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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重生之不做皇后》》 · 雪舞冰凝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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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自己首先得要想个法子将这个烫手的山芋给丢了出去,以免将来惹出事儿来。她这里正胡思乱想,却听外头帘子一响有人走了进来,听那脚步声,似是她爹季煊。

季煊才刚进了屋,段夫人在外间便压低了声音道:“回来了,小些声,荼蘼还没醒!”

季煊答应了一声,声音果然小了许多:“这鬼丫头,若是一醒,定然要生是非,我此刻特意过来,同你说上一声儿,免得你届时又帮着她,弄得不好收场!”

这话说得甚是情重温缠,段夫人听了,不由的轻轻笑了一声。荼蘼歪在床上,不觉轻轻撇了下嘴,她爹人前难得说一句缠mian话儿,想不到在她娘跟前,这话儿说的还真有技巧。

季煊压低了声音,将她日里的表现一一说了一回。原来他爹也是直到此刻才见完了客,看着时间还未太晚,便匆匆过来,打算与段夫人商量一下这件事。

段夫人沉思了一会,才道:“这般说来,那卢修文与秦太医关系倒不一般?”她素来性子安定,极少主动去管外头的事儿,但人却极聪明,季煊遇了事,常会与她谈谈说说,而她也往往能够以女子独有的细腻心思给予丈夫一定的建议,当真称得上是季煊的贤内助。

季煊点头道:“应该是如此!”他也是官场混出来的人,岂能没点眼力劲,荼蘼能看出的事情,他自然也是能看出来的。只是他实在有些想不明白,学文的卢修文与学医的秦甫生是怎么扯上关系的,而且看那模样,这关系虽不融洽但也算不得敌对。

段夫人笑了一笑,温和道:“去书院我也觉得并不好,天下文人多矣,品行轻薄的也大有人在。况你说得对,荼蘼也渐渐大了,有些事儿,也该避讳一二了。不过,若是卢修文愿意上门授课,倒也无甚不可。老爷觉得我这话说得可对?”

季煊啊了一声:“夫人是说……”

段夫人语带黠意:“这些事儿,自然全凭老爷作主!”

季煊哑然失笑道:“你呀,这家里头的事儿,大大小小,哪个不都是你管了,此刻却来说这话,嘲讽着我!”

外头旋即传来一阵衣衫的轻轻摩挲声,旋即是段夫人带了几分轻嗔的声音:“大白天的,女儿还在里头睡着呢!”

外头停了一停,旋即传来季煊无奈的声音:“这鬼丫头,明儿就让她单独住了出去罢!”听那声音,很有些欲求不满的意思。

荼蘼在里间听了,险险没嗤笑出声,却是竭力忍着,不敢叫外头人听见。

段夫人轻笑了一笑,显然对丈夫也颇无奈:“这几日,我也正想着,是该将她单独挪了出去了,只是我们庐山别庄,服侍的人太也少了些,当初轻车简行的,却连慧纹也没带出来,若真将她挪了出去,谁叫谁来服侍她?”

季煊想了一想,倒也并没太在意,只道:“回头你叫管事的找个人牙子来,先买几个清秀懂事的丫头,年纪要比荼蘼略大些的。我看你跟前的慧清不错,就叫她辛苦些,帮着好好调教几日,再给了荼蘼使唤罢!”

其实前些日子尚在京城时,他便有了这个想法,只是那时忙着给长子议婚,且家里的丫鬟仆妇本来也不少,随意划拨,也是大有余裕的,因此并没上赶着办。

荼蘼心里头忽然噗通一跳,这么些日子了,自己一心沉浸在得回父母兄长的喜悦之中,怎么却将她给忘记了。这么一想,她有意无意的在床上翻了个身,哼哼了两声。

内室一有动静,外头的季煊夫妻很快便起了身,段夫人带笑亲自揭了帘子进来:“可算是醒了,今儿这一觉,睡的时间也太久了些,仔细晚上又要睡不着!”

她困顿的的揉了揉眼睛,有些似梦似醒的叫了一声:“爹!娘!”

段夫人过来,含笑坐在床沿上问道:“可要喝水?”

她摇摇头,心中却在转着念头,该怎么对父母提出自己的要求。谁料季煊却在一边笑道:“醒的可是时候,爹正与你娘商量着,给你寻几个小丫头,日里也好陪你一道玩!”

荼蘼一听这话,心中顿时大喜,觉得她爹真是太善体人意了,忙道:“我不要小丫头,我要梦里的小姑娘陪我玩,爹,你帮我找找她罢!”

季煊愕然,面色古怪的看了段夫人一眼,他只是打算买几个小丫头回来伺候女儿,怎么却与梦中人扯上了关系了。段夫人也是面色奇异,二人对视了一眼,段夫人才笑道:“梦里的小姑娘,只不知是个什么样的小姑娘呢?”

荼蘼从床上爬起来,大声叫道:“慧清姐姐,慧清姐姐……”

慧清正在院子里头指挥着一群小丫头收拾桂花,季家一门,都爱桂花甜香,又觉着外头买的不大好,年年总要自己晒上一些,这些事儿,自然便落到了大丫头慧清头上。

慧清听见荼蘼叫,忙撇下一院子的人,匆匆的走了进来,浑身上下犹且带了一股桂花甜香。她一进门,还未及见礼,荼蘼已急急道:“姐姐帮我去拿纸笔来,可好!”

慧清怔了一下,下意识的看了季煊夫妇一眼,段夫人朝她微微颔首后,她这才笑道:“好,大小姐先请等等罢!”言毕匆匆下去,不多时,便捧了文房四宝来。

荼蘼已收拾停当了,望见她来,便一迭连声的唤她磨墨。慧清虽然莫名其妙,但也并没多问,只是带笑磨了墨。荼蘼便拿了笔,她当年于绘画上,颇下过一番功夫,此刻绘的人,又是与她同甘共苦了多年、情同姊妹的身边人,落笔自然如有神助。

段夫人讶然的看着那幅画,画上绘的是一名小小的少女,看着也就十来岁的模样,瓜子脸,柳眉杏眼,生得甚是灵巧招人,只是看着甚是瘦弱,像是贫苦人家的女儿。

荼蘼认真的指着那女孩子:“她就是我的梦中人了,这些日子,我总是梦到她,她说她们村子门口有一颗很大的柳树,长得很是奇怪,老人都说那树从前是遭了雷的,所以她们村子就叫做古柳村。她经常会陪我玩,还会用草编许多好看的小玩意,可有趣了!”

季煊夫妇相互看了一眼,他们对这个梦中人,倒没有太大的兴趣,只是觉得诧异。不为别的,只因为这幅画画的实在是太好了,虽谈不上什么大家之作,气势磅礴之类,但也好的绝不该出现在一个刚开始学画不到几个月,年纪也不过七八岁的女孩手中。

段夫人笑道:“荼蘼什么时候学会画画了,画的还这般的好,看来金先生果然有几分能耐啊!”她说这话,其实并没有怀疑女儿的意思,只是心内担忧,担忧女儿太过聪明。

红颜薄命,慧极难久,风liu灵巧总是遭遇雨打风吹,在她看来,倒是宁可女儿平凡些。

季煊也不禁皱了下眉,显然夫妻二人都有相同的想法。过了一刻,段夫人才道:“前些日子,你说金先生在教你《春晖曲》,也不知你学得如何了?”

前阵子,荼蘼曾说过想等段夫人生日之时,弹一曲《春晖曲》给她听,不过后来一家子忙着赶路前来庐山,段夫人的生辰又恰在赶路的途中,因此也并没操办,所谓的弹奏《春晖曲》自然也就成了一句空话。

此刻段夫人忽然旧事重提,自然便是存了考校之心。季煊心知夫人的意思,忙笑道:“爹也很想听上一听呢!”

终于出来了,吐气!

正文 24 没羞没臊与没皮没脸

季煊拧着眉,心里也不知是高兴还是担心。女儿的琴,给予他的震撼实在太大了。说实话,他这一生也听不少人弹过琴,其中有技巧绝伦的,也有感情丰沛的。荼蘼的琴,其实是兼而有之的。但听在他这个内行的耳中却是有些奇怪的。艰涩诡谲之处,荼蘼能简单轻易、毫不费力的弹出来,反而在一些极容易,无需过多技巧的地方出现了明显了差讹或者,是她初学的缘故罢!他想着,虽然觉得这个理由实在很难说服人,但他实在没有更好的理由来解释了。回头看了段夫人一眼,她发现爱妻脸上的表情也是同样的精彩。

那边季竣廷与季竣灏倒没想太多,震撼过后,二人只是没口子的夸着自家的妹子。

荼蘼有些心虚的笑着,她其实也不想弹的太好,而且也已有意的弹错了几个音,但很显然的,这样的表现对于一个学琴才两三个月的小孩子来说,还是太好了些。

段夫人顿了一下,才笑道:“娘的荼蘼可真是聪明,不过学的太累,可不好呢!”她口中说别学的太累,自己心里都有些觉得说不过去。女儿日日晚起早归,回来也从来不见她摸个笔,调个弦什么的,要说学得太累,也实在太也夸大了些…

荼蘼乖巧的点头,并不辩驳,只是跳起来,扯住父亲的衣袖只是左右的摆动着:“爹,你一定要记得帮我找到那个梦里的女孩,我就只要她陪着我!”

梦里的女孩,当然只是一个托词,但她需要一个理由。有了这个理由,她才能将飞霜带到自己身边来。从前,她是她的丫鬟,她的姐妹,她对她忠心耿耿,随她进宫,陪她共历风雨,最终在那个暴雨之夜,伴她一道服下奇毒“羽化”

如今她得以重生,而她不知道,她是不是也能重生。不过,不管能不能,只要她是飞霜,她都要将她接到自己身边,她要好好的待她,弥补前世对她的所有亏欠。

如果这一生她能没有遗憾,那么,她希望,她也能!

季煊点了点头,无奈叹道:“好,我这就令人去寻那个古柳村,只是不知道那个村子在什么地方,大海捞针,又是这种小地方,人可不大好找呢!”

给女儿寻一个丫鬟,一个玩伴,本来只是小事,便是费些心思,倒也无妨。

季竣灏却在一边插口道:“古柳村,我去过那地方,在咱京城西面,不到两百里的地方,就有个古柳村,去年我们虎贲几个兄弟出去狩猎,刚好路过那里!”

季煊微微讶异的一扬眉头,点头道:“好,那我便使人先在京郊附近找找!”

次日,季氏兄弟结伴同去白鹿书院,庄子里少了兄弟二人,顿时便觉冷清了许多。

段夫人便闲闲的靠在软榻上,慢慢的绣着手中的香袋。这个香袋是为季煊做的,做的很是精致,段夫人在闺中时,女红一贯是极出色的,只是如今年纪不小了,又管着一大家子的事儿,便也极少有闲再来弄这些。如今人在庐山,庄子里人少事简,她便也轻松了好些。

荼蘼坐在她旁边,看着她母亲绣着花。那件绣品是极可爱的,翠叶红花,色调分明而鲜亮,让人一看,便爱得紧。段夫人见她目不转睛的看着,不觉微笑起来,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如今你那两位先生都还不曾来,不若趁着这几日有闲,娘教你学些针黹女红?”

她缩了缩脑袋,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指头。她从前也学过一些日子的女红,只是她自幼娇惯,又有晕血之症,绣花针刺了几回手指后,就再不肯学。段夫人见她可怜,也就没再迫她。毕竟大户人家,家中都养着绣娘,倒也不劳主母亲自动手。

学一学这个,也就是闺中无事,打发打发时间罢了!

荼蘼犹豫了一下,还是道:“我学罢!”前世该学的琴棋书画都已学得差不多了,虽说是学无止境、精益求精,但也确实没什么能难住她了,或者是该学些其他的东西了。

段夫人笑了一笑,便放下手中的活计,取了一块新的白色绫缎绷在绣架上,慢慢的教女儿该如何描花样、选线,以及各种针法。荼蘼便歪着头,认真的听着。

她前世历经磨难,早将性子修炼得沉稳安然、波澜不惊,绣花这东西,本也不是什么难事,只要能静下心来,以她前世在绘画上的底子,学了起来,自然也是极快的。

如此一连又是数日,三日后,荼蘼正伴着段夫人,手法有些生疏的绣着花儿,慧清却忽然进来了,笑向段夫人行了礼后,禀道:“外头卢院长到了,老爷陪他说了一会子话,不知怎么的就说到了咱家大小姐,卢院长便说请大小姐过去见见呢!”

段夫人怔了一下,旋即一笑,低头看见女儿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满眼渴求的望着她。她怜惜的伸手一点女儿额心,笑道:“先到后头换件衣裳再过去罢!”

荼蘼欢呼一声,立时跳了起来,丢下绣花绷子,便奔进了内室。段夫人朝慧清摆了摆手,慧清会意的跟了荼蘼进去,服侍她重新更衣,并领了她往前厅走。

前厅里,卢修文与季煊分主宾坐着,谈笑正欢。这两个人都是极有才学之人,言谈也颇相合,倒有些相见恨晚的意思。荼蘼进了门,乖巧的对二人行了礼,在一边站了。

季煊笑着对女儿招了招手,拉她在身边坐了,又向卢修文道:“我只得这一个女儿,素来也是宠溺惯了,将来若有顶撞之处,还望卢兄多包涵了!”

荼蘼疑惑的眨了眨眼,听她爹的这口气,似乎已与卢修文达成了一个协议,她虽不知协议内容,但已可隐约猜到,自己从此以后怕是又多了一个师父。

卢修文哈哈一笑,摆手道:“令嫒聪明伶俐、冰雪可爱,卢某有这样弟子,也算足慰平生,怎说得上包涵二字!”

荼蘼心中原就疑心,一听他这话,顿时大喜,也不待人说,忙起身拜了下去。

卢修文忙笑着扶她起来:“罢了罢了,你一个女孩子家,这磕头就免了罢!”

季煊在旁也是微笑不已,虽说女儿家其实没有必要学的太多,但能得卢修文这等大儒收为弟子,对荼蘼的名声实是锦上添花,大有好处。

因是女弟子,许多礼节,卢修文也并不过于要求。虽是如此,次日季煊仍是令人厚厚的赠了一份师礼过去,卢修文也爽快的收了。嗣后数日,卢修文每日未时正过来,在书房教荼蘼念书写字,申时正离去,若是高兴了,偶尔也在季家用上一次晚饭。

他虽是白鹿书院的院长,但院内自有先生,他一年也讲不了几次学,平日里倒也清闲自在,多的是时间教导子弟的女弟子。这样一来,荼蘼的待遇,可真是羡煞了季竣廷。

卢修文这人学识极之渊博,年轻时,又曾游历天下,三江四海,天下名山大川,无不了如指掌。他授徒又不似金麟,只教琴棋书画之类,他所教的东西竟是包容万有,毫不因为荼蘼是女儿身,便对她的所学稍有偏颇。这让荼蘼在惊讶之余,也很是头大。

她一心想拜卢修文为师,为的可不是学习天文地理、数法战略乃至治国良策,她是想要学习医术,不过按照目前的情况看来,卢修文根本就没有打算教她医术。

虽说阴谋诡计、诡谲心术,她在前世早已掌握得炉火纯青,但卢修文教她的这些东西,却还是让她不由的眼前一亮,只觉得一扇自己从未见识过的大门骤然在她面前打开了。

她虽然学的津津有味,但心中终究还是因学不到医术而觉得有些遗憾。

这一日,卢修文正讲到他自己从前攀爬华山之事。卢修文此人讲学有个特点,那便是随意而为之,讲到一处时,常会涉及到此山的方方面面,如地理位置、风貌、历代文人颂诗、典故、风物出产甚是相关的神话传说等等,可谓是博古通今,繁杂已极。

他这等讲学方式,仿如讲故事一般,既生动又活泼,听得人过瘾至极,但若脑子略差一些,听过了哈哈一笑,也就过去了,倒也未必真能学到什么。

不过这些东西对于荼蘼来说,却是另一个世界,听着卢修文讲学,她忍不住的叹了口气。卢修文见她叹气,不觉笑道:“怎么,师傅讲的当真就这般无趣,竟让你唉声叹气起来?”

荼蘼摇了摇头,真心道:“师傅讲的是真好,徒儿听师傅这么一讲,真是好想能够亲自过去那些名山大川瞧上一瞧,走上一走,看看是不是真有那么好。只是……”

只是我身为女子,只怕这一生都是不能了。

她前世虽然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但却遗下诸多遗憾,终究不能完满。如今得以重生,她最希望的,便是能够改变自己人生,不再重蹈覆辙,她希望自己的生活能够与前世迥异。

卢修文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然后轻笑了一下:“你为什么不能呢?”

荼蘼微微的翘了下小嘴,伸出小手,指了指她爹娘所住的主院。我倒是想,可是我爹能放我出去才怪,我想去白鹿书院上学,他都不肯,又怎会答应让我独个出去游历。

卢修文看懂她的意思,不由一笑,压低了声音道:“岂不闻在家从父,出嫁从夫……”

荼蘼一愕,旋即乜斜了眼去瞧他,嗤笑道:“怎么的,师傅这是打算为徒儿说亲了?”

卢修文原是在逗她,但见她听了这话后,却是神色泰然自然,面上竟无一丝羞赧之情,不觉大感无趣,只得笑骂道:“好一个没羞没臊的鬼丫头!”

荼蘼作个鬼脸,毫不客气的反驳道:“好一个没皮没脸的臭师傅!”

咳,最近打雷暴雨,不是停电就是断网,惭愧的爬过!

正文 25 梦

荼蘼闲闲无事的坐在书房中翻看着一本游记,卢修文并不是每日都会过来授课的,他不来的时候,她大多会独自一人坐在书房中安安静静的看书,默默的想一些事。

人前,她是年仅七岁的季荼蘼,或者算得上聪明绝顶,但毕竟还是孩子,不能表现的太过成熟聪慧。人后,她才是自己,那个在**机关算尽、屹立不倒的季皇后。

外头,传来一个熟悉的脚步声,走得很急,似是有什么事儿一般。

她回过神来,眨了眨眼,好奇的向门口看去,不出所料,推门进来的人正是季竣灏。

“三哥?”她疑惑的叫了一声,再看看外头,天色已不早了,确是下学的时候了。

季竣灏呵呵笑着,抬手打个响指,神采飞扬道:“荼蘼,有好消息!”

她歪了歪头,立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想也没想的问道:“是不是找到她了?”

她爹使人前往古柳村寻找飞霜已快一个月了,若是一切顺利,人也该找到了。

季竣灏怔了一下,一时竟没回过神来,茫然道:“找到谁?”

荼蘼瞧他面色,便知自己想得差了,便又懒洋洋的坐了回去:“什么好消息呵?”

是了,飞霜对自己来说自然是很重要的,但是对爹娘与兄长而言,她不过是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小丫头,找到也好,找不到也罢,都没有太大的干系,自然也谈不上什么好消息。

季竣灏见她神色怏怏的,似有不满之意,心中不觉疑惑,想了好一会,才道:“找到,你是说找到你梦中的那个小姑娘么?”除此之外,他也实在想不到其他了。

荼蘼鼓起了腮帮子:“是呵,仿佛这事就只有我一个人记得似得!”

季竣灏哈哈大笑道:“乖妹子,你要知道,若是你梦见一个男孩子,那爹娘还有我们肯定是紧张得紧,千方百计、海角天涯也得给你找了出来,至于女孩子么……”

他顿了一顿,戏谑道:“你不会是打算替哥哥们找媳妇罢?”

荼蘼一怔,顿时便来了兴致,笑道:“这想法还真不错,等她来了,我看她是喜欢二哥还是你。前阵子我听师傅说,有些地方很兴童养媳呢,我们家倒也可以试试!”

在她心中,三个哥哥都是天下最好的男子,而飞霜,无疑就是最好的女子。

季竣灏原是打趣,万没料到她竟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来,当即一缩肩膀,做举手投降状:“罢了罢了,我的好妹子,你就饶了我罢!”

一个也不知是真有还是假有的女孩子,还童养媳,这可真是让他深感有些吃不消。

荼蘼嗤的一笑,撇嘴道:“这可是你说的,我这里可是不卖后悔药的哦!”

季竣灏只是笑,却并不将这事放在心里。兄妹二人打趣了一会,荼蘼这才想起方才的事,因问道:“三哥,你的好消息究竟是什么呀?”

季竣灏摆了摆手,故作深沉道:“过些日子,我们要回京了!”他说这话时,语气极认真沉稳,面上却是喜笑颜开,眉飞色舞,掩饰不住的洋洋得意。

这些日子,他日日过去白鹿书院,与那些书生为伍,实在也憋屈够了。他脑子不差,知识面也算得上广博,人也灵活机变,但这些都不能改变他底子差的事实。

至少,正如季竣廷时常打趣他的话一样,他那一笔字,确实足可与蟹爬媲美。

卢修文知他毛病,因此也并不客气,除了每日的课业,额外要求他每日临摹千字,但有一笔苟且,立时补罚百字。这可将季竣灏整的不轻,但他怎敢在季煊跟前叫苦,只是悄悄的在段夫人面前抱怨了几句,段夫人只是笑,温言抚慰了他几句,却全无实质帮助。

这也是为何他得了要回京的消息,如此兴奋的缘故。

荼蘼讶然叫道:“回京?”她爹前些日子还在说庐山果然好地方,山清水秀又气候怡人,怎么忽然之间便又决定要回京了。说实话,她还真是不愿离开。

且不说庐山的气候风物,便是一个卢修文,也让她不舍得紧。虽说卢修文并没教她医术,但他教给她的那些东西,却还是让她沉浸其中。如今她人在庐山,卢修文自然可以教授她一些课业,不过她若真的离开了,只怕他也绝不会为了教授课业,就随她前往京城。

季竣灏点头道:“我听说,大哥的婚事已择了明年五月初八为吉日,爹自然是要赶回去的。且马上就要年底了,京里也有许多应酬是躲不了的。前阵子我在书院里头更听说十月末书院要放假,让各地的学子回家团聚,这样二哥也就没事了……”

他还在那里滔滔不绝的说着,荼蘼却忍不住的苦笑了一声。

其他的暂且不提,只她大哥的这桩婚事,她爹也必然是要回去的。何况婚期是在明年的五月里头,一路算了下来,将过年的那个月给除了,也不过只半年左右的时间筹备。这一回京,想来一时半会的是回不来庐山了,她的打算只怕是要落空了。

用了晚饭后,她毕竟靠在母亲身上,问起回京之事。

段夫人也只是微笑了一下,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昨儿你爹也正与我商量这事,我想着,其他的事儿倒不打紧,只是你大哥那边,却是不好怠慢了的!”

荼蘼明了的点了点头,段夫人又道:“你爹说了,你大哥是在明年五月里头成婚,过了六月,天气也就渐渐热了,我们便再来庐山避暑,岂不为好?”

荼蘼撒娇的偎在母亲怀里,闷闷道:“我只是舍不得卢师傅!”

段夫人失笑道:“可是你若是回去了,岂不是可以看到秦师傅了,你难道不想他?”

荼蘼被母亲这一点,不由的双眼骤然一亮,失声道:“对呀,我怎么没想到这个?”

段夫人倒没想到女儿心中有那么的弯弯绕绕,见她开心,不觉也微笑起来:“而且京里头除了秦师傅,还有你的金先生与白先生呢!”

荼蘼频频点头,一张小脸光芒绽放,美得不可方物。

次日,卢修文来时,便看到荼蘼在极认真的看着一本小册子,对他进来,竟是恍若未觉。他笑着走过来,敲了一下桌子,问道:“在看什么呢?这般入迷?”

荼蘼被他这一问,倒惊了一下,一个失手,手中的小册子便啪的一声掉在桌上。

斜刺里窗外一阵凉风刮过,唰唰的翻动着书页,恰恰将那书翻到了封面第一页上,深蓝的册面上四个黑字,龙飞凤舞而又气度非凡——秦氏医方。

卢修文面上笑容立时不翼而飞,一张清俊的脸也一下子黑了大半:“怎么忽然看起医书来了,难不成你还想游方天下,救死扶伤?”这口气便带了几分恶劣。

荼蘼见他反应,心中不禁暗乐,面上却甚无辜:“昨儿我娘说了,年底的时候我们就要回京了,叫我好好将秦师傅教的东西温习温习,免得回京被骂呢?”

卢修文带些不屑的嗤了一声:“就秦甫生那点子三脚猫能耐,能教出什么好来,依我看来,不学倒也罢了,学了也只是误人子弟!”

荼蘼撇嘴不服道:“天下谁不知道,秦师傅的医术若自承天下第二,那是再无人敢僭称第一的,他这样若也是误人子弟,那卢师傅岂非也一样是误人子弟!”

卢修文嘴角抽搐了两下,半日才哼了一声,荼蘼只隐约听他咕哝了一声:“就他那点医术……”但最终,卢修文却还是控制住了自己,没再多说什么。

荼蘼暗自叹了口气,知道自己的激将之法,终究还是欠了点火候,她原本是可以再火上浇油一番的,但再三斟酌之后,她还是决定放弃。过犹不及,她不想引起卢修文的疑心。

“卢师傅,你是不是认识秦师傅呀?”她转移了话题,故作好奇的问道。

卢修文摆了摆手,显然不愿提起此事,只叫荼蘼将那本医书收了起来,等荼蘼乖巧的收好那书后,他才问道:“荼蘼,你怎么会忽然想学医术?”

她眨了眨眼,答道:“前阵子,我做了一个梦……”

“梦?”卢修文讶然一挑左眉:“就像是你梦到古柳村的那个小女孩一样?”庐山原就算得上是他的地盘,有些事情,无需刻意打听,也就自然而然的传进了他的耳中。

荼蘼认真的点了点头,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都在想,是不是该将有些将来可能会发生的事情以另一种方式不动声色的告诉家人,毕竟光靠她一人殚精竭虑,难免会有一些漏洞。而她最不愿的就是由于自己的疏漏,而导致某些遗憾发生。

“你又梦到了什么?”卢修文饶有兴趣的问道。

她犹豫了好一会,才吞吞吐吐道:“我梦到我娘生病了,很重的病……”

卢修文的眼角微微的跳了一跳,了然道:“所以你才想学医?”

“是呢!”她回答,这次答得很快。

亲们七夕快乐,明天二更,今天就算了,爬下去休息。

正文 26 飞霜

数日后,京城有消息传来,季煊派的人在古柳村找到了飞霜。随信附上了飞霜的身世,其实也只是一般百姓人家的子女,所不同的是,飞霜父母早亡,遗下了几亩薄田,她同村的堂叔看着这几亩田地眼热,便收养了她,对她算不上好,也算不得太刻薄。

她到堂叔家才二年,不知怎么的,她堂叔便一病不起。于是村子里留言纷纷,说这个女孩命硬,先是克死了父母,接下来又要克死堂婶一家。她堂婶也慌了手脚,有心想将她赶出门去,又怕了村人的嘴,便请了算命先生来给她算命,那先生也是神神叨叨的,算了后便说女孩儿命硬,需找个大富大贵、压得住的人家来转运,待成年后,方能改运。

便在此时,季氏家人恰恰的寻了来。两方一见之下,当即一拍即合。飞霜的堂婶想也没想,便将人交了给季家。为了不担恶名,她甚至分文也没收。

京中知道家主已有意回京,因此也并没将人送来。只遣人送了书函,问这个女孩该如何处置。季煊这人其实是很忌讳这些东西的,听得飞霜命硬,便皱了眉,有些不豫之色。

荼蘼何等的精乖,一看她爹的面色便知他心中所想。飞霜的情况,她自然是知道的,上一世,飞霜也是被她堂婶子嫌弃是命硬,一心想找个富贵人家,将她打发了去。

谁料普通人家怕压不住她,真正的富贵人家她家又不识得,便是识得了,也并没谁家缺这几个银子,肯贪这么点小便宜,收这么个女孩子,因此一直拖着。后来她堂婶终于忍不住,赶在集会那日,将飞霜打扮得清清爽爽的出了门。飞霜生的本就好,这一打扮便更出挑,在集市上走了一遭,果然引起了人贩子的注意,将人拐了走。

这一拐,便卖到了季家。她也是个聪明的,知道她堂婶子的意思,因此也不哭也不闹,就这样被卖到了季家。关于她自己的事儿,别人问起,她总是摇头,只说不记得了。

直到后来,荼蘼嫁入王府,问起她的事儿,她吃问不过,才慢慢的说了。

她扯了扯父亲的衣袖,叫了一声:“爹……”

季煊皱了下眉,低头看了看女儿:“这个女孩子怕是不大好,我们还是另换一个罢!”季家是称得大富大贵这四个字了,但是他也实在不愿意拿家人去冒这个险。

望见女儿翘起了小嘴,他忙补充道:“荼蘼,你看这样如何,爹寻个好地方,将她安置了,等她大了,再给她寻个好人家,如此也不枉了你们在梦中相识一场!”

荼蘼怔了一下,心中其实也知道,这样未始不是个好办法,但她却真是很想见一见飞霜。同样服下了“羽化”,自己重新回到了幼时,或者……飞霜也能呢?

“可是,我还想见一见她呢?”她撒娇的抱住父亲的手臂,满面期望之色。

等我见了她,若她还是当年的飞霜,那自己或者可以松手,让她自由选择去向,若不是,便像父亲说的那样安置,对她,或者反是一件好事。

一边的段夫人带笑道:“罢了罢了,这事也没那么难,我看不如这样,先将这孩子的生辰八字,拿去与我们的合上一合,若果真相克,便打发的远远的,再寻个殷实人家嫁了,便贴补几个嫁妆也是使得的。倘或命相相符,又何妨留在家中与荼蘼做个伴儿!”她身体原就不好,这几日庐山下了几场雨,天气凉了下来,她便受了些风寒,精神也有些不济。

季煊听夫人说的有理,也不禁连连点头,笑谑道:“夫人睿智!”

段夫人听他语中略带打趣之意,不觉白了他一眼。季煊当下修书一封,令京中照着办理,在荼蘼的再三要求之下,毕竟答应了好歹让她们见上一回。

事情处理完后,季煊便望了女儿一眼,笑道:“过不了几日便要回京了,我有心想在附近走走,不知我的乖女儿可肯不肯陪我一道呀?”

荼蘼吐吐舌头,笑道:“好!”

段夫人微嗔道:“山里天凉,你可别带了她到处跑,仔细受了风寒!”

季煊带笑道:“只是在附近走走,不妨事的!”

季夫人这才点了头,季煊便招手叫了长随过来,嘱咐了几句,这才带了女儿出门。

荼蘼知道她爹必是有话想要问她,因此也并不多说,只乖乖的跟着。

季煊果然没带她走太远,庄子的南门外头有一片竹林,季煊爱它清幽,便在林内建了一座小亭,取名“长啸亭”。取王维《竹里馆》诗句:“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之意。亭子造的精致,以竹为质,以本色为贵,显得格外干净脱俗。

父女二人在亭外站住脚步,那长随会意的上前,将手中的软垫放在亭内的竹凳上,行了一礼,转身退了下去。季煊指指竹凳,示意荼蘼坐。

“荼蘼,你可知爹今儿特地唤你过来,打算说什么?”

荼蘼扁了扁嘴,点头道:“是因为我的梦!”

这事,她只对卢修文说过,但卢修文与季煊颇为相得,甚至大有相见恨晚之感。她并不意外卢修文会对季煊说起此事,事实上,这也正是她所希望的。

季煊微微的叹了口气:“你先说说,你梦到你娘她得了什么病?”他与段夫人结缡多年,夫妻感情极之深厚,乍一听见卢修文随口提起荼蘼学医的用意,他先是笑了一回,开始只是觉得女儿孝心可嘉,暗自打算回家后,将这事当做笑话说了给夫人听。

可不知怎么的,归家途中,他想想却又觉得心中有些不安。回屋见了段夫人后,这话毕竟还是没能说出口来。其后,细思了一回,倒是不由的联想起女儿梦见的那个古柳村的女孩子,心中便也有了想法。觉着若那个女孩当真存在,或者夫人将来真会生病也难说。

何况这几年,段夫人的身体也一直算不上多好,两厢联系,让他心中不免暗自担忧。这几日,京里终于传来了消息,古柳村、飞霜都一一的对应上了。更有甚者,主事那人在心中对荼蘼的那幅画像大加赞赏,只说容貌几乎完全一致,只除了真人看着更小一些而外。

这一切,都让季煊的心中很有些不安,隐约觉得女儿这梦,怕是有些不对。他因此特意避过夫人,唤了女儿过来,打算细细的问一回。

荼蘼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娘生了什么病,只知道她身子很不好,人也好瘦好瘦,偶尔还会咳血……”段夫人缠绵病榻之时,面色甚是枯槁,时常咳嗽,痰中带血,过来看病的太医都说是痨病,只叫好好休养,开的方子也都是大补,但却全无效应。

莫说她对段夫人的病确实知之不多,便是知道,也是断然不敢在季煊跟前全盘吐露了,她之所以会同卢修文说起这个,一是想同他学医,二来也是希望他能传些风声给她爹。

至于她娘的病,将来她是必要查得清清楚楚的,不过提前给她爹透些风声,大家都存些心眼,多一个人盯着,总不会是坏事。

季煊拧了眉,半日不语,过了一阵子,才慢慢道:“自今儿起,这梦的事情,再不许跟人提,便是对你三个哥哥也不准提起一个字,你娘那里,也是如此,断不许提!”

女儿的梦,若真有预知未来的作用,那是万不能传出去的,否则因此难免生出许多事端来。至于夫人的病,如今既然还不曾恶化,回京之后,便请秦太医过来,好好的把一回脉,早早吃药提防着,或者不致如女儿所说的那般严重。

荼蘼赶忙点头,季煊见她神色似有些怯怯的,却又觉得自己这话说的有些太重,不免温言安慰道:“你如今还小,有些事儿考虑不能太周,等你大了,自然便明白了。至于学医一事,既然你有这份孝心,爹自然会竭力助你。这次回京,爹会再同你秦师傅好好谈上一谈!”

女儿既有这份孝心,那是最好不过了,夫人毕竟是女子,便是请了太医来,有些私密话儿毕竟不好同男子说,若对了女儿,顾忌自然也就少了许多,于病情想来也有好处。

父女二人又说了一回话,季煊这才携女儿回了庄子。

次日,卢修文再来时,便遇了荼蘼的冷脸。卢修文见她气鼓鼓的模样,忍不住好笑,凑过去笑道:“怎么,被你爹教训了?”

荼蘼哼了一声,只鼓起腮帮子,不理他。卢修文也不在意,便笑着凑过去逗她。他这人初见有些高傲,但相处久了,便会发觉他实在是个诙谐潇洒,关键时又拉得下脸之人。

荼蘼被逗不过,气恨恨的伸手去拍他的脸:“讨厌的师傅……”

卢修文哈哈大笑,闪身躲了:“罢了罢了,是师傅不好,多喝了几杯,说话有些随意了,你要什么补偿,只管开口,只师傅力所能及之处,必不推辞!”

荼蘼之所以生气原就是半真半假,听他这么一说,立时正中下怀,因故意撇嘴不屑道:“我想跟你一同出去游山玩水,你敢跟我爹说么?”

卢修文万没料到她会有这么个要求,怔了一下,脸色便有些古怪。这些日子以来,季煊对这个女儿的宠溺,他是尽数看在眼中。况大家人家的小姐,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偶尔出门一次,已是法外开恩,断无抛头露面,在外游山玩水的可能。

“咳,这个……”他咳嗽了一声,干笑道:“乖徒儿,你还是换一个罢!”

荼蘼乜斜了他一眼,又加一句:“那好,我要学医,你教我罢!”

她说这话时,刻意的抬起了下巴,一副门缝里头看人的模样。

卢修文怔了一下,脸色便有些古怪,半日才笑道:“好!”

他答的这般干脆俐落,倒让荼蘼大大的吃了一惊,乌黑的瞳眸瞪的溜圆,只是愕然的望他。这个表情看在卢修文眼中,倒让他觉得荼蘼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存心与自己为难,却没想到自己真会医术。他心情一时大好,笑嘻嘻的伸手一拧她俏挺的小鼻子:“怎么着,我看着不像会医术的样子?”

荼蘼谋划了好些日子,今儿才算是大功告成,但仍不敢掉以轻心,因嗤笑道:“反正你肯定不如我秦师傅!”

卢修文失笑的摇了摇头,答道:“秦甫生的医术自然是好的,我或者真不如他,不过有些地方,我却敢说,他拍马也是追不上我的!”他一拍荼蘼粉嫩的脸蛋:“鬼丫头,别跟在里头挑拨离间了,我既说了要教你,定然不会藏私,不过这事,你可不许拿到外头胡说!”

荼蘼疑惑问道:“为甚么?”

卢修文瞧见,她一脸纯真无辜,不禁失笑骂道:“鬼丫头,在我跟前还装,你这小鬼灵精,也不知你爹娘是怎么教出来的,小小年纪,倒像是大风大浪里头滚过几遭似的!”

荼蘼被他一点,不由一阵心虚,不敢再多说什么。

卢修文果然说话算话,次日过来时,便带了几本医书来。

荼蘼随他学了几日,这才发现卢修文所教的东西与秦甫生大相径庭。

秦甫生所讲的,似是更侧重于医一些,而卢修文所讲的,却更倾向于毒。他讲解各种各样的毒,甚至宣称是药三分毒,掌握好分寸,毒也可救人。

虽然卢修文从不会多说什么,但荼蘼却终于明白他从前所说的话意思何在。秦甫生擅用药,而卢修文却长于用毒,也难怪他能配出“羽化”那种天下奇毒。

同卢修文处的时间愈长,荼蘼的心中便愈加的好奇,很有种一探其究的想法。不过卢修文对这些事情一贯讳莫如深,防的水泄不通,无论她如何旁敲侧击,最终总是失败。

十月中,季氏一门稍稍的打点了行装,准备返转京城。

荼蘼心中其实有些不舍得卢修文。因卢修文原就是独身一人,并无牵累,季煊看他孤单,也极力相邀他一道回京,卢修文却只微笑,终究还是不曾答应。

回程路上,因先时已游玩过了,此刻又将近入冬,天气渐渐寒冷,众人也都没多少兴趣再行游玩,一路匆匆赶路,不过半月左右的时间,便已到了京城。

十一月初的京城,天气已然酷寒难耐,段夫人在垂花门前才一下车,便举袖掩住了一个喷嚏。季煊见状,不觉一阵心疼,忙叫慧清取了一件深青色羽纱斗篷给她披了,皱眉道:“你如今这身子却是愈发的弱了,赶明儿得请秦太医来好好为你把把脉!”

段夫人见他关心自己,心中不禁喜悦,面上却只微嗔的白了他一眼:“我哪里便这般弱不禁风了!”口中说着,便也不再理他,只携了女儿进了垂花门。

荼蘼已有好些日子没有回家,此刻走在家中,却觉格外的亲切。慧芝与慧纹从屋里迎了出来,笑吟吟的向段夫人行礼请安。好久不见,段夫人对她们也甚是想念,忙笑着扶了起来,进屋后,便叫慧清打开行礼,将路上购置的礼物一一送了给她们。

一院子的人纷纷过来,拜见段夫人,段夫人一一赏了。荼蘼心中其实挂念着飞霜,但这个时候却是不好扫兴,只得忍着。眼看着一屋子的人渐渐的散了,她正要开口问话,却见刘嬷嬷领了一个小女孩子进来,自己行了礼,却叫那女孩子磕头。

那女孩子却也乖巧,过来便跪了下来,结结实实的磕了三个头。荼蘼打从第一眼见到这个女孩,便已怔住了,一双大眼只是盯着她看,竟连眨也不舍得眨一下。

段夫人忙叫起来,又唤了她过来,细细的看了一回,这才笑道:“果真与荼蘼画上绘的一般无二,看着还真是招人喜欢!”

刘嬷嬷笑赞道:“可不是,这丫头这些日子一直跟着我,倒真是乖巧伶俐得紧!”

段夫人点了点头,便回头去叫荼蘼,却见女儿满面兴奋之色,不觉微微一笑,向飞霜道:“来,这就是我的女儿了,她名唤荼蘼,从此你便同她在一道罢!”

因飞霜并没有签卖身契,所以也算不得是奴婢,段夫人也并没让她唤荼蘼做大小姐。飞霜答应了一声,睁着一双清亮而略带茫然的眼看着荼蘼,半晌,才怯生生的笑了一笑。

只是一眼,荼蘼便知道,这个飞霜,是那个什么也不知道的飞霜。她暗自的苦笑了一声,重生回到幼时,原就是一桩怪事,她又怎能指望别人也能如自己一般。

她收敛心情,拉了飞霜的手,对她甜甜一笑:“我见过你哦!”

飞霜的手,有些粗糙,显是做惯了家事的,远不及她的手那般柔软细腻。飞霜显然有些拘谨,见她拉了她的手,不免有些局促的动了一下,脸也红了起来。

“娘,我们把飞霜留下来,可好?”她仰起头,祈求的看着段夫人。

段夫人微笑道:“好!”飞霜的生辰八字,季煊早令人拿去合了,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她的生辰八字竟与季家人出奇的相投,绝无相妨之说。算命先生甚至写了一条让夫妇二人哭笑不得的批语,说她的命格与季竣廷堪称天作之合,且旺夫益子,算来最好不过。

季煊好笑了一回,倒也没太往心里去。他对二子期望甚深,又怎会愿意他娶一个贫寒人家的女子。不过对于得出的这个结论,他也不觉得奇怪。毕竟自己拿了全家的生辰八字去与人相合,放在算命人的眼中,自然以为是算婚姻,得出这个结论,也是理所当然。

这话,他只与段夫人说了,却并没对荼蘼说,心中考虑的却是其他原因。

在他看来,飞霜毕竟是贫寒人家的女儿,虽则八字与季家人算是相投,但也不知人品究竟如何,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同段夫人商议,将飞霜交了给刘嬷嬷先行调教一段时间,若是好,便给荼蘼做个伴读,等大了,再作其它打算。

此刻段夫人一见这孩子乖巧沉默,一双眸子更是清清亮亮的,纯真如水,心中便有几分喜爱,故此一下子便拍了板,决意将她留在女儿身边。

本章5500,为二合一章节!

正文 27 在京都

25在京都

季煊一回内院便听段夫人说起了对飞霜的处置,不由摇了摇头,不过内院之事,原就是由段夫人处置的,他也并没开口反对,只道:“这孩子你既看着好,我自然也不会反对,只是她这身份不奴不主的,却是有些尴尬,该如何想个法子挽救一下才好!”

因飞霜是荼蘼的梦中人,季煊也只是对家下人等吩咐了去那么一个地方,找这么个女孩子,却并没说怎么找,找到了该如何办。偏偏飞霜的堂婶也没有收季家的钱,这般一来,飞霜的身份便有些尴尬,她没有卖身契,自然算不上是奴,但也肯定不是主子。

这等奇异的身份,将来却叫家下那些丫鬟仆妇如何称呼,怎么对她。

段夫人初时却还没想到这个,此刻被他一提醒,不觉怔了一下,眉头也皱了起来,半日才道:“你说的也有理,这事我再想想!”

季煊点了点头,就没再说下去。

段夫人便又问了他几句,原来今日季煊才一进城,便有几个素日交好的人家送了帖子来,季煊听她说起这个,倒忽然想起一事来,因笑道:“你不问我倒险些忘记了,前阵子,穆啸不是提过想收荼蘼做干女儿,不若改日你探探穆夫人的口风,看她的意思如何?”

段夫人听得连连颔首,笑道:“这法子倒好,只是不知那孩子的八字与他家可合!”

两家关系原本也就是平常,只是因为季竣灏跟着穆啸学习,穆远清又与季竣灏脾气相投,这些日子才愈走愈近,她可实在不想因飞霜弄出事儿来,恶了两家关系。

季煊适才说那话时,压根也没想到这么多,一听了这话,也不觉大大踌躇起来。

“富贵人家尽多,也未必就要将那孩子给穆家,只是如今还有一个问题,荼蘼对这个飞霜很是喜爱,她若不肯放手,那该如何是好?”

段夫人也是深以为然,这边二人正自烦心,那里荼蘼却是一团高兴。

不管飞霜是不是从前的飞霜,古人重逢,总还是让人觉得欣喜的。牵了飞霜的手,她带着飞霜在季家好好的转了一回,指点着内院的亭台楼阁,假山流水一一的讲给飞霜听。飞霜毕竟初来,与她又是初回见面,面上难免带了几分怯生生的意思,说话也是小心翼翼的。

荼蘼高兴过了,看着飞霜,却又忽然觉得有些伤怀。飞霜还是飞霜,可又再不是她心里的那个女子了,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将她留在身边,若是真将飞霜留在身边了,她将来也只能是她的一个婢子,她若过得好,她将来也不过是个刘嬷嬷。

刘嬷嬷原本是段夫人的贴身丫鬟,段夫人与她自小儿一道长大,后来段夫人嫁了季煊,刘嬷嬷便做了陪嫁的丫鬟。后来,段夫人便为她在季家择了一门亲,并将卖身契也一并发还了给她夫妻两个,但卖身契虽是发还了,二人也还是替季家做事。如今刘嬷嬷日常见了段夫人,也还是要叫一声夫人,甚至丢下自己新生的儿子给她哥做了奶娘。

如今她儿子也还是在季家做管事,虽是娶了个外头的女子,也得了孙子,一家子都不算是奴才了,但说起来,季家也还是她的主子。

飞霜见她忽然发怔,倒有些害怕,细声细气道:“大小姐,你怎么不说话了?”

荼蘼听她叫她大小姐,不觉心中一酸,忙挤出一个笑容抚慰了她几句,这才带她回房。

因已接近年关了,前些日子荼蘼也一直不在京中,故而金麟与白素云都告了假,各自回去了,荼蘼倒也乐得闲着。这日清早起来,梳洗完了,便去母亲房里用早饭。

飞霜的身份奇特,加之段夫人也没仔细吩咐,所以她仍跟在刘嬷嬷跟前,并没住进内院来。故而荼蘼过去给段夫人请安时,身边跟的仍是慧纹。

段夫人正同几个管家的婆子说话,见她进来,便指指身边,示意她先来坐。荼蘼乖巧的坐在她母亲旁边,听她母亲处理家事。段夫人好些日子不在府中,还真是积了不少事儿,因她昨儿第一日回来,季煊特意交待,令有事明儿再说,她才躲了一日清闲。

但今儿毕竟是躲不过去了,何况年关将近,事情也真是不少。等段夫人将事情都交待完了,时辰已是接近辰时末了。段夫人叹了口气,接过慧清递过来的茶水,喝了一口,叹道:“前阵子日子过的太也轻松,如今果真是报应到了!”

荼蘼嗤的一声笑了起来,便跳起来,过去抱住她的胳膊:“娘,让我帮你,好不好?”

她这话其实是真心,但对段夫人来说则不然,女儿毕竟还小,如何能做得来这个。伸手摸摸女儿的头,她随口敷衍道:“好,等你再大些,来,先用早饭吧,时候已不早了呢!”

荼蘼扁了扁嘴,知道自己还太小了些,也难怪母亲不放心自己。为免引起段夫人的怀疑,她只得不再说话,同段夫人到偏厅去用了早饭。

吃过了饭,她终是忍不住问道:“娘,飞霜她……”

段夫人笑了笑,便将昨日与季煊所商量的话一一说了给她听。又道:“娘想着,你爹说的话也有道理,只是小户人家,娘怕克了人家,富贵人家,又需八字相合,况若是真给了人家做螟蛉义女,只怕你也就不能与她时常见面了,因此你爹与娘都是左右为难呀!”

荼蘼想了一想,毕竟答道:“那就寻个富贵人家好了!”

“你不会舍不得她?”段夫人挑眉反问。

荼蘼闷闷道:“我只是想,我身边也并不缺人服侍,她是我的梦中人呀,我自然该希望她过的更好的!”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飞霜真的已不再是前世的飞霜了。前一世,不管飞霜是怎么来季家的,但她确实是有卖身契的,可是这一世,她却是自由身,她不再是她的丫鬟了,而她,似乎该为这个高兴,毕竟飞霜的人生已改变了。

段夫人万万没有想到荼蘼竟会说出这么一段话来,此刻听了,不免欣然笑道:“荼蘼真是长大了,有你这句话,娘也就放心了!”

季煊夫妇二人行事效率本就极高,得了荼蘼这话后,不过十余天,便已给飞霜寻到了合适的人家。这一家子,却是江南苏州的袁家,袁家乃是江南数一数二的世家。

袁家的夫人,又是段夫人昔时闺中的密友,袁夫人生有一子一女,儿子已将成年,女儿却只比荼蘼略大一些。这女孩子自出生的第一日,便是多灾多难,袁夫人疼爱女儿,眼见如此,便四处寻找偏方,结果得人指点,说是小姐命格偏软,需寻一个年纪相仿且命硬的少女,日日长伴左右,身体才能好得了。段夫人知晓此事后,便令人将飞霜的生辰八字送了去,一合之下,居然颇为合适,袁夫人大喜,忙遣了人来接,并许诺将视飞霜为亲女。

送走了飞霜,荼蘼很是萎靡了数日,秦甫生偶尔得空过来,见她模样,不觉大感不舍,笑问道:“这是怎么了?”

荼蘼见是他,便闷闷的哼了一声,索性伏在桌上,只不说话也不理人。

秦甫生素来喜欢她,也并不在意,便在一边坐下,有一搭没一搭的逗着她。

荼蘼终于被他逗得笑了起来,坐直了身子,翘起小嘴,不满道:“秦师傅都不想我,我回来好些天了,你也不来看我!”

秦甫生摇头道:“如今宫中风起云涌,各宫娘娘各怀心思。皇上的身子也是一日不如一日,为师的日日早出晚归,今儿还是皇上见我近来实在过于疲累,特意恩旨令我休息三日。”

荼蘼轻轻啊了一声,这才注意到秦甫生眼底浓重的眼圈与面上的疲惫之色。她忙跳了起来,跑到外头去叫慧纹泡浓茶来,再进来时,已是张大了眼,好奇问道:“师傅近日在忙什么qǐsǔü,怎么却忙成了这样了?”秦甫生乃是太医院中数一数二的人物,若非出了天大的事儿,万万不会忙成这样,而他究竟遇到了什么事儿,她还真是很想知道。

秦甫生微微犹豫,旋即又觉自己过于多虑,因笑道:“也没有什么了,只是肃王殿下误食毒物,险些送了小命,我随侍左右,忙了数日,才算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肃王殿下!!荼蘼猛然的打了个冷颤,是林垣驰!!

正文 28 上元

忽然得了林垣驰的消息,荼蘼毕竟心神不宁,脸色也变了。

秦甫生看在眼里,心中只是暗暗奇怪,季煊一贯是个懂得避嫌之人,与皇室的几位皇子更是素少往来,怎么荼蘼听见了肃王林垣驰之名,会色变至此。

他这里讶异,那边荼蘼已收拾了心情,只以好奇来掩饰自己适才的失态:“怎会这般不小心,竟吃了毒物。”她与林垣驰毕竟做过多年夫妻,刚刚成亲之时,更是恩爱逾桓。

其后虽则近乎决裂,但毕竟还有早年的情分在,她如今重生,与父母兄长重又团聚,早已不想再去计较当年的是是非非,只是她也绝不会去趟那浑水就是了。

秦甫生心下虽然迷惑,但荼蘼毕竟年幼,他也并没怀疑到别的地方去,只道:“你如今还小,自然是不会明白的,大内禁苑的事儿,何其复杂,好在你爹娘这般疼你,师傅想着,他们是断然不会将你送入那种地方去受那委屈的!”

荼蘼嘴角轻轻抽搐了一下,不过也不得不承认秦甫生所说的话颇有道理,前世,可不正是她自个儿上赶着贴了过去,巴巴的辛劳一场,结果却弄得自己家破人亡。

秦甫生虽不大乐意提起这个,但也并不会对这事讳莫如深。京中各大豪门在宫里都各有眼线,这次的事儿,只怕早已在京中传的沸沸扬扬,只是没人会拿到台面上来说罢了。

“好了,前些日子在卢山住了好些日子,可曾将功课拉下?”他正色的问道。

荼蘼吐吐舌头,答道:“当然没有啦!”她举起那本小册子,在秦甫生跟前晃了晃:“我已经可以倒背如流了哦!”

秦甫生呵呵大笑,他对荼蘼倒是真心疼爱,也很能理解季煊夫妇二人何以会将这个小女儿视为掌上明珠。荼蘼既这般说了,他也就不在细细查问,只道:“学医这东西,也并不是光看一两本书,背几个所谓秘方便可了事的。你又是大家人家的小姐,能将这本书记清背熟也就罢了,师傅也想了,你索性便学些医药调理之道,如此一来,将来也还能有些用处。”

荼蘼怔了一下,她学医可不是只想懂些医理、调理一些药膳的,但秦甫生的意思明明便是如此,撅起小嘴,她不满道:“我不要,我要学正正经经的医术!”

秦甫生其实也很是头疼,他初时之所以来教授荼蘼医术,只是因却不过季煊的再三要求,想着敷衍一段时日也就罢了,谁料却弄到如今这个左右为难的地步。

“荼蘼,医学之道,可并不只是纸上谈兵……”

你一个千金小姐,又如何能够抛头露面在医馆之内做个小小学徒。

荼蘼闪了下眼,倒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只道:“师傅放心,我会跟我爹好好说说!”

秦甫生虽然并不深信,但也没太往心里去,只笑道:“也好,你便试试罢!”

相隔许久不曾见面,加之秦甫生的精神也实在算不得好,因此也没有教授新的东西,只与荼蘼说了一回话,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便起身辞了离去。

过了几日,荼蘼毕竟寻了个她娘不在的机会,同季煊提起了秦甫生所说的话。季煊听得直皱眉,他如今是希望女儿能够好好学医,将来,可以将爱妻照顾的更加妥帖一些,但这也并不代表他就能够容许女儿去医馆学徒。毕竟这事若是传了出去,也实在是太过火了一些。

他这里犹豫难决,荼蘼却是眼儿一眨,却又想起一个人来,因扯了季煊的袖子,提议道:“前阵子,卢师傅跟我说,有个奇怪的东西,叫做‘人皮面具’,把那东西戴在脸上,便能换一个模样,爹,你不若写封书函给卢师傅,看他能不能弄一张来!”

季煊怔了一下,脸色便有些古怪。他让女儿拜卢修文为师,可不是让他什么都教的。荼蘼却并不在意她爹的表情,只是一个劲的缠着他。季煊叹了口气,毕竟松口道:“为父的这就写信去给你卢师傅,不过他若帮不上忙,你可也不许胡闹!”

荼蘼吐吐舌头,只是乖巧的点头。反正如今事情还未有定论,她也实在没有必要这就防患于未然,如今只是等卢修文那里的消息,若弄不到她要的东西,再作其他打算。

此后的日子,一家子都忙的不可开交。

一面是季竣邺的婚事,需置办聘礼,交换三书六聘,另一面却又正值年终岁尾,各家各户的节礼,样样都需考虑。这事,却是段夫人的事儿了,季煊夫妻与季竣邺都忙着,偏偏金麟与白素云又都告了假,如此一来,荼蘼一时倒空了出来,乐得每日清闲。

季竣廷与季竣灏倒都闲着,段夫人对二子的信任度远超三子,便令他时时伴着荼蘼,教些东西,也算有些事儿做。季竣廷倒也乐得如此,每日得了空便来寻荼蘼,陪着妹子画画、下棋,倒也颇为自得其乐。

季竣灏在庐山憋闷了好些日子,此刻一回京城,自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成日里呼朋唤友,跑的不见人影。安闲悠然的时间过得飞快,荼蘼只觉得口中灶糖的甜味犹在,转瞬间,除夕已过,灯节将至,眼看离金麟与白素云回来的日子也不远了。

荼蘼歪在椅子上,懒洋洋的瞅着挂在一边的一长溜的各色元宵灯。

灯很多,有金鱼灯、兔子灯、莲花灯、观音灯、美人灯,这些灯,正是上灯前后,众人送她的。这些人里头包括了秦甫生、穆啸、她爹娘、她三个哥哥,甚至还有一盏极精致的琉璃莲花灯,那是远在千里之外的卢修文使人千里迢迢送了来给她的。

她托着下巴,长长的叹了口气。她其实才不稀罕这些灯,她只是想要出去,在集市上看一看灯。只是可惜,她爹说什么也不让她出门。问起来,也只是说上年灯市上,人太多,也太挤的慌,以至于走失了好些看着聪明灵巧的孩子,弄得京兆尹大大头疼了一回,虽说后来多数人都救了回来,但毕竟也还有几个是再找不回来了。

她无聊的换了一个姿势,趴伏在桌上,回到幼时的最大的不好之处,便是没了自由,总是被她爹娘管的死死的,让曾大权在握的她很有些郁闷。

门忽然就被人推开了,有人在外头,对了她笑:“快去换衣服,二哥带你出去玩儿!”

荼蘼抬头看时,那人正是她二哥,扁了扁嘴,她可怜兮兮道:“爹不许!”

季竣廷笑道:“快去换衣裳罢,我可是费了不少的劲才说服了爹,趁他如今还不曾反悔,我们赶紧出门去,这样他便是反悔了,也再找不着咱们了!”

荼蘼一听这话,不觉欢呼一声,立时跳了起来,直奔内室,片刻功夫,已换了一身男装出来。

累,今天就这么多了,明天多补一些吧!

谢谢亲们支持。

正文 29 灯谜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这首诗说的正是上元灯节时,情人相约的情景。

但现实显然远不及诗中所说的那般浪漫温馨、安静。至少,当荼蘼看到街道上攒动的人头,如潮的人流,就忍不住深深的抽了口气。

季竣廷注意到她的神情,不觉笑道:“怎么,看着觉得腿软了?”

荼蘼冲他吐吐舌头,她今儿穿了一身男装,身边也只有季竣廷在。

要说灯节,她前世并非没有参加过,但那所谓的参加,却只是在上元灯节那日,穿着大礼服,与林垣驰携手,登上神武门的城墙,含笑凝听城楼下如雷的欢呼与叩拜。

那时的说法是与民同乐,可今儿想起当时的那一句与民同乐,却让她在恍同隔世而外,另有一种可笑的感觉。若说与民同乐,似她今日这样,才算真是与民同乐罢!

牵着季竣廷的手,兄妹二人在灯市上艰难前行。两侧花灯辉煌,映得整条街道流光溢彩,几不似人间。另有许多富贵人家更在家门前,搭起了高台,台上挂满了花灯,灯下悬挂着一条一条的的红色绸带,绸带上以黑笔题字,却是灯谜。

荼蘼看得睁大了眼,忍不住摇了摇季竣廷的手,笑道:“二哥,我们去猜灯谜,可好?”

季竣廷笑着抬手,在她额上敲了一记:“好,不过我们可先说好,若是猜中了,那些奖品,我可是不帮你拿的!”

荼蘼小嘴微微一翘,有些不满的瞪了他一眼。

今儿乃是上元节,她大哥去了韩家,三哥则与虎贲的一群人不知去了哪儿鬼混。既是出来玩的,她自然也不爱带许多人,因此只是与季竣廷二人溜了出来。眼儿灵活的一扫,她灵机一动,便笑道:“我拿就我拿好了,二哥,你快去猜谜!”

季竣廷一怔,但看她鬼灵精怪的模样,又不舍拒绝,因携她登台。

此刻高台之上,已拥了不少的人,正自指指点点,偶尔有人猜中一条,便上前扯下红绸,上前说出谜底,每每猜中,台上便爆起一阵欢呼,一声锣响后,便有佣仆奉了礼物上来,却都是一些汗巾、折扇一类的小东西。其实不值甚么钱,图的不过是个好彩头罢了。

荼蘼看着有趣,只在后头推着季竣廷。季竣廷被她推得哭笑不得,只得上前,顺着花灯的摆放,沿着走了一遭。凡遇有些把握的谜题,便将那红绸扯了下来,捏在手上。

才走了一排,眼看着手上已提了一把红绸,他也没那兴致再走下去,便拿了红绸过去中间兑换。猜谜这东西,说难不难,说易也不易,非但要求脑子灵活,触类旁通,更要知识广博,能想到别人所想不到的地方。偏巧季竣廷这人二者兼备,因此猜了起来也便分外轻松。

本来他扯了一把红绸,便已甚是醒眼,再加他人物俊秀,气度轩昂,身边带着的荼蘼又是粉妆玉琢,万里挑一的人才,二人站在一起,自然更是引人注目。

此刻见他过来中间兑奖,众人唰的一声,也顾不上那些灯谜,纷纷簇拥过来,兴致勃勃的等着看热闹。季竣廷对众人的目光早已习以为常,也不在意,便抽出手中红绸,一条一条的将谜底说了出来。他猜的极快,递一根红绸,便说一个答案,倒将那主持灯谜会的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忙了个不亦乐乎。他只是个管家,又岂能将这所有灯谜答案全都记了下来,因急急的取出小册子,季竣廷说一个,他便低头查一个,验证无讹,便付给礼物。

围观众人见他狼狈,不觉都哈哈大笑起来。这台上代表猜中的锣声一声快过一声,早引来了台下更多人的注意,便有许多人跟着涌了上来看热闹。

待到季竣廷将手中红绸尽数猜得完了,台上早已挤的水泄不通。

那管家忙的额上见汗,见他终于猜完了,这才松了口气,忙叫身边的小厮将礼品送了上来,却是一托盘的帕子、折扇,荼蘼随便瞅了一眼,看那样儿,怕少说也有一二十件。

她笑嘻嘻的上前接过托盘,向那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顽皮笑道:“这位大叔,您看,我们猜中了这许多,不知是否还有额外的奖励呀!”

季竣廷瞪着妹子,只觉得哭笑不得,正要开口,却不料那管家已有些晕了,乍一听了这话,立时回道:“二位公子请少待,我这便进去,向我家主人讨个说法!”

他口中说着,一个转身便匆匆进去了,快得让季竣廷都来不及拦不住他。

低头瞪了妹子一眼,他无奈道:“你这个鬼丫……鬼灵精……”

荼蘼只是嘻嘻的笑,那管家进去了一会子,这才出来,手中却托了一只不大的托盘,盘内垫了一块深紫色的天鹅绒,绒面正中,却放了一块色泽莹润,质地光洁的白玉佩。

玉佩不大,看着也只婴儿拳头大小,珮上雕的乃是五福临门。雕工极其精致,图案更是栩栩如生。那珮被四围的彩灯一照,愈觉光华内敛,含而不露。

季竣廷猛一眼瞧见这块玉佩,心中不觉微微一惊,当即后退了半步,摇头笑道:“贵主大礼,在下万不敢收,还请先生收了回去,同时多多致上贵主,只说舍弟顽劣,如有不当之处,还请各位看他年幼,莫要计较才好!”

他出身侯府,季家历代富贵,什么样的东西不曾见过,更练出一双好眼,只一眼,他便看出了这块玉佩的珍贵之处,只这么大的一块,只怕说是价值连城也不为过。

那管家显然在里头已得了主人嘱咐,神态也已泰然自若了许多,听了这话,忙道:“公子说笑了,家主说了,宝剑赠英雄,美玉配君子,公子若过分客套,便是看不起我家主人了!”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有理有据,倒让季竣廷不好意思再谦,拱一拱手,他道:“贵主既是如此说了,在下若还不受,未免不恭,如此便生受了!”

他口中说着,便向后头长揖了一个,伸手接过那块玉佩,转身携了荼蘼便要离去。

那管家张了张口,想要叫住他问话,却不提防人群中有人长声笑道:“季老二,你今儿可真是雅兴十足,竟来猜起灯谜来了!”

季竣廷应声看去,却见那人一张俊俏的瓜子脸,柳眉杏眼,樱唇一点,此刻正笑吟吟的看着自己。他怔了一下,旋即失笑道:“明轩,你怎么却在这儿,我家老三呢?”

荼蘼瞅了那人一眼,立时便有些想笑。

原来这人虽容颜柔婉,眉目更是秀雅宛如好女,但他其实却是个十足的大男人。而这个人,正是她三哥季竣灏的好友之一,同在虎贲军中效力的林明轩。

惭愧的2K党飘过。小小声的说,明天,尽量二更吧!

正文 30 林三娘子

30林三娘子

林明轩与季竣灏年纪相仿,在家中排行也是老三,上头另有两个哥哥。十五六岁的少年,正是雌雄莫辨的年纪,容貌偏又酷似其母,故此被虎贲的一群人戏称之为林三娘子。因了这个绰号,在虎贲与季竣灏最为相善的一群人中,他算是荼蘼印象中最为深刻一个。

林明轩从人从中挤了过来,笑嘻嘻的一拍季竣廷:“我原是与峻灏他们一票人约了在状元楼吃元宵看花灯的。出门前,却被我娘拉住,说了一回话。因此出来得迟了,街上人多太挤,直走到此刻,也还没到状元楼,到这里时,却恰恰见了你,故此上来与你说话!”

季竣廷是何等人物,一听他这话便已明白过来。知他今儿必是耽误了,生恐一会子在状元楼被众人扯住罗唣灌酒,故此一路慢慢行来,只想找个挡箭牌来免罪,却不巧遇见自己,因急急上来搭话。他带笑望着林明轩,戏谑道:“明轩可真是好算盘!”

林明轩见他神色,已知他看穿了自己的用意,但他也并不在意,嘿嘿一笑后,便低头去看荼蘼:“这是谁呀,生的好生讨喜,呀,与你们兄弟生得还很有些相似呢!”

既然没法接下去,那便索性转一个话题,想来季竣廷也不好穷追猛打。

季竣廷笑了一笑,瞅了荼蘼一眼,道:“这是我远方堂弟,这些日子恰在我家,看着这上元灯节热闹喜庆,他便闹着要出来看看,我也只得带他出来了!”他倒不是存心要瞒林明轩,只是这高台上人多眼杂,被太多人知道荼蘼是个女孩子,委实不大好。

荼蘼听见提到她,便仰起头,对了林明轩甜甜一笑,叫了一声:“姐姐好!”林明轩存心拿她做幌子,岔话题,她又岂能看不出来,此刻索性顺水推舟,取笑他一回。

林明轩噗的一声,险些没喷出一口血来,等回过神来,才急急纠正道:“是哥哥,不是姐姐!”他一生最恨的就是自己的这副长相,他出身将门世家,上头两个哥哥生的都与父亲相似,五大三粗,高大彪悍,惟独他活脱脱就是母亲的翻版。自小儿也不知被人多少次的误以为是个女孩,进了虎贲后,更被人冠以三娘子的雅号,让他暗恨在心,却又全无办法。

如今更好,竟被一个粉嫩讨喜的孩子叫了姐姐,真是气得他不轻。

季竣廷瞪了妹子一眼,林明轩曾来过季家做客,荼蘼也是见过他的,季竣灏更是时时在家中提起自己的几个好友,荼蘼有时顽皮,也会在私底下唤他做林三娘子,却不料今儿这般促狭,竟当着人面,叫了起来。

荼蘼见了林明轩气急败坏的模样,心中正觉有趣,对她二哥带些警告的眼神完全视若无睹,只兴味盎然的瞅着林明轩。

季竣廷看她神情,不觉无奈,他深知他这个妹子若真是胡搅蛮缠起来,自己也是拿她没法的,只得插口道:“罢了罢了,别在这台上丢人现眼了,去状元楼说话罢!”

林明轩听他提起状元楼,这才想到时候已不早了,若在耽搁下去,只怕一会子上了状元楼,更是逃不过责罚,只得丢开前话,闷闷道:“好罢!”

三人相偕下楼,徒留高台上许多看热闹之人。有人不禁窃窃道:“刚才那个,可不就是鹰扬将军林启茂的三子,京中人称林三娘子的……”

有人便低低笑道:“果真生的好一个美人坯子,莫怪人都唤三娘子……”

这话一出,便是一阵笑声,却都是极力压制住,这位林三公子的暴躁脾气可是众人皆知的,这话若教他听了去,他即便不将你打个臭死,只怕你也要被他整的求死不能…

众人笑了一回,便又有人好奇问道:“那刚才那位猜谜的公子,却不知是谁?”

这话才问了出来,当即便有人大声答道:“京中季姓人家虽多,却又有哪一家及得上清平侯季家,那位公子一望可知正是季家的二公子……”

众人又是一阵轻微的骚动,原来季煊在京中声誉颇好,段夫人又是出了名的善心人士,举凡接济穷人,造桥铺路诸事,但求到他府上,那是无有不给的。三个儿子中季竣邺稳重寡言,行事平和;季竣廷俊美才高,去年刚中了省试第一,一时声明远播;季竣灏虽跳脱飞扬,也非恃强凌弱之辈,因此京中人说起季家,却素来都是赞誉之辞多,诟病之语少。

那管家在台上不动声色的听着,听见清平侯季家这五个字后,便无声无息的退了下去。

这边三人下了高台,在人潮中奋力前行。

林明轩虽吃了荼蘼的暗亏,但见她年少可爱,也没法对她生得起气来,一路之上,只是不停的哄着她叫哥哥。一路上,只见林明轩一会子指着一边的彩灯,一会子又指着一边买冰糖葫芦的,口中只道:“叫我一声哥哥,我便买了那个送你,如何?”

荼蘼很有些不屑的斜眼瞅他,对彩灯她是没有多大的兴趣的,不过糖葫芦,她昔日因着大家小姐的风仪气度,吃的倒不多,因转了头,对季竣廷甜甜一笑:“二哥!”

季竣廷听她一叫,当真走了过去,买了一串糖葫芦,全然无视林明轩的一张黑脸。

此刻人潮涌动,时不时便会挨挨碰碰,季竣廷却怕妹子吃糖葫芦时,一时不慎,戳伤了自己,却并没给她,只笑道:“二哥先帮你拿着,等到了状元楼再吃,可好?”

荼蘼乖巧的点了点头,回头却又忍不住的刺激了林明轩一句:“姐姐是不是也喜欢吃冰糖葫芦?你若喜欢,可以告诉我呀,我让二哥也帮你买一串儿!”

林明轩闷闷的哼了一声,用一种近乎哀怨的目光瞅着季竣廷,他如今对荼蘼已实在没了法子了,威逼一个孩子,是个没脸的事儿;利诱罢,这孩子旁边偏又跟了一个有求必应的季竣廷,让他无从下手。他这哀怨的目光看的季竣廷一个哆嗦,心里头好一阵发毛。

经此一役,林明轩元气大伤,毕竟只垂头丧气的跟在兄妹二人后头,再不说话了。

好在状元楼也并不远,三人才刚到了状元楼下,便听楼上有人高喊一声:“哎呀,三娘子可算是到了,来人,快预备大杯,愈大愈好的那种……”

这人声音其实不大,但在这人声鼎沸的灯市上,却仍是无比清晰的盖过了所有的嘈杂之音,清清楚楚的传进了楼下三人耳中。荼蘼抿了嘴儿,不由的笑了起来。

原来那声音,可不正是她三哥季竣灏的。季竣灏的声音刚刚响过,那边便又传来一个懒懒散散的男声:“还备什么大杯,只拿了酒坛,岂不既方便又爽利得紧!”

这人声线甚是低沉,语调却又十足慵懒,听在耳中,当真如醇酒一般,令人未饮先醉。

荼蘼骤然听了这个声音,心中便是一惊,心中迅速滑过一个人朦胧的影像,旋即又觉不大可能。不会是那个人的,她三哥怎么也不该认识那个人的她这里竭力控制面上表情,耳中却听林明轩一声哀呼:“二哥千万救我!”

正文 31 宝亲王

31宝亲王

季竣廷看他这副模样,不觉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一手拨开他,一面笑道:“好了好了,快些上去罢,我恐怕你若还不去,便是我亲自出面为你说情,只怕也未必派的上用场了!”

三人直上三楼,状元楼本是京城最为出名的一座酒楼,非只季峻灏等人,便是季竣廷亦是常来的,楼内仆役大多也都认识他们,因此也并不阻拦,任他们上去了。

林明轩才刚到门口,正自犹豫,里面却已有人大笑调侃道:“三娘子如今已在门外了,想必是新媳妇儿心怯怕羞,此刻正逡巡难决呢。大夥儿说说,可要大开中门迎接!”

荼蘼听着,仍是她三哥的声音,不觉撇了撇小嘴。

里头应和如雷,自有人过来开了门,门才一打开,那人已讶然叫道:“季二哥?你怎么也来了?”荼蘼歪头看了那人一眼,见那人生的高大,皮肤微黑,五官虽不如何俊美,却也自有一番摄人的英朗之气,这人却是闫超凡。

季竣灏、穆远清、林明轩与闫超凡四人,非只家世相当,且私下关系最是亲密,因此虎贲军中便给了他们一个合称,名曰虎贲四英。

正在里头笑得开怀的季竣灏猛然听见他二哥来了,不觉微怔,脱口道:“是我二哥,怎么可能?”他一面说着,人已旋风般扑到门前。这一看,可真是傻了眼了。

他的惊诧,自然不会是因为在状元楼见到季竣廷,毕竟季竣廷在京中也颇有一群好友,来这状元楼可是常事,只是季竣廷手中牵的那人他睁大了眼,失声叫道:“荼蘼……”他今儿出来的早,并不知道季竣廷代为求情,而季煊也终于答应让二子带了女儿出来看灯之事。

荼蘼小嘴儿微微一翘,很有些不满的瞪了他一眼。原来今儿季竣廷带了妹子出来赏灯,因不想太过扎眼,引人注目,故而特意穿了一身最是简单不甚起眼的衣裳,至于荼蘼,穿的更是简单,青衣小褂裤,浑身上下全没一点金玉之气。适才季竣灏又是在三楼上往下看去,只见人头攒动,却那里去注意他们二人。

他这一声荼蘼唤了出口,房内众人都是一怔,林明轩更是大叫一声,一手指着荼蘼的鼻子叫道:“你就是竣灏的宝贝妹子……”

荼蘼不满的瞅着他直伸到自己鼻子尖上的手指,面上却盈盈笑道:“是呵,林姐姐都不认得我了,真是让我好生难过呢!”

哄的一声,房内众人尽皆大笑起来,季竣灏更是笑得几乎跌倒。

季竣廷笑骂一声:“顽皮!”伸手轻轻一拧妹子的鼻尖,牵了她入内。

房中人并不多,除了虎贲四英外,便只有一名一身紫袍,轻裘缓带的年轻男子。

见他们进来,这年轻男子终究还是含笑起身,闲闲的向季竣廷拱了一拱手,闲闲道:“久闻竣廷兄之名,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此人年纪看来与季竣廷相仿,容貌甚是清俊,举止优雅之中又带几分慵懒,行动之间自有一份懒洋洋的韵味,却又丝毫不见女气,反更显出他的高贵雍雅。这一席客套话,从他口中说来,却有种说不出的真诚味道。

季竣廷怔了一下,他并不识得此人,但看他气度,也知不凡,忙回了礼,转头瞅了季竣灏一眼。季竣灏会意的过来,笑介绍道:“这位乃是宝亲王殿下!”

季竣廷骤然听了宝亲王三字,不觉大大的吃了一惊,忙一撩衣衫下摆,便要行礼。

那宝亲王却是笑吟吟的扶了:“今儿只是私会,大家同来看灯,不过是吃一回酒,寻一回乐子罢了,何用行此大礼,快快起来!”

季竣廷本也不是真心要行这礼,见他一扶,便也趁势起了身,口中道:“谢宝亲王!”

那宝亲王便笑了起来,摆手道:“罢了罢了,季兄只同他们一般,唤我一声林兄罢了!”

林,正是大乾皇室的姓氏。

荼蘼在旁冷眼相看,倒也没露出多少表情来。

宝亲王林培之正是先烈帝最幼的一个儿子,他的母亲,便是烈帝晚年最为疼爱的妙妃。妙妃出身微贱,却容色绝丽,烈帝对她爱逾性命,曾戏称她为万妙之源,故封号为妙。

烈帝花甲之年,才得了宝亲王林培之,这个儿子甫一出生,他便下旨要立妙妃为后,更封幼子为宝亲王,“宝”之一字,日常虽用得极俗,但大俗即为大雅,从这一个字,可以想见烈帝是如何的珍视这一个儿子。立妙妃为后之事,最终因妙妃的微贱出身与群臣众口一词的反对而未能得成,但这位宝亲王受宠之事却是举朝皆知。没有人会怀疑,若是烈帝还能再活十年,嗣位之人必是宝亲王无疑。

但烈帝终究没能再活十年,宝亲王七岁那年,他便已沉疴难起,所能为爱妃爱子做的最后一件事,便是在极南海疆划出一个海岛,将那个岛屿给了宝亲王作为封地,并派自己身边最为忠心的侍卫一路护送妙妃母子前往封地。

据说烈帝亡故前,曾与今上彻夜长谈过一次,但此事的真假已无人得知。人们所能看到的是烈帝薨后,今上对宝亲王的温厚仁爱,而宝亲王成年后,几乎每年岁尾皆会前来京城,兄弟二人会面,倒也情真意切,虽说今上的长子甚至比宝亲王还要长上几岁。

荼蘼其实是不了解宝亲王的,这个人太过神秘,不管是在今上治国的期间,还是日后林垣驰继承皇位的日子里,他每年都会前往京城一次,每次总是轻裘缓带,飘然欲仙。没有人知道烈帝究竟遗留给了他什么,多到能让他如此逍遥,这般无惧。

他并不涉足京中的利害关系,虽然众人都在怀疑他,但却从无人能拿住他的把柄。

林垣驰也从未对她提过有关宝亲王的事,甚至在她问及之事,他也只是笑笑,避而不答。但他对宝亲王的忌惮之情,她却能够明明白白的感受到。

不过这些,在座之人,除她之外,却并没有谁会知道这些皇室秘辛。

她正胡思乱想的发怔,一边却有人轻轻拍了下她的脸颊:“荼蘼……荼蘼……”

她一惊抬头,这才发现季竣廷微带责怪的目光,她吐了吐舌头,暗骂自己如今人变得小了,心思也跟着迟钝多了:“我还是头一回见着这么年轻的亲王呢……”她甜甜的笑着掩饰,却又好奇的歪头去看林培之:“殿下跟我三哥认识很久了么?”

林培之哈哈一笑,摆手道:“常言说得好:倾盖如故,白头如新。可见这交情深厚原是与认识时间的长短无甚关系的,季小姐觉得可是?”

荼蘼认真的点了点头:“也有道理!”

众人皆笑了起来,季竣灏便起身唤了小二来,令他重新整治了席面,另取了些糕点、元宵来,捧给妹子吃了。至于林明轩,因席上多了荼蘼,众人皆不欲多饮,便也笑笑的饶了他,只凭窗远眺,指点花灯,说说笑笑,倒也安然的过了一个上元灯节。

希望这是补昨天欠的一章,汗,至于今天的,俺尽力吧。

最近身体不好,自己也很郁闷!

正文 32 珠联璧合

32珠联璧合

次日早间,荼蘼坐在母亲房里,一面喝着她的杏仁露,一面同母亲谈着昨儿在状元楼的见闻,说到自己打趣林明轩的那一段,更是且说且笑,逗得段夫人不住摇头。

昨晚状元楼看花灯,毕竟耽误了一些时间,回来已是晚了,因此也并没去打扰段夫人。

年后,她便满了八岁,也不算太小了,季煊又担心着爱妻的身体,毕竟给女儿另划了一个院子出来,算是独立了,但每日早饭她总还都是要来陪段夫人的。

段夫人微笑的想着林明轩:“明轩这孩子,生得是太好了些,不过他如今也还小,等再大些,人也高了壮了,想来就会好些了!”

荼蘼吐吐舌头,想着林明轩。她还记得林明轩而立之时,自己曾在朝堂之上见过他一面,那时他已出落得颀长英挺,五官仍是那种过分俊美的秀气,但刻意蓄下的八字胡以及眉宇间的英气却也使得任何人都不会再将他视之为女子。

说完了林明轩,她便很是自如的将话题扯到了宝亲王的身上,段夫人听她提到宝亲王,不禁微微的皱了下眉,面上却仍淡淡笑着,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荼蘼正要再说什么,却听院子里传来请安声,却是季煊忽然来了。段夫人微怔了一下,便携了荼蘼起身去迎,才刚走出内室,迎面便见季煊进来了。季煊摆了摆手,也没进内室,便在外头房内坐了,眉头还微微蹙着,有些疑惑不解的样子。

段夫人见他面色,终是问道:“这是怎么了,可是遇到了什么事儿?”

一旁的荼蘼也是一脸好奇的望着她爹。

季煊看看女儿,又看看爱妻,迟疑了一下,才皱眉道:“今儿我上朝,恰与熙国公打了个照面。夫人也知,我与熙国公素来无甚交情,素常见面,也只是点头略作寒暄。谁料他今儿见了我,却是一脸的笑,特特的上来招呼,且从怀里掏了一粒珍珠予我,又说了一通珠联璧合的话,倒叫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段夫人愕然,疑惑道:“却是什么珠子?”

季煊便自袖中取出那粒珍珠来递了过去,段夫人接了珠子,细细的看了一回。那珠子显是上好的合浦珍珠,色做银白,光泽莹润,自有一番盈盈珠光。看模样约有拇指大小,珠子正中却穿了一个小孔,看着却像是是从某一件首饰上拆了下来的。

荼蘼歪头看着,没来由的却回想起昨儿晚上季竣廷猜谜所得的那块玉佩来。她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腰间,却是摸了一个空。她二哥拿到那块玉佩后,回来便给了她。她从前做过几年王妃,又当了那么些年的皇后,什么样的宝贝不曾见过,虽见那玉光泽柔润,实是不可多得,但也嫌它来历不明,因随手撂在了一边,也并没有戴。

此刻想着,却忍不住觉得有些古怪,终是忍不住好奇问道:“那国公家中,可有待字闺中的千金?”历来珠联璧合,珠连玉映多有形容男女婚事为天作之合的意思,再联想到昨日高台之上那管家的奇异面色,由不得她不多想。

她这话才出口,季煊脸上神情就有些古怪,他是何等举一反三的人物,熙国公才刚说到珠联璧合四字,他便隐约猜出了一些。只是自己共有三个儿子,长子已在将成婚,且亲家又是韩尚书,这事京里便不说人人皆知,但也知者甚众,按说熙国公断不不晓之理。

去了长子,便只剩了次子竣廷与三子竣灏,他之所以急急过来寻找爱妻,也正是打算与她商量一下这事。才一进门,却见女儿也在,他便有些不愿提起。

但段夫人与他多年夫妻,见他神色便隐约猜知了一些,问了起来,他又不好不说。谁料这一说之下,夫人犹自沉思不语,女儿却已明白过来,实在让他有些无可奈何。

荼蘼何等精乖,一见她爹面色,便知几个哥哥又要倒霉了,忙纯真道:“昨儿我跟二哥出去看花灯,路上好挤,后来二哥就带我去猜灯谜,二哥真厉害,见一条猜一条,条条都猜对了,赢了许多的摺扇、汗巾子。我看着多,不爱拿,便问有没有其他的。台上主事的人便说去问问他家主子,然后就托了一块玉佩出来……”

她一面比划一面说着,还不忘补充道:“然后我就隐约听到旁边有人说这玉佩有趣,难不成这家有意招婿……”她说着,便可怜兮兮的缩了下小脖子,以示无辜。

季煊听了她的解释,脸色这才好看了些,正要说话,外头慧清却已进来,只说是前头熙国公府上无缘无故的送了一只匣子来,说是请老爷转交府上二公子。

季煊拧了下眉,无奈的叹了口气,吩咐道:“先将东西拿过来罢!”

不多一会的工夫,便有人捧了一只描金匣子送来,那匣子制的甚是精致,外头描着石榴花的图案,不大,看着倒更像是一只首饰匣。季煊也不在意,接过匣子,随手打开一看,匣子里头整整齐齐的码放着一叠汗巾子与摺扇。

夫妇二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好半日,段夫人才慢吞吞道:“看来该是昨儿惹的事无疑了,罢了,等竣廷回来,便与他商量商量这事,看如何是好罢!”

季煊的脸色也很是古怪,熙国公之祖也是开国功臣之一,世袭至今算是极为清贵的了。他这一门一直以来不喜汲汲营营,少有办差,手中亦并无实权,但熙国公府上却有一个奇异的传统,这一家子最爱与皇室结亲,或将女儿嫁入皇室,或尚公主,因此常有人在私下戏谑的说,若论天下最近于皇室血统的家族,当非熙国公一门为最。

而当今的熙国公,娶的正是今上一母同胞的妹妹嘉铘长公主。

叹了口气,他慢慢道:“熙国公已将事儿做到这个程度上,不管廷儿愿是不愿,这门亲我们都是结定了!”熙国公这人温厚好性,生平最爱的莫过于字画古董,但这位嘉铘长公主可绝不是个好惹的人物。她是今上的亲妹妹,又是太后亲女,素受宠爱,身份亦是尊贵至极,未出嫁前,便是出了名的鬼见愁,宫内无人敢惹。

嫁入熙国公府后,性子虽略有收敛,却仍跋扈至极。

前年太后偶染小恙,她便入宫待了几日,目之所及,只见宫中莺莺燕燕,各出奇招,争奇斗艳,她本就不待见这些,加之这些人也不知怎么的,竟招惹到了她头上。她一时发起性来,也不问青红皂白,便叫人当场拿了宫中其时最受宠的兰贵人来,狠狠的打了二十棍子。这二十棍子打了下去,果真是杀鸡儆猴,宫内上下一时噤若寒蝉。

那兰贵人还不服气,毕竟去寻了皇上大大的哭诉了一番,原以为自己如今宠爱正隆,却谁料天威难测,这事一闹,皇上对她立时便淡了许多,等她发觉不对,却已是明日黄花了。

夫妇二人相视一眼,都觉有些无奈。

昨天晚上的一章,不小心睡着了,忘记发了。

正文 33 二人计长

33二人计长

荼蘼从母亲那里出来,心中思量着季竣廷这件事。

这事纯是她一时兴起闹出来的,心中也真是没底得很。熙国公家她并不熟悉,嘉铘长公主虽骄横,却从不问国事。太后薨逝后,她也再没进过宫一次。待到林垣驰继位,熙国公也不过送了一份贺表上来。只隐约听说嘉铘长公主嫁给熙国公后,是生了一子一女,但直到荼蘼服下羽化前,也不曾听说熙国公府上有一桩嫁娶之事。

熙国公的一对子女,她拧着好看的眉头,细细的想了半日,也还是想不出这两位的任何情况与事迹。这两个人似乎就是一个虚幻的影子,并不真实,却应该是存在的。

荼蘼很有些烦恼的把玩着自己的小指头,脸儿都皱了起来,她讨厌这种无法把握的感觉,而这种感觉在她重生以后,已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她忽然悚然一惊,什麽时候开始,她竟变得这般依赖于前世所拥有的记忆与经历了。

一根手指倏然伸了出来,在她小巧的鼻梁上重重的刮了一记。她猝不及防,嗳哟一声,几乎向后仰倒,那人见她如此,忙伸手一扯,她这才坐得稳了。抬头看时,却见季竣灏笑嘻嘻的立在她身边:“发什么呆呢?三哥都在你旁边呆半天了你也不觉得!”

荼蘼不满的白了他一眼,揉了揉小鼻子,表示不满,然后道:“在想二哥呢!”

“想他干嘛?”季竣灏不快的嘀咕了一声。

荼蘼眼儿一转,计上心头,因笑吟吟的扯了她三哥的手,低声道:“三哥三哥,我有话同你说,你快跟我过来!”

季竣灏倒也并不多想,任她扯了自己的衣袖,直往后头跑。季家内院的南面,有个小小的花园,园中掘了一个不大的荷池,荷池中间却建了一座湖心亭。因地方甚是偏僻,日常极少有人来,季煊爱这里清幽,夏日闲了会携夫人过来略坐,听一曲琴,看一回荷。

不过如今正值年节下,万物凋败,那荷自也无从看起,因更显得寥落。荼蘼一路扯着季竣灏跑到小花园里,寻了地方坐下,这才将适才她爹与她娘商讨的事儿一一说了出来。

季竣灏听得完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压低了声音问道:“你想作甚么?”看她这鬼鬼祟祟的模样,也知必有所谋,看来自己便是她所择定的帮凶了。

荼蘼嗤的一笑,轻声道:“三哥,你可有把握去夜探熙国公府?”

季竣灏愕然的打量着自己的妹子,很有种刮目相看,不可置信的感觉:“为了你二哥,你这就将你三哥卖了?”话里倒没有多少生气的意思,只是隐隐的有些吃味。

荼蘼捂嘴偷笑,好一会子才悄悄的拿手套了他耳朵,低低道:“我听说熙国公只有一个女儿,只要你小心些,想来是不妨事的!”话里的意思就是反正他只得一个女儿,已看上咱家二哥了,怎么也不会牵扯到你,你只管努力向前便是了。

季竣灏瞠目结舌,一个没坐稳,险些从假山石上摔了下去。不过他本也是个好事的,听见荼蘼这提议,心中毕竟觉得有趣,二人又悄悄儿的商量了一回,这才散了。

也不知她爹娘与她二哥说了些什么,总之荼蘼午间再看到季竣廷时,便觉他脸色有些古怪,虽说不上难看,却也并不如何好看。荼蘼心中不觉有些歉疚,若不是因她昨夜的一时兴起,她二哥何至如此。季竣廷的脾气她是知道的,这事她爹娘若真开了口,他心中即便不愿也还是会接受的。但她却不愿他接受,他前世过得并不快活,这一世,她要他幸福,想他快活,她也会尽力的做到这一点。

季竣廷注意到她的面色,因对她微微一笑,安慰的拍了拍荼蘼的小手,示意没有什么。

用了午饭后,季竣灏便匆匆溜了出去,临去之时,还朝荼蘼挤了挤眼儿,荼蘼知他必是去准备夜探熙国公府了,心中七上八下之余,也有些异样的兴奋感。

季竣灏走后,她毕竟也没了心思,因无聊的坐在母亲房里,逗着她爹前些日子买来的一直绿毛红嘴的鹦鹉玩。那鹦鹉已捻了舌头了,也会模糊不清的说些话,她便有一句没一句的随便逗着那鹦鹉胡乱说话,倒逗得段夫人在一边笑个不止。

荼蘼见她娘心情还不错,忍不住问了一句:“娘,二哥的婚事……”

段夫人听见这话,面上笑容却是不由的滞了一滞,迟疑了一下,毕竟还是细细的对女儿说了:“这事,你爹与我已同你二哥商量了,你二哥倒没反对,只是我与你爹总觉得该见一见那位小姐才好。婚姻之事可是大事,万不能马虎的!”

她少年时便嫁给了季煊,一生平顺无忧,但目之所及,自己的姊妹辈能如自己这般的,当真是凤毛麟角,屈指可数。而她自己得以幸福平顺,自然希望三子一女也都能如自己一般,得遇良人,两情缱绻,携手一生,因此她对子女的婚事也格外的慎重。

荼蘼猛点头:“娘可曾见过那位国公小姐?”

段夫人苦笑道:“这位国公小姐,京里头怕也没几个见过的,委实让人担心得紧!”

京里头的大家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也并非没有,但哪家没个三亲四戚的,亲戚走动之间,有关这位小姐的一些事儿自然也就传了出来。惟独这位国公小姐,竟是一点影儿也捉摸不到的。按段夫人的打算,原是想私底下打探一番,若不中意,即便不能在明面上拒绝了,也可使些委婉的手段,拖个几年,这事或者就不了了之了。

但目下这个情况,却叫她如何去打探。

母女两个正说着话,外头却传来慧清的声音:“三少爷来了!”

她这个话音还未落下,季竣灏已一头撞了进来。段夫人不由的皱了皱眉头,她生了三个儿子,长子性子沉稳,处事公允,打小儿就没叫她操过什麽心;次子又是温雅平和,善体人意,凡事一点就透,更不劳她挂心;唯有这个小儿子,自小儿身子不好,就让她操碎了心,其后忍痛送他上山学了几年武,身子是好了,偏又养成了这跳脱的性子,更让她头痛不已。

季竣灏笑吟吟的对母亲行了礼,眼角微微一扫荼蘼,已是递了一个眼色来。荼蘼会意,兄妹两个陪段夫人说了一回话,便寻了借口溜了出来。

二人寻了一处僻静之地,荼蘼瞅瞅她三哥,这才问道:“怎么这时候就回来了?”

季竣灏低声道:“我适才出去,恰遇着宝亲王了……”荼蘼轻轻的啊了一声,还未及说话,季竣灏又道:“宝亲王问我往何处去,我想着他与熙国公府也算是亲戚,若能得他引荐,光明正大的进去看上一看,岂非更好,便将这事对他说了!”

“他怎么说?”荼蘼急急的追问着。

季竣灏得意一笑:“他自然是一口就答应了下来,又说要我等他的消息!”

荼蘼想着,忍不住叹了口气:“可是爹娘一定不会准我出去的!”上元节那日,容她出门,已是她二哥苦苦求情,这才破了例的。如今才过了几日,她又要出门,而且还是为着这事,她怎么想也知道她爹娘断然是不会答应的,不觉大感颓然。

这么一想,她忽然就是一怔,觉得自己如今真是变了许多,至少从前,她是绝不会如此心野,如此酷爱出门,她微微怔忡,不觉淡淡一笑,变成这样,其实也并没有什么不好的,至少,她现在可比从前快活了许多,生活也变得丰富多彩了许多。

季竣灏一向随心所欲,在外头也跑惯了,并不会觉得妹子出门有什么可奇怪的,当下满不在乎的一摆手:“船到桥头自然直,到那一日,我们再想法子,未必不能出门的!”

正文 34 万佛寺

34万佛寺

大户人家,最是讲究的便是一年顺遂,季竣灏年幼时,身体极弱,自小儿便供了长命灯在京西的万佛寺里,其后添了荼蘼,更是爱逾性命,也一并的供了灯,每年年初之时,总要去供奉香油,顺道祈祝一家平安。转眼年节将尽,段夫人便与季煊商量着要去庙里还愿。

季竣灏在一边听着,自然而然的便拿眼看了看荼蘼,二人换个眼色,都已有了算计。

正月廿八日,季氏一门浩浩荡荡前往万佛寺。万佛寺在京城西郊点翠山上,素为大乾皇家寺庙,一座偌大的点翠山,只得这一座庙宇,可见其雄伟壮丽。

万佛寺依山而建,取山势而分为六重,又依山势而逐渐升高,寺内共有铜塑菩萨二千余尊,金身菩萨千余尊,另有七千多泥塑菩萨,大大小小的菩萨恰合万佛之称,故名万佛寺。

正月廿五日下了一场大雪,此刻大雪封山,当真是银装素裹,别有一番风貌。山路上下,早有僧人铲了雪,将一条来路打点得清爽干净,只等烧香客来。

季氏一门从石牌坊一路而上,经石牌坊,而至正山门。季氏一门与万佛寺素有往来,年来岁往,也不知认捐了多少,故而山门跟前早有知客专门的候着,见了一家大小,忙上前稽首行礼。季煊忙扶了,那知客便含笑的在前引路,且一路指点说着这山里的旧貌新颜。

荼蘼心中挂念着熙国公家的小姐,也并没有多少心思去听着,只是亦步亦趋的跟在段夫人身边,季竣廷亦是心神不属。季竣灏已同他说过约了那位国公府小姐之事,他这心里,自然也是七上八下,很是忐忑。至于季竣邺,他如今正是春风得意之时,于家中许多事务便也不甚在意,便是上着山,面上也止不住的挂着笑意。

一行人经正山门,往文武殿,再到接引佛殿,然后才是观音殿,观音殿后便是万佛寺历代方丈高僧的塔林了,因此拜过观音殿后,一众人等便分了几路,各行其事去了。

段夫人入佛堂诵经默祷,而季煊应方丈之请去了方丈室,临去前便嘱三个儿子好好照顾女儿,一会子便在万佛寺中用了斋饭回去。荼蘼心中只怕她爹娘拘着她,一听这话,自是喜出望外,忙没口子的应了,一手拉住季竣廷一手拉住季竣廷,再回头打算去叫季竣邺时,却被季竣廷带笑制止了:“今儿韩家小姐也来上香!”

荼蘼啊了一声,不觉撇了撇嘴儿,很有些不以为然的瞟了大哥一眼。季竣邺被妹子看得面上一红,毕竟抹不下面子,尴尬道:“大哥一会子过去后山梅林,荼蘼可要一道去?”

荼蘼翘了翘小嘴儿,一本正经道:“好呵好呵,二哥三哥也一道去罢!”

她这话纯粹就是逗着她大哥玩,季竣廷与季竣灏心中也都明白,毕竟他们今儿已约好了宝亲王。但季竣邺对这事可是一无所知,且他一贯少年老成,私底下更常拿出大哥的架势,没少教训两个弟弟,季竣廷与季竣灏兄弟两个虽也服他管教,但难得见他受窘一次,也都觉有趣,因双双举手赞同。

季竣邺怔了一下,半日才咳了一声,勉强道:“也好,一道去也热闹些!”那脸上神色却是难描难画,既要维持笑容,又没法不觉心虚,看得三人齐声大笑起来。

荼蘼笑够了,这才一扯她二哥三哥,傲然道:“我才不稀罕见她呢,见了便有三分香火情,等她来日嫁到咱家,我又怎好出面杀她威风!”说完了,她一甩头:“我们走!”

季竣邺因她的话而哭笑不得,只得站在原处无奈摇头。身后几个婢仆闻言无一不是捂嘴轻笑,都各觉有趣。惟有站得靠后一些的慧清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似有所动。

一行三人一路直往南面松林,这点翠山万佛寺,四季皆有殊景,无论何时过来,总有应时之景,此刻后山梅开正盛,可称得上十里香雪海,游人甚众。但因季竣廷的事儿毕竟隐秘,众人也都不想弄得全京城皆知,因此刻意挑了南面僻静一些的松林。

三人踏雪而行,足落雪上,便发出咯吱咯吱之声,倒更觉幽静。季竣灏与宝亲王约的地儿乃是地处山腰的一个半山亭内,山势挺拔直上,却偏在最是陡峭之处凸起一块小小的平台。便有凑趣之人在那块平台上建了一座精致的小亭,且取了一个名字为“半云亭”。

亭是四方亭,檐角高翘,古朴雅致。周围古松参天而起,扎根于悬崖峭壁之上,枝干一概朝南,舒展伸开,有谦谦迎客之态。虽则两侧苍松带雪,姿态雄伟,荼蘼却仍是第一眼便瞧见了斜倚亭中,一身深紫色织锦长衫,外罩墨色裘衣的宝亲王林培之。满目白雪皑皑之中,他这一身衣衫,便显得格外醒目,加之他身形颀长优雅,乍一眼看去,挺拔堪比松柏。

看见他,荼蘼便没来由的想起了林垣驰,林家人倒都生了一副挺拔的好身板。穿什么衣裳都觉得挺拔贵气,那种鹤立鸡群的优雅与高人一等的气度,让人一见不由心折。

只是……她拧了下眉,回头看了季竣灏一眼,眸中带了几分疑惑。毕竟,他们要见的,可不是宝亲王,而是那位神秘的熙国公小姐。季竣灏显然也觉得有些诧异,反倒是季竣廷,似乎微微的松了口气。这门亲事来的突然,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他甚至会想,那日灯节猜谜的高台之上,幕后那位神秘的主人会不会就是那位熙国公小姐。

因为这个想法,使他对于此次会面,在紧张之余,也有些隐隐的期待。

林培之听见声音,便自然而然的看了过来,见是他们三人,便淡淡的笑了一笑,是那种招牌似的懒散笑容,带着一丝轻忽,一丝漫不经心,和几分若有若无的关注。

“来了?”他扬眉问,那是一种堪称华丽的嗓音,温如春风,慵懒如酒。黑得不见底的眸子,却带了几分兴味的看向荼蘼:“小荼蘼?”声音微微上扬,有种说不出的情色味道。

荼蘼被他这一声唤,一个忍不住,竟是激灵灵的打了个冷战。这人的声音里头,有种奇异的暧昧,让她觉得他不像是在唤朋友的妹妹,而是在轻怜蜜爱的唤着自己的情人。

林培之笑吟吟的望着荼蘼,觉得她真是有趣得紧,尤其是刚才那个寒噤。

今日的荼蘼,穿了一身大红猩猩毡的连帽斗篷,帽檐上滚了一圈银白的狐毛,绒绒的圈住了她一张精致的小脸,红与白两种极端对比的颜色,愈发衬得她一张小脸粉白鲜妍,眸子点漆也似,让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这天下,真有眉目天然,难描难画的容颜。

这个女孩子,将来定可倾国倾城,他想着,不觉又是一笑。

正文 35 奈何佳人

35奈何佳人

四人各自坐下后,季竣灏这才问起林培之怎么他会单身一人前来。

林培之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散淡的笑容:“我们早到了一刻儿,她等的有些不耐,说想去别处走走,我也不知你们何时才来,也不好拦,只得由她去了!”

这话一出,荼蘼不由的眨了眨眼儿,隐约觉得有些不对,这种相看之事,按说都是羞羞答答,怎么这位却是等得不耐,竟去别处走走去了。她抬头想问,但见季竣灏一脸无谓的在与林培之说话,全不曾觉出异样。季竣廷虽一贯是个精细人,但此刻身在局中,心中多少有些紧张,只正襟危坐,一时竟也并没觉得不妥。

反倒是林培之觉得她神情间的诧异,因笑吟吟的拿眼扫了她一下,眸中带着一种近乎戏谑的笑,她不觉有些恼怒,觉得这人颇似卢修文口中那些发现狐狸行迹却并不即刻捕捉,而是慢慢逗弄,待得时机成熟再一举擒获的猎人。

不过真是可惜,我可不是一般的狐狸呢,她暗暗想着,因仰头对林培之露出一个纯真的笑容:“今儿来此的只是殿下与郡主二位么?您二位可真是叔甥情深呢?”

熙国公千金乃是嘉铘长公主所出,因嘉铘长公主乃今上亲妹,因此这位熙国公千金甫一出生便被封为玉郡主,食邑千户。只是不论亲疏关系如何,宝亲王若与自己已成年的外甥女单独同行,独自前来这点翠山万佛寺,总还是一件不合理法之事。

此话一出,果然众人都讶然望向林培之。林培之呵呵一笑,凝眸看她,摇头道:“小荼蘼真是鬼灵精,不过今儿来的,可不是我的外甥女呢!”

荼蘼讶然的闪了闪眼,季竣廷与季竣灏也都面现诧异之色。林培之神色自若的补充道:“来的是我外甥,他来,岂非也是一样,至于我那外甥女儿么,她那性子……”

他说到这里,他很是自然的顿了一顿,含笑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这话一出,众人对视一眼,倒也不好再继续逼问下去,女方性情羞怯,而导致这种兄长代妹子相亲之事,在京中常有,故此季家三人虽觉失望,倒也不好过分挑刺。

既知并非女方亲自前来,季竣廷的面色便轻松了一些,言谈之间也显得洒脱了不少。荼蘼不愿与林培之多说话,只是端端正正的坐在那里,目不斜视,笑不露齿,年纪虽幼,却也是好一派大家闺秀风范。林培之逗了她几回,见她总是如此,却也无趣,只得罢了。

几人又坐了一刻,正觉不耐,这才见到远远的有人过来。

林培之恰坐在过来那人的对面,因随手一指,笑道:“那边可不是来了!”

季氏一家三口同时望去,远远见那人中等身材,人不算高,却生了好一副长挑身材,兼且不甚怕冷,这等寒冬腊月的天气里,却只着了一身天青蓝锦缎长袍,愈显人如玉树,临风洒落。走得近了,才见那人金冠束顶,鹅蛋脸上,龙眉凤目,悬鼻薄唇,好一副清俊容貌。

荼蘼闪了闪眼,心中一阵诧异,这人,怎的这般的眼熟,倒似在哪里见过一般,只是一时半会的却怎么想也想不起是谁来。

那人走得近了,凤目微微一扫众人,嘴角轻轻一扬,露出一个充满兴味的笑意。林培之已起了身,含笑叫道:“清秋,来,我为你引荐几位朋友!”

那人无所谓的笑笑,缓步上了亭子,悠然道:“这几位朋友我虽不曾见过,这些日子却是日日听说的,引荐却是不必了的!”他口中说着,便注目看向季竣廷:“久闻季家二公子人品出众兼且才高八斗,今儿一见,倒也算是不错!”

这话说的客气,语气中却带了几分说不出的轻慢味道,季竣廷一闻此语,便即皱了眉,心中隐隐有些不快。那人倒也不理,便即转向季竣灏,目光之中,闪动的是近乎挑衅的光芒:“据传三公子功夫甚是出众,何时得了闲,倒要讨教讨教!”

季竣灏见他出言不逊,心中便也不喜,因冷了脸道:“故所愿也,不敢请尔!”他性子不似季竣廷温雅,喜怒皆行于色,这话说的更是针锋相对,居心要教训教训眼前这人。

林培之皱了下眉,轻轻呵斥了一声:“清秋……”

那人被他呵斥,便即住了口,只耸肩一笑。林培之带笑拱手歉然道:“清秋无状,得罪各位了,但请各位看在我的面上,莫要与他计较才好!”

季竣廷心中虽自不快,但当着宝亲王的面,却也不欲闹得太僵,因微微一笑,正要开口打个圆场,却不防荼蘼在旁懒洋洋的打了呵欠,拿手揉了揉眼,掉头向季竣廷道:“二哥,我累了,爹娘还等着我们一道回去吃斋饭呢!这里,可真是无趣极了!”

季竣廷怔了一下,旋即会意,知道妹子对眼前这人也极不快,且有意搅局,不愿自己开口圆场,因点头道:“也快午时了,确该回去了!”却将适才圆场之话尽数丢在脑后,起身对林培之一拱手:“竣廷无行无状,难配高门,还请王爷多多致上贵戚!得罪之处,来日再行谢罪,只是今儿,却是不便奉陪了!”

论起门第,季家爵位虽次了一等,但实力比之熙国公府有过之而无不及,只不过本代熙国公尚了嘉铘公主,一双子女,皆是公主所出,论起清贵,自然稍稍胜之。

但今日一见,不欢而散,这门亲事自是就此作罢,再无可能了。

林培之只好苦笑,拱手与他作别之后,目光便自然而然的看向荼蘼。

“我久居海岛,虽说僻静,但也颇有些特产。此次回京,倒也备了些有趣的物事,可堪逗人一乐,改日使人送到府上,小荼蘼,你可千万要收下哦!”

荼蘼打鼻孔里哼了一声,也不知是答应还是不屑。却对季竣廷张开双臂,示意她二哥过来抱她。季竣廷见她刻意撒痴撒娇,便知她心中不喜林培之二人,不觉苦笑,毕竟上前抱了她,又与林培之道了别,一家三口,掉头不顾而去。

林培之目送三人离去,不由的长叹一声,白了清秋一眼:“大好佳婿,奈何!”

清秋冷嗤了一声,漫不经心的拂了拂衣袖,反唇相讥道:“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这话却是明嘲他对荼蘼的那点小心思。

林培之愕然,半晌干咳了一声:“我很老了么?”

清秋撇嘴,斜睨了他一眼,压根懒得开口搭理。

他们这边打趣,那边季家三人默然不语的走了一段,季竣灏才恨恨道:“那个该死的……”他说到姓名,不觉顿了一下,有些搞不清对方叫什么。

荼蘼接道:“是冼清秋!”熙国公本姓冼,适才那人该是唤作冼清秋无疑。

“该死的冼清秋……”季竣灏想也不想的接口继续骂,只是还不及说下去,已被季竣廷一个眼色给堵了回去:“罢了,今日见他一面也好,这门亲事,咱家本也不愿结,如今这样,倒也算是称心如意,两不相欠!”

荼蘼扁了扁嘴,心中很有些不快,她有她的小算盘,她二哥今年想来是不会参加会试了,但三年后少不得还是要参加的,那时,难说会不会还有什么公主郡主看上他,不若赶在这几年里头,早早的挑一个情投意合的,将来也就省了多少事了。

只是这事,愈是心急,反愈是碰不上合适的,让人好生郁闷。

她无趣的拿脸在季竣廷肩上蹭了蹭,忽然道:“二哥三哥,我们去梅林顽一会子罢!”

季竣廷一怔,旋即明了她想去作甚,因带笑调侃道:“你不是怕与未来大嫂有了香火情,将来不忍为难她么,怎么如今却又改了主张了?”

荼蘼俏皮吐舌笑道:“不怕,大不了我将来不为难大嫂,只专意为难二嫂三嫂便是了!呀,哥哥多了,就是好!”

季竣廷哑然失笑道:“你既这般说了,二哥岂非更不敢带你过去了!”

荼蘼小嘴儿一翘,当即掉头看向季竣灏:“三哥!”她软软的叫,嘴角笑涡隐隐,说不出的甜美可人。

季竣灏当即上前一步,作势便要接她过来,口中道:“荼蘼,你瞅瞅二哥,他那模样,将来定是娶了媳妇忘了妹子的。莫怕,等过两年,三哥定然娶个媳妇,任你随意欺负!”

这话出口,三人倒笑做了一团,却将适才的不快,尽数丢到了脑后。

正文 36 卢修文的馈赠

36卢修文的馈赠

万佛寺的斋菜在整个京城也是极为出名的,且万佛寺份属皇家,因此能够在万佛寺吃到一顿斋饭也是一种实实在在的身份象征。

午时不到,荼蘼与季竣廷、季竣灏便回来了。季煊与段夫人早已等在那里,斋饭也早已上了桌。这些斋菜,猛一眼看去,倒是鸡鸭鱼肉,色色俱全,兼且肉香扑鼻,看着非但不素,反倒比平日吃的更要荤得多。荼蘼不觉的做了个鬼脸。

慧清见她过来,便自然而然的过去,为她除了斗篷,挂在一边。

荼蘼这才过去母亲身边坐了。万佛寺的斋菜她是惯吃的,因此也没多少兴趣。坐定之后,只是做张做势的左右看着,诧异问道:“呀,大哥还没回来呀?”

她这话一出,跟在她后头的季竣廷倒还撑得住,季竣灏却已一个忍不住,嘴角翘了上去。段夫人自然不会错过这一幕,微微一笑,白了女儿一眼。今儿韩尚书一家也来万佛寺烧香,故而长子去了何处,她心中是一清二楚,不过是怕儿子面嫩,装着糊涂罢了。

一边的季煊咳嗽了一声,瞪了女儿一眼。这丫头如今是愈发的精灵古怪,该知道不该知道的,她都知道,全没一丝女儿家应有的矜持,确该好好敲打敲打了。

荼蘼被他一瞪,便缩了缩脖颈,挺直了腰杆,摆出一副端庄矜持的模样,优雅从容的端坐一侧,却叫她爹再寻不出一丝的瑕疵来。季煊见状不由哭笑不得,倒也不好再说她。

午时过了一刻,季竣邺这才匆匆过来,眼见一家子只自己最晚,不觉有些赧然,毕竟开口掩饰道:“儿子适才一时兴起,过去梅林走了一遭,却不巧遇到韩伯父一家……”

他不善说谎,才说了这几句,脸色已泛了红,有些说不下去了。

段夫人看着,心中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温和道:“亲家一门今儿也来还愿么,说来倒也真是巧了,一会子可要过去见上一见!”

季煊压了压满心的好笑,点头道:“正该如此!”

段夫人便叫季竣邺坐下,荼蘼在旁忽闪着大眼,忽然道:“娘,我们一会子也去看看梅花罢!这个时节的红梅可不是开得正好呢!”

段夫人含笑点头允准。季竣灏则在一边抢道:“可不是,白雪配红梅,那才是相映成趣,相得益彰呢!”他口中说着,便拿了眼去看季竣邺。

不出所料,季竣邺骤然听了这句,脸上又是一阵红,好不窘迫的模样。

荼蘼好玩的看着她大哥,又悄悄递了眼色给季竣廷,季竣廷心中好笑,便又接了一句:“正所谓‘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如今雪压寒梅,可不是二者兼备了!”

荼蘼点了点头:“真真是呢,据说前人扫梅蕊之雪,以瓷瓶密封藏之树下,待暑天取之烹茶,其味堪称佳妙,不若我们也去寻个瓷瓶来,扫它一瓮雪……”

她这一席话说得语调舒缓、温柔,兼且文雅至极,全不似平日声气。只是说到这里,已再说不下去,只是捧了肚子放声大笑起来,适才装出的几分大家闺秀之风一时荡然无存。

季竣灏在一边也是笑得倒跌,季竣廷虽顾着大哥面子,极力强忍,但也颇有些忍不住。季竣邺在旁听着,面上早已一时红一时白,只恨不能有个地洞钻了进去。

季煊与段夫人对视了一眼,心中早已明白过来,这事必是女儿拖了两个哥哥,私底下偷偷溜去梅林,偷窥她大哥与韩家小姐相会的景象。只是这鬼丫头,看了也就看了,竟还不忘要拿到当面来调侃一番,夫妻二人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季煊重重的咳嗽了一声,沉声呵斥道:“满口胡柴!闭嘴吃饭!”嘴角终究还是忍不住的翘了一翘。

一顿饭总算在季煊的强力镇压下,静默无声的用完了。

只是私底下季竣廷却是吃了无数他大哥飞来的眼刀子,季竣廷甚是无辜的看着季竣邺,示意自己其实也很无奈,季竣邺也并不理会,只是继续瞪他。

在他心中,妹子年幼,不通事务,幼弟又素是个好事的,惟有二弟一贯行事稳妥,素日与他有商有量,又是个拿得定主意的,怎么今日却会随着她们一道胡闹,让他好生难堪。

季竣廷摸摸鼻子,知道这事他大哥已给他定了性了,再想辩驳已是不能,只得生受了。

众人在旁看着,心中都各觉好笑。一顿饭用完了,季煊便领了一家,过去拜望韩尚书。

韩宇韩尚书年可五旬,面容清癯,五绺长须飘飘,儒雅中不失威严,颇有文人士大夫之风。韩夫人娘家姓柳,容貌虽不及段夫人,却也算得是个美人。

韩家小姐名璀,生得杏脸桃腮,柳眉星眸,却是一个标准的美人坯子。荼蘼瞧见她时,不由的对她笑了一笑。这位韩小姐,她从前却是见过的,心中对她也是欣赏得紧。她之所以会玉成此事,正是因为这位韩小姐的执拗性子与治家的手段。

爱上了,就一条路直走到黑,好与不好,都自己担到底。

季竣邺前世的妻子姓袁,却也是位大家闺秀,人是极好的,只是性子太过柔懦,身体也并不好。二人成婚三年,她方才有了身孕,却又因难产身亡,连带着腹中的孩子也没能保住。荼蘼既知这事,心中也实在不欲她大哥再重蹈覆辙。

无论怎样,看着从前的一点一滴带着遗憾的旧事,在自己的努力下慢慢的倾覆,开始向好的方向转变,她的心中,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柳夫人对季家的三个儿子倒都算是熟悉,惟独不曾见过荼蘼,此刻两家一会面,她便笑吟吟的过来,执了荼蘼的手,只是没口子的夸赞。她与韩宇夫妻多年,未曾得子,只得了两个女儿。反是韩宇的侧室王氏,一连为他生了三个儿子,让她心中很是有些不安。好在长女嫁的甚好,如今次女又将与清平侯季家结姻,算起来,倒也为她长了不少的颜面。

两家各自客气了一回,荼蘼便自溜到韩璀跟前,甜甜的叫了一声:“姐姐!”

虽说亲事早已定了,但韩璀一日不过门,照着规矩,她却是不好叫她嫂子的。何况她居心要与韩璀处好关系,也更不愿弄得人家羞赧尴尬。至于她大哥,她知他疼爱自己,况季竣邺又是男子,面皮却比女子厚上许多,胡闹一些也不怕。

季竣邺一眼瞅见妹子过去,这心顿时便拎了起来,只恐她再胡说什么,此刻见她乖巧,这才放了心。荼蘼眼尾早瞧见她大哥的神情,不由暗自好笑。

两家会面,倒也相谈甚欢。申时过后,这才一道下山。

才刚到家,在偏厅坐了,便有管事的来回话,说是庐山派人送了信与礼物来。季煊便点头示意请来人上来。段夫人见有客来,忙携了荼蘼进了内堂。

荼蘼听见是庐山差的人,立时便想起了卢修文,只是又不好违拗母亲的意思,只得一步一回头的看着。季竣廷看她模样,不觉失笑,因朝她打了个手势,示意她莫要心急,自己得了消息,立时去告知她,荼蘼这才依依的去了。

过不一会的工夫,季竣廷果然笑吟吟的过来了,手中还托了一只锦匣。荼蘼正自等得不耐,见他来了,不觉欢呼雀跃,飞奔上前,便要去抢那匣子。

季竣廷倒也并不逗她,笑着将匣子递了给她。

荼蘼打开匣子一看,匣内放了三张薄如蝉翼,似皮似纸的物事,看那模样,却是五官俱全,果是面具的形质,只是其精巧细微之处,却远非一般面具所能媲美。

她不由的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的拎起其中一张,细细打量了一回,这才转身坐到镜前,慢慢的将那东西戴在了面上。

镜中呈现出来的,是一张精致的小脸,微圆的脸蛋,长眉毛、大眼睛、稍稍塌陷的鼻梁,这是一张十来岁男童的脸,不算怎么好看,却还算清秀讨人喜欢。

身后的段夫人惊噫了一声,声音里满是惊讶之情。

正文 37 季庐

36季庐

秦甫生再来季府已是二月初四日。季煊恰在家中,听见他来,便忙迎了出去。二人见面,不免寒暄了几句,季煊一路引着秦甫生进了书房的小院,早有下人去通知了荼蘼。

二人才刚坐下不多一刻的工夫,便有一个青衣的小小书童送了茶上来。

这书童才一进来,季煊便有些诧异。此人看着也就十来岁的模样,微圆的脸,长眉毛,黑亮的大眼睛,微塌的鼻梁,虽不特别清秀,看着却有一股说不出的机灵劲与熟悉感。

只是无论他怎么想,也想不到何时这个书房里头竟用了这么一个书童。这个书房原是荼蘼专用的,按说便是安排,也该寻个小丫鬟来伺候着,怎么此刻却用了这么一个小书童。

只是当着秦甫生的面,他却也不好发作,只冷冷的看了这书童一眼。这小书童却对他的目光视若无睹,送完茶后,便紧走了几步,在季煊身后站定了,睁着一双大眼看着秦甫生。

秦甫生家中虽无女儿,对大户人家的规矩却是清楚得紧,见出来一个书童伺候,已是甚是诧异,此刻见这书童这般无礼的直视自己,不免更加愕然。

季煊注意到秦甫生的表情,不觉拧了眉头,轻轻咳了一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是何时来这书房伺候的?”语气已愈加的严厉。

那书童却不惧他,动作甚是俏皮的歪了歪头,道:“我叫季庐,在这里已很久了呢!”他声音压得虽低,且带了几分刻意,却仍是说不出的清脆好听。

只是这声音听在季煊耳中却是熟悉,非常之熟悉,他怔了一下后,便拿了眼上下的打量着这个自称季庐的小书童。那书童吃看不过,不觉朝他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顽皮的鬼脸。季煊愕然,这才明白过来,因无奈叱骂道:“你这个鬼丫头!”

这句鬼丫头出口,连带着一边的秦甫生也自恍然大悟,当下呵呵大笑起来。

荼蘼吐吐舌头,乖巧的在一边坐下了。原来那日收到卢修文的东西,她毕竟缠着母亲不让她告知季煊,段夫人见她只是满口的甜言蜜语,骗着说要给季煊一个惊喜,心中自也好笑,终究还是答应了,只看她如何给这么一个惊喜。

便是今日,她若送完茶,掉头便走,想必季煊与秦甫生也不能发现她就是那小书童,不过若是掉头就走了,岂非太过无趣。她刻意多待了一阵,本想多同父亲玩一会,却不料终究在声音上露了破绽,被季煊一举识破。

秦甫生笑完了,便对荼蘼招招手,荼蘼便笑吟吟的过去,在他跟前站定了。

秦甫生细细的端详了她一会,点头笑道:“我久闻这天下有这一物事,从来都只道它乃是虚妄之辞,却不料今儿竟能亲见,果真是精巧得紧!”

荼蘼格格的笑,便从脸上揭下那面具,递给他看了,秦甫生与季煊传看了一回,都是赞叹不已。季煊随口问道:“这东西可是你卢师傅上回差人带了给你的?”

荼蘼清脆的应了一声,反手抱住他的胳膊:“爹,我带了这个,那就没人能认出我了呢,你就让我去医馆学医去吧!”

季煊一怔,这才记起上回所商量的事儿,不禁又皱了眉。

荼蘼见他犹疑,忙举起两根手指:“就学两年,我只学两年,可好?”

季煊微微思忖了一下,终于点头道:“好,我们便说好了,你满了十岁后,便再不许去医馆了!”

荼蘼欣喜的频频点头,满口的应了。父女二人互看一眼,都觉满意。

季煊之所以答得这般爽快,自有他的考量,女儿如今还小,偶尔去医馆看看,倒也无妨。等长子成了婚,至多暮春时节,他仍打算回庐山避暑,此一去,若无大事,近三四年,他也没有回京的打算,这般一来,满打满算之下,荼蘼在医馆里头也待不到三个月。

二三个月时间,自己便只当她是去看了一回热闹,见了一回世面罢了。也免得她日日在家纠缠不清,闹得家下不宁。他的心思,荼蘼虽不清楚,却也隐约能猜出几分,不过她也并不在意,反正她爹也没说只准她在秦家医馆学医,若去了庐山,大不了寻卢修文帮她在庐山下寻一家医馆。卢修文这人甚是神秘,这点小事,想必也难不倒他。

至于两年之约,且等过完这二年再行商议也并不为迟。

父女二人各怀鬼胎,一时倒也相安无事。

季煊又坐了一会,便起身告辞而去。毕竟秦甫生难得过府一次,他也不好过分耽误秦甫生授课。荼蘼却没有多少心思听秦甫生授课,只是拉着他的袖角,软声央求道:“秦师傅,你带我去医馆看看罢!”

秦甫生哑然失笑,抬手轻轻敲了她一记,温和道:“等下回罢,此时过去,医馆里头也没准备,况你爹适才在时,你也不提,此刻若要出门,少不得得再去同他说上一说!”

“那我们几时去?”荼蘼急急的追了一句。

她其实压根就没打算今儿过去医馆,毕竟此刻时候也不早了,眼看着便是午时,怕是才刚出门,便要用午饭了。之所以此刻提了起来,只不过是想缠着秦甫生定个日子,免得他老人家一忙了起来,却将这事丢在脑后,等他一个月后再来,黄花菜早都凉透了。

秦甫生毕竟不是季煊,哪里知道她的小心眼,掐指算了一算,道:“那就三日罢,三日后,我叫医馆收拾收拾,带你过去看看,你看可好?”

荼蘼心中大喜,面上却不露出来,只翘了小嘴儿抱怨道:“秦师傅过年也不来看我!”

秦甫生呵呵一笑:“大家伙儿都知正月里过年,只是这病可是不管甚么正月,甚么年节,却叫师傅如何是好呢?”不过经荼蘼这一提醒,他倒是想起一事来,因伸手入袖,掏出一只绣工精美的香袋递了给荼蘼。

荼蘼伸手接了过去,低头细细一端详。那香袋不大,做得却甚精巧,上头绣的却是福寿双全图,绣工亦极佳妙。秦甫生见她仔细打量,看神气似甚喜爱,心中不觉高兴,因指那香袋道:“这是你师娘亲手做的,里头放了一块师傅早年无意中得到千年犀角。这犀角甚是稀奇,既可避水,又能解毒,师傅留着无用,便送你随身带着,将来或有得用的一日!”

荼蘼怔了一下,她其实倒未必真喜欢这香袋,毕竟这些东西她实在见的太多了。只是这香袋做工精致,材质又像是贡缎,且秦甫生递给自己时,面色甚为凝重,便猜知这香袋怕不是家下随意之人做的,因刻意的在面上露出了几分喜爱之色。

却不想自己还真是想得对了,忙笑吟吟的解下腰间的香袋,将这一只小心的戴好了:“师傅回去帮我好好谢谢师娘,这香袋,我可真喜欢极了!还有那犀角,我也喜欢!”

她着重的谢了香袋,对那千年犀角,却只简单一句,毕竟她此刻还小,若表现得对千年犀角太过重视,难免引人疑窦。只是她面上虽如此,心中的那份感动,却是难以言喻。

秦甫生见她举动,心中不觉满意。但千年犀角之珍贵,却也不容轻忽,因对了荼蘼又细细的解说了一回,生恐她一个不在意,随手丢在了一边。

正文 38 出诊

38出诊

秦家医馆,位于京中秋叶胡同正中,毗邻天桥,正是京中最为繁华之处。

自有大乾,便有了这家医馆。大乾三十年之时,诏下,召医馆当时的主人秦奉入宫,为太医院判官,秩正六品。从此,秦家代代有人入太医院,俨然成了大乾的太医世家。

而秋叶胡同的秦家医馆也因此而更加兴旺。

这几日,常在天桥左近游荡的人一无例外的发现秦家医馆内忽然多了一个小小的学徒。医馆内有个小学徒原是颇为正常的,但出现在秦家医馆,便让人有些诧异。

因京中人人皆知,秦家医馆是不用外人的,可是今日却忽然用了,而且用的还是一个小小的孩童。更让人诧异的是,这个小学徒还不是每日都来,每隔一日,他才来一回,而且来的晚,走的早。按说这样的学徒,无论在哪儿,都是不受人待见的,但这个小学徒却是例外,店里的人见了他,非但客气万分,兼且宠爱有家,只差没追着喊小祖宗。

这些人里头,甚至还包括秦甫生太医的长子秦槐。

最为让人惊讶的是,自打这个小学徒来了后,这秦家医馆也变得热闹了许多,时不时便能看到清平侯季家的几位公子前来串门,甚至有那么一两次,有眼尖的人甚至发现了清平侯季煊的身影。于是私底下,窃窃私语的声音也渐渐大了起来。

至于街上的那些三姑六婆,更是好奇无比,成日里寻着借口,一忽儿跑来医馆买几钱山楂,一忽儿又过来买些闲散物事,都只为跟这个小学徒说上几句话。

偏这孩子还有个有趣的地方,明明生的并不如何标致漂亮,说话的声音却是出奇的好听,一笑起来,一双大眼睛更是流光溢彩,不用几句,便能骗得你几乎要将心掏了给他。

既是医馆,有上门抓药的,自然也有前来求诊的,出诊自也少不了。

原先出诊,秦槐通常会带一名小厮随同,并背着医箱,自打这位小学徒来了后,但凡他在,秦槐每次出诊总要带了他一道去,且一改从前坐轿的习惯改而乘车前往。

有鉴于此,街坊们难免议论纷纷,都在私底下讨论这个小学徒究竟是不是秦甫生太医的私生子。只是这个问题实在过于难解,众人暗地里说了几日,也就厌烦了。

这个小学徒便就此在秦家医馆生存了下来,逢单不至,逢双必来,渐渐的,街坊们便也知道了他的小名:小庐。

这个小庐,自然便是荼蘼了。经过再三的争取,季煊终于答应她逢双日过来医馆习医,单日她则要依旧留在家中,学习琴棋书画、诸般礼仪。

她初来时,季氏三兄弟总不放心,时不时的便要来看看,便是季煊也真是来过一次。荼蘼何等精乖,很快便发现季家的这些举动已引起了街坊邻居的注意,当下在家郑重的说了一回,三兄弟才算收敛了一些,只是偶尔仍会来转上一圈。

这日正是双日,荼蘼在医馆中混了一日,看看时候已不早了,正要回家,忽一眼瞧见有人急急的踏了进来,只是嚷嚷着要见秦槐。她见此情景,便知这必是来了求诊之人。

这人一身青衣,虽是穿绸着缎,却仍脱不了一身的奴气,看来定是哪个富贵人家所派。医馆内似乎有人识得他,过来招呼后,便带了他进去寻秦槐。

她存了好奇,便不肯走,只是在一边站了。不过片刻工夫,秦槐已与那人并肩的快步出来,一眼瞅见她,不觉怔了一下,问道:“还没走?”

荼蘼朝他甜甜一笑,并不接话。秦槐叹了口气,看她那模样,便知她是打定了主意要与自己一道过去了,因道:“既是没走,那便跟我一道去罢!”荼蘼来了其实还没多少日子,但他已深知这个小丫头的执拗脾气,知道今儿若不让她跟,她必是不肯罢休的。

荼蘼欢快的答应了一声,急急的跟了上去。上了车,秦槐这才低声道:“这个是熙国公的家人,说是嘉铘长公主忽然晕厥过去了,请我立时过去呢!”

荼蘼轻轻的啊了一声,自打那日万佛寺会面之后,熙国公就再没提起过这桩婚事,她爹季煊试探了几回后,也已放了心,私下里已将明珠与宝玉尽皆送还了熙国公。

熙国公只是叹了一声,便收了东西,不过看那模样,颇有些抑郁的意思。

这些事儿,季氏夫妇自然不会对她讲,她也是半偷听,半看神色猜了几分出来。别的且不说,反正她二哥如今乐得轻松了。秦槐带笑看着荼蘼,前些日子,季家与熙国公府有意议亲的事儿,他自然隐约的听到了一些,此事刚起,却又很快没了声息,京中私底下自也有议论,但这两家都是惹不起的人物,因此却也没人当面提起。

荼蘼抬眼时恰恰瞧见秦槐若有所思的望着自己,不觉撇了撇小嘴:“老奸巨滑!”这话自然是指秦槐有意套她的话,打听她家与熙国公家的事儿。

秦槐呵呵大笑起来,他是秦甫生的长子,过了年恰是二十六岁。不过于医术方面,却已得了他父亲的真传,他父亲常年在宫中,医馆出诊便大多由他出面,京中谓秦家为一门双神医,倒也很给他几分面子。似荼蘼这般同他说话的,还真是不多。

“小鬼丫头!”他笑着道了一句,语气里却多有疼爱之意。

荼蘼也懒得同他计较,只掩了小嘴打了一个哈欠。二人又闲闲的说了几句,车却已到了熙国公府。熙国公府的管家早已在外候着,见秦槐来了,忙上前行礼,又一路引了他进去。

荼蘼紧跟其后,一路行到雕栏画栋的垂花门前,那管家便有些迟疑的看了荼蘼一眼。此去已是内院,大夫自然是要进去的,只是这跟着的小厮秦槐注意到他的神色,因轻轻一笑,温和道:“这是我的小师弟,还望连管家容他与我一道进去罢!”

那连管家听了这话,哪里好拒绝,因笑道:“既是秦大夫的师弟,进去自是无妨的!”

秦槐忙谢了他,伸手自一边的小厮手中接了药箱,转手递给荼蘼:“走罢!”

荼蘼暗地里给了他一个白眼,却还是乖巧的接过药箱,随他一道进了垂花门。

一进垂花门,眼前景象立时大变,适才在外院行走时,只觉树木高大,屋舍建筑大气磅礴,好一派富贵气象。进了垂花门后,满目所见,只是小巧流水,叠石假山,亭台楼榭,倒是十足十的江南风味,令人瞧着,顿觉赏心悦目,极是怡人。

三人正走着,对面却急急的走来一名女子,连管家一眼见了她,忙弯腰行礼,甚是恭谨的唤了一声:“郡主!”

荼蘼听他唤那女子做郡主,不觉心中一震,忙抬眼去看这女子。这一眼瞧了,不觉怔住了。原来那女子身材高挑,一张鹅蛋脸儿,眉目清秀中又带几分勃勃英气,可不正与那日山上所见的那位冼清秋一般模样。而且她抿了下唇,是了,见到她女装的模样,她终于想起自己当年确曾在宫中见过她一面。

眼前的这个人,可不正是二十年后的宝亲王妃。

正文 39 怒

39怒

荼蘼急急匆匆的自角门下了车,一路忙忙的跑回自己的院子,叫慧纹来给自己穿衣梳头,待一切都弄好了,这才带了几分心虚的赶往母亲的院子。去了一回熙国公府,耽搁了好些时间,用晚饭的时间是早过了,想来一会子定要被责骂一顿了。

小花厅里头,季氏夫妇与三个儿子都在,段夫人蹙着眉,不时的往外瞅上一眼,其余人等也都各自焦心,季煊的眉头更是拧得紧紧的。他已派了人去过秦家医馆,只是传信那人至今还未回来,未免让他心中更加着急。

季煊重重的哼了一声,正要发怒,却听外头一迭连声的叫着:“大小姐,大小姐,你慢着些走,仔细摔着!”却是慧纹的声音。

厅中众人忽然听了这一声,不觉同时松了口气。季竣灏动作最快,俐落的跳了起来,一个箭步已出了花厅,不多一会,笑吟吟的抱了荼蘼进来。荼蘼甚是无辜的瞧了厅中诸人一眼,目光落在父亲充满怒气的面容上,不觉吐了吐小舌头。

季竣灏以同情的目光瞧了妹子一眼,却还是避开了父亲,将妹子放在了母亲身边。

季煊轻咳了一声,冷脸问道:“今儿去哪儿了?”

荼蘼缩了缩脖子,在发觉段夫人的脸色也不好之后,不敢耍赖,只乖乖答道:“今儿熙国公府来人请秦大哥出诊,我瞧着有趣,便跟着去了,谁料却耽误了时间!”

她刻意模糊化了熙国公府过来请人的时间,想最后的糊弄一下。

季煊没料到她有这般多的心眼,因点了点头,面色稍稍缓和了一些:“原来如此!”

季竣灏在旁听到熙国公府四个字,便很自然的问了一句:“你看到那位郡主没有?”

他原也没指望妹子会说见到了,谁料荼蘼竟点了点头,一脸认真道:“看到了!”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怔,季竣灏想也不想的问了一句:“她长什么样?”

荼蘼悄眼偷睨了季竣廷一眼,见他虽故作正经,但眸中也隐约有些好奇,这才不顾她爹娘古怪的面色,答道:“跟冼清秋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季竣灏想也不想的脱口而出:“难不成,上回她竟是女扮男装?”

厅中诸人听了荼蘼的话,其实都在怀疑这一点,不过是顾着季竣廷的面子,不甚好意思说出来,却不料被这个嘴快的一下子就揭了出来,都是各各相望,没一个开声。

荼蘼一眼瞅见她二哥有些发青的面色,不觉早在心里将她三哥骂了狗血淋头,面上却故作疑惑道:“这个我却不知道了,不过爹不是说过国公府共有一子一女么?”

她说着,便拿了迷惘的眼光去看季煊,似是在问父亲。

季煊重重的咳嗽了一声,淡淡道:“熙国公府确有一子一女,这两个孩子怕是一胎双生的也未可知,不得胡乱猜疑!”

季竣廷则淡淡接口道:“是与不是,其实都与咱家无关,何必费那心思猜来猜去!”他口中虽说着无关的话,心里却是好一阵火起。他外表看来虽则温和尔雅,心中其实自视甚高,如何受得了这等窝囊气。只是此刻在家人跟前,他却是绝不愿被拿出来讨论的。

荼蘼私底下狠狠的踢了季竣灏一眼,表示自己的不满。季竣灏话才出口,已觉不对,只是无法收回,只好苦了脸去望季竣廷,画蛇添足的又加一句:“二哥,我不是有意的!”

这话一出,众人都是瞠目结舌,几有一种想要昏倒的冲动。

段夫人瞪了幼子一眼:“罢了,别人家的事儿,总说它作甚,慧清,传饭!”

立在外头等着吩咐的慧清忙答应了一声,快步的下去了。季竣灏左右的看看,老老实实的闭了口,再不说一个字,一顿饭倒也波澜不惊的过去了。

用完了饭,循例喝了茶后,季煊便挥手示意三个儿子各自回屋。荼蘼暗地里吐吐舌头,知道今儿这顿责骂,自己是跑不了的,倒也认命的坐着,并不动弹。

果不其然,季煊打发走三个儿子后,便将目光对准了女儿:“国公府上谁病了?”

荼蘼闪了闪眼,先是疑惑,旋即恍然,便答道:“是长公主呢!秦大哥说,她是郁结于心,又不知被什么刺激了一下,以致晕厥,其实倒并没有什么大事!”

这些话,都是出了熙国公府,她才问起秦槐。秦槐倒也并不瞒她,一一的说了。荼蘼何等聪明,听他一说,便又想起那位郡主来。她们进去时,那位郡主刚刚出来,面上微带慌乱之色,却并没有跟了她们一道进去。等她们再出来时,她却主动迎了上来,问起嘉铘长公主的病情,显得甚是关切,看来将这位以霸道闻名的公主气成这样的必是她了。

季煊点了点头,便没再问什么。段夫人便拉过女儿,絮絮的说了几句,又嘱她下次定要早早回来,否则可再不准她过去秦家医馆了。荼蘼闻言大喜,忙一一的应了。

好容易从母亲那里脱身出来,她领着一票丫鬟慢慢的往自己的小院走去,心中念念不忘的却还是那位玉郡主冼清秋。她好歹也是经过风雨,居过高位之人,只需一眼,便能看出这位玉郡主确实便是之前她在万佛寺见过的那位冼清秋,而她,那时也必然是女扮男装。

世间虽有容颜完全相同之人,却绝不会有气质、容颜、甚至一些微小动作也完全一样的人。只是,她若真是玉郡主,又怎会嫁给宝亲王?

大乾于婚姻之道上,虽也讲究一个亲上加亲,但宝亲王可是玉郡主的嫡亲舅舅!

外甥女嫁给舅舅,这

而且,万佛寺相见之时,这两人之间也并没有任何暧昧的气息呀!

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决定先将这事丢诸脑后。拐过一道曲廊,她被忽然蹿出的一个灵活身影惊了一跳,险些没尖叫出声。

那人身手倒也灵活,一把捞住她,笑吟吟的伸手捂了她嘴:“是我!”

荼蘼定睛看时,却见那人容颜清俊,举止洒落,却是她三哥季竣灏。她气呼呼的拨开他的手,恼怒道:“三哥,你想吓死我呀!”

后头的一群丫鬟也被惊得人仰马翻。慧纹才回一神,便不由怒道:“三少爷,您这可太过了!”一群丫头忙叽叽喳喳的跟着后头,却将季竣灏好好的数落了一番。只是言语之间,都是轻嗔薄怒,夹带秋波无数,说是嗔怪,倒不如说是要在季竣灏跟前卖弄风骚。

荼蘼听得哭笑不得,季竣灏倒实在,哈哈一笑之后,便对众女深深一揖:“诸位姐姐在上,竣灏不慎唐突,明日当赠一份厚礼,以平众怒,众姐姐觉得如何?”

最近有点不舒服,郁闷的人生啊!

正文 40 抉择

40抉择

打发了众丫鬟,季竣灏便拉了荼蘼,一路回屋。慧纹知道兄妹二人必有话说,送了茶后,便知趣的退了下去。荼蘼歪头瞅了她三哥一眼:“三哥,你又想干嘛呀?”

季竣灏一笑,问道:“荼蘼,你敢确定那个冼清秋就是玉郡主么?”

荼蘼心中念头一转,她适才随口一句,本来倒不碍什么事儿,但被她三哥随口接了一句女扮男装,才弄得一家大小均觉颜面无光,因此此刻也并不肯再那么肯定,只道:“我看着他们长的,真的是一模一样,一点差别也没有呢!”

季竣灏微微眯眼,喃喃道:“这天下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倒也不是没有……”

荼蘼赶忙点头赞同:“可不是呢,三哥,你说我们要不要去找找二哥……”她口中说着这话,心里头可绝没有一丝去找季竣廷的意思。

季竣灏摇了摇头:“别了,二哥看着温和,其实最要面子,不如都装着不知道也就罢了!”他平日看来虽大大咧咧,却也不是没脑子的人,今儿犯了错,心里也自有数。

荼蘼乖巧的点头,却又拿眼看他:“三哥,你是不是又在动什么坏心思了?”她可不觉得季竣灏来找她就只是为了确认一下冼清秋是不是就是玉郡主。

季竣灏嘿嘿一笑,低声道:“荼蘼,你说,咱是不是一家人?”

荼蘼怀疑的瞄着他:“那是自然的!”

“既然咱是一家人,你说,如果冼清秋确是玉郡主,我们是不是该为二哥出口气?”

荼蘼怔了一下,这才明白她三哥的打算,迟疑了一下,她道:“可是现在我们并不晓得他们是不是同一个人呢?”她其实是可以肯定那两人的确是同一个人的,只是此刻说这个话实在并不相宜,她虽说也很想出这一口气,但更怕事情闹大了,对大家都没有好处。

季竣灏却不在意,伸手抵唇,轻轻嘘了一声:“你别嚷嚷,这事就交给三哥去办。我们先查一查,若不是,此事自然作罢,若是,我们当然不能善罢甘休!”

荼蘼沉默了一下,这件事情,其实不止是季竣廷,一家子谁不窝了一肚子火。熙国公冼家固然清贵,清平侯府倒也未必就差了。这门亲事原也是冼家自己求上门来的,结果却弄出这么一出来,搞的季家颜面大失,却让人怎能甘心就此罢休。点了点头,她认真道:“三哥,你去查罢!这事,我们好歹也要折腾一回,断不能让二哥受这憋屈!”

虽然她如今实在不愿做这出头鸟,更不想弄出事情来,坏了她一家平安的百年大计,但是我不欺人,人却欺我,好歹也不能就这么忍气吞声了。

季竣灏嘿嘿一笑:“这还用你说!”言毕起身就要离开。

荼蘼却又忽然想起什么来,忙伸手扯住他的衣袖:“三哥,你若查出什么来,可千万记得要告诉我,不许一个人偷偷将事做了,否则以后我可再不理你了!”说到底,她还是有些害怕季竣灏把事情弄得太大,搞到将来无法收拾。她三哥的脾气一贯就是有仇报仇,有来有往,这具体的行事,只怕还得让她来谋划一番,以期做到不动声色,却能将这口气出了。

季竣灏也不多想,爽快的应了一声,匆匆的出去了。

荼蘼在房里坐了一会,闷闷的叹了口气。年纪小自有年纪小的好处,可以装傻、撒娇,让人不设防,但同时带来的坏处便是全无自主之力,不管做什么,总要依侍别人。她苦笑了一声,不再多想这些,长大不是一天两天,而且若是真长大了,面临的又是嫁人的问题了。

次日,荼蘼用了早饭后,便往书房去。照例,今儿是要学习琴棋书画、礼仪礼节的。因为在段夫人屋里磨蹭了一会,她到书房时已经不早了。金麟早已坐在书房内,静静看书。

荼蘼过去,对他行了礼,唤了一声:“金先生!”

金麟点了点头,这才抬起眼睛:“今儿想学什么?”

“学棋罢!”荼蘼想了一想,却是挑了个最为省力的东西出来。

金麟神色不便,只是眸中却隐隐的掠过了一丝笑意。这个徒儿,其实并无心向学,却无疑是他授徒期间最为轻松的一个。她其实什么都懂,但她的家人却似乎觉得她什么也不懂,让他这个居于其中的先生,很是享受了一回不劳而获的轻省。

摆上棋枰,二人对面坐下,慢慢的下起棋来。金麟的棋艺无疑是极高的,荼蘼在第一日学棋的时候便发现了。她伸手拈子,叮的一声落于枰上,双目却带了几分好奇的看着金麟。从他初来没有几日,她便发现这位先生有些古怪,可是直到今日,她也没能发现更多的问题。

金麟微微一笑,跟着落了一子,然后才提点一般的说了一句:“分心可不是好事!”

荼蘼应了一声,却索性不再落子,只好奇的望着他:“先生真是个奇怪的人!”

金麟不答,却取过棋枰旁的茶盏,优雅的拨了拨浮茶,轻轻啜了一口,这才道:“你又何尝不是一个奇怪的学生!”

荼蘼听着,不觉噗哧一笑,顽皮道:“那可不正是一对古怪的师徒!”金麟闻言哈哈大笑起来。二人却再不提刚才的话语,似是达成了某种协议一般。

荼蘼也不再下棋,只是拿了黑白棋子,随意的间隔摆放,布置成了一个个黑白的棱形。金麟便在旁静静看着,半晌问道:“怎么,今儿心情不好?”

荼蘼沉默了一下,轻声问道:“先生当日坠马,以至不能科考,心中可曾遗憾?”

金麟顿了一下,淡淡应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荼蘼抿了下唇:“我讨厌天命!”我讨厌天命,我既重生,定要一切重来,定要反转乾坤。这一世,季水柔不求富贵,不要荣华,只求一生安乐,阖家团圆,到来日,安享天伦。

有些轻微低烧,郁闷,怀孕的日子,真是郁闷。

关于更新,等过完这段日子,会加快一些进度的!

闷闷的爬走!

正文 41 人算不如天算

41人算不如天算

从金麟的书房出来,荼蘼瞧着时间尚早,便索性拖着慧纹直往季竣廷的院子走。季竣廷的院子离她的居处并不远,绕过一条游廊很快便已到了。

季竣廷好竹,十五岁后,便求了季煊,重修了院子,植了大片大片的修竹,命名为“幽篁居”。此时正是冬春之交,院中翠竹已隐隐的透出碧色来,愈发觉得清幽挺拔。

拐过弯,迎面走来的恰是季竣廷的书童德泰。

德泰瞧见荼蘼,忙过来行礼。荼蘼便挥了挥手,问道:“德泰,我二哥呢?”这一整日没见着季竣廷,她难免猜度季竣廷可能不在府中。

德泰忙应道:“二少爷正在书房温习功课呢!”

荼蘼听得一怔,心中没来由的便觉有些不安。季竣廷从来也不是甚么刻苦之人,但却天资聪颖,过目不忘,加之领悟力又极佳,故而一路轻轻松松的却也得了个才子之名。自打她爹决意让他参加四年后的会试,而将他送了去白鹿书院后,他学的便愈加的轻松,一日到晚也少见他拿书的,今日怎么却她这么一想,不觉更是担心,因撇了德泰,一路急急的往季竣廷的书房奔去。到了书房外头,她也不敲门,一伸手,推了门便冲了进去。

季竣廷正聚精会神的看书,忽然听得门响,旋即便是步声促促,不觉一怔。待抬眼却瞧见是荼蘼,不觉一笑,放了手中书,起身笑道:“今儿怎么有空来我这里?”

荼蘼抿了下唇,一声不吭的走到书桌后头,踮起脚尖,翻了翻他刚刚放下的那本书,果真是本《四书集注》。再将桌上翻了一翻,尽是一些四书五经方面的东西,却无一本闲书。

“二哥,你打算参加今年的会试?”她抬起眸子,定定的看着季竣廷。

季竣廷瞧见妹子这副神态,不免心中诧异,顿了一下才笑道:“只是有这个打算,也还没有决定!”

荼蘼扁了扁嘴:“你骗我!”季竣廷默然不语。荼蘼便拉了他手,闷闷道:“你答应过我要考一个状元出来的。可是你现在都没有把握呢!”她知季竣廷之所以执意要参加这次会试,想来必是因为熙国公府辞婚之事,戳伤了他的自尊。只是这个时候,她又怎好提起这事,去戳他的伤疤,只得拿出耍赖的本事,试图劝他改变主意。

季竣廷微笑,眸光却有些闪烁:“傻丫头,自来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这天底下,谁又敢说他能有十足十的把握考中状元的!不过二哥答应你一定会努力考个状元的!”

荼蘼扯住他的衣袖,急急道:“可是如果再过四年,你一定会更有把握些的!”

季竣廷哑然失笑的将她抱了起来,放在椅子上,自己则半蹲在她面前:“荼蘼,这个天下,若是人人都与你有同一个想法,那本届会试,岂非再无一人参加了!”

荼蘼无语,半晌才闷闷的哼了一声。她其实根本不在乎她二哥能中什么,她只是不想他娶那个刁蛮的皖平公主,不想他因婚姻问题而遗憾终身。

季竣廷笑着安抚了她几句,见她仍是怏怏不乐,只得丢下书本,携了她的手往母亲房中走去。荼蘼心中郁郁,知道他若下定了决心,只怕此事便不能挽回了。看来只有另外寻个法子,暗地里将这事给消弭了。

果真不出她所料,当晚,季竣廷便当着季煊的面提出想要参加今年的会试,季煊只深深的看了次子一眼,便点头允准了,更回头叮嘱自己最近莫要过去打扰。

荼蘼闷闷的歪在那里,暗中想着,若是自己托言说是梦见二哥落第,不知她爹可肯听。转念一想,却又觉得好笑,其实若他真落了第了,反倒是件好事,正遂了自己的心。

落第?!

这个词一入她的脑海,她却是忍不住的眼前一亮,对呀,自己如今虽不能阻止二哥高中,不过若想要他名落孙山,其实倒也并不很难。这般一想,她心中不觉又踏实了不少。

次日,荼蘼正坐在秦家医馆前头,拿药杵慢慢的捣着药,却见秦槐容光焕发的迈步走了进来。见她正在有气无力的捣药,秦槐便笑着过来,唤了一声:“小庐!”

荼蘼歪头看他,半晌甜甜一笑:“秦大夫有事?”众人面前,她一般都唤秦槐做秦大夫,态度倒也甚是恭顺有加。

秦槐点头道:“中午随我回家吃个饭,顺道见见你嫂子罢!”他说话时,嘴角忍不住上挑,面上全是掩饰不住的欣喜之情,似是遇上了什么好事一般。

医馆里头的人,并不知道荼蘼是秦家的什么人,但见秦槐对她颇为亲热,便都以为她乃是秦家的亲戚,因此也并不敢怠慢了她。秦槐是不在医馆里头吃饭的,荼蘼来了后,秦甫生的原意,是让他每日带了荼蘼回秦家用饭。但荼蘼执意不肯,秦甫生无奈,又怕她吃得不好,只得另请了厨子。荼蘼前世,甚么样的龙肝凤胆、山珍海味不曾吃过,便是在季府,所吃所用亦极精致,对这个倒不在意,反是医馆的一众人等吃得满意无比、各个称赞。

荼蘼听秦槐唤她去秦家吃饭,不觉疑惑,半晌问道:“秦大夫今儿遇到甚么喜事了?”

秦槐欣然的摸了摸她的头:“你嫂子又怀孕了,我一心巴望着这回能得个乖巧标致的女儿,因决定带你回家摸摸你嫂子的肚子,先讨个吉兆!”原来这秦槐成婚甚早,年纪还并不大,却已得了两个儿子,却都顽皮无比。秦家素来阳盛阴衰,非但秦甫生,便是他自己也总盼着能得个乖巧伶俐的女儿。而这个念头,在见过荼蘼之后,更是变得坚定无比。

京中素有说法,言怀孕之人,若想得男,可多寻男童摸一摸肚子,将来便可生男。不过这寻女孩子摸孕妇肚子的,还真是不甚多见,也亏得秦槐想得起来。

荼蘼撇了撇嘴,却也不好浇他冷水,只得答应了一声。到得午时,秦槐便乐滋滋的带了荼蘼回家,用了饭后,他又特意请荼蘼揭了面具,对着他妻子刘氏尚未隆起的小腹摸了又摸,刘氏被丈夫弄得哭笑不得,荼蘼更是闷笑在心。

秦槐却不在意,在一旁叨叨的说:“老天保佑,让我秦槐得个女儿,须得如荼蘼一般聪明、一般乖巧,还有,要一般的标致可人……”

荼蘼听他不住口的念叨,终是忍不住抱住刘氏大笑起来。刘氏便趁势抱了她,二人笑做一团。在秦家玩了一会,荼蘼这才重新带好面具,扯了秦槐一道出门。

秦槐带她一道上了车,马车一路往天桥秦家医馆行去。荼蘼一路无事,一面同秦槐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一面揭起车帘,好奇的往外张望。她出门原少,每次出门,又大多与段夫人同车,自然不敢这般不问规矩的往外看,今日可算是没了拘束了。

从秦府到天桥医馆这一段路并不算长,却无疑是京中极为繁华热闹的一条街。午时才过,街边已有不少杂耍、猴戏的开了场,喝彩之声更是不绝于耳,看着却也有趣。

她正看得高兴,眼中却忽然滑过几条很是熟悉的身影,荼蘼哎呀一声叫:“停车,停车……”秦槐听她忽然大叫,忙抬高声音唤车夫停了车。

荼蘼也不等车停得稳了,便急急匆匆的推开车门,径直往那边跑去,同时还不忘交代一句:“秦大哥,你先去医馆罢!我有些事要找我三哥,一会子让他送我去医馆!”

秦槐一怔,举目看去,果真看到前面不远处季竣灏的身影。他也不敢就这么走,只从车窗外望,直到看到荼蘼奔到季竣灏跟前唤了一声,季竣灏又低头亲昵的捏一捏她的小鼻头,同她说话,这才放了心,吩咐车夫继续赶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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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再次感谢大家的体谅。

正文 42 意外

42意外

荼蘼跳下马车,一路直奔过去。她穿着一身男子衣衫,又兼身子灵活,前阵子待在庐山,时常到处乱跑,身体倒比以前更灵便了许多,此刻跑了起来,倒也甚快。季竣灏等人又是一面寒暄一面缓步而行,因为不过片刻,她便赶了上去。

“三哥,三哥,等等小庐呀!”她急急的叫着,试图引起季竣灏的注意。她可不希望自己好容易跑过去,季竣灏一见了她,劈头叫上一声荼蘼。

季竣灏听见人喊,不觉一怔,茫然回头看来。待瞧见了她,下意识的摸了摸鼻子,甚是吃惊的样子。荼蘼急急跑过去,扯住他的衣袖,冲他一笑:“三哥!”

季竣灏无奈的伸手捏了捏她的小鼻头:“你怎么来了?”

荼蘼仰首对他笑:“我去秦大哥家里吃饭,回医馆时恰恰瞧见你,就跑过来了!”

季竣灏眉头一皱,正要说话,他身边的穆远清已诧异笑道:“竣灏,你何时又多了一个弟弟了?”季竣灏咳嗽了一声,有些尴尬,也有些不知该如何解释。

荼蘼忙解释道:“我是三哥的堂弟,这回进京是来学医的,暂时借住在三哥家里头!”

季竣灏急忙点头:“正是正是!”

一旁的穆远清、林明轩等人听了这个解释,相互的看了一眼,倒也没再问下去。他们都是功臣世勋之后,但任何家族多代传承下来,家族内有几个不善经营的破落户儿,也是不足为奇的。他们几人听荼蘼说是季竣灏的堂弟,前来京城又是为着学医,古代医者原是三教九流之一,地位算不得如何高,若非杏林世家,又有几个好人家子弟肯去学这个,加之他又是暂时借住季家,也都以为是荼蘼是季家的旁支子弟。

荼蘼见季竣灏神色犹疑,知他不愿自己跟着,只得使出苦肉计,可怜兮兮的牵了他的衣袖,左右的晃动了一下,大眼睛水汪汪的只是看着他。季竣灏被她弄得没了法子,只得道:“好罢好罢,都由你,不过若是出了纰漏,我可是没法子的!”

荼蘼当日出来学医,是在季煊跟前立了军令状的,若被人发现她的身份,便再不准去秦氏医馆了。听了季竣灏的话,她微微的犹豫了一下,可是目光往旁边吸引她奔过来的那人身上转了一圈,她却还是毅然绝然的点了点头:“嗯!”

一边含笑闲闲旁观的宝亲王林培之看着,不觉好笑道:“竣灏,你倒挺疼这个弟弟的!”他今儿穿了一身月白绣翠竹夹袍,也没罩裘衣,因着身材修长,冬日里头不见丝毫臃肿之态,立在人从中,愈发觉得长身玉立,风度翩然一若谪仙。

而离他三步远的地方,那个漫不经心的摆弄着一把镶金嵌玉,精美非凡的弯刀,神情慵闲的男子,可不正是吸引荼蘼过来的罪魁祸首,熙国公府的冼清秋郡主。

季竣灏叹了口气,瞪了荼蘼一眼,一语双关道:“谁叫我这人就是心慈面软呢!”

荼蘼吐吐舌头,她怕众人认出她来,毕竟不敢表现的太过放肆。林明轩在旁看着,不觉笑道:“竣灏,你这个堂弟,我看着倒跟你那宝贝妹子有些相似!”

季竣灏与荼蘼皆是心中有鬼,忽然听了这一句,都是惊了一跳。季竣灏尴尬笑道:“胡扯,我妹子生的花容月貌,便在京中也是数一数二的,怎会与这个我表弟生得相似!”

林明轩哈哈笑道:“生的虽不像,我看他撒娇的模样倒是像极了!”

这话一出,季氏兄妹这才略略放心,荼蘼没好气的白了林明轩一眼,以示愤怒。

却不料一边的林培之听了林明轩的话,便留了些神注意她,此刻忽然见了这个白眼,不觉抚掌笑道:“果然有些像,有趣有趣!”

荼蘼又被吓了一跳,当下急急收敛,不敢再行随心所欲。她这些日子,日子过得甚是轻松,又极少看人眼色行事,因此警戒心却也降低了不少,不似先前那般小心。

季竣灏毕竟有些不安,因没好气的拍了林明轩一巴掌:“再要胡说,当心我的拳头!”

林明轩笑嘻嘻的一缩脖子:“罢了罢了,我可怕极了你,再不敢说你的宝贝妹子了!”

二人在这里调侃说笑,那边冼清秋已觉不耐,因道:“你们闹够了没有,这都什么时辰了,再不过去,索性待到晚饭时间过去,直接扰他一顿饭好了!”

这话一出,场中众人都是一怔,各自面色都有些不自在。林明轩出身名门,自小受尽宠爱,何曾受过这等言语,当下长眉一扬,就要发作。

林培之见状,生恐二人闹了起来,因蹙眉呵斥道:“清秋,你也太无礼了!”

冼清秋冷哼了一声,扬眉便要驳斥,季竣灏眼见要僵,忙在旁打圆场道:“罢了罢了,原是我们不好,啰啰嗦嗦的,确也耽搁了时间,都莫说了,这便去罢!”

林培之尴尬一笑,忙跟着道:“正是,快些过去罢!”

荼蘼在旁仔细的观察她三哥,季竣灏虽则性格跳脱洒落,有时又出言无忌,在外头却极会做人,为人又爽快义气武功又高,因此年纪虽不大,虎贲军上上下下却都颇为服他。林明轩听他出面打了圆场,这才忍了气,只重重的哼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荼蘼在旁好奇的扯了一下季竣灏的衣袖:“三哥,你们要去哪儿?”

季竣灏低头冲她一笑:“我们去肃王府!”

肃王二字骤然入了荼蘼的耳,她不觉骤然一惊,瞳孔也快速的缩紧了。

肃王,岂不就是林垣驰!可是自己今年才只八岁,记忆中林垣驰是在自己十二岁那年,方才封了肃王,离了皇宫的,怎么如今却提前了这么些年?她竭力的克制着自己面部的表情,作出一副好奇的模样:“肃王是谁?你怎么会认识他的?”

这是第一次,她觉得卢修文的面具有些讨厌,因为这面具实在太精巧了,精巧到可以清楚的反应出她面部任何细微的动作,而她此刻,最怕的莫过于别人看出她的真实情绪来。

好在众人正忙于注意冼清秋与林明轩的的小小口角,倒也无人注意到她的神情。

季竣灏答道:“前些日子,肃王生了一场大病,宫内一时传得沸沸扬扬,皇上怕肃王出事,索性赐了他一座府邸,又封了王爵,令他出宫另住。前阵子,肃王又上表请入军中历练,皇上想了一想,觉得他身体不好,从前又不曾习过武,便索性令他先入虎贲,等熟悉了军营,再行安排!”

正文 43 肃王

43肃王

肃王府位于京城东南东华巷内。东华巷离着皇城不远不近,巷内所居多为皇亲贵勋之家,在京中一贯有富贵巷的别称。一众人等尽皆骑马,季竣灏便将荼蘼抱上马背,一路缀在众人后人,慢慢行着,还不忘低声的教训妹子几句。

若在平日,荼蘼早已嘻嘻哈哈的将话题扯了开去,可是今儿,她却难得的闭了嘴巴,闷闷的只是不说话。她印象中的肃王府并不在东华巷,而是在西运巷。

东华与西运一东一西,所代表的涵义却是截然不同的。论起路程的远近,东华远比西运离着皇宫近,一远一近的距离,往往便代表着皇上对这个儿子的疼宠程度。

此外,东华巷中多皇亲,而西运巷却多富商,此间所代表的意义,自然不言而喻。

林垣驰,她默默的念着这个名字,忽然便有些茫然。重生已有一些时日了,过往的种种已如云烟一般飘渺,如镜中月、水中花一般的摸不着,触不到。午夜梦回,忽然醒来,她会茫然的想,那过去的种种究竟是梦一场,还是确有其事她想不透,也没法回到过去去确认那些曾发生过的事究竟是真还是幻。

她这里默默出神,却让季竣灏大为讶异,摸了摸她的额头,季竣灏皱眉道:“怎么了?”

荼蘼勉强抬头对他一笑:“没有啦,只是有点累了!”

她一贯没有逃避的习惯,既然心中存疑,那就更该去看一看,看一看林垣驰究竟是什么模样,他……可还是她心中的那个林垣驰不是。

季竣灏关切道:“若是累了,三哥就先送你回府罢,莫要强撑,今儿也没甚么大事!”他知道荼蘼之所以非要随自己一道,必是因为冼清秋。事实上,他也真是费了不少心思才通过宝亲王林培之将冼清秋拉进了自己这一票人里头来。今儿也才是第一回一道吃饭,也还算不上有甚么交情,更谈不上设法替季竣廷出气。

荼蘼倔强的摇了摇头:“不要,我还没去过王府呢,想去看看王府跟咱家有甚不同!”

季竣灏点了点头,便也不再多说。

他二人行的太慢,如今又将至东华巷,跑在前头的林明轩便回过头来,大笑道:“竣灏,今儿你怎么这般的慢,难不成是你那马太久不遛,已跑不动了!”

季竣灏的马儿名为“奔雷”,通体乌黑油亮,惟四蹄各有一圈白毛,原是最最上好的大宛宝马之后,世人俗称为“乌云踏雪”的。虎贲统领穆啸穆老将军的宝马名曰“乌云”,而这区“奔雷”正是穆啸以“乌云”选以上好母马相配所得。

其时一共得了四匹上好的马儿,分别赠了与他最喜爱的四名子侄辈。季竣灏所得的便是这匹“奔雷”马,却是四马之中最为出色的一匹。他平日也将这马视为性命,断然不容旁人加以污蔑,只是今儿却又不同。没甚么好气的白了林明轩一眼:“今儿这是在京城大道之上,又是人流熙熙,我也不与你计较,你若有本事,改日咱去马场,赛上一场如何?”

他原以为自己此话一出,林明轩少不得要暂避锋芒,不料林明轩却嘿嘿笑道:“好,你若输了,却又如何?”那模样、口气,竟颇有些成竹在胸的意思。

季竣灏微微诧异了一下,他素知林明轩家中虽也有不少颇为不错的马儿,但那些马儿比之“奔雷”差的却不止一筹,更何况林明轩的马术亦较他弱了不少,若真赛了起来,断无赢的可能,怎么今儿他却答应的如此爽快。不过他也并不是个怕事的,当下眉头一扬:“你若赢了,只管开口,想要甚么,我都尽力帮你弄来就是!”

林明轩要的正是他这一句话,当下长笑一声,勒住马儿,遥遥的对他举起手来。季竣灏长眉一挑,纵马上前,举手拍去,两只手在空中重重一拍,已然定下赌约来。

荼蘼懒洋洋的撩了一下眼皮,有些无趣的靠在了季竣灏怀里。

旁边众人却都笑了起来,一时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不一时,便已定下了时间地点。就连一直神情淡淡的冼清秋也略带兴致的掉过头来,看了二人一眼。

众人说不几句,前面已到了肃王府。荼蘼抬眼看去,却见眼前朱门重檐,兽头大门,门前两个石狮子巍然而立,金字大匾之上“敕造肃王府”五个大字正自闪闪发光。

众人才刚下了马,便有肃王府门房迎了出来。这门房似是认识林培之,急急的上来,恭恭敬敬的磕了头,待林培之挥手令他起身,他这才立了起来,恭声道:“亲王殿下请!”

林培之点了点头,还未及说话,恭王府大门却已开了,里头抢出一群人来。当先一名清俊少年一身宝蓝织锦圆领窄袖长袍,上前对了林培之深深一揖:“小侄恭迎宝亲王叔!”

少年声音甚是清朗,只是中气略嫌不足,似是有些虚弱。

荼蘼在大门初开的第一刻,便已睁大了眼睛,瞬也不瞬的看着率先迎将出来的那人。依然是长身玉立,依然是清俊无双,略显苍白的面容上,深黑的眸子,挺秀的鼻梁她的心跳忽然就快了许多,林垣驰,是他,这个时候,他该只有一十六岁罢!不会有错,绝不会错,即使他化成了飞灰,她也绝不会认错他。

荼蘼猛地咬紧了嘴唇,咬得紧紧的,丝毫不觉唇上已然出血。

那边林培之已将林垣驰扶了起来,且笑道:“罢了,我们今儿来此原就是探看你的,你身体又还不曾全好,怎么却硬撑着跑来接,若是病情再有个反复,却叫我这个做长辈的怎么同你父皇交待!”他言笑晏晏,神态温和,使人如坐春风。年纪虽不比林垣驰大出多少,那份长辈的温蔼气度倒是十足。林垣驰温雅一笑,正要说话,却又被他止住:“外头天冷风大,莫多话,且进去慢慢再说罢!”

他口中说着,便半扶了林垣驰的手臂,一路将他带了进府。季竣灏眼见众人都进去了,便也跟着进去,走了几步,才觉不对,忙回头一看,这一看,倒是惊了一跳,冲口道:“荼……”才刚说了一个字,又觉失言,忙生生改口叫道:“小庐,你,你这是怎么了?”

荼蘼被他一叫,这才缓过神来,自觉口中一阵咸腥,不觉拿手一抹唇,抹了一手鲜血后这才觉得唇上火辣辣的疼,她勉强的挤出一个笑容,白忙中寻了个借口,软软道:“三哥,适才有风过去,吹得我一阵迷糊,眼前发黑,心里也是一阵发怵……”

这话虽是借口,但她此刻年纪还小,加之适才的惊态不似作假,众人倒也并不起疑。

季竣灏情急之下,再顾不得其他,忙弯腰抱起她来,急急道:“光天白日的,怎会平白被魇着了,要不,我先带你回家去罢!”回头便要向众人告辞。

林培之见了,不免失笑道:“竣灏不必着急,你家离着这里颇远,你这弟弟年纪小,身子又有些弱。与其在这大冷天里头,纵马赶回家,不若进府,就近使人请个太医过来看看,若是并无大恙,再备车送他回家,岂不两全其美!”

季竣灏听着也有道理,谢过林培之后,这才苦笑对林垣驰道:“今儿初见,却不想便要打扰肃王殿下了,还请殿下海涵一二!”

林垣驰微微一笑,看着季竣灏时,深黑如潭的眸中闪动着的却是一抹奇异的光彩:“虽是初见,但季氏一门的清誉,小王虽在深宫,却也久有耳闻,平日更是亲近无门,今日这些些小事,又岂足挂齿,季兄请!”

汗,昨天早上正在码字,俺11个月大的小侄女爬进房间,伸手在电脑主机上轻轻一捣,抬头对俺甜甜一笑,露出八颗牙,然后……电脑黑掉了。

俺新码的文,就这么

下午午睡起来,起得急了,出房间时,一个不小心,结结实实的摔了个跟头,吓得躺了足足一个下午加一个早上,冷汗加惭愧呀

正文 44 护花使者

44护花使者

荼蘼乖巧的半靠在肃王府厢房的榻上,纤手紧紧扯住季竣灏的衣袖,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她其实也不想如此,但又怕林垣驰府中太医医术太过高明,一搭脉,却搭出自己原是女子的真相来。在场众人与她虽算不上如何熟悉,但却都是见过她的,她也不想漏了身份。

好在她年纪尚小,众人倒也不会去疑心一个小小孩童。

季竣灏心中正担心着她,自然也没在意一贯聪慧灵黠的妹子怎会忽然变得这般脆弱。一边的林垣驰已一迭连声的唤着请御医,一时倒把肃王府上上下下忙得晕了。

不多一会的工夫,便有人背着药箱,双眉深蹙的走了进来。林垣驰瞧见那人,忙恭敬的上前一礼:“秦太医,今儿又要麻烦您了!”

荼蘼骤然听了一个秦字,不觉大喜过望。京中太医虽则不少,但既姓秦,又声望既隆的却只得一个,看来今儿自己这一关是不愁了。秦甫生重重的哼了一声,显然有些不悦,但毕竟顾着在场众人的面子不曾发作,只缓步走了过去。季竣灏与他也颇有过几面之缘,见是他,心中自是再放心不过,忙回头叫了一声:“秦叔!”

秦甫生瞧见季竣灏,不觉一怔,目光下意识的往他怀里一扫,一张本就够黑的脸瞬间成了炭球。别人不知荼蘼改容后的模样,他岂能不知。荼蘼见他立在自己跟前,恰恰的挡住了众人视线,不由的朝他吐了吐小舌,露出一副可怜模样来,央他帮自己圆谎。

秦甫生哭笑不得,却又拿她没法子,只得挥手对众人道:“房里闹嚷嚷的,还把甚脉,不相干的,都下去罢!”众人互视一眼,对季家的一个远亲,他们本就有些无谓,之所以表现出几分关切,不过是见季竣灏甚是上心,他们自也不好表现的太过轻漠,因此才纷纷过来。此刻既得秦甫生这话,自然各自一笑,纷纷离去。

反倒是林培之在旁有意无意道:“秦太医与小庐倒很是熟悉呀!”

荼蘼一惊,差点就要接口解释。只是回头一想,自己此刻正装着病,却是不宜多话,只得软软的歪在季竣灏怀里,只是喘气。秦甫生挑了下眉,淡淡的看了林培之一眼:“好叫殿下得知,小庐这一向在我秦家医馆之内学医,老夫与她自是相熟的!”

他毕竟在宫内做了多年太医,大风大浪经得多了,这些些言语陷阱又岂能套得住他。

林培之也不在意,只是一笑,深深的看了荼蘼,平白弄得荼蘼好一阵心虚气短。待众人出去后,秦甫生这才抬手轻轻一拧荼蘼的小鼻子:“你怎么又顽皮到这儿来了?”

荼蘼的身体如何,他最是清楚不过,自然不信她是身体不适。

荼蘼扁扁嘴,摆出一副怯怯的神气:“我原是跟着三哥来玩的,不料在门口时被冷风一吹,眼前一花,竟好似看到有个人穿着一身的白,飘飘的就过去了,我好奇,不由得就多看了几眼,谁料她就回了头,冲我一笑,先是舌头吐了老长,接着眼珠子也暴突出来了……”

她说到这里,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战,面色惨白,心中更是一阵惶惶不安。

这话在这一刻说来,固然是搪塞之辞,然而她从前也真是做过这样的梦。梦里的那个人……却是昔时宫里一名遭她罢黜于冷宫自缢而亡的妃子。

季竣灏与秦甫生互看了一眼,莫说他们原就不曾怀疑荼蘼,便是真的对此抱有疑惑,此刻见荼蘼这般惊恐的脸色,便有些许疑惑也早已烟消云散了。

季竣灏怜惜的抚了抚妹妹苍白的面色,柔声安慰道:“想是这些日子跑来跑去的累了,平白无故的有些幻觉,便请秦太医为你开一剂安神的药剂,在此睡上一觉罢!”

秦甫生点了点头,回身到桌边提笔唰唰唰的便开了方子,又令人抓药去熬。

不一时,药汤已送了来。荼蘼见那细瓷碗中一片漆黑,药味更是扑鼻,闻之令人不觉色变。她本就最恶喝药,只是此刻一来无从抵赖,二来也无人帮她作弊,只得勉强喝了。

那药偏又效果极佳,喝下不多一刻的工夫,她便沉沉睡去,使她暗暗懊恼不已。

待到再睁开双眼时,眼看房中已是黑沉沉的一片,天色竟已晚了。她先是怔了一下,茫然的转动了一下眼珠,待到回过神来,不由暗叫一声不好,急急坐了起来,叫道:“来人呀!来人!”今儿平白无故的在肃王府待了这么久还不曾回去,她爹娘可不要急坏了。

她才一叫,外头居然便有人笑吟吟的走了进来:“小荼蘼可算是醒了!”声音清朗悠然中又带几分懒散随意,这声音“是你!”她吃惊的小嘴微张,话才出口,便又一阵懊悔。

这话一出,岂非已然承认对方并没认错人。

那人轻笑起来,房中火光轻轻一闪,却是他取出火折子,燃亮了桌上的蜡烛。房中烛光轻轻跳跃,晕黄的光芒落在那人面上,清俊而雍雅,果真是宝亲王林培之。

荼蘼懊恼的瞪了他一眼:“你怎么认出我的?”既然已被认出,与其抵赖狡辩,平白浪费口舌,不如爽快承认,再寻个法子说服他莫要揭穿自己。

林培之见她神情,不由哈哈大笑起来,弯腰伸指轻轻一弹荼蘼的额头:“小丫头片子!”

荼蘼因他这个亲昵的动作而惊了一下,下意识的往里头缩了一下,睁圆了眼,怒道:“你怎么敢对我动手动脚的,我三哥呢?”

林培之好玩的望着她,笑道:“你三哥多喝了几杯,醉得七荤八素的,如今正躺在隔壁房里睡得正香呢!”不知怎么的,自打第一回见面,他就很喜欢逗这个小丫头。看她明明很生气,却竭力克制不加显现的小模样儿。明明是只狡猾的小狐狸,却偏要装成乖巧小猫咪。

今儿初见,他倒没太注意,后来见季竣灏竟肯带这个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的堂弟与自己等人同行,他才觉得有些诧异,虽不曾说出来,但也不免暗暗的注意了几分。

一路上,素来争强好胜的季竣灏与她同乘一马,骑乘宝马,却偏落在最后,将她护得稳稳妥妥,还与她低声细语,疼宠之情溢于言表。这种种姿态,实在不像是堂兄弟。

秦甫生这人的性子刚强,又深得今上宠幸,今日到肃王府来,也只是例行为肃王把脉。虽说应肃王之请,但神情却颇勉强。便是这样的人,一见荼蘼态度立时便好了许多,临去之时更是殷殷嘱咐季竣灏,他便隐约猜到了荼蘼的身份。

荼蘼抿了下唇,她躺在这里,季竣灏必定挂心着她,又想着尽快回家好敷衍爹娘。这个时候他居然醉了,那必是不慎着了眼前这人的道儿。只是这话,此刻却是万万不能说了出来的。扁扁小嘴儿,她委屈的问:“我三哥醉了,那我怎么回家呀?”

林培之挑眉一笑,微微欠身行礼:“若是大小姐不介意,小王倒不介意做一回护花使者,一路护送小姐回家!”

荼蘼无语,半晌才撇了撇嘴。

正文 45 传闻中的调戏

45传闻中的调戏

林培之见她表情,不由失笑起来。

荼蘼见他发笑,也觉无奈,偏首蹙眉不解道:“殿下可真是清闲!”

宝亲王有无不臣之心,她不知晓,也并不感兴趣。只是,他似乎对她很有兴趣,这份兴趣让她有些想不明白。倒不是她妄自菲薄,实在是她过了年才不过八岁,八岁的小小孩子,应该还谈不上姿色二字,而眼前这人贵为亲王,怎样的绝色佳丽不曾见过,若说他会迷上自己,那也未免太过牵强。更何况,他的身边还有个身份尴尬,不能言传的冼清秋。

林培之悠然道:“我年年入京觐见皇兄,不过是例行公事,自是闲的紧!”这话说的甚是轻松自如,并无一丝愤懑之情。

荼蘼微微一怔,看多了争权夺利,她不会完全相信林培之所言,不过不管林培之此言是不是为了掩人耳目,他与自己却是没有丝毫矛盾可言,似乎更没有必要揭露自己。这般一想,她也就不再犹豫:“殿下是个好人么?”她眨巴着眼睛问道。

林培之笑吟吟的望着她:“小荼蘼觉得呢?”

荼蘼心里早啐了他无数口,面上却还作出一副纯真可人的模样:“我三哥是个好人,殿下跟我三哥有很要好,这样说来,殿下该是个好人无疑了!”

林培之好玩的看着她,索性在榻上坐下,笑着抬手替她一掠有些散乱的发丝:“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你又有甚么企图?”

被他一语道破,荼蘼不由扁了扁嘴:“今儿的事,殿下别告诉我爹娘可好?”虽说一夜未归,见了季煊与段夫人,难免有些不好交待,但她倒也并不如何惧怕。秦甫生素来疼她,想必会为她求情,何况她也不是不愿回家,她这不是被魇着了,喝了药昏睡不醒么。

大不了回家装上几日病,再将事儿往季竣灏身上一推,这一关也就过去了。

林培之笑道:“好,不过你要告诉我,你怎么会去秦家医馆学医的?”

荼蘼想着,觉得这事便是告诉他,倒也无妨,便爽快答道:“我想学医,我爹拗不过我,就请了秦师傅回家教我……”她曾为人一世,自然知道甚么该说,甚么不该说,当下将秦甫生传授医术一事说了,至于外出医馆学医,她也只是说自己贪玩好动,丝毫不曾提及梦境之言,对于向卢修文求教之语,更是只字不提。

林培之扬眉,伸指一弹她粉嫩的面颊:“你这张面具做得倒精巧,哪里来的?”

荼蘼心中打了个突,面上却是不敢显露分毫,只吐了吐香舌:“这是卢师傅送我的!”

“卢师傅?”林培之有些诧异的重复着。

“就是白鹿书院卢修文卢师傅呀!”荼蘼开开心心的炫耀着:“他可疼我了,收我做弟子,又给我讲好多有趣的事儿,见我可怜,平日不得出门,便送了这面具给我玩儿……”

出卖卢修文,她倒是没有丝毫的愧疚感。卢修文这人很有些神秘,她并不以为林培之一介封地在海外的亲王能查得清他。更何况,卢修文与季氏一家亲善之事,只需略加查访,便能知晓,他送自己的礼物,若是细细访来,也不难得知,她倒也无须费心隐瞒。

林培之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原来是卢修文,我倒是听过他的大名!”

荼蘼眨巴着眼看着他,满眼祈求的意思。林培之低头见她神情,不由笑了起来,一刮她的小鼻梁:“小狐狸,这事我就不跟你爹娘说了,不过你也要答应我几个条件如何?”

荼蘼听他唤自己做小狐狸,暗地里又一阵心虚,秋水般的瞳眸转了一转,面上却装可怜道:“我一没钱二没权的,能答应你甚么条件哦?”

林培之见她眼儿骨碌碌转,虽则戴着面具,扮作小童,神情却仍黠慧可人,微怔之下,想及她娇俏灵慧的容颜,不觉心中微动,一时玩心大起,因调笑道:“要真说起来,我这人一不缺钱,二不在乎权,这辈子倒也不想醒掌天下权,只愿醉卧美人膝,荼蘼你看如何?”

荼蘼讶然轻呼了一声,乌溜溜的大眼好奇的望着他:“这就是传闻中的调戏么?”

林培之原是逗她,骤然听了这个回答,虽明知她表情有诈,却仍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张开双臂,他毫不避讳的将荼蘼抱进怀里,用力的紧了一紧,感觉到怀里小身子轻若落羽,柔似暖玉,虽则年幼,却偏有一股说不出的沁人幽香,心中竟是没来由的好一阵温暖妥帖。

“小鬼灵精,可惜你今年还太小了些!”他低低的笑着,语气中不无暧昧温存。

荼蘼被他一抱,不由的僵了身子,一张脸也早红到了耳根。及至听到他在耳边的低语,更是尴尬无地,一面急急挣扎,一面也顾不得其他,只恨恨叫道:“你这个登徒子……”

林培之见她挣扎斥骂,不觉失笑的松开了手臂,他对荼蘼虽是真心喜欢,却也不会对一个八岁的女孩子产生什么绮念,之所以抱她一抱,只是觉得这丫头实在有趣,让人忍不住的想宠一宠,抱一抱。

“你方才不是说我是你三哥的好友么,你就把我当作是你哥哥,抱一抱又有何妨?”

荼蘼被他气得无语。大乾律规定女子十六出嫁,但真正循矩的却并不多见,大多都是十三四岁便已嫁了。至若世家大族,双方联姻,更有七八岁便议婚成亲者,她这年纪其实已不算小了。虽则季煊夫妇对她极近疼宠,更舍不得她过早出嫁,但男女之防却已该谨守了。

愤愤然的往后缩了一缩,她一指房门:“殿下请便!”她已懒得再同林培之嬉笑打哈哈,直截了当的板了脸,下了逐客令。

林培之见她生气,正欲哄她几句,却见她忽的沉下脸来,容颜一时肃重清冷,竟有种说不出尊贵傲然之气,与先前的纯稚顽皮截然不同,连室中气氛也没来由的凝滞了三分,饶是他出身皇家,见惯了大场面,也仍是不觉微微的怔了一下。

这种属于皇家的高高在上,因多年颐指气使而养成的尊贵气度,他并不陌生,只是奇怪,这等凛然的威严气度,怎会出现在一个年仅八岁的小小少女身上。

顿了一下,他暂时丢开心中疑惑,含笑上前一步,温和道:“小姐既然有令,小王怎敢不从,今日之事,多有唐突,小姐放心,小王必不泄露你的身份便是了!”

荼蘼轻哼了一声,别过头去,并不理他。林培之一笑,转身出门,又反手阖上了房门。

次日清晨,季竣灏才急急的过来,荼蘼躺在榻上,赖着不肯起来。听见他来,更是别过头去一声不吭。季竣灏心知自己犯了错,只得将几个丫鬟差了出去,好好的哄了她一回,又签下无数丧权辱国的条约,这才哄的荼蘼转嗔为喜,在季三少的服侍下漱洗完了,匆匆出门。季竣灏又向林垣驰辞行,林垣驰竭力留他用个早点,他也婉言辞了,一路匆匆回府。

荼蘼因着昨夜的事儿,心中正自气恼,见了林垣驰也便甚是寻常,不曾露了一丝痕迹。

二人心惊胆战的一路回家,生恐迎面而来的是季煊的泼洒而来的怒火。及至等到了府中,却见家中一片太平,段夫人见一双儿女回家,不免责怪了幼子几句:“秦太医府上的酒难道还比咱家的更好些,难得去一回,怎么却醉得回不了家?累的你妹子还要陪你!”

季竣灏一听这话,便知秦甫生已替自己二人圆了谎,忙嘿嘿的干笑了两声,借口宿醉,溜回房去沐浴去了。荼蘼吐吐小舌,乖巧的坐在母亲身边,她也不敢提起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念及秦槐的思女心切,便将这事拿了出来,细细的说给段夫人听。

段夫人一听秦槐带了女儿回家的目的,不觉失笑摇头道:“为娘的也早听说秦家已几代不曾得过一个女儿,却想不到他们家竟这般的求女心切!”

母女二人笑了一回,荼蘼一夜未归之事,便也置之脑后了

正文 46 牛嚼牡丹

46牛嚼牡丹

春闱,又称为春试,通常在三年一次乡试的次年春日举行。春闱共分三场,一般是在二月初九、十二、十五举行,每场三日,整个春闱共历时九日。

大乾这一年正值大比之年,因着宫中的一些事务,导致今年春闱一延再延,迟迟难定,京中士子淹留日久,私下里难免传得沸沸扬扬。便有言官风闻奏事,今上闻听,匆匆传诏,令礼部速定时日,礼部使人卜定吉日,却是定在了三月廿一。

春闱延迟的消息传入那些囊中羞涩的贫寒士子耳中,自然让他们因着多花费的银两而平白多添了许多烦恼。但传到季家,却无疑是个极好的讯息。

便是季煊,脸色也好看了许多。先前季竣廷决意参加今年的春闱,他其实是不大赞同的,他对季竣廷期望极深,所想所求的,可不单单只是一个榜上有名而已。

但他心中也明白儿子忽然作出这个决定的原因,因此终究不曾出言反对。事实上,熙国公府那桩没头没脑掉下来,又无声无息终止了的婚事,非止季竣廷,便是他自己也觉得颜面无光。他何尝不盼着爱子此次高中,狠狠的煽熙国公府一记耳光,让那些人后悔一番。

只是春闱将近,让他心中也是好生忐忑,生恐儿子落榜,反遭人耻笑。而今春闱延迟,对于一贯讲求吉兆的季煊来说,无疑是个雪中送碳的好消息。因着这个原因,他甚至嘱咐一家大小,万不可惊扰季竣廷温习功课,对于女儿,他更是叮咛再三。

荼蘼被她爹再三的叮嘱,心中虽不以为然,却也不好顶嘴。不过她已打定了主意,准备暗自下手,让季竣廷不能参加此次春闱。有了这个打算,她更不敢偷偷跑去打扰季竣廷,免得事犹未偕,自己已被关了禁闭。

余下的日子里,季府的大多精力都放在了即将参加春闱的季竣廷身上,便是段夫人,也时时记挂着儿子,滋补的汤汤水水更是日夜不停的往儿子的书斋送。

荼蘼见此情景,自是乐得轻松,只是闲暇之时仍会忍不住叹口气,想着自己可怜的二哥,若是按着从前春闱的时间,他倒也颇可省了一些苦读的工夫,可怜他如今苦读竟日,却想不到祸起萧墙,临门一脚,终究还是进不了考场,登不得金榜。

二月底的京城,正是乍暖还寒时分,这等天气,伤风之人自是极多。秦家医馆在京中素有盛名,这些日子以来,生意自也是好得出奇。

荼蘼一到秦家医馆,便忙了个头晕目眩。她到医馆学医,已有了一些时日,虽因年纪甚小,尚不能把脉主诊,但日常的一些事情,她倒都做得井井有条。她天资原就聪颖,来的日子虽不久,但种种常见药材的优劣、品种却也颇为熟悉了。

医馆中人,都是有些眼色的,见秦家父子对她极为喜爱关照,自然更不会为难于她。

此刻,她正利索的打开药屉,按方子抓了药出来,拿戥子秤了,又俐落的包成几包,将药包递给面前那个面相憨厚的男子,嘱咐道:“每日三次,每次一包!这些药服完了,若还不见效,最好再来请大夫看看!”

那男子应着,谢了她,这才拿了药包转身离去。荼蘼下意识的对下一个也是最后的一个客人绽开一个笑容:“客官的药方……”

目光到处,语气不觉一滞,小脸也唰的一声拉了下来。

眼前之人一身青色儒衫,头上束着青色儒巾,面色白皙清俊,嘴角似笑非笑,可不正是宝亲王林培之。他今儿穿的绝不华丽,却仍掩不住那份洒脱俊雅的风流之气。

只是荼蘼对他正有心结,他便是再好,她也是视若无睹。撇了撇嘴,有种将柜台上的戥子摔到他头上去的冲动,但想了想,却还是忍住了,只懒懒的一撩眼皮:“药方!”

与先前对旁人温和殷勤的态度直是判若两人。

林培之哈哈一笑,倒也并不在意,居然抬起双手恭恭敬敬的捧了一张方子给她。

荼蘼打从鼻孔里头哼了一声,接过方子随便一扫。她这些日子方子看得多了,一眼便知这是张温补调养的方子,里头多有人参鹿茸之物,显然所费不赀。

眨了眨眼,她回过头去,抽开大书“黄连”二字的药屉,毫不手软的抓了一把,也不避讳,当着林培之的面,便将那一大把黄连包了起来。将药包一推,就那么无谓道:“拿去罢,也不必煎服了,只管嚼吃便可!”

林培之将她所有的动作尽皆看在眼中,不禁哑然失笑的望着她:“嚼吃?秦家医馆的服药方式可真是奇怪,难怪被称之为京城第一医馆!”这话似褒实贬,不无调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