼间,玄烨竟已走出她的视线,根本不听她将话讲完,映月杵在原地,顿觉无力。
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毫无预兆的灰暗下来。
蒙蒙细雨,虽然不猛,却让映月两眼睁不开,她双手环肩,朝着男子消失的方向吼道,“我只有这么一个朋友,只有她——”
雨,越下越大,不一会.便形成瓢泼雨势。映月回到湖畔前,看着一个个雨点砸入湖内,她单腿迈出去,半边悬空的身子摇摇欲坠。
双肩,被猛地扳回去,坚硬的胸膛,隐隐带着颤抖。
映月被朦胧的雨点迷住,睁不开眼,全身的衣衫湿透,身前的男子也好不到哪去,沾湿的发蹭在她颈间,顺着锁骨,雨滴不断滑落进去。还未痊愈的伤口沾到水,疼的再度像是撕裂一样,映月冷的浑身直打颤,身子一软,瘫倒在男子怀里。
一路回到东苑,身子触及到温暖的床榻,殿内,火炉不断烧着炭火,将暖意洒遍每个角落。
映月缩下肩头,闭上的两眼轻轻睁开。
入目的,是一张放大的俊颜,她吃了一惊,小手揉下眼睛。如此近的距离,甚至还能闻到他身上的麝香味。
黑色的眸子,剔透幽深,并没有丫鬟所说的那般骇人。她张下小嘴,想要轻唤出他的名字,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她生怕,这只是个梦。
一切仿若回到从前,她安静地枕在他胸口,耳边回荡的,是男子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映月将一手绕过他的腰,身子近一步贴上前去。面颊枕在男子颈间,柔软的肌肤触碰在一起,她安心地阖上双目,两手紧了又紧,不肯松开。
浑身酸痛,一整夜维持着相同的动作,映月再次醒来时,一条手臂犹枕在边上,五指还紧紧握起。脑中慢慢清醒,映月撑起身,手掌抚过身侧的床单,冰凉一片。果然,只是一场梦而已。
“映月,你醒了?”听到里头的声音,守在外面的女子吱呀一声推开殿门,才走两步,却又懊恼说道,“是月主子,看我这嘴巴,老是忘记。”
“惜春!”她掀开锦被下榻,“你怎么会在这?”
望着映月脸上的欣喜,女子将托盘随手摆到边上,“今儿一大早,我就被放出来了,还舒舒服服的洗了澡呢。”
“那......”映月望着身上焕然一新的寝衣,“你来的时候,可有见到何人?”
“没有啊,”惜春左思右想,认真地摇下头,“你怎么了?”
她兀自将寝衣拢紧,碎步走到窗前后,双手将窗子打开。
一抹身影,早一步消失在东苑之外,男子的脚步声轻而柔,脑中久久回荡的,便是女子那句,“我只有这么一个朋友,只有她——”
“爷一一”
回到白虎堂,等候多时的李将军赶忙上前,玄畔面色一冷,“可是宫内出了何事?”
“回爷的估,据我们安排在皇上身边的嬷嬷带回的消息,皇上已是弥留之际,就连御医都束手无策。”
望着玄烨面上拢起的浓愁,李将军不忍再住下说。
须臾之后,玄烨重重吐出口气来,“三皇子同太子那边可有动静?”
“蓄势待发,尤其三皇子更甚,一旦皇上驾崩,太子便能顺利登基,属下认为,三皇子会趁势而动。”
玄烨拧起的剑眉久未松开,心头,方才在东苑的那份悸动已经平复,既然映月是三王爷的人,那他们之间,也就注定了再次会互相伤害。
三王爷能借她之手,同样,他也能借映月之手。
只是从这一刻起,好不容易跳动的心,却要再次让它冰封,也同样注定了,今后,他们之间,难以靠近。
李将军走后,玄烨在白虎厅内逗留许久,守在外头的贾管家不放心,走了进来。
男子单手枕着脑袋,似有无尽心事,俊目微微阖起,听到脚步声,只是抬了下眼皮。
“贾管家。”
“老奴在。”
他等着玄烨开口,却迟迟不见他说话,贾管家上前两步,试探着轻唤,“爷?”
撑起脑袋的手被收回,他将上半身窝入椅背,“舞善阁内有名丫鬟,你让她准备下,今夜到东宫来。”
第一卷 第五十七章 神秘
“老奴知道,这就去准备。”
雅芳走出园子时,两个袖子高高的挽在臂弯上,好不容易才将里头的脏污清洗干净,幸亏榕善身子还有虚弱,来不及追问昨日茶水一事。
两眼不住瞅向园外,她不信,玄烨会无动于衷,既然如此迫切的在找寻拥有特殊体质之人,他怎还能如此沉得住气?
双手搓洗着手中衣物,听到园外传来的脚步声,她急忙回头。
贾管家一眼就认出她来,正是从北荒营被带回来的丫头,“你就是雅芳?”
蹲在地上的女子心头暗喜,她两手在衣裙上轻拭,强捺下激动,慢慢站了起来,“奴婢便是,贾管家有何吩咐?”
想起她们三人情同姐妹,再一想到映月,贾管家当即便没有好脸色,“爷吩咐了,让你今夜去东宫。”
雅芳喜出望外,却不敢将太多神色表现在脸上,“爷可还有其它交待?”
贾管家鄙夷的睨了女子一眼,眉目不屑,“莫不是,还能让你做夫人不成?今儿晚宴之后,会有人过来安排,进了东宫,不该看的不要看,不该说的更不能多言,别说我没有提醒过你。”
雅芳眼波流转,极为乖巧,“奴婢谢贾管家。”
脸上的笑直到贾管家走远后方敛下,脚踝不小心踢到边上的水桶,她弯下腰,将那些华贵精致的绫罗绸缎全部掼在地上,再跺上几脚,这么久以来所受的气悉数发泄出来,她终于等到这一日,当上了主子。
“惜春。”
不停忙活的女子扭过头,随口答应,“你肚子饿了么?”
“不是,”映月望向园外,络绎不绝的人群来来往往,像在张罗着什么,“今儿是什么好日子,园内热闹的紧。”
“二十四啊,马上就要过年了。”惜春忙完手中的活,走到女子跟前,“刚才嬷嬷关照过。晚上,园内有晚宴。都要参加。”
“晚宴,好玩么?”
“映月,”女子一手将她的手拉过去,“可热闹了,主子们都会参加,定是争奇斗艳,好玩的紧。”
花园内,彩灯齐挂,将每一棵树枝均点缀的灼灼其华,铺着红毯的地面一路延伸至一个高台,拾阶而上,两盆金丝菊彰显富贵,以无色丝线绣制的牡丹毛毯开设在露台中央,绿意盎然的枝叶繁衍向每一张矮桌,最大最炫的一朵花瓣。则正对首位。
侍妾们费劲心思打扮,平日里压箱的装束全部罗列出来。只为在今夜博得君宠。
老太君一向喜静,并未出席。坐在首位的玄烨正同边上的润泽耳语,神色肃穆。
榕善两手压在腹部,脑袋仍觉不适,粉黛艳抹,却依旧遮不住面容苍白。她满面不悦地瞪向雅芳,虚弱的发不出火来。
映月到来的时候,步子踩得极轻。犹如置身云端般的轻盈,满头墨发并未按着规矩那般盘起,而是在脑后束成极为简单的一束。前鬓处,顺着发丝插上一枝才摘下的海棠花。明眸皓齿,眸子黑亮,人面桃花两相宜。旖旎在后的白色雪纺纱绣出一圈精致花边,顺着层层迭起的石阶而上,映月的穿着并未同其她侍妾那般,极为妖冶,而是选择了最为素净的颜色。裙摆边沿,像是衍生的水墨画,开出一朵朵极为细碎的小花。
“砰一一砰——”天空中,烟花四射,炸开的一点,朝向无尽的暗夜燃烧。
映月走到露台中央,只听得边上丫鬟一声惊呼,“哗——”
玄烨墨色的眼眸内染上惊奇,只见那些点缀在映月裙摆上的碎花随着突然亮彻的天际而逐一起舞,莹亮的沿摆,每一朵花的颜色大相径庭,再望之时,女子整个人犹如置身于花海。
惜春怯弱地缩在她身后,望着全场瞩目,她心里不由为映月而高兴。榕善半眯着眼睛,眸子里头充满愤恨,可这身子也实在不争气,只能自己干着急。雅芳拧高了眉头,笑容慈善的景瑟在边上招呼,“映月,坐这来.....”
“妾身见过爷,少主。”映月躬身行礼,还未等玄烨开口,女子便已经自起身,朝着景瑟走去。
“站住!”声音不悦,男子盯向她的背影。
映月顿住脚步,转过身去,面带疑惑地望向首位上男子,“爷,有何吩咐?”
“我让你起身了?让你退下了?”
映月杵在露台中央,望着诸人探来的视线,她面容从容,拧起眉心乖乖站在那。修长的食指拈起杯盏,润泽双目睨向映月,凉薄的唇角微勾下,并未说话。
“爷一一”见二人僵持不下,景瑟忙起身。“映月她.....”
“闭嘴,”玄烨长长的凤目瞪了她一眼,“闪边上去。”
映月不懂他究竟是何意,只得弯下双膝继续行礼。男子见状,心头却不由逸上无名火,“谁让你跪着?”
女子闻言,站也不是,跪也不是,身后的惜春早已吓出一身冷汗,而边上已经落座的侍妾们则还一交头接耳起来,指指点点。映月知晓他成心为难,这种站在中央被人围观的滋味实在不好,想也不想,她却是轻甩下袖子,大步来到景瑟身边径自坐下。
众人哗然,一个个压下脑袋,生怕即将而来的暴怒波及到自己身上,玄烨举目斜睨向映月,却是,不怒反笑。嘴角勾勒的弧度豁然启开,这才应该是她,才应该是一个鲜活的人,会喜会怒,而不是一味隐忍。
映月有些吃不准,拂袖之后原本还有些担忧,可一触及到男子那含笑的目光,便蹙起秀眉,不知他打得是何主意。
歌舞升平,曼妙舞姿精彩呈现,丝竹之乐,余音袅袅,绕梁三日。
觥筹交错,群舞毕,为首的女子身段玲珑,只见她上前一步,素手掀开面上白纱,映月抬眼一看,原来是亦蔷。
“赏。”简单的一字,润泽随手摆了摆,舞姿虽然好看,却提不起他丝毫兴致。玄烨抿着酒,视线落在不远处的某一点,自始至终,心就不在这场表演上。
亦蔷握紧手心,裙摆开出莲花褶皱,平铺在露台上,她眉眼轻弯,朝着边上的榕善拉开嘴角,“听说妹妹舞跳得非常好,园内的人常常夸,不知今日,妹妹可有心露一手?”
榕善身子虚弱,连走路都有些困难,莫说是起舞了,她冷下小脸,避开全场注视,“我身子不适,改日吧。”
身后,雅芳眼见亦蔷得意,便行上前一步说道,“主子平日里也教我们一些,若主子不介意,奴婢愿意一试。”
映月放下手中酒樽,望向雅芳,女子垂目,面色谦和。榕善抬起双目,见那亦蔷一人抢了风头,心里本就不好受,“你行么?”
“主子放心。”雅芳递了个放心的眼色。说话间,人已走上露台中央。亦蔷见她一袭粗麻布的丫鬟衣平庸粗糙,当即笑露鄙夷,朝着自己的位子上走去。
丝乐起,悠然的舞姿翩翩而起,独有一人,并没有旁人伴舞,映月单手撑起下巴。手肘抵在桌面上,雅芳的舞姿并未有何特殊,相较于亦蔷方才那一舞,必是逊色不少。榕善面色铁青。望向玄烨的目光中充满忐忑。这丫鬟,不是成心捣乱又是什么?琴瑟萧萧,陡然一个斜音,雅芳面目含笑,双手叠在身前,将整个身子环抱起来,全身,以足尖的力道支撑起,一个旋身,只见那裙摆随风张扬,随着越来越快的旋转,形成一个圆形的旖旎,浅褐色的粗麻布下,竟藏着层层洁白的丝纱,轻盈柔和,像极了怒放的鲜花。
“好香......”不知是雅,喊出了这么一句。
清淡的花香味随着女子的舞动不断飘散,映月深吸一口,却说不上是什么花香,馥郁留香,仿佛越来越浓了。
媚眼如丝,墨黑的发丝贴在女子颊侧,丝乐声声,循序渐进。正在众人瞠目之时。那乐声逐渐缓和,软了下来。雅芳足尖一点,身形轻盈,稳稳落定于首位正前方,藏在袖内的双手随着最后一个动作抛向上方,映月抬眸,只见原先暗下的星空内缀满花红,女子双膝屈地,跪在玄烨面前。
亦蔷暗咬下唇,气得直瞪眼,对面的榕善嘴角轻勾起,得意满满。
“这是你主子教你的?”玄烨居高而望,随口问道。
榕善正起上半身,虽然她并未教过雅芳一个动作,可自己是主子,她只是丫鬟,料她也不敢胡言乱语。
“回爷的话,正是,”雅芳抬起小脸,在榕善笑意渐柔之时,遂又开口说道,“只不过后面半段,是奴婢一时兴起想出来后,加上去的。”
玄烨深邃的眸子眯起,这段舞姿,前面半段平仄寻常,后面半段,才是**迭起。雅芳的用心布置,也绝不是一时兴起那么简单,男子探探手,依旧没有表现出太多兴趣,“赏。”
“爷一一”雅芳清脆启音,余光扫过一侧的映月,“贾管家说,让奴婢晚宴过后去东宫伺候,奴婢斗胆想问,这可是爷的意思?”
怔愕的,不只是映月一人,榕善杏目圆睁,面上满是难以置信,台下侍妾均傻了眼,做不出反应来。
映月执起酒樽。目不斜视,可指尖握起的力度,却已泄露心头情绪。润泽咽下嘴中醇浓,眼睛眯了眯,“你?东宫?”
玄烨并未正面回茶,只是凝目问道,“你不后悔?”
脑中,不由自主想起那一夜,映月所说的后悔遇上,他眉心轻蹙,苍凉的晚风,拂不开他眉头打起的结。雅芳抬眸,脸上的神色认真而赤诚,“奴婢打小便没有亲人,只怕爷会嫌弃,今日有爷的一句话,奴婢至死不悔!”
最后落定的四字,还是让玄烨的心头不免一颤,为了掩饰,他冷下声音问道,“至死不悔?你想要什么?”
雅芳顿了顿,余光扫过台上诸人,她屏息,提起勇气说道,“奴婢想要在爷的身侧,留有一席之地”
话语落定,众人均屏住了呼吸,映月亦是一怔。只看见眼前一闪,砰的,酒壶被摔在地上。差点砸在雅芳身上。“不知好歹!”
“爷一一”她双肩瑟缩,两眼露出害怕。
“你算什么东西!”玄烨豁然起身。一手直指地上跪着的女子,“还敢痴心妄想。”
“奴婢别无它求,奴婢只想要个名份,能保护奴婢在园内不受欺负。”雅芳说完,便将前额重重磕在地上,她深知,依照榕善的脾性,她断不会轻易放过自己,没有庇佑。到头来,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生命的卑微。掌握在别人手中,就是这么可悲。映月了然于目。面上没有太多的波动,雅芳总算走到了这一步,她一心想当主子,今日,也总算能如愿。
玄烨望向映月。见她只是同边上的景瑟说着话,神色冷淡,仿若事不关己。男子当即坐回首位。“既然这样。我便封你为东宫侍妾。”
“多谢爷!”雅芳双手摆在身前,重重一个响头,弯下的双肩激动不已,至此,她就不用再受凌辱,能够堂堂正正做人。
“爷一一”边上,榕善已是梨花带雨,“她是妾身的丫鬟。”
雅芳弯下嘴角,起身后,朝着台下走去。
新一轮的歌舞再次响起,映月并未久留。这样的热闹。她还是融不进去。惜春想要跟着离开,女子见状。摆了摆手。“你留着吧。等到晚宴结束后再一起回来也不迟。”
惜春欢欣点下头。这样的热闹,是她最喜欢的。
悄然退出,孑然一身。
星空黯淡,乌云蔽月,裙摆上细碎的花朵已经枯萎,美丽,也只是一瞬而已。
“映月——”
她不用回头,也能认出这声音。
雅芳碎步上前,站在女子身后,“刚才晚宴上的话。你都听见了吧?”
映月随手从树上折下一枝梅花,清脆的断裂声。让她蓦然回神。“雅芳,恭喜你。”
“映月,我是不得已才这么做的。”
“你无须和我解释。你的事。我更加管不着,”映月转过身。望着昔日那张熟悉的面容。“雅芳,你总算能如愿以偿。”
“映月,爷对你的不一样我都看在眼中,”雅芳别过小脸,透过隐晦的凉梢望向被乌云遮起的明月,“我们姐妹何不联手,当时候,定能独宠东宫。”
“雅芳,你有这样的心思……”心映月顿了顿,复又摇下头,“既然是独宠,终有一日,我们之间肯定会成为敌人。”将手中的梅枝丢在地上,艳丽的花朵齐声开放,宫鞋踩过那片绚烂,伴着吱呀一声,女子毅然向前走去。
雅芳站在原地。望着映月渐行渐远的背影。只是将小手握了握紧。
走在拼接整齐的大理石地面上,映月步子越渐放慢下来。这个时候玄烨还在参加晚宴,那东宫之内……
她第一个念头便想到名册。身子刚要折回去,却见迎面而来的惜春跑的上气不接下气,近身后。两手用力抓着她的手臂。
“好,好不容易找到你…”
“怎么了?”映月以为出了什么事。却见惜春一个劲摇头,就是喘的说不出话来。“你先歇会。”
“方才我不放心,出来找你的时候,在路上遇见夫人身侧的丫鬟,那人说,夫人在北宫等你,让你过去一趟。”好不容易说完,惜春一手不断拍着胸口。
“北宫?”映月旋身。朝向正北方向,“有说是什么事吗?”
“没有,好像挺着急的样子。”
夫人要见面,大可约在东宫,映月想起东宫二字,心头的疑虑便豁然开朗,景瑟定是有要事要说,约在东宫又怕玄烨怪罪,才让自己去人烟稀少的北宫。
相较于其它寝殿,北宫要冷清的多。平日里,就连进出的丫鬟嬷嬷均不见一个。提步迈去,阴寒阵阵,惜春不自觉抓住女子的衣袖,“要不我们回去吧,我好怕。”
“怕什么,怕鬼啊?”
“哎呀,”惜春闻言,吓得面色越发苍白,“呸呸呸,乱说话。”
映月挽唇浅笑,双手试着推了下殿门,门只是随意地掩上,轻轻用力,便向两边敞开。
“吱呀——”
“哇!”惜春忍不住叫出来,“好冷啊。”
的确。走入北宫,竟像是置身于阴寒之地一般,寒彻心骨的冷冽刺透进骨子里面。小脸一下就被冻得通红。
映月将她的手攥紧后,小心翼翼走向前,这个地方,一下就让她想到九哥安置他的那个冰洞,步上石阶,进入正殿,里头的摆设奢华中却透着简朴,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画像。
“好美!”惜春眯着两眼,视线不肯别开。
古色古香,隐约间,还有一种笔墨的香味,映月走上前去,仔细端详画中的女子。
那人也不过才二十。忧郁的双眼尤为出神。像是溢满了眼泪。一身白衣胜雪,肤如凝脂,画的惟妙惟肖,仿若真有那么一名绝色站在你跟前。艳丽而不妖冶,小脸上,更多的则是令人舒适的素雅。
映月环顾四周。她拉着惜春的手。越过那面画像朝向里头走去。每进去一步,心竟跟着忐忑,跳个不听。
内殿中,还点着昏暗的烛火,映月驻足,只见殿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床榻,榻上,一名女子睡得安详,呼吸均匀。其头顶上方,悬挂着一颗婴孩拳头那么大的珠子。室内。插在花瓶中的梅花上结着一层冰霜。这寒意,就是从那珠子里头透出来的。
“啊!这不是……”惜春一声惊呼,指了指外头。
第一卷 第五十八章 爱他
映月点下头,这人,就是外头画像上的女子。
“她睡着了吗?”
“不像。”若只是熟睡,这么大的动静也该醒来了。
“映月,”惜春不安地瞅向榻上女子,“好可怕。我们走吧。”
逼人的寒意不断渗透过来。映月双目紧盯着女子顶上那颗珠子。她移步上前,这应该就是海明珠了。相传,在世上。海明珠只有一颗,其珠子通体发亮,最大的神奇之处在于,能护住尸体,使其不腐烂,映月凑至榻前,弯腰瞅着那名女子。
面色红润,娇兰吐息。她抚上女子静脉。对方却是手脚冰凉。此种症状,和他竟是一模一样。映月目光望向那颗珠子。剔透的表面。折射出自己眼中的希冀。她小手轻探出去,逼近的五指,在海明珠内愈见清晰。
“住手!”一阵暴怒,随着掌风的凛冽招呼过来,映月赶忙闪开,可来不及躲避的肩头还是被掌风波及。身子撞向床沿,边上的惜春忙将她小心搀扶住。
玄烨紧张地坐在榻前,双手将女子上半身捞起,让她靠在自己健硕的胸膛前,食指颤抖地放到女子鼻翼下,在确定到还有呼吸后,残冷的俊脸这才稍稍缓和下,阴柔的视线撇向上方的海明珠。对上映月时。潭底。已然聚起汹涌。“你是不是又看上这珠子了?”
她正起身,才发觉他的话在自己听来,竟是这般不堪入目。
望见她眼中的失落,玄烨动作轻柔的让女子平躺在榻上,修长的手指,将她前额碎发拨开。深邃幽暗的眸底。是难得一见的柔情。垂下的睫毛覆盖住他心头所有情绪。映月瞅着男子的侧脸,那张桀骜的面容。在此时,竟溢满了说不出的悲伤。仿佛是心爱之人即将逝去一样。
“你不知道这是禁地吗?还敢闯!”玄烨忽然起身,周身积满暴戾。
望着男子凶神恶煞的表情。惜春想也不想地挡在映月跟前,“爷,这不能怪主子。是奴婢带主子……”
一句话未说完,脸上便已火辣妹的疼,惜春惊恐地捂住半边面颊,下一刻,人已被踹到一旁。
男子不断逼近。映月杵在原地,望着他脸上的勃怒,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这是禁地。”
“你是怎么进来的?”
惜春生怕玄烨会以同样的法子对付映月。她双膝跪地。两手毫不犹豫地
抱住了男子的腿。“爷。是夫人的丫鬟传令。让奴婢带主子过来的。”
“景瑟?”玄烨一脚将她踢开,“滚出去,这儿也是你们能来的地方。”
伤人的话丝毫不吝啬。映月越过身侧,小心翼翼将惜春搀扶起来,脚踝像是崴到,女子疼的双手捂住肚子,看也不敢看玄烨一眼,半弓着身子向外退去。
相互扶持,瘦弱的身子跌跌撞撞。玄烨大掌紧攥。只因这个地方,不是她们能踏进的,就连一步都不行。坐回榻沿。男子取过边上的干巾。轻柔的在她额前擦拭,一侧的锦被叠成四方,规规矩矩。
“是不是昨日没来看你,生气了?”玄烨半弯下腰,取来眉笔后顺着她细致的柳叶眉轻画。修长的五指握成认真,一笔,一画,脸上呈现的,是从未有过的祥和,以及心头最为舒适的安静。
差一点,若是他迟来一步的话。玄烨握着眉笔的手轻轻颤抖着,胸口,翻滚出浓浓的惧意,不敢想象下去。
东宫
景瑟在丫鬟的搀扶下跨入正殿,抬起的小脸在望见众人后略显吃惊。“妾身见过爷。”
“景瑟。你将映月约至北宫。是为了何事?”玄烨声音平淡。抿上一口茶时,问道。
盈盈起身。女子面露怔忡,北宫,那不是五月盟的禁地么,映月怎会去了那?而玄烨开口便说是自己将她约过去的,景瑟不敢乱语,细细揣测。
“夫人。是她让我将主子叫去北宫的。”惜春一急,从映月身后钻出来,也不顾玄烨的面色有多难看。一手指了指景瑟身边的丫鬟。“就是她。”
“我?”那丫鬟大惊失色,满面怔愕,“我怎会让你去北宫。你休要…...”
“绿衣。”边上的景瑟听闻。已知事有蹊跷,她更明白擅闯北宫是怎样的死罪,一手扣住丫鬟的手腕,用力将她扯回来,“回爷的话,是妾身让绿衣传话的。”
“景瑟。你知道这句话的份量!”玄烨冷着声音。“你不知道北宫是禁地吗?”
“妾身……”女子声如蚊细,眉目温顺地敛下去。“妾身一时忘记了。”
“你吃饭怎会不忘记?”玄烨睨向诸人。景瑟的身边的丫鬟欲言又止。在主子一个瞪视下,只得退回去,“既然什么都能忘记,明日便饿上一天,全部给我出去,一个个看着心烦。”
走到园外,绿衣心里堵得慌。趁着再无旁人,她痛声质问惜春。“今儿我一直留在主子身边,半刻不离左右,你这丫头怎么净说瞎话,无端污蔑夫人。”
“我没有,”惜春气的两眼通红。冲上去护在映月身前。“明明就是你亲口和我说的,你怎能耍赖不承认呢!”
“你——”绿衣恼羞成怒。“看我不撕了你的嘴,让你冤枉人!”
“谁怕谁啊。我和你拼了——”惜春丝毫不却让。只是将映月不断向后推。生怕伤了她。
“好了。”景瑟和映月同时将欲要拼命的二人拦住,映月小手落在惜春肩上轻拍,“今日的端倪我早就看出来了,谢谢夫人,只是无辜连累了你。”
“映月。”边上女子满面委屈,眼眶里面溢出眼泪来。“我没有骗你。真的是绿衣传话让我喊你过去的……”
“映月,”景瑟面容难得的严肃,“绿衣没有说假话,再说,她是打小便跟着我的。断不会骗我。今日一事。对方明显是冲着你去的,若真是惜春所为的话。我们第一反应便会怀疑到她身上。再说她同样进入了禁地,若只是想将你牵连其中,她断会明哲保身,可是她没有,”景瑟顿了顿,好看的眉头拢的越发紧,“总之,你自己当心点……”
映月点下头。似乎双方都无疑,可这件事偏偏是这么诡异的发生了。
“映月——”待到几人走后。惜春不安地拉下她衣角。“莫不是我看到鬼了不成,我真的没有撒谎。”
“你呀……”映月笑意顿露。一只手掌轻轻在她脑后轻敲,“你要是真的骗我,什么都会表现在脸上。恨不能在上面刻上,我对不起你几个大字。”
惜春破涕为笑,两手胡乱擦了几把眼泪,“那绿衣为什么不承认?”
“你呀……”映月挽住她胳膊,望着半边红肿的面颊忍不住疼惜,“走吧。回去用冷水敷下。”
绿衣的话。真假难辨,就连景瑟,她也并不全信,此景此情,当真有拱手相让,全意不争之人么?
回到东苑,让惜春先行歇息后,映月便自行洗漱。躺在了榻上。辗转反复。今日是雅芳走入东宫的日子。她转个身。强迫将眼睛闭上,须臾后。又转向里侧,可心头非但没有宁静下来,反而越发急躁。
将锦被扔在边上,她蹬着小腿舒展四肢。双目阖起,强迫自己不去想。
睡眼朦胧,恍惚间,感觉到身上一重,紧接着,好像有个微凉的物体靠了过来,映月咻的全身紧绷。强烈的敏锐使得她迅速反应。一个旋身。虽然没有内力,甩出去的力道却丝毫不弱。
“啪——”脆生生的巴掌声。连带着将映月满身睡意给惊醒。
玄烨亦是满面震惊,银丝披肩,几缕碎发性感地落在胸前,墨黑色的眼眸内满是怒意。趁他还未发怒。映月立马反应。小手覆上男子面颊轻揉几下,“爷,是妾身的错,没有看清楚你就,就……”
“就怎样?”玄烨一把握住她的手。并未甩开。而是用力贴在自己面颊上。
映月再度懵懂。以为是做梦。她望向窗外。月影西斜。温暖的亮光真实地打在脸上。她语峰一转。呐呐开口。“您怎会在这?”
“这是我的地,我为什么不能来?”玄烨将她的手拉下,攥在手心中,并没有松开,映月抬眼一看,男子半边脸颊还微微泛红,这一巴掌打得并不轻。
“你居然还能睡得着?”玄烨见她睡眼惺松,缓下的眉头再度拧起,这女人是不是天生缺根筋?
“夜深了,妾身困了。”何时睡着的,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就知道睡觉。”玄烨手臂一压。将映月困在胸前,她不敢乱动,只是任他搂着,好不容易聚起的睡意更是一哄而散。清醒无比。
面颊相贴,他的呼吸声轻微舒适。柔和的打在映月颈间。
一只大掌,顺着腰际的寝衣钻进去。覆住她半边丰盈。映月一惊,全身僵直。
“手冷,给我暖暖。”玄烨说的理所当然,清冷的语气,甚至听不出半分**。仿佛,他手中握住的就是个暖手炉。
慢慢的,身体在贴过来,将映月挤在床榻里侧,她缩着两肩,那一晚疼痛的记忆忍的窜上来,整个身子微微颤抖。
“你冷?”
“妾身不冷。”映月平躺着。双手双脚规规矩矩摆放。
“可是我冷。”
无语凝噎,身子已被紧紧抱过去,外头带来的清新让她忍不住深吸一口气,玄烨睨着女子的侧脸,单手将她颊侧碎发拨开,“映月,为何,我就是对你狠不下心?”
“狠不下心吗?”她转过小脸,前额同他紧紧相贴,“爷这样。还不算狠心吗?”
柔软的薄唇不经意相触,玄烨拧高眉头。“我如何狠心?”
她菱唇轻启。还未开口,便见男子已翻身而起。双手撑在自己两侧。压下的气息封住她小嘴,并不让她开口。
并没有要她。而是静静地躺在她身边,这么多年。他缺的就是一份安心。曾经,他以为自己找到了…
映月看不懂他。暴怒的,残忍的。冷酷的…哀伤悲寂。到底哪个才是他?
大掌贴在她腹部,摸遍全身后,他说那个地方是最暖和的。
红了脸,她呼吸紊乱,幸好他乖乖的只是放着,并没有乱动。
“映月,能不能好好爱我,不要再背叛我?”
耳边突然响起的话,让映月难以回神,她扭过头去,望着那双琉璃般静默的眸子。心里不免涌上酸涩。“不会。不会再背叛你。”
伴着最后一个字的落定。眼泪便决堤而下。深深无奈。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明显底气不足,却也是脱口而出的。她想要一口答应,又难以应承。总之。是分外矛盾。
听着她毫不犹豫说出的话,玄烨眼眸内溢出些许柔情,修长的手指拭着女子眼角,感觉到眼泪的余温,指尖像是被烫了一下,抽回去。
爱,这个字。原来是这么沉重的。
它不是甜蜜,它是累累重荷,能将人压的喘不过气来。
如果可以的话。映月愿自己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他们之间。没有互相伤害,她的爱,能给的纯粹,温暖,这样的一切,才是她想要的。
玄烨将她轻轻压入怀中,骗不了自己,听到那些话的时候,他动容了……
哪怕自己此次最初的目的。是要她交出真心,他亦想要利用她…………
抛开一切。他,真的动容了………………
第一卷 第五十九章 酸麻
东宫。
臂粗的红烛烧得正艳。红色的烛泪滴滴滚落,倒影中。雅芳低垂着脑袋坐在榻沿。双手拧成结。
左等右盼均不见玄烨的身影。她忍不住起身,走到寝殿门口张望,“爷去哪了?”
外头守夜的丫鬟只是摇下头。“回主子。奴婢不知。”
雅芳心中虽有不快,却在听到那二字后喜逐颜开,主子,她细细重复,举目望向这座东宫。目光一寸寸抚过,绣而云楣,巨大的顶梁大柱撑起整个东宫命脉,一朝一夕,她抛开了丫鬟命,终于换得一声主子。
映月醒来之时。脑袋紧抵在玄烨胸口,她动一下。细微的窸窣声一下就让男子睁开双目。他手臂动下。顿觉酸麻无比。
映月将脑袋微微抬起来,将他的手臂自脖颈下抽出,床气未散,玄烨才躺回去的身子又压上来。将她困在双臂间难以动弹。一手轻抚着他的发丝。银质的剔透顺着掌心蹭磨,她什么都没有问。只是一遍遍重复那动作。
记忆中,也是那么一头银发,待要细想,却依旧什么都想不起来。
视线出现短暂的模糊,映月眯下眼睛,不以为然,“天不早了,爷该起了。”
“你就不会挑些好话说么?”玄烨将锦被提了提。“一大早就赶人。”
“我不是那意思,”映月半坐起身,猛地使劲让她眼前又是一阵晕眩。她两手撑在身侧。脑袋轻轻甩了一下。
“你怎么了?”玄烨跟着起身,长臂将她揽过去。
“没事,起得太急。”
男子闻言,手臂用力将她推开,径自拾起边上的衣衫起身,映月不明所以。披上寝衣后想要替他更衣。
眼前,光晕阵阵,她身体栽下去,整个人撞上玄烨肩头。
“映月——”双手来不及扣上腰带。男子旋身接住她的身子。“快。传大夫。”
她很快意识清醒。两手紧了紧,伴着晕眩。颈后有细微的疼痛传来。“妾身只是头有点晕,没有大碍,不用叫大夫过来了。”映月拧着眉头。应该是母蛊在体内发作了,她尽力相瞒,不能让玄烨知道。
“不行。”男子断然将她抱上床榻。殿外的丫鬟闻言。急急忙忙冲向医善堂。
把完脉。王煜面色凝重,退开身后摇了下头,“回爷的话,月主子这不是病,她脉象紊乱。极像是中了何种毒。”
“毒?“玄烨俊颜咻的冷下,面上的阴霾越发沉重,“是什么毒?”
“属下一时……还诊断不出。”男子压下眼角。并将挡在榻前的身子让开。
“妾身没事。”映月撑起上半身,将后背靠在床架上,“王大夫多虑了,我饮食一向注意,怎会这么轻易中毒。”
玄烨探手示意旁人退下,“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事的。”他单手将她压入怀中,映月面颊枕在他肩头。竟尝到了几分别离的味道。
“衅,你是不是已经决定原谅我了?”提起勇气,她轻声问道。
“如果我原谅。你会不会。抛开一切,只愿呆在我身边?”他双手捧住映月的小脸。凑近说道。
望着他眼中的亮炽,她唇舌干涩,两手覆上男子手掌轻轻摩挲,“衅,让我们试着,回到从前。”
柔软的唇畔紧紧贴在一起。爱若可以倒回去,她希望。所有的苦涩都能倒回去。
睡过一觉。晕眩的感觉慢慢散去,映月醒来时,只见玄烨端坐在床沿,睁目望去,看到一个背影杵在榻前,修长有力。
“这人我上次便见过。不是告诉她活不过一年了么,你还操心做什么?”声音,有些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是谁。
“什么,你再说一遍?”玄烨豁然起身。大掌将背对的男子扯过来一大步。
映月撑起上半身,仔细一看,原来是云邪医师。她面容惊愕。忙躺回去,翻身面朝里侧。
“不用躲,我已经替你把过脉了。这只是母蛊初发而已。还不算痛苦。”云邪背靠边上的床架。双手悠闲环于胸前。“我同你说的没错吧。你要救的人,是不是已经醒了?”
“你们认识?”
“就在上次五月盟回去,她………”
映月双手紧掀身前锦被,她半坐起身,双目瞪向云邪,“我并不认识你,公子认错人了。”
玄烨目露怀疑。却并未追问。而是坐下身后,单手将她揽过去。微微颤抖的肩膀靠在他胸前,映月回眸望去。男子双目柔和。单手在她肩头轻拍下,“你方才说的活不过一年,是什么意思?”
“她体内有一只母蛊。必须找到另外一只公盎。她方能活下去。而公蛊存活之地。就是在她被咬伤的地方,不会转移。”云邪见她满脸防备,生怕他说了不该说的话。他嘴角浅勾。便住了嘴。省得吃力不讨好。
“映月,你是在哪被咬伤的?”玄烨声音急迫。搂着她的手臂紧了又紧。
她凝眉细想。单手抚向颈后。“兴许是在东苑。我只记得当时以为是被虫蚁咬了一口,并没有在意。”
“既然是在五月盟内,那,公蛊要如何才能找到?”玄烨冷声,望向云邪。
“没有办法。”薄唇间轻吐出这几字,他眼角的凝重跟着聚起。“只有等对方发作,才能得知公蛊附身于何人。”
“那样。我们岂不是过于被动?”玄烨将她冰冷的柔荑握在自己手掌中,“倘若那公蛊始终不发作呢?”
坚毅的下巴抵在她头顶,焦急的气息迎面而来。却让映月觉得万分心安,她小手从他掌心中挣脱出来,十指同他交扣。
“不用那么担心,母蛊发作。公蛊也坚持不了多久,要不,就趁着一年时间,好吃的吃。好喝的喝,省得到了下面……”
“出去!”头顶。男子的语气阴沉可怕的骇人。
云邪对他的脾性早已了如指掌,他耸耸双肩,径自走出东苑。
外头。惜春端着托盘一直不敢进去。在听到殿门打开的声音后。这才迈进去一步,“爷,月主子,用早膳…”
“滚。统统给我滚出去。”迎面。一个茶杯飞射而来。惜春吓得赶忙缩回去,殿门还未来得及阖上,就听得杯盏撞击在门口的声音狼狈传来。她小手轻拍几下胸口。心有余悸。
映月小心地抓着玄烨一只袖口。“爷,您的脾气真臭。”
身子被扳过去。用力的压入怀中。那样的力道。恨不能将她嵌入他体内,“不够。你欠我的,一年还不够,我不会让你离开。”
映月两手在他背后交扣,“那,多久才能还清?”
玄烨想也不想。轻缓的声音落在她耳边。“一辈子,都还不清。”
眼眸轻阖,面颊在他颈间轻轻磨蹭。映月叹息,这般感性的话。竟是从他嘴中说出来。徒增了几分伤感。书包网txt全
“惜春。”女子刚跨出东苑。便听到有人叫唤。她旋身望去。见是雅芳。
双目警惕,惜春两手紧握住托盘,人也随之向后退去。“见到我,你躲什么?”雅芳微笑上前,双目落在托盘上,“爷,他在东苑?”
“你问这做什么?”惜春旋身,准备离开。
“站住,”雅芳几步追上,挡在她跟前,“惜春,这儿是五月盟。有些规矩你都不懂么?”
惜春抬目瞅了瞅她。在见到雅芳身上的一袭衣束后,这才陡然反应。她小嘴轻撇下。语气不甘愿地请安道,“奴婢见过…主子。”
“惜春,我们是北荒营一起出来的姐妹。我希望你,不要时时防着我。”雅芳走上前,单手落在惜春肩膀上,“有时想想,真的很怀念那段日子。”
“怀念?”惜春轻退开身。避开她的碰触。“如果让你现在回去,你还愿意吗,雅芳…你怎样都好,就是不要再伤害映月,你别又打什么歪主意。”
“惜春,在你眼中,我就是这样的人吗?”
女子抿着唇不说话。见雅芳神色哀戚,又觉不忍。“总之,你记着我的话就成。”
惜春避开她的视线,端着还未来得及用的早膳,退出园子,望着她越渐走远的背影,雅芳垂在身侧的两手用力攥起,她旋身走至东苑殿门口,望向那扇再度阖起的殿门,女子面色阴戾,动也不动地杵立在那。
映月醒来之时。已是午后。玄烨已经离开。她拾起衣衫起身。用过午膳后便想出去透透气。
不知不觉,竟已走过深苑,抬头一看,白虎厅三个大字微风凛冽,挂在正殿门口。
拾阶而上,远远的。只见玄烨坐在内殿。顾长的身影斜靠在躺椅上。面容严肃,似在和什么人讲着话,映月放轻脚步上前,刚要踏进去,就听得身后传来一阵男声,“月主子——”
她身形顿住。直到身后男子来到自己跟前。方开口,“贾官家。”
“月主子。爷正在议事,不便有人打扰。”
她举目望去,只见一个身影自阴暗的角落处闪身而出,站定在玄烨面前,一袭黑色的斗篷罩住整个身子。但从身形来看,仍能清晰辨出是名女子。
第一卷 第六十章 泪痕
“贾官家,何人在里面?”
“月主子,您请回吧。”贾官家挡在映月跟前。不让她踏进去一步。
堂内。女子背对殿外。黑色的斗篷将瘦削的身子整个包裹起来。玄烨的面色越渐沉重,俊目睨向身前之人,“你同我说这些,有何目的?”
“六皇子,如今皇上危在旦夕,连后宫娘娘都不能靠近他的寝殿一步,外面,全部包围了太子的人,六皇子。救救皇上………”女子上前一步,双膝用力磕在地面上。
“茹妃,”玄烨低眸睬一眼,面上极为冷漠,“当初。仅仅是因为一句妖言,他不问生死,将我丢弃于此,如今,我已不再是六皇子。”
“不。”茹妃双膝跪地上前。“皇上时刻不忘六皇子。经常在我面前挂念你过的好不好。也分外后悔当年所做的一切。如今。皇上的寝殿内,只见有人进,不见有人出,就连御医都被拒之门外,六皇子,难道您忍心让皇上这么等死吗?”
“贾官家,送客。”玄烨端起边上的紫砂杯,轻啜一口。
“是。”贾官家挥挥手,示意映月退下。她向后退了几步。茹妃面色焦急,双手不顾一切地扯住玄烨袍角,“衅,他是你父皇,难道你连他最后一面都不想见吗。我冒死出宫,只因皇上昏迷前说想见你,我不想他临走了,还留有遗憾。”
“茹妃娘娘,请。”贾官家半弯下腰,单手将她搀扶起来。
“六皇子!”茹妃软下声音。几近哀求。却见男子低头只顾着饮茶。漠然的神情。似乎方才所讲的事。同他没有一点关系。女子无奈地摇下头。不再说半个字。转身毅然离去。
斗篷下的小脸,细致美艳,在擦身而过之时,映月清晰望见女子的满面泪痕,贾官家将她送出五月盟外。这身装束。显然是不想被发现。
跨入白虎厅。半边阴影落在男子的俊脸上。他头也不抬。似乎并未发现有人进来。映月轻声上前。柔荑不着痕迹地落上他左肩,男子一怔。嘴中的茶水这才下咽,他长臂轻收,让映月坐到自己腿上。
两手将她的身子紧紧缩在怀中。下巴轻抵在她肩头,“映月,你知道亲情是什么吗?”
她两眼穿过庭院,落在那一捧细碎的阳光上头,“我早已忘却,属于我的亲情,可我知道,那是一种割舍不去的东西,不论走得多远,家,应该是我们最牵挂的地方,没有了亲人,再大的房子都是空的。”
“空的?”玄烨举目望去。借大的庭院内。寒风萧瑟。就像是空寂的心头一样。
“爷,方才的那人,是谁?”
玄烨收回视线。目光睨着映月的半边小脸。他双手将她从腿上放下去。
“一名故人罢了。”径自起身。男子几步走到庭院内。映月深知他不说的原因,两手拾起裙摆跟出去,玄烨满面心事,却压在心里,不肯吐露一字。
“映月。”
身后女子轻应一声。上前。同他并肩而立。
“如果,你父亲即将离世,你会不会去见他最后一面。”
“会。”想也不想的。映月脱口而去。
“可是。你不想原谅他,”玄烨俊脸微侧。话语落寞。“或者。他丢弃过你呢?”
“那也会。”映月的回答。依旧毫不犹豫。语气坚定。
“为什么?”男子转过身来。同她正面相视,“既然已经丢弃。他还配吗?”玄烨的声音不觉提高,面上露出不解,他以为自己的视而不见。应该是正确的。
“就因为,他是我爹,”映月望向上空。暖暖的光阳有些灼人。她眯了下眼睛,瞳仁深处。顿觉酸楚无比,“若我有这样的爹,我只要能看一眼就好,我想看看。爹爹长的是何模样,是不是和我心里想的一样?”
眼角处,微微湿润,若不是玄烨提及。父亲这个词,她就连想都不敢想,只要是有关于家的,她都深深掩埋。不敢想。
双臂在她身前环起。健硕的胸膛靠上她略微颤抖的后背。男子拧起剑眉,紧紧抱着映月,没有再说一句话。
虽有埋怨,甚至怨恨。但对于那边的牵挂。却连自己都骗不了。皇帝虽将他丢弃于此,却仍有牵记,除了不相往来。其余的,都会照顾周全。可心中的那份恨。是从小就种下的。那座皇宫,是他发誓。不再踏入一步的。
接连三日,玄烨甚少说话,满腹心事。
一件外袍,轻落于男子肩头。亮炽的明火下,玄烨双目从书册上别开。墨黑色的眸子望向映月。将新沏好的茶放在他跟前。“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映月,我到底应该怎么做?”男子一手揽在她腰间。俊脸埋入她颈间,“他重病在身,我若不去,恐怕真难见上最后一面。”
0奇0“若他在你心中还有一席之地,那就去看看吧。以免今后会后悔。”回想起三日前的话。映月已能猜出些眉目。这样的男子。对亲情。竟也这般渴望。
0书0男子薄唇紧抿,再度缄默不语。
0网0天还未放亮。玄烨便已起身。女子睡眼惺忪,揉了下眼睛,“爷,何事起得这么早?”
0电0“映月,快起身,随我去宫里一趟。”男子动作很急。映月见状。忙起身更衣,二人走出东苑时。天色漆黑。外头的马车已经备好。贾官家掀开轿帘。见她跟在身侧。忙不放心说道,“爷,还是多派些人一起吧。”
0子0“不用。”话未说完。玄烨已钻入马车内。坐在男子身侧,映月单手覆住他的大掌,将脑袋靠在他肩头。
0书0一路颠簸,悬起的心也始终落不下。九哥将她安排进五月盟时。并未言明玄烨的身份,皇帝赐婚。虽知五月盟同朝廷有关系。映月却并没有往深处细想。
车轱辘碾过心头重重疑虑。再次落定时。只见一只手掀开了轿帘。映月正起身,望向玄烨。
一名身着太监服的公公观望四侧。见无人后。这才压低声音说道。“六皇子,快随老奴进宫。”
映月惊怔,下一刻。柔荑已被玄烨紧握在手中。拉着她下了车。步履匆匆。踩过林荫小道。寒风刺骨。握住的手始终不曾放开,偶有几步。映月追不上,只能一路小跑。
避开御林军,三人交相的脚步声显得尤为杂乱,映月放眼望去,高墙内苑。九重宫朗,这儿就是皇宫?抬眸。明亮的月光在这片宽敞的高苑内。仿佛越加皎洁。素面朝天。她脚下一个趔趄,撞上身前的男子。
玄烨已经站住脚,俊脸上的阴霾,逐渐转为骇人。握住她的大掌紧紧用力。
四面八方,不断涌现出的御林军将三人逼至龙銮殿外。月色残照,再望之时,隐约有血光渗透出来。
“你们………你们好大的胆子!”公公声音尖利。“还不快让开!”
“三公公,皇上有令,谁若敢踏讲龙銮殿一步,格杀勿论。”御林军首领单手抽出长剑。“什么人,竟敢来此放肆!”
“一个个瞎了眼睛不成?连六皇子都不认得?”三公公厉声开口,望着明晃晃拨出来的剑刃,语气明显软下去不少。
“六皇子?哈哈哈……”首领肆意大笑,“宫里可没有什么六皇子,二十几年前。扔出去的妖孽倒有一个!”
边上,御林军纷纷面面相觑。那首领跨下石阶。双目睨向玄烨。“当初。谁能想到最得宠的李妃银娘,所生下的皇子竟然是妖孽呢?”
映月只见眼前一阵寒光乍现。只听得凄厉的惨叫声划过夜空。她侧目望去,玄烨单手执剑,凛冽的剑锋竟削下了对方一条手臂。黑色的斗篷下,满头银丝随着他的动作而张扬起舞,墨黑色的眸子,再度转为诡异的紫晶色,“妖怪!”
众人纷纷扬起长剑。蓄势待发。
“何人在此喧哗?”剑拔弩张之时,原本紧阖的殿门被打开,走出一名鹤发的太监。
玄烨余怒未消。映月紧拽着的一只手被男子掌心的汗水浸湿。她将另一只手覆上玄烨手掌。人也随之贴近。一个不经意的动作,让男子心也随之一暖,指尖更用力地交扣。
“王公公。”玄烨冷声开口。以往进五月盟宣旨。都是他亲自前往。
王公公将身后殿门阖上,他面色为难地转身,望向玄烨时,欲言又止。
阴寒的月光打在脸上,映月凝神,已经感觉到不祥。
第一卷 第六十一章 杀戮
“六皇子。”王公公步履维艰。走下石阶,他面容憔悴,在对上玄烨那双犀利的眸子时,双目忍不住别开。“皇上有令...”
利目扫过那些围上前的御林军,男子的声音在这一片宁谧中。尤为清冷,“他说什么?”
“据巫师所言,六皇子生来命中带刹,皇上如今大病不起。是因为您羽翼渐丰,唯今…”
映月侧目望向玄烨。只见他喉间明显地哽动下。嘴角抿起,半晌后方开口,“唯今怎样?”落定的尾音。阴寒至冷。周身,肃然的杀气齐聚起来。
王公公退后一步,缩到御林军的身后,“来…来人…皇上有令,将,将这妖孽就地正法。谁若将他处死,有重赏!”
映月怔忡,想也不想。几乎是怒吼出口。“他不是妖孽!”
五指被握的生疼,仿佛每一根手指都会被拧断。映月感觉到他心中的痛,忙用一手搀扶住男子手肘,“衅。”
冰冷的紫晶色眼眸内。布满杀戮。边上的三公公见状,忙连滚带爬地逃离玄烨身边,王公公见人多势众,心也定下几许,“还杵着做什么,全部给我上。”
身后的殿门。在这时再度被打开。走出来的女子。赫然便是茹妃。
映月了然于目。自己错了。她不该劝说玄烨,为了他心中仅存有的亲情。
“想不到,冷血如你。却还是来了。”茹妃身着一袭淡蓝色宫装,随着双腿的迈出。斜插在发髻上的金步摇迎光闪烁。熠熠生辉。腰间。用流苏点缀的香囊内。散发出清新淡雅。闻在鼻翼间。却已然被皇宫的气息所浊。不免可惜。
“原来。连你也是假的。”玄烨勾了下嘴角,眼中尽显阴鸷。
“不然。你还当真以为皇上要见你么?”茹妃掩唇而笑。锦帕下,露出的嘴角溢满讽刺,“当初的弃儿,竟也相信这种谎话,哈哈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话,我原本不抱希望的,却没想到,你竟上门来送死,为了龙体,皇上也是不得已。”
映月胸口窒闷。忘记了呼吸。这一声不得已。让她的心再度绞了起来。虎毒尚且不食子,玄烨拉着的手后退几步,原先包围的御林军见状,纷纷自四面包拢,将他们圈困在中央。廊檐上,几不可闻的脚步声窸窣而来,转眼间,数不清的弓箭手准备就位,阴冷的弓箭齐齐对准二人。
“这不关你的事,你走。”玄烨握着映月的手将她推出去一步。指尖交错。最后的温暖。是男子眼中留有的眷恋。
映月反手握住她的手不放开,“不,我要同你在一起。”
“你想送死吗?”玄烨一掌将她送出去。“这同她无关。放她走。”
“无关?”茹妃站在高处。一双美目睨向映月。“她知道了今日的事。就得死,”狠辣的语气自嘴中一字一语说出。“只不过。我现在还不会杀你。来人,皇上有令,将这妖孽碎尸万段!”
一道剑气迎面扑来。拼接完整的青石板面层出破裂,茹妃只见眼前一亮,她想也不想地拉过边上一人,下一瞬,滚烫的液体溅满全身。催人欲呕的腥味渗透进内衣,“你们还愣着做什么,杀了他!”
映月折身想要退回去,一只手腕却被身侧的三公公紧握住,她使劲挣扎,无奈内力被封。只能一步步被拖离。两名守卫打开边上的一处殿门,钳住她双肩后。用力将她推进去。身子猝不及防向前扑去,火辣辣的疼从手掌心直窜至全身。
殿门重重阖上。映月慌忙起身,双手用力拍打。“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外面,刀剑碰撞声透过门隙不断传来,亲人间的背叛。像是一把尖利的匕首,一刀一用力,将玄烨心中仅存的希翼剑去。怒吼之声。犹如困兽之斗,伴着侍卫的惨叫,夜色的浓重,无一,不像是奏出的哀鸣。
“放我出去——”映月手肘砸在殿门上。整个身子冲撞。双臂已经红肿。
外头,突然传来一阵阵巨响,头顶上。蓄势待发的守卫被逐一砍伤。纷纷自廊檐上滚落下来,茹妃大惊失色。一手指向玄烨。身子不断后退,倚在龙銮殿门口。“全部诛杀。一个不留!”
映月双目透过隙缝向外望去。只见几名暗卫围在玄烨身侧,誓死相护。
“来人。去将那女人带出来。”茹妃抽出袖间锦帕,将面上血渍擦拭干净。指尖拧出狰狞。一手指了指关押映月的寝殿。
她慌忙将身子从殿门口退开。回头望去。这儿只是个书房。就连躲得地方都没有,映月上前几步,背靠着兵器架,从最左侧抽出一把长剑。
侍卫推开殿门。忽觉迎面被撒上了什么东西,他手掌轻拭,被白色的粉末迷住双眼。映月躲在殿门后。长剑在半空中快速划出,支撑着顶端宫灯的支架从中间被削断,朝着门口的守卫砸去。
“啊一一”凄厉的惨叫只来得及喊出一声。脸上的粉末随之燃烧,火苗,迅速窜至全身。侍卫跌跌撞撞冲向殿外,茹妃吓得面色大变,半晌说不出话来。
殿内,突然黑漆漆的一片。玄烨冲开重围。声音焦急中带着嘶哑。“映月,映月——”
女子屏息不敢应答,她只有保护好自己,才能不拖累他。
黑色的斗篷飞旋在半空中。里头。白净的长袍上残满鲜血,玄烨杀红了眼。身子跌起,下手之恨。一招一式。无一不是令对方当场致命。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
“爷。”边上的暗卫因保护他而被射杀,玄烨的眼中,却什么都看不见,他知道映月内力被封。身陷危险,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将她护在自己羽翼下。哪怕是死,也要在他闭眼之时,看她活着。
茹妃面露愤怒,朝着三公公递个眼色,“你去,将她带出来。”
“娘娘。”三公公吓得双腿直打颤。两眼望向那具烧成灰烬的尸首。“娘娘饶命。饶命啊。”
“没用的东西。”茹妃低声咒骂。自行上前一步。单手将三公公拽到跟前,一把推了进去,“本宫不信,她有多大能耐。”
三公公不敢违命,只得战战兢兢将双腿探向前。伸手不见五指。一脚才跨出去,便哐当一声,踢到了什么东西。他吓得当场怔住。不敢再往前。茹妃跟在他身后,见他止步。心头不觉七上八下。“怎。怎么了?”
“娘娘,奴才让外头的侍卫进来,将这儿的灯点上吧。”
茹妃细一想。忙旋身准备跨出去。“你留在这。本宫出去唤人过来。”
才走出一步,身子却被猛地扑倒在地,茹妃吓得一声尖叫。“啊,狗奴才,滚开!”脖子间,熟悉的液体再度流淌下来,从余热转为冰冷,不过一刻时间。粘稠的血液汩汩而下。压在身上的重量忽然消失。她急忙想要爬起身。衣领却被身后的柔荑紧掀住。“起来!”
“不。不要杀我…”茹妃被拽起身,眼前,寒光乍现。尖锐的刀锋已经架上她脖子。“出去!”
走出大殿时。已经没有了王公公的身影。茹妃脑袋微扬。走出的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小心伤到自己。映月没有时间同她耗着。一把抓住她头发。几乎是拖着走了出去。心有牵挂。直到望见玄烨安然无恙,一颗心才放了下来。
“让他们住手。”
“放了我,”茹妃冷静下来。身形狼狈。“你逃不出去的,何必同一个妖孽陪葬……”
“啊……”
话未说完,却见映月一把掀起她头发,将女子光洁饱满的前额用力砸在边上的赤金鎏铜柱上,顿时,鲜血如注。她凑近茹妃耳畔。切齿咬着的字。一个个吐出来,“再让我听到一声妖孽,我就将你舌头连根拔出来!”
血渍溅落在浓密的睫毛上。茹妃两眼睁不开,尝到了痛。语气立马软下,“快,快住手。”
剑锋,还是划开了女子白皙的脖子,映月两手轻抖,差点便抑制不住情绪,妖孽二字。深深扎入她心口,玄烨触及到她眼中的哀痛,心房处顿觉奇暖融融,她是第一个。为自己拼死相护的人。
妖孽这二字。听得太多,就在他麻木,甚至想要放弃之时,映月的出现,又让他再度不甘,即便是垂死挣扎也好。
双手押着茹妃,映月走到内苑中央,站在玄烨身侧,举目望去,她一手指向皓月之下,“让他们全部退下,谁若敢轻举妄动,我第一个让你变成马蜂窝。”
“退下,全部退下,”茹妃声音沙哑。身子瑟瑟发抖,“不要杀我。”
御林军收回攻势,却并没有就此退下,茹妃见状。软下的眼神再度犀利,“今日本宫若有半点差他,明日,皇上定要你们全部陪葬!”
为首的侍卫,第一个收回长剑,潜伏在廊檐上的弓箭手也逐一退出去。跟来的几名暗卫来到玄烨身侧,“爷,事不宜迟,赶快离开这里。”
墨色的瞳仁睬过地上横陈的尸体。玄烨单腿跨过去,一手抓住映月的手腕。她动也不动。茹妃连呼吸都放得很小心。生怕会被利剑所伤。
“映月,”玄烨轻唤,大掌将她僵硬的柔荑握在掌心中,轻轻搓*揉,“没事了,我们回去。”
“衅。我不喜欢这里。”映月回过神,小脸上沾着干涸的血渍。“我们快离开。”
步子僵硬,茹妃指了指她手中的剑。“能不能。先,先将我放开?”
屋檐上。一轮明月当空悬挂。乌云拥挤。在吞掉半边皓洁时。冷不丁。从暗处飞射出一支冷箭。玄烨单手将映月用力一推。身子来不及避开,手臂被撕裂穿透,沉闷的声音听在映月耳中,却如惊雷。
“衅!”她踉跄地站稳脚跟,扶持住茹妃的手不曾松开。“快。将爷送出宫去。”
几人飞快顺着长廊退离,映月将茹妃押在身前。御林军虎视眈眈。却不敢上前。宫外的马车早已守候,见到几人,马夫忙将轿帘掀开。“快上车。”
“啊……你们已经出宫,快将我放了。”茹妃面色痛苦。跟着的脚步踉跄无力,映月将她押上马车,横在她脖子上的剑依旧没有移开半寸。
道向而行,映月坐到玄烨身侧,小脸上满是汗渍。“你怎样?”
“映月,放心,回到五月盟的地盘,没人能拿我们怎样。”玄烨挽起衣袖,马车肆意飞扬,离那座皇宫越来越远。映月单手掀开轿帘。确定安全之后,将横在茹妃颈上的长剑收回,“这人如何处置,干脆杀了。”
茹妃大惊,两眼惊恐地望向玄烨。
玄烨正起身,只是冷冷地睨一眼,“杀了这种人。脏了自己。滚!”他伸出一腿将茹妃踹出轿外,牵连的伤口一阵撕裂,映月忙双手扣住他的手臂,“不要乱动。”
用力撕开袖口。那支箭横穿手臂。触目惊心,映月焦虑万分。一时半刻还回不到五月盟,若是这样下去,怕整只手臂就有可能这么废了。
“怎么办?”她声音急迫。
“拔出来。”玄烨剑眉紧拧。映月将马车内的烛火点亮。双目凑近。“不行,这伤口有毒。”
浓黑的血渍将白色的袖口浸湿了一大片。玄烨低眸一看。“果真是。不将我置于死地,寝食难安。”
映月察觉出他话中的苦涩,颠簸的车轮碾过细碎的石块,她惊出一身冷汗,“爷,我们在前面找个地方歇下,将毒取出来。”
第一卷 第六十二章 刺骨
毒液顺着手臂的伤口蔓延,古铜色的肌肤,好大一块成了乌黑。
映月掀开轿帘。半个身子探出去。“在前面找个地方歇下,他们应该不会追上来。”
马夫轻扬起马鞭,啪的一声,伴着响亮的应答声,“是。”
荒无人烟,马车驶过一片绿原,方圆均没有见到一家农户,马夫观望再三。只得将马车驾入一片茂感的林子。却不料才靠近森林。马儿便不肯再上前。
“吁——”
男子下马,一手牵起马僵。用力扣住套着马儿脖子的缰绳,倾倒在地的残枝断木阻扰了前行的脚步,氤氲的水雾萦绕在半空。湿气。粘人。
“爷,这儿没有别处歇脚的地,只有这片林子还算安全。”马夫将绳子系在一棵粗壮的大树上,身侧,几名暗卫如影随形。
映月掀开轿帘瞅了瞅,“就这吧。你去找些干架禾过来。”
车内的烛火已经燃尽,映月不得已。只能将玄烨搀扶下马。让他躺在铺着柴禾的地面上,乌云掩月,她不敢有太大动静,只在身前燃起一小簇火苗,以供取暖。
取出一把玲珑匕首。映月割下玄烨的一侧袖口。再以撕碎的布条绑住他伤口上端,刺穿男子手臂的利箭隐约泛着冷光,在血渍的浸染下,越发显得尖锐。箭端同箭羽均呈现一个倒三角形状,无论从哪一边拔出,都是钻心刺骨的疼。
还未动手,自己却手软了。
伤口的地方。拇指粗的血洞犹在孜孜不断地冒出鲜血。玄烨背靠在树干上,服帖在胸前的银丝亦沾上些许瑰丽。他利眸半睁。紧阖的唇角虚弱的说不出话来。
映月颤抖的以五指握住那支箭,还未有所动作。便见玄烨额前青筋直冒,豆大的汗珠顺着俊脸落下来。她美目染痛,不敢动一丝一毫。就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拔出来。”玄烨薄唇轻启。微弱的语音伴着皱起的眉头传入映月耳中。
她深吸口气,微微使劲后,手上猛地一用力,又狠又快。伴着男子的一声闷哼,温热的液体溅满小脸。映月忙将撕成布条的裙角包扎住他的伤口。以免失血过多。忙完这一切,待到想要坐下时。才发现因蹲的时间过长。双腿都已经麻木。
玄烨半躺着闭目养神,映月揉了下发麻的脚踝。团坐在男子身侧。拾起袖子将脸上的血渍擦拭干净,那种腥味,她再熟悉不过,却也是她最排斥的。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那双如利鹰般的眸子便再度睁开。映月见他醒来。忙探上去,“好些了么?”.
玄烨嘴角勾了下。唇舌有些干燥,“疼。”
她一怔。担忧的神色在对视间瞬间转为欣喜,“知道疼便是好事,虽然毒未解。但手臂有知觉,应该能撑得到回去。“
“可还是疼。“男子侧目睨着她,暗沉的瞳仁深邃无比。
映月摸了摸腰间,空无一物。“出门太急。身上没有带止疼的药。”
“手臂疼。”
男人纠缠起来。原来真可以不罢休。映月将从马车上带下来的毛毯盖在玄烨身上。寒冷的晚风刺骨冷冽。直剑的身上钻心的疼,“你现在身子太虚,休息一会。我们立马启程。”
映月不敢有太大的动作,只是窝着一块很小的地方将身子蜷缩起来。玄烨一条手臂压过来,横在她颈间,人也随之紧贴过来,“疼。”
他如此的执拗。喊着一个字。映月转过头去。望向他垂下的双目。“爷,你究竟哪里疼?”
玄烨闻言,眼眸深处的黑色,明显暗下去,映月了然,这个男人嘴中喊着的疼,原来并不是身体上的伤。茹妃的一字一语。怕是已经在他心里划下了伤痕,满目疼病。难以修复。
夜风,穿林透叶。呼啸的音色。尤为悲悔。
小手抚上他的脸庞。男子长相俊美。剑眉入鬓。虽然一头银丝胜如雪。可她绝不容许,别人林他为妖。他是人。是凡人,是和自己一样有血有肉的人。
身子被紧拥着,玄烨仿佛已经睡着了,眼眸轻阖,呼吸声沉稳匀称。映月不敢睡,星眸圆睁,生怕有所异动。
俊脸安详,头顶上。水珠顺着宽敞尖细的叶脉慢慢滑落。映月双手环膝,垂目睨着玄烨,若他,能一直这样多好,这样的男子,是不该喊疼的。
“眼睛都定住了,”玄烨睁开眼,见她一瞬不瞬地瞅着自己,“睡会吧。”
“我不累,”她小脸别过去。眼眶却因疲劳而微微泛红。玄烨见状。手臂一揽,将她带入怀中。“你睡会,待到天明。我们再启程。”
枕在他臂弯,虽然心安,她却始终不能入睡,生怕那些追兵会赶来。细雨蒙蒙,雨水透过云层,被枝叶茂盛给层层渗透,落到他们身上时,只剩单薄的水雾。轻轻燎拨在面上,没有寒冷。分外舒适。再动将熄的火苗中。映衬出映月那张脏污不堪的小脸。玄烨垂目,这时的她。却比那些身处脂粉的女子,要美得多。
轻吻,落在她鼻翼间,映月望着他滚动的喉头,心里一急,双手用力抵在他胸膛。用力推了出去。玄烨本就体弱,这一用力。让他整个身子栽倒在地。爬不起来。
“爷……”她大惊。忙上前搀扶。
“你想让我死啊?”男子拧起眉头。语气不悦。才不过碰了一下,怎知她反应这么大。
“对不起,”映月拽着他的手臂,想将他搀扶起来,“我习惯了,不让别人靠近。”
“这个习惯不好,”玄烨趁机将她压在身下,“我和别人不一样,知道么?”
映月不敢再动,任由他压着,男子将全身重量交付在她身上,见她点了点头。遂又开口问道,“怎么不一样?”
她小脸因胸口的窒闷而憋得通红。半晌。方吐出几字来。“因为你是爷……”
“啊……”一语未说完,脖子处就传来一阵剧痛,白皙的肌肤被吸吮成枚红色,压在她上面的身子仿佛越来越重,快要透不过气。颈间一凉,下一瞬。菱唇被封住。温热的感觉顺势钻入她嘴中。舌尖火一样想要缩回去。却被男子轻咬住,不肯松开。
解开衣衫,脑子在空白后,第一反应过来,映月好不容易挣开。气喘吁吁,“爷,有人看见。”
毛毯下的身子纠缠在一起。俯下身时。精壮的胸膛上未着寸缕。映月两眼向下望,只见他腹肌分明,纠结的小腹处**激昂。“映月。男女之事。应该是快乐的。”
她想起初次的疼痛。脑中的记忆像撕裂了一样再度拼凑起来。映月双膝并拢,并不相信。
“我们试试,”他凑下身,嘴中的话蛊惑在她耳边,“把腿打开。”
触及到他眼中的隐忍,映月将毛毯盖住二人的身子,她别开脸。双膝慢慢打开。玄烨单手撑在她身侧。手掌将她的小脸扳回来,望着自己。“再打开些。”
进入时,她就知道自己上当了,还是疼,疼的她全身僵硬,两腿下意识并拢。玄烨额上满是冷汗,身子俯下去,在她耳边低语。“轻松点,马上就好。”
随着律动,映月初尝**,她想,玄烨并没有骗她,虽然有不适,快乐却是极致的。娇喘声声,整个身子轻飘飘的,仿佛置身于云端。抿起的小嘴不知何时已然轻启,两眼迷离,声音破碎,娇媚的面颊柔上酡红。玄烨动作凶猛,全然不受控制,他不想。让她的生活中只记得痛。
同样的阴雨蒙蒙,他突然想起那晚的放纵。若不是身体不受控制,他也不会去碰那名送药的丫鬟。而就在搂儿打开殿门走出去时,他清晰望见,女子发丝转为苍白,更甚至,连整个人都变了,老态龙钟,形同枯槁。
腰间的动作咻然止住。他望向身下的女子。只见她美目半睁。贴在颊侧的碎发已被汗水浸湿,“映月。到了吗?”
她自知他话中的含义,羞涩点下头。
玄烨退出身子。侧躺在映月身边。灼热的呼吸一下下撩拨在她耳侧。他并未释然。反而更加难受。“我还没有………”
她小嘴轻张,不知他为何会止住,玄烨将她的柔荑握在手掌中,轻轻搓*揉下后,探向身下。她大惊,面色潮红,就连两个眼睛都是红红的,双臂将她再度压在身下。腰间的动作。在她手中摆动。男子的喘息声越发粗重。手臂越收越紧。将瘦弱的她狠狠禁锢在怀里。
他想要她,却不能真正的要她。他的身体,注定不能让她们得到真正的契合。巫山**,他们能让彼此些刻快乐,却最终不能共赴极乐。
空谷回音,再度恢复了宁谧。雨水顺着枝叶飞落,一颗颗,轻落在映月额头上。面上的燥热已经褪却。她转身望去。见玄烨眼神幽邃,潭底的热情还未完全褪去。
“映月,”他大掌贴在她耳边,想要坦诚的话到了嘴边,还是咽回去,“睡会吧。”
映月将脑袋靠在他胸前,心里始终不放心。“爷。回到五月盟。我们会没事吗?”
“如今国势动荡,三皇子同太子均觊觎着这片江山,他不会在这个时候轻易出兵的。”玄烨食指将她的发丝绕起来。“这次不将我除去。他也不会善罢甘休。今后的日子。恐怕难以太平。”
“我没有想到,爷会是皇子。”映月抬起小脸。心头的吃惊还未来得及消化。
他单手将她额前的墨发拨至脑后。“却是一个。人人都想处之而后快的皇子。”
“爷,我们走得远远的可好?”映月望着男子那双如墨的眼眸。不由自主脱口而出,如果玄烨答应的话,她绝不怀疑,自己真会拉起他的手,一了百了,走的干干净净。
她睨着他,莫名的惊慌差点就窜出喉头。她看到玄烨双目垂下。身子躺了回去,“映月,我不会这么放过他们。”
“谁?”她屏息问道。
“所有想除去我的人。一个都不放过。”声音中透着满满的杀气,这名男子,终究是满怀暴戾,四目相接,在他眼中,她看见了一抹转瞬即逝的野心。如果换成自己,她或许也会这样,血浓于水,却要为了权力纷争而自相残杀。
空气中。**的味道慢慢散去,脑中清醒后,便回到现实。
“皇上他,为何要将你弃之宫外?”
玄烨俊脸阴鸷。翻身躺下。周围。被碾踏过的草儿芬芳清香。“如果不是觅娘,我早就死了。”
“老太君?”映月想起那名庄重严肃的女子,原来,她叫觅娘。
“觅娘,是我的乳娘,当年,母妃身怀六甲,帝释王朝来了一名巫师,他说金銮殿上方有异象。从乌云涌动的情形看。母妃肚中怀的。是妖孽。”玄烨眼望明月,长长的凤目内。溢满孤寂,“巫师说。肚中的胎儿。是一双,先出生的,长大后会成魔,而小的那个…”男子顿了下。并未将话说下去,而是语锋一转,“小的那个,便是润泽。”
映月吃了一惊。她咽下嘴中惊呼。将原先躺着的身子转向玄烨。
“不久之后。母妃果真生下一对双胞胎。而我出生之时。据觅娘讲。眼睛是紫色的。他认定我是妖孽。欲要斩草除根。多亏觅娘不顾生死。同几名心腹一起,连夜将我与润泽送出宫去,辗转奔波。找到了我外公,也就是五月盟,上一任盟主。”玄烨的声音,清冷而淡泊。在夜空中想起之时,像是拨奏的琴瑟般动听。“直到我长大后。他才知道我们原来一直留在五月盟内,如今,五月盟统领了整个武林。他想处之。却心有余而力不足。再加上三皇子同太子的明争暗斗,我以为,他早就放弃了这个打算。”
映月不免叹息,由衷的,对老太君有了几分钦佩之意。
“皇帝如此糊涂,竟会相信一名巫师的鬼话。”映月气愤不已。小手紧紧握成拳。
“那不是鬼话,”玄烨望见她的动作,薄唇轻勾下。“我,就是妖孽。”
一口气像是梗在胸口。映月眼眶有些酸涩。突地凑上前。双手去拉扯他的嘴巴。“你做什么?”玄烨不解,俊脸别开。
“我说过,谁若再敢说妖孽二字。我就拔了他的舌头。”她双手捧住男子的俊颜。“将舌头伸出来,我要将它拔了去。”
面上,原先的寂寥之色拂去,只见男子压上来,舌尖启开她菱唇。探进去,“拔的不如咬的,你咬了它吧。”
映月满面通红。模糊的语音从嘴角逸出来。逗弄些刻。她怕他身子承受不住,终于将玄烨劝服。乖乖躺下休息。唇齿留香。舌尖被咬得有些疼。映月见天色尚早,便小心翼翼起身,准备去找些食物,让他醒来之后可以充饥。
马夫同几名暗卫识相的在远处休息。她裹起外衫,悄然隐入林子。
还好跟在九哥身边时她学到很多。摘了些无毒的果子。以衣裙兜起后。准备折返。却不料才走出几步,迎面一道掌风袭来,不偏不倚,打在她半边小脸上。
身子踉跄好几步,两手一松。新鲜的果子全部贯到地上。滚落几步后。沾上碎屑。“九。九哥?”映月慌忙扶着树干。勉强站起身。“你怎会在这?”
“我让你偷名册。不是让你陪睡的。”路易欺步上前。望着她颈间的那抹玫红。面具下的两眼阴鸷眯起。
“你都看见了?”映月正起身。面色凝重。并未显得羞涩。
“如此随便!”路易咬牙。双目赤红。能燃起火来。
映月蹲下身。想要将摔落的果子拾起来。路易见状。上前一步,将未来得及拾起的果子踩在脚底,当着她的面碾碎。“在野地里便做这种不要脸的事。映月,早知你这样,我就该先要了你。”
“九哥!”她放弃地收回手。起身。“名册一事我答应了你。自当竭力,你不用逼我。”
“等你?”男子拧高眉头,“我一路从五月盟跟出来。现在是最好的时机,只要将玄烨抓起来,我就不信,他不乖乖将名册交出来。”
“你想做什么?”映月蹙率秀眉。灵秀的双眸。提起防备。
“不要露出那种眼神,该担忧的,不是你,”路易逼上前一步,大掌咻地扣住她手腕,将她推向前,“今日,我势在必得。”
“不行。这样的话。我先前的努力便都白费了。”映月一心想拖延。“玄烨性子烈。他不会交出来的。”
“映月,不要再逼我,”路易青筋暴起,怒不可遏,“我将你送到他身边,不是让你临时倒戈的。”
身子。被用力向前推去。映月冷下小脸。敛眉垂目,从身后的痕迹来看。九哥不止是一人。
“名册拿不到手。一旦你暴露的话……”
身后。路易只是逼着她不断向玄烨栖身的地方走去。男子的眼中。因嫉恨而丧失些许理性,他深知映月的犹豫,唯今,玄烨孤身在外。是将他擒拿的最好时机。
第一卷 第六十三章 犹疑
碎步踩在斑驳的残枝上,裙角被盘根错节的树梢给勾住。随着映月的迈步而撕成片状,路易紧随在后。楠木的香味飘散在空气中。却越发令人心神紧绷。
映月凝眉细想。这么短的时间,迫在眉睫。而路易又清楚玄烨的落脚之处,一时间,她找不到应急之策。
“别想玩什么花招,映月。”男子见她不自觉慢下脚步。伸手在她背后轻推下。
步履维艰。伴着残枝被踩断的声音,尤为刺耳,她双手落在身侧。紧握成拳,小脸因紧张而拧成一团,不远处的地方。玄烨安然沉睡,丝毫没有感觉到危险在逼近。映月望向另一侧。几名暗卫正闭目养神。就算自己现在叫出声来,也已经来不及。
“九哥。不要意气用事。”她顿住脚步,抱着最后一点希望。
肩头,轻落上男子的一手。路易欺身上前,“映月。我改变主意了。哪怕暴露也罢,名册同你。我会一并要过来。”
握住的五指。在慢慢收拢。映月左肩轻挣开,“他怎样了?”
路易面具下的嘴角轻微勾起,他两手环在胸前,语气却阴鸷黯然,“还算好,没有忘记他。”
映月站稳脚步。清冷的小脸上。万分为难。她握着的拳头紧了紧,似在做着什么重大的决定,眉目轻垂,她深呼出一口气,“这样吧。你在这等着,玄烨虽然受伤,可功力尚在,唯一能近他身的只有我,我会将他擒住,但是你要答应我,名册到手后,便将他放了。”
路易面露犹疑,似乎并不相信。
映月一颗心跟着男子眼中的怀疑而悬起。她面色微恨。“他在你手中。九哥还怕我耍什么心思吗?”
路易睨向玄烨歇脚的地方。须臾后,拢起的眉头微微展开。这才点下头。“谅你也没有那个胆子,记住,不要在我眼皮子底下耍花招。要不然的话…………”
映月秀眉紧蹙,转过身去,她声音干涩,头也不回说道。“你知道。我不敢的。”
路易站在原地,望着映月一步步离自己而去,他们总是背对而望,而每一次,又都是自己亲手将她推出去。
玄烨睡得正沉。露在毛毯外的手臂上,黑郁的血渍透过包扎的白纱渗透出来,映月放轻了脚步。不忍打扰。碎步上前。刚蹲下身。便见男子睁开一双敏锐的眸子,犀利的眼锋,已经知晓有人。映月两手落在他手臂上,四目相接,无声的轻启下菱唇,“爷,我们遇上麻烦了。”
玄烨并未有丝毫惊慌,他半坐起身。见映月从袖间抽出一条绸带,搭在手腕上后。作势要绑起来。他凑上前。在她耳畔轻语。“有多少人?”
她蹙着眉头,脸上溢满紧张,“不少。我们怎么办?”
“不要怕。”玄烨将她的柔荑捏在掌中,感觉到她手心里的湿腻。“我们先避开这里,今日起雾。对我们是有利的。”
听着他口中的笃定,映月双目不着痕迹地瞅向四侧,果真。浓密的大雾蔓延在林中,十步开外,都难以看清。她定下心来,作势将绸带缠上男子的手腕。趁着手臂沉下去时,一甩手。那把尖利的匕首直直刺向不远处的路易。男子并未想到她会临时倒戈。心一急,脑袋侧过慌忙避开。
“走!”映月用力搀扶起玄烨的手臂。在他起身之时。二人快速朝着一侧的灌木跌去。利用大雾,躲匿起来。
不远处。听到动静的暗卫豁然起身。随手捞起长剑,向这边走来,
二人朝着林子深处隐去,一人多高的灌木层出不穷,遮挡了尾随而来的视线。映月蹲下身,两手紧张地掀住玄烨的衣袖。她大气不敢出,两眼透过稀疏的枝叶瞅向外头。
玄青色的袍子停在眼前,身侧,闪出几名黑衣男子,“九哥。现下怎么办?”
“给我搜。他们走不出这林子。派几人到外面守着,决不能让他们跑出去。”路易的声音就在耳畔。只要他们出一点响动。就会被发现。攥在一起的两手用力紧握。映月转过头去。心头的焦躁在瞥见男子沉稳的俊脸后。安定下来。她紧咬下唇。脚步轻轻移动。朝着玄烨靠近而去。肩头轻触。男子一回头,长臂将她小心地揽在怀中。
“去前面。”路易尖锐的两眼扫向前方。率先带路。
映月呼出一口气,整颗心跳到嗓子眼,差点就蹦出来。
林子,在脚步声渐行渐远后恢复静谧,偶尔几声鸦雀之音,划破在头顶上空。
她单手轻拍下胸口。吓出一身冷汗。松缓下的两眼在瞅见他手臂上的伤口后转为凝重,“他们一时半刻不会离开,你手臂上的毒,拖不了那么久。”
“不碍事,”玄烨将她压入怀中。隐在一棵巨大的樟木后,“我已经让随行的暗卫发出消息,天亮之后。自会有人赶来将我们带出去。”
男子倚着树木,锁骨,若隐若现,豆大的汗珠衬在前额,他将映月拉到自己身边,结实的肩膀将她环过去,“方才那人,你可认识?”
映月知他是故意这样问,上次在悬崖。他早已看得个一清二楚。“是九哥。”她丝毫不隐瞒,面色坦荡。
“九哥?”果然是他。自己没有猜错。
“对,”映月点下头。浮在水面上的事。不用隐瞒,“将我送入五月盟的,便是九哥。”
玄烨垂在身侧的大掌在袖中紧握起。面上不动声色,他一手按在受伤的手臂上,“那他。是谁的人?”
映月双腿弯曲。两手环起。“我只管按照九哥的吩咐。其他的事。九哥一律不让我过问,我一直想不通,他这样的人,怎会心甘情愿为别人做事?”
“那你。又怎会受制于人?”玄烨凤目轻眯,“莫不是。你有何把柄在他手中?”
她侧目望去。贝齿轻咬着下唇,他同自己。是一体的。若是让玄烨知道他的事.....映月双眼别开,视线。明显地闪躲。“从我有记忆起。我就跟在九哥的身边。于我而言。他算是亲人。”
“亲人?”眉头拧成不悦,玄烨抿起的嘴角在触及到映月的双眼后微勾起,“亲人,也有背叛的时候。”
她一怔。以为玄烨是为了方才在皇宫的事。她单手穿过男子臂弯,将脑袋轻抵在他肩膀上,“不知道,我们能不能活着走出去。”
“映月,”玄烨将俊脸紧贴在她头顶,“将我交出去,你就能走出去。”
她抬起脑袋。斜睨的视线定在玄烨的双眼上,小手握成拳,抡起后轻轻地砸在他伤口上,男子吃痛,好看的剑眉拧成一道线,“你做什么?”
“我现在就将你交出去。”映月小嘴轻撇下。双手却紧揪着玄烨的臂弯不放。男子垂目。眼角在无言中慢慢笑开,将她揽入怀中。
晚风犀利地刮过来,可却怎么都拂不开这份温暖,好窝心。
”不远处,暗卫拨开浓雾。一路找寻过来。映月将脑袋抬起。刚要起身,便被玄烨单手按住肩头。示意她不要【奇】轻举妄动。几阵窸【书】窣声,急促的脚步从【网】另一侧传来,不消片刻。身后不远处便展开了激烈的打斗。刀剑无眼,宁静安详的气氛一下被打破。林郁葱葱。枝叶残留满地。玄烨将映月压在自己胸口,隐在林子深处。
许久之后,外头恢复宁谧。安静的过于吓人。映月将脑袋自他臂弯间探出。小心翼翼透过灌木瞅向外侧。
“九哥,还要继续找吗?”等了片刻,才听到有人开口问道。
“找。马上天明,这该死的雾也要散了。”路易恼怒地挥着手中长剑,一道剑气飞射而来,差点打在映月脸上。她侧身避开,杏目圆睁。咬着下唇将惊呼咽回嘴中。
急促的脚步声越渐走远,悬在喉咙口的心总算掉了下去,映月两手拨开灌木,只见身前不远处,躺着先前那几名暗卫的尸体,“五月盟的人。天明前会赶来吗?”
玄烨并没有回答。映月坐回去。刚触及到他便感觉到不对劲,“爷,你怎么了?”
“轰隆隆——”
上头。一声惊雷,紧接着。不给人喘息的机会,天空中便下起瓢泼大雨。虽然有叶子的阻挡。可雨水打在人身上。还是砸的生疼。
玄烨面色苍白。薄唇上溢出一层不正常的乌黑色。时间拖延了这么久。准是毒性又扩散了。映月吃力地将他拖到一棵古木下。再找来一人多长的芭蕉叶盖在他身上。缩在这片避无可避的地方。才发现世界之大。想要找个容身之所是那么难。
玄烨闭着眉头,已经陷入昏迷。映月靠在树干上,让他躺在自己怀中,以自己的体温温暖着他寒冷的身子。
瑟缩的双肩微微颤抖,突然,一手重重落下来。映月大惊,慌忙别过头去,却见一张阴冷的面具凑近自己跟前。她小嘴惊呼。心头。仿若堆叠起的高墙般,瞬间崩塌,“九……”
细嫩的脖子被路易卡在手掌中。他一用力,将她自地上拖起。“你敢背叛我!”
身前就只有男子一人,其余几人定是分头去找他们的踪影,映月两手拉住他的手腕。双脚踮起。“我没有。”
“还敢嘴硬。”路易一甩手,将她仍倒在玄烨身边。“有了他,不管是死是活,我就不信五月盟不将名册交出来。”男子上前一步。将映月先前扔出的匕首丢在她脚边,“杀了他。”
“九哥。”她两眼落在那把锋利的匕首上。“我们的目的只是名册。犯不着害人性命。”
“对,”路易闻言,半蹲下身,欣长高大的身影压在映月头顶,宽阔的背部,挡住身后雨势,“我本不想取他性命,可是,映月.....你动了情,我就不得不下手。”
“我......”她逸出一字,半晌,方再度开口,“我只是为了名册而已。”
“我宁可信你,”路易将脚边的匕首踢过去,“既然无情,就杀了他。”
她还想争辩。回过头去,却见男子双目阴鸷地盯向玄烨。地上的匕首被他拾起举到映月跟前,“你若舍不得动手,我亲自来。”
“你杀了他。也得不到你想要的东西,”映月语气狠绝。声音不免提高,“九哥,你是聪明人。”
“五月盟若不将名册交出来。我便将他悬在城楼门口。曝尸三日,即使得不到,我也不过是少了一笔买卖而已。”路易主意已定。杀心大起。他把玩着手中的匕首,尖利的尾端,对上昏迷中的男子。
“住手。”映月紧张的双目赤红。“我来。”
路易面露笑意,将匕首交到映月手中。压迫的气息紧逼在身后,望着玄烨熟睡中的面容,她慢慢举起了手中的匕首。紧握的五指,因用力而并拢在一起。却,始终落不下去。这一刀。若真下去。他和她。也就全部断了。名册到不到手,已经无所谓,了解后。她能跟着九哥回去。找到他。将他的病彻底治愈后.....
视线,朦胧了.....
她想不下去,一想,心就疼地紧掀起来。
玄烨留在自己身上的痕迹。还没有完全散去,那样熟悉。心安。
她挣扎彷徨,握住刀柄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指尖的利端,狠狠刺入手掌心,月牙形的血口子,一道道深入。
“映月。”身后,路易不耐催促。仿佛这一刀下去。就能让发生过的一切,全部倒回去。
氤氲的朦胧。颊侧。大滴大滴的汗珠滚落下来。如今她内力被封。玄烨又陷入昏迷。想要对付路易。是万万不可能的,映月阖上双目。认命的咬着贝齿,既然这样。就只能.....
她狠下决心。脑中。突然变得空白。尖利的刀锋。在一个毫不犹豫间。猛地刺下去!完全没有章法,却已用尽全力。
第一卷 第六十四章 思考
路圣爵俊目双眯,半蹲下的身子微微有些僵硬。
直直而下的剑锋。在玄烨心口一寸处猛的停顿下来。映月想也不想地扭转手腕,抡起胳膊朝着路圣爵挥去。
犀利的剑刃泛出阴狠冷光,刺开他的双目,男子伸出一手将刺过来的匕首握在掌心中,剑,是双面刃,且锋利无比,指缝间,血渍滴答滴答流淌下来,再怎样的切肤之痛,怕是都比不上路圣爵此时的心痛,他并未将手松开,而是越握越紧。任由鲜血直流。映月面色惊愕。那一刀。完全是她下意识所为,没有经过任何思考。男子额前青筋暴起。怒不可遏。唯一露在面具外的情绪,便是那双染成血红的双目,“你居然....”
他喉间梗住,后面的话,已经说不出来。
映月维持着先前的姿势,她只知道。对玄烨,她下不了手。
身子,连带着匕首被甩开,她头晕目眩地栽倒在地,大片大片的血将路圣爵玄青色的长袍氤成团团血雾。
“既然你下不了手。我便成全你。”男子目露阴鸷,垂在身侧的大掌聚起掌风,准备随时劈下去。
伤痕累累的掌心握起,他来不及思索,便要挥下,映月双手撑地。忙擒住他的臂弯,并将身子挡在他跟前,“九哥,你冷静下来!”
他随手想将她甩开。女子却更用力地使力。“九哥,你好好想想,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名册,你一直同我说的,便是不能轻易动感情,我不敢忘,”映月将右手举到路圣爵面前,“他废了我的武功,我们之间,有的只是相互算计,怎会有真正的感情,九哥你忍不了一时,难道想将所有的努力,真的就这么白费吗?”
深邃的眼眸内。那抹幽暗汹涌些微平复。食指探上映月的静脉。目光闪过惊异,内力果然被封住,幸好,没有完全废去。路圣爵面色阴鸷,五指收回力,伤口的地方,感觉到了疼痛,映月紧张地咽下口水。将他的手拉到自己跟前,“我也是没有办法,伤你,只是不想让你失了理智。我所认识的九哥。不该是这样的。我们现在要他性命。只会得不偿失。”
映月小脸上的神色。忽明忽暗。令人难以捉摸。雨水。透过叶脉滑落。穿林透叶,颗颗砸在脑门上,清晰的视线逐渐被模糊,路圣爵语气有些软下来,“映月,就算是别人都背叛了我,你也不行。”
她菱唇轻启。尝到了雨水的甘甜。映月点下头,身子却仍然紧绷地挡在玄烨跟前,而浑身的力气,已然被抽空。
路圣爵视线瞥过去,落在玄烨身上,“我暂时留着他的性命,但名册的事他最清楚。这次是最好的机会。我不会放过。”
万籁俱寂,映月心急如焚。“你....”
身子被拨开,路圣爵大掌落在玄烨肩头,想要将他带回去。受伤的掌心触及到男子衣上的毒液,他稍有分神。却在来不及回神之时。猛地对上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胸口。被一掌击中。随着玄烨的起身,路圣爵只看见对方满头银丝披肩,湿哒哒地拢在胸前,欣长的身子弯下,将边上的映月搀在手中,睨视的尊贵,虽然狼狈。却仍有傲视苍穹的霸气。
“走!”简单吐出一字。这幅身子。也拖不了多久,映月慌忙回神。趁着路圣爵受伤之际。同玄烨快速离开。
沾落在灌木上的雨水将裙角打湿,脚底,湿漉漉的一片,映月搀扶着玄烨跌跌撞撞跑去。毫不犹豫的脚步在一个转身时。稍顿住。路圣爵单手撑在树木上勉强起身,面具下,殷红的血渍顺着嘴角流淌在白净的衣领上,他想要追上前。胸口处却溢上一阵剧痛,腥甜的味道冲出喉咙口。喷溅在雨水淡漠的绿叶上。
映月………
他看着她的背影逐渐离去。伸出手去,步子因急促而显得趔趄。双膝无力的软下。单腿跪在了地上。模糊的视眼中。她已走远,路圣爵宁肯相信。映月那毫不犹豫刺向自己的匕首。只是为了阻止他。怕坏了她的事。而不是因为……情字。
“你怎样?”映月搀扶在玄烨臂弯的手已经被污黑的毒血沾湿。她面色焦急,二人沿着踩出来的小路向前逃去。过了许久,才见到前面隐约透进来的亮光。
“好像有人。”玄烨将她的柔荑紧攥在手中。脚步也慢下来。
“爷……”另一侧。只见手拿火把的守卫满面喜色。“总算找到您了。爷。我们的人已经在外面。快随属下出去。”
映月闻言,整颗心总算完全放了下去,边上的守卫将二人带出林子,上了马车后,急急朝着五月盟驶去。
马车里头,温暖的炭火早已备好。先前并不觉得,如今湿漉漉的身子一触及到暖意。便感觉到衣衫都贴在了身上,难受的紧。玄烨背靠在马车上。幽深的眸子半眯,雨水顺着坚毅的下巴不断淌落。映月取来一块干巾。窝在他身侧后,先将那满头银丝包在干巾中,小心翼翼擦拭。
薄唇轻阖,他抬起眼皮,任由那温暖的气息包裹住自己。映月想起玄烨先前那一掌。擦拭的动作。在怔忡时慢慢缓了下来。“爷,方才真将我吓死了,我以为我们逃不出去,会落在九哥的手中。”
“你放心,我不可能,这样任人摆布的。”玄烨单手揽过映月的腰,将脑袋轻靠在她胸前。
映月拧起的秀眉并未展开。她接着轻拭的动作。试探开口,“那,爷是何时醒来的?”
玄烨俊目轻垂。眼眸中,晦涩不清。他薄唇轻勾下,“我睁眼时,就是我打他一掌之时。”
映月小手将他衣衫褪去,取过边上的干衣换上,释然的眼角,并未察觉到玄烨眼中的阴鸷,当初她说这些话时,也只是想拖延一会时间,既然玄烨并未听见,那便最好。
湿衣褪去,身上也觉清爽许多,男子单手撑起脑袋,斜睨着径自换衣的映月,狭长的凤目间,原先燃起的余温淡淡散去,眼底。一片清冷。
她说,她只是为了名册而来。
昔日断崖上的一幕再度涌上来,玄烨掌心扶起前额,好看的剑眉拢在一处。映月见状,以为是毒性发作。“爷。你怎么了?”
他摆下手,“无碍。”
马车隆隆声,甩开身后的危险,总算冲开血路,朝着五月盟而去。
滴答的雨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砸在地上。形成一个个小圈,潮湿的气息,更加令人心头浮躁,惶惑不已。
天还未放亮,一处寝殿内,女子徐徐而出。身侧跟着的丫鬟面色着急。似有何急事。
“爷还未回吗?”雅芳拢了拢前襟。双目探过雨势望向外头。
身侧的丫鬟摇摇头,低声回话,“奴婢先前问过贾官家,还没回。”
她跨出寝殿。来到走廊上。绣花鞋面沾水便湿,自从她封了主子身份后,便没有见过玄烨一面。就连第一夜。他都留在了东苑。
拳头紧攥起,身侧的丫鬟见她站了一宿,始终没有歇息的意思,心头不免焦急,“主子,您去歇会吧,这样下去,身子会受不了的。”
“这儿还轮不到你一个丫鬟说话。”雅芳轻拂下袖子。转身望向她。
那名丫鬟不断瞅着外头,见她动怒,也不管地上是否潮湿,直接便跪了下去。“主子息怒,奴婢的姐姐身染怪病,这会时间,我不在她身边是不行的。求主子发发慈悲,让奴婢先行回去一趟。求求主子.....”
“怎么。就连你一个丫鬟都能欺负到我头上不成?”雅芳恼羞成怒。想起自己先前的丫鬟命,更觉对方不将她放在眼里。
“主子。奴婢没有那个意思。只是奴婢的姐姐。她那病时好时坏,奴婢得时时牵挂。求求主子。奴婢就回去望一眼.....”丫鬟不断的磕头。溅起的雨水将整张小脸弄得脏污不堪。雅芳见状,心头微微有些动容,“你姐姐叫什么名字?”
丫鬟抬起小脸,战战兢兢的神色写在眼中,“回主子,叫楼儿。”
第一卷 第六十五章 秘密
雅芳微怔,只觉这名字有些熟悉,她捋下发丝,“她得了什么病?”
丫鬟听闻,整个眼眶都泛红。她不住抽泣。以袖子擦拭着小脸。“回主子。就连园中的大夫都不知她这是何病。奴婢只记得。她去东宫送了一趟药,回来整个人就都变了。姐姐她远不到双十。可如今。却已是一副皮相色衰的样子………”
雅芳拢在宽袖中的小手紧张握起,望着园外珠线般串联的雨势,她贝齿轻咬起下唇。依稀见得映月曾经提醒过她和惜春,说有一名丫鬟进了东宫。出来时,整个人都老了一大截……
“既然这样。你快回去照顾她。”雅芳摆摆手。跪在地上的丫鬟闻言。忙地面露欣喜,连连磕头,“奴婢谢过主子,谢主子。”
“慢着。”她一颗心悬着怎么都放不下。“我同你一道去。”
“主子,那是下人呆的地方,您……”丫鬟顿住脚步,一下不知该作何反应。
“少啰嗦,时辰不早了。”雅芳率先跨出园子,那丫鬟见状,只得碎步跟上。
下人房内,一角,因经久不见阳光而显得越发潮湿阴暗。丫鬟轻推下门,熟稔地找来火折子将烛火点上,雅芳巡视一圈,目光落定在墙角处那抹蜷起的身影上。丫鬟几步上前,在榻前坐定后。拉了拉裹在女子身上的锦被。“姐姐,吃药了。”
枕于双臂中的小脸轻抬起,雅芳屏息,虽有心里准备,却还是被吓了一大跳,只见楼儿目光清亮,却是满脸褶皱,一头白发蓬乱地披在腰际,听到脚步声,她侧目望去,在看见雅芳后。咻地向后退了好几步。缩进墙角,“出去。她是谁。出去……”
霜儿摇下头,直起身来,“主子,您别介意,姐姐她……”
见她满脸害怕。雅芳一语未发,只是近身上前。霜儿取过摆在边上的药丸。再度坐下来。“姐姐你别怕。这是我服侍的主子。她知晓了你的事情。非但放我回来,还同我一道来看你,时辰不早了,你快将药先吃了。”
楼儿神色忐忑,雅芳将药丸从霜儿手中接过去,“你先出去,我来喂她。”
“这……”霜儿满面怔忡,“主子,您干万别折煞了我们,万万使不得。”
雅芳将汤匙在碗中搅动几下,药已经凉却,她轻舀起一勺,递到楼儿嘴边。“我也是丫鬟出身。你们喊我一声主子。却不知我这心中,曾有多苦。”
楼儿安静地睨着她,霜儿见她不再闹,便乖乖退下身去,站在了屋外。雅芳将一匙汤药送入她嘴中,看着她咽下,“霜儿跟着我,我定会好好照顾她。拿她当妹妹看待。”
楼儿轻抿一口。脸上,唯独剩下一双眼睛依旧清明,她双目轻阖,热泪滚烫,“主子,您是好人。”声音清脆,犹如林中翠鸟之音。
雅芳将汤药一匙匙送入楼儿嘴中,她强抑住不让手腕发抖,“也只有你们才真正拿我当主子看。”她轻叹一声。幽然启音。“爷虽然封了我做侍妾,可这么久以来。并未让我侍寝。迟早有一日。我终会被遗忘,这主子之位,并不长久。”
一口苦涩咽在嘴中,楼儿热泪盈眶。她双手紧握住雅芳的手腕。颤抖的五指拢在一处,“主子,您是爷的侍妾?”
雅芳凝神,点下头。
楼儿原先清亮的双目突然逸上层层惧意,干燥的双唇令她嘴巴动一下就痛的厉害。十指。尖细的指甲根根刺入雅芳皓腕,“主子。千万不要侍寝。莫要害苦了您自己。”
“你这话何意?”雅芳隐约感觉到不安。反握住她双手急切问道。
楼儿一急,眼泪流的越急,“主子,您看看奴婢这幅模样……”凄哀的声音,哽在喉咙口。再也说不出来,雅芳赫然意识到她话中的意思。惊得更是目瞪口呆。“你是说……爷碰过你?”
楼儿紧咬下唇,殷红血渍顺着齿痕渗透,她泪流满目,点了点头。
静谧的空气。越发显得诡异。雅芳将药碗捧在手心里。浓黑的液体在碗沿处不断浸染倾斜。楼儿禁不住啜泣。脸上。沟壑分明,“主子。您千万不要侍寝,爷他,是有病的。”
“什么病?”她一抬头,落定不了的心再度悬起。
“奴婢不能明确,可是,爷若是正常人。奴婢又怎会这样?东宫里头。这件事不让外传。可陆陆续续的。总能知道些眉目。”楼儿唯一清亮的便只有这声音,她话语恳切,抓住雅芳的双手。“奴婢打小命苦,只求主子能善待霜儿,那样。奴婢就算哪一日死了,也能走得安心。”
走出小屋,雨水沾湿了鞋。可她却丝毫不知,单手撑住墙壁。雅芳这才清楚,这贾官家所要找的特殊体质,原来是这样的。浑身。一个寒战,她全身发抖。冷的厉害。
“爷,到了。”马车最后一声颠簸,稳稳在五月盟外停住。
赶上前来的侍卫将轿帘掀开。映月小心翼翼搀扶着玄烨下车。一早便守候的润泽几步上前。“怎么这么狼狈。他们果然没安好心。”
“放心,我命大得很。”玄烨单手按住受伤的手臂,斑驳血渍染得到处都是,映月搀扶着他走入五月盟。举目望去。原先阴暗的天空,这才在东际撕开一个口子,温暖的朝阳迤逦而来。
大夫早就在东宫候着,景瑟令人架起四个暖炉,将整个寝殿映衬得奇暖融融。她站在殿门口张望,在望见那抹熟悉的身影后,忙迎上前,“爷,您总算回来了。”
玄烨在桌前坐定,手臂上的布条被撕开。王煜简单察看。将伤口用匕首划开后涂上药粉,再以纱布用力包扎起来,他眉头微皱,见映月杵在边上,“映月。你来。”
王煌退开身。她碎步上前。玄烨执起她一手放在自己的伤口上。“今后,我的伤口。都要你亲自包扎。”轻柔的语气。自他阴魅的嘴角逸出,溢满宠溜,边上忙于收拾的景瑟闻言,行细的手腕顿住,双目出神,只一刻,便低下头去,动作,手忙脚乱起来。
映月将纱布圈住他的手臂。眉眼轻弯,只见玄烨正毫不避讳地睨着自己,模样出神。“疼吗?”
坐在边上久未开口的润泽抿了口茶,望着擦拭完血渍的白纱出神,“他,真的对我们赶尽杀绝?”
“泽。”玄烨将手臂抽回去。“在他的眼里,我是妖。再怎么都不会改变。”
王煌将桌上的药粉收拾起来,整个东宫内只留下几人。景瑟不知该去往何处,只能站在一侧,润泽听闻玄烨的话,也没有久留,起身后静默地走了出去。
“爷,我先回去了。”映月瞅了眼外头的天色。这么久没有好好歇息。人已困倦的厉害。玄烨没有留她,点了下头。
须臾后。在她的身影走出东宫老远。景瑟这才几步来到玄烨身侧,“爷,您歇息吧。”
“你命人去贾官家那跑一趟,让他安排下,今晚,让雅芳侍寝。”玄烨丢下一句话,径自朝着屏风走去,准备沐浴。景瑟望着他的背影怔怔出神,宽阔的背部。在屏风上打出一道好看的轮廓。“是。”
王煜背着药箱回到医善堂。还未走进去。就看见雅芳正焦急的在堂前不住徘徊。一张小脸因紧张而略显苍白。他加快脚步。嘴角不由自主微勾起。“眉……主子。”他适时改口。白皙的脸部有些涨红。
“王大夫,”雅芳见他回来。忙地顿住脚步,也不管什么礼节。两手拉起他的手腕将他带到边上,“爷回来了?”
“对,带了满身的伤。”王煜将手缩回去。掌心里头全是汗。
雅芳并未察觉到他的异样。四下张望,见没有旁人,她这才火急火燎说道。“王大夫,你知道爷得的是什么病吗?”
王煌微皱起眉头,摇了下头。“爷他,并没有病。”
“不。”雅芳声音一下拔高。又生怕有人听见,只得硬生生将话语压低,“我不是特殊体质的事。总有一日会被戳穿。一旦侍寝的话,我怕连自己的命都会丢了。”
王煌面露吃惊,先一步跨入堂内,在雅芳跟进来后。反手将殿门掩上,“你这话什么意思?”
“前些日子有个丫鬟在**给爷后。一朝墨发成雪,如今竟已至晚年。好可怕。万一哪天轮到我侍寝的话,我是不是也会变成这幅模样?”
“你先不要怕,”王煜见她满面惊恐,便将双手轻落在雅芳肩上,“我们想想法子。我不会让你这样等死的。”
雅芳两手紧揪住他的袖口。王煌几次犹豫。张开的双臂费了半天劲。这才将她轻轻朝着自己揽过去。他心中坚定。不能让她有事,一定会有办法。
东苑。惜春见映月歇息后。才悄悄退出去。这一觉,睡得分外不踏实。噩梦缠身。
梦中的大火,仿佛一路燃烧过来,迅速蔓延至床帏,白纱。几成残烬,纸糊的窗子见火便烧起来,伴着磁磁的声音,化为黑炭。琉璃的灯罩随风摇曳,啪啪作响,丝绣的锦被,无一幸免。映月艰难地翻个身,眼皮才睁开一点。便见头顶一团大火迎面砸来。亏得她及时闪开,才躲过一劫。
狼狈地摔下床榻,她放眼望去,惊得目瞪口呆,来不及细想,急忙起身朝着大门跑去。“救命,来人——”
殿门紧闭,任她怎么用力都没有办法打开。好像是从外头被紧扣起。映月以小手砸了几下。见无果,只能转身朝着还未起火的角落躲去。僻啪的声音在耳畔想起,到处都是。她抬头望去。不经意间。在屋顶发现一处被卸去瓦的空隙,这场火,定是有人蓄意而为。
拉长的身影。在火势中愈发显得修长,映月收回视线。只见一抹高大的身影突然逼近而来。月色的长袍。已经站到自己跟前。
满面惊愕。她将环在胸前的两手垂下,慢慢起身,双唇间,好不容易吐出一字来,“棕……”
男子身形挺拔。双目睨着蹲在地上的映月。俊朗的面容没有丝毫神情。随着微微弯下的动作,单手将她拉了起来,“我醒了。”
醇厚的嗓音,在他一个用力间,吹入映月耳畔,她怔忡抬头,双目仔细地扫过他每一寸唇。他俊目睇着她。在映月的脸上,并未发现过多的惊喜。“你怎么了?”
火星烧灼,弹在了手背上。疼的她惊忙回神,“你怎会来到这?”
“名册在哪?”男子并未回答她的话,而是冷声问道。
映月眉角轻扬,双手一下挣开,“是九哥让你来的?”
“拿到名册。我昏迷时被喂下的毒才能有解药。映月。我们要一起离开这。到时候。所有利用你的人。我统统不会放过。”暴戾的眸子。在火光灼灼中烧成赤红,映月深知他残暴的性子。淡漠的两眼失落垂下,映月冷然开口,“利用?我没有想到,你也会为了名册而这样逼我!”
男子用力将她压入胸膛,坚毅的下巴,枕在映月肩头。“你是我的。为我做的事。天经地父。”
“我以为,你醒来之后第一件做的事,还是带我离开。”映月望着满屋子燃起的大火,将身子从他怀中挣脱出来。
“映月——”男子见她刻意拉开距离,语气已然不悦。
“我会想法子离开五月盟。既然你已经醒了。就快点离开九哥身边。你身上的毒,我定会找人医治好,”映月几步来到殿门口,见他站着不动,忙高声呼道,“等下若是被人发现,就来不及了。”
“让你拿个东西就那么难?”男子近身而来,压迫的气息抵在他胸前。
“还是他说的对。你动了情?”
烟雾袅绕。朦胧中,她看不透他的视线。
男子眯起两眼。灼热的火源袭来。他将映月困在双臂间。“我不许!”
“因为你,我受制于人,因为我自己,我受制于你,如果可以,我倒真希望可以自由自在。”映月一手将他拦在她跟前的手推开,试着,还想打开那扇殿门。
第一卷 第六十六章 莞尔
隙开的空间被双手推回去,男子抵在她后背,“你不是受制于我,你同我,本就是一体的。”
“咳咳——”呛人的烟味浓重弥慢,映月两手擂上殿门,外头,一阵脚步声传来。惜春刚踏入园子,就见那火势乘着冬风越来越急。她将手中托盘一扔,张开嗓子大声呼喊,“救命啊,起火了……”
“你快离开。”映月以手肘抵向男子胸前。“等会守卫便会过来,你想让人撞见不成?”
“映月,等我回来带你离开。”他丢下一句话。单手将映月搂在身前后,退后一大步,一脚提起内力将殿门踹开,抱着她大步飞跌出去。身后的火势迎风袭来,惜春一扭头,就见二人已经出了大殿。
“映月。”她满面喜色,男子见她朝这边走来。便将映月向前一推。自己则跌至顶檐,迅速消失在夜色中。惜春将她拉到身前,目光犹定在男子消失的方向,“那人是谁?”
“我也不知道。”映月旋身。面朝大火。脸上神色不明。“多亏他出手相救,不然我早就葬身于火海。”
院落外,守卫纷纷赶来,将二人带出东苑,没走出两步,映月便见贾管家急匆匆而来,“出了何事?”
边上的守卫欲要回话。被映月抢先一步开口,“东苑着了火。殿门从外侧被扣起来。若不是我的丫鬟机灵,你们现在都在替我收尸了。”
贾管家半边脸颊被火光映衬得尤为惨白。“是老奴的过错,让汐主子受惊了。”
映月径自向外走去,明澄的天空。亮如白昼,“贾管家。可否为我准备一把琴?”
萧瑟的庭院,在一片竹林前,三两片竹叶飘了下来,尖细的身子融入大地。原本的翠绿被洗去。呈现斑驳。一根琴弦拨动。悠扬之音。顺着无边无际的苍茫漂浮而去。敛下月的光辉,抚平大火纷扬后的焦躁。犹如溪涧泉水,伶仃作响。
雅芳仰躺在榻上,两手紧张地拢着前襟,一声琴音刺入掩实的寝殿,让身上的玄烨赫然一怔。
衣衫未解,眸中的混浊突然变为几分清明。那琴音,犹若清风拂过心头。竟将他原先几许燥热的**给抚平。他双手撑在雅芳身侧。慢慢直起身。
“爷?”她疑惑地撑起手肘,两眼穿过男子耳侧望向那盏才燃起不久的烛火,嘴里残留的药味依旧甘苦。那摇曳的火烛,已经燃去一半。她牢记王煜的话,在灯灭之前,必须要让玄烨触碰过自己的身子。顾不得羞。她双手勾住男子脖子,将整个人送过去。“爷。您怎么了?”
香腻的味道扑面而来,玄烨兴致全无,两手将她的手臂拉开,“你先歇息吧。”
自顾穿上寝衣。雅芳见他动作利索。丝毫没有逗留的意思,她掀开锦被。赤足踩在毛毯上,才走上去几步,玄烨却已拉开殿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琴声悠扬,穿林透叶。在每一处地方安然落脚。
“来人!”雅芳两手捂住耳朵。单脚将一侧的凳子踢到边上,被愤怒灼烧的双目望向外头。“去看看。何人在弹琴!”
“是。”殿门外,一名丫鬟生怕这把火波及到自己,忙缩起双肩朝着琴声的地方跑去。
石桌前,惜春双手托腮。两眼有神地瞅着映月,她不忍打搅,时不时,微微点下头。明亮的余晖突然被一道背影挡去。惜春睁开眼睛。在望见站在正前方的男子后。急忙起身。玄烨示意她坐下。脚步轻稳上前,站在了映月身侧。
她并未察觉,行细的指尖拂过琴弦,在望见惜春脸上的不自然后,她嘴角莞尔,“好久没弹。手生了。”
惜春两眼定向后头,映月刚要将手抽回。便听得琴声一阵躁动。手背被按在琴上。动弹不得。
“爷。”她侧目。在望见玄烨后欲要起身行礼。
“我怎么不知道你还会弹琴?”玄烨倚在边上坐下,大掌揽在她腰际。将映月拉向自己。
庭院外,三三两两的人群急匆匆而过,数不清的水桶装满清水。因为跑得急,很多都洒在地上,玄烨凤目轻眯,在瞅见贾管家的身影后,肃然开口,“出了何事?”
“起火了。”映月语气平静。空气中,犹带着焦灼的味道。
“何处?”
“东苑。”
贾管家踏入园子,虽然对映月并没有好脸色,却仍旧据实禀报,“回爷的话,汐主子说的不错。门是从外头被扣起的。这场火,是有人蓄意而为。”
玄烨将映月的手裹在掌心中。手指的余温。淡淡划过她眉梢。“你是怎么出来的?”
边上的惜春低下头去,映月不急不忙,转向身侧女子。“多亏了妾身的丫鬟,将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玄烨浅笑,笑意,渐渐深入眸子。他大掌一挥。“赏!”
惜春大惊,一下站起身,她压着脑袋,并没有映月的那般从容,“谢,谢爷赏赐。”
“这丫鬟好像很怕我。”玄烨随口说道。贾管家抬起头来,东苑起火一事。他似乎并没有追究的意思。
时至天明时分,那苟延残喘的火势才被扑灭干净,映月同他站在已经被烧成灰烬的东苑前,昨日繁华,今朝凋零,皆被毁于一旦。
原来。人的一世也不过那么短暂。
昙花一现后,剩余的,更多则是茫然。
映月不知道她一直以来的坚持是到底是什么,如今,他已经醒了,可自己的整颗心。却也随之空却。
她的命,始终不属于自己。
眼角,流泄出落寞。玄烨垂目望过来,眼眸内的深邃逐渐转为精锐,他知道,时机在慢慢成熟。
没有再阖上眼,天一放亮,二人便一道来至前厅用膳。
景瑟端坐在边上,面容倦怠,行过礼后便让丫鬟将早膳端上来,“妹妹,人没有伤着就是万幸。来,喝口茶先压压惊。”
映月将茶杯接过手。边上的榕善也假意慰问几句。丫鬟将一盘松花糕端上桌,才放下。就见景瑟突然扭过头去,不住干呕起来。
“夫人——”那丫鬟一急。惊吓出声。
“怎么了?”玄烨神色淡漠。冷冷问道。
“没事,这几日胃口不好,估计是气候不适应。”景瑟强抑住胸口的窒闷,刚要喝口水,却在望见满桌子的菜青后,剧烈干呕。
“夫人。还是让大夫看下吧。”丫鬟焦急万分,“您这几日一直如此。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圈。”
“是啊,你脸色也很差。”映月见她眼眶微红。模样憔悴。心头也不免担忧。
“让医善堂的人过来。”玄烨放下银筷。下令道。
“爷,不用了,妾身真的……”景瑟生怕麻烦,嘴里的话刚说出口,便吐了一地。
“既然怕麻烦。就给我忍着。不要让我看见你这幅模样。”玄烨话语阴鸷,抿了口茶后,睇向她。
景瑟不敢再多言。映月挪到她身侧,将一手放在她背上轻轻拍打几下,不多时,就见王煜从外头赶来。
“夫人,请。”男子将脉枕放在桌上,景瑟不得已,只得将右手枕上去。
指尖轻探,几下后,玄烨开了口。“有何异样?”
王煜拧起的眉头慢慢舒缓。中指在落定后。眼角也随之展开。他欢快起身,“回爷的话,夫人这是喜脉。”
喜脉!
二字。犹如巨石当空砸下。掀起千层浪。
映月小嘴轻呼。边上的景瑟完全怔住,惊愕过后。玄烨突然开口道。“你再说一遍。”
阴戾的语气。寒彻心骨,在他的俊脸上看不出丝毫喜悦。王煜拧起精神,变得极为小心,“夫人,有喜了。”
“砰——”
用力的一掌。几欲将桌面打穿。
景瑟吓得浑身哆嗦。来不及洋溢的欣喜。被全数熄灭。
玄烨豁然起身。挺拔的身子压抑在诸人头顶上方。他睨视而望。目光落在景瑟平坦的小腹上。
第一卷 第六十七章 绝望
“打掉。”冰冰冷冷的二字,从玄烨薄唇间轻吐出。
映月咽下嘴中的吃惊。站起身来。“爷?”
景瑟双目圆睁,似乎并不相信这话是从玄烨嘴里说出来的,“爷,这是你的孩子。”
“我不需要什么孩子,”他撇开视线,睨向外头,“景瑟,我同你是什么关系,你最清楚。夫人之位给你还不够么?不要妄想学那些无聊的把戏。令人生厌。”
一语说完。景瑟已是泪流满面,她双手护住小腹,语气卑微,“爷,妾身从来不求什么,如今,这孩子是老天爷眷顾,爷,求求您让妾身留下他……”
映月不解,玄烨为何有如此的反应。他一甩袖。人已朝着厅外走去。王煌敛下震惊,奈何那喜讯让他这般勃怒?
“谁敢将我的孙儿打掉?”细想间。就听得一阵晴朗有力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映月抬起头。只见老太君在丫鬟的搀扶下正朝着这边走来。玄烨才走出去的脚步顿下。脸上阴霾不散,诸人纷纷行礼。
“见过老太君。”
“方才是谁说要将我的孙儿打掉?”老太君拔高声音重复道。
玄烨虽然桀骜,可对于她的话。一向都是听得,老太君走入大厅,两眼依旧敏锐,直直落定在映月身上,“定是你这狐媚女子又说了什么。现在,居然将注意打到孩子身上,真正是心肠歹毒!”
映月百口难辩。玄烨见状,兀自开口。“是我自己不要的。”
“为何不要?”老太君将手中杖拐在地上重重一击。“莫非我不是你亲娘,便管不了你的事了?”
“觅娘。”玄烨语气软下几分,随后赶来的润泽及时将她带到首位处。搀扶她坐下。“觅娘,您怎又生气,还嫌自己不够老吗?”
老太君半晌没有说话,润泽将桌上的茶递到她跟前,“你就是我们的亲娘。”
自顾生气的老太君闻言,眼眶一下泛红。一手放在润泽手背上。沧桑的眼角略微滋润。一下说不出话来。玄烨心里堵得难受。映月知道。润泽说的没有错,对于他们兄弟二人来说,老太君就是他们的亲娘。
“什么时候有的?”情绪稍稍安定后,老太君开口问道。
景瑟上前几步,心里,原先的绝望因她几句话而产生希冀,“是王大夫方才诊出来的。”
“好好将身子养好,以后的饮食,要格外小心。”
喜悦,悄然拢上她心头,玄烨没有再说话。而是静默走了出去。晨曦。在他肩头上洒出淡淡光晕。衬托出一片清冷o
“快,抬进来,这,摆在这——”映月走出前厅。刚踏入园子。就见一名守卫令人将十几个木箱抬了进来。
“里头是什么东西?”她步下石阶,不解问道。
“回汐主子的话。这是方才在五月盟外发现的。定是哪个庄送来的礼。只是没有留下字条。”先前指挥的守卫令人将木箱一字排开。箱子外头。均已麻绳捆扎结实。看不出里面是何模样。
“来人,打开。”
几名守卫上前。扬起长剑后。利落的将木箱外的绳索砍断,随着木板砸在地面上的声音传出,映月下意识将手臂挡在眼前。拂开那些迎面而来的粉尘。还未细看,就听得阵阵惊呼传入耳中。
“看,好多银子——”其中一名守卫指着第一个便下的木箱惊异开口。那带头之人见状,双目放光,扔下手里的剑,“快,将银子装进箱内……”
“砰——”
边上,另一个绑在木箱上的麻绳被砍断,木板摔向四侧。几人纷纷围上前,脚步刚接近,却见一只手横出来,倒在了其中一人的脚背上。
“什么东西!”那人一脚踢开那些木板。鞋子上已经脏污不堪。映月上前。守卫凑下身仔细望去。声音粗暴。“妈的。这儿怎么会有死人?”
“这几个箱子也是。”
地上。躺满尸体,破旧的衣裳裹在身上。隐隐,还散发出阵阵恶臭。守卫们咒骂连连,其中一人弯下腰。手指触摸到死者颈部,“才断气不久。快去通知爷。”
藏匿于箱内的虫子趁机逃窜出来。映月见那些死尸各个面目全非。死相狰狞,她心中顿感不妙,忙出手制止,“不要靠近他们。快回来。”
长廊外。脚步匆匆而来,跟在玄烨身后的王煜在瞅见满地死尸后,面色大变,他急切上前。让守卫们退到边上。不顾恶臭。王煜蹲下身。将死者的一只袖口褪到手肘,脏污的手臂上,布满疮毒。他面容凝重,站起身来,“这些尸体是怎么进入五月盟的?”
“是装在这些木箱中,属下以为是别庄送的礼....”先前那名守卫咬着声音,不敢说的太大声。
“这些人。是染上瘟疫而死的,”王煌退开几步,从袖中取出一块纱布将右手裹起来。“这些尸体。你们可曾动过?”
几名守卫面面相觑。映月怔忡不已。这样的死状。居然是被瘟疫所害。
玄烨面色难看,一名守卫吞吐开口,“属下碰过。”
“爷,”王煜近身上前,视线定在半空中那些盘旋不去的小虫子身上。“即使将他们全部陪葬也已经来不及。唯今之计,只有等到明天。看这瘟疫是否会传染。”
“等?”玄烨目光疏离。“若是被传染呢?”
“后果。不堪设想。”王煜面露担忧,“自古。瘟疫便是最难对付的一种疾病,其传染速度,也不是人所能预料的。”
“将这些尸体抬出去。”玄烨望着天际压下的云朵,声音阴暗。
“找个空地。焚烧之后埋入土中。”王煜吩咐守卫将那些死尸一一抬出去。再令人传话至医善堂,准备好草药。先将准备之计完成周全。
担架上,那些尸首被白布裹着送往五月盟外,在转角处,却与润泽撞了个满怀,守卫腕部一松,担架掉在了地上。
“什么东西?”润泽弯下腰。大掌已将那白布掀开。
“少主,不要………”边上的守卫急欲阻止。却已经来不及。只见男子面露厌恶地将身子退回去,“怎么会有死人?”
两人手忙脚乱的把死尸重新放回担架上。玄烨示意他们快速离开,“不知是谁,居然将带有瘟疫的死尸送入了五月盟。”
“什么?”润泽一个吃惊,尔后,面上神色愤怒,“如此卑鄙。”
“少主。臣已令人准备好了草药。您方才碰过这些尸体。要多加小心。”
“我的身子,还没有这么不堪一击。”润泽挥下手。不屑一顾。“若让我查出这是何人所为。定要拔了他的皮!”
“还是防一下的好。”玄烨面色凝重,这次,明显是有人蓄意而为。一旦得逞的话......
回到东宫。映月知他心中忧虑,她悄然上前,在玄烨身后站稳脚步,“不要担心,兴许,不会有事。”
“映月。”男子头也不回说道,“我好累。”
她上前,将面颊枕在玄烨背上。“过了明天。一定会好的。”
“映月。三王爷他们已经动手了。”男子转过身,将她压入怀中,“他们想要用这种残忍的手段。将五月盟一网打尽。”
轻枕在他胸前,映月亦是担忧万分,权利纷争,却要搭上这么多无辜的性命。
退开身。望着他的满面愁容。映月本想开口问起景瑟一事,却在瞅见他眼中的焦虑后不忍开口。她轻踮起脚尖。嘴角点在玄烨唇畔。轻轻一吻后。稍抚平他心头躁动。
整夜未眠,翌日。阴沉沉的雾霭洒落下来,令人惶恐不安。
映月同玄烨一道走出东宫。一路走向医善堂的路上。并未见到有何异样。
她轻握住玄烨的大掌,微微用力,脚步飞快的跟上。
跨入庭院,只见王煜正忙碌地令人将草药放入药炉内。院中。一阵浓郁的味道随之迎来。令映月不免皱眉。
王煜挽起袖口,单手轻拭去满头大汗,见二人进来,忙走了过去。他面色铁青,低声说道。“爷。不好了。”
第一卷 第六十八章 畏惧
医善堂的大厅里面人满为患,不断的咳嗽声久久重复,几人的脸上,手上,已经明显的出现水泡。
“王大夫…”
“爷,汐主子,瘟疫已经蔓延。”王煌无可奈何地轻摇下头。他亦没有料到,这次的速度竟这般猖獗。
玄烨蹙起眉头并没有说话,望着满院子痛苦拥挤在一起的人群,映月肃然启音,“有什么办法吗?”
空气中,满满充斥着那甘苦的味道,王煜只是摆下头,“如今,只能准备大量的结环草,虽不能治愈,却能控制病情发展。”
“好难受,好热…”
“让我死了吧…………”
阵阵哀戚传入三人耳中,映月转过头去。不忍相看。
冬天的花,开了,又谢了。再也无力开出第二季。鞋底。处处妖娆被竞相踩踏,染得红花更娇艳。映月无心欣赏。只是沿着渐起绿意的长廊向前走去。
“滚出去!”一声怒喝,她站住脚。只见那殿门忽然被打开。从里头连滚带爬地走出一名丫鬟。紧接着。一团黑影砸来。映月忙地侧过脑袋,见是一只瓷碗撞在了身边的柱子上,支离破碎。
那丫鬟狼狈地直起身,眼中的惊恐来不及挥去,见到映月。忙行礼,“奴婢见过汐主子。”
这儿是润泽的寝殿。对于他的乱发脾气。映月也早已见怪不怪。“出了什么事?”
丫鬟欲言又止。吞吞吐吐。眼中一半畏惧一半害怕,她扭过头瞅了下殿内。见里头并未异响,这才示意映月走到边上。压低声音说道,“少主他…被感染了瘟疫。”
她张着小嘴,半晌后,方收起眼中怔忡,“瘟疫?”
“汐主子,您赶快离开,这瘟疫可怕的很。据说在同一个地方呼吸的。都有可能被感染到。”丫鬟紧张地绞着衣角。眼眶泛红,抽泣说道。“奴婢还不想死………”
“休要胡说,”映月赶忙厉声打断。润泽心高气傲。若真染上瘟疫的话…
“这话。到了外面对谁都不能讲。你现在去找爷。让王大夫也过来一趟。”望着满地碎屑。她心里顿时流溢出说不尽的惆怅。绣鞋踩在瓷片上。毫不犹豫,便要走进去。
“汐主子——”丫鬟见状。忙小声制止。“少主他…”
映月知她心中所想。回眸。她莞尔摆下手。示意丫鬟先行离开。
走入正殿。屋内已是一片狼藉,就连原先被摆放整齐的书柜案几都被整个掀倒在地,映月小心避开,就着外头洒进来的阳光,她一眼就看见了躺在榻上的润泽。
“滚出去!”男子侧躺着。背对来人。
横在锦被外的手臂上,几个水泡格外明显,映月在他三步外站定,轻唤一声。“少主。”
听到她的声音。润泽背部一僵,突然将那锦被高盖过头顶,沉闷的声音由内透出。“出去。出去!”
外头,几阵脚步声纷至香来,玄烨率先踏入,急促的步子有力踩在毛毯上。摔倒的桌凳碰着了他的腿。却已感觉不到痛,“怎么了。泽。”
“我没事,”他两手抓着被子不撒开,“你们都出去。”
王煌望向殿内。原先清爽的空气。如今变得阴暗潮湿。而这。便是瘟疫滋生的首要条件。他面色凝重上前。“少主,请让属下为您把上一脉。”
“用不着。”润泽丝毫没有妥协的意思。语气强硬。
玄烨俊脸阴霾,更多的,则是担忧,“泽,不要胡闹。”
“我自己的身子用不着别人啰嗦。出去。”他执意不肯露面。更别说是诊断。
映月垂在身侧的两手紧攥起,她腾一下冲上前,使劲全力拽着那锦被,“你有没有想过,若真是瘟疫,你这样躲在西宫。会害死多少人?你不想活,你自己的命不值钱,可站在这的,哪个不想好好活着,真要寻死。你大可出了五月盟。不过也是,这样的身子。到了哪里都是害人!”映月语气不由加重,更多的,则是因为润泽对自己的不珍惜。
“映月!”玄烨明知她出言相激。却仍出声制止。
锦被猛地掀开,映月向后退了一大步。只见润泽半坐而起,俊脸上。两三个水泡冒出来,王煌趁机把上男子静脉。严肃的神色。随之转冷。
润泽大掌握起。在察觉到王煜的面色后。用力一甩手。“你心里早已确诊了吧?”
玄烨扭头望向男子。他面有难色。不敢隐瞒,点了点头。
玄烨一口气堵上心头,郁结不安。他手掌不着痕迹地撑住桌沿。俊目轻阖。浑身。像是被抽空般喃喃开口,“怎么……会。”
润泽抿起薄唇,没有开口,映月片刻怔愣后,大步来到窗前。将窗子全部打开,“透透风,才能尽快恢复。“
殿门大开,寒风犀利而来。刮在脸上,生疼生疼。她站在门口。瘦削的身影几乎被那风势给掩住。本是腊月之际,可女子偏生开口说,“春快来了,就连风,都暖和。”
润泽半坐起的身体靠在床柱上,经她这么一说。落在脸上的风。真能感觉到几许暖意。玄烨将王煜带至殿外。映月站了片刻。想要给润泽倒杯水。却发现桌子已经倾倒在地。滴水不剩。他睨向映月。墨发虚弱地垂在腰际。
“你不用可怜我。”
她莞尔,晶眸微勾,“我不喜欢可怜人,与其可怜别人,还不如同情自己。”
“那你还留在这做什么?“润泽冷声反问。
“我不可怜你,但你自己应该可怜自己。”映月弯腰,收拾起地上的残骸。润泽望着她身影缩成一团。随手从枕头下抽出一本书册。照着映月扔去。
肩膀受痛。她一手按在肩肘,润泽正起身,理直气壮,“出去。”
她抿下嘴,怒意隐忍。两手将拾起的东西丢掷于一边。“怪人。”
“站住!”润泽望着她旋身的背影。一拳砸在锦被上。沉闷的声音被甩在后头。映月头也不回。
“我让你站住!”他重复,声音越来越大,想要掀开被子追上去,却发现全身无力。他恼羞成怒。从未被人这么忽视。手中扔出去的东西触及不到映月分毫。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她走出大殿。一个转身便消失在润泽视眼中。
医善堂内忙的热火朝天。王煜一边拭汗一边指挥他人熬制草药。映月挽起袖子,从丫鬟手中接过蒲扇后帮忙。
“汐主子,”王煜快步走来。“这些事。让丫鬟去做吧。”
“人命攸关,我也只能帮到这些忙,”映月坐在矮凳上,小脸被炭火熏得脏污不堪。“王大夫,倒是你。辛苦了。”
王煌将一把草药放入药罐内。望着映月认真专注的侧脸。“汐主子。您是个好人。”
她随口而笑,被烟火熏得说不出话来。只剩下一双眼眸,晶亮闪耀。
“对了。”须臾后,映月不安开口。“爷可曾提起过。怎么处理这些感染到瘟疫的人?“
“最好的方法,就是将已经感染的人送出五月盟。”王煜在映月身侧的石阶上坐下。一身长衫,因忙碌而显得皱皱巴巴,“不管是否还有命,一律用火焚烧。”
“太残忍了。”映月顿下手中动作。紧攥着那把蒲扇。
“我这样提议过,可爷不许。他说。他们跟了他这么多年,就算死。也不能抛弃。”
眼眶内,没来由的一热,映月掩饰地转过身,轻试下眼角。“对,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先将病情稳定下来。”
端着药碗,手还是有些抖。玄烨这样的人。她没有想到。他也有感情用事的时候。
西宫殿门口。亦蔷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映月端着托盘上前。见到她。便将那药碗递至女子跟前。“既然你是来看望少主的。端进去吧。”
亦蔷并未接手,站在殿外,犹豫再三,“少主他……”
瘟疫二字,无异比那虎狼之药还要毒,就算是昔日的枕边人听闻,都不免害怕,“你怕了?”
亦蔷面色难看,如今的自己只是不得宠而已,瘟疫一病,实难痊愈,若是为此而丢了自己命的话…
殿外,门可罗雀。就连一名丫鬟都没有。映月嘴角泛起冷笑。一个擦身。径自走进去。亦蔷怔在原地,踌躇片刻。小步追上映月,“呆会见到少主的时候,你能不能不要说我来过?”
“怕他知道你来了又走?”映月走向殿内。双目黯然。“放心。我不会说的。”
走入内殿,她以白纱蒙面,润泽维持着先前的姿势倚在床架上,听到脚步声,眼皮只是轻抬下,“你怎么又来了?”
映月来到榻前,坐下来。“吃药。”
他下巴轻抬,在望见映月脸上的白纱后。嗤笑道。“既然害怕。为什么还要进来?”
“我若不病倒。还能多照顾几个人。”对于他的冷嘲热讽。映月并未放在心中。手上的汤匙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动着药汁。“喝药。”
“有用吗?”乌黑的眸子睨着同样浓黑的药汁。
“有用。”她舀起一勺,递到润泽嘴边。
“我怕喝死……”趁着空隙,映月将一口药汁灌入他嘴中,望着润泽拧起的眉头,她轻勾下唇角,“你不会是怕苦吧?”
他瞪了一眼。强忍着吞咽下肚。脸色比吃了黄连还要苦。映月心中涌上担忧。“等会多准备几个暖炉,夜间,我怕你会发烧。”【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润泽将那些药全部抿入嘴中,一语不发地靠回去。凡是有瘟疫的地方,都成了禁地。映月站起身。他视线随之落在女子后背上,“喂。”
将空碗放于边上的矮凳,映月转过身,四目相接。润泽俊脸苍白,轻阖起的薄唇启音。“我会死吗?”
她一怔。不假思索。“不会。”
“那就好,”润泽撑起身子。慢慢躺下去。将身体朝着里面窝去,“我不想死了,映月。”最后的二字,落得极轻,他说的清晰,不知映月是否有听到。
对于他的怪异。她早已见怪不怪。映月小心退出去,忙碌的身影不断穿梭于殿内外。摆上几个暖炉后。才安心走出西宫。
夕阳西下。本是灰蒙的天,居然在傍晚时分,风景无限好。
小手在肩上轻锤几下。无人。她伸了伸懒腰。“好累。”
“你还没死?”正在惬意时。传来一阵扫兴的声音,她循声望去,只见一名男子倚在墙壁上,好整以暇地睨着她。
“云邪医师。”她略有尴尬地缩回两手。态度严谨。
“看来。你体内的母蛊很乖。”
映月微微一体。用力吸口气。这些天。她早已将此事抛之脑后。而要找出公蛊,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这次的瘟疫,就连你都没有办法吗?”
“结环草虽然不能治愈,但要抑制病情。已经足够,”云邪将环在胸前的两手垂下,“后来的恢复,就要看他们自身的体质,本气充满,邪不易入,本气适逢亏欠,呼吸之间,外邪因而来之。”
映月适时安下心,云邪见四下无人。便低声问道,“你我本就相识。为何要在他面前装作不认识?”
她秀眉微蹙,晶眸内惊现暗芒,犀利无比,“云邪医师认错人了吧?”
“我眼睛清明。并没有瞎。”云邪指了指她,语气肯定。“上次你匆忙找来,若不是至关重要的人,不会急成这样。怎样。他醒了吧?”
映月望着他逼近的俊颜,转过身,大步离开。男子并未追上去,而是悠闲得将上半身抵在墙壁上,“你不想知道,你要救的人,为何会昏迷不醒么,而我。又是怎么知道他已经醒了?”
被踩住痛处。映月硬生生将脚步停下,“为何?”
身后的步子,朗朗而来。男子站定在她身侧,一声爽朗的笑意自他喉间逸出,“哈哈哈,这样就承认了?”
映月盯着他的侧脸。连连追问,“究竟是为何?”
云邪压下身,对视的瞳仁内,能将双方的虚实,一探究竟。映月螓首,面色急切,而男子却是神情悠哉,最后,在她满怀希冀中吐出几字,“天机,不可泄露。”话一说完。便转身大步而去。
映月气极。刚要追上去。就见迎面三三两两的丫鬟陆续而来。她不得不装作若无其事地慢下脚步,敛下情绪。
转过一个弯。云邪早已没了身影。映月咬下贝齿。刚要离开。就听得前院传来一阵哀呼。
心头,紧一阵,她飞奔而去。
前院的空地上。压跪着几名男子。玄烨端坐在一把椅子上,气势凌人。其中一人的双手鲜血淋漓。已被挑断手筋。
“说!”玄烨一掌劈在椅把上。人已起身。
“我。我们真的不知道…”另一人害怕地蜷起身。望着不断逼近而来的守卫,瑟瑟发抖。
“挑!”玄烨目光阴狠。薄唇间迸出一字。
来不及闪躲。快如闪电,钻心的疼痛袭来之时。双手已经被废。“啊一一啊一一”下手之狠,丝毫不拖泥带水。
“饶命,饶命——”
如此血腥。近乎残暴,终于有人抵御不住。
玄烨不急不忙。坐下身后。不经意瞥到边上的映月,“你怎么来了。先退下吧。”
她上前,双目疑惑,“这些是什么人?”
玄烨并未打算告诉她,但在望见她眼中的坚持后,终是启音开口,“盟内。结环草已全部用完。我令人去外头药店收购,却不料。竟已被人蓄意购买,我令人追根溯源,昨日。将那些死尸抬到五月盟的。就是他们。”
映月冷眼相望。这般灭绝人性,再怎么对他们都不过分。
我们也是受人指使,放了我们。饶命啊——”后头几人不住求饶。连连磕头。
“受何人指使?”
“这………”一人犹豫下,“不,不认识。”
“啊——”守卫不给他时间,一刀直接削去他一条手臂。
“我说。我说。”一名身着褴褛的男子爬跪上前。不想下一刀落在自己身上,“那人我们真不认识。不过,他戴着面具,手上还有黑色的手套。听边上人喊他。好像是…”
九哥!映月秀眉紧拧起,脑中立刻浮现出男子的身影。
“九哥。对。就是九哥!”那人一下想起来,洗然大捂。
冷冽的空气转为宁谧。玄烨单手支起脑袋。嘴角阴鸷。隐忍的怒意从抑制不住的呼吸声中流溢而出。
他们等不及了。映月阖上双目,小手在宽袖中攥成拳。这样残忍,也符合九哥的作风。
睁开双目,瞳仁同玄烨正对而视,男子目光阴郁,萧索起身,在经过映月身边时,她明显地听到了一声叹息。
“爷。这些人作何处置?”
男子负手而立,迈起脚步后向前走去。没有回答。
映月望着他的背影。高大的身子在久未见的阳光底下。仿佛疲惫了不少。她大步追上去。紧随着回到东宫。
沉默以对,玄烨闭目躺在矮榻上,映月小声上前,见他睁开了双目。
“为何不问我,九哥在哪?”
“我若问你。你会说实话吗?”玄烨眯起俊目。一瞬不瞬睨着她。
是,她还没有放下足够的心,一旦同九哥对立,他的毒解不了,她也活不下去。
静默不语。玄烨大掌撑住前额,眉宇间。数不尽的愁思拢上来。“映月。我并不想为难你。就算知道他落脚的地方。我们也不一定能找到他,只要你好。我就不会倒下去。”
身子被他轻揽过去,玄烨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只不过,这次的瘟疫,只是个开头而已。接下来,会有更多可怕的事情纷至沓来。”
映月双手揽住他宽阔的肩膀,若有一日,兴许,她真的会背叛九哥……
面颊轻蹭在他肩头,不。不是背叛,而是为了他,不再受制于他人。
修长的五指顺着她墨黑绸亮的发丝轻梳。怀中的人儿沉默不已。玄烨侧过头,嘴角在她脸上轻啄。幽暗深邃的潭底。不着痕迹闪过一道锋芒,嘴角,也随之轻扬。
第一卷 第六十九章 担忧
五月盟内,结环草已经全部用完,而外头的,也已被九哥蓄意收购,原先好不容易控制的病情在三日后急剧恶化,出现死亡现象。
映月虽已发出了暗号,却迟迟不见九哥到来,看来,他已经弃了自己这颗棋子,准备亲自动手。
徒步行走,医善堂内,摆着一张张简易的床铺,上头躺满了感染上瘟疫的人。王煜坐在石阶上,双手捧着脑袋,满腹担忧。
“王大夫,”映月在他身侧坐下,“爷已令人去更远的地方找寻结环草。你不用太着急。”
王煌摇了下头,疲惫的双眼中均是绝望,“这病,一刻都不能拖………”
映月比谁都清楚,或许接下来被感染上的,就会是他,或者她,而他们唯一能做的,却只有呆在这等死。劝慰的话一句说不出口,她仰起脑袋,头顶上方,是暖洋洋的温暖,而身后,却是痛苦的呻冷,一阵紧。一阵缓,令人紧掀起心。
润泽的病所幸没有恶化,被及时控制住,映月两手环住膝盖,心中的矛盾,仍然未解开。
“王大夫,王大夫——”焦急的声音传来,映月不由地轻皱起眉,莫非,又有人染上恶疾?
王煌同样绷起神经,面色越发难看,“何事?”
“王大夫,您快随我去东宫一趟,我家主子她今日一早就开始咳嗽,奴婢生怕…”丫鬟眼角瞥见那些被柔中起来的病患,半晌后,剩余的话都不敢说出来。
王煌同映月闻言,急忙起身,“夫人她还有哪些症状?”
“今日一早,奴婢进去的时候就见主子她摔倒在地上,我上前细问,才知她想起身喝水,自己却全身无力,脑中混沌,且不断的咳嗽…”丫鬟仔细回想,生怕遗漏了什么。
“坏了。”王煜轻吐出二字,如此压力,让这七尺男儿几近崩渍。映月惊得后背直冒冷汗,“王大夫,夫人她……”
“我这就去东宫看看,”王煜跟在丫鬟身后走出两步,仿若,又想到了什么,折返来到映月身前,微弯下腰轻声说道,“堂内朝北的药柜中,第三格内还有一把结环草,是我准备了给主子们留下的,有劳汐主子将它取出来,若夫人真的染上瘟疫,必须在第一时间服下。”
映月点下头,“你放心,我这就去准备。”
王煌急忙朝着东宫而去,映月丝毫不耽搁,在药柜中找到结环草后,兑了水,立刻煎熬。
燃起的火星在蒲扇煽动下,越烧越旺,清水也逐渐转为浓黑,药的味道甘苦清香,一下在这座死寂沉沉的庭院内挥散出去。唯一的一线生机,却被无止尽的死亡阴影掩埋,难以冲出去。
映月两眼酸涩,见那药罐的盖子不断起伏,便慢下手中动作,准备将汤药佑出来送去东宫。她望向左右,想找个瓷碗,却发现一双脚出现在视线中,睁开被烟熏住的两眼,她慢慢瞪大瞳仁,人也跟着站起来。
原先躺在铺上的病患,一个个全都站了起来,围成一圈,将映月包围在中间。她下意识将身子挡在药罐前,“你们做什么?”
一名染病的守卫两眼直盯着药罐,“我不想死,把药给我。”
“我也不想死,救救我们,救救我们…”一张张凑近的脸开始扭曲变形,映月被圈围在诸人中央,看着他们紧逼而来。她张开双手,“这药你们不能动!”
涣散的眼神,全部射过来,有人的眼中,已经惊现狠戾。
“走开——”那名守卫擒住映月的胳膊,将她推到边上。力道不大,却还是让她趔趄好几步,摔了出去。有人将身子侧开,在映月离开药罐跟前后,重新恢复成一个包围的圈,一双双眼睛,全部盯在那一罐药上。
“不可以,住手——”映月急欲起身,景瑟怀有身孕,她若这个时候被瘟疫所害的话……
人群,像是疯了一般,开始扭打起来。昔日的同伴、朋友,甚至亲人,在死亡面前都变得不堪一击,身子,被撂倒,再爬起来,再摔倒。映月站在边上,眼看着他们变成疯子,几个守卫将不会武功的仆人打伤在地,先前的团结,在看到那罐近在咫尺的药后,开始瓦解。再次的扭打,互相伤害,映月小心翼翼上前,手还未来得及触到那瓷罐,就被一名守卫抢了先。
滚烫的瓷罐,对于救命的人来说,已经感觉不到。边上几人再度冲上前争抢,面红耳赤,也有人在那绝望的哭喊。
一时间,仿佛全都乱了。
映月杵在原地,直到那罐子砸上自己,才知道疼,药汁全部溅在手背上,火辣辣的,像是烫掉一层皮。
“我的药——”
“啊……”
惊呼声中,更多的则是悲戚的绝望,一阵阵,犹如困于囚笼中的野兽那般鲜明,看着那些药汁从支离破碎的药罐内争相涌出,映月仿若感觉不到,整个手背,鲜红鲜红。一线生机,趋于破灭,有人不甘心,爬跪着上前,想要找到残留的药汁。哪怕是一滴也好。
泪。如雨下。
滚烫的,冰凉的,就那么毫无克制地流淌下来,映月单手捂住嘴,脚步退后,一个踉跄,整个身子无力地倚在殿门上。
“药好了吗?”外头焦急而来的王煜刚踏进庭院,就被眼前的一幕给震慑,硬是顿住了脚步。
映月两眼通红,几步开外,跪在一处的人犹在争抢那些碎瓷片,明明无望,却还要拦住一线生机不放。王煌悄然上前,在她身侧蹲下身来,“汐主子,起来吧。”
“王大夫,”映月顾不上其它,双手拉住他的袖口,“夫人她……怎样?”
王煌并未开口,而是两手用力将她搀扶起来,拉着她走向外头。
“王大夫——”身后,听到动静的几人纷纷起身,“救命啊——”
医者仁心,这样的场面,是王煌最怕看到的,他将映月拉到身后,满面愧色,稍稍整理情绪后开口道,“五月盟内,结环草已全部用完,不过你们放心,爷已经在想办法。”
“骗人!”
“为何主子们能有药吃。我们就不能,他肯定把药藏起来了。”
“对,大家快找!肯定藏起来了——”
一份希冀,让原先绝望的人群再度爆发,整齐的药柜被翻得乱七八槽,案几木箱等被全部掀倒在地,任谁都阻止不了。
王煌将映月带出医善堂,站在殿门口,望着里头的景象,他轻叹一声,“怪不了他们,谁遇上这种等死的事,都会被逼疯的。”
酸涩的眼眶内,泪流不断,映月双手捂住了面容。
王煌望向里头,不忍相看,微微垂下视线,“是人的自私,为了成全自己,不顾他人性命,这样,同草菅人命有何两样?”
一语,令她如遭雷击,这一句话,仿佛是说给她听的。
“夫人,她怎样?”
“情况并不好。”王煜没有明说,可映月从他的脸上,早已得出答案。
“我没有保住那一碗救命的药。”她语气失落。
“这不能怪你,”王煜示意她离开医善堂,“在没用找到结环草之前,汐主子还是留在殿内不要出来,我生怕,五月盟接下来会没有太平日子。”
站在东宫门口,映月兀自怔愣,没有进去。
“汐主子,您可算来了,”先前的那名丫鬟小跑出来,“王大夫说夫人用了药就没有大碍,奴婢这就要过去取呢。”
映月听着她嘴中的欢快,声音,干涩,“不用了。”
丫鬟一时没有反应,恰在此时,景瑟走出寝殿来,“妹妹。”
她螓首,视线不敢与之相对,丫鬟见她手中空空如也,“汐主子,夫人的药呢?”
“药……”她怔忡,两眼落在景瑟的小腹上,“方才在医善堂,病患一哄而上,那药被打翻了。”
“什么!”丫鬟声音尖利,惊吓得哇一声啼哭起来,“这可如何是好……”
景瑟纤细的手掌贴在肚子上,眼眶微热,五指眷恋地摩挲着小腹,“天意如此,算了。”
“夫人,”丫鬟抹了把眼泪,声音抽抽搭搭。“一定是汐主子见您有孕。故意将碗打碎的,夫人,您不要信她。”
“住嘴!”景瑟一声厉喝,狠狠瞪她一眼,“下去。”
丫鬟心有不甘,却不得不乖乖退下,映月埋下脑袋,“对不起。”
“这丫鬟就是嘴巴管不住,没有坏心,”景瑟步下石阶,执起映月的一手,不经意碰到她烫伤的地方,映月疼地皱起眉头。
“怎么烫成这样?”景瑟一惊,将她带到东宫。
映月望着她强装坚毅的背影,在踏入东宫内殿后,声音一软,“夫人,对不起,我知道你心里难受。”
景瑟站在窗前,两手一推,将窗子撑起来,“映月,我知道爷的心不在我身上,我唯一希翼的,只有这个孩子。”站在她身后,映月能感受到那种浓郁的忧伤,而恰是景瑟的这种宽容,令她更加不安。
她久久的站着,维持同一个姿势,仿佛石化般。映月有很多话想说,可到了嘴边,却全部都被吞咽回去。景瑟好不容易保住的孩子,真的会这样就失去了么?
夜深,人静。
圆月高挂,映辉洒在身上,有些冷。
肩头,搭上一件披风,映月回过头去,见玄烨已经坐到自己身边,“爷?”
“睡不着?”
“嗯。”映月将披风拢紧,望向身边这张熟悉的俊脸,“只要你没事,就好。”
他薄唇勾了下,无限苦涩。
映月握在一起的手紧了紧,他明知自己同九哥的关系,却迟迟没有逼问她九哥的下落,这就是他与九哥的不同,不会胁迫她。
“爷,可算找到您了——”贾管家顾不得行礼,急匆匆自东宫赶过来,映月从石凳上站起来,玄烨好不容易缓下的眉头在望见贾管家眼中的焦虑后,拢了起来,“何事?”
“这是方才送进来的信,那送信的叫花子说,要爷您亲自拆封。”贾管家将信递到玄烨跟前,泛黄的信封上,只字未写。
拆开信封,将纸页打开,上头也不过寥寥几字:今夜子时,西郊断枫林,名册同结环草相换。
“果然,又是冲著名册而来。”玄烨一把将书信捏在手掌内,额冒青筋,怒不可遏。
“上次,你已将名册交到九哥手上,看来,这次并不是他。”玄烨挥手示意贾管家退下。映月心如明镜,却吃不准他嘴里的话,“上次的名册,九哥怀疑是假的。”
玄烨眼眸微亮,将视线瞥开,“所以,他这次想得到真的名册?”
映月睨向男子侧脸,“真是假的?”
玄烨正对映月,眼神幽暗,“我能信你吗?”
她菱唇轻阖,松开拧起的眉梢,“就算你说是假的,也无妨,本就是我觊觎了你的东西,你即使骗我,也是我罪有应得…”
“是真的,”玄烨出声打断她嘴中的话,“我不会骗你,名册是真的。唯一的不同,是我当时在名册中添加了一个人名,这才致使三王爷错杀了人。”他并没有瞒住映月,为了最大的权利,他不惜以名册上所有的人来冒险。
“想要名册的人,定是九哥,如今我们拿不出手,该怎样去换来结环草?”映月信他,知道玄烨从未骗过她,心头,酸甜参半。
“无人知晓名册真假,到时候我多带些人去,不怕他们不交出来。”玄烨将信撕成碎片,随手弃于一边,事到如今,也只有这个办法。
乌云弊月,一辆马车疾驰而过,扬起那些还未来得及散去的积雪,从帘子的缝隙中透进来的凉风轻托起映月颊侧的墨发,玄烨放下轿帘,“你跟过来,太危险了。”
“我不怕,”映月两手抱着他的手臂,“到了西郊,你自己当心。”
玄烨点下头,月光从轿帘外剔透而来,照射出男子脸上的晦涩不明,马车后面,暗卫悉数跟上,赶在子时之前来到西郊。
“爷,到了——”守卫一手掀开轿帘。马车适时停住。
玄烨起身,映月一手轻扯住他的袖口,欲要跟着起来。
“你留在这,不要让我担心。”玄烨扭头吩咐道,映月闻言,点下头,坐回到马车上。
轿帘被垂挂在两侧,一行人去了许久,却始终不见身影。映月放心不下,身子一跃跳下马车。
“主子——”留下的马夫赶忙阻止。
“里头并无打斗的声音,不会有事的。”映月丢下一句话,人已窜入林子。
拨开层层迷雾,地上积满厚实的落叶,空无一人,她心里焦急,脚步飞奔而去,好不容易来到一块空旷地,就见玄烨站在不远处,边上,围着那些跟来的暗卫。
环顾四周,并没有其他人。
映月走上前,豁然开朗的视线,让她惊呼出口。
一大片空地上,躺着几十具尸首,全是因为染上瘟疫而死,玄烨负手在身后,胸口起伏,“这是怎么回事?”
边上一名守卫面色惊骇,“回爷的话,这些人,都是一早从五月盟送出去的,当时属下同另外几名弟兄挖完坑,准备用火焚烧时,那些尸首…居然都不见了。”
子时已过,九哥的人,一个都没有见到。
玄烨面色灰凉,望着满地死尸,“他不想要名册,他要的,是整个五月盟的命!”
一语惊醒,映月逐渐明了,除去了玄烨,还要那名册有多大的用?
“看,那是什么——”正在搜查的守卫突然指了指其中一名尸首,映月随之望去,只见那人前襟敞开,怀里,露出一棵结环草。
玄烨俊目微阖,诸人不敢上前,原地不动。
身侧的袖子,被擦身而过的男子带起,映月忙伸出一手,想要将玄烨拉回来,“衅,不要过去。”
他避开其余尸首,在那名男子身前蹲下。
映月想要过去,却见玄烨一个侧目,“站在那!”
大掌一下将那结环草握在手中,指关节,因用力而紧拧在一起,不止是愤怒,还有说不尽的耻辱。
“爷——”暗卫们逐一跪下身,望着那些惨死的同伴,痛心疾首。
玄烨回到映月身侧,“起身,将火把拿过来。”
火光连天,晦暗的天空,炽热的明亮织成一张网,将无数哀伤撒下去。
玄烨高举起火把,映月侧目,只见男子幽深的眼眸内,溢出一层晶莹,很淡,却也浓郁。火把丢出去的瞬间,一张张脸,在一双双眼睛中,眼看着化成灰烬。
回去的路上,玄烨只字未说,太多的忧伤,让他失去了说话的力气。
映月紧挨过去,脑袋轻枕在他肩膀上,没有得到结环草,怎么回去面对那么多希翼的眼神?
“映月,我最怕你有事,”玄烨俊脸贴向她,“你若有事,我一定会惊惶无措,到时候,五月盟怎么办?”
她害怕不已,仿佛全身都在抖,九哥此番举动,让每个人心底都蓦的一沉,跌入深渊。
“我们都不会有事,一定能过得了这个坎。”映月笃定,挽着他的手臂越收越紧。
玄烨靠在马车上,将她静静揽过去。
今天,给了映月太多的震越,那么多性命全都牵涉在自己一人身上,她不由想起医善堂的一幕,眼睛害怕地阖上,再睁开时,毅然坚定。
“衅,我带你去九哥藏身的地方。”
第一卷 第七十章 怪异
玄烨的双目,幽深不已,根本就看不透他心里所想。
映月即已下定决心。便不再犹豫。
马车隆隆。风儿呼啸。齐声悲鸣。时不时的颠簸。让映月心头七上八下,总觉得即将发生的事,有些怪异。
柔荑被拉过去,在她还未来得及反应之时,就被注入一道强劲的内力。她正起上半身,脸色慌张,“衅。”
“不要怕。”玄烨将她的手臂拉直,掌心相抵,猛地将她封在体内的内力打通,“有了武功。你才能保护好自己。不会让我担心。”
体内。那股热源顺着四肢百骸涌去。映月并未表现出太多欣喜。仿佛一身重担,又压了下来。
回到五月盟,来不及喝上一口水,映月便令人取来笔墨。以及一张结实的单皮。玄烨端坐在矮榻上,凝望着她细致认真的侧脸,女子高挽起袖口,沾起浓墨。熟稔地绘出一副秀丽江山。几缕发丝掉落下来。她随手拨开。晶眸眨也不眨。笔墨挥洒。
“这儿是入口,”映月打出一个标记。头也不抬。“九哥藏身之处极为**,正门三里外全是大大小小的机关,无人可入,我们需绕过整个龙岩山。从小路上去。天涯海阁外。设置了九九八十一道哨卡。那儿的气候我分外熟悉,我们要想攻入,必须等到天有大雾之时。到时候。群山叠峰。越是高处的地方。浓雾便越厉害。这样的地势。本对九哥有利。但所谓天时地利。我们只要能好好把握。就能让这天然屏障。变为他的死穴…………”
映月兀自讲下去。而自始至终。男子均拧着眉头没有说一句话,他心口窒闷,说不出的愁思繁芜集聚而来,大掌撑着额头。薄唇抿成一线。
“九哥手下擅用毒。这一点。我们要小心防范。还有。龙岩山的半山腰处,圈养着许多毒物,听到异动,便会攻击人。”她将所有可能感胁到他们的地方一一细画出来。“不过。那些毒物怕烟。实在不行的话。我们多准备些柴火,可以用火熏退……”
“映月——”玄烨放下手。开口唤道。
她顿一下,目光侧过去,“怎么了?”
那样的恶劣的环境。光是听说,就已经骇人听闻。玄烨不知她是怎么走出来的,映月面露犹疑地睨着他。见玄烨久不说话,遂又重复问道。“怎么了?”
一颗心,始终飘忽不定。很多话哽在喉间。犹犹豫豫。在对上映月那双晶眸之时。男子终是别开眼。食指轻拨下。“没事。”
映月不以为意。继续画着手中的地目。玄烨无声轻叹。就着昏暗的烛火,将脑袋枕在身后,仰望头顶。
“衅。”映月手中的动作慢慢顿下来,玄烨闻言,只是以鼻音轻声应答。
“取回结环草后。能否放过天涯海阁那些人的性命?”她直起身。今日。自己此番举动无疑已同九哥决裂,若能保住他们的性命。九哥兴许会放他一马……
玄烨睁开双目。声音晦涩。“他是三王爷的人。此时不除,天涯海阁将会是我们最大的阻碍。”
笔尖的墨水,顺着尖端滑落,一滴,掉落在单皮纸上,迅速漾开。
“你后悔了?”玄烨本可以一口答应,先行应付。
映月知他。这才是玄烨。于情于理,九哥对于他来说,不得不除。
手中的动作仍旧洋洋洒洒。她小脸凝重。身子半弯下。每一处所画的地方。都力求精准。如今。她既然下了这个决心。就绝不后悔。顶多。是他和自己同归于尽而已。
“这次,由我带你们去。”一笔落定。掷地有声。
“不行!”玄烨冷声打断。双腿叠起,“你想去送死不成?”
“我若不去,便是看着你去送死,”映月将狼毫笔搁置在一边,随手在边上的面盆中洗净双手,取过干巾擦拭,身前,一米多宽的案几上摆着绘好的地图,守攻利弊,赫然呈现在纸上,“无人带路,我怕你们连入口都找不到。衅,五月盟急需结环草,耽误不得。”
玄烨起身。几步来到映月身侧,望着那幅繁芜复杂的地图,“每一处。你竟能记得如此详细。”
“我所有的记忆都在这,不管是训练还是歇息。我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如何找到逃出去的捷径上,”映月食指点在其中一处山丘上。“火云寨,地狱一样的地方。”
玄烨将她拥入怀中,身子冰凉,“不要再去想,不准想。”
他抬起映月的下领。薄唇压下来。细碎地落在她嘴角。极尽温柔,拦腰将她抱在怀中,几步就来到榻前。映月两手紧掀着他的前襟。目光扫过那张地图,落回到玄烨俊脸上,“我……”
菱唇被封住,十指紧紧交扣,湿腻的**在幔纱深深中愈燃愈烈,明亮的眸,娇艳的唇,在声声娇喘中越发妩媚。
隐忍的律动。豆大的汗珠滴在映月胸前。漾开后,形成层层光晕,滑过锁骨下的降龙印记。男子眼眸一深,俯下身。薄唇亲吻在她胸前。映月双腿微屈,娇兰吐息,柔美的面容忽然一僵。晶眸微垂。见他一口咬在了自己的胸前。
感觉到他的变化。映月两手紧抓着身下的被单,嘴里,咬下呻吟。她双目微阖,却在最后一个点上,男子及时抽出了身。玄烨疲倦地伏在映月身上。浓郁的火热。喷射在她小腹上。
热情散去。说不出的空虚袭上心头。玄烨翻过身。单手将她揽去。
映月取过边上的被单。旋身。朝向里侧。额前晶莹点点。她背对玄烨。眼神黯淡,“衅,你为何不要我?”
身后贴上来的胸膛明显僵住。玄烨伸出手臂横在她胸前。让二人越发贴近,“映月,你说什么?”
疲倦万分。她阖上眼,身上,火一样的温度散去,剩下的,只有晚风冰凉。
玄烨见她似是睡了。便取过锦被盖在二人身上。他转过身,一手枕于脑后,久久没有闭上眼睛。须臾后,晶莹的眸子在投射的暗淡下微微睁开,眼中,说不尽的,是落寞。
天刚蒙蒙亮。玄烨便已起身。五月盟外。守卫都已准备妥当。映月生怕会被天涯海阁的人认出来。她一身男装尾随在玄烨身后,走出大门。
天空中,血红色的朝晖涂染了半壁江山,望着人头攒动的队伍。映月两眼微微眯起,整齐的队形,初看之下,足有好几大千。玄烨这回,是非要拿下天涯海阁不成了。
赶至山脚下的时候,已经是接近黄昏,避开山哨,一行人绕到后山。
“找个地方躲起来,再过两个时辰,雾才能聚拢。”映月沉声凑近玄烨耳畔,满头秀发以一根玉簪箍在脑后。男子闻言,说道,“你怎知道?”
嘴角一扬,映月面露几分得意,指了指身前的一颗树木。“这是槐树。又称气候树,如今它叶茎发红,不出两个时辰,必然有雾。”
玄烨嘴角微勾起,点下头后。朝着身后一挥手。“原地休息。”
白净的袍子不顾脏污。席地而坐。映月自他怀中取出那张地图。平铺在身前。拾起边上的树枝敲打在一个地方,“我们现在就处在这。”
月明星稀,稀琉的月光透过凉梢照射进来。
围在一起的守卫们三三两两靠在一起,有人坐的倦了。便起身原地走走。
“看,那有果子!”一名守卫指着一人多高的树枝惊喜说道,他们早已口干舌燥。真想解解渴。
“住手!”映月见状。手里握着树枝腾地起身。“果子有毒。不能吃。”
“可是我们口渴。”那名守卫一摸嘴巴。更觉口干舌燥。
映月随手从一棵树上取下几片叶子。上前交到他手中。“你们会觉得口渴,全是这片林子在作祟,千万记住,任何果子都不能吃,只有嚼这种树叶才能解渴。”守卫将信将疑。咀嚼几口后。果真解渴不少。
映月手里握着几片树叶。回到玄烨身侧后。放在他掌心中。男子慢慢咀嚼。姿态优雅,“想不到这片林子会如此怪异。”
两个时辰很快就过去,映月收起地图,“前面就是毒物出现的地方。大家小心。”走入林子。一股腥臭扑面而来。映月令人将蘸水后的面纱裹在脸上。她一脚踢开挡在跟前的枯木。带领诸人来到林中央。
“衅。小心。”走出几步。映月回头冲着玄烨说道。脚步踩在断枝上。众人神情紧绷起,举步维艰。
“啊……”突然,一声凄厉划破长空,另一阵声音惊惧而来。“那是什么东西!”映月扭头望去。只见落在后面的一名守卫已被撕成两半。毒物已经逃窜,众人纷纷惶恐,“快,大家聚在一起不能分散。”映月退回去几步。“如今大雾已起,快将火把点起来,只能烟熏,不得弄出火星。”
玄烨走上前。拉住她的一手继续向前,幽黑不明的前方。森冷的野兽泛出绿色的寒光。潜伏在深处,准备随时伏击。映月紧张地握住玄烨的大掌,身后,哀戚声阵阵,每每落下的,都送入了毒物口中。
“不出一会就能走出林子。”映月顺着熟悉的小路继续前行。她回头望向玄烨,手臂却被身后男子猛地一拽。护在身后。前方,不知从何处蹿出一只毒物,眼睛如铜铃那般圆睁着。浑身黝黑。皮毛发亮,四肢在地上使劲一蹬,张牙扑过来。玄烨侧身,将映月推到一边,双腿轻弯,在毒物跃过他头顶之时,猛地从腰间抽出长剑,一刀劈了过去。
血淋淋的身子仰躺在地上。他面不改色收回剑。执起映月的柔荑。“走。”
走出龙岩山,远远可见天涯海阁悬空在天际,巨大的建筑,四角搭建在不同的岩石上。而下方,均是悬空。
跟上前的守卫以弩弓射杀哨卡,不给对方反应时间。即刻冲入天涯海阁。
厮杀,在这一刻迅速展开,玄烨令映月留在原地不得随意走动,吩咐完后。便带着守卫攻了进去。
……
那张地图上,她唯一没有画下的,就是那个山洞,生怕他今后再昏迷,只有里面的千年寒冰,才能保住他性命。
刀剑撞击声。厮杀声,惨叫声,以及建筑物倒塌的声音,逐一传入映月耳中。站在山之巅,仰望苍穹,收入眼底的,全部都是渺茫。
过了许久,不知是几个时辰,原处的打斗声才慢慢减弱,映月手里握紧长剑。跟随过去。
大堂内。原先环绕整个厅堂的水池,全部被鲜血染红。尸横遍野,举步维艰,走到哪。都会踩到尸体。
死相惨状,有的被一剑刺穿喉咙,有的四肢不全,有的则趴在地上,尚有余息。
映月急切地寻找着玄烨的身影,急切的脚步被尸体挡着,只能慢慢掷步,越过大堂,在议事厅内,总算看见了男子的背影。
她心头一喜,刚要上前,却发现右腿突然被抱住,动弹不得。映月垂下脑袋,只见一双沾满鲜血的胳膊整个环住了她的脚踝,那人抬起头来,脸上、身上都是血。
“佩月——”
她一惊,认出对方。
“是你,是你——”唤作佩月的女子两手抱的更紧,“是你将他们………带上山的!”
她一阵语塞,天涯海阁内虽然没有朋友,但佩月也同她相处了几年,映月本想让玄烨放她一条生路,却不料——
“九哥不会放过你的,你背叛了九哥,你忘记当初我们发过的誓了吗,背叛者,死无葬身之地……”佩月受了重伤,边喘,边咒骂。
“九哥?”映月双目环向四侧,“九哥在哪?”
“哈哈哈——
”佩月尖声大笑,鲜血顺着嘴角滴落在映月鞋子上,“现在知道怕了?九哥不会放过你的,我也不会放过你的,天涯海阁所有的冤魂,都不会放过你的——”
女子仰起的面容布满狰狞,眼中狠毒犀利,她张开嘴,一口狠狠咬在映月腿上。
“啊——”
钻心的痛,牙齿没入皮内,带着同归于尽的力道,“佩月——”
映月眼见玄烨迅速赶来,她还未来得及开口,就见那尖锐的刀锋在空中扬起,伴着身后红烛熄灭的火星,他一刀挥下,刺入佩月后背。女子咬着的力道依旧没有松开,玄烨俊脸阴鸷,嘴角勾出暴戾,手上一个旋转使力,以剑刃剖开佩月的后背。
腿上的力道松开,映月望着躺在地上的女子,只见她两眼圆睁,面目恐怖,涣散的瞳孔一瞬不瞬盯着她。
身子,摇摇欲坠,鼻翼间,满满的均是血腥味,催人欲呕,玄烨大踏步上前,手臂绕过映月颈后,手指,不着痕迹在她颈下一寸处轻按下。映月只觉倦意袭来,身子便软软地瘫倒在玄烨怀里。
“睡一觉,醒来,就没事了。”男子大掌在她头顶上轻拍下,温和的语气,软软送到她耳边。
“爷,已经全部歼灭干净。”带头的守卫在仔细拾查一遍后,上前复命。
“不要留下一点痕迹,”玄烨沉声吩咐,“回去之后,将消息散布出去。”
“是,”守卫领命,压下的两眼巡过那些尸首,“爷,只是这么多人中,并没有他的身影。”
玄烨面色不改,“毁了这天涯海阁,他,如同废人!”
话语落定,他抱起映月,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这一觉,仿佛睡得特别长,醒来之时,她只觉头痛欲裂,难受的紧。睁开眸子,入目的,是熟悉的床架,再望向四周景物,这儿,俨然便是东宫。
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换去,清爽不已,淡淡的,还有清雅香味。
“映月,你醒了,”守在边上的惜春端着水过来,“快喝口水,润润喉咙。”
“惜春,”她撑起上半身,“我何时回来的。”
“用过午膳,爷说你一路操劳,令别人不要打搅你。让你好好休息。”
映月喝完几口水,果然人也舒服很多。她擦下嘴角。脑中猛地忆起。“对了,爷带回结环草了吗?”
“带回来了,”惜春兴奋的双手比划着,“好几车呢,这些人真过分,自己用不着还要恶意收购。害的五月盟平白无故死那么多人。良心被狗吃了。”
听着她愤愤不平的咒骂,映月忍不住轻笑出声。“拿回来了就好。”
“你醒了。”玄烨推开殿门。就见二人有说有笑。
惜春忙的从榻上站起身。退到一边。对于玄烨。她心里始终畏惧。
披了件外衫。映月走出东宫。午后的阳光暖和极了。打在脸上。一扫先前的阴霾。医善堂内。架起几十口药炉子,如今草药丰沛,再也不用愁了。
映月展颜,挨在玄烨身侧。这份笼罩在五月盟上空的死亡气息。总算在慢慢散去。
同时,外头一个流言迅速传开。
江湖上,谁人不知天涯海阁是专门收钱替人办事的地方。那里。齐聚了顶强的杀手。庞大的情报。而且那儿有个一成不变的规矩。只要收过谁的钱,今后,就绝不可能同他成为敌人。
而就在昨夜,这股极为庞大的阴暗势力,却全部被歼灭,死伤无数。
据悉。这桩血案,全是因一笔买卖而引起。江湖传言。九哥私下将名册调换,令买主错杀他人。引起麻烦不断。故而令人全面歼杀天涯海阁。
阳光下。她抬眸望向玄烨的眼一笔一画。如此好看。有着力挽狂澜的霸气。眸子内。是讳莫如深的幽暗。难以透析。
远处,景瑟的丫鬟正急匆匆跑来,小脸因焦急而涨得通红。映月好不容易平静下的心再度悬起,莫不是,又有何事发生?
第一卷 第七十一章 掩饰
“爷——”丫鬟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二人身前,才猛地站住脚,“不好了,夫人刚服过药就呕吐不止,爷,您快过去看看吧——”
王煜闻言,从医善堂走出来,“用了什么药?”
“就是从这送去的药,说是能控制瘟疫。”丫鬟紧张的直抹汗,王煜一听,面色不由沉下去,“夫人的药早已准备好,可如今还留在医善堂内,并未送入东宫,那药是从哪来的?”
丫鬟听闻,整张小脸吓得煞白,“是,是榕善主子拿来的。”
映月秀眉微蹙,玄烨同王煜对望一眼,疾步朝着东宫而去,才踏入正殿,就见景瑟依旧呕吐不止,面色发白,而榕善则不安地站在殿中央,脸上,骄横中掩饰下几许惊慌,“你们一个个都看着我做什么,我只是端了碗药来,我......我又没有做什么......”
脚步声纷至沓来,榕善见玄烨面容阴鸷,不敢上前,只是将路让出来,王煜在他的示意下率先上前给景瑟把脉,边上的丫鬟压着她的双肩,另一人则以湿巾不断擦拭着她的嘴角。王煜把过脉后,自榻上慢慢起身,“回爷的话,夫人这是中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