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重生之不做皇后》》 · 雪舞冰凝 · 2026-07-26
荼蘼眼皮也没抬上一抬,就那么淡淡道:“难道客官竟不曾听过牛嚼牡丹么?”
林培之好笑的摇了摇头,却又道:“罢了,牛嚼牡丹便牛嚼牡丹罢,不过伙计,我这方子背后,可还有药呢,你就不再看看?”
荼蘼翻个白眼,心中早已决定不管这药方背后是些甚么药,自己只再抓一包巴豆给他便是。因漫不经心的将药方翻过来扫了一眼,然后随手丢了方子,正要转身开药屉。
她才刚一转身,忽然便回过神来,忙忙的又转了过来,一把抓过药方子又看了几眼,这才慢吞吞的问道:“都有谁去呀?”
那药方的背后,写的却是一句话:拟定于三月初三日,狩于西郊,可愿同行?
荼蘼也曾参加过皇室的春狩,只是那时她限于身份,所谓参加,不过是露个面,安然静坐罢了,其实无甚趣味。她如今心性更与先前不同,自然对春狩这等热闹之事,极有兴致。尤其是,这春狩里头又有冼清秋这个人,如何让她不心动。
林培之笑吟吟的望着她,她虽表现的甚是平淡,但一双明眸里头却分明有着强自压抑的兴奋:“该去的,自然一个也不会少!”
荼蘼想了一想,终究伏在柜台上,压低了声音问道:“你打算如何说服我爹娘?”
林培之轻笑了一声,也自伏在了柜台上,悄然回应道:“山人自有妙计!”
二人伏在柜台上,低声说话,靠的又极近,一时呼吸相闻,荼蘼甚至可以感觉到林培之那暖暖的呼吸拂在自己面上,有种说不出的暧昧。她有些尴尬的回撤了一下身子,打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回过身去,却又堂而皇之的打开写着“巴豆”二字的药屉,狠狠的抓了两大把,回身包好了,递了给林培之:“回家记得服药!”
林培之哈哈一笑,倒也不以为仵,接过药笑道:“也是一日三次么?”
荼蘼朝天翻个白眼:“一个时辰一次最好!”
正文 47 冼清秋
47冼清秋
林培之在王府门前下了马,便有小厮过来牵马,行礼禀道:“冼少爷已来了好一会子,此刻正在内书房等着王爷呢!”林培之剑眉略略一挑,也不答话,举步直入王府。
宝亲王府邸是他父皇在世之时为他修筑,其气派、布局堪称京中一时无二。
王府占地极广,更将号称京中第一湖的凝翠湖纳入其中,其广大之处,甚至堪比皇城御花园。府中春夏秋冬皆各有景,号宝亲王府二十六景。曾有人畅游宝亲王府后,感慨道:江南江北各大名园皆在宝亲王府也。
林培之沿着逶迤的长廊一路往内书房走去,所到之处,贴廊碧水悠悠,奇石嶙峋起落,几种耐寒的春花早已绽开,散发着淡淡的幽香。廊壁漏窗处处,愈觉幽雅绝俗。
内书房是林培之招待好友之所在,却是在一个小小的独立跨院中。院中几株修竹挺拔,几块奇石峭拔似笋,正合了春日雨后春笋,生机勃勃之景。书房不大,一进三间,精巧玲珑,掩映在花木竹林中,更有一种曲径幽深,蝉噪逾静之感。
林培之才刚过去,便有服侍的小厮瞧见他,忙俯身行礼:“王爷!”他随意的摆了摆手,那边内书房的门却已被人从里头打开了,有人正立在门口看着他。
“小舅舅!”他叫着,一身湖水绿色箭袖劲装,愈发衬得身材修长,如玉树临风。
林培之微微一笑,举步走入书房:“来了多久了?”
那人正是冼清秋,撇了撇嘴,他道:“也没有多久,小舅舅才刚去哪儿了?”
林培之听他一问,念及适才秦家医馆之事,不觉失笑起来,随手一抬:“去抓药,顺便哄小孩!”他的手上,依然拎着荼蘼给他包的那两包“珍稀”药材。
“抓药?哄小孩?”冼清秋茫然的闪了闪眼,有些弄不明白这两件事怎能混为一谈。
林培之走到上首的紫檀木书桌前,将手中的两包药随意一丢:“是季家那个小丫头!”
冼清秋微微一怔,旋即想起了那个生得极是甜蜜可人的小小女孩,不由失笑道:“原来是她,那个小丫头,倒挺有趣,只是太小了些!”他在宝亲王府素来随便惯了,见林培之丢下药包,便走过去,把药包拆开看看。这一看,却是不免有些诧异。
“这都是些甚么药?怎么一包里头只有一样?”他出身国公府,自幼富贵已极,对于人参鹿茸之类的物事见多看熟,但对黄连、巴豆一类,却是难免懵然无知。
林培之一笑,也不解释,只道:“随手买的,莫动它,只丢着便是!”
冼清秋对药并无兴趣,听他一说,却也懒得穷究,便丢了药问道:“小舅舅何时回去?”
“再多待些日子罢!”林培之若有所思的笑:“且等今科下来,见一见三甲再说!”他有意无意的加重了“三甲”这两个字。
冼清秋自知他的意思,当下冷哼了一声,没有接口。林培之笑道:“季家三兄弟论人品都是京里数一数二的,最难得的是季家家教甚严,少有妻妾……”
冼清秋闻言双眉一挑,二话不说,起身就走。林培之在她身后笑了笑,也不挽留,只道:“我约了人三月三那日去西郊春狩,届时一道去罢!”
冼清秋丢下一声冷哼,头也没回,就此扬长而去。一路出了宝亲王府,她才觉得有些无趣,不禁蹙眉叹了口气。荼蘼的猜测并没有错,他的确就是熙国公府的玉郡主。
她的母亲嘉铘长公主颇有圣宠,身体却素有弱疾,偏又生得一个急躁脾气,早年拼死生下她后,便一直无法生育。她自幼身体也不甚好,长公主一再求医问药,这才寻了一个土方,方上各色珍稀药材且不去提它,那味主药却是生于极南海疆深海之中,名为“海葫”。这东西非止珍贵少见,最为要命的是,一旦出水满了两个时辰,便会化为清水,功效全失。
嘉铘长公主不得已,只得带着女儿常住海疆。妻子常年不在京中,熙国公那时年纪也轻,自也乐得在秦楼楚馆之中风流快活。没有多少时日,便迷上了当时的京城第一名妓蝶飞,一心想要娶她回家作个妾室。却不料长公主虽不在京中,却很是布置了几个眼线在他身边。
消息一到海疆,长公主大怒,当即抛下女儿,千里迢迢,快马加鞭的赶了回来。她到京的那日,恰逢着熙国公迎妾入门,大办喜事。这位长公主手执马鞭,一路直冲入新房,一顿马鞭当场便抽花了蝶飞那张倾国倾城的俏脸,连带着一边的熙国公也很吃了几鞭子。
娶妾一事自此不了了之。
这事在京城一时引为笑谈,嘉铘长公主经了此事,再不肯离京,一面死死守住熙国公,另一面却差几个丫鬟仆妇照应着女儿,其后林培之受封海疆,她还郑重其事的上门将女儿托了给其时年方十岁的幼弟与妙妃。因此冼清秋与林培之虽名为舅甥,其实感情却如一家人般。
细说起来,倒比与父母的感情更要深厚许多。十四岁那年,她自胎里带来的毛病才算完全医好,但也已习惯了海疆的生活。嘉铘长公主虽年年催促她回京,但她终究待不住,每年只是随着林培之回来待上一两个月,算是略尽孝道。
至于季竣廷灯节猜谜,其实更是与她无干。嘉铘长公主见女儿年纪渐长,与父母关系单薄,却对舅家百般依恋,心中也不免着急。她想了许久,想着女儿也到了择婿的年纪,若能在京城之中为她择一个品貌俱佳的夫君,岂非可以将女儿长留京中。
上元灯节那日,灯台之后的主人,并非旁人,其实却是嘉铘长公主。她原意是打算在明年科举之时为女择婿,只是宫中偏又有个已届婚配之龄的皖平公主,她素来跋扈惯了,又怎肯将唯一的爱女嫁给被别人挑剩下的男子,因此一直存心挑拣着。
季家三子在京中素有令名,她原是想着等女儿回京,寻个机会让爱女见一见将来能够承袭清平侯之位的季竣邺,谁料却被韩尚书家捷足先登了去。上元灯节,忽然见了季竣廷,倒也颇中她的意,这才使管家托了玉佩来,想要订下这门亲事。
谁料女儿却是不承她情,坚决不肯,母女二人争吵起来,气的长公主当场晕厥过去。亲事终究不能偕,反得罪了季家。
冼清秋长长的叹息了一声,既不想回家,又懒得再回去宝亲王府,只得立在街头发怔。正愣神间,肩上忽而有人轻轻拍了一记。她骤然一惊,下意识的塌肩反手,一招“推窗望月”已行云流水般的拂了过去。拍她肩的那人轻咦了一声,显然颇有些惊诧,手上却也并不含糊,抬手一撩一拨,随手化解了她这一招,旋即十指连弹,直取她虎口大穴。
二人出手皆极迅快轻灵,转瞬工夫,十招已过却仍胜负难分。冼清秋心中不由暗吃一惊,她一身武功皆出自于昔日宫中第一高手“迅雷手”万德成,讲究的便是轻快灵巧,急如电、快如风,以快打快,自己又是占了先机,却也不过与眼前人拼了个平手,怎由得她不惊。
觑了个空,她闪身跳出战局,神情怪异的看了对面那人一眼:“季竣灏,怎么是你?”
正文 48 同行
48同行
她这里吃惊,对面的季竣灏却是比她更为诧异。他自幼得名师指点,虽然师父去得早,但一身武功也是尽得真传。自打回京以来,同辈之中,从来不曾逢过敌手。便是穆啸,对他也是多有赞誉之辞,许他为小辈之中第一人。他虽非自大之辈,但心中要说没有几分自矜,却也未必。况他心中又知道冼清秋其实却是一个女子,心中这份讶异更是莫可名状。
二人交了一回手,旁边已围了一群看热闹之人。这些京中之人对冼清秋虽觉陌生,却颇有几个识得季竣灏的,不免在一旁窃窃私语,更有好事的,竟大声喝彩起来。
季竣灏见此情景,自然无意久待,咳嗽一声,解释道:“我今儿无事,出来走走,不想却见冼兄独自一人立在街心,便想过来攀谈一二,谁料……”
冼清秋听了这话,面色稍稍缓和了一些,她虽素日常做男装打扮,但毕竟是个女儿身,对某些较为亲昵的肢体动作自然也更敏感一些:“原来如此,却是我唐突了!”
季竣灏一笑,经了这一事,他心中毕竟有些惊疑不定,当下一拱手:“此事是我冒昧在先,原也怪不得冼兄,冼兄若是有事,在下就此告辞了!”言毕,深深一揖,便要离去。
冼清秋怔了一下,竟脱口道:“且慢!”
季竣灏暗暗叫苦,这些日子以来,他之所以与冼清秋套近乎,不过是想攀些交情,待混得熟了,再寻个机会,让她吃上一回亏,帮季竣廷出口气。今儿忽然发现冼清秋竟有一身好功夫,看来之前的计划是难以成行了。因此才想匆匆辞去,另外想个法子来。此刻被冼清秋一口叫住,难免有些心虚,一时不知该说甚么好。
二人对视了片刻,冼清秋才扬眉笑道:“街头偶遇,也是缘分,此刻已将至午时了,不知季兄可用过了饭没有?”她也不知季竣灏弯弯绕绕的花花肠子,只是一时无处可去,便想索性约他吃个午饭,消磨一番时光。
季竣灏下意识的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有心拒绝,却又觉得有些不好出口,想了一想,才道:“我正要去前头医馆看一个人,冼兄若是有空,不妨同去!”
这话其实已有推脱之意,但冼清秋显然没能意会到这种委婉的说辞,只点头道:“好!”
季竣灏愕然半晌,也不好再说甚么,只得苦笑道:“冼兄请!”
这条街离着秦家医馆并不很远,二人绕过这条街,又横穿小巷,不过顿饭工夫便已到了天桥。虽已将近午时,天桥之上,仍是热闹非凡。吆喝声夹杂着喝彩声,此起彼伏。
二人并肩走着,既无话可说,又觉有些尴尬。季竣灏搜索枯肠,半晌才寻出话来,笑道:“冼兄真是好武艺,不知师出何门?”
冼清秋也正后悔自己怎会一时失措,竟打算请季家人吃饭,弄得此刻好不尴尬别扭。听见他这一问,心中不由一松,想也不想的答道:“我打小儿便从胎里带了一身毛病来。我母亲为我求医问方,费了许多气力,才得了一张方子。那方中其他药物倒也罢了,那味主药却偏长于海中,又不耐贮运,因此我从小在海边长大。皇外祖将我小舅舅封于海边为王,又赐了他几名侍卫,我的武功便是同他们学的!”
季竣灏恍然点头:“是了,我看你一身武功轻灵迅捷,倒很有些昔年大内第一高手‘迅雷手’万德成的神韵,莫怪万大人这些年不见踪影,敢情是去了南海!”
冼清秋讶然望他,倒也并不隐瞒,爽然道:“我这一身武功确是万大人所传!”
季竣灏原是嗜武之人,一听这话,当即欣然道:“改日有空,愿与冼兄好好切磋一番!”
冼清秋挑眉一笑,英气勃发:“故所愿也,不敢请尔!”
这一番话说了下来,二人说话便也热络随意了许多,冼清秋便问起季竣灏的师承。季竣灏想起幼时之事,不觉摆了摆手:“说起来,我的经历与冼兄倒颇相似,我也是自幼体弱,爹娘没法子,听人说习武可以强身,便送了我上武当山,可真苦死我了!”
冼清秋笑道:“难怪,我正奇怪季家代代书香传家,怎么到了你,竟会去习武!”
二人一路走一路说,待到了秦家医馆门前,各觉言语投机,大有倾盖如故之感。冼清秋抬头看见“秦家医馆”的金字招牌,不觉脱口笑道:“说起来,今儿我小舅舅也来了医馆一回,还抓了两包药回去,我问他时,他却说去哄小孩,只不知这抓药与哄小孩有何干系?”
在宝亲王府时,她其实还想追问,只是林培之却将话题转移到了她的婚事上头,她大感不耐,这才甩手走人,却想不到绕了个圈,居然又撞上了季家人。
季竣灏错愕的看着她:“抓药?哄小孩?”
他这一问,冼清秋才忽然想起,林培之所谓的哄小孩,哄的可不正是季竣灏的妹子,只是这话,跟人家兄长说起来,似乎实在是有些不成话。她有些尴尬的咳嗽了一声,岔开话题道:“时候不早了,快些进去看看,一会子我请客,就在附近吃个饭罢!”
季竣灏满头雾水的应了一声,举步进了秦家医馆。
秦家医馆里头,荼蘼懒洋洋的趴在柜台上,时近午时,自然没有什么人过来抓药,因此她也就闲了下来,正在神不守舍的斟酌着林培之这个人。
季竣灏才一进门,便瞧见了自家妹子,因笑着走过去,伸手一敲柜台。
那柜台原是上好楠木制的,既厚且沉,他伸指一弹,便是好大的一声脆响,荼蘼吓得一颤,身子晃了两下,险些摔下椅子。再抬头时,小脸已被吓得煞白。
她虽聪慧玲珑,此刻毕竟也还是一个小小孩子,猝不及防之下,怎能不惊。
季竣灏见妹子脸都吓白了,不觉暗暗后悔,忙伸手扶住她:“呃,小庐,你没事罢?”
荼蘼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拍拍自己的心口,压压惊:“三哥,你怎么来了?”话音才落,目光却已看到了季竣灏身后的冼清秋,不免睁大了眼睛,又朝左右看了看。看到季竣灏不奇怪,看到冼清秋也不奇怪,她奇怪的是,这两个人居然会是二人行。
季竣灏嘿嘿干笑了两声,解释道:“我来看你,恰巧在街上遇到冼兄!”
荼蘼有些迷糊的眨了眨眼,茫茫然的点了下头。冼清秋前些日子见过她一回,也知她在秦家医馆学医,此刻再见,倒也并不奇怪,冲她点了点头,并没开口说甚么。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医馆后头却有人跨步走了出来,叫道:“小庐,可以吃午饭了!”
荼蘼答应了一声,不觉拿眼瞧了对面的二人一眼。季竣灏却忽然想起甚么似得,说道:“一会子我与冼兄一道吃个便饭,你可想去?”
荼蘼想也不想,冲口道:“好呀!”
冼清秋怔了一下,但季竣灏既说了这话,她自然也不好当着荼蘼的面出言反对,因点头道:“小庐既要去,便一道去也好!”神色却是淡淡的,看不出欢迎的意思。
荼蘼哪里在乎她的想法,她只是好奇,自家三哥是怎么会跟这冼清秋混得这般熟的,如今看起来,竟颇有几分相敬如宾的意思。
相敬如宾?她皱了皱小鼻子,觉得自己真是太过辞不达意了。
正文 49 状元红
荼蘼同医馆中人说明自己的去向,这才与季竣灏、冼清秋一道出门。季竣灏也懒得去太远的地方,便挑了离着秦家医馆不远的五味斋。
这五味斋说起来也算是京城的百年老字号之一了,店面不大,只二层楼,看着简朴却自有风韵,里头的家常饭菜做的极为精致可口,尤为出名的却是这家店的“状元红”。
据说开创这家店的那位掌柜早年娶妻,却是一直无子。直到四十开外,方才寻了一个偏方,次年果得了一个儿子。这掌柜的原是绍兴人,绍兴人素有酿酒的传统,这掌柜得了儿子,自也欣然。他做了多年生意,囊中所积不下千金,又只得这一个儿子,当下千里迢迢赶回家中,亲手酿下百坛美酒埋于自家梨花林中,依俗取名为“状元红”。
这掌柜虽多年经商,心中却实在崇慕读书之人,眼见儿子聪明伶俐,便更生了光宗耀祖之心。他那儿子却也争气,十二进学,十五中举,到了二十一岁那年更是一举登科,金殿之上点为状元。那掌柜的自然欣喜欲狂,状元衣锦还乡,迎妻进门之时,他亲手起出梨花林中“状元红”以飨来客。此酒色作琥珀,透明澄澈,香味又随埋藏日久而愈加馥郁,入口更是醇厚甘鲜,回味无穷。然最为难得的是,这酒却是真真正正的“状元红”。
此酒一出,顿时轰动邻里,同乡之人都拿了酒杯,上门来讨个吉兆。百坛美酒不过数日,已剩了不到一半。那掌柜原就极会做生意,见次情景,便将剩余美酒送至五味斋售卖,京中人等闻说,各觉有趣,纷纷上门求购,五味斋一时名传京师。
那状元既少年得志,又仕途顺畅,在官场之中厮混了十余年,官至侍郎后,因父丧丁忧回家,为父守孝三年。三年之后,他却过惯了闲散生活,从此息了仕宦之心。
他家中原就颇有积蓄,他自己十余年宦海经营,自也是宦囊丰富。
致仕之后,他每年皆会亲手酿制五十坛美酒,皆号为“状元红”。更在五味斋门前亲手写下一副对联:“汲取门前鉴湖水,酿得绍酒万里香”!自此,五味斋生意愈发兴隆无比。
这位状元郎直活到耄耋之年,方才过世,却是个长寿的,这状元红也着实遗下不少。
季竣灏一面走着,一面笑吟吟的讲着,直听得荼蘼赞叹不已,连带着在一旁的冼清秋也听得津津有味。荼蘼一侧眼,瞧见冼清秋面上神情,不觉心中一动,因顽皮笑道:“这酒若当真这般的好,我们何不买上一坛,带回家去给二哥尝尝,让他也得个吉兆!”
季竣灏倒也没有多想,随口道:“其实二哥从前也常会过来五味斋的,这酒想来喝的也不少了,不过这个时候买些带回去让他多喝些,或者还真能沾些喜气!”
冼清秋却只挑了下眉,面上现出几分若有所思的神色。
荼蘼一直偷眼注意她的表情,见她这般模样,不免又加了一句:“其实以二哥才学,这酒喝与不喝,也无多大分别。嘿嘿,他这回若中了,我可得请他去学酿酒了!”
季竣灏怔了一下,旋即哈哈大笑起来:“不错不错,正该如此!”
荼蘼便仰头去看冼清秋,纯真笑道:“冼哥哥,等你有了儿子,我一定让二哥送你好大一坛子……”她口中说着,手上便划了一个圈,表示那酒坛有这么大。
冼清秋面上一红,有些尴尬的一笑:“如此便多谢了!”她毕竟是女子,提到有了儿子这等的话语,却是难免有些羞赧。
季竣灏这时才隐约的回过味来,当下无可奈何的暗暗瞪了妹子一眼。三人说着话,一路走来,眼前却已到了五味斋前。三人才刚过去,斋内已有小二快步的迎了出来,他却是认得季竣灏的,当下急急上前招呼,问明了人数,殷勤备至的引了三人上了二楼雅间。
这五味斋看着不大,当真进去了,却觉甚是宽敞。
三人进了雅间,各自坐定。季竣灏转头对那小二吩咐道:“菜挑精致拿手的上即可,那酒,却须十足十的状元红,有一些不对,可莫怪我翻脸!”
那小二满面堆笑的应着,转身下去了。不多一会的工夫,便捧了几样精致小菜上来。原来这绍兴原是江南地方,菜肴偏于清淡,以鱼虾河鲜等物为主料,其味香酥绵糯,汁浓味重,形色俱美。这几样小菜却是糯米甜藕、醉河虾、糟青鱼干及一碟清拌笋丝。
那几样小菜盛在清一色的青花荷叶边小瓷盘内,当真赏心悦目至极。季竣灏看看妹子,笑道:“这藕是极好的,不妨尝尝,那醉河虾只略尝尝就是了!”
荼蘼答应着,便拿起筷子,挑了一片吃了。入口细糯,甜而不腻,味道果真极好。冼清秋也举箸尝了,不免点头,虽未出口夸赞,但看神情却颇满意。
三人都是见过世面的,各自举箸尝了一口,也便放了筷子。此刻先前那小二却又快步的上来了,手中却托了一个不大的陶瓮,那翁细口大肚,上头遍布灰尘,翁身甚至还挂了几根蛛丝,看模样极是陈旧,显然这翁内装的便是那名动京城的“状元红”了。
那小二托了酒瓮递至季竣灏跟前,让他查验封泥,季竣灏随意一扫,点头道:“开罢!”那小二应着,手脚俐落的将酒瓮拿至一边,取了抹布来,三下两下的便将那酒瓮擦得干净光亮,然后举手拍开翁上封泥。那封泥一开,顿时芳香扑鼻,一时浸润心脾。
冼清秋闻香,脱口赞道:“果然好酒!”荼蘼在一边也忍不住的抽了抽小鼻子。
一时那小二将酒烫了,又拿了来,放在了桌上。
季竣灏还不及倒酒,荼蘼已腆颜拿了面前的酒盏递到了他跟前。季竣灏瞪了她一眼:“这酒后劲可足,你若醉了,我可怎么同家里交待!”
荼蘼小嘴儿一翘,却不缩手,只是拿着酒盏搁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冼清秋在旁看得有趣,不由笑道:“男孩子早几年喝酒也不怕的,况此刻还早,若实在不胜酒力的醉了,便寻个客栈休息一回,也就看不出来了!”
季竣灏想想也有道理,毕竟提壶给她筛了小半盏:“只许这么多!”
荼蘼耸耸肩,有些不以为然的扫了他一眼。
她酒量一向不错,自信便是回到幼时,也不会差到哪儿,只是这话却不好说出来,缩了手,细细的看着杯中美酒。那酒盏原是早年的白瓷,虽非官窑所出,却也极其精美,其胎薄而亮,琥珀色的酒液盛在其内,轻轻一晃之下,当真是流光溢彩。
季竣灏提壶正为冼清秋倒酒,忽而门上一声响,有人已推门进来。三人都是一惊,还不及抬头去看,却听来人叫道:“竣灏,我这一路找得你好苦!”
正文 50 林明轩的狡猾
50林明轩的狡猾
三人同时抬头看去,各个一怔,季竣灏起身笑道:“林三,怎么是你?快坐!”
进来那人穿一身湖青色锦缎夹袍,身材瘦削,肌肤柔白,容貌秀若处子,却是林明轩。
林明轩瞪他一眼,也不客气,跨步过来,便在空着一面的桌边坐下。目光落在荼蘼身上,有些诧异的眨了眨眼:“这个,不是那日见过一回的你的那个甚么堂弟?”
荼蘼一听这话,心中便有些不快,不觉翘了翘下巴,一副不屑搭理的模样。
季竣灏忙打圆场道:“是季庐!”
林明轩一拍脑袋,笑道:“是了,就是季庐!近些日子也不知怎么了,遇到一堆狗屁倒灶的事儿,一时竟忘记了你的名字,小庐可莫要生我的气!”他原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先时瞧见荼蘼年纪还小,说话便有些不经意,其后见她反应,便很快调整了态度。
不管如何,打狗也要看主人,即便眼前这人只是季家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方亲戚,自己也不好太不给面子。更何况,季竣灏显然还是很在意这个小堂弟的。
荼蘼面色稍缓,她其实倒并不太在意林明轩的态度,只是上回见面,这群人已将自己视若无物,这次若再不给他们些颜色,下回只怕更要藐视自己,日后反不好相处。
林明轩见她神色略略缓和,忙趁热打铁道:“这回是我不好,下回了再不会了,来,我前儿得了一个有趣的玩意,今儿送你权作赔罪可好?”他一面说着,便从怀中掏出一只做工甚是精巧的如意形鎏金银质镶宝九连环来递了过去。
荼蘼瞄了一眼,见那连环做的精致,心中不觉也有几分喜爱。她原也不想太过得罪林明轩,因伸手接过那九连环,又仰头对了林明轩甜甜一笑:“多谢林大哥!”
她这不经意的一笑,却险些晃花了林明轩的眼。他先前见着这季庐,心中还曾有些诧异,觉得季家一门人才均极出众,怎么竟会有这般一个相貌平平的亲戚。此刻见这季庐一笑,眼儿弯弯如月,一口糯米小牙雪白,右面嘴角还有一个浅浅的酒窝,一张小脸光华陡现,竟令人不忍移开视线。怔了好一会,林明轩才讶然叫道:“竣灏,你这个堂弟笑起来时,怎么竟与你的宝贝妹妹一个模样,小脸活像会放光一样!”
这话一出,季氏兄妹都是一怔,荼蘼忙低了头,装作兴致勃勃的去玩她的九连环,只是不开声。季竣灏嘿嘿的笑了两声,岔开话题道:“对了,你这一路找我作甚?”
饶是林明轩素来机巧,却也想不到季家居然肯将视若珍宝的爱女扮作男子模样送到医馆学医,被季竣灏一个打岔,便将先前的话头丢在了一边:“咳,我还能有甚么事儿,不就是前些日子的那件事儿么?”
他这话一出,季竣灏倒是忍不住嗤的一声笑了起来。他与林明轩是老朋友了,对他的情况自然也都了解得很。事实上,这些日子以来,林明轩遇到的最让他郁闷的事儿,莫过于他家逼他娶妻一事。说起来,林明轩今年便是一十八岁了,京中世家子弟娶亲都早,他这个年纪尚未娶妻,其实已算是晚的了,虽然他自己是绝不会这么以为的。
林明轩没好气的瞪了季竣灏一眼:“你少幸灾乐祸,你如今上头还有个二哥在,等你二哥娶了亲,我倒要看看你还能这般逍遥不能?”
季竣灏嘿嘿一笑,倒也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荼蘼抬头看了看二人,林明轩已将话说的这般明白,她若还听不懂,上辈子也就算是白活了,不过此事既与她无干,她自也乐得在一边看看热闹。
冼清秋则皱了皱眉道:“原来林兄也遇上了这事了么?”
话音才落,唰唰唰三道视线同时的落在了她的身上。林明轩此刻还并不知道冼清秋便是熙国公府的玉郡主,只以为她是国公府的小世子,此刻便信口问道:“怎么,冼兄也遇到此事了么?”他其实是有些诧异的,因为冼清秋今年才不过一十六岁罢了。
冼清秋忽然被众人盯着,不觉有些不自在,动了动身子,淡淡的嗯了一声。
林明轩想了想,诧异道:“却是哪家的小姐,我怎么竟没听说过?”他自幼在京城长大,算是这里的地头蛇,人又长袖善舞,消息素来灵通,自己也甚是得意,可是却真没听说过熙国公府曾与那家千金论及婚娶事宜。说着这话的时候,他不觉拿眼扫了季竣灏一眼,因为想起了前些日子隐隐有些风声的熙国公府欲与清平侯府结亲的消息。
冼清秋抿了唇,薄而水润的红唇划出一个极为强硬的弧度:“不管是谁,我只是不愿!”
季竣灏双眼一直眨也不眨的看她,此刻却忍不住问道:“不知冼兄喜欢什么样的……咳,女子?”他临时将男子换成了女子,转换之间虽嫌生硬,但好在众人都未在意。
冼清秋低头想了一想,这才迟疑道:“我也不知道!”
荼蘼捧着下巴,坐在一边看着,她其实很想问一句:你是不是喜欢你舅舅那样的?可是这话此刻若说了出来,实在有些惊世骇俗,她想想,还是忍住了。
雅间内沉寂了片刻,冼清秋才笑笑的抬头,忽然问道:“林兄喜欢怎样的女孩子?”
林明轩却没想到她会先问自己,怔了一下后,才道:“呃,我喜欢俏皮一点的!”
他说着,忽而想起甚么一般的诡谲一笑,抬头古里古怪的看了季竣灏一眼,贼兮兮道:“比如说呢,竣灏的宝贝妹子,我就喜欢得紧呢!”
此话一出,季竣灏当即一个倒仰,若非他一身武功非同小可,此刻只怕已摔了个四仰八叉。原本托着下巴,兴致勃勃在旁看戏的荼蘼也是手腕一抖,人已趴在了桌上。
季竣灏勉强坐直了身子,嘿嘿干笑了两声:“林三,你……我妹子……今年才八岁……”
林明轩却是面色不动,只嘻嘻笑道:“若是她今年十八,我哪里还敢喜欢她!”
众皆愕然,好半日,季竣灏才哭笑不得道:“敢情你是拿了我妹子做挡箭牌呀!”他说这话时,忍不住的便拿眼瞅了自个的妹子一眼,心中暗暗为林明轩哀悼。
一旁明白过来的荼蘼撇了撇嘴,很有些不屑的扫了林明轩一眼。敢情这家伙是不愿娶妻,所以在他家人跟前一口咬定说是喜欢自己,想要躲个几年清闲。不过这种想要躲清闲,却把事儿扯到自己身上的行为,她虽然能够理解,却也是绝对不能姑息容忍的。
她这里胡思乱想,却听那边冼清秋笑了一声,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原来林兄是做这个打算,不过我只怕林兄的这个打算不易成功呢?”
林明轩疑惑的望她,有些摸不准她的意思。冼清秋却道:“据我所知,我那小舅舅,似乎也很喜欢季家的荼蘼小姐呢!”
正文 51 长大
三人说了一回话,荼蘼听着有些烦,又见话题全纠结在自己身上,心中更觉不耐。因伸出小手,敲了敲桌子,抱怨般的说道:“你们都不饿呀?”
那边三人,互看一眼,不觉都笑了起来,季竣灏举杯笑道:“可不是,都已是午时了,还是先用了饭再慢慢说话罢!”几人相视一笑,各自举杯,浅啜一口。
那状元红果极醇厚,荼蘼略饮了一口,不由暗暗点头。季竣灏等三人一面喝酒,一面说笑,荼蘼在旁听着,也无非是些军营趣事。那五味斋的饭菜极是可口,份量也不多,众人吃得差不多时,林明轩才道:“今儿这酒算我的,不过我的事儿,竣灏你可无论如何要帮忙!”
半盏状元红下肚的荼蘼有些晕晕乎乎的半靠在季竣灏身上,看着似乎连眼皮也抬不动了。季竣灏偷眼瞄了自家妹子一眼,嘿嘿的笑了一声,却不应承。过了一刻,便唤了小二上来,令他去雇一辆马车来,又半扶半抱着荼蘼下楼上了车。
才一上了车,荼蘼便睁了眼,懒懒的靠在车壁上,一动不动。事实上,她也没有醉,只是林明轩与冼清秋言谈之中,矛头处处对着她,一个想着坏心思,想拿她做挡箭牌拖延自个的婚事;另一个却将话题扯到林培之身上,说的又一副煞有其事的模样,使她着实有些厌烦。偏偏季竣灏听了这些话,脸上神情便贼兮兮的,只是拿眼看她,看得她真想踹他一脚。
但她心中虽则气恼,面上却是不好直接表露出来,只得借着醉酒的幌子,脱身出来。
她这里眉头轻蹙,半眯着眼想着心事,外头季竣灏别了林、冼二人,恰恰揭帘上车,一眼瞅见她这副表情不由得吃了一惊。荼蘼见他神色错愕,不禁顽皮一笑,急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轻轻拍了拍自己身侧。季竣灏会意一笑,弯腰上车,又招呼车夫启程。
待车行了一会,季竣灏才笑着抬指一弹妹子的额头:“怎么,害羞了?”
荼蘼朝天翻了个白眼,挪动了一下小身子,半靠在季竣灏肩上,忽然问道:“三哥,你觉得肃王这人怎样?”这个问题她早已想问了,只是一直不得机会。
季竣灏被她问得一怔,想了一想,才道:“肃王虽入了虎贲,但一直少去军中,我与他本无甚交情,因此会面不多,倒也不好随意评价。不过他这人,我看着也还顺眼!”
荼蘼点了点头,半日才抱着他的胳膊道:“我不喜欢他,你也不许跟他太亲近!”
季竣灏愕然无语,好一会揉揉鼻子,哈哈笑道:“好!三哥都听你的!”
荼蘼嗯了一声,慢慢的闭上了眼。状元红毕竟是陈年黄酒,虽非烈酒,后劲却也十足,她此刻年纪又还小,喝了半盏后,终究有些晕晕乎乎。
季竣灏扶了扶妹子,将她半揽进怀里,怜惜的拍了拍她的背。【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荼蘼却又似醉似醒的睁了眼,低声咕哝了一句:“今儿林培之来找过我……”
季竣灏一时没有听清,因随口啊了一声,再想却又觉得有些不对,荼蘼顿了一下,却又迷迷糊糊的冒出来一句:“他认出我了,说你们三月三,要去西郊狩猎……”
季竣灏呀了一声,眉头顿时便蹙了起来。待要将妹子推醒细问,低头却见她双眸紧闭,面上略有潮红,已是睡了过去,一时却又不忍下手。只拧了眉头,面上隐有不快之色。
他也不敢从正门进去,悄悄溜到西面角门边上,匆匆回了院子,唤了慧纹来,将妹子安置了,想了一回,便又出了门,直奔宝亲王府而去。
下午时分,荼蘼醒来,却也懒得动弹,只是躺在床榻上发怔。慧纹恰过来,见她睁着眼发愣,便笑道:“小姐可算是醒了,这一身的酒气,可得沐浴一下才好!”
荼蘼闻言,便举了袖子闻了闻,发觉自个身上果有股酒气,虽不浓烈,但若离得近,却也不难闻了出来。忙起了身,一迭连声的叫着要沐浴。一时又问起季竣灏,慧纹答道:“三少爷送了小姐回来后,便说有事要办,匆匆出门去了!”
荼蘼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也就不再说话。
次日,却是她该在家的日子,一早用了饭,她便去了内书房。
此时已是二月中,大乾的京师原在北方,桃花一般倒要到二月底才得盛开。但这一年天气颇好,一连半个月的晴好天气,使得二月头上,便已有了隐隐的春意。内书房外头,原植了几株桃花,前些日子,树枝早已转了绿,今日再来,不知不觉间,枝头竟已绽开了数朵粉色花蕾。荼蘼才进来,便见金麟正唇角含笑的立在那桃花树下,神思不属的静静出神。
她忍不住抿嘴偷偷一笑,蹑手蹑足的走过去,猛不丁的吟道:“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金麟正自出神,不提防她猛的来了这么一句,不由苦笑起来:“好个鬼灵精的丫头!”原来这诗,却是上回荼蘼来上课时,金麟一时兴起,指着窗外桃花树吟了教她的。谁料才隔了数日,便被这丫头倒了回来,却将这诗拿了来回敬他了。
荼蘼格格一笑,牵了他的袖子,顽皮道:“先生今儿还教我诗么?”
金麟瞪她一眼:“我教了你,好让你回头再拿了来调侃先生?”
荼蘼笑吟吟的走过去,在院子里的石桌边上坐下,昂了下巴道:“先生不教,我也会。”她口中说着,便指着那几枝初绽的桃蕾念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金麟被她弄得哭笑不得,只得骂道:“鬼丫头,这些诗,你怎么也会了?”
《桃夭》虽是《诗经》三百零五篇的第六篇。这诗是古人在婚宴之上,歌了来赞美新娘并祝福新人子孙繁衍的歌曲。因荼蘼的课原就上得零零散散,庐山一去数月不归,如今虽回来了,却又隔日才上一回课,因此这诗,他却真是不曾教过。
荼蘼笑的甜甜的,却又道:“我会的诗可多着呢,除了这首,还会《关雎》、《標有梅》之类的,先生可要考我一考?”
金麟无语,只得叹气道:“我的小姑奶奶,你这年纪不大,怎么却甚么都知道!”
原来诗经开篇第一章便是《关雎》,所谓的关关雎鸠,君子好逑,所言的正是一位少年男子钟情于一个美丽的姑娘,日夜思慕,渴望与她结为夫妻的心愿。
而《標有梅》却是暮春时节,少女眼看黄梅黄熟,纷纷落地,不由感慨时光无情、自己青春将逝而夫婿无觅,那种急切寻求爱侣的心情更是跃然纸上。
荼蘼拿了这诗来打趣他,可不正是取笑他与白素云之间暧昧难明的关系。
金麟叹了一声,半晌才摆手道:“你还小,哪里懂得这许多?”虽然诧异于这个女弟子的早慧,但这段时日的相处,让他实在没法在荼蘼身上寻出破绽来,只得将之归咎于聪慧。至于其他方面,他也只是以为是段夫人平素教的好,压根就没在意。
荼蘼一手支颐,好一会才叹了口气,闷闷道:“先生,我最近一点也不开心!”
金麟缓步走了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温和问道:“因为你二哥的事儿?”
荼蘼嗯了一声,另一只手无意识的在桌上随意的乱涂乱画:“我二哥有哪儿不好呀,她凭甚么不喜欢他?”再世重生后,或者是出于愧疚与补偿,她对自家人有一种极端的护犊心理,总觉得自己这三个哥哥人品出众又重情重义,简直便是天下无双,因此对毫不犹豫便拒绝了自家二哥的冼清秋当真是厌恶透顶,恨不能一脚将之踹入泥潭,使之不得超生。
金麟闻言不觉失笑起来,怜惜的拍了拍她的小手:“情之一字,哪有甚么道理可言,喜欢便是喜欢,不喜欢便是不喜欢,等你大了,自然便会明白!”
荼蘼默然的想起林垣驰,忍不住长长的叹了口气,慢慢道:“我也真是希望这事要等我长大了,才会明白!”只是,我早已长大过了,而那一次的长大,让我根本不想再一次的长大。
很汗颜的在此通知大家,呃,接编辑通知,本书,明天上架。
虽然不想这么早,但我也没法子,只有在以后身体允许的时候,再补上几章公众番外了。谢谢大家对本书的厚爱。关于更新的速度,等宝宝不再这么折腾我了,一定会加快的。
正文 52 轻柔似水
金麟不无诧异的望着自己的女弟子。她双手托腮,安安静静的坐在石桌边上,淡淡的金色晨光笼罩她的身上,使得她的肌肤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纯净,精巧的五官,有种似真似幻的美。她的表情很是认真,认真的忧郁,漆黑的眸子定定的看着远方,幽窅而深远。
这个孩子他真是看不透。在她的生命中,似乎一切都是完美的。完美的家、完美的父母、完美的兄长,他们疼她、爱她,将她视作掌上明珠。这样的孩子,该是娇蛮、任性却又清澈干净的如同一条小溪。溪面上随意泛起的一条波纹便能让人明了的知晓溪底究竟是哪一条鱼儿在轻轻摆尾。可她偏偏不然,她是一汪深潭,看着清澈,其实深不见底。
她顽皮笑着的时候,眸底闪动的却是一种名唤智慧的光芒;她沉静下来时,却有一种异乎寻常的摄人的气度,让人下意识的垂头敛息不敢直视。这样的孩子,他从前不曾见过,也不以为将来还有机会能遇到。不由自主的伸出手来。轻轻替她拨了拨额前的浏海:“鬼丫头,先生真是被你弄糊涂了!”
荼蘼仰首甜甜一笑,很快收敛了适才的情绪:“先生今儿打算教我甚么?”有些事情,注定是没办法说得出口的,不管是对着谁,她只能牢牢的守住这个秘密,重新长大。
在这个成长的过程中,尽量的规避,竭力使自己不再走回从前的老路。
金麟微笑:“你想学甚么先生就教你甚么,如何?”
他教习京中名门闺秀已有不少日子了,一直以来,他都只是严格的按照事先的约定教授琴棋书画,从不涉及其他。今儿这金口一开,也算是开天辟地第一遭了。
荼蘼嗤的一笑,调皮道:“先生最擅长甚么,我就学甚么,好不好!”
金麟微怔,旋即哑然失笑:“鬼灵精!”口中虽如此说着,他却还是沉思了一下,这才道:“那先生就教你**罢!”
荼蘼歪了歪头,先答应了一声,然后才有些犯难道:“我家中的箫可还使得么?”
大乾于音律一道上首重琴,认为琴古典而优雅,为百乐之首,乃文人士大夫与闺阁千金所必习之艺。琴音则为正音,孔子甚至说君子乐不去身,君子和琴比德。唯君子能乐。正因如此,大乾上层人士皆学琴,对于其他乐器,学者却是寥寥。季家自然也不例外。
金麟笑了一笑,道:“我于音律之中素来最是钟爱箫,家中倒是很收藏了一些好箫,等明日我使人回家取一枝来送你便是了!”
荼蘼点了点头,便索性趴在石桌上,懒洋洋的只是不动:“那今儿就不学了,金先生陪我说说话儿,可好?”
金麟皱皱眉:“石桌凉,仔细受了风寒,可别趴着了,进去说话罢!”
荼蘼扁扁嘴,答应了一声后,还不及坐正了,便见慧清快步的走了过来,向金麟施礼后,这才道:“夫人请小姐过去主院会客呢!”
荼蘼错愕的抬头去看她:“会客?会甚么客?”
“是福威伯夫人!”慧清答,嘴角笑意隐然,眸中甚至有一抹暧昧的光芒。
福威伯夫人?荼蘼蹙起了眉。福威伯夫人,岂非就是林明轩的母亲。她忽然有些明白过来,该死的林明轩,她暗暗的诅咒了一句,却还是不得不起身辞了金麟离开书房。
福威伯这个爵位亦是开国之时封赐的,至今已有百多年了。第一任福威伯原姓于,其后被大乾太祖收为义子,赐姓为林。乾史之上,提到此人之处不少,评价更是极为奇异。
原来这位福威伯,其实武艺并不出众,人才在开国诸功臣中也算不得顶儿尖儿,然而这位太祖义子却有着通天的大运,每每能够绝地重生、反败为胜,因而被太祖喻之为开朝第一福将。太祖立国之后,便封他为福威伯,恩宠之重,一时无二。
而林明轩,正是这位福威伯的后人。
荼蘼闷闷的跟在慧清后头,往母亲院子走去,一路转着心思,想着怎么打发了这事。慧清亦步亦趋的跟着,见她一脸郁郁之色,忍不住笑道:“小姐似乎不大高兴?”
荼蘼淡淡的应了一声,最近的一些事情,让她很有些不耐,也愈加懒得去维持笑脸。慧清毕竟是个有眼色的,见了她的面色,下面几句打趣的话儿。便没敢说出来。
福威伯夫人施氏,今年已将近五十了,个头高挑,容颜甚是秀美,只一看了她,便知林明轩的容颜从何而来。此刻她正与段夫人坐在一块,慢慢谈心。
荼蘼进了门,便过去行了礼,段夫人便指着施氏,让她唤婶娘,荼蘼便也乖乖行礼,叫了一声,却是声如蚊蚋,几不可闻。
施氏只以为她是见了生人有些羞怯,也不在意,忙拉了她起身,又扯了她到身边,细细的看了一回,这才笑道:“这孩子生得好生可人疼,长大了,想必更不得了……”
她语声爽利,语速又快,看着荼蘼时。更是眉开眼笑,很有些愈看愈中意的意思。
段夫人苦笑,施氏乃是北方人,素性爽朗,不爱拐弯抹角。一进了门,坐下说了没有几句,便问起了荼蘼,只说是时常听人夸赞,今儿既来了,必要见一见。
段夫人何等聪慧之人,见她这番模样。心中已猜知一二,只是不好拒绝,只得令慧清去唤荼蘼过来。此刻再一见了施氏这番模样,心中更已有了七八成把握了。
施氏强按着荼蘼坐在自己身边,笑问道:“怎么会取了荼蘼这么个名儿?我看那荼蘼花,清清淡淡的,也不怎么好看,却是配不上这么个小人儿呢!”
荼蘼轻轻的瑟缩了一下,偷眼去看段夫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段夫人只得含笑代答道:“她出生的时候,院子里的荼蘼花儿开得正好,因此便取了个小名儿,叫做荼蘼!”
施氏恍然点头:“原来如此,我说呢!”便又拍拍荼蘼的小手,柔声问道:“来,告诉婶娘,你的闺名叫做甚么?”她今儿过来,正是为了来相看未来媳妇的,形迹自然极为亲密。
荼蘼张了张口,又拿眼去瞧段夫人。这等反应,倒弄得段夫人有些愕然。女儿是她生的,平日里虽不算天不怕地不怕,却也不至于羞怯到这个地步,怎么今儿却她那里心中疑惑,一边的施氏却是忍不住的皱了眉头,神色间便带了些不快之意。
荼蘼缩了缩肩膀,却终于开口道:“水柔!”这两个字声音说得极小,饶是施氏便坐在她旁边,也是没能听得清楚,只茫然重复道:“甚么?”
荼蘼便红了小脸,轻轻的重复了一句:“水柔,我叫水柔!”
施氏哦了一声,神情已有些意兴阑珊:“水柔呀,果真是个好名字,当真是轻柔似水!” 她这人个性爽朗随意,自然不会喜欢羞羞怯怯,坐在自己身边。也都听不清话语的小女孩子。此刻见荼蘼这般模样,心中已打起了退堂鼓。
荼蘼见她如此,心中不觉好笑。她一进门,见了施氏容貌情性,便猜得了她的喜好,因此反其道而行之,如今看来,此举果然有效。
段夫人有些尴尬的咳嗽了一声,略带几分疑惑的白了女儿一眼,带笑道:“这孩子素日不是这个样儿,这两日也不知是怎么了,有得罪之处,林夫人可莫要见怪才好!”
施氏摆了摆手,笑道:“孩子还小,难免有些怕生,等大些自然便好了!”她这人不善作伪,口中虽说得客气,语气却是难免僵硬。说了这话后,便放脱了荼蘼的手。
荼蘼顺理成章的怯怯挪动了一下身子,下意识的往母亲身边靠了靠。段夫人哭笑不得,只得顺势将她拉了过来,问道:“今儿金先生教了你甚么?”
荼蘼软软答道:“今儿先生又教了《关雎》……”
施氏在旁听着,不由得睁大了眼睛,眸中自然而然的便有了一丝的鄙薄。八岁的女孩子,居然还在学诗经第一篇,这真是……而且,居然是“又教了”,看来是教了不止一遍。
段夫人倒没太在意她的神情,只笑了笑。在她看来,荼蘼毕竟学的晚,又去了一回庐山,耽误了不少的功课。至于那个“又”字,在她听来,只以为庐山时,卢修文曾教过荼蘼。
施氏又坐了一会,便寻了借口,说是午间还有事,须得早些回去。
段夫人也不十分强留,一时送了她出去。再回了屋,才无奈的拧了一下荼蘼的小脸蛋:“说罢,今儿这又是怎么了?”知女莫若母,有些地方她虽没太在意,但女儿今儿的表现这般古怪,怎由得她不心生疑窦。
荼蘼吐了吐舌头,在母亲跟前,她倒也没甚么不敢说的,当下恶人先告状道:“林三娘子不是好人,他不想娶妻,就串通了三哥,想拿我做挡箭牌,说我今年还小,不怕出问题!”
段夫人微怔,想及适才的情状,不由失笑摇头,一边服侍的慧清等人也是笑成一团。
正文 53 一盒蜜饯
当晚,一家子难得凑得齐了。一道用了晚饭后,荼蘼便早早的别了段夫人回房。不出她所料,她才刚走了没有几步,季竣灏已从后头追了上来。
荼蘼停了脚步,撇嘴酸溜溜道:“三哥总算还记得有我这么个妹子呀?”
季竣灏嘿嘿一笑,调侃道:“怎么,你嫉妒了?”他昨儿去了宝亲王府后,一夜没有回府,一直到了今儿下晚时分,这才回了家。季府的规矩,其实算不得森严,季煊这人也甚是开通,知道儿子大了,总有自己的圈子,因此儿子夜不归宿,只需遣人回府知会一声,他也不甚管。因此季竣灏昨儿在外头混了一日一夜,今儿晚上才见了人,他也并没说甚么。
荼蘼无语,她是很嫉妒,可是却知道嫉妒也是无用。她是女儿身。按理该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如今她爹已许了她外出学医,她又怎能奢望如兄长一般自由自在,无人拘管。
慧纹在旁听着兄妹二人斗嘴,不由轻笑起来。季竣灏笑嘻嘻的对她挥挥手,示意她先回去,自己却牵了荼蘼的手,一路往自己所居的小跨院走去。
荼蘼只以为他已知道了今儿白日自己设计了施氏夫人一事,倒也并不挣扎,只笑吟吟的跟了他一路过去。兄妹二人一路说说笑笑,倒也甚是开心。
季竣灏所居的跨院却是在季府略偏西一些的地方,院子是相对独立的,里头干净而清爽,除了一些必要的花树林木外,既无假山也无小桥流水,线条干净俐落的三间屋子前头却有一块半亩左右的空地,以青石铺面,看着极为平坦,却是他日常练武的所在。
将荼蘼拉进自己房内,季竣灏笑嘻嘻的捧出一个八宝点翠嵌螺红漆攒盒来,将盒子推到荼蘼跟前,随手打开了盒盖。荼蘼讶然的睁大的眼,原来那盒内装的尽是一些精致小巧的蜜饯果子,色泽鲜亮,形状可人,迥异平常人家的物事。
她在宫内多年。自然一眼便可看出,这盒内装的,正是宫内御制的进上之物。
季竣灏指着那攒盒道:“这是我今儿离开宝亲王府时,宝亲王使我转送你的!”
荼蘼歪了歪头,伸出小手,一把就扯住了她三哥的耳朵:“三哥,你收了人家甚么好处,竟在私底下转东西给我,仔细我告诉娘亲,看她不揭了你皮!”
季竣灏闻言,倒是不由的哈哈大笑起来,一捏荼蘼小巧的鼻翼,他道:“鬼丫头,你三哥有那么好收买么?我只是想着你平素就爱吃这些个,他既给托我转交,我却何必不收,没的让人小觑了去。难不成这小小的一盒蜜饯便能将我清平侯的千金小姐给骗了去不成。”
荼蘼怔了一下,却也觉得有理,忍不住的也跟着笑了起来。随手拿起攒盒边上搁着的一支小小银叉,她叉了一粒八珍杨梅送入口中。宫中秘制之物,味道较之外头。自然胜过不止一筹,非止酸甜适中,更兼清香满口,她一面吃着,一面问道:“你跟他都说甚么了?”
季竣灏摆了摆手,很有些好笑道:“我只问了他三月三春狩之事,他说是同皇上讨了旨意,在皇家猎场里头玩上几日。去的都是一些熟识的朋友,也邀了我一道。我想着,上巳节本无甚趣味,去打打猎,也是不错!”
荼蘼将杨梅核吐在一边的小盘内,放下小银叉,眨了眨眼,问道:“你可有提到我?”
季竣灏无奈笑道:“你三哥能有这么糊涂,这就跑去兴师问罪?我只说是听冼清秋提了一句,特意去问问他。他听了就笑,然后便邀了我,又说,若是二哥有兴,不妨同去!”
荼蘼好奇听着,却听他从头到尾不曾提到自己,忍不住好奇问道:“他没说到我?”
“没有!”季竣灏想也不想的答了一句,看妹子有些诧异的模样,不觉又是一笑:“他哪里好在我跟前提到你,我听他的意思,似乎是打算在猎场里头玩上三四天。总之,你是不要想了,就是大哥、二哥和我一同都去。爹娘也肯定是不许我们带你去的!”
荼蘼想想,也觉有些道理。她其实并不以为林培之会对她有甚么坏心,也不觉得自己年纪小小,就能让林培之为之钟情,不能自拔。如此一来,最为可能的不过是林培之看重季家,想要结这门亲而已。不过他的封地那般遥远,想来她爹娘是绝不会答应的。
“我才不稀罕去皇家猎场,等过了这些日子,我们还回庐山去。到时,你跟二哥陪我一道上山打猎,可不比皇家猎场里头闹纷纷的有趣的多!”她口是心非的说着。
庐山上,与卢修文相处的日子虽不多,但却让她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无限的好奇。她甚至开始幻想,将来有一天,自己能够摆脱现有的一切束缚,踏遍三山五岳,游历五湖四海。这也是她为何竭力要求去秦家医馆学医的一个重要原因。只是,好奇归好奇,渴望归渴望,她目前所应该做的事儿,还是安心的待在家里,尽己所能的让家人过的更好。
至于春狩。如果真如林培之所说的他自有妙计,那自己就去一回也无妨,若是不能,其实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将来——总有机会能够补回来的!
季竣灏自然看出她的意思,只是这个时候,他也不敢火上添油,只道:“说的也是!只是二哥若是今科能够金榜提名,怕便不能陪着我们一道去庐山玩儿了!”
他口中虽这么说着,心中其实却也不大在意。
毕竟,庐山的白鹿书院对他的吸引力远不如京城的虎贲营的一群意气相投的弟兄。
荼蘼想着科考之事,不由闷闷的叹了口气。是了。目下最该操心的,便是这科考了。
兄妹二人又说了一回闲话,季竣灏才叫了自己的大丫鬟翠羽捧了那攒盒,送了妹子回院。荼蘼倒也大方,回屋之后,便将那攒盒内的蜜饯果子分了给房内上上下下的丫头尝鲜。
一宿无话。
此后的日子,荼蘼依旧隔一日便去一回秦家医馆。这些日子以来,她对各色药材已然颇为熟悉,对药材的优劣也颇能识别一些。秦槐见她这般聪明,自然喜欢,这些日子,已将秦家祖传的认穴铜人取了出来,开始传授荼蘼金针之术。
秦家铜人做的极之精巧,四肢百骸均如真人大小。这铜人共有八具,四男四女,其上一一注明了人体的各大穴道,通体以腊封口。金针原是柔软之物,下针若不准确,便即弯折,以此来分辨下针认穴的准确性。秦槐怕荼蘼害羞,只取了女性铜人供荼蘼学习。
饶是如此,荼蘼被秦槐带入密室,初见这通体赤luo,线条优美浮凸的铜人仍是不免有些尴尬。好在她上辈子也算是见多识广,尴尬过后,便也视若寻常了。
秦槐见她如此,一颗心却是落了下来。秦家之所以傲视杏林,无人能出其右,靠的便是这一手祖传的金针之法,学不会秦家针法,这医术一道,自然也就难以大成。
秦槐当下便详细对荼蘼解说了各穴道的奥秘,他讲的极细,因怕荼蘼记不太清,一日却只肯讲上十个。荼蘼原就聪慧,听他一说,便已了然于心。只是金针刺穴之时。却还是时常会弄弯了金针。因了这些铜人,荼蘼对于医术,更是沉迷。
日子流水般的过去,不知不觉间,却已到了二月下旬。
这日荼蘼自秦家医馆回家,才刚走到段夫人的屋子外头,便听里头传来季煊的声音:“我的意思,还是让荼蘼去罢!皖平公主既下了帖子,不去毕竟不好。况邺儿他们兄弟三个也都接到了帖子,倒也不愁无人照应。”
段夫人蹙眉道:“邺儿他们虽是一道去的,但荼蘼毕竟太小,虽有三个哥哥在,却也不方便跟哥哥们混在一起。但凡她有个姊妹,我也就放心了!”
正文 54 奉茶
荼蘼在外头听着。嘴唇不觉抿得紧了。
皖平公主、帖子、三个哥哥
是了,今儿已是二月底了,正合了前些日子林培之所说的三月三日春狩之约。难不成林培之当日所说的山人自有妙计指的便是皖平公主?
屋里头响起季煊的声音:“廷儿快要科考了,既已决定要考,此时却是不宜分心。宝亲王的帖子,让邺儿与灏儿去,也就是了。至于荼蘼,待我明儿去问问韩亲家,若是璀儿也接到了帖子,那便请璀儿代为照顾,那孩子,我看着甚好,让她们姑嫂多亲近亲近也好!”
他口中所说的璀儿,正是韩尚书之女,也即季竣邺的未婚妻子韩璀。
果不其然,这话一出,段夫人便应声道:“这主意倒使得!”
荼蘼在外听着,这一瞬间的工夫,心中已转过了千百个念头。春狩的事儿此时对她已不再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自己的二哥。她立在房外静静沉思。眉目一时沉静。
一个声音忽然便响了起来:“这天冷,小姐怎么却不进去,受了风寒可不是顽的呢!”
荼蘼被这骤然而来的声音惊了一跳,急急回头看时,却是慧清提了食盒恰恰的自外头过来。她定定神,对慧清露出一个淡笑:“我也是才刚到呢,慧清姐姐拿了甚么好东西来?”
慧清含笑道:“是前儿刚自东北送来的上好雪蛤,拿雪梨炖了,最是养颜润肺的。我想着厨下的那些人笨手笨脚的,未必做得好,便特意过去亲自动的手!”
荼蘼甜甜笑道:“那我可要好好尝一尝,慧清姐姐炖的甜品最是好吃了呢!”慧清原是季家的家生子,她母亲乃是季家小厨房专做炖盅甜品的,因此她自幼也习得一手好厨艺,这些年来,更有青出于蓝之势,段夫人的炖盅甜品通常都由她亲手来做。
慧清笑了一笑,还没来得及说话,里头已传来段夫人温和舒缓的语声:“是荼蘼来了么,还不快些进来!”荼蘼忙答应着,抢在慧清前头进了屋。
这几日乍冷还寒的,段夫人也便受了些风寒,屋里头仍燃着火盆。夫妻两个正盘膝对坐在搭了半旧五彩盘云锦垫的炕上,季煊见女儿进来,便瞪了她一眼。显然猜到她之所在门口站着不肯进来,是想偷听二人说话。荼蘼皱了皱小鼻子,行了礼后。这才在母亲跟前坐下。
段夫人看她小脸红扑扑的,不免有些担心的摸了摸她的手,觉得并不凉,这才放了心,便叫慧清趁热盛了雪蛤盅来给荼蘼吃。慧清答应着,打开食盒,盛了三盅出来。
一家三口各喝了一盅,慧清便又伺候三人稍作清理,这才重又提了食盒下去了。
季煊看看女儿,终是忍不住皱眉问道:“春狩的事儿,你都知道了?”
荼蘼乖巧点头:“前些日子,三哥有跟我提起过!”
季煊点点头,却还是沉着脸道:“下次有想知道的,只管来问,难不成爹娘还能不告诉你。站在窗子外头偷听,成个甚么体统!”他对女儿其实也是宠爱至极,但知夫人性情温和,对女儿更是有求必应,因此他有时不得不沉下脸来教训女儿几句。
荼蘼忙垂首应是。
段夫人在旁笑道:“罢了罢了,她今年还小,等大了自然也就好了!”
季煊无奈摇头:“都八岁了。哪里还小,你呀,就宠着她罢!”话虽这么说,面色终究柔和了不少,段夫人见状只是微笑不答。
此刻慧芝恰捧了茶来,荼蘼见状,心中不觉一动,忙跳了起来,对着慧芝招了招手。慧芝会意的停下脚步弯了腰,将茶盘递到荼蘼跟前。荼蘼取了茶,转头恭恭敬敬的捧过头顶,递了给季煊:“爹爹请用茶!”季煊伸手接过茶时,嘴角终是忍不住的往上扬了一扬。
荼蘼转身,依样画葫芦的又给段夫人敬了茶,段夫人忙接了茶,搁在一边的花梨木炕桌上,又牵了女儿的手,含笑道:“娘的荼蘼可真是长大了呢!”
荼蘼半靠在段夫人怀里,甜甜道:“娘若是喜欢,以后女儿每日都给娘奉茶!”说着这话的时候,她忽然之间,便又是一阵心酸。前世的自己,似乎一直都在理所当然的享用着父母的疼宠,兄长的爱惜,她几乎不记得自己曾有过主动为父母奉茶的经历。
即便是重生之后,这似乎也还是她第一次主动奉茶。将脸埋在段夫人怀里,让眼泪悄然的湮灭在自己的衣袖间,再抬起头时,她又已是一脸盈盈的笑。
季煊捧了茶。拨了拨盏内的浮茶,慢慢的喝了一口,说道:“罢了,这些表面工夫,你还是留着日后去了婆家讨好公婆,让你母亲少替你担些心,爹也就心满意足了!”
他口中虽是这么说着,脸上的那份欣然却是遮也遮不住。停了一下,他才问道:“适才在外头都听了多少去了?”
荼蘼忙道:“只依稀听得是皖平公主下的帖子,还有爹娘想让韩姐姐照应我一些!”
季煊点了点头,便将桌上那份明黄色的帖子递了给荼蘼。荼蘼忙伸双手接了,打开一看,果是约了三月三日往西郊皇家牧场春狩一事。
“这事不急,等爹明儿问了你韩伯父再做定夺!”季煊补充道。
荼蘼口中一一答应着,心中对春狩一事其实已是了无兴趣。这些日子以来,季竣廷都是独自一人在书斋之中用饭,只偶尔来段夫人这里用饭,这日却是又没有来。荼蘼心中正自烦恼着皖平公主,因此用了饭后,只略略消磨了一会时间,便起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只是才刚出了院门,她便回头看了一看,确定身后无人。这才悄悄的拐上了另一条小径,那条小径,正是往季竣廷书房去的。因季煊不许家人打扰季竣廷,她却有不少日子没见着她二哥了。慧清已隐约听到了一些关于春狩的消息,此刻见她这般鬼鬼祟祟,不觉暗暗好笑,一面走,一面问道:“小姐是想约二少爷一道去西郊么?”
荼蘼心中正考虑着这事,听她一问,便随口答道:“嗯,不过去与不去。还得看二哥的意思!”她此刻心中其实犹豫得紧,既想季竣廷一辈子都莫要撞见皖平公主,又希望让他们见上一面,最好是能给彼此留下个极坏的印象,如此一来,以后的事儿自然也就没有了。
皖平公主乃是今上的第十一女,生母乃是昔时宠贯三宫的燕妃。传燕妃体态轻盈,身轻如燕,擅舞精乐,巧言善谑,自来最得今上欢心。皖平公主降生三年,她再怀龙胎,却在怀胎七月之时,偶然滑倒,因此香消玉殒。正因如此,今上对皖平公主的宠溺,甚至胜过对他所有的儿子,而这位公主也因此养成了刁蛮任性的性子。
刁蛮?是了,皖平那女人一贯刁蛮,目中无人,如果让她知道冼清秋之事不错,以皖平的性子,是断然不会选择一个别人看不上的男人来做自己驸马的。这般一想,她眼前不由一亮,心中也是顿然开朗。或者,这就是所谓的因祸得福了。
再绕过一条曲廊,眼见已到了季竣廷的书斋门口,荼蘼心中快速的转着念头,很快已有了定计。此刻,书斋门口,季竣廷的书童见了她,已上前行礼:“大小姐今儿怎么来了?”
荼蘼嗯了一声,才要问话,屋里头已传来季竣廷的声音:“是荼蘼来了么?外头冷,快些进来罢!”荼蘼答应着,便迈步进了书斋。
季竣廷已迎了过来,带笑拉了她手让她做了。才问道:“怎么今儿忽然想起二哥来了?”
因在书斋里头,日常难得出门,这些日子也少有外客来访。他穿的却是半旧的家常棉布衫子,连外衣也不曾披。头发也没有束起,只是简简单单的挽了个髻,拿簪子固定住了,虽无平日的雍华,却也分外多了几分平易温和的气度。
荼蘼靠在椅背上,扁扁嘴儿,有些委屈道:“我总说想来见见二哥,爹总是说二哥忙着温书,不许我来打扰。”这话却是真的,季煊说的还不止一回。
季竣廷甚是苦恼的叹了口气:“前几日,爹来查我功课时,也一再的叮嘱我,没有多少日子了。千万要收心……这不,连晚饭也都不许我过去娘那里吃了!”
荼蘼听的忍不住笑:“本来就是你不好,忽然就说要参加科举。这下子可惨了罢!”
季竣廷道:“可不是,我如今想想,为了一个女人却把自己搞的这般狼狈,实在有些不值。只是若要我忍气吞声的咽了这口气下去,却更是不能!”他日夜攻书之时,有时也会觉得自己置一时之气,实在殊为不智,但要叫他就此放弃,他却更是不甘。
荼蘼伸手刮了刮自己的脸蛋,格格笑道:“死要面子活受罪!”
季竣廷听着,不由失笑,因伸手刮了一下她俏挺的鼻子:“鬼丫头,我知道你贵人事儿多,说罢,今儿悄悄溜来找我,却有甚么事儿?”
荼蘼抿嘴一笑,便将春狩的事儿说了。季竣廷听了春狩二字,不觉扬了扬眉,颇有意动之色。只是念及季煊,毕竟叹了口气,道:“我怕是去不了了!”
荼蘼点点头,体贴道:“不去也好,冼清秋届时一定会去,到时见了,彼此多么尴尬!”
这话一出,季竣廷的脸顿时便拉了下来,眉头也跟着挑了起来。
正文 55 三月三
次日,季煊果真去了韩家。得知韩家二小姐韩璀也接到了皖平公主邀约的帖子后,便也不再留难,爽快的答应让荼蘼前去参加春狩。荼蘼得知,心中自也欣喜。
至于季竣廷如何说服季煊让他前去春狩,荼蘼并不清楚,也没刻意的去问。她只是暗暗盘算着春狩时自己该做的事儿,以及该如何不动声色的将此事做得天衣无缝。
三月三,原是古上巳节。这一天里头,京中无论大家闺秀抑或小家碧玉,甚至是青楼楚馆中的风尘女子,无不相偕踏青游春,如此盛况,自也引得京中各家浮浪子弟纷纷出动,沿途品评赏鉴。这一日,不知成全了多少才貌相当的男女,也不知引发了多少憾事,铸成了多少情天恨海。但无论如何,这一天,总还是有无数少男少女怀抱希望,踏青而行。
这一年上巳节的前一日,下了一夜的雨。到了三月三这日,清早仍是飘了好些雨丝,细细密密的,虽是北方的雨,却偏有三分江南柔丝细雨的雅致风韵,让人沉醉。
春雨将停未停之际,季氏兄妹四人便已分别上了车马,一路慢慢往城北行去。
三兄弟均穿了武士服,悬箭囊,挂长弓,跨宝马,看着倒也英气勃勃,颇有男儿威武之气。大乾原是在马上得的天下,其后虽一力崇文,世家子弟却也讲究一个文武双全。因此京城贵胄子弟大多精骑擅射,季家自也不例外。
那车却是两辆,一辆精致大气,另一辆却显得简单些。前头一辆坐了荼蘼与慧纹两个,后面一辆,却是两个粗使丫头,车上另有许多精巧吃食与一应日常用具。这些东西却是段夫人不放心女儿,担心她吃不得春狩那些粗陋的食物,受不得郊外苦楚,特意为她备着的。
兄弟三个各自骑马,此外还带了十余个家中的护卫,一路行到城北接了韩璀,这才掉头往西郊而去。韩璀随身只带了一名贴身丫鬟。名唤芸桦的。
她一上了车,荼蘼便忙欠身,叫了一声:“韩姐姐!”扶韩璀上车的慧纹也忙见了礼。
韩璀忙扶住她笑道:“车上颠簸,哪里却有那么多的礼数,快些坐好,仔细撞着!”她出门之际,已得了她父亲韩宇的细细嘱咐,对荼蘼自也竭力周全。
季家的马车甚是宽阔,坐了四人也不觉得拥挤。车内更铺着厚实的毛皮锦袱,丝毫不觉颠簸。芸桦便也见过了荼蘼,荼蘼抬头看看她,这个丫鬟看着与慧清差不多大,生的白净面皮,俏脸上略有几点白麻子,明眸皓齿,看着颇有几分姿色的样子。
四人坐了,慧纹便在车厢的隔室里头捧了茶出来,递给韩璀。
韩璀接了,才一揭开茶盏,便觉一股清香扑鼻而来,再看杯中茶水。虽略有茶色,却并无一片茶叶,便是那股子味道,也并不像是茶。
荼蘼指着那茶盏笑道:“我素日在家,因年纪小,爹娘说饮茶伤胃,却不许我喝,每日只准喝这些百花制的清露。这一盏却是木樨清露,姐姐先尝尝,滋味可好!”
韩璀不动声色的笑笑,浅浅的啜了一口,只觉入口微苦,却是清香沁人,别有一番滋味,不觉点头赞道:“果真是好味道!”韩家乃是书香世家,家境虽称殷实,却也算不得豪富。她父亲韩宇虽官至尚书,算是朝中栋梁,却如何及得上季家世代侯门的深厚家底。
荼蘼对这些情况,自然心中有数,又怕她敏感,觉得自己炫富,因此并不多提这些,只叫慧纹又取了些时鲜的果子点心,只是与韩璀吃着点心,随意的说话。
马车行的极慢,及至到了西郊的皇家猎场时,已是落日西垂。
二人下了马车,放眼所至。却见猎场辽阔,远山隐隐如画,林木苍翠似洗,碧草如茵。西天更是一轮红日,半天云霞,照得整座猎场别有一种苍阔辽远的气度。
季竣廷笑着过来,牵了妹妹的手,指指左面:“看那边!”
荼蘼被他一提醒,这才应声看去,却见左面,不知何时,已搭起了一座座白色镶红黑二色的帐篷,那帐篷形同蘑菇,错落有致的洒在青色的原野上,显得粗犷而奔放。
荼蘼轻轻的呀了一声,感叹道:“我在庐山时,曾听卢先生说起草原上的事儿,听说那里的少女喜穿彩色衣裙,戴极重的纯银头冠,住在名唤毡包的帐篷里。每至晚上,便会围着篝火唱歌跳舞。那火上烤着整只整只的牛羊,一滴滴的油脂落在松柴上,滋滋的响……”
她才说到这里。已听有人朗声笑道:“想不到你这丫头,年纪虽小,知道的可还真是不少!”荼蘼吓了一跳,转头看去,却是林培之笑吟吟的站在身后不远处。
他今儿穿了一身宝蓝色箭袖,足蹬鹿皮快靴,腰间却挂了一柄鲨皮吞鳄长剑,一身俐落,丝毫不见往日的懒散悠闲。此刻身边站了一名身着胡服的少女,那少女生得极其娇俏,肌肤如玉。眉长入鬓,一双明眸闪闪发亮,不言不动之间,自有一股傲蛮之气。
胡服简单干练,京中女子多以之作为骑装,这女子穿的这一身胡服,更是五色绚丽,色泽明丽无匹,若是旁人穿来,不免失之庸俗,穿在她身上,却给人相得益彰之感。
荼蘼一眼认出,眼前这女子,可不正是她从前的二嫂,当今的皖平公主。
皖平公主兴致勃勃的看了她一眼,又看看韩璀,竟爽快潇洒的伸出手来,在荼蘼的小脸上拧了一把,笑道:“呀,好一个标致的***!”
她手劲颇大,出手又不知轻重,这一捏之下,荼蘼面上顿时便红了一块。
她“嗳哟”一声,委屈的捂住了小脸,可怜兮兮的抬头看了季竣廷一眼。季竣廷果真皱了眉,将妹子拉到自己身后,向林培之道:“殿下,这位姑娘是……”
一边的季竣邺见了这一幕,虽站着没动,面上也颇有不快之意。
季竣灏更是剑眉微竖,若非季竣邺一手牢牢拉住,怕是早跳了出来。
林培之瞪了皖平一眼,有些不快,但也不好当面呵斥当朝公主,只得苦笑道:“这是皖平,她平素随意惯了,手上也没个轻重。并非有意,季兄莫要见怪!”
季竣廷听见眼前这人却是皖平公主,心中虽然不快,却也不好表现出来,只得淡淡行礼道:“公主殿下身份尊贵,在下等人又怎敢见怪。只是我这妹子从来娇嫩,在家中又娇养惯了,须比不得旁人,还请公主殿下手下留情!”这话说的虽客气,但却绵里藏针,话里话外明明白白的指出,自己等人并非不见怪,只是因公主身份尊贵,不敢见怪罢了。
皖平公主滞了一下,脸色便有些发黑,她虽性子娇蛮,但毕竟长于深宫,尔虞我诈见得多了,对这种话又岂能听不明白。
林培之在旁呵呵笑着,打圆场道:“皖平也是无意的,我那里倒有一盒药膏,于清火消肿最是有效的,一会子便使人送了来,荼蘼略抹上一些,当无大碍的!”
荼蘼揉了揉脸蛋,在后面伸头道:“二哥,我不妨事的!”圆亮的眼儿闪了一闪,她似是急于转开话题的问了一句:“冼哥哥哪里去了?”
这话一出,季竣廷的脸色也跟着黑了下去。荼蘼似觉失言,急忙捂住了小嘴,偷眼瞥他,有些怯生生的。季竣灏在旁也有些尴尬的意思。
林培之何等人物,只是一眼,心中已知季家怕是已打探到了冼清秋的真实身份,不觉也有些汗颜,只是这事若是说穿了,怕是大家面上更不好看,倒不如彼此装着糊涂,也还罢了。咳了一声,他道:“清秋正在那边教他们烤全羊,她的手艺却是极好的,一会子烤好了,荼蘼可要给她些面子,多吃上几块呀!”
荼蘼似是犯错一般的轻轻的答应了一声,那边的皖平公主听了这一席话却已是若有所悟,斜眼睨了季竣廷一眼,眉目间很有些不以为意。
林培之心中尴尬,不敢多做停留,忙唤了身后的从人过来,带荼蘼等人过去给他们备着的帐篷。季家的帐篷位置靠着中间,显是林培之特意为他们留着的。帐篷共两座,一座稍大的是季氏三兄弟共用的,另一座略小,却是给荼蘼与韩璀准备着的。
荼蘼见他安排的这般仔细周到,心中不觉又是一动,难不成林培之之所以会邀请韩璀前来,正是因为他想到自己无人照应怕是不能前来,因此特意如此安排。
这么一想,她不禁暗暗的皱了眉,也很有些想不明白。季家如今虽称兴盛,但也并不值得身为亲王的林培之这般照应笼络。那么,他究竟为的是甚么?为自己,那可真是笑话了,且不说自己如今还小,便是大了,又如何?当年自己那般掏心掏肺的对待林垣驰,他却对自己薄情如斯,她并不以为,一个重生,便能让自己有了颠倒众生的能力。
她这里胡思乱想,却不提防一只温暖滑腻的手儿轻轻拍了拍她的面容。她嗳哟一声,险些往后栽倒,有人笑着扶住她:“仔细些,当心摔着!”却是韩璀温柔悦耳的声音。
荼蘼定定神,仰头对韩璀一笑:“韩姐姐,你真好!”
韩璀抿嘴一笑,替她揉了揉仍有些红肿的脸蛋:“小马屁精!”她口中虽这么说着,面上却是笑意隐然,显然荼蘼这句直白简单的马屁让她颇为受用。
正文 56 如意儿
大乾皇家猎场乃是在大乾历二十七年时。二代太宗皇帝所建的。这位帝王征战一生,可以说大乾万里江山泰半都是他一手打下的。天下太平,国力兴盛之后,他便动了念,圈下了京西景山的大片地段,建了皇家猎场,时常组织皇子皇孙、王公大臣狩猎为乐。
景山附近,山势甚是平缓,林木又极是茂盛。加之皇家有意识的放养繁衍,整个猎场更是是欣欣繁荣,非但花木繁衍,山清水秀,其内更有无数生物。
这次春狩,虽非今上亲自举行,却也是一位亲王与一位公主共襄盛举而成。因此一应护卫等工作,仍是做得分毫不差。
荼蘼与韩璀进了帐篷,脚下是柔软结实、色彩绚丽的织金地毯,帐篷四壁上,悬挂着充满异域风情的弯刀、线条优美流畅的壁画毯等物,正面甚至还挂了一只洁白的羚羊头骨。
因毕竟还是春日,又在郊外。难免寒冷。故此帐篷四面皆有塔形鎏金的暖炉,炉中早生了火,一丝丝的暖意带着幽香逸散开来,让人觉得很是舒服。
转过八幅屏风后头,是铺着厚厚毛皮的床榻,让人一看便不由的生出想扑过去好好打个滚的冲动。韩璀忍不住微笑道:“这帐篷布置得倒也特别!”
荼蘼淡淡的笑了一笑,她昔日也曾参加过数次春狩,不过那时她身份贵重,所居的帐篷却比这个更要豪华得多,只是,也更不自在的多。
慧纹跟着进了帐篷,指挥着两个粗使丫头,将自家所带来的家伙什一一的搬了进来。荼蘼便拉了韩璀的手,走到一边同样铺着厚厚毛皮的软榻上坐了。
奇?慧纹想着午饭用的早,此刻却又晚了,便问道:“二位小姐可饿了?”
书?荼蘼坐了半日的车,此刻倒不觉得饿,见韩璀不答话,便回头问道:“韩姐姐饿么?”韩璀也跟着带笑摇头道:“坐了这半日的车,一路又喝了好些茶水,倒没觉出饿来!”
网?荼蘼看出她的客气,因抿了嘴笑,牵了她手道:“姐姐可不要同我客气呢,再过不得几日,我们便是一家子了,我的丫头,将来可不也是姐姐的丫头!”
韩璀面上一红。伸手轻轻一敲荼蘼的额头:“你呀,倒真同你大哥说的一样,鬼灵精得紧!”这次接到帖子,于她,其实也是个意外。她父亲早已打听过了,接到这帖子的,大多是一些王公世卿之女,那些与她素日交厚、家世也相仿的人家,并无一人接到这帖子。知道了这情况,她心中便也有了底。知道自己之所以能接到帖子,多半是因为与季家的婚事。
对此,她心中何尝不是惴惴不安,甚至想过托病辞却,免得届时尴尬。恰在此时,季煊却偏上了门,她父亲虽是当面允了,私下却对她再三嘱托,言说季家并非一般官宦人家,令她千万注意言行,莫要还不曾入门,便被人小觑了去。因此她才这般仔细小心。
荼蘼甜甜一笑,便对慧纹摆了摆手,慧纹会意的下去,不多一会,已捧了几色精致点心放在几上,又将一直温在红泥小火炉上的燕窝粥取了来,荼蘼也陪着用了一些。
二人才刚用完净了手,便听到门口传来季竣廷清朗的声音:“荼蘼……”
荼蘼答应着,又看看韩璀,这才道:“二哥,快请进来罢!”
外头季竣廷听见说话,便抬手揭了帘子,兄弟三个一顺溜的走了进来。
季竣邺才一进来,便对韩璀微微一笑,眸光温柔,带着些许的鼓励之意,笑容更是和煦一似春风。韩璀一眼瞧见,不觉垂了俏脸,面上已是嫣红一片。
大乾的风气其实并不如何保守,也并不禁绝已有婚约的男女相互往来。只是这所谓的来往,通常也只是男子去岳家拜访,可以时不时的见一见自己的未婚妻子而已。
自打定婚以后,季竣邺每隔数日,总会前往韩家一次。她父亲韩宇也总是竭力周全他们,因此二人虽仍以礼相待,但彼此却早心心相印。只是他二人,一个温和内敛,一个矜持柔雅,都不曾宣之于口罢了。
荼蘼抿了嘴儿。偏首看着自己的大哥与韩璀。见他们这般情状,她心中自是高兴的,也觉自己没有选错了人。只是在欣然之余,心中却也难免有几分淡淡的酸涩。自己前世求之不得的东西,如今却有人如此轻易的握住了,这实在让她有些不是滋味。这般一想,她不由得带了几分促狭的软软叫了一声:“大哥……”
季竣邺正满心温柔的看着韩璀垂头娇羞的美态,被妹子一叫,这才勉强移开视线,温和道:“怎么了?”
荼蘼真挚的望他:“大哥,我想出去走走!”
“啊,好!”季竣邺不疑有他的应着:“你想去哪儿,大哥陪你!”
荼蘼偏又摇了摇头:“可是我又不放心这帐篷里的东西。”她口中说着,便拿眼睛扫了一下帐篷内的各式物件,一副少看了一眼,一会子就再看不到的小气样儿。
季竣邺怔了一下,旋即笑道:“鬼丫头,你何时竟变得这般小气了。这帐篷边上多少人在,更何况,为了这次春狩,宝亲王爷还特意请皇上下了诏,召了一营虎贲将士守卫。你只放宽了心,想去哪儿便去哪儿。包保无事的!”
荼蘼却只是摇头:“不好不好,我还是觉得不踏实呢!”
季竣邺只得苦笑:“那你想如何?”一边的季竣廷、季竣灏,连带着韩璀也都面现诧异之色的望着荼蘼,心中各自奇怪她究竟想要做甚么。
荼蘼跳起身来,俏皮笑道:“想要我踏实下来,自然是大哥为我守着帐篷,我们几个出去玩呀!”众人愕然,互视了一眼,都觉有些哭笑不得。
荼蘼却也不理,只笑吟吟的牵了韩璀的手:“韩姐姐,我们走!”又对季竣廷与季竣灏努了努嘴:“二哥、三哥也得去。听说这里野兽很多呢!”
季竣邺怔了半日,实在想不通妹子在搞甚么,只好迷惑的站在帐内。韩璀心中其实也不愿去,毕竟抛下自己的未婚夫婿,却跟着未来的小姑子、小叔子一道出去游荡,其实真是说不过去。只是这个时候,若是拒绝,倒显得自己一心想与未婚夫在一道,似乎也不好。
季竣灏疑惑的张了张口,想说甚么,却被季竣廷一个眼神制止了。四人一路出了帐篷,慢慢的往前头走。韩璀走的极慢,一路只是想着该如何寻个借口,折返回去。
四人往前又走了一会,眼看着前面已将出了帐篷区,荼蘼却又忽然停了脚步,嗳哟了一声后,蹙眉可怜兮兮道:“糟了,我忽然想起忘带一样东西了!”
季竣廷早知她来这一手,必是想要逗一逗季竣邺,因此便一搭一唱道:“却是甚东西,若是不十分要紧,那便算了罢!”季竣灏此刻哪还看不出来,因撇了撇嘴,只是在旁看热闹。
荼蘼认真的想了一想,可怜兮兮道:“其实也不十分要紧,只是我忽然就想要……”
韩璀心中一动,忙开口道:“却是甚么?这里离帐篷也不十分远,姐姐替你去取便是!”她心中已拿定了主意,打算一回帐篷,便装作崴了脚,一时不能动弹,只使芸桦来送个信。便是被人取笑记挂季竣邺,一刻不舍相离,却也好过与两个年纪相仿的小叔同游。
荼蘼犹疑了一下,望望季竣廷与季竣灏:“要不,还是让二哥或三哥去取罢!”
韩璀见季竣廷一副便要首肯的模样。忙道:“这里离帐篷也不远,还是让我去罢!我恰也有一桩的物件落在了帐篷里,刚好两样一起取来,倒也方便!”
荼蘼眨了眨眼,半晌才点点头,因向韩璀招了招手,韩璀会意的弯了腰,荼蘼便悄悄儿在她耳边轻轻的说了一句甚么。韩璀应了,回身提了裙摆,匆匆往帐篷走去,却全然没有注意到一边季竣灏一张已憋得青红的脸。
季竣廷不似季竣灏内外兼修,耳力惊人,自是没能听到荼蘼的悄悄话,瞧见韩璀离去,这才瞪了荼蘼一眼,低声问道:“你又在折腾甚么了?”
季竣灏见韩璀去的还不远,不敢大笑,只是捂了嘴闷笑不已。
荼蘼吐吐舌头,做个俏皮的鬼脸,笑道:“我只是请韩姐姐帮我把如意儿带出来!”
季竣廷愕然,旋即失笑的瞪了妹子一眼:“鬼丫头,就你古灵精怪!”
原来这“如意儿”却是季竣邺的小名。季竣邺出生前,上一代的清平侯也即季煊的父亲,季氏兄妹的祖父已然身患绝症,缠绵病榻之上,眼看着时日无多。老爷子一心盼着长孙出生好歹能让自己见上一面,因此怎么也不肯咽了这口气,只是苦苦的挨着。
季竣邺偏也凑趣,段夫人怀胎才刚八个半月,他便等不及的要出世。及至季煊自产床前头抱了长子匆匆过来病榻,季老爷子也刚自昏迷中醒来,一眼见了孙子,自是欣喜莫名,只是摸着孙子的小脸,一叠连声的唤着:“好个如意儿,好个如意儿……”
他欣喜过度,一言未了,便咳之不止,这一咳之下,却将嗓中一口浓痰硬生生的咳了出来,从此竟是转危为安,一直病病歪歪的活到孙儿抓周,唤了他一声爷爷之后,这才欣然长逝。因此季竣邺的小名便唤作如意儿,只是他稍大一些之后,便再少有人唤他这个名字。
故而外人知晓此事的,也还真是没有几个。
季竣廷想着当韩璀走入帐中,或对季竣邺或对慧纹说道:“荼蘼请我将如意儿带了给她……”就忍不住一阵好笑。
正文 57 娇贵的如意儿
韩璀别了三人,一路往帐篷走去。心中却在暗暗盘算一会子该如何说话,才能显得既委婉又不会引人疑窦。却不料才刚走到半道上,便见季竣邺迎面快步的过来。她面上微热,有些不自在的听了脚步,正不知该说甚么,季竣邺已诧异问道:“璀儿怎么又回来了?”
韩璀垂首低声道:“荼蘼说她忘带了一样东西,请我帮忙回帐取一下!”
季竣邺闻言,不觉拧了眉,有些淡淡的不快。忘带东西,其实倒是常事,只不拘叫竣廷或竣灏跑一趟也就是了,怎么素来明慧知事的妹子却一反常态的支使起韩璀来了。
韩璀看出他不善的面色,不觉有些内疚,忙道:“是我主动要求跑这一趟的!”
季竣邺这一两年颇掌管了季家的一些家事,于一些人情世故自是了然于心,见她神情,便也猜出了韩璀的心意,不觉微微一笑,道:“既回来了,那就不必去了,我陪你一道回去。使慧纹送了东西给她们就是了!”事实上,他这一路匆匆追过去,也正是为了这个。
人言可畏,有些能躲开的嫌疑,还是避着些的好,免得被旁人嘲笑了去。
韩璀得了他这句话,心中不觉一松,因抬头对他温婉一笑,瓠犀微露,眼波流转,在这月色淡淡,暮色轻笼之下,一时秀美不可方物。
季竣邺看得不觉呆了,好半日,才回过神来,柔声道:“走罢!”
二人缓缓朝前走了几步,季竣邺这才慢慢问道:“荼蘼都忘了些甚么?”
韩璀也没多想,便道:“她说,她忘记了带上如意儿,又说,那东西极是娇贵,使我务必小心保管,千万莫要磕着碰着!”如意儿,她有些疑惑的摇了摇头,听这名字,该是护身符、玉佩一类的东西罢!这荼蘼,不过是出去走这几步路。怎么却非要带上这个。
她那里心中疑惑,不免抬头去看季竣邺,见他面上神气甚是古怪,唇角似扬非扬,不免更增茫然,问道:“季大哥,如意儿,却是甚么物事?”
季竣邺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的低低咳嗽了一声,抬头看了看前头,原来二人已走到了分给自家的帐篷跟前,离他们五十步开外的地方,一个粗使丫头正拎了一小桶水慢慢过来。
“璀儿,如意儿……是我的乳名……”他慢慢说道,眸中蕴着一丝温润的淡淡笑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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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璀离去后,荼蘼等三人自也不会在原地等她,笑了一回之后,便一路往南走去。
荼蘼昔时虽曾来过猎场,但那时她身份贵重,却是不能随意走动,因此对此处也并不熟悉。好在季竣灏常在虎贲军中。曾有过几次陪侍打猎的经历,对猎场虽算不上了如指掌,大致情况却还是知道的,引了二人,往前又走了一会,前面便到了一处小溪边上。
季竣灏道:“这儿便是碧溪了,名字虽俗气些,四周风景却是不错的!”
荼蘼定睛打量着这条小溪,这一块地方山势甚是平缓,清澈的溪水自上游缓缓流下,丝毫不见湍急之态。到了这一段更似是入了腹地,溪流愈发潺缓,一眼望去,水清几可见底。四围零散的分布着大小不一的几块白色石头,几丛不甚高大的灌木。足下芳草如茵,各色野花竞相开放,草木清华之气更是沁人心脾,让人为之心旷神怡。
此刻天色已然昏暗,东面明月升空,依稀可见几点繁星闪耀天际。
她想了一想,忽然问道:“今儿晚上我们吃甚么呀?”
季竣灏随口答道:“你若要回去,我们便回去。适才我已闻到了烤肉的香味,想来过不了一刻,便要开席了。这回皖平公主出来,皇上怕她饮食不适,因此特意从御膳房挑了几位御厨随行,又带了几大车的材料,想来各色菜肴都会齐备的!”
荼蘼想着皖平公主,忍不住一笑。偷偷的瞧了季竣廷一眼,见他懒懒的靠在一块大石上,神色悠然,显然丝毫不曾将今儿下午发生的事儿放在心上。她心中略略宽心,便笑道:“我可不爱跟他们一块,要不,我们自己打些猎物来烤罢!”
季竣灏怔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竟会有这种建议。
倒是季竣廷应声附和道:“这主意不错,我也正懒得同他们多做应酬呢!”
他此次之所以决意前来参加春狩,一来为了妹子,二来却又另有打算。但打从心底里他却还是不太想见到冼清秋,尤其是想到今儿下午时分皖平公主那不加掩饰,别有深意的眼神,他便觉得心中一阵窝火。
荼蘼听他赞同,不由得意,因拿眼斜睨着面有难色的季竣灏:“怎么我觉得三哥似乎不大愿意同我们两个单独在一块呢,难不成是别有隐情?”
季竣灏朝天翻个白眼,三人里头,已有两个人都同意了,他自然也不好再说其他。只得起身道:“既如此,我还得回营地一趟,取些烧烤的东西来,你们只在这里等我就是!”
荼蘼答应着。季竣灏便一个转身,三纵两跃,瞬间去得远了。
荼蘼便回过头去,兴冲冲的推了推季竣廷:“二哥,我们去拣些柴来先把火生了可好?”
季竣廷似笑非笑的挑眉看了她一眼,抬手敲了她一记:“你就歇歇罢!只是等着竣灏回来便是,这些事儿,可不是你做的,仔细燎了头发,划了手,回去却怎么好跟爹娘交待!”
荼蘼怔了一下。想想他说的也有道理,不由的叹了口气,回头在溪边择了一块平坦些的石头坐了。季竣廷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温和道:“荼蘼,二哥知道一趟庐山之行,让你的心大了不少。卢师傅教给你的那些东西,更是让你不甘安于高墙深院中。只是,有些事儿不是有心便能成的,即便爹娘哥哥容的了你,别人又将怎么看!”
有些事,他不是看不出,也不是不想说,只是一直不得机会,只得闷在心中。
荼蘼沉默的倚在季竣廷肩上,许久不语。前世,她活的太累,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一个男人,到了最后,却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今生,她只是想要换一个活法罢了。
“二哥,我该怎么做才好!”好半晌,她抬起头,认真的问道。
季竣廷温柔的替她捋一捋被风吹乱的额发,带笑道:“荼蘼,你觉得娘过的可好?”
荼蘼想也不想的答道:“当然很好!”至少目前是很好的,至于将来,她也一定会让她过得很好,她决不允许前世之事在今生重演。
“你觉得娘过得好在哪儿?”季竣廷笑着又问了一句。
她有些迷惑的抬头看着自己的二哥,许久才迟疑道:“娘……她很开心,也很满足!”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娘会过得那么开心那么满足?”
这个问题,她倒是无须多想,爽快道:“因为娘有爹,还有我们!”
季竣廷击掌赞许道:“说的好,不过我却要说。娘之所以能过得这么开心满足,是因为她有爹。而正因为有了爹,所以才会有我们,不是么?”
荼蘼忽然之间就明白他究竟想要说甚么了,默默的靠在季竣廷身上,她许久也不说一句话。身为女子,最重要的是要找到一个人,一个疼她、爱她的男人。
从前,她是这么想的,爱他,所以嫁他,嫁了他后,她一心的为他谋划,替他扫除障碍,直至最后,他终于坐上了那个宝座。可是他最终给了她什么她闷闷的想着,下意识的抱住了季竣廷的手臂。
季竣廷蹙了眉,妹妹与他,一向极亲近,可是有时他却会觉得自己压根就不了解这个小他近十岁的妹妹。她很聪明,这份聪明已远远的超出了她这个年纪所应有的。如果她不是他自小看着长大的妹妹,他甚至会形容这种聪明为心机。
八岁的孩子,有心机的不是没有,他见过的也有不少。但那些孩子,都是在大家庭的倾轧之中不得不然,他想不通,自小三千宠爱在一身的妹妹怎么竟会沾染上这些。
叹了口气,他伸手抚了抚妹子乌黑的长发,柔声道:“荼蘼,是二哥不好,冼家的事儿,让二哥很不开心,让你也不痛快罢!”
荼蘼轻轻的啊了一声,惊诧的抬眼看他,心中好一阵忐忑。她的二哥,从来都是季家最聪明也最敏锐的一个,只是他一生都不平顺,也从来没有过过真正顺心如意的日子。而这些波折,耗费了他大量的心力,让他一直不能将全部的聪明才智发挥出来。
季竣廷又道:“我知道前些日子,你跟竣灏说,希望今年夏日的时候,我们还能一同回去庐山。二哥答应你,今年夏天,我们还回庐山去,你说可好?”
荼蘼睁大了眼睛,惊诧已化作了满心的疑惑:“可是……”
“来春狩前,二哥已经与爹说好了,今年的春闱,我不打算参加了!”
荼蘼轻轻的啊了一声,这才明白何以季煊竟会那么爽快的便答应了让季竣廷前来参加这次春狩。她抿了抿唇,一时竟不知该说甚么好。季竣灏却是神色如常,面上笑意温和。
“二哥早都想好了,科考今次不参加,还有下次,再下次,妹子可只有一个。何况,二哥若考的不好,必然是要被外放的,那时岂非要许久见不到你了!”
荼蘼心中一片酸涩的柔软,伏在季竣廷怀里,她略带哭腔道:“二哥,我真不甘心!”
“不甘心?”
“是呵,你怎么就是我二哥了呢!”她眨回眼内的泪水,微微的嘟起了嘴儿,撒娇般的抱怨:“这么好的二哥,我可怎么舍得便宜了别人呢?”
季竣廷微怔,旋即哈哈大笑起来,用力揉一揉妹子的长发:“这么好的妹子,二哥也真是舍不得便宜别人呢。等将来,二哥定要擦亮眼睛,细细为你挑个好夫婿!”
正文 58 叫花鸡(一)
季竣灏去时是一个人。回来时后面却是跟了一群人。季竣灏与荼蘼正说着话,忽而听见身后传来一片闹嚷的声音,不觉错愕的回头望去。
这一看之下,季竣廷倒先笑了起来,摇头道:“我早该知道叫了去了,必会如此!”
荼蘼听得一笑,顽皮的皱一皱鼻子,她道:“人多热闹,其实也挺好的!”暮色已然昏暗,一轮明月高挂天空,月色素净如水,照得这片草地通透明澈,也将过来的几个人照得清楚明白。看前面几个,可不正是季竣灏、林明轩与穆远清三人。后面却是跟了几个杂役人等,各自抬了酒水、食盒、果篮,最后却是几只早已洗剥干净的野物与一应烧烤用具。
季竣廷毕竟含笑起身迎了上去,且问道:“超凡呢,怎么今儿却没见着他来?”
他口中所说的超凡,却是闫超凡。闫超凡亦是出身大乾名门,与季竣灏等三人合称虎贲四英,素来都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
荼蘼闪了闪眼,这才想起这些日子似乎还真是少见闫超凡。
季竣灏嘿嘿一笑,摆手道:“我们四个里头,超凡年纪最长。去年他家就给他定了婚,说是今年要迎娶,故此他如今哪里有时间与我们混在一道!”
季竣廷了然一笑,几人见了礼后,林明轩便在一边拿了一种极其哀怨的目光看着荼蘼。他容颜秀丽更甚其母,此刻神情哀婉,月色下,竟是平白的增添了一份楚楚可怜的韵致。
荼蘼见他这般神情,不由想起那日他**上门相看之事,忍不住偷笑起来。
林明轩见她偷笑,不免叹气道:“小荼蘼,你可真是太过狠心了!”
季竣廷在旁看了,不禁略觉诧异的挑起了眉:“这是怎么回事儿?”
他在府中闭门读书多日,这些闲事自也并不知情。只是他虽不知道,在场众人却都是知道的,季竣灏回头看看妹子,再看看林明轩,先自爆笑起来。穆远清性子虽较他含蓄内敛一些,此刻被他一笑,再看看林明轩满面糗态,也不由失笑起来。
此刻一应从人已挑了几人的下风处,高高架起了粗大的木柴,燃起了熊熊的篝火,并将野物穿在铁叉上。慢慢烧烤起来。另有两名从人却在上风处陈设了矮几,铺下锦衾软垫,有条不紊的将几挑食盒内的东西一一取了出来,却是各色的瓜果点心并时鲜菜蔬。
不一刻功夫,席上已是金盘玉馐,琳琅满目。
季竣灏笑着做个手势:“我们到那里去慢慢说罢!好歹也给明轩遮遮丑呀!”
众人哄笑一阵,各自过去坐定。林明轩便对几名从人摆了摆手,示意只留两个整治烧烤之人便可,众从人应了,各个行礼后,退了下去。
季竣廷笑道:“怎么,今儿竟是明轩做东么?”
林明轩故意恨恨的瞅了荼蘼一眼:“早知小荼蘼也来,便该竣灏做这个东的。上次的事儿,可真是太让我伤心了!”言毕,还不忘摆出一副西子捧心的模样来。
众人一时绝倒,纷纷大笑起来。
荼蘼眼儿一转,却在席上随手捡起一枚金灿灿的脐橙来,亲自动手,将那脐橙切了开来,放入面前精致剔透的水晶盘内,双手捧了递到林明轩跟前。宛然笑道:“上次的事儿,是我年纪太小,还不懂事,林哥哥大人不计小人,可不要与我计较呢!”
她素日虽爱笑,笑容却都乖巧可人,看着虽可爱,却让人提防多过欣赏。今儿难得巧笑嫣然,看在林明轩眼中竟似异葩乍绽,青莲出水,一时竟是目眩神摇,难以自持。
月色明澈淡雅,春风带来几许清淡的草木幽香,远处传来几声蛙鼓鸟鸣,却愈发觉得这天地之间一片宁静。林明轩望着眼前明眸似水,笑意盈盈的小小少女,一时竟忘记了伸手去接盘子,只是愣愣的望着她。季竣灏本是个粗枝大叶的,见他半日不接盘子,忍不住伸手在他脑后拍了一记:“喂,明轩,你没那么小器罢!我妹子都给你道歉了!”
林明轩猝不及防,被他拍的一个前倾,却总算是回过神来,手忙脚乱的接了盘子,强辩道:“甚么小器大方的,我原是想逗她一逗的,偏你就这么舍不得她受一点委屈!”他口中虽然强辩,面上终是忍不住有些泛红。回头再看看荼蘼。分明只是一个眉眼还不曾完全长开的小小女孩,心中不免又是一阵惭愧,暗地里早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
他那片刻的失神,早已落入季竣廷眼中,淡淡的笑了一笑,他若无其事的岔开话题问道:“瞧你们两个,该抱怨的抱怨了,该赔罪的也赔了罪了,我却还不知事情的原委。我说,你们究竟打算将我蒙在鼓里蒙到几时呀?”
林明轩适才大失常态,心中多少有些发虚,因嘿嘿干笑一声,低头拿了一片脐橙放入口中,却只是不说话。这脐橙清香爽口,素来是他最喜的一种水果,却不知怎么,今儿一入了口,却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滋味,让他觉得怪怪的。
季竣灏见他不说话,便自动自发的接过了话茬,笑嘻嘻的将上回之事一一的说了一遍。季竣廷听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微微回头,他扫了妹子一眼。却见荼蘼一手支颐,正若有所思的望着林明轩。他轻轻咳嗽了一声,唤回妹子的注意力。
荼蘼便抬了头看他,季竣廷似笑非笑的拿手轻轻敲了敲长几的台面:“荼蘼,二哥难道不曾教过你为人切不可厚此薄彼么?”
荼蘼抿嘴一笑,便又取了几只脐橙,均匀的切开,一一递了给众人。
季竣灏接了盘子,吃惊的望着妹子,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夸张叫道:“呀。这还是我妹子么?怎么才这么会子工夫,就全变了个人了!”
众人听得尽皆大笑,林明轩一面笑,一面暗暗想道:“可不是,这才十多日不见,怎么就觉得长大了许多似得。”他心中想着,忍不住拿眼角又看了荼蘼几眼。
他偷眼看人,却不料荼蘼也正看他,二人视线一碰,荼蘼便朝他顽皮的眨了眨眼,林明轩好一阵心虚,忙低了头,将盘中最后的一片脐橙塞进了口中。
几人说了这一回话,鼻中已隐约闻到了烤肉的香气,那两个林府的下人正为烤羊抹上作料。那羊的表层早已被烤成了深琥珀色,一滴一滴的油脂缓缓滴落,光只看着,便让人食欲大开。荼蘼回头看了一眼,道:“我们自己去烤罢,听说自己烤出来的东西比较好吃!”
一直少言的穆远清闻言笑了笑:“自己烤是有趣些,不过那羊个头太大了,用时太长,翻转亦不方便。若非熟手,最易半生不熟,吃了难免闹肚子。你若想自己烤,那边却准备了两只山鸡,一会子串了,让你自己烤着玩!”在场的几个人,只他自幼随父在边关待过一些时日,在几人当中,烧烤的技术也是最好的。
荼蘼听见山鸡二字,却忽然就来了兴致,因笑道:“我在庐山时,卢师傅曾跟我提起过叫花鸡,我听他那意思,似乎很是容易,不如我们自己试试!”
季竣灏诧异道:“叫化鸡。听这名字便是上不了台盘的东西,真能好吃?”
荼蘼兴致勃勃道:“卢师傅说很好吃呢,我们只玩玩,若好吃就吃,不好吃也就算了!”
众人相互看了一眼,各自点头,林明轩便叫人拿了山鸡上来。荼蘼见那鸡已是洗干剥净,光溜溜的寸草不生,不由得一阵失望,叹气道:“卢师傅说,要连着毛才好动手呢!”
众皆愕然,对看了一眼,有些想不明白,带了毛的鸡还怎么吃。季竣灏瞧见妹子一脸失望之情,当下嘿嘿一笑,跳了起来:“不妨事,我这就去看看,再抓一只野鸡来!”
他这一起来,林明轩与穆远清对看一眼,自然也不好继续坐着,只得都起了身,笑道:“不若我们三人同去罢,这样也快些!”
三人去后,荼蘼便信手自桌上拈起一只脐橙,有些心不在焉的慢慢的把玩着。季竣廷微笑了一下,却忽然道:“明轩并不适合你!”
荼蘼呀了一声,被他这一句险些吓得跌倒,橙子也一下子落在了桌上,发出一声响:“二哥……”她努嘴抱怨道:“你有时可真讨人厌!”
季竣廷笑了起来,温和道:“林家也是三个儿子,明轩的大哥、二哥都已娶了妻了。他那大嫂可不是个省油的灯,听说两妯娌面和心不合,私底下斗得厉害!”
荼蘼嗯了一声,无聊的自桌上又拿起脐橙,继续揉捏:“那就算了罢!”她其实也未必有多喜欢林明轩,只是今儿听了季竣廷的一席话,心中不免起了几分心思。
何况林明轩、穆远清与闫超凡与她三哥是莫逆之交,林明轩最后更与她三哥一道战死沙场。只这事儿,便让她对林明轩有着一种莫可名状的信任感。因此几次见面,她才会这般刻意与他亲近,只因为这世上,能让她完全信任的外人实在是太少太少了!
正文 59 叫化鸡(二)
兄妹二人又说了几句。眼看着那边季竣灏等三人已嘻嘻哈哈的过来了。季竣灏手中倒提了一只尾羽甚是绚烂的肥大锦鸡,那鸡似乎还未断气,不时挣动翅膀,发出咕咕的叫声。
季竣灏走过来,笑着将那鸡在荼蘼眼前晃了晃:“刚抓的,还活着呢,怎么弄?”
荼蘼仔细回想了一下当日卢修文所教的法子,道:“先杀了,掏了内脏,我去和泥!”
“和泥?”几个男人尽皆愕然,相互看了一眼,眼中已有退却之意,只是看荼蘼一脸的兴趣,终究不好泼她冷水,只得各自苦笑。季竣灏便将那鸡塞了给林明轩,示意他叫人过来杀鸡。猎杀野鸡他是猎杀的多了,但拿刀杀鸡,他还真是不会。
林明轩回头正要叫人,荼蘼已道:“别叫人,我们自己来罢!”
季竣廷见她一脸祈求之色,不禁有些无奈。敢情他这妹子还没完全放弃先前的念头。回头看了季竣灏一眼,他道:“荼蘼既说不叫人,那就别叫了罢,反正也只是玩玩而已!”
季竣灏赞许道:“不错不错!”口中说着,他已急急的退后的三四步,生恐林明轩又将那只烫手的鸡塞回给他。穆远清见状,也跟着不动声色的退了几步。
林明轩看他二人的举动,已知今儿这事,少不得得自己亲自动手了。他无语的提起那只鸡,仔细端详了半日才道:“该怎么杀,劈开还是把头砍了?”
荼蘼急忙道:“不能劈开,劈开就不好弄了!”
“那就砍头?”林明轩看看众人,又一次确认。
众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季竣廷才咳了一声,慢吞吞道:“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一面说,一面拿眼看了一下那两个正忙着烤羊的林家下人。
那两个下人离着几人其实不远,几人也没压低声音说话,他们自也将这些话尽数听进了耳中,只是主子既没叫唤,他们自也不好逞强出头,只是低头强自忍住笑意。
林明轩点点头,便叫了一人上来,问了几句。这才了然的点头,打发那从人下去后,便从自个腰间拔出贴身放着的一把镶金嵌玉,看着华贵非凡的匕首来。小心翼翼的伸手摸了摸那锦鸡的长颈。确定找到血管后,他拎起鸡头,一刀抹了下去。
眼前这一群人,皆是大家的公子小姐,何曾干过杀鸡这营生。
人对于自己从未经历过的事儿皆有好奇之心,林明轩下刀之时,众人不约而同的尽数凑了上来,兴致勃勃的睁大眼睛看着。林明轩那把匕首,虽不敢说是削金断玉,却也锋利非常,此刻一刀下去,寒光一闪,血光乍现,那鸡头颈一时分离。
林明轩一脸愕然的提着一只光溜溜的鸡头,目瞪口呆的望着那锦鸡颈中血如泉涌,尤且死命的扑腾着翅膀四下乱飞,转瞬工夫,几人身上一无例外的尽皆沾上了血迹。
几人都惊得呆了,下首两名从人早见了这一幕,不禁各自好笑,但又怕忤逆了主子。只得拿手死死捣住了自己的嘴巴,憋的一张脸铁青。
好在那鸡扑腾了一会子,终于鲜血流尽,无力的躺在溪水边上再不动弹。众人面面相觑的各自静默片刻,旋即爆出一阵大笑,四根手指不约而同的指向了犹自提着鸡头发愣的林明轩。要说在场灾情最为严重之人,自非林明轩莫属。那鸡原是他杀的,一腔子的鸡血倒有大半淋在了他身上,头上脸上也自沾了不少,看着着实狼狈无比。
众人笑得够了,这才同时奔向溪边,先将手上,脸上沾到的血迹好好的洗了一回。
季竣灏素来有些洁癖,闻着身上的鸡血味道,更是难受无比,一面洗一面抱怨道:“早知如此,刚才就不该抓只活鸡回来,一箭射死也还罢了!”他先前之所以会抓只活鸡,只是因为怕妹子又出甚么幺蛾子,想着,干脆弄只活的,随便怎么搞也都不怕了,谁料却搞成了如今这样,此刻想了起来,不禁大为无奈,只是无奈之余,想着刚才,却还忍不住好笑。
林明轩恨恨的抹了一把脸:“知道就好,今儿这样。可不都是你害的!”
荼蘼听得直笑,五人当中,她个头最矮,适才也只是好奇的从季竣廷身后探了头去看,因此身上沾到的血迹最少,心情也是最好不过。
季竣廷叹气的抹了一把脸,适才荼蘼在他身后扯着他的衣衫,他也就没怎么敢躲闪,此刻看着,却实在很有些狼狈,自我调侃道:“今儿这叫化鸡总算是让见识了鸡飞,也不知何时能有机会见识到狗跳?”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洗完手脸后,林明轩回头看到自家那两个下人憋不住的笑容,不觉有些汗颜,此刻那羊恰也烤好了,他也不肯再在自家下人跟前失了面子,便挥手示意他们速速退下。那两名从人倒也乖巧,应了一声,便急急的退了下去。
荼蘼问林明轩借了他的匕首,一面挖着泥土,一面指挥着季竣灏捧了水来,竟开始搅拌泥水。四个少年一头雾水的看着。看着那污浊的泥水,再看看那只死状甚惨的锦鸡,各自都觉心中发寒。季竣廷干笑了一声,说道:“荼蘼,你确定你没记错做法?”
荼蘼抬头道:“不会,我记得很清楚呢,把那鸡拿过来,涂上泥!”
她活了两世,从未经历过似今儿的这些事儿,心中不由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激动感。这种感觉,甚至比她前世初次坐在皇后宝座上的那种感觉更要充实而兴奋。
季竣灏干咳了一声。却还是走到溪边,望着那只鸡的尸首半日,这才小心翼翼的伸手戳了一戳,发觉确已不动了,这才放心的将那鸡拎了过去。荼蘼看了那鸡,想着适才的那一幕,心中其实也有些毛毛的,她挪动了一下身子:“三哥,你给它涂上泥罢!”
季竣灏张大了嘴,想要抗议,但见身后几人的表情,终于还是咽下了到嘴的话,蹲身下来,一把将那无头鸡给摁进了泥潭中。众人又折腾了一会泥多泥少,是稀是干之后,好容易才算将那鸡给成功的包成了一个厚厚的泥团。
季竣灏直到将那鸡丢入篝火之中后,这才解脱一般的叹气道:“这哪是吃鸡,我想,就是吃老虎肉,也要比这个容易太多了!”
林明轩立时道:“不错不错,我是宁可去打十头老虎,也再不要吃鸡了!”
这话一出,众人互看一眼,发现各自身上都沾了不少鸡血、泥浆,形容狼狈不堪,全不似平日,不由的又对视大笑起来。荼蘼感慨道:“今儿……真是……太好玩……太好笑了呢……”一言未了,早笑得直不起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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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璀与季竣邺二人此刻却已在篝火边上用完了晚饭,正自并肩往帐篷走。三月三的一轮弯月高挂天空,在这一片旷野的猎场之上,显得分外明亮。
这次的春狩,所邀的多是各王公侯府的公子小姐,身份稍差一些的也接不到帖子,韩璀放眼看去,竟没几个自己熟悉的,季竣邺对此自也是心知肚明,他素行内敛体贴。虽看了出来,却并不提起,因此只是含笑伴在韩璀身边,寸步不离。
晚饭很是丰盛,林培之等人比他们来得略早,在猎场之中打了无数的猎物,一一烧烤了来,竟是熊掌猩唇,各色山珍齐备,加之宫廷御厨的上佳手艺,更是吃得众人连连点头,赞不绝口。韩璀想着适才吃到的东西,忍不住笑道:“荼蘼也不知去了哪儿,她若知道今日的晚饭是些甚么东西,必定会大为后悔!”她其实也不是没见过世面,她父亲韩宇位居尚书之位,这些年,上门送礼之人络绎不绝,各色山珍海味也见得多了,但这烤全羊、鹿脯之类纯烧烤类的东西却还真是第一回吃到。
季竣邺微微一笑,他在席上时,早已注意了,非但竣廷与竣灏不在,便是林明轩、穆远清也是不见人影。无须多想,他便猜知,这几个人必是在一起,只不知他们究竟在折腾些甚么。不过,他们几人既在一起,自己倒也不必多加担心了。
“听说这回春狩是要到三月初十,才会回京的,倒也不必担心她吃不着。这丫头,近来心野得紧,倒也未必在乎这些些的口腹之欲!”他口中虽是轻描淡写的说着荼蘼心野得紧,眉头却还是忍不住的轻轻一蹙。
韩璀想着今儿车上荼蘼的一举一动,不觉一笑:“我倒觉得她很是贴心呢!”虽然“如意儿”一事弄得她很有些羞赧,但羞赧之中也觉出丝丝的甜意,自觉与季竣邺更近了一些。
季竣邺叹了口气,慢慢道:“正是太贴心了,我才觉得有些不对!”自家的妹子,从前的性子似乎并不是这样的,如今,虽说面上看不出甚么,但他总觉得妹子变了些。
变得贴心,也变得有些……深不可测
发现韩璀疑惑的仰头看他,他便笑了笑:“其实也没有甚么,可能是又大了些了!”
韩璀应了一声,也就不再多问。二人在营内缓步走了一圈,这才各自回帐。
正文 60 再重逢
韩璀回帐之时,时候已颇不早了。她原以为荼蘼早该回来了,谁料竟还不曾。荼蘼不回来,她也不好睡,只得取了本书,斜倚在软榻上,慢慢的翻看着。
慧纹便与芸桦在她榻边上坐了,各自拿了件女红就着烛火慢慢绣着。
这一等,却是将近子时才听得外头传来荼蘼与季氏兄弟二人的道别之声。慧纹与芸桦赶紧起身迎了出去,韩璀也放下手中书本,站起身来。
待到荼蘼掀了帐门进来,三女都有一瞬的怔忡无语。荼蘼出去时,原穿了一件藕荷色暗纹锦缎小夹袄,下头是同色长裙,这一身衣裳皆是浅色,最不耐脏,此刻上面却是星星点点,有灰色泥斑,亦有深酱色污迹,看着一片狼藉,便是头发上,也似乎沾了些污物。
韩璀惊道:“这是怎么了。踩进泥塘了?”言毕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她的足下,却见她足下那双小巧的鹿皮靴子,只靴尖略沾了些泥土,裙摆处也不很脏,却又不似踩了泥塘。
荼蘼皱了皱小巧的鼻子,笑道:“没有呢,只是玩了会泥巴!”
“玩泥巴?”韩璀无语的听着这三个离自己异常遥远的字眼,不觉苦笑起来。
慧纹见荼蘼这样,其实也是一肚子的话,只是被韩璀抢了话头,却是不好打断,此刻得了机会才急急开口:“小姐,你看你这一身,回头侯爷与夫人见了,可不知又要怎么说了?”
荼蘼倒也并不害怕,只笑着拉了她手半撒娇道:“我知道慧纹姐姐对我最是好了,一定不会告诉我爹娘的,是不是?”
慧纹叹口气,低头却见她一双眼儿亮莹莹的望着自己,多少责备的话儿也再说不出口了,只得道:“我先去叫秀儿、露儿烧水给小姐沐浴罢!”言毕匆匆就要出门。
荼蘼忙叫道:“顺便叫她们也给韩姐姐烧些水来,一并沐浴了罢!”
慧纹答应了一声,快步出去了。
荼蘼这才过去,左右的瞧了一眼,想着自己身上脏,毕竟没爬到软榻上,只在榻边的杌子上坐了。伸手掩去一个哈欠,叹气道:“今儿玩的好累!”
她口中叫着累,眉目之间却自有一种说不出的欢喜与开怀。
“都去了哪儿?怎么弄得这么狼狈?”韩璀温和的问着,见她发上也【奇】沾了些许泥污,便自伸【书】了手,慢慢替她解【网】下头上的发带的与簪环,芸桦见机的递了一把紫檀木镂雕五蝠祥云梳子给她,韩璀接了,慢慢的替荼蘼梳理一头乌发。荼蘼长发漆黑柔亮,发质极好,触在手上,仿若最最上好的绸缎一般,在烛光下闪动着绚丽的光彩,几乎照得见人影。
荼蘼半靠在她身上,懒懒道:“去了溪边,自己做了东西吃所以才弄成这样!”
韩璀诧然,便追问起来,荼蘼便将溪边的事儿一一详细的说了一回。
韩璀听见林明轩杀鸡那一段,不觉也笑了起来。一边服侍的芸桦更是笑得说不出话来:“哪里有人是这么杀鸡的,这可真是……”她出身贫寒,十岁那年才卖身进的韩府。自幼在家中却是什么活都干过,故此听到荼蘼的这些话,尤觉好笑。
荼蘼自己想想,也还是忍不住笑,三人笑够了,韩璀这才问起那叫花鸡的最后下场。
“后来糊成了个泥团,丢进火里了。”荼蘼想起那只可怜的无头鸡,忍不住皱了脸:“再之后,熟了拿出来,敲碎了泥,剥开一看,果然很干净,也很香……”
“你们就都吃了?”韩璀看看她的面色,有些不确定的问了一句。
荼蘼有些尴尬的咳了一声:“呃,我们……忘记抹上盐巴了……”
“啊……那后来……”
荼蘼嘿嘿一笑:“虽然没盐巴,可是我们还是觉得挺香的,就吃了……呃……吃了几块以后,就……就……就看到内脏了……”
一边的芸桦已失声叫了起来:“你们居然没有清理内脏?”
“本来是不会忘的,这不是杀鸡搞的动静太大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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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荼蘼直睡到日上三竿这才起了身,盥洗完了,随意的用了些饭食,这才与韩璀出了帐篷。外头帐篷已差不多空了,各家子弟早已或打猎、或领着自家女眷赏玩风景去了。
二人才刚出来,对面的帐篷中,季氏三兄弟便也跟着走了出来。季竣邺一眼瞧见妹子,便瞪了她一眼,眸中隐有责备之色。荼蘼也不说话,只朝他甜甜的笑。笑得他一阵无奈。
见礼完了,荼蘼便问道:“我们今儿去哪儿?”
季竣廷闻言,只是淡笑不语。季竣灏则拿眼瞅瞅自家大哥:“大哥说了,我们若再跟昨晚似的,在外头胡疯,回去必要告诉爹娘,今儿只找个清净地方,大家说说话儿也就是了!”
荼蘼想想,也就点了点头。她也不是贪心的人,昨儿高兴过了,今儿有韩璀在,也确该清净悠闲些。季竣邺见妹子没有反对,这才甚是满意的点点头:“竣灏来过几次猎场,说这里有个不错的山谷,清清静静的,风景好,离着也不远,我们今儿就去那里罢!”
他既说了,众人自也没有反对的道理。季竣邺便叫了几个随从挑了东西,又将几个丫头一道带上,大家伙一并往那个山谷行去,一路上,却也热热闹闹。
季竣灏闲着无事。便说起自己怎会发现那个山谷的事儿:“那山谷原是前年秋狩的时候,我追着一只梅花鹿过去的。那鹿是只母的,我听明轩说鹿奶养人,便想着索性活捉了,再寻个机会,带回家去,好给娘和妹子补补身子。谁料那鹿跑的快,山林里头,骑马碍事,怎么也追不上,我一怒。索性就下了马,一路的追着,就一直追到那个山谷了……”
荼蘼偏头想了想,却是丝毫也不记得有这么回事儿了:“那后来……”
“后来就找到那个山谷了,”季竣灏摆了摆手:“谁知道那谷里头还有只正吃奶的小鹿,我一个不落忍,也就没抓那母鹿,原说回去再设法弄几只鹿的,后来却又忘记了……”
荼蘼长长的哦了一声:“原来是忘记了呀!”眼儿便斜斜的扫着季竣灏。
季竣灏嘿嘿干笑了两声,毕竟理亏,没再说下去。
韩璀在旁看着,却是忍不住微笑,心中不由得记起了当日她母亲与她私下里所说的话。季家初次上门来提亲时,她是犹豫了的,因为季家的门第实在比她家要高出不少。韩璀外表看似温和,其实却是个拗性子的女子,最是不愿的便是惹人小觑。
她母亲却是竭力劝说她答应这门婚事,她说:季家在京里声望颇高不说,最为难得的是清平侯季煊用情专一,从不曾纳过一名姬妾,三子一女皆是同母,家中关系简单,更少是非。季竣邺既是嫡长子,又是世子,年已及冠,也不似旁人家子弟,房里姬妾通房成群,由此可见,季家的家风甚是严谨,将来,想必也不会太不堪季竣邺在旁见她抿唇微笑,不由和声问道:“璀儿在想甚么?”
韩璀回神一笑:“我在想,你们兄妹的感情可真是好!”二人目光一触,各有情意脉脉。
众人一路说着话,已到了那处山谷。山谷不大,谷中却是芳草如茵,鲜花似锦。一汪碧潭清幽。几树桃花怒绽,风过时,花瓣轻飏,落英缤纷绚烂。
只是……众人不无诧异的望着小潭边上背靠桃树而坐的清俊男子,都有瞬间的怔愣。好半日,季竣灏才失声叫道:“肃王殿下,你怎么也知道这里?”
那人缓缓起身,随意的拂了一拂衣袖,落花因之飘零而下,他似乎已来了好一会儿,肩上衣上都已落满了花瓣:“这儿原是我前些年偶尔发现的,原以为乃是独得之密,却想不到竣灏兄也知有这么个地方!”见众人听见他身份,纷纷行礼,他便摆手笑道:“身处野外,便都是闲人,何来的那么多礼节,都免了罢!”
这个穿着一身青色长衫,容颜清俊淡雅,举止优雅从容的男子,正是肃王林垣驰。
季竣灏只好苦笑,既遇见了,自也不好转头就走,只得将家人介绍给他认识。荼蘼默默站在季竣廷旁边,紧紧握住她二哥的手,握的紧紧,只觉得掌心津津全是汗。
季竣廷有些错愕的看着妹妹,反手抚慰般的轻轻捏了一下妹子柔软的小手。
季竣灏此刻正指着荼蘼:“这是我小妹,因生在荼蘼花开的时候,故此乳名就叫荼蘼!”
林垣驰深黑如墨的双眼静静凝视荼蘼,半晌,才绽开一个淡淡的笑意,如清风、似明月,温和明朗,清淡和煦:“开到荼蘼花事了,荼蘼,可是极盛之花!”
荼蘼勉强对他挤出一个笑容,却觉得嗓子像是被堵着了一般,怎么也说不出一个字来。好在季竣灏此刻却又指着韩璀笑道:“这是韩尚书的二千金,今年便要嫁进我们家了……”
林垣驰再说了甚么,荼蘼已无心去留意。
她默默垂下眼帘,盯着脚下一朵粉蓝的小花,只是静静看着。
林垣驰,我早知道,今生迟早会与你相见,也以为,我早做好了心理准备却不料,肃王府一见,我便大失常态;我处心积虑,一心来这春狩,心中何尝没有抱着再见你一面的打算……林垣驰,我不会放弃,我也绝不躲避总有一日,我会在你面前,挥洒自如,谈笑风生,将那往日梦魇尽数丢在前世
正文 61 一家人
虽是意外相逢,林垣驰也没有再留的意思。但季家兄弟毕竟来的略晚,却又怎么好喧宾夺主,只是苦苦挽留了。林垣驰却不过好意,终究留了下来。
众下人各司其职,在这幽静的山谷之中忙了起来。前几日刚刚下了一场春雨,一路行来之时,沿途便见了不少的山菇菌类,季家的这些从人颇有几个山野之人,不待人说,便自取了篮子,将那些蘑菇一一采了,却是足足装了小半蓝。此刻到了地方,便来禀了季竣邺,支起铁锅,加了刚刚猎到的山鸡熬煮了起来。不过片刻,整个山谷之间已是香味弥漫。
荼蘼自见了林垣驰,心中难免戒备,更不愿引他注意,只牵了韩璀的手,在碧潭边上转了一圈,待到发现潭中有鱼。便寻了一块舒适的地儿,斜倚在花树下懒懒的钓起鱼来。
韩璀见她动作熟练,神情老道,却是忍不住笑道:“荼蘼从前钓过鱼?”
荼蘼偏首望她,明眸弯起如月牙,眸中闪动着狡黠灵动的光芒,应道:“我家在庐山的别院边上也有不少的池塘潭水,去岁我们一家过去庐山待了好些日子,每到闲时,我便与二哥三哥去钓鱼,有时还拉了爹娘一道去。韩姐姐若喜欢,等今年,也可以跟我们一起!”
韩璀骤然听了这话,不觉面上一红,荼蘼这话的意思她自然明白,她与季竣邺的婚事,早定了是在四月中迎娶。这般算来,今年避暑,若她有意,还真能一道前去。轻轻的抿了下唇,她不动声色的转移了话题,只问道:“你一共钓上过多少鱼?”
荼蘼皱了皱鼻子,举起两根手指,在面前晃了一晃。
韩璀迟疑了一下:“二十条?”既是时常钓鱼,总不该只有两条的。
荼蘼嗤的一声笑了起来:“两条!”瞧见韩璀吃惊的神色,她便又解释道:“其实钓鱼也并不难,只是我时常钓着钓着便睡着了。等醒了,那鱼也早吃完饵料脱钩走了!”
韩璀微怔,旋即哑然失笑。
“二哥倒是说,钓鱼这事,原就是偷得浮生半日闲,只是自己得了趣儿也就罢了,家里总也不缺我们钓的这几条鱼!”忆起在庐山清净悠闲的日子,荼蘼不由得微笑起来。
韩璀细细想着这话,不觉点头赞许笑道:“论起来,确是这个理儿!”
“不过三哥听了这话,就会笑二哥是钓不上鱼儿,只是寻着借口搪塞自己的无用!”荼蘼笑着将手中鱼竿用力斜插入泥中固定了,反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
山谷的风时时不断,落花便也跟着飘飘零零,打着转儿的落在身上,二人坐在花树下还不多时,衣上已落了不少盛极飘落的花瓣。
韩璀想着这兄弟二人各自所说的话,不由道:“你二哥、三哥感情倒好!”
“韩姐姐,你这可就错了呢,”荼蘼笑吟吟道:“你该说,你们兄妹四个感情可真是好!”
韩璀微笑回头。却正看到兄弟三人正在一边陪着肃王林垣驰说话。隔着甚远,依稀能听到语声,却是听不清内容。轮廓相似的三张俊朗容颜,玉树临风一般的颀长身材,却是各不相同的气质风度,阳光下,立在一处,看在眼中却是无比谐和,比之一边相貌清俊,气度雍雅的肃王林垣驰有过之而无不及。
得夫如此,此生何求!
她想着,不觉默默的出了一回神,直到那边的季竣邺感觉到了她的视线,朝她微微的笑了一下,她才有些慌乱的别开了头,面上又一片嫣红如霞。再看时,荼蘼却正倚在花树下,安静的把玩着手中的一瓣落花,似全未发觉她有些孟浪的举止,她才略略的安了心。
“在想甚么?”她问着。荼蘼仰首对她一笑,片片细碎的金色阳光透过花树枝干的缝隙落在她的面上,零星而散碎,却耀眼的让人一时移不开视线:“在想一句古诗……”
“古诗?”韩璀讶然的挑眉。荼蘼便抬手捧起落满衣袂的花瓣,随意的轻轻一洒,幽香顿时满溢开来。韩璀了然笑道:“好一个‘弄花香满衣’!”
荼蘼抿了嘴儿一笑,指指天上月亮:“今儿晚上,我们再来‘掬水月在手’!”
韩璀笑应道:“好!”谷中虽有风,但三月的春风已觉出绵软,带着花草那独有的淡淡馨香气息。拂在面上更觉清新而温柔,春阳和煦而温暖,山谷安静且宁谧,一应下人料理之时,也都轻手轻脚,丝毫不敢扰了主子的雅兴。二女并肩斜倚在花树下,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不知不觉的都闭上了眼,竟自酣然睡去。
一直在旁看着的慧纹见了,便推了推芸桦,各自取了件斗篷给二人遮在身上,然后悄无声息的退了下去。芸桦待走出十步开外,才低低笑道:“亏你准备的周全!”
慧纹便道:“哪里是我准备的周全,这个却是慧清姐姐特意交代的,说我们小姐一钓鱼往往便会睡着,着我记得外出时带件长斗篷,以防受了风寒!”去岁,季家一门过去庐山时,慧纹原不曾随行,因此对荼蘼外出的习惯其实不甚了然。此次出门,慧清特意唤了她去,将各色事项一一的交待了,故此今儿出门。她才叫芸桦也照着准备了东西以防万一。
“慧清姐姐?”芸桦想了一想,才笑道:“我记得她似乎是你们夫人身边最得用的人!”这话却是带了几分打探的意思在内,毕竟将来若韩璀嫁到季家,陪嫁之人必少不了她。
慧纹看看她,了然的笑笑,她也是丫头,对芸桦的心思哪能不清楚,当下也并不隐瞒,便将季家的事儿一一的说了给芸桦听,芸桦也都细细记在心中。
远处林垣驰此刻恰抬起头来,往潭边看了一眼。目光先是一滞,旋即微微一笑。季氏三兄弟觉出他眼神不对,这才跟着看了来,不觉都是一笑。
季竣廷歉然道:“我这妹子,平日随意惯了,想不到今儿却在殿下跟前出了丑!”
林垣驰眸光微微一闪,深黑的眸中竟快速的掠过一丝近似于温柔的光芒:“不妨事的,这深山小谷,原就安静悠然,最宜小憩,适才你们未来时,我也险些便睡着了!”
季竣邺温和道:“殿下雅兴,原是我们冒失了!”
林垣驰笑着摆了摆手:“人少有人少的乐趣,人多亦有人多的好处!今儿你们若不来,我这一觉醒了,也就该走了,冷冷清清的,便是风景再好,也终觉清寂!”
他面上虽是含笑,语气中却隐隐透出几分淡淡的伤怀与无奈。
季竣邺心中一惊,季家身处京城,虽一贯低调,但又怎能对朝中后宫大事一无所知。这位肃王早年在宫中一直并不得意,年前甚至生了一场怪病,以致缠绵病榻数月之久,直到前些日子方才好转。据传他生病的这些日子里,宫内很是闹了一回,非但波及太监宫女无数,几位位分颇高的娘娘更是因此被贬冷宫,宫中虽极力压制消息,却又怎能一丝不露。
“俗话说境由心生,”季竣廷在旁不动声色的笑道:“想来殿下前些日子大病一场,如今虽是好了,却还免不了有些伤春悲秋,日后自然也就好了!”
林垣驰一笑:“竣廷兄说的有理,我亦是这么想的!”
四人随意的聊着,不知不觉间便说到了虎贲。
季竣灏对于政局其实并不关心。对他们所说的话更是早已不耐,只是不好离去,如今听到虎贲二字,这才来了兴致,因笑着将虎贲上上下下的一应人等尽数数了一回,又将营中许多陈年趣事拿了出来,一一回顾,直说得眉目飞扬,神采熠熠。
林垣驰含笑听着,偶尔问上几句,却都是恰到好处,让季竣灏说得更是兴起。他因是皇子身份,才入虎贲,便被授了虎贲监军之职,其职与穆啸齐平,只是无调兵之权而已。不过他毕竟大病初愈,因此直到今日也只是偶然去上一回两回,并未真个日日过去。
他二人说着话,那边季竣邺已与季竣廷互换了一个眼色,尽在不言中。
午时将至,季竣邺不愿慢待了林垣驰,便示意慧纹去唤了荼蘼二人过来用饭。慧纹应了,过去推醒二女。荼蘼捂了小嘴,揉了揉眼,正要抱怨,却忽然意识到甚么,急急回头瞅了一眼,却发现远远的林垣驰正含笑的望着自己,她僵了一下,急忙坐正了。韩璀才被推醒,便意识到自己甚是失礼,不觉一阵尴尬,再寻鱼竿时,却发现那竿早飘在了小潭中央。
二女忙背了身,匆匆盥洗一下,再过来时,面上都有些不自在。季竣灏好笑的看着难得现出窘态的荼蘼,有心想打趣几句,碍于林垣驰在旁,终是没有说出口。
季家的下人早摆好了矮几,排好饭菜,又将熬了许久的鲜蘑菇野鸡汤捧了来,每人盛了一碗,因昨儿吃了太多的烤肉一类,此刻的饭菜便偏于清淡,倒也清新适口。
有林垣驰在一边,荼蘼终究不甚自在,匆匆吃了饭后,便推说累了,定要早些回去,季氏三兄弟自然无有不依。季竣廷看看谷中,便又特意嘱咐家中下人,务必将谷中清理干净,切不可亵渎了这一块好地方,这才携了妹子的手,与众人一道缓步出谷。
正文 62 夜宴
当夜,营帐外头的空地上。仍如前日一般篝火熊熊。围绕着篝火的是一排排呈环状分布的矮几与锦墩,矮几上头,是早已布好的各色水果、点心与酒水。这次春狩请的人其实也并不多,更有不少大家闺秀,虽接了帖子,却并未前来。通算了起来,来的也才不过百五十人而已,其中仍以男子居多,女子却是不多,似荼蘼这等年纪的,更是只她一人而已。
天才刚擦黑,便有人陆续过来,各自在篝火旁边坐了。熟悉的人便坐在一块,各自说笑调侃,倒也热闹非凡。季氏一家过来时,已有不少人到了。荼蘼左右的看了一眼,便在靠后一些一块偏僻的地方,找了个矮几坐了。才刚坐下,便来了几名世交,各各寒暄了一回。
便有人笑向季竣灏道:“今儿入山打猎时,怎么却没见着竣灏兄的身影?”那人个头不高。皮肤略觉苍白,长条脸上,剑眉薄唇,容貌倒也算得不错。
季竣灏认得他是通侯次子袁宇,昔日也曾一起春狩过的,虽说脾气不算相投,众人跟前,却也不好怠慢,因道:“此次春狩,我可不是单人前来,却是不比往日呢!”
他说着,便笑着回头看了一边正安静的站在韩璀身边的妹妹一眼。
袁宇恍然笑道:“原来如此,早听说你们兄弟最是疼妹子,今日见了,果真无虚!”一头说着,便回头细细的看了荼蘼一眼,毕竟赞道:“如今虽还小,已可看出是个美人坯子了!”
荼蘼听见人夸,却是不好不理不睬,只得抿了嘴儿朝他客气一笑。
袁宇看的眼前一亮,正要再夸几句,季竣廷已不动声色道:“久闻袁兄的妹子乃是名动京城的绝色佳丽,只是我等无缘,竟从不得一见,只不知今儿袁小姐可来了没有?”
袁宇嘿然一笑,不掩得意之色:“这些日子*里正选秀,她虽接了帖子。也是来不了的!不过她日后若能进宫得了宠爱,这种春狩的机会却也多得是!”
季竣廷闻言哈哈一笑:“我有些日子不曾出门了,这事儿还真是不太清楚,既是如此,那在下便在这里提前恭喜袁兄了!”他之所以会将话题扯到袁宇的妹子身上,是因袁宇这人性子浪荡,喜女色,好流连青楼楚馆,年纪比季竣灏大不几岁,家中通房却已有了好几个,这等人物,他自然不愿荼蘼与他多话。
袁宇哈哈一笑,显然这话很合他耳,季竣灏却已听出季竣廷的意思,忙笑道:“这恭喜的话儿,我二哥既说了,我也就不赘言了,看,明轩他们来了,我们且过去寻他们说话!”说着,一拉袁宇。又强拉了其他两人,快步向林明轩等人迎去。
荼蘼在旁微微蹙了眉,通侯袁家,又是今年选出的秀女……她的心忽然便是一紧,姓袁的妃子,那可不就是此后宠冠六宫的玉贵妃了。
她一阵心绪不宁,一时忍不住拿眼扫了一下周围,林垣驰却还没有到。不过……左边却正有人带笑过来,一贯的轻裘缓带,举止闲散,可不正是宝亲王林培之。
见了他来,众人忙见了礼,林培之忙扶了,先与季竣邺说了几句客套话,这才转向季竣廷笑道:“昨儿晚上几位在溪边可是好生悠哉,今儿听明轩提起,却是险些羡煞我了,怎么竟不唤了我一道去?”一面说,一面便带笑看了荼蘼一眼。
季竣廷一笑,道:“王爷可是春狩的半个主人,我们怎好随意相扰,竟将主人拐了去,说不得只是日后有空,再请王爷一同小聚以作赔礼了!”
林培之哈哈笑道:“好,那我便拭目以待了!”众人说不几句,旁边却又来了熟人,众人各自叙旧说话,却是忙乱了好一会,才算坐得定了。
荼蘼挪动了一下身子。此刻月已当空,一眼瞧着,倒是颇为明亮,只是这一片平地上头却是篝火熊熊,却将星月压得全无光华。耳边更是一片喧哗,闹闹嚷嚷,全无一丝清净。
她忍不住悄声向韩璀道:“韩姐姐,这里人太多,吵嚷得紧,我们坐上一会后便寻个机会去看月亮罢!”韩璀想着今儿早上的约定,便笑着点了点头:“好!”
季竣廷抬眼看看正与林明轩等一干虎贲中人说话的季竣灏,拧眉正要说话,季竣邺却道:“一会我陪她们二人便可,你昨儿晚上也没在,今日若还不在,他们怕是不肯放过你的!”
季竣廷犹豫了一下,也知季竣邺说的有理,毕竟道:“虽是春天了,晚上却还冷,若非要出去,记得带上几个护卫,把慧纹她们也带上罢!”
兄弟二人商议才定,那边却又来了一人。死活将季竣廷拖了去。季竣廷实在却不过去,只得朝季竣邺苦笑了一下,毕竟去了。
他才过去不多一会,上首处的林培之却已起身轻轻击了三掌,这三声其实不大,但场中毕竟以他地位最尊,众人倒也迅速的安静了下来,林培之朗笑起身,举杯祝酒,众人各个举杯,同时饮尽。待得再坐下之时。已是鼓乐喧天,一行舞姬翩跹入场。
荼蘼放眼看去,却见这些舞姬皆穿着色彩明丽的异族服饰,头戴沉重的银饰,其行状舞姿却与卢修文昔日所说颇为类似,便知这些人此刻跳的竟是草原舞蹈了。
草原舞蹈甚是纵情豪放,与普通宫廷舞蹈偏重的优雅飘逸大相径庭,加之一边乐工鼓乐声声,曲调轻快优美,衬着熊熊篝火,飞舞明灭的火屑,竟是别有一种奇异的风味。
荼蘼忍不住赞道:“这舞跳的可真是别致!”
一言才出,身边便有人接口道:“这是草原蛮族舞蹈,奔放欢快,这些舞姬,却是去岁草原大雪,蛮族元气大伤,不得不向天朝求援而进贡的……”
荼蘼一听这声音,不觉一惊,急急掉头,却正看入了一双深黑而安宁的眼——林垣驰!她先是怔了一下,旋即意识到,原来场中座位已差不多坐的满了,惟有她身边的一张矮几至今无人,想来林垣驰是来的晚了,见这里有个空位,便随意的坐了下来。
季竣邺含笑道:“殿下今儿来的有些晚了!”
林垣驰淡淡一笑,不甚在意道:“我原就是个陪客,来的早与迟,又有何妨?”他来的甚迟,这地方又有些偏,一时竟也无人注意到他。
荼蘼略有些不自在的动了一下,毕竟寻了个借口朝季竣邺道:“大哥,我们换换位置,你也好陪殿下喝酒,省的将我夹在中间,闻你们二人的酒气!”
季竣邺一笑。荼蘼身边原是季竣廷的位置,他被拉了走后,便空了在那里。季竣邺便过去,坐了那位置,提起金壶为林垣驰斟了酒:“殿下若是陪客,那我们却又不知是什么了?”
林垣驰一笑,毕竟不再说话,只举杯与季竣邺轻轻一碰,二人各自举杯饮干。
一行侍女捧了托盘上来,一一送到众人面前。盘内装的却是各色烤肉,切的方方正正,呈一种诱人的蜜蜡色,一放到几上,香气便已扑鼻而至。看那模样,一块怕有半斤许,盘内却还放了一对银光闪闪的刀叉。韩璀望着这烤肉,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正要教荼蘼怎么吃这肉,却见她甚是熟练的左手持刀右手执叉,已轻轻巧巧的将那肉割了一块下来,送入口中。
韩璀怔了一下,旋即释然,原来她昨日忽然见了这肉,一时竟不知如何下手。亏得季竣邺在一边,体贴的替她切好了肉,又与她换了盘子。如今见荼蘼这般熟练,惊诧之余,却也只以为是季家兄弟在家时已教过她了,却没想到荼蘼昔日曾多次经历过这场面,只是那时她的一言一行皆是众之瞩目,似这次这般尽情游玩,却是从未有过。
几人吃了烤肉,又喝了奶茶,荼蘼眼看歌舞渐歇,众世家子弟也都有了几分酒意,各自闹哄哄的相互灌酒,便起了离场之心,先拉了韩璀的手,再悄悄的扯了一下季竣邺一下。
季竣邺便回头望她笑道:“累了,想回去了?”荼蘼忙点了点头。
季竣邺性子原就沉稳,林垣驰也非纵情之人,二人喝的都不多,见荼蘼点头,林垣驰便很是自然的立了起来,道:“不早了,春夜寒冷,荼蘼年纪又小,是该早些回去的!”
季竣邺看他那意思,倒像是要与自己等人一道回去,不觉暗暗苦笑,他是不太愿意与皇家子弟过于亲近的,只是这话却是绝不能出口的,只得道:“正是,殿下也要回去了么?”
林垣驰点头道:“秦太医说我如今身体虽好了,却还需仔细调养,不可太累了!”
他既说了这话,众人自是不好多言,只得与他一道回去。到了帐外时,荼蘼才惊讶的发现,原来林垣驰的帐篷,竟然与自家只隔了两座帐篷,算是近在咫尺了。
她不由暗暗的苦笑一下,觉得这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了。
季竣邺送了荼蘼与韩璀回帐,因时候确已不早了,外头又有个林垣驰,荼蘼也没再提起赏月之事,只默默盥洗了,早早睡下了。
正文 63 初夏荼蘼
要说大乾京城最为怡人的气候。却是莫过于微雨过后的初夏天气了。院子里的荼蘼花开的正盛,一簇簇的纯白,却有一种异样的繁盛之感。清淡的暖风,带来轻微的馨香气息。一缕近乎虚渺的箫音更是将这个犹带淡淡水汽的院子衬得如梦如幻一般。荼蘼花架下,有人斜斜的靠在洁白的石廊上,手中是一枝幽紫色似竹非竹、似玉非玉的箫。
箫声在院内宛然飞扬,忽而如初春绽开的第一瓣迎春,忽而又似夏日池中蜻蜓款款飞过留下的那一点缓缓漾开的涟漪,轻柔,欢快,充满了无限的生趣。
一曲既罢,余音袅袅的散开,许久之后,才有人击掌赞道:“吹的好!”出口称赞的那人一身青色素面缎质长衫,面皮白净,五官端正,正是金麟。
**的小小少女闻言,便绽开了一抹温淡的笑意:“这都是先生教的好呢!”却是荼蘼。
不知不觉间,春狩回来,已过了一月有余。春闱是早过去了,放榜也只在这几日。不过季竣廷毕竟没去参加,却是让她省了好些担心:“今年金榜又要开了,不知先生有何感触?”
她忽然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
金麟淡淡一笑:“荼蘼觉得我现在过的不好么?”他原先也是个举子,却在春闱前意外落马,摔折了一足。大乾律上虽无残疾之人不得为官之律,但官有官威,便是走路,也是要讲求四平八稳的官步。以他情况,便是考中为官,也只是得一份俸禄,终难升迁。因此他索性便放弃了科考一途,只依仗着家中的些许家资,再教几个学生,却也逍遥自得。
荼蘼叹了口气,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说些甚么。春狩让她见到了太多人,从前她与他们也都有过一些交往,她甚至还记得他们日后的经历与下场。
有的飞黄腾达、风生水起,有的落魄离京,甚至连祖业也难以留存。看到他们如今意气飞扬的样子,让她有种说不出的感怀。不过她绝不会因这些感怀就去提醒任何人,各人总有自己的选择,而她的能力有限,更不想变成一个为人所猜忌的怪物。
她怅然的想起林垣驰,重生见到他,初见是茫然伤痛,继而是紧张无措,到了第三第四次。她已渐渐的放松下来,会若无其事的对他客气的笑,再不着痕迹的避开他。
前一世,他是与她最亲近的人,他们曾相濡以沫十年之久,而到了如今,他们却素昧平生,了无恩怨。有时她甚至会觉得他有些陌生,她已记不清当年她第一眼见到他时的情景,只依稀记得那时的他,有些孤傲、有些清冷,在无人时会安静而脆弱的坐着,默默的出神。
今世的他,却圆滑、温和了许多,笑容虽无奈,却淡而和煦,浑身上下洋溢着一种出奇的亲和力。他的举止言行,让她有种奇怪的感觉,似乎这两个人,根本不是一个人。
金麟深思的看着荼蘼,才只个许月的时间。这个女弟子似乎又变了一些,比先前少了几分浮躁,多了几分沉稳,看着也更让人放心。每隔一日她依然会去秦家医馆学医,剩下的日子,却潜心学箫,两个月不到的时间,她已能吹奏一些较为复杂的曲调。
这种天分,让他大为吃惊,更让他惊讶的是,她能够迅速领悟箫的真髓。纵使技巧仍有瑕疵,但她那种充沛而细腻的感情却能够弥补一切技巧上的不足。
荼蘼仰起头,问道:“先生可打算陪我去庐山?”这个问题,她已问了金麟几次,金麟却一直没有给她正面的回答,白素云亦然。说到底,她是希望金麟与白素云能陪自己一块去庐山的,她实在不想换先生,更不会觉得下一个先生能比金麟更好。
金麟微微一笑,问道:“你们一家都会去么?”
荼蘼心中一喜,往日她问这个问题时,金麟总是顾左右而言他,难得今日却问了这句话,让她感觉出了他态度上的松动:“只等这个月十六日,我大哥成了亲后,便收拾行礼,带着我大嫂一块前往庐山!”
金麟点头道:“我怕是不能随行的,不过,我相信我们将来定有再见之时!”
荼蘼听见他的回答。失望之情顿然溢于言表,闷闷不乐的叹了口气,她道:“先生实在不愿去,我自然也不好勉强,不过我将来总还是要回京的,倒也不愁见不到先生!”
金麟只是轻笑,并不答话。
二人正闲闲说话,那边院门口,季竣廷已走了进来,先对金麟行了一礼,这才笑道:“金先生果真教的好箫,适才一曲听得连我都想拜先生为师了!”
金麟哈哈一笑,摆手道:“凡天下之艺,无一不是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师傅教的再好,若是学生愚笨懒学,也只是枉费心机而已!”
二人说了几句,金麟知道季竣廷此刻过来,必是有话要与荼蘼说,便也知机的让荼蘼离去了。才刚出了院门,荼蘼便诧异抬头问道:“二哥,你找我有事?”
季竣廷笑着伸指在荼蘼额上轻轻一弹,道:“怎么。二哥没事,就不能找你了?”
荼蘼伸手揉了揉额头,撇撇嘴,有些不屑的扫了他一眼。季竣廷看她表情,倒忍不住笑了起来,毕竟道:“不过今儿找你还真是有件事儿要告诉你!”
“甚么事儿?”荼蘼听他说的认真,这才当真觉得有些诧异了。
“宝亲王要回封地了!”季竣廷轻描淡写的说着,同时仔细的观察着荼蘼面上的神色。
荼蘼怔了一下,旋即并不意外的点了点头:“二哥这是打算为他送行?”
她这种态度,倒让季竣廷有一瞬间的愕然,顿了一下。他笑道:“正是如此,昨儿,他特意请我们几人在状元楼上吃饭,席上提到要回去之事,临去时,还特意问到了你!”
荼蘼先没在意,此刻被季竣廷一再提醒,才总算意识到为何季竣廷会刻意过来,告知自己林培之离京的消息。她无语的揉了揉自己光洁的额头,有些头痛:“那二哥今儿来此,是不是给我备了许多帕子,打算预防万一我泪洒庭院?”
季竣廷一听这话,不觉嘿嘿干笑了一声。春狩之时,林培之有意无意的接近,目光总是若有若无的落在荼蘼身上,他自然不会全无所觉。对于妹子小小年纪,却能得了宝亲王的青睐,他也并不觉得奇怪。他宠这个妹子宠得如珠如宝一般,看其他女子自然如同草芥,更觉得不管怎样古怪的事,发生在妹子身上,总是理所当然的。
只是凭心而论,他却是不希望妹子嫁入王府一类的地方去。毕竟高攀了别人家,倘或美满也就罢了,若有矛盾,将来日子怕不会太好过,倒不如下嫁个稍有不及的人家,厚厚陪送妆奁,再凭着自家势力,总可以保证妹子一生不受委屈。何况林培之封地距离内地甚是遥远,便是一世富贵、恩爱不绝,也终不及一家团圆和美。
荼蘼见他出神,忍不住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叫道:“二哥,二哥……”
季竣廷回过神来,笑道:“宝亲王要走,我来问问你的意思。你若还想见他,那我与大哥、三弟便在家中设宴送别于他,若你无意见他,那我们便在外头寻个酒楼也就罢了!”
荼蘼沉吟一下,却还是道:“在外头酒楼设宴,其实有些轻率了,还是请到家中罢!”
季竣廷拧了一下眉头,深深的看了荼蘼一眼,半日才道:“你可想好了!”不知何时,他已很难再以对小孩子的态度来对这个明慧过甚的妹妹,往往都是与她有商有量。
荼蘼皱了皱小鼻子,对他灵黠一笑:“二哥,我今年八岁了呢!”
这话听着像是小孩子在吵吵着自己已经很大了,实骨里却更像是在提醒季竣廷,你妹妹我才八岁呢,你怎么就拿这种态度来讨论我的终身大事了呢。
季竣廷会意,哑然失笑的伸指一弹她的鼻梁:“小鬼灵精!”
荼蘼急伸手掩住鼻子,嗔道:“你就弹吧,等弹成了塌鼻梁、丑八怪,看你怎么办?”
季竣廷哈哈笑道:“若真成了丑八怪,也不怕,只等日后二哥给你招个俊俏女婿,倒省得现如今外头就有许多人虎视眈眈的盯着,搅扰得一家子跟着不得安宁!”
兄妹两个说笑了一回,季竣廷便离了内院,往外头去了。荼蘼有些心神不宁的走到花架下头,默默的发了一回怔。洁白的荼蘼花因风而落,很快便落满了她的肩头。
林培之,这个人她看不清,也不明白他的意图。
他是真喜欢自己么?喜欢一个刚刚八岁的小孩子?这喜欢似乎有些太过古怪了!
不过,海疆却让她向往,那一片海,在卢修文的口中是天空一般的蔚蓝,那一朵朵浪花,则是白云一般的洁白;在诗文中或是“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的柔婉安宁又或是“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的豪迈雄壮。
经历了前世太多事情之后的她很明白,有些东西,并不是你想躲开就能躲开的,与其竭尽全力的躲避,倒不如小心安排,将危险降到最低。
闻听海外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那里——或者是避无可避时一条最好的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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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身体关系,上网较少,文大多是老公代发的,书评也要好几天才看一回。只好在这里简单说几句了。关于更新,等再过一段时间宝宝稳定一些,会有双更的,至于情节么,嘿嘿,就不剧透了啦。
感谢所有喜欢本书的朋友,我会尽力写好它的。
正文 64 一点红
荼蘼懒懒的坐在形制精巧玲珑的秋千椅上。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轻荡着,心神早已飘得远了。这天正是季家兄弟宴请林培之的日子,因林培之身为亲王,身份极为贵重,因此打从昨儿开始,家中上上下下,就忙了个人仰马翻,生恐一时不慎而怠慢了贵客。
好在季竣邺的婚期离着也不远了,家里上上下下该清理打扫的,也早在清理打扫,想来经了这次宴请,家里头更是无可挑剔了。不过这一连串的事儿带来的后果就是段夫人忙个不了,她暂时别想出门,便是金麟与白素云也都趁势告了假,说是清明回去祭祖。
身后忽然有人大力的推了一下秋千,她嗳哟一声,急忙抓紧了两边的系绳,回头看时,却是季竣灏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身后。皱了皱小鼻子,她颤声抱怨道:“三哥,你想摔死我呀!”娇俏的小脸蛋上。犹带三分惊悸之色。
季竣灏哈哈笑道:“得,有你三哥在,还能当真摔着你!”
他素来自负武功,自信这一下绝不会摔着了妹子,至多也就是吓她一跳而已。
荼蘼想想,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个时候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儿宝亲王要来?”
季竣灏无所谓的摆了摆手道:“大哥跟二哥都在外头等着迎接呢,我也没必要凑这热闹,更何况,宝亲王这人也不大在意这些俗礼!”
荼蘼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季竣灏见她懒懒的,不觉一笑,一面慢悠悠的替她推着秋千,一面问道:“荼蘼觉得宝亲王这人怎么样?”这事,他其实早想问一问了,只是觉得妹子实在太小,问这个似乎有些不大适合,因此便一直拖着没问。今儿恰说起了这个,他便随口问了。他一贯不爱拐弯抹角,想到了就干干脆脆的问了。
荼蘼挑了下眉头,偏头斜了她三哥一眼,不答反问道:“三哥觉得冼清秋这人如何?”
季竣灏怔了一下,虽没明白过来,却还是答道:“还行,也不怎么讨人厌!”荼蘼哦了一声,便不再开口。季竣灏等了一会,没等到回答。毕竟又问道:“你觉得林培之这人怎样?”
荼蘼俏皮的歪一歪头,黑溜溜的眼儿忽闪忽闪的只是看他。到了这刻,季竣灏才算会过意来,当下笑着摇了摇头。荼蘼舒舒服服的闭了眼,靠在秋千椅上。
“三哥,我有些想念庐山了!”
季竣灏闻言一笑:“那也得等大哥成了亲才能再去呢!”
他口中说着,心中却在想着,该如何寻个借口,留在京城才好。庐山虽好,家人也让他很放不下,但他还是不愿在那地方一连待上三年五载的。二人各怀心思,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闲话,直到外头慧纹进来,禀说宝亲王已到了,季竣灏这才起身离去。
在秋千上坐的有些久了,阳光晒得人懒懒的,有些不爱动。荼蘼伸直了双腿,略微舒展了一下四肢,才从秋千椅上跳了下来,慧纹忙过来扶住她,笑道:“小姐。你仔细些!”
荼蘼笑了笑,问道:“慧纹姐姐可知道今儿来的都有谁么?”
慧纹答道:“只听说除了宝亲王外,肃王殿下也一并来了,其余人倒没听说!”
荼蘼了然的点头,慧纹常在内院服侍,外头是不大去的,小厮们禀报时,自然先挑身份贵重的客人先说,倒也不足为奇。肃王,她揪了下眉头,最近似乎总能碰到他不过今儿就算她愿意出去陪着吃这顿践行酒,她爹娘也是绝不会答应的,毕竟这世道哪有大家小姐出去会客的理儿,所以林垣驰来与不来,似乎与她也无多少关系。
拉住慧纹的手,她道:“慧纹姐姐,我有些累了,我们回屋去罢!”
慧纹答应着,便陪了她回去。荼蘼悠悠闲闲的用了午饭,又小憩了片刻。起身盥洗后,慧纹已捧了一只白水晶果盆过来,放在她面前。荼蘼见那水晶盆晶莹剔透,全无瑕疵,更衬得盆内的果子身价非凡,却原来是一盆子樱桃。
这樱桃个头极大,一粒粒足有桂圆大小,表皮光滑,色泽明丽,青碧的枝梗。嫣红的果实,只一眼,便让人不由的食欲大开。她伸手拈起一颗,送入口中,是那种极独特的专属于的樱桃的微酸带甜的清新滋味。真是久违了的滋味呀,她微笑的想着。
慧纹不待她问,便道:“这是今儿宝亲王带来的,说是宫中新赐下的,带来给大家尝尝鲜!三少爷见了就笑,说小姐最爱吃这个,特特的装了这一盆子,令人送过来的!”
荼蘼将口中淡红色的樱桃核吐在桌上的小碟内,笑道:“还是三哥最记得我!”
一面说着,便拈起一粒,送到慧纹嘴边。慧纹在她身边久了,也不拘礼,张口吃了,待吃完了,吐了核,才赞道:“滋味果真比外头买的要好上许多呢!”
“你可不知道,这种樱桃产在南面山里,名叫‘一点春’。非但产的极少,更兼运送困难。每年只是当作贡品,送了进京,跟外头买的自是没法比!”荼蘼随口解释着。
慧纹微怔,旋即赞道道:“小姐知道的可真是多!”她说着,不免好奇的看了看那樱桃,她十岁便在段夫人跟前伺候,却还真没见过这种稀罕的樱桃,不想荼蘼却知道。
荼蘼笑了笑,也懒得多加解释,指指那盆樱桃:“你若喜欢,便陪我多吃几粒好了!”
二人一面说着话。转眼便将那盆樱桃吃了大半。荼蘼丢手笑道:“可吃不下了,姐姐拿了去给下面的小丫头们尝个鲜罢,大伙一道沾沾宝亲王的光!”
慧纹笑着应了一声,便先将那果盆拿了下去给下头的丫头了。
荼蘼见她去了,便随手拿起一根樱桃梗,漫不经心的拨弄着刚才吃剩的红黄色小核。
从前,她是很爱吃樱桃的,尤爱这种“一点红”。只是这种贡品进贡极少,宫内也少有赐出。林垣驰知她喜欢吃这个,每每到了季节,便会特意使人过去南方,高价买上一些,再快马运送回京,如此数年。后来,还有人拿了这事大做文章,弹劾他性奢侈喜享乐。
她想着,忍不住微微一笑,笑完了,却又不禁轻轻叹了一声。丢下樱桃梗,她懒散的靠在椅背上,正想着心事,却不想外头传来慧纹的声音:“慧清姐姐,你怎么来了?”
荼蘼疑惑的拧了下眉,是慧清?外头慧清的声音响起:“夫人让我请小姐出去见客呢!”一面说,一面已与慧纹两个掀了帘子进门。见了荼蘼,便自行了一礼。
荼蘼诧异道:“娘叫我出去?”
慧清点头禀道:“今儿因是宝亲王亲至,侯爷跟夫人不好失礼,便亲去见了一面。叙了礼后,宝亲王便送了礼物,其中也有小姐的,因此这刻才会请小姐去见礼!”
荼蘼怔了一下后,才算明白过来。论起来,宝亲王乃先皇幼子,今上的亲弟弟,身份尊贵姑且不论,便是说到辈分,他也该是自己父亲一辈的。按理说来。长辈有赐,晚辈是该亲往谢礼的,更何况自己如今年纪还小,还远远不到该回避的年纪。爹娘此刻叫自己去,其实也并不奇怪。只是这样一来,这辈分可就真古怪了她想着,忍不住嗤的一声笑了起来。慧纹此刻也已明白过来,见她笑,也跟着笑道:“这般一来,往后三位少爷见了宝亲王岂不都该唤一声叔叔了?”
慧清毕竟老成些,瞪她一眼,道:“适才宝亲王已说了,这辈分,从今往后,只是各论各的,切不可一概而论,免得日后大家见了拘束!”
荼蘼靠在椅背上嗤笑道:“得,你们两个,还有空说笑,赶紧给我换了衣裳,让我去拜见林叔叔,若耽搁了时间,可仔细你们两个的皮!”她虽作出一本正经的训斥状,话语中却还是刻意的加重了“叔叔”二字的音调,当下又逗得慧纹一阵笑。
换过了衣裳,又重新梳了发,荼蘼这才在两个大丫鬟的簇拥下出了门。才刚出来,便见几个小丫鬟正从一边的耳房出来,手中却拿着那只白水晶果盆,见了荼蘼与慧清、慧纹,忙过来行了礼。荼蘼指指那只果盆,冲慧纹笑道:“才刚我就在想,今儿这果子太也好吃了些,一会子怕有麻烦,果不其然,只这一盆子樱桃,我便平白多了个叔叔出来!”
慧纹只是掩了唇笑,慧清在那边也是不禁莞尔。
三人一路出了院子,顺着一条长廊,径往菡萏雅筑而去。原来今儿季氏兄弟请客,却是在季府西面的菡萏雅筑里头。这菡萏雅筑里头只一个极大的荷池,池中一座舫状建筑,凌于水面,四面以汉白玉石桥相接,桥上雕各色菡萏,池中更种了无数莲花,此刻虽未至盛夏,荷叶却也亭亭清圆,各色荷花更是初露头角,也有另一番风味在其中。
荼蘼上桥一看,这才发现里头的人并不多,除了自己一家与林培之叔侄两个,也就是是林明轩、穆远清等人,也难怪自己的爹娘竟会叫自己过来呢。她才上桥,那边季竣灏已笑吟吟的过来,牵了她手,一路携了她进去,且笑道:“都是熟人,倒也无需介绍了!”
荼蘼皱了皱鼻子,很想掐他一把,却又怕被人瞧见,只得暂时作罢。
季煊已含笑道:“荼蘼,还不过来见礼!”
荼蘼答应着,便上前,一一的行了礼。父亲既不提叔叔侄女的话,她自更不愿提,只对林培之福了一福,唤了一声:“殿下!”也就罢了。
林培之却是笑了笑,自桌上拿起一只白玉匣子,亲手递了给她,笑道:“上回见时,我便说要送你几件海边特产。只是一向事多,总是忘了,过不几日,我便要走了,今儿再不送,怕是要等来年了,因此今儿特意带了来!”
荼蘼忙谢了,伸双手接过了匣子。林培之笑道:“且打开看看,看可还喜欢?”
正文 65 珍珠与海螺
林培之笑道:“且打开看看。看可还喜欢?”
荼蘼对他这礼物其实并无多大兴趣,但听他这般说了,却是不好拒绝,只得开了那匣子。这一看,便是一怔。原来那匣子竟居中隔了开来,一行里头端端正正的放了一串珍珠手链,珍珠在大户人家原不出奇,但林培之这串珍珠却是一水儿的尾指大小,色泽乌亮,浑圆无疵,且颗颗照得见人影,竟是上好的黑珍珠。与这珍珠比了起来,另一半格子内的东西便有些黯然失色。却是几个五彩斑斓,大小不一的海螺与贝壳,不值钱,却生在精巧有趣。
季煊见了那珍珠,不禁皱了下眉,段夫人也有些愕然。一边众人也都各自面色有异。
黑珍珠原就是极罕见之物,寻常人家怕是听也不曾听过的。本是稀罕物,一颗两颗有这等大小、光泽倒还罢了,最难得是这一串珠子大小相同。光泽相类。
这样东西虽不敢说价值连城,其价却也惊人了。荼蘼怔忡过后,抬头看看季煊,见他虽皱着眉,却没有开口示意,只得谢了林培之。
林培之何等玲珑的人物,对众人的反应亦早有预料。否则也不能将极贱之物与极贵之物混放在一起,刻意降低那串手链的价值,叫人无法拒绝了。见状便笑道:“我原算是半个海上人了,送的东西自也要与海沾着些边,才算是特产。”他一面说着,便伸手指着匣内的一颗海螺道:“荼蘼,你且将这海螺放在耳边……”
荼蘼只得依言行事,取了一颗海螺放在耳边,耳边便自传来一阵奇异的风吼之声,呜呜咽咽的盘桓在耳边,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林培之道:“海边人常说,这螺内之声,便是海之音,海边有人远行,通常会随身携带海螺,想家之时,便听一听,聊慰乡情!”
荼蘼讶然笑道:“果真有声音,这海螺倒也有趣!”
季竣灏才刚听了林培之的话,已觉兴趣,再听荼蘼这么一说。不觉更觉有趣,因兴致勃勃的拈了一个,附在耳边,也听了起来,半晌叫道:“还真有声音!”一时众人都觉好玩,不觉将那海螺在席上传玩了一回,各个都觉新奇得紧。一时却将适才见到那串黑珍珠手链的诧异之情丢在了脑后。惟有林垣驰含笑的把玩着手中海螺,面容沉静,眸光深远。
季竣灏欣然笑道:“想不到海边却还有这些有趣的玩意,我倒忍不住想去看一看了!”
林培之闻言应道:“峻灏若真想去,只遣人送个信我,我必扫榻相迎!”又向众人道:“这海边,若说有趣,莫过于夏日。各位若有兴,今夏我便在南面恭候几位大驾如何?”
众人互看一眼,均笑道:“如此便先谢过殿下了!”
几人又说笑了几句,终因季煊与段夫人在,不敢肆意。季煊又怎能看不出来,笑了一笑,寻了个借口,先与夫人携了荼蘼离去了。一时回了房。季煊将荼蘼打发了走,又挥退了房内的丫鬟,这才皱眉向段夫人道:“今儿宝亲王的这份礼,依夫人看,却是何意?”
林培之虽刻意的淡化了这份礼物的份量,且将之归于土特产一类,却并不代表季煊就能接受这个说法。只是自家若因礼物太过贵重,不肯收受,却又显得过于小家子气。说不得,只有等来日宝亲王府有事,自己再厚厚的送一份礼去,将今日之情还了。
段夫人蹙眉道:“宝亲王虽时常回京,但观他行止,素来收敛。与王公大臣也少与交接,便偶有往来,也只是过过场面,怎么今年对我家却是大不相同!”
季煊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苦笑道:“该不会因为荼蘼罢?”
段夫人一惊,半晌才不确定道:“荼蘼今年才只八岁……”
她口中虽说着不可能,脸上却终是变了颜色。
季煊凝神细思片刻,慢慢道:“夫人可还记得去年我们在庐山时,修文兄见到荼蘼后,便说她是大富大贵之命?”当时他虽笑着挡过了,其后心中却一直有些不大放心。
段夫人抿了下唇:“难不成这话竟会应在宝亲王身上,不过,他与荼蘼年岁相差不小,且封地又在南边,离着甚远,我可不舍得荼蘼早早的便嫁到那个地方去!”
季煊点头淡淡道:“等邺儿完了婚。我们便去庐山。荼蘼的婚事,我的意思,倒也不必攀附高门,重要的是对方人品好,性子稳当,我季家,本也不在乎那些虚名!”
段夫人点了点头:“我也是这般想的!”顿了一顿,她又问道:“此去庐山,灏儿也还罢了,廷儿你是如何打算的?”季竣廷因熙国公府议婚不成而一时冲动决定参加春闱,春闱将临之时,却又因为一个春狩而放弃,她口中虽不言,心中何尝不担心儿子。
季煊笑笑,解释道:“廷儿科举之事,我已想过了,他如今年纪也还不大,便再过个十年八年的也不妨事。如今朝中暗潮涌动,皆为太子一事,皇上对此偏又不置可否。我想着廷儿若然高中,一个不慎,倘或卷入此事,怕是无甚好处。不若躲上几年,也好厚积薄发,待大局定时再一举夺魁,岂不两全其美!”这也是他最终答应儿子不参加春闱的最终原因。
段夫人想想,也觉有些道理,因放了心,笑道:“你说的也有理,那廷儿的事儿,便暂时搁置了罢!对了,今儿我见着福威伯家的三公子,倒忍不住想起上回施夫人来打探的情景。其实这孩子生得清秀,看着也讨人喜欢,只是跟荼蘼比了起来,年纪还是略大了些!”
季煊连连摇头道:“不好不好,且不说荼蘼今年还小,便单论福威伯府,他们家因老太太如今还在,家里便不曾分家,这里头又很有几个不识好歹的子孙仗着家里的势力,在外头很干了些好事出来。明轩这孩子虽不错,他们家我却还真有些看不上。”
段夫人摇头笑道:“照着你这个说法,只是恨不能对方家中上无父母长辈,中无兄弟姊妹,下无子侄甥女,只孤零零的一个,却还得要他洁身自好……”
季煊听着夫人的话,也掌不住笑了起来:“错了错了,这样的人,我却更不能答应的!”
“这样你也不满,那你倒要怎样?”段夫人掩了嘴儿笑。
季煊调侃道:“这上无父母长辈,中无兄弟姊妹,下头却又没个子侄甥女,岂不是说此人太过命硬,见一个克一个,竟至克死全家?这样的人,却是更加不能嫁的了!”
这话一出,段夫人却是再忍不住,一时笑倒在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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荼蘼带了慧纹回房,便拨弄起那匣子内的海螺与贝壳来。慧纹与一帮子小丫头,也都兴致勃勃的围在一边,轮流的把玩着这些海螺,各自拿了放在耳边,细细的听着。原来这些小丫头,年纪与荼蘼相仿,却都是段夫人从家生子里头挑出来的。
段夫人想着荼蘼年纪小,挑些年纪相当的,一来可以做玩伴。二来自小在一块长大,将后来情分也自不同,却不料荼蘼看着小,其实却早心智成熟,哪里耐烦与这些小丫头子一起玩闹。这般弄到最后,跟在她身边最多的,却反成了慧纹一人了。
荼蘼把玩了一会海螺,这才伸手拿起那一串手链,轻轻的掂了一下。经了上一世的荣华,她对这些东西早没了太大的兴致,只是想着这串手链的价值,她便忍不住想着不知她爹娘正在房里商量些甚么,希望不要与这串手链相干了。
慧纹放下手中海螺,笑道:“这串珍珠倒稀罕,夫人房里珍珠头面、簪子、珠串儿尽有,不过像这样颜色与光泽的我还真是头回见到呢!”
荼蘼笑了一下,便叫慧纹另外拿了锦匣来装了那链子:“这东西你可收好了,等我明儿拿了去给娘收着,免得我一时不慎,却弄没了它!”将这烫手山芋扔了给母亲,也好表明自己的立场,撇清了干系,免得母亲心中疑神疑鬼。
慧纹答应了一声,果真拿了匣子装了。荼蘼便在桌上翻了翻,选了几个颜色最好,形状最是漂亮的海螺、贝壳收了,将其他的随手一推:“你们喜欢,便拿去分了罢!”
几个丫头欢喜的应了,各自挑择起来。
林培之走的那日,却是个微雨阴沉的天气,季氏三兄弟都去送了。
及至回来,季竣灏便过来寻荼蘼,将林培之走时的情景说了一回。荼蘼耐着性子听他说了,然后歪头问道:“三哥,宝亲王给你甚么好处了?”
季竣灏无语的摸摸鼻子,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荼蘼见他尴尬,不觉一笑,过来揽了他的手臂,软软道:“三哥,我就这么惹你厌,让你一心想早些打发我出门呀?”
季竣灏听了这话,可惊了一跳,忙举手发誓,表示自己绝无此意。最后才哭笑不得道:“罢了罢了,你既不爱听,三哥以后都再不提了就是!”
他对林培之的心思隐约知道一些,又觉得林培之这人不错,加之他本就有些粗枝大叶,有时不自觉的便会做些添砖加瓦之事,其实倒也不是有意而为。
正文 66 离京前夕
季煊这人,一旦做了决定。办事却极雷厉风行。四月末,季家迎娶了韩璀后,一应礼节完成,已是五月。他便上了一纸奏折,乞皇恩欲将清平侯之位传给长子季竣邺。
他为人一贯谨言慎行,办事牢靠,深的圣心。今上接了奏折,特意召他入宫,温言挽留了一回,待到见他去意甚坚,最终也仍是点头允准了。韩璀万料不到季煊竟会这般快的将侯位传给长子,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好在季煊虽说了要走,却也并不那么着急。
恰值吏部出缺,九江知府季炀因补缺入吏部。五月,季炀到京,季煊在家中大摆宴席,为族弟接风洗尘。并将一座位于南苑胡同的宅院赠了给他以示庆贺之意。季炀心中也知自己此次升迁,族兄在里头帮了不少的忙,本是极力推辞的,后见季煊态度甚是坚决,这才受了。
季炀的夫人携两个女儿过来拜见了段夫人几回。只是季瑛两个年纪与荼蘼差了不少,荼蘼也没有过于亲近她们的意思,双方也都只是客客气气,并未深交。
因季炀到了京里,季煊又一再的压着,荼蘼能去秦家医馆的时间便愈发的少。离开京城,是她一直心中所想,只是如今真要走了,却又凭空的生出许多惆怅来。秦槐的夫人肚子渐大,荼蘼特意去看了她几回,又送了她一块千年暖玉所琢的玉佩,说是送给***将来戴。离开秦家时,她仍从天桥过,路过当日遇见林培之与冼清秋一群人的地方,不觉横生感慨。
林培之走时,冼清秋自也跟着走了,却让她对这二人的关系又是好一阵猜测。
不过这两个人虽是年纪大致相若,名分上毕竟也是舅甥,想到这两人最终竟能在一起,还是让她心中感觉怪怪的。不过皇室于礼节上头本就与一般人家不同,譬如当今的王皇后,她的侄女正是三年前入的宫,如今却已升至三品贵嫔了。若换在一般人家,这等关系,可不要让那些卫道士在背后戳着脊梁骨说个不休,在皇家,却成了另一种荣宠。
荼蘼想着。不由皱了皱小鼻子,放下了挑着车帘的手。
同车的慧纹看她表情,在一边笑道:“快要离开京城了,小姐是不是有些舍不得了?”
荼蘼笑了一笑,转头看着慧纹,道:“慧纹姐姐,你当真不陪我一道去庐山么?”
慧纹敛了笑容,抿了下唇,摇了摇头:“小姐也知道,我的老子、娘都在京里,我哥又常在外头跑,三五个月也不着家。我若随小姐去了,我这家里可怎么是好!”她此刻说的话,其实只是不愿去庐山的一半理由,另一半却是自己过了年,已有二十岁了。
季府待下人一向宽厚,更何况她自幼便跟着段夫人,情分更是不同。段夫人前些日子,已私下里唤了她去,问她可有中意的人,有意陪些妆奁。将她风风光光嫁了出去。
慧纹、慧清、慧芝及早前被发卖的慧英四个都是段夫人自幼带大的,更可说是伴着季家三兄弟一同长大的,懵懵懂懂的年纪一起吃一起玩,心里自然不会没一些情愫。
季府对下人,一贯是外松内紧,不触着痒处,你便放肆些也无妨,若当真触着了主子的痛脚,那却是毫不容情的。她们四人里头,慧英年纪最长,慧纹次之,段夫人怀着荼蘼时,无意中发现慧英与季煊睡在了一起,当时便气得脸色乌青,气血上涌,险些滑了胎。
季煊大惊之下,却是想也不想,当即唤了人牙子来,立时将慧英发卖了出去,竟是丝毫不顾之前的情分。此事只内院少数几人知晓,也正因如此,她便早早断绝了不该有的念头。旁人,她没法劝、不好讲,但她自己,却是绝不会重蹈覆辙的。
慧纹的心思,荼蘼自然并不知情,不过她对慧纹的将来却是略有所知,因此倒也并不太过担心,只道:“姐姐是个有福气的。将来自有好日子过。”
慧纹勉强笑了一笑:“蒙小姐金口,但愿如此了!”真要离开季家,她心里其实也有些空落落的,觉得前路茫茫,不知该如何走下去。
荼蘼见她神情,不觉一笑,忽然道:“我会算命,慧纹姐姐可相信?”
慧纹微怔,旋即笑道:“是么,那可要请小姐好好为我算上一算!”
荼蘼格的一笑,拉了她的手道:“前儿我做了个梦,说是姐姐将来定会嫁给一个姓钱的读书人,我还想着,姐姐是要随我去庐山的,却怎么好嫁给那个姓钱的,”说到这里,她多少也有些黯然,因叹气道:“想不到姐姐这就要同我分开了……”
慧纹听了这话,心中也自伤怀,低叹了一回,半日才勉强笑道:“这不是还没分开,怎么就说起这个来了,没的让人早早伤心!”
二人说着话。眼看着车到了季府,荼蘼换乘了小轿,一路进了垂花门直奔段夫人院子。才刚下了轿子,便见韩璀带着芸桦迎面过来,荼蘼便停了脚步,笑着唤了一声:“大嫂!”
韩璀入门虽才个许月,但二人有之前在春狩时结下的情谊,倒也甚是相得。韩璀见是她,便上前牵了她手,温和道:“这便回来了么?”
荼蘼点头道:“我本就没多少事,只是去看看秦嫂子。看完了,也就回来了!嫂子来找娘说事么?”季府毕竟是豪门大户,虽则主子不多,家中关系相对也简单,但家里家外,事儿算了起来,却要比韩家复杂了何止十倍。如今季煊离京,韩璀猛然间接下段夫人手中大大小小的各项杂事,却仍觉得很有些吃力。
叹了口气,韩璀道:“可不是呢,忽然接了这么些事,真是觉得吃力!”
荼蘼却不在意,只笑道:“嫂子其实也不必害怕,这些事儿,只是有些杂,乍一交给你,便觉得千头万绪,闹得人晕,当真做了起来,却也不怕的。况我娘身子一贯不大好,家里好些事儿,原就是大哥在料理的,你若有不明白的,只问问大哥,便知端的。”
韩璀怔了一下,疑惑道:“是么?”段夫人教她之时,可不曾对她说这些,她也只以为这些事儿,都是在段夫人手里管着的。
荼蘼虽不理事,但对自家的情形却是心中有数,当即对韩璀招了招手,待韩璀躬了身,她才凑在她耳边低声道:“这些事儿,原是我娘的事,只是这些年她身子不好,大哥便主动接了去。娘有时舍不得大哥,总说外头事儿多。家里事儿杂,又多又杂的,怕会累坏了大哥。她既舍不得儿子,如今有了媳妇,自然巴望着你能多做些,帮大哥多承担些,因此才会这样!”
韩璀闻言愕然,半晌才了然笑道:“我如今才算是明白了!”
荼蘼顽皮的对她眨一眨眼:“如今可放心了?”
韩璀笑道:“你呀,年纪小小的,却是甚么都知道,也不知婆婆是怎么教了你出来的!”二人说了几句,韩璀又谢了荼蘼,这才出了段夫人的院子。
荼蘼回头看看,笑了一下,带了慧纹快步进了房。段夫人正歪在榻上喝茶,见她进来,便笑道:“你这丫头,适才在外头同你大嫂说甚么悄悄话呢,也难得你们姑嫂这般要好!”
荼蘼笑吟吟的过去,在她脚边坐了,半靠在她腿上,答道:“我同嫂子说了,娘身子不好,叫她不必老来回事,若有不明白的,只问问大哥,反正大哥都知道的!”
段夫人放了手中茶,笑着戳了她一指头:“你呀!”却也并没过分责怪,慧清上来,送了一盅牛奶杏仁露给荼蘼,段夫人看看慧清,忽然道:“你嫂子其实也聪明,只是她出身有些低了,又从未料理过这一大家子的事儿。我们就这么去了庐山,我可实在有些不大放心,我这几日正想着,索性便将慧清留在家里,她在我身边久了,家里家外的事儿也都知道……”
荼蘼心头一惊,想也不想的抱了段夫人的手臂,只是摇晃:“慧纹不跟我们去,慧清若也不去,我可真要不习惯了呢!我不管,娘不许把慧清也给留下,否则我可要生气了!”
慧清可不是慧纹,若真将她留了下来,将来可不知要闹出什么事儿来。虽说如今换了个嫂子,不过她可不敢担保,韩璀就真能将身为季府地头蛇的慧清给牢牢压住。
若是压她不住,再闹得跟前世一般,那她的这些心血,岂不全白搭了。
段夫人本就累了,再被她这般一晃,更觉头晕,忙抱住她:“你摇的娘头都晕了,罢了罢了,娘带慧清同我们一起去就是了,再莫摇了!”
荼蘼抿嘴一笑,转头去看慧清,甜甜道:“慧清姐姐,我可舍不得你呢,你可千万要陪我们一道去庐山呀!”
慧清听了段夫人与荼蘼适才的一席话,心中甚是郁郁,面色亦略显僵硬,半日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慧清也舍不得夫人与小姐呢!”
她虽是竭力克制,面上神情终究还是入了段夫人的眼,段夫人轻轻拧了下眉,却又很快舒展了开来,只若无其事的笑道:“只是这么一来,我却怕璀儿管不了这一摊子事儿呢!”
荼蘼笑道:“谁还能不出些岔子,娘只将身边的几个婆子留下来,帮着嫂子也就是了。至于慧清姐姐,我只怕娘离了她,一日也不得舒心的!”
正文 67 喜事?
季家忙乱了个许月。终于将各项事务都处理得差不多了,季煊便择了个吉日,一家子打点了行装往庐山行去,却留了季竣邺与韩璀两个在京中。
季煊临去之时,又特意唤了季竣邺来,细细的嘱咐了一回。又令他若遇了难以委决之事可去寻族叔季炀商量,季竣邺一一点头应了。段夫人却又叫了韩璀来,将自己身边的几个管事婆子留了给她,慧清与慧芝却都一道带了去庐山。
至于慧纹,段夫人除发还了她的卖身契外,额外又赏了不少银两、衣饰、簪环。因时间匆促,却不及为她择选夫婿,只嘱她自己必要拿定主意,切莫胡乱听人言语。
荼蘼私下又凑了银子,一道给了慧纹。慧纹哭着接了,与二人磕了头,离了季家。
这些日子,若说季家最忙碌之人,莫过于季竣灏。他人本爽朗潇洒,武功好,又从不欺人。平素对人也多有恩惠。他这一走,却使得虎贲军多少人为之不舍。于是纷纷为他摆酒送行,忙得他一时竟成了陀螺,只转个不住,每日里不醉无归。直看的季煊大皱其眉,心中更是着意打算要好好的拘住他,万不可一时放松,竟使他弄出事儿来。
一行人一路迤旎而行,待到了庐山时,却已是七月了。七月的庐山正是最美的时候,卢修文听说季氏一家回来,特意上门拜访,荼蘼见了他,自有一番欣喜。
慧纹走了后,荼蘼身边便没了贴身之人,段夫人又将慧芝给了她,身边只留了慧清一个。因庐山别院不比京城,她也不愿太过繁琐了,只挑了几个与荼蘼年纪相近的小丫头子贴身服侍着,打算为荼蘼好好调教几个丫头出来。
七月的庐山,天气甚是凉爽,卢修文隔日便来指点荼蘼的学业。荼蘼心中毕竟挂记着学了一半的医术,一日便趁着卢修文心情甚好之时,提了出来。
卢修文听说她习了秦家的针灸之术,却是大大的吃了一惊。
荼蘼见状,便回头唤慧芝回房取了针灸铜人过来。这针灸铜人却是她离去之时,秦槐使人送了给她的。却是拿了秦家的家传铜人按比例缩小了数倍。身上的穴位却是一个不少。考虑到实心铜人太过沉重,眼前这铜人却是空心的,轻巧了许多。
卢修文细细端详着铜人,许久才叹息了一声:“秦甫生对你还真是疼爱,这秦家的针灸之术,向来非至亲不得传授,他竟肯传了给你,可算是难得了!”言毕,便转眼看着荼蘼,笑道:“说罢!你又有甚么事儿想要为难师傅了?”
荼蘼皱皱鼻子,不满的翘了嘴儿道:“瞧卢师傅这话说的,怎么叫为难呢?您自己说,徒弟有事,不找师傅帮忙,却去找谁才好?”
卢修文哈哈一笑,毕竟摆手道:“罢,我也不跟你这鬼精灵的丫头斗嘴,你有事,只管说便是了。实话我也不妨告诉你,我虽学过几日针灸,却算不得如何精通。反之。秦家的金针之术却是天下闻名,堪为天下之最,你既学了他的,只好好习练便是了!”
荼蘼摇了摇头道:“我并不是要跟您学针灸术呢,只是从前秦师傅就说过,他说医之道,闭门造车不可取,须得亲去医馆,见各式病人,听各种病状,医术方能有所进益!”
卢修文略略挑了下眉,深思的看了荼蘼一眼,然后笑了笑:“你的意思,我已明白了,你是想我向你父亲求情,让你继续进医馆学医?”之前荼蘼问他索要人皮面具之时,已在信中说明了原因,因此此刻卢修文很快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荼蘼欣然点头,眼巴巴的看着卢修文,指望他能给自己一个满意的答复。
卢修文笑了一回,答的不疼不痒:“荼蘼,你一个女孩儿家,又是季家的千金小姐,于你而言,学医不过是个消遣,其实不必如此上心。”
荼蘼双眼一眨不眨的看着卢修文:“这就是卢师傅给我的答复么?”不知怎么的,她对卢修文有种奇异的信任感,觉得他定会帮自己,而且也一定有办法能够帮到自己。
卢修文顿然失笑起来。摇了摇头,终于松了口风:“你若执意要学,我帮你便是。”
荼蘼乍闻此言,不觉又惊又喜,急急起身行礼道:“那我就先谢过师傅了!”
卢修文一笑,却岔开话题问道:“荼蘼,你可知我这白鹿书院上上下下有多少人?”
荼蘼疑惑看他,有些弄不明白他的意思,顿了一下,她才答道:“怕有千余人罢!”先前,季竣廷曾与她大致的说过白鹿书院的规模,因此这个数字她倒也不是随口乱说的。
卢修文听得一笑,因解释道:“我这白鹿书院里头,共有学生一千零五十二名,先生二百四十一人,另有一应杂役人等六百七十三人……”
荼蘼听了这个数字,不由的轻轻啊了一声。卢修文又道:“这个数字,其实也还不够详尽。你也看到了,我这书院里头,多数人都是出身书香门第,家底颇为殷实,因此他们来此求学,身边大多还带着丫鬟、书童……”他并没再说下去。荼蘼却已明白了他的意思。
“师傅是说,让我不必下山学医,只留在书院中便可?”
卢修文呵呵一笑:“其实我白鹿书院内,原就有几位大夫在,他们的医术比之秦甫生虽略有不及,但教你一些简单东西,却还是可以的!”
荼蘼心中大喜,忙又谢了卢修文。卢修文伸手扶住她,面色古怪的笑了一笑,若有所指道:“我只希望将来你爹莫要带了人杀到白鹿书院才好!”
荼蘼闻言,噗的一声笑了起来。不用卢修文提点。她自己也发现了自己的不同。
她初初重生之时,只是希望能让一家人都过得很好,不再重蹈覆辙。而对自己,她想的却很少,只是决意要与前生划清界限,远离林垣驰。而现在,她却有了其他的想法,她想要很多很多,想经历从前从没有经历过的事情,想看从前从未看过的东西。
天下原来这么的大,而她,想要过与前世截然不同的生活。
有了卢修文从中调停,季煊最终还是允了让荼蘼过去白鹿书院。非但如此,他甚至没再为荼蘼寻找先生,而是准许荼蘼换了男装,每日往白鹿书院学习琴棋书画。
卢修文还特意为荼蘼安排了课程,划了一个小小的院子,每日安排先生过来单独教导荼蘼。好在荼蘼对琴棋书画本就有了极深的造诣,只随意糊弄,便将一应先生哄的眉开眼笑。多数时间,却还是与卢修文一道下棋饮茶,谈天说地。
卢修文兴致上来之时,甚至传了她一套奇异的吐纳方式,只说能够轻身健体,益寿延年。荼蘼听见有这许多的好处,自然便学了。依法练了数月之后,果觉效果颇好,至少她偶尔同季竣廷与季竣灏一道出门游玩之时,不会走不上几步便气喘吁吁了。
荼蘼欣然之下,便求了卢修文的允准,竟将这法子教了给段夫人与季煊,甚至连季竣廷也一并学了。季竣灏其时也在,听荼蘼说了口诀之后,便带了几分好奇的试了一回,也不觉赞不绝口。只说依这法子练来,将来必有好处。
炎炎夏日,便在不知不觉中悄然过去了。十月的庐山。已有些微微的寒意,这日,一家五口在后面小厅中用毕晚饭,正在说笑,季竣邺的家书却到了。
季煊放下手中青花缠枝莲茶盏,接了书信打开一看,却是不由的喜上眉梢。段夫人在旁见他面色,不觉笑道:“却是甚么喜事,看把你乐得!”
季煊哈哈一笑,一面将书信递了给段夫人,一面欣然道:“璀儿有了身孕,邺儿特意来信报喜,说是已将二个月了!呵!不对,这信送来也须不少日子,如今该有二个多月了!”
荼蘼啊了一声,脱口道:“嫂子有了身孕,那我岂不是要做姑姑了!”
季竣灏在旁亦是欣喜莫名,一时手足舞蹈:“可不是呢,我也要当叔叔了,嘿嘿!也不知大哥与大嫂是会得个男孩还是女孩?若是男孩子,等我回去,就教他武功……”
季竣廷则笑道:“我倒是更喜欢女孩子呢,若是女孩,又生得像荼蘼,那可就太好了!”
荼蘼急急道:“最好是一男一女,这样可多么有趣呢!”
段夫人听得哑然失笑,放下手中书信,嗔骂道:“一群傻子!”她口中虽骂着傻子,面上终有掩不去的喜气。一群人欣喜了一回,待兴奋之情略消,这才说到要紧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