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部分
《《天造地设》》 · 三千界 · 2026-07-26
“你见过他们那种‘乌龟壳’吧,一个足以杀掉我们全部。就算给你一架,你会用吗?反正我不会。”
“……不会。”
“还是呼叫外援?九成九只能来给我们收尸。谁给出的主意?那个褐色头发?赎金百万的那个?”
“对,他叫姆弗。他很赞赏你的镇定。”
外套的事只是推测;哪怕不止推测,此时也还不适合拿来说。
简丹“嚓嚓”修剪,坦然道:“我想我不用说,你也看得出来——我最看重的就是自己与老乡们的安好,而后就是你的了。确切地说,是阿里安与你的。你嘛,你儿子第一,自己第二。可那个姆弗呢?你确定他并不关心别的什么?我很怀疑。”
卢英一时哑然无言,缓缓蹙起了眉头。他虽然没经历过这种事,但年岁在那儿,该有的阅历都有。比起简丹的坦荡直白,姆弗暗示的事就显得……太容易了一点,太美好了一点。
简丹深深看了卢英一眼:“他了解我们的背景,可我们谁也不了解他的。还有,或许你也留意到了——他身手不错,比我们这儿任何一个都要好上太多。”
卢英眼皮一跳,蓦然看简丹。
简丹毫不避让他的目光,最后修了一下“大象”耳垂,拎着枝剪去了里奥他们那边。
161、爬墙
十月二十三号,星期天。
农历九月二十一,霜降。
北京的十月下旬,气温已经下来了,早晚尤其冷。
消息只说是星舰被劫持了,星舰不扔垃圾,哪怕尸体,所以舰内人员情况,这边暂时还一无所知——马路上丢一个易拉罐,车子直接碾过去;宇宙中扔个罐头,可怕的高速之下,星舰一撞上去,相对速度巨大,那对外部护甲会造成的毁损就大了。如果换成障碍物,比如陨石、废舰、大块金属之类,那更糟糕。战舰还能看看防护级别,商用星舰统统都得完蛋。
事实上,战舰遇到了路障,会直接攻击拦路物体,将其打散乃至汽化,让它们变成沫子、再与自身的防护护甲较量——这样,就只会造成一些护甲损耗。
但商用舰不行。它们的武器未必有那么好,它们的驾驶组里也没有配备经过专业射击训练的炮手——这就像地球上,很多人会开车,可是有几个能操纵坦克炮轰击靶子?让他们坐在车上开开手枪,只怕都打不中目标呢所以哪怕是劫匪,为了他们自己好,也均没有乱丢星际垃圾的习惯。
所以瑞森的边防巡逻队收到信号赶到之后,无法确定任何一个人员的情况——他们根据动力痕迹,追踪了一段路,再后面就断了。
也所以,瑞森目前一方面是在向上提交控告、申请支援,一方面则是在雇佣兵的渠道商那边下功夫:八艘商舰恐怕还没这么快出手,雇佣兵们习惯搁一段时间,等风头过去再计较;但货物往往会化整为零流入市场。
只是货物不像登记在案的星舰那么明显,查起来可不容易。
这样下来,瑞森那边也好,地球这边也好,其实都在等待——等待做下这单子“买卖”的雇佣兵主动联络,要求赎金。
没人能保证能等到对方的联络。
以惯常的经验,在这一带星域,这种事情如果二十天内没有传来消息,那么有消息的可能就很小了。
瑞森那边了解“文明独立原则”的可怕,考虑到星舰上二十一个地球人,他们对人质安全信心更大一些,甚至对舰上其他人的生还也抱有不小的希望。
地球这边大多数人不了解这一点,情绪就较为悲观;各国情报部也有在分析中注意到了“独立原则”的,一边观望等待一边翻查往年的案例。
唐劲是地球人。
唐劲不是情报人员。
结果唐劲觉得日子一天天长得要命,又呼啦啦短得要命……
眨巴眨巴眼,这就二十三号了?
十号出事,到如今,二十天人质生还的“黄金期”,都过去一大半了于是唐劲看啥啥不顺眼——譬如他老爹……
其实唐启松只是想宽慰唐劲两句,又不知道怎么说;正好他那儿的《金麟传》看完了,于是拿去还给唐劲,顺带问了一句:“这小说前头几本去哪儿了?我还没看。”
结果唐劲慢吞吞转过头,瞅了眼那书,直瞪唐启松。
唐启松莫名其妙、一头雾水、彻底冤枉换做往常,唐劲这样子,唐启松劈头盖脑就骂过去;可这几天情况特殊,到底是自己儿子,唐启松怎么可能不心疼,所以他也就只是把书往唐劲电脑旁边一搁,没好气地摇摇头,端着茶杯走了,出门找老邻居下棋去了。
唐劲没人可瞪了,接着瞪书;瞪了一会儿,扒拉过来、往上头一趴,发了会儿呆,阖上了眼。
而后刘澄红买菜回来了。她这几天忙于给唐劲做好吃的,忙着忙着,又精神回来了。一进门,她就探头往唐劲房间里看了看;见唐劲蔫巴巴的,不由暗暗叹口气:“糖糖,妈买了小排,你要椒盐的还是糖醋的啊?”
“噢。”唐劲心不在焉,“啊,都行。唉,妈,你自己喜欢哪个就哪个”
刘澄红又暗叹一口气:“得儿,那就糖醋。”去了厨房。
厨房里起了响动。
唐劲听见了,起先没管,又过了一会儿,他起身转出来进了厨房,看他老妈忙活去了。
房子老,厨房里小,刘澄红一个人还宽裕,等到唐劲人高马大地往那儿一塞……哪还有空儿让刘澄红转身?
所以唐劲没呆过久,刘澄红就洗了一碟子樱桃给唐劲,将他赶到客厅里去了。
唐劲吃了一个樱桃,瞅着他老妈在厨房里忙,嚼了好一会儿才吐出核儿来——光洁溜溜的。
他以前对父母只是免不了内疚,现如今他自己尝过这种滋味,这就不止是内疚了。
……
这天中午祁栋特地跑过来蹭饭,小区门口的水果店里胡乱买了个西瓜,拎上来——之前他上班,昨天周六还教师培训。这是唐劲这回休假里第一个周末。
刘澄红与唐启松自然欢迎这个客人,格外欢迎。
唐劲也知道祁栋是为什么来的,只是他也就欣慰了,要他笑他勉强。
祁栋看着就心酸,拍拍唐劲,什么安慰的话也没说,只是帮着摆了桌子,然后就埋头吃饭,用风卷残云般的行动奉承刘澄红的好手艺。
刘澄红乐了,干脆把留到晚上的那盘炸排骨也下锅做了糖醋端上来。
唐劲自己胃口没那么好;可他看着祁栋捧场消灭了他老妈这么多糖醋排骨……又不顺眼于是唐劲瞅了祁栋好几回,末了殷勤起身帮祁栋续饭去了,一大碗白米饭拿饭勺使劲在那儿按——撑不死你结果这顿饭吃完,祁栋揉揉肚子倒去了唐劲的床上,饱得直想睡觉。
唐劲存心跟祁栋作对:“起来,起来您不没事儿吗,陪我去那边”
“那边是哪边儿啊?”
那边是那个四合院。
等消息很难熬。唐劲没什么事儿做,而这种事泛泛之交那种的廉价的同情只能让人更难受;可平日里发小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
所以唐劲每天下午走过去报到,坐一会儿,有时还喝点水,然后再走回家。
如此好歹也能打发掉小半天。
这样子,再加上早课晚课、吃喝拉撒,他晚上总算能睡得着。
……
祁栋来的时候没开车,这会儿撑得不想走路,就叫唐劲开上唐启松的老大众。
可唐劲正跟祁栋过不去呢,死活不答应,拖着祁栋步行过去,还振振有词——“散散食啊,我是为你好”
祁栋才不信只是他也算了了唐劲的脾气,知道唐劲是憋着股邪火,犯别扭呢——看见什么跟什么作对再说了,这种小事……
这个季节,下午这个时候,太阳正好,走路也挺好的嘛于是这两人就“啪哒啪哒”走过去了。
唐劲自己一个人走,虽然不是赶路,可他心里压着事儿,埋头往前、无暇两边路景,还挺快的。
但今天有祁栋在,这就不一样了——首先,祁栋胃里还撑着呢,走得慢;其次,祁栋东张西望,三分闲心七分存心,老是打岔,还拐去几个店里胡乱看了看,这就慢了。
结果两人到那广亮门前时,差不多都下午…了。正好看到夏晓雪在胡同前头一段停了迷彩似的吉普,从车顶货架上解了长盒往肩上一背。
夏晓雪也看见了他们。她冷冷打量了唐劲一眼,径自进了大门。
唐劲前几天也看见这车了,却还是第一次碰到车主人,一时间对夏晓雪的冷漠与敌视莫名其妙,还惴惴不安——并非唐劲胆小,而是因为唐劲看到过这种眼神不止一次不是在被他揪了辫子弄脏了作业本的女同学那儿——是在敌人那儿有那么一瞬间,唐劲几乎怀疑这女人会给他来上一枪倏忽腾蛟、霎那封喉所以唐劲寒碜着了,继而恼火,跟祁栋叫屈:“我哪儿得罪她了?我都不认识这妞”
可祁栋并没注意到夏晓雪那一眼,他看了看人,心里暗喜了一声“也是练的”,接着他就光顾着从头到尾目估那盒子的长度去了;眼看夏晓雪进了四合院,与他们同一个目的地,祁栋更喜,拉着唐劲就跟进去了:“哎,你说,那盒子里头是啥?”
“……枪。”
“我看就是快,咱们去瞧瞧。”
“……”
——你丫个武痴
夏晓雪进了东边的小跨院。
祁栋与唐劲进不去——那圆滚滚的机器“嗖”一下伸出了长长的拦路臂。
祁栋大叹可惜,唐劲暗叫“幸好”,拖了祁栋去主院正房。
近几天还是有记者守着。人不是很多,但总是有几个蹲点。
而这天下午,竟然有个小报记者混进了家属等候的地方……打算采访家属那人一开始没明说,只是闲聊套话。唐劲没心情跟人侃大山,那人反倒嗅出了新闻价值,瞄了眼唐劲手上的戒指,感慨似地道:“你老婆念书挺厉害啊。”
唐劲“唔”了一声还没意识到,祁栋听着不对,看了眼那人,忙碰碰了唐劲。
唐劲反应过来了……他哪里受得了这个啊,豁然起身一脚踹开了那人屁股底下的椅子,强忍了没动手揍,睨了眼人当即走了主院有三进,前面也有记者,唐劲直直去了最后一进。有两个瑞森人看见了,祁栋忙忙跟他们解释。唐劲来了这几天了,这里几个人对唐劲都面熟了,而整个主院都是办公的,屋子里还要想一想,院子里乃是公共活动场地,唐劲没什么不能去的。加上他们担心同僚之下,对选拔生的家属格外同病相怜,所以就没拦,由着两人进去,其中一个还帮着指了东厢的茶点房。
唐劲拿花坛里的杂草出气:“我呸他是嫌他老婆命长了?冒充,我叫你冒充我叫你冒充去你**脑子有病什么东西”他一脚又一脚踢过去,带着戾风,可怜的草儿们当即就断了。
祁栋占了几分旁观者清,知道别人也是糊口,气归气倒还不至于这样儿,当下帮着骂了两句又劝了一句,拍拍唐劲的肩搭了一搂;而后祁栋听到了东边第二进小跨院里的破空呼啸声。
“——嘘”
“……干啥?”
“听。”
“嗬?”
“咱们上去看看?”
唐劲直觉不妙,慢吞吞转头、顺着祁栋指的方向瞅去……
——那是东厢房房顶。
162、破浪
祁栋一开始还不是百分百想要上墙。七分玩笑三分认真,打岔呗——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唐劲愤懑激怒、火个没完吧?
伤身体
可耳听得那破空的呼啸声声入耳,两人真地闲不住了。
他们都是行家。尽管在枪这一路上并不是最顶尖的那几个,然而这上面的眼力耳力,怎么也有八九十分了。
所以听了一小会儿,祁栋心痒难耐了,而唐劲也跟着意动了——门口夏晓雪那冷冷一眼?唐劲之前被小报记者一气一打岔,这会儿早就丢去脑后了……
何况身为人民子弟兵,负过伤流过血,唐劲潜意识里压根就不认为萍水相逢一姑娘会对他有什么意见被军人保护的人民咋能不拥护保护人民的军人呐?
咋能呐,啊?
……
主院第三进的东厢是茶水房,眼下里头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服务机;茶水房的北头对着后罩房东头的耳房,耳房里头也没人。
只是房子窗棂都藏进在屋檐下,破门跳窗容易,上屋檐就不容易了。相比之下,在茶水房与耳房之间,露出了一段隔着主院与东跨院的墙,光滑高大,却不算难。
哥儿俩去张望了一回地形,互相一看,祁栋跃跃欲试:“上去试试?难不成还会为了这个把咱们俩抓起来”
偷看不合他们这圈子里的规矩;但亮一手打个招呼探探路却可以——大多数能够混个“以武会友”的结果。
关键是,他们可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所以唐劲当即一点头。
祁栋倒退两步,略略活动了一下,前冲,一脚蹬向唐劲唐劲展了展身,马步沉腰叉了手正等着呢,当即接了祁栋右脚、足下发力整劲一起,大力将祁栋托送了上去祁栋借力飞蹿,一搭墙头撑起、稳稳蹲到了上面。
他光凭自己跳不了这么高,但有唐劲送一把就不同了——这意味着他的弹跳力、加唐劲的全身爆发力,负荷他一个人的体重。
……
图兰是个基础非常厚实的学生,并不需要手把手的教导。所以夏晓雪演过一遍就收手了,图兰执着自己的枪——他身高足有一米九一,故而同样的枪法,他给自己量身定做的长枪,自然也比夏晓雪的长——刚下了场……
墙头忽然冒出了一个人
南边看热闹的易斯讶然。图兰略略一惊,旋即乐了,一个指定手势阻止了圆滚滚的机器:“身手不错我似乎有生意上门了?”
北边屋檐下,夏晓雪正用白毛巾擦汗,闻言转眼看向祁栋,当即就认出来了;不过她没说什么,只是一笑:“恭喜开张。”
墙头上祁栋本来时刻准备跳回去一溜烟逃跑;此刻眼看院子里两个手中持枪的正主儿都笑了,旁边坐着看热闹的那个也没恼火的意思,他就知道成了,登时大喜:“好枪法——这边听得到所以那啥……忍不住上来瞧瞧。”
他坦坦荡荡,仅有的那几分搭讪之意也是因为见技心痒,是因为痴迷此道。这样的态度很难令人心生恶感。易斯好笑,一撑膝盖就起身了:“你等等。我去请人进来。”后面一句是与图兰和夏晓雪说的。
祁栋“哎”了一声,忙摆摆手,下巴一努墙下:“不用不用,这里就行。我拉人上来。”
他们直接跳就成。
这墙可不矮,易斯自己跳还很勉强,一听不由有些稀罕艳羡,指了圆滚滚的机器给祁栋解释:“还是认一下人,下次来了方便。”
这么客气?
于是祁栋谢过一句,一搭墙头就挂下去了。
图兰看着祁栋从墙头消失,又瞧着易斯去了前面跨院,转而问夏晓雪:“你们——有仇?”
“什么啊。”
“那……他得罪了你?”
“你的想象力太丰富了。”夏晓雪无奈。
“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
图兰沉吟了半秒,看定夏晓雪:“可你不乐意见到他。”
唐劲第一天来的时候,易斯职责所致,当即就见过了。之后图兰、夏晓雪也见过唐劲了。只不过唐劲没心情,不曾留意环境,也就没发现他们两个——发现了他也不认识夏晓雪所以此时夏晓雪只剩微微一叹:“不是你想的那样儿——等会儿你就明白了。”
图兰一见唐劲就明白了,低声咕哝:“可怜的孩子。”离出事都这些天了,最近几日每天来“报到”的也就唐劲这一个。而图兰自己怎么也为同事挂了些心,虽然不至于像亲属那般悲痛,可移情使然,当然记住了唐劲。
夏晓雪手指轻抚枪杆,却是眼神清冷:“他不小了。”
早不是孩子了。
而身为成年人,做了什么选择,承担什么后果既然舍得让简丹熬日子、既然舍得让简丹为了他远赴它乡,那就要有失去简丹的准备不管是远隔万里、物是人非的失去,还是如今这一种最残酷的失去……
毋庸置疑,简丹与唐劲,若是二选一,夏晓雪一眨眼的迟疑都没有——直接站在简丹一边……
图兰听到了,而且听懂了。他闭了闭眼、无声一叹,甩开思绪迎向了祁栋与唐劲。
夏晓雪留意到了图兰这一瞬的怅惘,不过她什么也没问,甚至一分好奇也不曾流露,只是跟着走向了客人。
“欢迎两位。我叫图兰,在这儿领了个督导的闲差。这位是雪,晓雪。我与她在《身临其境》里‘不打不相识’,今天又有运气认识你们两位,真是不胜荣幸。”
不得不说图兰是个很好的主人,他的态度自豪但不倨傲,压根不问祁栋与唐劲为什么会来这儿,直接切入了正题。但文化使然,这样非正式的轻松场合、听声爬墙而来的秋日邂逅、以武会友的同好小聚,图兰压根没想到要报姓氏易斯在门口已经介绍过自己了,祁栋一指自己:“祁栋。”又示意唐劲:“唐劲。”唐劲跟图兰一点头,瞅瞅夏晓雪,也点点头,却没开口——他本来就心里压着事,多年的浸yin使然,兴致是有,但高昂不起来;此刻,唐劲更是认出来了:门口那姑娘那眼神是,丹丹是有个很要好的手帕交,唤作“夏小雪”还是“夏晓雪”……但丹丹的朋友不也是他的朋友吗?怎么可能用那种眼神看他所以唐劲刚一想到就直接丢开了这猜测而祁栋见唐劲不说话,当即自己上马:“我们在隔壁听得心痒,见笑了。我练的是梅拳。梅花桩。瞎子坳梅花桩。两位这——”他看了看图兰与夏晓雪的枪,试着问,“是柳家的?还是关东程——”
图兰略退了半步让出夏晓雪:“她是正主儿,我是学生。”
夏晓雪一摇头:“都不是。野路子而已。承蒙不嫌,今天就指点一二?”
“不敢不敢……”听声音就不敢嫌弃只是祁栋眼瞅着夏晓雪这么……这么跟钱佳芸她们截然不同的性子,心里直犯嘀咕可怜祁栋又馋得紧,只好绷紧了皮在那儿装模作样,一本正经、彬彬有礼:“哪里能说指点。咱们一起讨论讨论,唔,一起讨论讨论。”说着说着找不到词儿了,干脆直接走向院子中央:“我先来吧。”
夏晓雪是个女人,具体深浅又还不清楚,祁栋不好意思一上来就要求较量,所以先从头到尾把他练的八方步演了一遍:先上基础小八方;而后中八方、大八方。
这步法入门时一般使拳、掌,之后渐渐上器械。祁栋二十多年的功夫,十八路兵器随便拣一样丢给他,他都能用,包括枪——不精而已。不过此刻重在梅拳,祁栋就没要枪。
而后祁栋收手走向四人。
图兰早已经乐了。夏晓雪一直默不作声看着,专注而安静;此刻看了祁栋一眼,冲祁栋微一点头,直接持枪走下台阶。
一句话半个字也没有?
祁栋引手一请,肚子里却不由咕哝了一回“大牌儿,还冷冰山”。
而夏晓雪几乎走到了隔墙墙根下,这才止步转身。她直视祁栋,一顿长枪、缓缓递出——枪尖虚垂点向地面,一人一枪纹丝不动,只有红缨随风微拂。
祁栋立刻打消了之前的腹诽,本能地就迎着夏晓雪站正了,引手又请了一回,比上一次严肃了不知多少。
说实话,祁栋不懂夏晓雪施的礼,只能靠经验推测是起手礼。不过中华之大,五湖藏蛟、四海卧龙,各地礼仪从来不曾完全一样,压根没什么好奇怪的——关键在于,这其中的凝重之意,祁栋习练多年,还不至于看不出来。
不过下一瞬,祁栋不由在心底里怪叫。
——这他**的压根就是“小心了”是“小子你接招”
是赤luo裸的挑衅
……
祁栋回了礼之后,夏晓雪当即拽枪前冲。她脚下快、枪更快——劈、扫、撩、拍、拨、刺银枪如雪练,红缨带残影六枪只不过一呼一吸之间
最后一枪递出,正正直指祁栋咽喉
163、警报
祁栋盯着枪尖,瞳孔缩得紧紧
唐劲眉头大皱,全身肌肉反射性绷紧、几乎一把推开祁栋;不过他到底忍住了,瞪着夏晓雪没吭声。
一时间,落叶有声。
其实枪尖与祁栋的脖子还隔着一米多远;也正因此,唐劲才忍得住不曾动。
但是,或许因为这长枪是开了锋的,即使隔着如此距离,来势腾腾、锐利逼人之下,竟然还是令人不由自主屏息——不止首当其冲的祁栋,还有他身侧同看的唐劲。
而图兰早已悄悄地、悄悄地倒退了好几步,退去了易斯身旁,小小声嘀咕:“太狠了,太狠了比刚才还狠她想干什么?那小子不会有事吧?”
易斯正点头附和,听到后面一句,微微一顿:“应该不会吧。”他在这上面实力不如图兰,但他做的是安全工作,看得多了,相关的眼界可不算缺……说白了,他手上有人命。虽然是职责所在、击毙歹徒,但也是人命。
夏晓雪收枪,缓缓走到近前,大眼睛瞅祁栋,哪里还有方才的锋芒锐利。
唐劲对着夏晓雪看了一回,肚子里嘀嘀咕咕了一回,跟着瞧瞧祁栋,难得有些担心他这哥儿们。
祁栋徐徐吐出一口气,霍然朗声赞道:“好好枪法”
他刚来时也夸过这一句,但同样是“好枪法”三个字,此刻说来,发自肺腑、由衷而出,绝不可同日而语。
夏晓雪目的达到,婉然一笑,谢过一句“冒昧了”,紧接着道:“你的基本功很好,但与人动手太少了。”
祁栋意外:“啊?”旋即反应了过来:“是啊,是太少了——”事实上,从来没有动过真格儿只有切磋“只是也没法子啊,大家都这样儿。”早些年跟回家探亲的唐劲较量,祁栋就发现了这问题;过年的时候,与蔡老板那么一比试,祁栋更是意识到了。然而和平年代,他又是家中独子,舍不得抛下父母去打打杀杀,这除了切磋,还能咋样儿呐?
说真的,对唐劲功夫里那几分凝练,祁栋羡慕也有,但同时却也暗暗摇头。他小时候很喜欢去唐劲那儿蹭刘澄红的饭——小孩子嘛,哪怕一样的东西,总觉得别人家的更好吃何况刘澄红的手艺的确顶呱呱。可如今祁栋却不大敢去了……唐家父母,比他爹娘老得快唉也因如此,祁栋此刻回答夏晓雪时,虽然有几分遗憾,却是坦然。
有舍才有得,他清楚自己放弃了什么,也清楚自己得到了什么。男子汉大丈夫,不在于盖世功业,而在于坦坦荡荡、端端正正,活得明明白白。所以——他自己选的,当然不悔人生在世,无不有憾。能求的,不过是这“无悔”二字。
夏晓雪看了唐劲一眼,冲祁栋一点头,笑了:“和平年代、父母在不远游?按说你我这样儿的,这辈子也就比比划划了,没想到如今却是有了替代品。我为你解决这个问题,你帮我指点一些下盘功夫,怎么样?”
祁栋又是意外。他还没回答,图兰已经一拍自个儿额头,直挺挺倒向了易斯,连连嘟囔:“果然果然我说她怎么这么卖力”
易斯失笑,推了图兰肩头一把,图兰像不倒翁似地,又直挺挺“起来”站稳了。
……
夏晓雪与祁栋花了半分钟时间就达成了协议。
夏晓雪免费租给祁栋一个“老黑”——黑涂层外壳的全接入游戏舱,核心设备外来、地球上组装的,不像夏晓雪自己那个那么好。不过那东西目前还是她工作室的重要设备,遇到重大活动,比如杀BOSS之类,祁栋得腾一腾位置。当然,夏晓雪会尽量把这类活动安排在祁栋上班的时间里。
祁栋自己也玩《身临其境》,要上班时间不够,加上以前没玩过游戏,还在摸索阶段、所以没啥建树而已。尽管如此,小榜单上也有他的排名。
而祁栋也很眼馋那些高端“游戏”设备,只是他起步晚了,算算分数没半年六个月追不上去;追上去了还得等游戏公司举办比赛之类的活动,才有争夺奖品的机会。所以祁栋一听“老黑”,当即大喜其实这技术早晚普及,这类设备早晚走入寻常百姓家。祁栋明白得很,夏晓雪也没在这上面忽悠他。只是问题在于,祁栋哪里耐得住再等上五六个月一两年?说不定三五年呢……
那会儿他可奔四了年纪大了
时间金贵呀
故而祁栋乐得摩拳擦掌,痛快同意指点夏晓雪下盘功夫,连带借他们家那梅花桩给夏晓雪练,还附赠食宿免费——祁栋的梅拳是打小的“桩上”功夫。所以祁栋他们家有一场子的桩,在祁栋曾祖父传下来的四合院里。
但那可没法儿跟这个四合院比,用祁栋的话说,也就“屁敦儿”大的地方。
原本梅花桩并不分“上、下”,均是要打了木桩在上头练的。木桩从低到高,内容从单练步法,到步法配合拳法、刀法等等,循序渐进。
但打桩耗费大,练起来难度也大,所以也有那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改为在地上画了假桩习练——这便是所谓的“落地梅花”。
不过功夫一事,一点捷径也没得走。梅花桩以下盘稳扎、腾挪灵活、形神合一见长,这些都是在桩上长年累月练出来的。一旦落地,没了那“脚下方寸,跃转凌空”对胆识心性的锻炼,没了那“一脚踩空、一跤跌倒”迫使人全神贯注的压力,同样的人同样的时间花下去,这效果还是很不一样。
而夏晓雪以前也曾经见过练“落地梅花”的。
“你见过?”
“嗯。也是八方步。”
唐劲在一旁一直无语,到此刻终于开口插了一句:“那咋不跟他们学?”
夏晓雪暗暗一嗤;看在祁栋份上,并不曾露出来:“瞧着不顶用。”
这天下午也算宾主尽欢。只除了唐劲勉勉强强能算作高兴,却怎么也没心情蹦达。
图兰毕竟起点高,他学枪,第一天依样画葫芦,而后照着夏晓雪给的地点去《身临其境》里对着海浪体味了一番。这样到了第二天,这一个套路,图兰用出来,已经有六七分神韵了。
如此进步神速的学生,身为老师,并不需要时时在旁指点,只要有疑问时给予解答就行了。所以这几天,夏晓雪还过来,不仅为了教图兰,也是为了这边场地开阔、没有闲人旁观,练枪方便——她也是每天都要练的,只是不像唐劲祁栋他们这样固定为早课晚课而已。
因此接下来,图兰搁开他的枪,与祁栋、与唐劲,好好切磋了几番。
夏晓雪不曾参与其中,只是旁看,静静旁看。易斯起先也看,之后主院那边呼他,他出去了。
祁栋与唐劲因为夏晓雪是个姑娘家,问过了一句要不要切磋切磋,见她摇头,就不再强邀,也不问为什么;图兰则是明白夏晓雪出手太辣,凶狠有余控制不足,便没开口——他基础比夏晓雪好了一大截,打不过还逃得了闪得开,无碍;这两个基础比夏晓雪只是胜了一线,这就不行了。因此夏晓雪若与这两位过手,斗到酣处,不管不顾、热血上涌,很容易哪一方出点儿事,那就很尴尬;要么束手束脚,岂不没有一点儿意思,不如不玩。
之后图兰请三个客人喝下午茶,顺便向祁栋与唐劲“兜售”了一番他的“生意”。
图兰负责的是“体育类-基础素质”在这儿的招生。按说《身临其境》已经可以完成这方面的选拔任务,不过这个国家人口诸多,占了全球的五分之一左右,如无意外,它在此上有潜力的年轻人人数,也将是地球总数的五分之一左右——所以,值得派出一个督导。
享有这类待遇的,还有印度、美国、印尼、巴西、巴基斯坦、俄国与日本等人口过亿并且较为安全的国家——不过事实上,在图兰他们的评价系统里,伊拉克与索马里也算安全,只是“不宜出行”……
图兰负责的考试很简单:不管用什么方法,裸测打得测试器亮起第六盏灯。另外还有几个项目,测一测有利于加分,没通过也没什么关系。
其中,“裸测”是指不能使用任何辅助手段。包括外部与内部。外部比如聚力束,内部比如激素、兴奋剂。
当然阿迪达斯或者耐克的拳套、运动服、运动鞋之类,乃是保护人体的必要,助力效果甚微,并不被计算在内。
……
唐劲一听,彻底无言了——你丫的挖墙角都挖到老子头上来了他是现役只是身份所限、保密所需,唐劲并不愿直接跟图兰嚷嚷,只剩肚子里嘀嘀咕咕。
而祁栋一听这个,乍然大喜之后,开始苦恼了。他本来不知道有这样的机会,现在知道是知道了……
可是,要他抛下老爹老娘发小玩伴,抛下正打得火热的姑娘,抛下工作抛下学生——初中生少男少女虽然刺头多,可也窈窕青春很可爱哇——去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他不怕可他琢磨琢磨,觉着没意思
是,那边房子更大车子更酷。可房子车子这种东西,够住够用就行了——那边连个熟人都没呀搓麻将都找不着一个伴儿多凄凉哇他是武痴了些,可过日子嘛,又不止拳拳脚脚这一桩事。
偏偏祁栋还算年轻,到底向往更广阔的天空,想学学新东西,闯荡闯荡。
所以祁栋纠结了。狠狠地纠结了……
结果夏晓雪就给逗乐了,眼儿一弯,指了图兰给祁栋出了个主意,还是双赢的:“这还不好办。他印了好些资料简介,你拿去给同好们发一发,或许不止你一个人心动呢。”
祁栋一听,可不正是而图兰巴不得有人给他免费当一回宣传员——简介资料是免费提供给考生的,比入选的人领取的资料袋里的东西简约得多,上门咨询者一概可以免费自取;而督导只管考试这一块,不负责宣传;宣传是倚靠《身临其境》及相关站点,预计在十一月底开始收到成规模的反响;另外,图兰还没勤快到主动去完成不在他职责之内的工作,他也就口头抱怨抱怨“没生意”了,有空他更喜欢学学新东西,譬如“破浪六式”。
于是祁栋当即从图兰那儿拿了一大堆书面简要,去跟刘迅、葛青云他们大肆分发——鼓动鼓动大伙儿,瞅瞅能不能凑两桌麻将……
而后再做决定不迟
这天傍晚回家时,唐劲还是一无所获;倒是陪客祁栋,满载而归。
不过有了祁栋插科打诨,唐劲没那么蔫不拉唧了。
这哥儿俩都不是会省钱的主儿,别过图兰一看天色不早了,当即打了个车回去;祁栋又在唐劲家里蹭了晚饭,顺便把图兰那边的消息与唐启松好好讨论了一番,这才回家。
刘澄红送祁栋到门口,连声招呼祁栋有空多过来吃饭。
祁栋乐呵呵答应,又把刘澄红晚上做的锅包肘子奉承了一回;可待到一个人下了楼,他却没了笑影儿,还忍不住暗叹一声。
与此同时,夏晓雪在《身临其境》之中,秣马厉兵完毕,又一次出发,杀BOSS去了。
而简丹所在的小绿洲,则已是深夜。
……
这几天简丹忙得很。
管理训练场设备的是个老雇佣兵,他见了路口那丛“非洲象”,颇有几分喜欢,找了花样,指着简丹、叫她把训练场旁边的另外一溜儿灌木也修成造型。
这些活儿其实机器也能干。但那种机器贵,这里又不是讲究园艺造景的地方,所以没有。
在训练场旁边工作,可以熟悉这里的大部分人员,还可以大致推测他们的武力配备。所以简丹巴不得,当即答应了下来,并要求叫几个帮手——表面上的理由,是那样活儿也干得快一些;但实质上,那只是为了她能有掩护、能有空分神留心情报。
那老头同意了。简丹就叫了吉尔、里奥与劳拉——吉尔虽然有时候不大着调,可活络机敏;里奥足够冷静,而且已经有了几分坚毅,也能帮上忙。至于劳拉,她又不笨,不会坏事;何况离了她,里奥会分心。
这不是简丹臆测。吉尔当初在通道里第一时间拉着克丽丝跟着她冲进岔道,反应之快,其他选拔生统统都比不上;而里奥在餐厅里向光头告辞时,很清楚他在做什么,没有去冒犯光头,但又坚持了他自己的选择,走得毫无犹豫——至少是没有露出犹豫。
吃不吃那顿番茄酱浇牛排不是什么大对大错。怕就怕不够冷静——一时意气,动不动后悔。
至于余下十五个人这边的情况,简丹每天吃饭时跟米沙勒会交流一下,后来又添了普兰。
他们四个在训练场边干活的第一天,橘红头发就看见了。不过她只是一笑,对管设备的老佣兵道:“你想弄道漂亮的灌木?那可得让他们快点。也就这几天了。”
老佣兵当即就延长了简丹他们四个的工作时间。不过他也给“甜枣”——他敞开了向这四个囚徒提供食物,正餐、饮料、点心、水果,还允许他们捎带一点夜宵回去。
而四个“临时园艺师”虽然一下子面临更加繁重的工作,却并不懊恼,因为这是个好消息——什么叫“也就这几天”了?还不是要交人了如果是要灭口,何必白白养着他们这些天所以回去后,吉尔当即向大家通告了这个消息。年轻的囚徒心情转好,脸上开始有了笑容。
简丹也受到一些感染,却依然暗暗警惕——她的习惯是,不到一切结束,不能放松休养阶段性胜利,不是胜利,只是筹码因此这天夜里十二点多,当其余十八个选拔生睡得酣畅深沉,简丹霍然警觉。
……
他们的住处很简陋,废弃不用的个人舱而已,挨个排在一快儿,上面连个遮雨棚都没有——当然沙漠里其实也不需要这个——一出来就能看到星星。
这些个人舱还不全是商舰的,有几个乃中小型军舰的:长两米多一点、高一米宽一米的睡箱。隔音好,但很小。
它们在星舰上能为房客提供饮用水、让房客有洗漱的地方;但当它们被拆下来用作“轻犯囚笼”后,它们的这些功能都没有了——设备还在,可外接没做好。它们的房客从此只能去公共盥洗室。
可就是仗着这一点,简丹每晚都监听着外面的动静:她是女生,又在年轻的囚徒之间累积了一定威信,属于“应该优先保证其精力充沛,以便保障我们的安全”的序列,所以享有四个商务个人舱之一。
而简丹一到这里,就拆卸了供水管道,扯出内管,用口香糖与奶糖做密封,从体恤下摆抽了线缠绑,就这么蒙上了一层牛皮纸——来自王岚的《常识手册》——做了个简易的监听器。
没人注意到这一节,除了李飒。因为王岚那本《常识手册》在李飒那儿,简丹跟他要的牛皮纸。而李飒对此保持缄默。
而后简丹每天回来后,吃了晚饭搞定个人卫生就睡觉——她将生物钟调整成了“夜哨”状态。也就是说,她睡觉的时间,乃是晚上七点到十一点这一段,以及清晨四点至六点。
六个小时的睡眠,虽然在如今这样的体力劳动下有所不足,但不会妨碍健康,可以坚持很长一段时间。
沙漠里白天酷热,夜里气温却接近摄氏零度。监听器虽然不透风,却与外面相通,也随之冰凉冰凉。有这么一个东西悬在床头,卧室可不算舒服。
但简丹只当它是床头摆设。
可这天夜里,摆设不甘再做摆设。
一声轻微的“咔嗒”从里头传了出来,被“呜呜”缠绵的风声衬得格外短促干脆。
在白天、在外面,恐怕没人会注意;但在夜里、在隔音优异的舱室内,却无法不令人注意。
简丹从《常识手册》里抬起眼来,掀被穿外套。
如果她没听错,那是舱门阖上的响动。
可是,来到这儿的第一天,简丹就警告过选拔生们,为了避免有可能撞上的麻烦,晚上临睡前大家全部去一趟洗手间,而后夜里不许“出门”——尤其女生,以及长相英俊的男生。
当时这话引起了一阵小小的哄笑,尤其吉尔,笑简丹最应该小心光头;但嘻哈过后,没有一个不遵守的。哪怕内森他们几个遇劫当时没有与简丹呆在一块儿的人,在打听了之后,也纷纷选择了听从这一忠告。
但是,有一个人例外……
也不算意外,毕竟几天前就已经有这个苗头了。
……
简丹打开了舱门。
舱内的光亮照亮了“宿舍”门口的空地。
夜行者被灯光罩了个正着。他抬手挡住了光亮。
“卢英。”简丹站在舱门口,“你这是去洗手间吗?”
“是的。”卢英眯着眼放下了手,他的声音很镇定。
简丹点了点头:“那么你快点回来,阿里安还小,醒来见不到你,肯定要哭。”
卢英有片刻没吭声,而后他正要说什么,却被突然响起的警报噎了回去。
那警报凄厉尖利,伴随着红灯疾闪,响彻整个绿洲。
164、“减负”
黑蓝的夜幕依旧,闪烁的星子依旧。
却在这红光与凄鸣之间静谧破碎、光泽黯淡。
雇佣兵们闻声而起,骂骂咧咧,但这不妨碍他们的行动迅速、目的明确。
简丹一边竖起耳朵捕捉四下的动静,一边静静看着卢英。
卢英却已经顾不上简丹。他望向雇佣兵住所的方向,脸颊上的肌肉间或跳抽,目光凌厉,如同被逼到角落的野兽。
简丹当即有了九成把握:卢英今晚的行动与姆弗有关——姆弗他们几个被关在雇佣兵那儿,“重犯囚房”加人工看守,待遇“很高档”,只有卢英有机会接近那边,因为那些佣兵总是冲他指派杂务。
那件外套……
——那件盖在尸体上的外套。
简丹淡淡开口:“他让你为他找了个东西。”
她说的不是问句。卢英极度意外,霍然转头看向简丹,惊诧莫名。
简丹确凿无疑了:“从垃圾处理箱里。”星舰上的垃圾箱,东西大致分类后丢进去,又会被机器进一步分类。所以尸体上的外物会与尸体分开。前者本该采取冷冻措施,然而若直接进入垃圾箱后又无特殊指令,会被归入有机物处理;后者则会被压缩,待到了登陆后再丢进当地的分类垃圾箱。没办法——文明越发达,生活方式越环保。
为免意外,与星舰上任何一个其它功能环节一样,这个垃圾分类过程有全套监控——但是,往往没人会仔细盯着一堆垃圾看个不停。
卢英很快强自收敛了讶色,紧紧板着脸盯着简丹。
简丹平静地打量着卢英,尤其留意着他双手的位置——以防卢英一时冲动、狗急跳墙,带来什么危险。“情报么?很可能兼带信号发射器。”
卢英一个字也没吭。
简丹徐徐叹了一口气:“我理解你的心情。阿里安毕竟太小,你想要多一道保险。然而事实上,这只会给你我带来麻烦。”
卢英还是没说话。
简丹也不说话了,见他两手都空空垂在身侧,便分出了几分注意力,转头望向训练场的东边。
那里,光照已经亮如白昼。中小型舰紧急预热、机甲一架接一架启动、“乌龟壳”已经纷纷出发,各色人员穿梭来往,一路小跑甚至狂奔,但却急而不乱。
这个“巢穴”有个好长官。
其中有三架“乌龟壳”正朝这边疾跑,直冲他们而来。
卢英面色渐渐刷白。
简丹心中清冷静谧,无悲无喜。
她说出上面这些推测,并不是闲极无聊,也不是为了指责抱怨——事已至此,指责又有什么用卢英年龄阅历在那儿,不像里奥他们那么信赖她,也是自然何况由于情报不足,她一直无法分辨卢英做的是对是错——直到此刻而卢英显然在选拔生们之间打听过一些什么,才会对她有一点“青眼相看”、有一份格外倚重,否则上次也不至于试图找她联手。
所以,现在要做的,点破卢英、加强对他的影响力,因为此后说不定还会用到这家伙——如果到那时候,他还活着的话……
两分钟后。
简丹他们被三架“乌龟壳”驱赶到了停机坪边上。衣冠不整、惊魂甫定。艾伦甚至还拎着他的一个鞋子,到了地方才有时间穿上。
唯独阿里安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蜷在卢英怀里,扁着小嘴却没精神哭闹,一个劲儿还想接着睡。
停机坪上人来人往,差不多三位数,却没什么说话声,只有机械冷硬的响动——下令与答令都通过联络器,小队有各自的频道,此上又有中队、大队频道,或者分组频道,谁也不需要大吼大叫。
停机坪另一侧,一个目光锐利、身材削瘦的中年男人站在那儿,全副武装、面无表情,只是偶尔跟联络器下一道命令。
两架“乌龟壳”护在他身侧、身后;橘红头发立在他旁边,同样一身戎装、全副配备——她手按腰间应急包,脸色极差,黑得好似锅底、又仿佛下一刻就会喷出火来。
片刻后,又有四个人被两架“乌龟壳”押送到简丹他们这儿。
之前简丹从卢英那儿得知,星舰上一共被带下来六个“高级囚徒”,不包括卢英自己与阿里安。但眼下只有四个——最关键的是,姆弗不在其中红头发见到所有囚徒都被带到,踱步走了过来,晃着手上一个小东西——那东西已经坏了,至少外壳坏了一小半。
银河系太大,行星太多,公司太多,产品更多。所以简丹并不认得那是什么,只能判断出这是小型家用电器的一种。不是加热,就是清洁、鉴扫之类。
橘红头发盯着卢英,恨恨将手上的小东西摔在了卢英跟前。
“还认得吧。”
这不是问句。
毫无疑问,在场的每一个人,不管是囚徒还是雇佣兵,都很清楚,有机会给姆弗送点“小礼物”或者帮姆弗找回一个“重要纪念品”的囚徒,只有卢英——他可以活动的范围是最大的,而且足够大了。
没人说话。在性命威胁前,连呼吸都被小心压抑。卢英全身僵硬。简丹悄悄端详了几眼橘红头发的神色。
橘红头发转头看向四个“高级囚徒”,缓缓平抬起右手,声音无喜无悲:“你们六个,房间挨在一起。”
这是宣判他们为从犯、死刑,当即执行——不须起诉,不须审判,更不须复审,只需一个“另两名囚犯逃脱”的事实。
所以话音刚刚落下,四人登时大骇,右数第二个贝迪更是惊叫:“你不能这样,我们说好了交付赎金,你……”
橘红头发手指略一动,一道小小的白光无声划出短短的直线,消失在贝迪的眉心间:“可我也说过,叫你们安分呆着。”
但是你们忘了。
你们没遵守。
所以赎金啊交换人质啊什么的,我们也不必遵守了。
贝迪大睁着眼睛,软了下去。这是聚束光——与天然界里的聚束光不同,它要集中得多、短促得多——不像子弹带有物理冲量,会撞得防弹衣下瘀血乃至骨折。它的杀伤力来自高度集中的灼伤。所以贝迪并未仰天后倒,他只是带着额头上新添的“眉心痣”,膝盖一软、跪跌在地,随之趴俯,扑面拥抱了大地。
橘红头发瞄向右数第一个人,普德。那人高高举着手,浑身僵硬、满面冷汗、满目惊惶、嘴唇颤动,偏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点白光。
普德也“扑通”倒下,变成了一具尸体。
橘红头发依次瞄向右数第三个,拉里特。拉里特也举手过头,但却十分镇定——他抢在橘红头发动手前开口了:“姆弗是博澜家的人。”
橘红头发略一晃光束枪,示意拉里特说下去。
“姆弗刚从米泰过来,在地球上‘自然冷却’了两个多月,找到我们,要求搭个顺风船。当然,他未必真地叫姆弗,谁知道呢。”
“冷却”是指“避风头”。“自然冷却”是指“混在当地人之中,打发时间,以此避风头”。在地球上这么做,对姆弗而言一点不难。对任何一个瑞森情报人员都不难——不管是军方的人还是商业间谍。
橘红头发终于再一次开口:“你为什么知道?”
“我是武官第四副官。我们负责瑞森驻地球所有人员的安全。不仅要留心来自‘土著’的,也要留心来自其它方面的。”
这“其它方面”,是指其它文明。
“早说不就没事了。”橘红头发一枪击中拉里特左手,而后是左手手腕、小臂、手肘、大臂、肩膀,“偏要拖上这些天。”
五枪,五天——如果掐掉头一天的小半天、再去掉今天这个凌晨,他们刚好在这儿住了五天。
拉里特额头上冷汗刷一下就出来了,从薄薄一层很快汇聚成黄豆大的一滴滴。可他咬死了牙关,始终没吭声。简丹虽然面临**烦,却也分出闲心欣赏了一回他的硬气。
毫无疑问,在某些问题上,简丹的价值观与雇佣兵们很接近。
橘红头发冷哼一声,没再为难拉里特,转向第四个也是最后一个“高级囚徒”金达:“那么你呢?”
金达是个中年人,鬓角有一点斑白,他也很镇定,甚至可以说比拉里特还镇定:“我服役二十二年,会开各种中小型战舰,在一线参战累计有四五年。你们或许用得上我。我不觉得瑞森军队能找到辛芒来。来的如果是吉路克人,无疑是要你们兔死狗烹;来的如果是博澜家,很可能要灭口——所以,我不想留在这儿。”
从星域地理上而言,辛芒之于吉路克,相当于南美洲之于美国。瑞森军队跑来辛芒,等于地球上俄罗斯的军队跑去南美。
所以金达有此判断。
橘红头发思考了小半秒钟,一挥手。金达身后的一架“乌龟壳”当即就押着他去了中年男人那边。
而后橘红头发转向了卢英与选拔生们这边,目光冰冷,徐徐扫过卢英与简丹:“现在轮到你们了,‘勤快’的管家先生,以及这位‘聪明伶俐’的年轻女士——在出发之前,我们总得把不必要的清理了,好为新的航程减负。”
165、眼光
停机坪那边忙碌的人员已经开始减少。
警报已经被拉掉,多余的照明被熄灭,来不及带走的物资被摧毁、被埋下引雷暗弹。
入侵者还远在太空——警报是由卫星或者更远一点的其它侦查装置发射而来的。这类东西在自己家门口总是占便宜,这就好像游击队埋地雷——而杀二伤一押走第四个,橘红头发处置四个“重要犯人”,只不过花了一两分钟。
紧接着,便轮到余下的二十一个。
……
卢英早在橘红头发转头看过来时,便已经蹲身放下了阿里安、重重亲了一下阿里安的额头,而后将他往简丹这边一推;等到橘红头发开口问话,卢英重新站了起来:“是我。丹阻止过我,我没听她的。”
阿里安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这边光线不算充足,他又被卢英挡住了视线,没瞧见贝迪与普德的尸体;他只是揉着眼睛趔趄出两步,顺着父亲示意的方向看看简丹;眼见简丹没看他,阿里安茫然了片刻,打着小哈欠转了回去,瞧瞧橘红头发,抱住了卢英的腿、藏到了卢英的身后。
卢英急了,骤然扭头看简丹。连吉尔与里奥他们都有些为此不安。
但简丹压根没管卢英那边,她甚至看也没看卢英。简丹明白卢英的意思——“我帮你撇干净,你替我照顾他”,瞧上去还挺公平的交易,如果不考虑谁惹出了这些事的话;而且,她也的确同情小孩子。
然而,简丹不会在自保尚且无能的情况下,接过照顾一个小孩的责任,也就不打算做成这笔交易。
因为……
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再有同情心也无法改变这事实、也依然做不到
这种教训,尝过一次就够了
而雇佣兵在“接触人员”的选择上,其实与军队里一样。
有害的,清理扫除。
无用的,淘汰抛弃。
唯独有用的,才能获得一席之地。
哪怕带刺、扎手,也比没用的好。
所以简丹打算做的事,与卢英预料的完全不同。
橘红头发朝简丹晃了晃束光枪:“不说话了?你不是一向很活泼么。”
束光枪的枪口并不是黑洞洞的一个窟窿,相反它的枪口前端乃是纯净无瑕的人造聚光纤,瞧着好似玻璃或者水晶,却又比这两者更纯净璀璨,因为它在原子级别上是完美品。而不管是人造的玻璃还是天然的水晶,到了分子原子那一级,总有些地方排列不整齐。人的肉眼当然无法直接看到这其间的区别。但同样的光线通过,折射反射不同,光泽随之不同,这就能令人分辨了。
简丹此刻就看着那宝石一般的枪口,难得感到有一点紧张——嗯,很好,她果然是热爱生命的老太太哪怕已经走过那么多血与火。
既然如此,何必介意多上今天这一回
“我的确看到不少——首先,你们这儿有四个中队,四队五人;第五个是未满编的后勤中队,包括两名顶用的机修师与半打不顶用的杂工;此外就是两个中队的新兵蛋子,天天基础训练。”
简丹娓娓道来,声音柔和平静,好像在给小孩子讲睡前故事——在场唯一的儿童阿里安就扭头瞅向了简丹。
“其次,你们‘牙齿’够用,‘爪子’还算平稳,但‘尾巴’呢?我只见过一台装着‘鹰眼’,仓库里最多还能藏两台,反正从不曾出来溜达。最后,最要命的是,你们四艘小型战舰,两艘备用,天天训练,短航次数却只占升空次数的五六分之一。
“就凭着这点家底,我很为你们担心,怎么跟你们那位‘大雇主’玩儿。博澜家若肯远途而来,派的也不可能是次品。”
“四队五人”指橘红头发他们的行动中队,每个由四个五人小队组成。星舰升空动力是自备的,只要维护没出问题,那动力炉组可以一直用到星舰被淘汰;只有真枪实弹的战斗,才需要使用一次性能源储备。而一般而言,“升空-降落”的训练的确会比出航训练多一些,这就跟短跑田径运动员往往会额外练习起跑相似。但三比一已经绰绰有余。如果五六次“升空-降落”才出航一次,那么只能是因为驾驶组太嫩,嫩得连最基础的动作都还需加强训练。
而橘红头发留下了金达的性命,也说明了这一点。她不可能这么快相信金达,更不该在这种时候留下一麻烦,除非他们迫切需要这方面的人手——选拔生们容易控制,并且是唯一可能带来转机的“牌”;但服役二十多年的瑞森老兵却没“护身符”的效果,还不好对付。
……
橘红头发瞪着简丹,面无表情。她高挑健美的身材,她橘红的齐耳短发与恼怒之下几乎喷火的双眸,令她格外美丽,几乎仿佛希腊女战神。
简丹几乎是欣赏着这一幕——上辈子她搞定的刺头们也是如此:无节制的愤怒令人扭曲;但被自制力束缚的愤怒,却会令女人愈发美丽、令男人愈发英俊
毫无疑问,对军人们而言,前一种愤怒并不经常发生,而后一种愤怒在,却实在是很常见……
尤其当他们遇到一个喜欢捉弄部下的长官时
上辈子简丹就以拍打她的属下们为乐,连带这辈子跟唐劲玩儿。也因如此,这会儿简丹一步步走向橘红头发,与平常一样挺拔,目光分毫不避,还微微地笑了,真正地笑了:“或许我该称你中队长?对了,忘了说了,姆弗能活到今天,是你的功劳——你亲自为他搜的身。”
简丹看到停机坪那儿的中年男人转过了身来,对通讯器匆匆说了句什么。而橘红头发垂下了束光枪,同时却是一靴子踹向简丹。
简丹没全力躲,只是略一偏身避开了腹部、并且抬手格挡。
当然,即使躲了也有可能躲不开,毕竟她的身体目前只是健康而已……
不过,更重要的是,眼下情况如此,雇佣兵对囚徒们态度可好不到哪里去,她又刚刚刺了橘红头发一顿,所以挨上这一记、让人泄个愤会比较有利。
这一脚踹得简丹几乎倒飞开去,狼狈跌在地上。但即使几乎亲吻大地的时候,简丹心中却依旧冷冽平静,一如古井。
里奥几乎冲上来扶起简丹。吉尔“恍然大悟”,突然道:“我想起来了,那件外套姆弗盖在尸体上的那件外套他真奸猾”李飒紧紧抿着唇,一字未发,牢牢扣着王岚的小臂。
真是拙劣的演技……不过机敏可嘉,勇气难得。但是,太鲁莽了。没准帮不上什么忙,还把自己搭进去。
简丹站起来,低声谢过里奥,撩卷起衣袖,露出手臂上擦破的大块油皮。
狼狈的卖相多少会引来轻视,同时也就能消除一定的敌意。
有利于给个台阶接着谈,有利于此后的同舟共济。
虽然实在不是什么好消息,但不得不承认的是——此刻他们乃是同一条线上的蚱蜢……
八分钟后。
六艘星舰满载升空。
其中第四艘“褐石”号上,主控舱,舰长台。
中年男人与简丹面对面坐着。
中年男人在忙着下命令,调度协调各部分。简丹则在闲闲打量星图。他们中间的星图。
星域地图。
乍一见之下很漂亮,细看大多数人都会头晕的星域地图。
光头坐在旁边,已经脱了他那身“乌龟壳”——作为新兵蛋子,他除了“乌龟壳”还驾驶不了别的。还好看押囚徒不需要预先训练。
等到调度告一段落,中年男人打量了简丹一眼:“丹是吧,好好看,看看你又能发现点什么。”
“我会的。我一点也不想变成太空尘埃。”简丹坦然得很,她说的字字实话呀,“对了,你知道我的名,我不知道你的——你叫什么?”
光头担心地看了一眼中年男人,可简丹一点也不担心——首先,中年人火气远没年轻人那么大。其次,雇佣兵在争风吃醋的时候、在吃喝玩乐的时候,固然是很要面子的,可以为了一杯酒一个ji女拳脚相向甚至酿成流血事件,然而一旦性命相关,他们就不要面子了……
所以他们大多能没脸没皮地赖着高手学这个学那个,还能痛哭流涕地求人饶命——那不是演戏,他们诚恳得很当然有朝一日拳头大了找到仇家报复来,也恣意放肆得很。
也所以,只要她简丹表现出价值,她就是安全的——她已经被橘红头发“教训”过了,这个中年男人若非护短过头或者气量极小,就不会再为之前那通直白之言为难她而护短过头与气量极小的人,均缺乏领袖特质,不可能掌握三位数的桀骜人士,不可能成为一个好的指挥官。
简丹与中年男人隔着星图对视了一秒钟。
而后中年男人继续看星图去了:“兰奇。”
简丹打蛇随棍上:“噢,那么,兰奇,我的手有一点疼。”
光头瞪大了眼睛。兰奇一挥手,光头忙忙去拿药品了;兰奇看也没看简丹,波澜不惊:“还有别的吗?”
简丹微微一笑:“暂时没有了。谢谢。”
啊,她可不会白干活——她是个“爱哭爱闹要糖吃”的小孩
166、一年(上)
阳光慷慨洒下柔亮的金色,从几十层的商务楼之上,到毛白杨高高的树梢、到平房,一直到垃圾堆、下水沟。
徐风潇洒卷过,毫不眷恋,带着来处的气息,往去处去。
又是秋高气爽的好时节。
依然是这个城市最好的时节。
可惜,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在这个时节里,感觉良好、心情愉快。
……
“——啪”
清脆的巴掌声。
崭新的装修,色调明快的家具——房子收拾得舒适整洁,整洁得与军营有一拼。
然而这里面的一对男女,却远不如他们的居室和谐。
“滚给我滚”杜馨菁气得面孔通红。这一巴掌其实不重,只是听着响——不是她手下留情,是唐劲偏头躲了……还没彻底睡醒,居然也能躲得开?
人心都是肉长的,要是这一巴掌打实了,杜馨菁的火气也去了大半,接下来八成就要肉疼了。可唐劲一躲开,无异于火上浇油。杜菁抓过床头边的衣服,劈头盖脑砸去唐劲头上,一指房门、声色俱厉:“出去你给我出去滚出去——滚”
唐劲只觉耳膜微微生疼,皱眉看了眼杜馨菁,一言不发下了床,闷头闷脑套了沙滩裤,抓着自己的T恤,找了钱包、手机与钥匙,出去了,胡乱带上了门——没用力摔。
真要打,十个杜馨菁也打不过他。
可是唐劲觉着吧,他……
他也算活该。
说起来他们一大清早就吵架,并不是因为什么奇奇怪怪的事,只不过他昨夜里睡得不大好,辗转反侧好不容易迷糊了一觉,到大清早的时候,浅睡惊觉,居然梦见……
梦见丹丹满身是血、睁着眼、身体冰凉——死不瞑目那不是真的。
——至少不是他亲眼所见
因为梦见的人固然是丹丹,但梦中的所在地却是川藏高原——是他第一次失去战友的那个地方。
他亲眼看到过战友负伤,不止一回;他亲自经历过战友临终,不止一次;而且,了断在他手上的人命里,也的确有那死不瞑目的,同样不止一个……
但他压根不曾见过丹丹最后一面
只不过,他会做这种梦,真没什么好奇怪的。
像他们这样儿的,在役的时候,身边都是兄弟、都很会闹腾,嘻哈咋呼,一刻不停,加上每天又被训练耗尽了体力,倒也不容易做什么噩梦——身体没有多余精力。
可一旦退下来,从他们那种相对单纯的部队单位里、融入到社会这个大染缸中,不可避免地需要一个过程,其间多少与人有些格格不入,体力有余、休息充沛之下,偶尔梦见一点什么,实在没什么值得意外的……
也没什么好在意的
那已经过去了。
全都已经过去了。
统统都已经过去了
问题在于,噩梦太重,唐劲在梦里死命挣扎了半天,一头的冷汗。杜馨菁好心摇醒他,而他刚一睁眼就给喊了出来……
他可以编个理由混过去。但面对杜馨菁的恼怒与质问,不知为何,唐劲只觉倦怠,连吼人都嫌累,干脆直接承认了。
……
正因如此,唐劲只是心烦,压根没想跟杜馨菁动手,甚至都没回上几句嘴。
再说了,这要是换成丹丹……
给他一巴掌算轻的了,扎他一刀……呃,应该不至于吧?但把他揍一顿踹出门去,那是绝对免不了是,丹丹悟性虽好,底子太浅,怎么也打不过他……
可抵不过丹丹能赚钱呀
有钱能使鬼推磨
中华大地藏龙卧虎、皇城根儿下各色人物
那些家伙一对一光明正大挑不过他,四五个一块儿下黑手还搞不定他么……丹丹买几个打手黑麻袋一套给他来个鼻青脸肿、猪头猪脑,实在是太容易小事一桩,皮肉轻伤,哪怕去报案,派出所只会填表登记,都不会管、也没法儿管——警力不足。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唐劲好歹也跟简丹动过一回真火——尽管就那么一回,但阴差阳错之下,实在令人心有余悸,还印象深刻——所以一方面呢,唐劲觉得杜馨菁这样儿的,尚且称不上过份,甚至压根不能叫生气,只能算作“使性子”、“挠痒痒”;而另一方面呢,唐劲又嫌杜馨菁闹得难看,太难看。
丹丹就算生气,也……也好好看
所以唐劲什么也没做,对杜馨菁也没多少恼恨——尽管他刚刚被这个娘儿们从自己崭新的房子里赶出来——唐劲只是来了个眼不见心不烦,戳在门口胡思乱想了小半晌,而后他套上T恤,没精打采踱下了楼,埋头埋脑走回家去了。
半天的时光很快过去。
唐静干了五件事:做早课,洗澡,吃早点,上网看视频,发呆。
唐劲转业之后紧接着考过了体术六级。他那单位里又没什么事,也没几个钱,又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可他的鸡肋、别人眼里却是养老宝地,结果那家人居然打听到了唐劲晚几个就要走,托了唐劲的直属领导送了礼来让唐劲早点腾出空儿……
居然还带上了小半年的薪水
有诚意。很有诚意。
既然如此,唐劲干脆成人之美,直接辞职回家了;正好他也多点儿时间,每天练功、切磋,看网上的对战视频,就等十一月份,与祁栋一块儿出发——去米隆。
唐劲好歹也是干这一行的,尽管他干的是武装行动,不是情报……但没吃过猪肉还见过猪跑呢去年秋末那会儿,唐劲看了各路新闻,当即就模模糊糊有了一个大致概念——简丹出事,瑞森与吉路克两边都算不上干净所以那两个地方,唐劲均不想去。只是这北京城里,唐劲也不怎么想呆……
他想换个地方过上几年,散散心。
正好二零零六年元旦一过,地球上忽然变得热闹起来了,选择也多了。唐劲拿出他所有的战略素养,在诸多去向里挑挑拣拣:一要与地球不远不近,远了来回不方便,近了容易兵戎相向;二要条件过得去,至少不能比瑞森差了。
这样下来,最后还剩下两个。唐劲本来想抓阄,可韩青扬觉着米隆好,唐劲无可无不可,就选了米隆——米隆也是个二级中期的文明,离地球不远;米隆的军事实力不怎么样,可它背后有一个准三极文明,琪雅,所以米隆不容易挨欺负,同时也没什么能力去欺负别人。
加拿大没人敢惹,因为它是美国的后花园。米隆也差不多,它是琪雅的后花园……之一。
其实唐劲心里头明白,天下乌鸦一般黑。
但至少眼不见为净,可以过得舒坦一点儿。
至于祁栋,他对去哪儿无所谓,差不离儿就行;他在乎的是“酱油”——麻将“将友”。唐劲去米隆,米隆条件又不比瑞森差,祁栋也就敲定了米隆,连带他们圈子里的几个一身“自由”的,统统瞄准了米隆。
至于“不自由”的,不是有家族安排,就是与黎老板蔡老板那样的走到了一块儿,选择去哪的时候,考虑的不仅是体术一事,那可没办法了。
故而唐劲现在在等祁栋。
说来凄惨哎祁栋被他老爹抓了差,帮忙去了,得到十二月才能脱身。
……
而保定唐门下,眼下考过体术六级的有八个人:五个本家,三个外姓徒弟。
这其中,唐劲是第一个,唐启松是第四个——拳怕少壮,唐启松生在新中国,又没像唐劲那样儿当过兵打过仗,老胳膊老腿的,全是靠着功夫精湛、靠着五十几年半个多世纪的积累,才闯过去的固然被自己儿子压了一头,可在他那年龄的圈内人里,还是顶呱呱头一份儿所以唐启松对此很得意。
其实今年六月份唐劲一次通关时,唐启松也十分高兴。当时唐启松虽然自己没过,却是喜大于悲,念叨了一回“长江后浪推前浪”,就得意去了;得意完了唐启松回头习惯性要骂骂唐劲、去去唐劲的傲气,却发现唐劲压根没半分笑影儿……
结果那一回,唐启松对着自己儿子,生平头一次没能骂出口,干瞪眼瞪了小半天,末了只剩无声一叹但这又能怪谁呢?
……怪老天不开眼
去年秋末,唐劲熬完二十天“黄金人质拯救期”,那头渺无音信。
当时唐劲犹不死心。
——黄金没了……不是还有白银么
然而,等到白银化水、黑铁烂透,元旦过了、除夕也过了……人还是没回来,只有不妙的线索。
唐劲渐渐开始灰了心。他毕竟是干这一行的,对这种残酷的事,不会抱有多大幻想。
而新年里元宵一过,正月十六,瑞森终于把那艘商舰弄到了手里。紧接着,复原表明,之前劫犯一登舰,就开始了屠杀。
消息传来,唐劲死心。
也是那会儿,唐劲终于懂得,失去心爱之人,是个什么滋味。
是,他也“送走”过战友,但那又不一样。
战友同袍,同过生共过死、有共同的人生目标,因此,谁要是不幸去了,余下的人悲伤归悲伤,可依然还有并肩作战的伙伴——哪怕青山白骨,却是英烈永存悲伤之外,也有壮阔豪迈即使到了垂垂老矣的那一天,总有后来者、总有年轻人,前扑后续、继承遗志,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也就聊可告慰
然而,没了丹丹,悲伤之外,怎么也豪迈不起来,只剩心痛。
那可真疼呀……
167、一年(中)
疼得叫人几乎哆嗦。
原来,所谓“人生三大悲”,“少年丧父,中年丧偶,老年丧子”,并不是空口白话……
那会儿,丧妻大恸之下,唐劲心灰意懒;再念及父母鬓角的斑白,他最终决定退下来。
——是,丹丹的“自欺欺人”是玩得比谁都顺溜……可其实丹丹压根就是他媳妇儿啊媳妇儿啊媳妇儿唐劲做出这个选择时,休假已经结束了,他人在老营里。当时唐劲环顾自己呆了那些年的地方,瞧瞧兄弟们,并无内疚,只是眷念不舍。因为真要论起来,他十八岁入伍,先前三四年还是新兵蛋子,后面五六年可是最好的突击手——好吧,最好的突击手“之一”——保家卫国,流血卖命,跟旁人比一比,忠孝忠孝,“忠”字上头,一百分没有,六十分怎么也是有的了所以唐劲扪心无愧、坦对天地。
而杨队当时只问了一句“决定了”,眼见唐劲点头,什么也没劝,更无留难,直接同意了;又亲自帮着唐劲去孙头那儿说情——自家兄弟,志不在此,他又何必非得把人榨干才肯放?简丹他也是见过的,好好一小姑娘……天妒英才书读得好也有风险要是简丹当初没能考上,这两人还不是原样儿——打打电话、寄寄东西;吵吵闹闹、甜甜蜜蜜。
而他们干的这一行,医疗引进方面的消息,自然听说过,有一阵子更是传得有鼻子有眼儿只是一时三刻还拿不到自有技术,只能进口,成本太高,所以近期之内军队里尚且供不起。
事实摆在眼前,简丹为什么一心要考出去,谁还能不明白?
所以杨队琢磨着,唐劲这一蔫,可不像以前那么容易缓过来了……他放唐劲走人、让唐劲换个环境,多少总能有点缓和。何况唐劲短处在那儿摆着,走不了“往上升”这条路,早不退晚也得退。既然如此,早点下来也好。
再说了,唐劲与他又不同——唐劲是独生子女。唐家两老膝下就这么一个儿子……唐劲回去安安稳稳多陪陪父母,可比塞多少补品红包都强……
结果唐劲归队没几个天,又回家了——他们零五年第四季度,任务频率又降了下去、恢复了以往的水平。而杨队一旦腾出手来,那是雷厉风行、动作极快“嚓嚓”打通关节,叫唐劲赶上了十一月底的退伍而唐劲眼下做什么都觉着没意思。他又没什么志向与目标,所以唐劲一点也不急着走,干脆多留一段日子,好好陪陪爹娘、慢慢练练功夫,等他这个发小一块儿出发。
只是祁栋被抓差,也是无可奈何——祁家到祁栋他们这一辈,大多数练是练了,却练得马虎。如今机会大好,好几个想要仔细雕琢雕琢,不管出去还是在这边给人授业,都是不错的出路。
这是好事习武之人最最梦寐以求的一桩事,莫过于将自家功夫“发扬光大”
那是对自身价值的肯定。现在日子好过,老百姓温饱小康大多都有,可不是正该追求自我价值了嘛当然,人各有志,不排除有例外的。可祁栋他爸就不例外——一点也不例外祁栋他爸是他那一辈的诸多亲兄弟、堂兄弟里头,功夫最好的。所以祁家凡是想在此上更进一步的,几乎都托到了祁栋他爸这儿。
于是祁栋他老爹忙坏了。
但祁栋他爸身手再好,毕竟年纪大了;祁栋既然在小一辈里独占鳌头、功夫漂亮,尤其是已经考过了体术六级“吨拳”大关,那总得帮着些,顺便也当当榜样,起个带头作用。
要祁栋一直帮到底,当然不可能;但一开始最忙乱的这半年六个月,祁栋怎么好意思躲懒……
于是祁栋就这么被“抓了差”
他们父子俩加上祁栋小伯三个,得把一大帮半生不熟的都“炖熟”了;甚至有几个学错了学歪了的,还得大费力气把他们扭过来。
这活儿当然不是白干的,有钱拿。只不过亲朋好友嘛,少不了打个八折六折。
相比之下,唐劲在此上就轻松多了。他家也就唐启松需要去帮点忙,轮到唐劲头上,管好他自个儿、有空儿琢磨琢磨怎么精益求精就行了——因为他们老家有一尊“老爷子”坐镇。不是别人,正是唐启松那个规矩很大的叔叔。
按以前的算法,这位唐老爷子与唐劲隔得不算远,还没出“五服”——唐启松的爷爷是老人家的父亲。
但以现在的情况,早就各过各的了。不遇上红白喜事,难得一聚,过年都未必串门贺喜。
唐老爷子规矩是很大,大得叫他的儿子孙子们头疼;可他人也老当益壮,心明眼亮——徒子徒孙一日日的课业,尤其早上的早课,都是他亲自盯着。
所以与祁家不同,唐家子孙,要么不练,要么练得踏踏实实。
练得踏踏实实,不论资质如何,至少基础打得扎实;在此之上,也有好几个功夫不错的。
至于那些个徒弟,是跟着唐家人一起练的村里人。因为乡下地方,农村孩子,习武是一门不错的技艺。学得好一点,若是文化课也过得去,考个体校军校警校什么的,乃是颇为不错的一条谋生之路;哪怕文化课过不去,给人打工或者出去做点小生意,身强力壮,总是占了便宜的;再不济,只算算那一辈子省下来的医药费,也很是值得了。
关键在于,习武要吃饱、吃好,还得吃得起肉来摄取蛋白质、满足肌肉生长所需——这放在几十年前,就远不是一般人家能供得起的然而现在这年头,家境不论好坏、儿女不论多少,通常而言,吃饱吃好那是没问题的。
当然,中华之大,情况不一,不能一概而论——但至少保定唐他们那几个村子里已经没问题了。
而唐老爷子规矩虽大,在这上面却是十二分地开明。全村的人,连带附近几个村子的人,每天大清早都可以去他家稻场上跟着学——学最基础的。稻场上只有最基础的。免费,爱来就来,要走就走。
而后唐老爷子瞧着那人品好的,学得扎实的,会同意再多教几手。到此为止,称为“学生”。
学生一般会给唐老爷子送些年节礼品。礼品不在于厚薄,而在于敬意。家里不容易的,弄一点儿意思意思也就行了。毕竟都是一个村子里土生土长的,谁家的情况不知道,要是“打肿脸儿充胖子”,唐老爷子会给送回人家里去,所以也没人那么做——唐老爷子不稀罕唐家祖上来历已经说不清楚了,解放前乃是地主;解放时从至交好友那儿得了消息,赶着把镇上的商铺给卖了,地也卖了大半。所以,等到了土改“丈田量亩”的时候,唐家的成份不是“工商地主”,而是“富农”与“中农”……几个堂兄弟并不全一样。
之后唐家就务农为生。不过改革开放那会儿,有出来做生意的,起手时带了点本钱……这本钱怎么来的,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而如今唐老爷子年纪一大把了,每个月拿着农保呢,下面儿子孙子又大把。况且老人家闲不住,练功之外还在自家院子里种了些菜、养了一窝鸡,所以唐老爷子怎么也轮不到要靠学生徒弟来养活。
这“徒弟”又与“学生”不同。要是学生之中,有人还想更进一步,那就得正式拜师了,这些才是“徒弟”;这些徒弟未必拜在唐老爷子座下,大多是拜在唐劲堂伯堂叔那儿的。而拜师之后,徒弟们练的东西就要进院子里去了,轻易不许外人旁观——一者是门户有别,二者是避免功夫流入心术不正的人手里,避免助纣为虐。
……
唐老爷子老当益壮,当然是好事,只是唐劲有时候宁可跟祁栋换一换,或者去给他老爹打打下手也好。
因为有事儿干的时候不觉得,闲下来才发现,有些人有些事,实在不大容易搁开、放下。
唐劲没钻牛角尖,也没跟自己过不去,可他时不时会无意识地想起来。
那些短暂的绚烂的甜蜜,在拥有的时候并不曾挤满他每一天每一夜,然而一旦失去,它们却突然变得刻骨铭心、无孔不入、萦绕不去。
哪怕他相亲、他与不同的姑娘试着相处、他跟女朋友上床。
人果然爱犯贱
唐劲不后悔。
真不后悔。
后悔有什么用?
人死万事空、后悔没有用
但说句老实话……他并不是从不曾后悔过。
祁栋收好了家么,眼看另外几个小子那边也拾掇得差不多了,回屋掏了外套兜儿,拿手机给唐劲打电话,商量午饭——近段时间,他们两个老在一块儿吃午饭。有时候去唐劲家蹭刘澄红的手艺,有时候唐劲来他这边混大锅饭,也有时候哥儿俩出去吃小馆子。
不是因为他得瞅着唐劲才能下饭,是因为他乃唐劲的哥儿们。
168、一年(下)
哥儿们是虾米东西?
这个答案呐,因时而异
你需要人陪了,哥儿们就是那狗皮膏药——打不走、骂不掉你需要独自舔伤口了,哥儿们就是那车牌隐形液——保证照不见、拍不到祁栋毫无疑问是个“地道货色”:唐劲去年年底到今年开年,几乎没跟祁栋联络,祁栋也没多问,有聚会了叫唐劲一声;出了农历二月里、从开春那会儿起,唐劲渐渐找祁栋喝了几回酒,虽然是最最无聊的闷酒,祁栋却每每一呼就到。
所以眼下这个时节,祁栋实在乃大忙人一个成天跟陀螺似的他早课晚课在那儿摆着,日日不辍,一天不能少,如今自己做了不够、还要带一帮子人——这可比带体育课累得多了再加上中午归哥儿们、晚上归女朋友……
噢,对了,他快要出远门了,女朋友一起去,爹妈却不是,所以他还少不了在两老跟前端端盘子洗洗碗、倒倒垃圾捶捶背。
——多尽点儿孝
那啥,说真的,祁栋乃独生子女,又是个爷儿们,又生在门风传统的武术家庭,从小一向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到这年纪依旧不大会干家务活儿——倒垃圾他还倒得干净,洗碗却是一不留神就要他老妈返工……
可反正他祁栋不是赚大钱的料,他爹娘也不是靠他养,所以就卖卖狗腿好啦……
大忙人祁栋打了电话,一听那边刘澄红去唐劲外婆家了,当即一力坚持与唐劲出去吃小馆子——他偷偷懒,唐劲散散心;末了挂了电话,祁栋踱出屋来,四下扫了一眼,指了两处没收拾利索的吆喝着让“小的们”返工,自己脚下一寸不动、舒舒服服伸了个大懒腰。
懒腰伸完,祁栋瞅见门口进来一姑娘。
短发黑亮细柔,茶色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浅咖啡的套头卫衣,深灰色运动裤——腰上还缠着根十分漂亮的装饰腰带。
祁栋第一眼发现这是个美女尤其腿型,本来就出色,再被那上好的运动裤一裹,漂亮得能要了爷儿们的命他手搭凉棚逆着光仔细瞧了一瞧,方才认出来人;这一认出来,祁栋顿时大乐,同时赶紧轰走了那点儿绮念:“哟,稀客稀客,大稀客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回来探亲啊?”
“回来办点事。今天晚上,或者明后天请你吃饭,你挑时间。”夏晓雪踏上低桩,腾挪跃转、前奔旁突,一路走向高桩。
祁栋一乐,立马叫唤:“哪能你买单”
咱一大老爷儿们,你一姑娘家那多丢脸
不过祁栋并不是没让夏晓雪请过客,当然祁栋也请过夏晓雪,所以祁栋此刻也只是嚷嚷了……
那啥,师父远远算不上,可他们好歹不打不相识,互相指教学习了不少,所以吃饭会账有来有去也是寻常——最最要命的是,夏晓雪出手买单干脆利落,他再要面子,他拦得住吗他?
没把握呀成败四六开
他们去年秋冬季私下里比划过许多回,他赢面占了大头,大约八成不到点儿;可夏晓雪打得束手束脚、不敢尽全力,他祁栋怎么也没法儿装作看不见再说了,夏晓雪愿意不辞辛苦赏脸出去吃饭的地方都很有趣,有几个地方还是正常买单的,可另外几个地方压根不是用现金会账甚至不是用钱会账所以夏晓雪一说“请客吃饭”,祁栋就又喜又悲,小心肝七上八下、胡蹦乱跶……
夏晓雪脚下略一停,冲祁栋微一耸肩:“问题是那儿认熟不认生,头一次去的,怎么也只能当客人。还算好玩,真不去看看?”
“怎么个好玩法儿?”
“一两句话说不清楚。”夏晓雪想了想,“最好能赶上吃午饭。还有,别带你那家属。”
是人都有猎奇心,尤其年轻男人。这“禁带家属”的去处,听着就藏着诱人的香艳刺激,令祁栋一听便心动了只是祁栋日子过得规矩,声色犬马之地,还真是头一遭去,这就有些犹豫:“听着好像……有点儿危险啊?”
祁栋家这四合院住着宽敞,用来练武就局促了,只不过低中高三度桩。夏晓雪此时已经走到了高桩这一头,闻言微微一乐:“您慢慢斟酌;斟酌完了不妨再反悔个两三回。反正不碍事。”
她玩过这一趟温习,心情颇为愉快,一矮身稳稳落地,含笑走到了祁栋面前:“你有唐劲的手机号码不?”
祁栋惊悚,眉毛齐齐一抬:“哎?”
……
不能怪祁栋大惊小怪——夏晓雪跟他处得不错,却与跟唐劲两相看不对眼。
去年十月下旬刚认识那会儿,祁栋一开始还为此奇怪来着;奇怪之外也得意……
——因为在娘儿们那儿,唐劲向来比他占便宜
他们都打小习武,身量身板上差不多,可是抵不过唐劲那娃娃脸儿长得讨喜哎……
只不过唐劲自己在这上面比祁栋糊涂——唐劲上学那会儿成天介地忙着逃课、忙着练功,还忙着跟他老爸斗气捣蛋,精力所限,男女情愫的事开窍不免晚了点;等到好不容易开了点窍,却去了部队,那是想“深造领悟”也没地儿悟了祁栋对此只有幸灾乐祸,没有可惜的是,哥儿们是狗皮膏药可哥儿们这种生物,还有一个禀性……
能踩你两脚绝不踩你一脚
所以上学那会儿,前头唐劲惹得女生鸡飞狗跳他自己一头雾水莫名其妙,后头祁栋看戏喝茶偷着乐……
不过到了去年年底那会儿,祁栋知道夏晓雪与简丹要好,便有点回过味来了——原来是夏晓雪看唐劲不顺眼;而唐劲一向直筒筒地不待见任何一个看他不顺眼的人。
所以就免不了两相不对头了。
而祁栋琢磨明白后,暗叹一声,怎么也没法儿怪夏晓雪。
一者呢,夏晓雪在面上没带出来,瞧着如常,只是不爱跟唐劲说话——确切而言,唐劲不冲夏晓雪开口,夏晓雪压根不与唐劲说什么,只当唐劲是盆景、是墙壁、是空气;而唐劲若是跟夏晓雪开口,夏晓雪也回得温和,不过客套得很。
这样儿待人诚恳当然算不上,可到底远没到打人脸的地步,祁栋自己又与夏晓雪合得来,结果祁栋想计较也计较不起来。
二者呢,将心比心,那啥,说句童言无忌的实在话,要是唐劲哪天大大发扬人民子弟兵的精神见义勇为救了个小姑娘自己却不小心给翘了……
那他祁栋也看那姑娘不顺眼
怎么着都不顺眼
再漂亮也不顺眼
死活不顺眼
所以祁栋只剩肚子里无奈,一直没管这两人。
由他们去罢。
再说了,哪怕他多管闲事一回……
他又能咋办呐,啊?
也所以,此刻祁栋惊悚莫名,意外万分他瞄了一眼西厢房房顶——太阳明明不在那儿嘛“……有什么事吗?”祁栋难得惴惴。
“一两句话说不清楚。”夏小雪懒洋洋一掸手,“回头你自个儿问他去。”
祁栋犹自挣扎在最后一道防线上……绝不能出卖兄弟哇所以祁栋胡乱打岔,病急乱投医:“你来找我不会是为了唐劲吧,啊?太叫人伤心了”
夏晓雪偏头打量了祁栋一眼,唇角一翘,什么也没说,掏出手机按了一条短信,发送。
祁栋手机短信提示音当即响起。他摸出来一看,正是夏晓雪的短信——唐劲手机号,报上来……
祁栋悻悻然抓抓头,不情不愿地交出了号码:“好啦好啦,我知道不是了……”
——要是为了个手机号,何必特地上门来
夏晓雪悠然一颔首:“还算孺子可教。”
祁栋拼命翻了个大白眼可到底兄弟的身家性命要紧,祁栋顾不上跟这娘儿们斗法——关键是斗法他也未必能占到上风——忙忙打破沙锅问到底:“你找他到底要干嘛呐?”
夏晓雪眼神微微一锐,道:“吃饭。”
祁栋更不放心了:“那正好——我跟他中午出去吃,你一块儿来”
夏晓雪却摇头:“中午我有约了。”说着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差不多了,我先过去了。”
祁栋亦步亦趋跟着夏晓雪走:“我送你我送你。”
两人这样的交情,祁栋没事儿的时候才不会这么客气。所以夏晓雪止步看了祁栋一眼,无奈摇头,解了装饰腰带抛给祁栋:“借你玩两天,回头还给我——过期不候”
祁栋一接,腰带上不足寸方的小块彼此碰撞,轻轻作响,清脆空灵。祁栋这才发现,这腰带压根就是个视频集:数码照印出来,就成了照片;全息视频一段一段,也可以刻入载体里,能直接看、反复看。
而眼前这些漂漂亮亮的小块儿就是其中一种,清晰度很好,外观又漂亮,挺贵的,属于工艺品了。相当于地球上印制精美的婚纱照合集。
最致命的是,腰带是古典造型,金属扣上铭刻着一行小字,祁栋虽然还认不全,却在网上看到过截图——这腰带是米隆虚拟体术二级联赛的决赛入围纪念品这可比网上流传的视频——人民的智慧是无穷的,盗版的火种是不灭的——金贵了一百倍、一千倍贿赂这是贿赂赤luo裸的封口费
还有啊,怪不得夏晓雪随身带着这累赘——就跟手机游戏似的,等车等人时解闷儿用的所以祁栋抓着腰带,瞅了小半晌,好一番左右犹豫万分为难,末了毅然递出去——冲夏晓雪一挥作别“谢啦”
腰带在阳光下轻轻作响,闪烁着柔和的流光。
夏晓雪一摆手,莞尔出门。
祁栋乐颠颠奔回屋、赶着瞧新鲜去了。
那啥,还是那个童言无忌的大实话——兄弟一命换一命救下来的姑娘,他固然横看竖看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可也不至于下手做什么。
同样的,简丹生前心爱的男人,夏晓雪再迁怒,也不会真地动上一根毫毛。
所以夏晓雪是真的找唐劲有事……吧?
大不了……大不了回头请唐劲一起看嘛
169、思念
祁家小院胡同口,商业街。
湘菜小馆。
祁栋点了菜,又吆喝:“老板,上酒啤酒啤酒。”
正是中午客人最多的时候,老板忙得分不开身,闻声只是指了指墙角堆着的饮料箱,祁栋便奔过去自己提拎了四瓶。
唐劲不解,瞅了祁栋一眼——祁栋歇过晌午还得忙呢:晚课他们做来又比早课随意了不少,下午、晚上都行;不过,因为带着“小的们”,眼下祁栋祁少侠的晚课固定在下午…
可唐劲情绪不高,又琢磨着祁栋这小子大约是春风得意、跟那个叫邱琳珊的女朋友如胶似漆,以至于发起了酒兴,就懒得吭声。
祁栋也没说为什么喝酒,只是瞧瞧唐劲,当先在桌上一磕开了一瓶搁到唐劲面前,很有一些狗腿殷勤的意思;而后第二瓶才轮到他自己。
——这是心虚
唐劲开始相信自己猜对了,却也没心情问;当即吹了小半瓶解渴,因为有酒没菜,又搁下了。
哥儿俩扯了几句闲话,一个字也没提娘儿们;而后菜上来了,他们吃菜喝酒,一人扒掉一海碗米饭。
吃完祁栋飞快会账,接了零钱,看看唐劲欲言又止,最终丢下一句“有事找我啊”,几乎逃也似地溜了。
唐劲更觉着不对了,几步追到了店门口,莫名其妙瞅着祁栋小跑远去,戳在那儿足足目送了小半分钟。
可是那样的噩梦是多么耗人心力的东西。唐劲这半天下来,已经缓过来了,却还是没心情闹腾,当下摇摇头也不追,自顾自去了玉泉营立交桥。
花卉市场。
买花。
……
鲜花。
要新鲜。
要颜色明艳漂亮。
要开到四五分、五六分。
还要多、要热热闹闹一大捧。
满街的花;可这样的高标准,唐劲走了大半条街,才算挑中一捆。
是金色的郁金香。
店家接了钱,进屋找零。
唐劲小心拨拨花,嘟哝:“挑剔,挑剔真难伺候。”
可是,明亮的光线下,这娇嫩而明艳的花儿、碧绿青翠的叶子,多么漂亮多么多么漂亮拥在臂弯里,仿佛搂住了凝缩的阳光,满满的勃勃生机。
丹丹客厅里的茶几上,总是有大捧鲜花。最多的是非洲菊、郁金香,间或也换玫瑰与康乃馨,以及其它。反正什么瞧着好就上什么,但不要那些香气太浓的品种。
他们每日一个电话,难免无话找话,购物清单也成了话题之一。唐劲知道的就那么几种花,说一个“玫瑰”倒还好,再说一个“香水百合”,却被简丹调侃,什么“香到了发臭的地步,有碍食欲,有助减肥”。
唐劲那会儿可真不曾瞧过几眼那些花;然而现在,唐劲望着郁金香,却看见了令人屏息心疼的美丽。
他果然是犯贱……
犯贱
下午二点二十多。
墓地。
唐劲放下花,蹲了下来。
“生气了?”
贴塑照片里,女孩眼眸明亮,笑容朗朗,唇红齿白,短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永远凝固在十九岁的年纪。背后是宽阔的水面,远处有尖顶圆拱的教堂。
那是在欧洲拍的。夏晓雪拍的。
连唐劲也不得不承认,这镜头抓得极好,人、背景、光线的角度,甚至还有那吹起发丝的过路风,不多一分不少一分,如此融洽,仿佛这个女孩天生就该站在那儿、天生就该那样笑——虽然唐劲想起夏晓雪那娘儿们就觉着左脸火辣辣的……那婆娘比杜馨菁凶多了“不许再吓人啊。”唐劲点点女孩,说完想想以丹丹的脾性,恐怕不会这么好说话,只好割地赔款、让步了,“玩儿就玩儿——不兴那样儿吓唬人的啊”
没人回答。
“听见没?”
依旧没人回答。
“不说话,不说话就当你答应了噢。”
照片里的人还是不说话。
唐劲也不再说什么。他蹲得腿酸,干脆席地坐下来,倚着墓碑,点了一根烟。
想当初头一回抽烟时,他还在念小学,为此被唐启松揍得半死;中学里逃课,买了劣质烟叼着在街口走过,已经开始觉得没意思,就这么个味道;之后当了兵进了老营,不再拿抽烟当成熟,只是空闲虽少了、想家却多了,所以还是会买几包;不过等到碰上韩青扬那龟毛得跟和尚似的家伙当了室友,抽烟都得跑去屋子外面,这就渐渐断了——却也没什么不舍。
算算烟龄,也快二十年了。
二十年,一眨眼。
再二十年,依旧一眨眼。
人一辈子,也就三四个眨眨眼。
他原以为,这个女人,会陪他一起过上几个二十年。
没料到,老天爷都妒忌他,到头来竟然阴阳两隔。
四点四十六分,唐劲离开。
五点刚过,来了夏晓雪。
夏晓雪依旧是那一身,只不过背了个背包,还添了个鸭舌帽——压得低低的,挡住了面孔。
她一进墓园,看过指示,按图索骥,很快找到了简丹的墓;而后她瞅瞅四下,眼见无人,当即手一翻甩出一抹幽黯的锋刃,“嚓嚓嚓嚓”四刀、再戳进去一撬,削石如泥,当即照片到手;末了夏晓雪收刀,骤然发力、一脚踹下去墓穴应声崩塌。
夏晓雪将照片丢进背包,低头瞅瞅,眼见墓穴里有个箱子,当即搬开石头、打开看了看,把里头的东西统统捞出来,也装进背包里。
做完这些,夏晓雪背包甩上肩,抱起唐劲留下的那束花,脚底抹油,溜了……
因为这里较为偏僻、以至于以前出过刑事案件,墓园里安了几个监控,但没人注意到夏晓雪偷花砸墓——门口值班室里的两人正玩棋。
何况摄像头里瞧不见坟墓的情况,倒是捕捉到了夏晓雪抱着花、背着包走过的身影,奇怪虽然奇怪了点,却无人在意——来墓园带着花不是再正常不过了吗?
哦,带走啊
哪又怎么啦?
死人的东西都有胆儿拿……那就拿呗
唯独看门老伯的四岁小孙子正戳在值班室门口,周末偶尔一来,瞧什么都新鲜,发现了一点端倪——他咋看着这束花儿眼熟啊?
夏晓雪上车点火,迷彩吉普低低咆哮一声,倏然启动、马力十足,一溜烟儿飞快跑了幼儿园小朋友瞅着那车子远去,呆呆地抓着他的喜之郎吸吸冻兀自吮啊吮。
葡萄味的果冻不一会儿便统统被吮完,小朋友意犹未尽地呷呷嘴,把吸吸冻吹胖了、倒过来仰头抖了抖,吃掉了最后一点果汁与果冻,眼看什么也没有了,这才丢开手。
这一丢开手,没好吃的分散注意力,这位四岁小帅哥终于想起来了——那束花,那束又多又漂亮的鲜花是刚才一大哥哥抱进来的,这会儿被这大姐姐抱走了他赶紧撒腿奔去他爷爷那儿唐劲在地铁上的时候,他手机响了起来。
是杜馨菁。
唐静看着显示屏,没接;他揉揉眉心,只觉耳膜又隐隐刺痛,干脆直接一卸电池板、扣上,没再开机。
他与杜馨菁都不是彼此第一个,说不上什么负责不负责的。是,他对杜馨菁是不如对简丹上心,杜馨菁又何尝对他有多满意,吃个饭一多半的时间在冲他皱眉头。
他只好把丹丹那范儿端出来。
这种小事,本来也没什么。大家都有过去,谁也别埋汰谁,磨合磨合,日久生情,日子慢慢儿也就过出来了。
可今天早上吵成这样儿,唐劲实在深感疲惫,还厌烦。
他们不是第一次吵架了。
上回是上个礼拜的事。贺明刚刚被抽调到北京不久,韩青扬则是去年八月份进了医院,养了几个月后就来了这边做测试。好不容易那俩大忙人对上了一天功夫,他们三个聚了一次,难免多喝了些酒,结果回家里,也吵了一回。
还有上上回、上上上回……
唐劲吐出一口气,下地铁。
……
路边的理发小店放着歌。
唐劲进了小超市,跟老板两块钱买了个纸箱子,出来时正好听到,一时站住了。
“没有你,世界寸步难行
我困在原地,任回忆凝集
黑夜里,祈求黎明快来临
只有你,给我温暖晨曦
走到思念的尽头我终于相信
没有你的世界,爱都无法给予
忧伤反复纠缠,我无法躲闪,心中有个声音,总在呼喊你快回来,我一人承受不来
你快回来,生命因你而精彩
你快回来,把我的思念带回来
别让我的心,空如大海
……”
太悲悲切切了
唐劲可不喜欢这个调调,却不知为何,站在那儿听完了。
店里面的歌还在接着放,只是换了一首。
唐劲听了两句听不进去,就回他的房子去了。
一进门,唐劲直接收拾了杜馨菁那寥寥几样东西,搁进纸箱里;又想了想,估摸了一下国庆时候杜馨菁给他买的那几件衣服的价格,多加了点,装了一信封的钱,也放进箱子里;而后唐劲寻出装修时剩下的胶带,将箱子牢牢打包,招了个快递发出去。
做完这些,唐劲去厨房看了看冰箱——里面没什么东西;唐劲没心思弄饭,开了手机给刘澄红打了一个,回家了。
只是走在路上,唐劲总觉得哪儿有一点不大对头。
走啊走,走啊走,一直都走到家里楼下了,唐劲掏钥匙,目之所及,忽然想起他还拷了人家房东两把钥匙没还、跟着想起去年正月里两人吵架那一回,终于恍然大悟你大爷的——他被丹丹附体了
唐劲摇头失笑,一步一步上楼。
他还真不怕这个。别的鬼还没准索命,丹丹又不会怎么了他,也就欺负欺负他了。
所以昨天夜里做噩梦?
可他跟人约会、跟人上床,又不止这一天了,先前怎么不冒头?
生气?
得了吧丹丹不是那种人他好好儿努力往前走,丹丹只有夸他的份儿那么……
莫非路太远?
对啊八成就是这个了
……
拐弯就是最后一条楼梯,唐劲一抬眼,大惊失色:“您干啥?”
170、寻补 上
是夏晓雪。
坐在扶手转弯处,腰背端正、晃悠着小腿,手里握着一个两寸左右长宽的便笺本,就着唐劲家门口的感应灯,钩钩画画,很快翻过一页又一页。
这要是简丹如此行径,唐劲只会冒星星眼;可这是夏晓雪,唐劲瞧着就不顺眼了:“哟,稀客”
听话听音,同样是“稀客”,这跟祁栋可截然不同。
夏晓雪却不在意:“你手机打不通。”她合上便笺本,看向唐劲,“我有笔生意还不错,想问问你的意思——不过,你现在有女朋友吗?”
一个在上,一个在下,居高临下,对在低处的人而言,这架势可不算舒服。眼下的新仇加先前的旧恨,唐劲就很没好气,更不肯说实话、嫌丢脸:“有啊你消息很灵通嘛”唐劲慢吞吞往上走,冲夏晓雪假笑,“干嘛,突然发现爷儿好了?我都要结婚了记得送红包啊您”
夏晓雪一言未发,静静端详了唐劲片刻,倏然笑了:“没问题,我会给你包个厚的。只是你既然有家有室,我这买卖就不合适了。”说着她便下楼了,走到唐劲面前还剩两格台阶时,脚下略顿了一顿,直视唐劲,“对了,记住你今天自己说的话”
唐劲一懵,直觉不妙。
夏晓雪却没耽搁,就这么一眼,又往下走了。
两人擦肩而过。
唐劲趁机睨了夏晓雪一眼泄愤
夏晓雪蓦然迎上了唐劲的目光
唐劲一惊忙别开眼装无辜;因为被抓了个现行,到底有一点悻悻然。
夏晓雪并没纠缠,径自转过了弯角,下去了。
唐劲虽然看夏晓雪不顺眼,但夏晓雪到底是简丹的姐儿们,唐劲睹物思人……好吧,睹人思人,不大乐意夏晓雪如此来去匆匆;加上刚做了坏事被逮着了,有那么一丁丁内疚,所以唐劲扳了扶手追着多问了一句:“哎,你回来干什么?”
要不要帮忙呀?
要帮就开口嘛看在丹丹的份儿上
夏晓雪头也不抬一下、脚下轻快不停,丢下“抓药”两个字,回答犹在,人已经一溜儿下楼去了。
真没礼貌
前文后文都没有,唐劲就没听明白。他十分没好气、又一头雾水,摸摸自己的左脸,肚子里唾了一句“流年不利”,直摇头,开门进屋。
——他长到这么大,就被两个人打过脸都是女人,今天还都给赶上了……
次日。
二六六零年,十月二十三号。
霜降。
祁栋自个儿做了早课、吃了早饭,瞅瞅也过了七点了,估摸着夏晓雪应该起来了,就忍不住了,赶着打了电话过去——首先他想去玩儿;其次他内疚、他担心:他好歹比唐劲知道夏晓雪,所以他虽然明知不会,却还是怕一夜之间,唐劲被夏晓雪拆得骨头都不见了……
而因为祁栋之前帮工帮得兢兢业业,所以他偶尔开一回小差,他老爸一句话也没有,还让祁栋把车开过去了。
时针走过九点半。
三辆车前后驶入停车场。
祁栋跟在最后面。夏晓雪那辆花花吉普在中间,不过她在副驾驶座儿上,没自己开车。开车的是虎子。
另一个人称“老四”,开了一辆崭新的欧宝在前头开路。
虎子与老四,祁栋都算是认得,但姓名叫不全。这两个均是夏晓雪拉起来的那个“包包”工作室里的人。骨干。
对“包包”这种名字,祁栋彻底无言,但他又能说什么呐?还好里头是真有货色,祁栋就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了。而先前祁栋跟夏晓雪互通有无时,夏晓雪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调剂设备使用时间,祁栋少不得直接与工作室那边联络,所以也算与这两人混了个脸熟。
只是那会儿两边都各自有事,尤其这几个,那是狠命抢时间,结果祁栋与他们相处不多、并不熟络。
……
车子入位。
夏晓雪与虎子说了句什么,下车朝祁栋走了过来。
虎子与老四就从侧门先进去了。祁栋看这架势知道他们另外有事,也没问,与夏晓雪一同入内。
\奇\夏晓雪带路从正门走,经过五层楼前的庭院。
\书\祁栋看看四下,发现这里花木普普通通,压根没有一株名贵的,但伺候得好;加上四下里宽敞高阔,收拾得非常整洁,让人一见之下,就心神舒爽。
\网\两人拾阶而上,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隐约有乐响。
夏晓雪惋惜了一声“居然晚了”,微微无奈:“八成又是外宾。”
“外面”来的人不稀罕本地的工业产品、农业产品,可是稀罕第三产业里的一些特色文化产品。KTV他们没兴趣,但“人工剧种”,就是歌剧啊京剧啊黄梅戏啊之类,他们乐意瞅个热闹。
“这么热门?”
“点唱的人多。”
“唱得好?”
“好坏我不知道,反正花样儿多。”
“怎么个多法儿?”
“比如你点个‘夫妻双双把家还’,有四个版本可以选。”
“哪四个?”
“黄梅戏原版,现代流行歌曲版,Rap版。”
“还有一个呢?”
“真人包厢版。”
“……”
感应门无声无息滑开,门童欠身引路,两人进了大厅。
东北角的舞台上,正唱得热闹。唱的三个人行头简略,椅子之类全部是台下直接拎上去的货色,不过妆容上好、衣饰精致,加上认真投入,这就令祁栋暗暗点头——他听不出唱得好还是坏。
这个时间,客人居然也有三成左右。
祁栋不是死撑的人,并不介意旁人听见他是头一次来的生客,正好他进门前眼角瞥见了门口的梅树,便拾起话头接着问:“那我要是点个‘梅花’呐?”
“不是很清楚。不过,至少有李香兰的梅花、邓丽君的梅花、唱的梅花三弄,以及古曲梅花三弄。”
“李香兰?听着好像耳熟。新起来的歌星?”
“旧上海红伶。”
“噢厉害。不愧是熟客。”
“不算熟。是上一次来的时候,部队里出身的一个老板请吃签字酒,花花轿子众人抬,我只好点了‘梅兰竹菊,松柏杨桦’。”
祁栋恍然乐了——原来夏晓雪也会拍人马屁哈
“都有?”
“都有。”
“嘿”
祁栋屁股还没挨着沙发,却已经觉着玩得很高兴了。
所以说他喜欢跟夏晓雪请客来请客去看热闹、找乐子又有趣、又有度夏晓雪做东,随祁栋高兴;祁栋就选了一个较为靠前、又四周无人的侧位——瞧得清楚,又好聊天闲扯。
两人入座。
夏晓雪让祁栋选喝的。祁栋扫了一眼饮料单,自觉喝不出碧螺春的妙处,就点了他家里惯泡的***茶。
侍者上茶。用了精致的玻璃壶、玻璃杯。好不好喝不知道,至少占了很好看这一桩。
祁栋对这些无可无不可,确切地说他基本上没接触过,所以没有喜恶;不过正因为以前没碰过,这会儿瞧着就有几分新鲜,所以祁栋听着那咦咦呀呀的、瞧着那举手投足的做派,饶有兴致地看热闹。
夏晓雪也是看个热闹的,悠然闲坐,取了一杯茶暖手,伸开腿、舒舒服服晒着玻璃窗外透进来的太阳。
而后祁栋找夏晓雪当Google去了——他听得明白眼前这几句,但不知道前后文儿。
“这到底唱的什么?”
“《双官诰》。碧莲版的。”
“讲的啥?”祁栋之前切磋多了,已经大致摸到了夏晓雪的性子,知道这娘儿们其实压根不介意细枝末节,言谈之间早不拘束了,当下毫不客气,“说话别说半句,咱就一介武夫”
夏晓雪从善如流:“男人出远门,因为有仇家,加上狗血巧合,误传了消息回家,说是人死了;于是老婆和小老婆改嫁,而通房丫鬟守节,并养大儿子、供其读书;结果最后父子都当了官,两份官诰都归了那丫鬟。”
“……你会爱听这个?”
“听着玩儿的。也不是没一点儿看头。”
“这能有什么看头?”
“首先,文采不错,作为封建社会宣传主流价值的洗脑作品,比我们小时候读的雷锋故事好一些——而且雷锋是纪实文学悲剧作品、它至少是个浪漫主义的喜剧。”
祁栋莞尔,当即捧场:“有道理谁要看悲剧啊”
“那是。”夏晓雪应得自然极了,“其次,这说明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女人靠男人没准儿就下场凄惨,要靠娘家、靠自己——你看那俩改嫁的都是有娘家的。何况人生在世,别说就那么两个官诰了,哪怕二十个二百个,又怎么抵得上几十年天伦之乐?只是可怜那当丫鬟的,有卖身契捏在主人家手里,想再找一个也不行,压根没得自己选。何况她这样儿的身份,再嫁也没好的。剧本里对这个避重就轻了。”
祁栋洗碗是洗不干净,可他心地又不坏,所以祁栋听了失笑:“是该改嫁,守着太造孽。不过,其实那男的也是身不由己。”
“你想多了,我又没说他坏。”
“唔。还有再次不?”
“再次?有啊。还好我没生在古代——‘生在红旗下、长在红旗下’,多么幸福。”
祁栋大乐:“那是”
……
他们两个在那儿闲扯还没完,一个二十六七、西装革履的男人走了过来,欠身打招呼,恭谨而热情。
“雪姐,好久不见您来。中午还是老四样?”
夏晓雪朝祁栋一示意:“那些有点腻了。把单子给这位。”
祁栋在一旁忙着恶寒——这个男人明明比夏晓雪大,这一声“姐”居然叫得出口男人看了看祁栋,微微犹豫了一瞬,重又望向了夏晓雪:“四色单也拿来看看?”
夏晓雪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甚至都不曾将目光从台上收回来,只是道:“阿齐,你有心了。”嗓音温和,听不出什么怒意。
然而,就这淡淡六个字,却仿佛有千钧重——阿齐惶然低下头去,脑门上“唰”冒出了一层薄汗。
祁栋瞅得清楚,目瞪口呆。
171、寻补 中
这是秋天
十月下旬
凉爽得很呐
祁栋心下不忍。
很不忍格外不忍
——人高马大一爷儿们多没脸儿
可祁栋又不知道那“四色单”到底是什么,不好贸然解围,所以祁栋不知道怎么办了。
幸而夏晓雪说完只是转了转手里的茶杯,不过一秒半的功夫,便再次开了口:“算了——这次头一回,你也端人饭碗。”
端人饭碗,归人管、受人气,还免不了为难。
阿齐透出一口气,祁栋瞧着他是想道歉说“谢谢”之类,夏晓雪却已经略一竖手,预先止住了阿齐:“行了。”
阿齐重重一颔首,去取了菜单来。
……
菜单印刷精美,但没有照片,只有名目。除了主食炒菜等寻常分类,另外又有“素斋”、“清真”两个类别。后两者下面花样不多,不过请客没问题。
祁栋翻了翻,点了两个他中意的,又问夏晓雪;因为夏晓雪觉得祁栋点的就很好,祁栋也不推让,接着去翻菜单了。他看看少了个素的,忽然就想吃醋溜白菜……于是便三个了,再凑一个就很丰盛了。
但最后一个祁栋一时真没中意的,就来了一句“随便配一个”。
阿齐想了想,推荐了鸭子汤:“正好解秋燥,也滋补。”
他说完,看夏晓雪。
夏晓雪正喝茶,察觉了,抬眼瞧了阿齐一瞧,回了一个字:“好。”
这是给了面子了。
阿齐放心了、笑了笑,向祁栋客气过一句,收单下去了。
但祁栋不知内里,看在眼里,却是另一种理解——怪不得这个阿齐一上来就问夏晓雪中午吃什么:这么一罐子汤,得花几个钟头文火炖出来,这会儿开始备起来招待熟客,还真不早了。
……
祁栋目送阿齐离开,深感自己的工作好哇——虽然不管是以前的中学生、还是眼下的“小的们”,统统都捣蛋可至少不用丢脸。
“什么‘四色单’?”
夏晓雪失笑:“就是你猜的那种。”
祁栋脸皮远没厚到当着夏晓雪的面儿召小姐的地步,家风没那么随便,胆子也没那么大——他是典型的“想过很多次,但还不曾去”——不过贫嘴祁栋是很乐意的,何况眼下怎么也得打个岔:“你咋能拦着我的桃花运那”
“我才不管你的私事儿呢。”夏晓雪撇清,“可我不能让你在我眼皮子底下失了身,那就对不起琳珊姐了——好歹我也吃了她那么多饺子排骨夫妻肺片。”
其实邱琳珊是警觉、是吃醋、是盯梢、是突击临检……
是嫌那会儿夏晓雪与他呆一块儿的时间太长了
祁栋对此心里有数。只不过邱琳珊方式得体,所以祁栋不反感,还颇有些得意罢了。
但此时此刻,祁栋当然不好说实话,当即嚷嚷:“你就记得吃”
夏晓雪回想了一秒钟,十分确定、万分严肃地告诉祁栋:“每一回,你都吃得比我多。”
祁栋:“……”
瞧瞧,瞧瞧,这年头的娘儿们,个个彪悍
简丹点子扎手,很有几根骨头几根刺,偏偏坐端行正、小狡黠大气度,这就叫人恼不起来,还心生亲近钦敬。像钱曦那丫头,到现在还记着简丹的好,还会偶尔不小心念起来。
而眼前这位,不愧与简丹乃俩姐妹,实在是表里不一得很——貌似温柔娴静,其实截然相反所以啊,还是他老婆最好温柔、漂亮,会做饭……
之后阿齐又亲自送了好大一个水晶果盘上来。
不是名贵的东西,就三样——樱桃与白枣,以及山竹。
前两者是本地的,正当季,新鲜得很,又大又甜;后者从海南而来,选的上好货色,已经掰好了,露出了晶莹白洁的果肉,中间一小杯水晶小签子。
祁栋开始嗅出些八卦来了——这个阿齐很殷勤啊可又不像是他自己在追夏晓雪。那么,难道说……
幕后BOSS?
祁栋好歹也是看过金庸小说的人,当下浮想联翩。
可他怎么能问呢?夏晓雪虽然乃娘儿们,可也是他兄弟不打不相识的兄弟所以祁栋只好卖力对付水果……
卖力卖力再卖力
……
夏晓雪吃了三四个山竹;祁栋消灭了一大捧樱桃,另外两样也尝了几个。
而后虎子过来了,跟夏晓雪低声说了一句“后头准备好了”。
祁栋耳聪目明,听见了他好奇得要命,心里头猫儿挠似的;只是这是夏晓雪的事,祁栋瞧了瞧夏晓雪,按捺下来又吃了个白枣;可他还是没法儿完全忍住,又瞧了瞧夏晓雪夏晓雪莞尔,跟祁栋道:“我开个小差。”
祁栋应了一声。
夏晓雪起身绕过沙发,突然一拍祁栋肩、探近身问:“要不,一起去看看?”
祁栋都已经打算抱着果盘在这儿终老了……闻言祁栋大喜,立马弹了起来,还忙忙表态:“我就旁边瞅个热闹”
夏晓雪婉然一笑:“你还是能帮上忙的。”
祁栋只以为这是客气,却不知道夏晓雪说的乃是实话,大实话——打心底儿里的大实话他们去了四楼走廊西头的一个客厅。明清风格的陈设。
客厅门敞开着,祁栋人还在走廊上,老大远地,就看到里面二三十个齐刷刷站着——全都是二十冒头的年轻男人。
祁栋大惊:莫非今儿挑面首?
可是,若真是那样儿,夏晓雪应该不会让他来看热闹……吧?
但也说不定哥儿们一起**买ji很寻常,祁栋没吃过猪肉还见过猪跑呢。不过娘儿们在这上头,应该不太一样……吧?
结果祁栋破天荒中气不足了:“这是……干啥呀?”
“那边都是机器,签两个家政,添点儿人气。”
“……家政?”
听着就让人想到“小保姆”……
某些时候,那等同于女主人预备役
所以祁栋胆怯了:“要不,我去下面转转。”
夏晓雪眉眼一弯:“胆子怎么这么小——不是我自己招人,给我一姐妹的。她得好好休养一段时间。我既然回来办事,顺手签几个老家的小帅哥过去,等于聘些个家庭护士、本土厨子。何况说真的,这里能找到的人,解闷可以,入不了她的眼。”
祁栋松了口气:“那还差不多。”
夏晓雪失笑:“怎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男人唷。”
祁栋叫冤:“瞧你这话说的大半还是好的想归想、做归做”再说了,男人风流点又怎么了?不过这一句,祁栋可不敢当着夏晓雪的面儿吐出来……会很惨的夏晓雪看了祁栋一眼:“我知道。不过,这份理直气壮,现在说来嫌早,得到了七老八十那会儿再提,才算是时候。”
祁栋一怔,顿时有一种被看透的感觉。
夏晓雪却已经进了厅。
……
旁边的太师椅里坐着老四,见了夏晓雪,当即就站起来了:“雪姐。”
夏晓雪微一点头,祁栋大大恶寒——这两个男人明明有三十出头,比夏晓雪年长这么多,竟然却也叫夏晓雪“姐”
丢脸儿忒丢脸儿了
丢光了爷儿们的脸面
他之前咋没发现这两人这么狗腿?
可是祁栋的腹诽不顶用——叫的人与被叫的人都很理所当然:前者的恭谨由衷而来,后者的泰然毫无心虚。
夏晓雪长驱直入,径自走向上首的太师椅,走过一大半才发现祁栋落在了门口,当即招呼祁栋:“坐。过来坐。站在那儿不累吗。”
……
旁边有一个服务生站着,但老四亲自动手开始沏茶。
虎子递上一叠简历。夏晓雪一份一份浏览,间或抽出一张搁去旁边。
老四沏的是盖碗茶。
第一盏奉向祁栋——客人最大。
祁栋连忙半起了身双手接过、道了谢,复又坐回去。
第二盏给夏晓雪。
夏晓雪忙她的,坐在那儿稳稳不动,老四也没请,只是轻轻将茶碗放在了夏晓雪手边木几上。
第三盏、第四盏,老四随手搁到自己与虎子的座椅边。
而后夏晓雪翻完了简历,将两叠都交给了虎子:“让他们分开,站两边。”
虎子取了简历就去分队了。
夏晓雪则端过茶,掀盖拨了拨,还没喝先笑了:“让你学出来了。”
老四闻言,明明得意,嘴上还要谦虚:“应酬功夫,附庸风雅而已。连您的一半都不到。”
夏晓雪呷了一口:“不止,可以出师了。这也不是吃饭的家伙,何必殚精竭虑?你也劳逸结合结合,有空儿多陪陪小孩什么,不好么。”
老四听了“出师”两字就笑了;听到最后一句,他略为意外,而后微微动容,点点头、又点点头,缓缓乐了;而这一乐,他眼里的笑意就没褪过。
夏晓雪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又喝了几口茶。
祁栋在旁听得清楚,没抬头没看热闹,肚子里却是暗赞一声——“包包”的人,在夏晓雪手下服服帖帖,实在不是没道理的有本事、有眼光、有胆魄,还知道什么人要的是什么、因人下碟。他就是例子之一如今看来,这娘儿们还活得明白只是夏晓雪自己呐?
他们这边说话间,虎子那边已经完事。
夏晓雪也没过去,依旧端坐,只是搁下了茶。
“这次招的是家政。做饭、清洁、修剪花木、照顾宠物,诸如此类。不会的,可以学。但心不甘情不愿的、觉着男人干这些丢脸的,我这儿不收。好了,现在——没问题的,上前一步。”
172、寻补 下
一席话落地,一半左右的人朝前迈了一步。
夏晓雪并不多等,只是两三秒而已,便道:“十四个。”
虎子当即示意其余的人出去。
左边第一排两个、右边第一排一个、右边第二排一个,这四人犹豫了一些、慢了一点,此时看虎子开始清人,到底往前蹭了上来。
却已经在“十四个”之外了。
所以虎子转头以目光询问夏晓雪。
夏晓雪略一摇头,虎子当即将这四个也请出去了,而后掩上门回来。
祁栋曾经参加过面试、也给人面试过——他头一回做面试官是武术兴趣小组招成员——但没见过这么快、这么残酷的。故而祁栋暗道“可惜”,觉着那四个慢了一两秒便被淘汰实在有点冤。不过他是看客,所以只剩一言不发,只是喝茶、瞧热闹。
走了一半之后,客厅下首空了许多。
虎子示意他们站开一些;而后虎子跨立在他们前方,肃然将人扫视了一遍:“脱脱了衣服。”
掷地有声,人人听得清楚。
祁栋几乎呛着。老四咬牙。夏晓雪微微失笑。
祁栋强自顺过了气来。
这真没什么
征兵体检多严肃多神圣的事儿,也得脱呢
问题是,当中央的正主儿、今儿面试的老板,是个女人娘儿们而这挑的人,全都是男人
个个年轻健壮、模样少说也是端正
所以……
男人们挣扎了。
有的是装模作样,有的是恼怒羞愤。
一时间,有打量夏晓雪的,也有打量祁栋的。
只是,前两拨的教训明晃晃摆在那儿——犹豫不决、踟蹰不定的,出去所以他们能挣扎的,也就是几秒种的时间。
右边第二排右数第一个看看夏晓雪,开了口:“要不还是……回避一下?”
虎子冷哼一声,没回答。
这人出列:“那我放弃。”走向了门口。
又有两人先后走了出来。
这三人神情间失望、释然、鄙夷、忿然,什么都有,复杂得很。
而祁栋放下茶碗,搁下一句:“去个洗手间啊。”也跟着逃了出去。
夏晓雪与老四望着祁栋的背影乐了一回。
而后夏晓雪问老四:“那个哪家的小崽子?”
老四无奈:“老庄的人,说是堂侄。找了永哥出面托,实在却不过。”
其实,“出去”固然有很广阔的天地,但站稳脚跟也极不容易。想想“对外劳工”就知道了,那些在非洲的、南美的、中东的、日本的、欧洲的。
这些也是类似。有一技之长的还好;若是卖体力的,哪怕后面可以渐渐学起一手本事,起步阶段,却是道不尽的辛苦。
而夏晓雪这儿招的人,就要好得多:过去直接有落脚点;老板是老乡,小有口碑;提供正规合约。
所以抢手。
不过托人情仅仅只能换到一个机会,过不过,还是要看自己。
……
夏晓雪摆摆手没在意:“老永身体还好吧?”
“不错。比先前好多了。”
“那些东西,你看着给他带点儿过去。”
老四动容:“雪姐……”
夏晓雪看看老四:“好啦。你自己的,大半已经替我做了人情了,对吧?我也不常回来,派个土特产有什么。”
老四讪然,却也坦荡,承认了:“瞒不过您。”
……
他们说话的时候,没走的十一个开始下拉链、解衬衣、脱T恤。
到底年轻,虽然做了决定,大多依然抹不开脸,磨磨蹭蹭;只有三四个,动作还算利索。
虎子冷眼看着。
这些人时不时觑向夏晓雪。有羞愤的,有不安的,有乖巧的,有能维持平静的,也有露骨的。
夏晓雪与老四聊谈之间,偶尔一眼扫过去,饶有兴致。
左边人少,第一排走了两个,此时只剩下一个平头了。那平头面色变幻不定,先红又黑,十分精彩。他站的地方既好又不好,此时前面也没有个榜样示范“拖”字决,回头看显然是不行的,结果平头脸颊微抽、眯眼一狠,刷刷脱了衬衣与背心,往脚前一扔,接着探手去解皮带。
他动作极快,后发而先至,竟然第一个裸了上身。
虎子眼看着平头打开了扣儿,悠然道:“上衣就行了。”
这话一出,余下十个动作都快了;平头愕然,旋即大怒,狠狠剐了一眼虎子,却没吭声、更没做什么,只是兀自咬牙。
他飞快扣回皮带,站在那儿一时间没事干,脸色慢慢红到了脖子根。
夏晓雪莞尔瞧了平头一眼。
老四挤出四个字:“没个样子”骂完却掌不住失笑。
夏晓雪一派欣慰:“消消气——他会幽默了哎。”
老四睃了夏晓雪一眼,笑得更厉害了,忙转开了身去、整个人直打颤;又碍着正在面试外人,不好纵声大笑,十二万分地辛苦。
因为隔了段距离,他们这边闲话,虎子那边只能隐约听到。
结果平头脸更红了;虎子用力清了一下嗓子。
而后虎子让他们站成一排:“要走随时可以走。”看了一眼平头,缓步踱到了最右边,搭上那人的肩,一抬那人的下巴阖上他下颚……
——骤然脱了那人左胳膊
这一道关,直接有三个人放弃。
第四个眼看着虎子走到他面前,闭了眼战战兢兢;虎子一搭上他肩膀,他就叫了出来——虎子还没动手呢。
虎子很无奈,松开手,眼看这人还闭着眼,只得道:“睁眼。”
结果这一个睁开了眼看了看,再也没勇气尝试,颓然放弃了。
第五个是被淘汰的。他痛晕了过去。
夏晓雪意外,当即起身过去。老四与虎子忙把人安顿在椅子里。
这人不等凉水风油精上来,自己很快就醒了——可虎子替他归位时,他又晕了一次昏厥是人体面对强烈刺激时的一种自我保护。所以,这一个要么娇惯得不行,要么体质比较特殊、对疼痛格外敏感。
夏晓雪无奈了,安慰了两句;老四便亲手送了这一个出门,塞了他一个信封——就是最普通的平信信封,薄得映出了里头票子的粉红色。
“喝杯茶压压惊,好好休息几天。”
此时祁栋溜达回来了。
他刚才在外面走廊里打发时间,听到惨叫声、看见人出去,才知道自己想差了。
可是这又能怪谁?
……
还剩六个。
这六个里面,有三个狼狈,但不管怎么样撑过来了。
两个硬气,咬了牙一声不吭,自始至终笔直地站在那儿。
第六个很轻松——他肩膀习惯性脱臼,再脱一次并不那么疼。
虎子当即就发觉了:“你这已经成老毛病了啊。”这人自己也知道这不是正经过关,冲虎子与夏晓雪他们三个讪讪然,却并没直接走——等老四的“茶水钱”呢。
平头属于第二种,左边就剩他了;还有一个硬气的,是个眉清目秀的圆脸,脸都没长开,只怕二十岁也不到,看模样儿怎么也瞧不出来。
夏晓雪点了平头出来,让圆脸到另一边等,又招手叫出习惯性脱臼的那个,对老四道:“不能算过了,可也不是他作弊。你那儿给他个试用吧。”
老四应了一声。
夏晓雪瞧瞧余下三个,转头对虎子一乐:“来,说个笑话。”
老四忍笑。虎子面无表情了片刻,指了那三个人:“你、你,还有你——笑一个”
夏晓雪莞尔。老四笑了出来。圆脸“扑哧”一声。其他人神经一松,也笑了。
这三个里面,夏晓雪指了一个左颊上有酒窝、牙齿好的,让他站到平头那边;余下两个,夏晓雪摆摆手,老四就给他们信封,送他们出门。
而后夏晓雪望向圆脸:“那谁,你凑的什么热闹?”
圆脸立马哀叫:“我不想去给人当炮灰求你了,小雪姐”他一边说一边一溜儿凑到了夏晓雪跟前,弯着身腆着脸连连拱手,跟个Q版拜年小熊似的,模样儿狗腿得不行:“我什么都能干真的不会的我学起来也很快”
虎子看得眉头一动。祁栋也是愕然骇笑。老四倒是失笑。
夏晓雪抬手就摸他头:“嗯——手感不错。”
圆脸大大皱脸;因为有求于人,不敢逃。
夏晓雪揉了两把,一拍圆脸的脑袋,丢开了手,正色道:“借你一张船票不是问题。不过,我那儿已经满了,这回招的人给我一姐妹的。丹丹可一点儿也不好惹,她也没时间照顾你,而我嘛——”夏晓雪脸色一肃,目光一锐,直逼圆脸,“你知道的,我不招待你们家的人。”
圆脸意外一愣,抬头看夏晓雪、迎上了夏晓雪的目光。
夏晓雪一弹圆脸脑门:“去我那边,跟这回招人一样,什么都要靠你自己了——你想清楚了?”
圆脸揉着额头,小鸡啄米一般点头:“怎么都成总比哪天变成太空垃圾的好”
夏晓雪听了只是一笑,并不说什么;虎子与老四俱都感慨——少年人,从没离开过家,都是这样儿:只看到家的不好之处,却忽略了家的好处。
祁栋则是被另一件事吸引了注意力:“小雪,你刚才说——丹丹?哪个丹丹?”
173、义气
夏晓雪转头望向祁栋,忽而眉眼一弯,却不曾开口回答。
祁栋瞧瞧还有外人在,就没有当即追问夏晓雪,只是他心下却动个不停——如果不是那一位,只是重名,夏晓雪何不直说;可如果是那一位,为什么不告诉他……
是了
昨天刚问了唐劲的手机号儿
明明看不顺眼,明明来去匆匆没有空儿……
——却问了唐劲的手机号儿
当然当然,简丹的消息,他当然得排到唐劲的后面去所以祁栋琢磨了不到一秒钟,当即大喜,忘了他自个儿刚刚还鄙视圆脸的狗腿,凑向夏晓雪乐道:“您忙您的,回头我们慢慢儿聊啊?”
虎子不忍睹目,转开了眼。老四又失笑。而祁栋眼看夏晓雪含笑点头,当即美滋滋去喝他的茶了。
……
虎子已经捡出了这三人的简历,当下递给夏晓雪。
夏晓雪依次翻过,挨个认了人:“刘亮军——”平头,“于泰——”左酒窝,“冯腾——”圆脸。
老四从公文包里拿合同出来。
夏晓雪签了甲方,问圆脸:“小冯,这个你要不要签?”
冯腾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签当然不”
——他之所以来这儿,就是为了免除这种合约如今吃了苦头好不容易过关了,谁还签啊?
夏晓雪欣然颔首:“正好这儿也只备了两份。”将合同递给刘亮军与于泰,“那你回头分期付款罢——船票也是要钱的。”
冯腾正意外呢,闻言大惊:“哈?”立马又狗腿上了,直往夏晓雪面前拱过去:“小雪姐~”
——不要这么小气哇
夏晓雪重重一弹冯腾脑门:“你既然叫我一声‘姐’,我总要教你一招——就教你怎么省钱吧。对了,你满十八周岁了没?”
冯腾死心了,捂住额头哭丧了脸:“我八七年的”又抗议:“你咋不教我怎么赚钱呐?”
夏晓雪满意了:“谁让你不肯签呢。”
与此同时,刘亮军已经“刷刷”写下了大名,看也没看条款。于泰却是有些犹豫,翻了翻合约,一时间却看不明白;他眼见刘亮军完事了,又瞧瞧老四,一咬牙也签了。
夏晓雪一边与冯腾贫嘴,一边将这些尽收眼中——这合约应聘的人根本没有谈价格的余地,要么走人、要么签。既然如此,何必犹豫所以说,这两人的性格,并不完全同——于是适合干的事情也不同。
老四给夏晓雪两个信封,比之前的厚了一两倍。
夏晓雪亲手交给刘亮军跟于泰:“好了,去医院挂个号,从虎子手下过一回可不轻松。另外,有什么不方便的,现在尽管说。”
刘亮军恭敬道谢,没有下文。
于泰也是道谢,又开了口:“能不能……多支点安家费?”他虽然局促窘迫,这回却没犹豫。
夏晓雪直视于泰眼睛:“要多少?”
“七万五。家里的债,还有我妹子的学费……”
“那就十万。还有几天,你回去家里安顿安顿。”
之后老四把这三个人带走了。压惊茶与安家费,冯腾当然没份儿——安家费来自签约,他本就没有;至于压惊茶,他的被夏晓雪没收还债去了——而他身上没几块钱了,偏偏夏晓雪临别时特地叮嘱了老四“别给他钱,你辛苦点,押他去配个药;还有,别惯着他”……
冯腾当下就蔫了。老四好笑,让冯腾去“包包”的员工宿舍将就几天,出了门一拍冯腾道:“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就转不过弯来了?照顾你,才会打磨打磨你。”
冯腾没精打采瞅了老四一眼,想说什么、嘴唇嗫嚅了一下,最终没说,依旧蔫巴巴的。
老四压根没看到,当头下楼去了。
而虎子留下来开车。他这一次会跟夏晓雪过去——虎子差一口气就能考六级,但身上有旧伤,留在这边练不出来。
其实夏晓雪一出去,“包包”下面几个骨干,无非两条路:留下来守成,轻松一些,大小也是个老板,但新市场尘埃已定,瓜分完毕,不管怎么折腾,格局有限;跟出去发展,当然辛苦,还有风险,若是退回来那就只能吃点红利、八成没有位置了,不过“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这吸引力自然是不一样的。
老四有家有室,再说他本来就是管人的,所以不走了;虎子光棍一条,手上功夫也有一些,借一把东风,选哪条路都没问题,所以趁现在还抓着青春的尾巴,先过去几年,至少把旧疾彻底养好了,到时候吃嘛嘛香至于回不回来,相比健康这头等大事,又有什么要紧?看情形再说了。
……
三人回一楼去侧厅吃饭。
还在走廊上、楼梯上呢,祁栋就等不及了:“她回来了?怎么回来的?咋样儿了?”
夏晓雪故意道:“谁怎么样儿了啊?”
祁栋没好气:“还能谁,简丹呗”
夏晓雪莞尔:“噢,不错啊。”
“……不错?”祁栋既想信、又不大敢信。
“是啊。”夏晓雪眉间愉悦,尽是欣慰与赞赏;她特地转头看祁栋:“怎么,你听了这消息,不高兴?”
“哪儿跟哪儿啊”祁栋急得大叫冤枉,“可我怎么一点都没听说……她什么时候回来看看不?”
“她回来过一次了啊。”
祁栋惊得倒仰:“我咋不知道?”⊙o⊙?
夏晓雪冷冷一哂:“这事新闻上能出来么?她是自己回来的,一报道,打那两边的脸呢再说了,拿点封口费也不错。不过关键是,她没空儿玩这些。”
“噢,这样儿……倒也是。”祁栋琢磨了一回,点头,又大奇,“可她没找唐劲?还有,这啥时候的事儿?”
“应该刚刚走。至于唐劲那边,这个你得自己问她去了——”夏晓雪话锋一转,缓缓笑了开来,“对了,你准备出多少红包?”
“……啥?”祁栋深感不妙
他见过夏晓雪这种笑容可他还是头一次自己首当其中夏晓雪回答得颇为高兴:“唐劲结婚啊。”
祁栋一脚踩空幸而他底子好、反应快,顺势几步冲下去、在拐弯处站稳了。
“你听谁说的?不可能”
夏晓雪乐滋滋走到祁栋身前,一偏头:“他自己亲口说的。”
祁栋惊悚:“啊?真的假的?”
夏晓雪下了最后一道楼梯,脚步轻快得几乎蹦蹦跳跳:“千真万确。”
祁栋眼前一黑只觉乱风卷地、乌云罩顶
山雨欲来风满楼
他跟着夏晓雪下了楼梯:“唉,这……这这——我打个电话”
夏晓雪悠然一引——您随意——丢下祁栋进了餐厅。
虎子一直跟在后头默默地听,此时用力拍拍祁栋的肩,特地叹了一大口气,也进了餐厅。
祁栋冲虎子的背影狠狠比了个中指,却也顾不得更多了,贴着手机忙着听那边的铃声。
这要是换别人,将信将疑之下,没准儿也就搁下了。
可祁栋压根不相信
一点儿也不信
唐劲跟前后那几个相亲的姑娘处得怎么样,别人不知道,他还不知道吗?
这压根不用开口问——瞅瞅唐劲那模样儿就明白
唐劲虽然常跟他爸对吼,但遇上他老妈那一套,会让步——关键是,自己的亲妈,当儿子的,不说彩衣娱亲,至少不能叫她伤心啊要不那还是男人吗?
先前唐劲压根就是个闷嘴葫芦。唐启松毫无用武之地;刘澄红出马,哄了又哄,哄七八月份那会儿,唐劲就松了口。
于是马上开始相亲
一个一个吃饭,却没一个有下文的;好不容易有一个约了两回,过几天又不见了;末了直到杜馨菁——听唐劲说,是他约会迟到,结果这娘儿们上来就指着唐劲的鼻子骂了一顿……
唐劲反而有了点精神。
祁栋旁观者清,总觉着唐劲自觉不自觉是在杜馨菁身上找简丹的影子;还有啊,简丹那气度、与杜馨菁骂人的泼辣爽利,怎么也不是一回事他祁栋别的不清楚,可钱曦这一桩事,就够看了但祁栋琢磨着唐劲若能“有了新人忘旧人”,是好事。人死不能复生,他总是希望他这哥儿们过得好的,所以祁栋没吱声。
可这个女朋友,唐劲却从没带过来让他们看过
也不是不情不愿,说到过两回,却拖着拖着就搁下了——说唐劲没上心吧,他提了应了,不是敷衍;说他上心吧,他又拖拖拉拉给耽误了……
再说了,要是处得好,唐劲怎么会成天跟他混一块儿别的不提,简丹那会儿,唐劲好不容易休个探亲假,就丢下他们这几个哥儿们玩消失了……
唯独一次去一回吴大头那儿,还是显摆去的瞧那得瑟的小样儿猪鼻子里插大蒜再以他自个儿为例——想他乃一多讲义气的纯爷儿们可开春那会儿挥别了如花美眷、应诏去陪唐太子喝闷酒的时候,他心里也惦记得很呐……
现在?
现在老夫老妻了又好多了……
所以啊,天地阴阳、人伦大礼不可小觑啊不可小觑也所以啊,为了哥儿们的终身……
——哪怕唐劲眼下、此刻、这会儿正在结婚,这消息也得递到了……
“喂,栋子?”
174、勿怪
小区里有人吹着鸽哨。
哨子不知是旧了还是磕了,破了音;那放鸽人却不在意,一声又一声照吹不误,节奏自在、收尾悠扬。
鸽群从窗外一掠而过。扑棱棱的扇翅声尚在耳边,白的灰的鸟儿们已经轻快而去。
电脑屏幕上的“双刀VS双刀”的对战视频正放到精彩处,音效关了。虽然像素不高,但动作基本上瞧得清楚。
却没人看。
……
直到祁栋挂断电话,唐劲都不大明白——他听到了、听懂了,但还反应不过来。
唐劲只是握着手机,坐在椅子里发呆;又无意识地转移阵地,躺去了床上。
然后唐劲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不是四月一号。
那是就算是四月一号,栋子也不会开他这种玩笑
手机不知哪里沾来好多水……汗?
唐劲胡乱擦擦干净手机,缓缓盖住了眼。
他……喝醉了?
不对——他没喝酒。
难不成血压过低?
就像以前被送医院那会儿。
头昏脑胀。太阳穴突突乱跳。耳边充斥着自己的心跳声,“嘭嘭嘭嘭”快得异常……
有那么一会儿,唐劲只是躺在那儿。
他听到自己的呼吸。
他听到机箱风扇低微的“嗡嗡”声。
他听到楼下的空地上有两个老太太、一个老头子在拉家常——白菜正便宜,刚好腌一罐,草莓又贵了,可抵不过孙女儿爱吃……
鸽群又绕了回来,呼啦啦从东边那幢楼的楼顶掠过;同一幢楼的楼下,一个四五六岁的男孩子跟他老爸使劲儿歪缠,童音清脆,也不知为了玩具还是动物园……
而后唐劲笑了。
起先生涩,渐渐绽开,末了酒窝大大一冒
唐劲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拨号码
拨了夏晓雪的号码。
——却被提示“对方不在服务区”
……
其实夏晓雪没关机——她只是把唐劲的手机号儿屏蔽了。
“出去”的人,回来探亲时用的“手机”,其实已经不是地球产的东西了。只不过可以保留原先的本土手机号,设定为呼叫代号,开通一个临时服务,供原先手机通讯录里的亲朋好友用罢了——“外面”的人也能通过同一个“手机”联络他们,但自然不会用这个代号。
通过星网呼叫的个人通讯器,一般都有这个功能,此外还有选择性针对屏蔽等各种功能。
因为这是私人通讯用品。而商家体贴地认为,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人,你不仅有权让某个人知道你在哪儿,也有权让某个人不知道你在哪儿;你不仅有权让某个人知道你开了机,也有权让某个人不知道你开了机。
所以唐劲打了两回都是一样。
唐劲奇了,忙忙拨给祁栋。
祁栋接了一听,当即瞧夏晓雪。
夏晓雪立马冲祁栋恶狠狠一笑
祁栋头疼了,起身走了开去,去了清净点儿的窗边,兜着手机低低问唐劲:“你是不是……得罪她了?”
唐劲也头疼了,脸儿一垮:“还不是昨儿晚上……”
“你说你要结婚?那不是气话么。这样,她又不爱计较,你过个半小时再打过来,估计就差不多了……嗯,还是四十分钟吧,正吃饭。”
“哎……算了,别千万别你别去劝她了。”
“……你还说了啥?”
唐劲飞快否定:“没啥”
祁栋好奇心大起:“骂了什么难听的?”
“没哪能呐”
“吵架了?”
“……算不上。远远算不上。”
“我说,你到底说了啥啊?”
“啊呀——你就别问了我挂了啊。”
那边唐劲说挂就挂。
这边祁栋不甘地瞧瞧手机屏幕上的“通话结束”,几乎抓耳挠腮,悻悻然了一会儿,给唐劲发了个短信,说了他们所在的地址,回去了。
“他打不通你的手机。”
“嗯。”夏晓雪理所当然应了一声。她当然不会提醒祁栋,唐劲只需换一个号码就能联络到她——当然她也能拒绝接听、接着屏蔽——那不是自找麻烦嘛祁栋明知无用,还是多了一句嘴:“那啥,你好歹先给他个准信儿啊。”
给了准信还剩下什么好玩的
夏晓雪抿了一勺鸭子汤,瞥了一眼祁栋,自顾自又舀了一勺——眉眼却忽而一弯虎子看得清楚,差点噎着了。祁栋默默无言了三五秒,突然乐了,高高兴兴扶起筷子,胃口大好:“行行,我不说了,吃饭吃饭。”
——哎,兄弟呀,你自求多福吧
说真的,祁栋很高兴简丹没事儿——虽然他起先就觉得简丹比一般小姑娘厉害多了,但如今竟然能这样儿峰回路转,还是叫他大跌眼镜、喜出望外——而比这更令祁栋高兴的则是,瞧眼下这情形,既有简丹归来的主旋律、又有唐劲吃瘪的小插曲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糖糖哟、糖糖嘿咱们俩谁跟谁啊,对吧?
哥儿们支持你坚定不移支持你
当然当然支持你绝对绝对支持你
所以您排除万难,上刀山下火海,放心往前冲吧有咱替您看着大后方呐——端把椅子,上一碟花生米、再一碟猪头肉,吱溜吱溜儿下小酒儿吃饱喝足,吹吹号儿、摇摇旗儿、擂擂鼓儿。
瞧,多够意思。
多么多么够意思。
从这顿午饭开始,夏晓雪与唐劲玩起了捉迷藏。
整整四天,夏晓雪明明没有躲起来、明明是在正常处理事务,却愣是没让唐劲逮着她半个影子祁栋第一天还踌躇满志地给唐劲通风报信,后两天他自己也开始怀疑自己的情报了。
二十三号午后,夏晓雪吃了饭歇了一会儿就走了,没等唐劲,留下虎子陪祁栋:“你们俩刚好去看看热闹。”
虎子当即就叫祁栋去后头的练功场:“沾光沾光。”
祁栋没明白,不过他忙呢——他大叹了一口气,给正在半路上的唐劲打了个电话——而后祁栋就丢开了、去瞧热闹了。
后头是个以武会友的地方。过了六级的,才准入内。
当然,有资格入内的,可以带一两个圈内人、或者男女朋友之类,进去开开眼界。
——怪不得说什么别带家属这么狠,珊珊见了吃不消而唐劲记得清清楚楚他自己冲夏晓雪说过什么,知道没这么容易揭过去,咬咬牙,当即回家了,跟父母说消息去了,连带准备行李。
当天晚上,祁栋请虎子吃饭。
虎子没推;不过不让祁栋在中午的地方请,出来吃馆子。
祁栋见他不像是客气,就痛快改了地方;而后两人还在路上、在车子里,祁栋就忍不住开口问了:“小雪她什么时候出发啊?”
虎子乐了:“二十八号下午。二十七号晚上老四请客。”
祁栋当即记下了;晚上回家,他就把这一条消息转给了唐劲。
而与此同时,唐劲去了简丹家。
去看简芳与孙兴华。
祁栋说的,简丹已经回家看过父母了,却没联络他……
唐劲等不及了;而他想来想去,除了夏晓雪那个娘儿们,也就这么一个地方可以打听了。
之前两家都怕触景伤情……见面伤情,所以谁也不想联络谁。现在却没关系了。哪怕简芳还是不待见他。
简芳的迁怒移恨,唐劲先前并不是没察觉;然而那会儿,唐劲有口无言。
而当时孙兴华并没劝简芳,只是拍过唐劲的肩:“这事儿不怪你。你也别怪她。她带大丹丹不容易。”
唐劲只有点头的份儿。
那是个当**。
他自己也是有老**。
再说了,丹丹从不曾告诉这对父母,他干的什么行业;轮到他唐劲,他又哪里有脸儿分辩一个字。
也是那会儿,唐劲渐渐明确了一点——为了他身在老营,付出代价的,不止他自己,更有他的家人。
他自己,他扛得住,他无悔;然而家人,他……
于是开始萌生退意。
先前唐劲并不是一点儿没意识到;但贪图之下,忽略了大半担忧。
……
这一次上门拜访的情况,比唐劲预料的好得多。
简芳态度温和真诚,没有了之前的怨尤,可也没有了第一次见面时的欣慰与欢喜。
唐劲试着要简丹的居住地址与联络号码,简芳当即给抄了一份。
但唐劲问简丹的近况,简芳只知道简丹“不错”、“很好”,然而对于这一年间的事,却说不出多少详情,只有个梗概——唐劲听着就问号一堆堆末了简芳无奈笑叹“她翅膀硬啦,早不听话了,我也不懂那些,你要知道,只能自己问她去”,却也欣慰欢喜。
唐劲这才明白,简芳知道简丹删略得厉害,只不过女儿不爱说的,当**就不问而已。
而唐劲清楚简丹不会与父母说危险的、可怕的事,也就没问,当下点点头,转开话题问起了茶几上的花。
敦厚的水晶瓶,金色的郁金香。
满满一大捧,正正开得好。
“这花真漂亮。哪儿买的?”为什么会在这里?
“人送的。小雪送的。”
“……”
——好你个夏、晓、雪
唐劲回家时,孙兴华送唐劲下楼。
唐劲忙让孙兴华留步;后来发现孙兴华是有话要说,唐劲就没吭声了。
……
路灯在两人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
秋天的夜,沁凉宁静。
孙兴华不知道说什么,走了好一段路才道:“丹丹能回来,实在是老天保佑。我们当爹**,也不求别的了。”
唐劲一头雾水。
孙兴华看着唐劲一会儿,叹了一口气,拍拍唐劲的肩:“那事儿不怪你。你也别怪她。她能回来不容易。”
唐劲莫名其妙,忙忙道:“怎么会”高兴还来不及呢孙兴华却没接话,只是又拍拍唐劲:“回去吧。”
175、兄弟(上)
因为孙兴华的话,唐劲隐隐不安。
他本来还左右为难:一边恨不得插了翅膀飞过去、早点儿问个清楚,一边又琢磨着得沉住了气,绝不能让夏晓雪那娘儿们看笑话切,看谁捱得过谁横竖简丹安然无恙,他就不信了,夏晓雪还能再给他来上一巴掌不成所以唐劲好为难呀~
o(》﹏)o
结果孙兴华那么一说,唐劲小心肝开始七上八下;再一想祁栋提到的那两个帅哥,唐劲肚子里就犯起了嘀咕。
他没在哀怨夏晓雪那娘儿们看他不顺眼,谁又稀罕那娘儿们看顺眼啦?
何况哥儿们嘛……
最高境界,哪怕各自的老婆都换了一茬,也依旧是哥儿们照此推理,姐儿们也是一样……所以他不怪夏晓雪真不怪千真万确
他还替丹丹高兴呐
他只是突然发现,他他他……
他嘴贱
犯贱犯贱太犯贱
偏偏如今杨队远在千里之外,再也没法儿给他擦屁股鸟~
——呜
……
二十四号,早上。
唐劲打了个电话预约了票,去米隆的票,最近一班是二十八号的——真巧,丹丹就在他想去的地方虽然不是一个行星、一个城市。
问题不大嘛反正都差不离儿。去哪儿不是去,他可不在乎,栋子也不会介意。
他却不想想,星域位置在那儿摆着,大致的战略分析又不止他一个人会做;而且简丹亲身经历,比起他,更不可能对瑞森与吉路克有好感——所以,简丹如果回来,可以落脚的地方也就那么两个选择不是左、就是右这概率有百分之五十,很大了一点也不巧……
而后唐劲又拨了一回夏晓雪的号码,还是打不通。
这也是意料之中。唐劲就拨了祁栋的。
祁栋还真无所谓,只是骂了唐劲几句“重色轻友”;末了祁栋想想有唐劲打前哨,他再去就方便多了,又给乐了。
而后哥儿俩琢磨了两句,祁栋在家里找了小半天,翻出“包包”工作室新搬的地址给唐劲。
唐劲按图索骥找过去,正好看到那辆骚包的吉普车开进地下停车场。
——这车他认得化成灰也认得
唐劲立马一溜儿追了下去。
看你能往哪儿跑
吉普熄火,驾驶座上下来一男人。
唐劲脚下一顿,怔了。
是老四。
他们也是打过几回照面的。祁栋与夏晓雪的交易刚开始的时候,唐劲还休假、还没跟夏晓雪结下梁子,就跟着凑了几回热闹、看了看稀罕,还瞅着空子玩了几把——那会儿工作室还没搬来这儿。
所以两边打了招呼,寒暄了几句。
而后唐劲也不耽误,硬着头皮问:“这车……归你啦?”
老四失笑:“老板瞧着我那车不错,换了开去玩玩,试试手感。”
“那是你那车没话说。”唐劲忙应和了一声;应完才想起来,他压根没见过老四开的什么车先头工作室刚起步,只添了一个二手面包车跑腿。
老四打量了唐劲一眼,也不说破:“欧宝不是什么高档车。只是在它这价位上,性能很不错了。不过油耗大,维修也贵。”
唐劲讪讪。
老四大乐,重重一拍唐劲的肩:“加油啊我先上去了。”
唐劲臊了:“您忙您忙。”
老四走出了一小段,忽儿又倒退几步、转头冲唐劲一脸诡笑:“对了,我们出去聚餐,十次里八九次照顾了棒子的生意。没办法,老板喜欢点烧烤跟石锅饭。”
唐劲:“……”o(﹏《)o
不要哇这误会太可怕了啊啊啊啊
老四眉头一动,不怒而威:“知道了吧?”
唐劲勉强扯开一个笑,脖子僵僵地点了下头。
老四这才满意,去了电梯。
留下唐劲戳在原地,只觉自己比窦娥还冤
——谁稀罕那婆娘
然而这话,他是万万不敢当着老四他们的面儿说出口的。
一个老四他没放在眼里,加上虎子他也不怕——可老四远不止虎子一个兄弟哪怕拉上栋子二胖他们,也是双拳难敌四手哇关东好汉他惹不起
他还要留着这条小命去找丹丹呐
老婆要紧……
老婆要紧
……
回去的路上,唐劲翻出夏晓雪的手机号儿,死死盯了好几秒,没拨——他只是跟这娘儿们开个玩笑……好吧好吧,猥琐了一点儿结果今儿陪上了一世清誉一世清誉哇
唐劲摇摇头,吐出一口气,翻翻通讯录,打了韩青扬与贺明两个电话。
临出发之前,能聚总要尽量聚一聚。多年战友,一世兄弟,同过生、共过死,下回再见面,却是不知道猴年马月了……
别说往后了,如今还能够得着的,数来数去,就只有这两个了贺明手头正做一个项目,整个技术组全部封闭攻坚,出不来、也没时间。
韩青扬那边已经结束了一开始的摸索期,进入了每天按部就班的重复性阶段;他们的任务有一部分是集体协作,另一部分则比较灵活;另外他们是轮班,休息不按周末走——所以调一调,二十六号白天能出来。确切而言,上午一大清早,到下午四点。
这天下午唐劲被刘澄红逮着收拾东西。
一定体积、一定重量之内的行李,是免费的,偏偏这限额还颇为宽裕。结果刘澄红本着“浪费可耻”的精神,往唐劲收拾的行李里添了好多。不止衣服鞋袜与感冒药之类,还有电饭煲、擀面杖、筷子、成打的签字笔与便笺贴等等杂物,吃的更是带了一堆,末了瞧瞧还有空儿,又去超市买了一大捧。
唐劲眼睁睁瞧着他的行李翻了番、又翻了番,彻底傻了眼。
偏偏这几大箱子运到机场就算完成任务了,因为那边交通方便得多,压根不会成为累赘;而这边家里有车……
唐劲找来找去,发现他压根找不出理由说个“不”字“妈……”
“咋啦?”
“没,没啥”
“说吧,我还不知道你嘛。”
“……真没啥,就是突然觉着……那边儿挺远的。”
“嗨,远一点儿有什么,你又不是去当兵”
原来,不是不怨的……
可怜天下父母心
唐劲只剩点头。
……
行李直到这天晚上,才全给收拾完毕了。
唐劲拨拨夏晓雪的号码,依旧不通;唐劲肩一垮,也就不管了。
最坏的情况,不过是二十八号上了船再逮人。
次日,十月二十五号,星期三。
唐劲从早到晚在刘澄红面前卖狗腿,期间照着三餐拨夏晓雪的手机号儿,不出意料一无所获。
而后一眨眼就到了二十六号。
一家人吃早饭。
昨天的剩饭煮的稀泡饭,楼下买的大饼油条,还有一碟乳腐。
再简单不过;可是落进肚子里,也是再熨帖不过——很难说吃得好,却吃得舒服。最最舒服。
上班高峰地铁拥挤,韩青扬为了避开人流,赶早班车过来。
所以唐劲吃完早饭就出门。
……
唐劲干掉碗里最后一口饭汤,一摸进口袋里抓了车钥匙、又顿住了、空空如也地腾出了手来:“爸,车子我开走了啊。”
唐启松在他的老位置上端坐如钟,正慢条斯理咬大饼油条,闻言“嗯”了一声。
唐劲换了鞋下楼去了。
刘澄红失笑;看看她家老头子,乐得更厉害了。
唐启松喝了一口饭汤,瞧瞧他老伴儿,一头雾水、莫名其妙;他过了小半晌才,总算回过了味来:“这小子”
以前唐劲会直接摸了车钥匙走,却鲜少开口跟唐启松说。而唐启松平时开惯了车,唐劲休假回来时临时兼任几回“偷车贼”,唐启松难免时不时不留神没注意到,结果有一回临到末了才发现,上课火烧屁股,唐启松不得不叫了个出租车赶去学校那一次刘澄红开了口,让唐劲好歹打个招呼。
从此唐劲摸了车钥匙之后,就多了一道程序——拎到唐启松面前,晃上那么一晃……
唐劲去地铁站接了韩青扬,在北师大那一片儿找了个饭馆儿多的地方,停了车,两人下车逛荡、扯闲话。
好吧,是无趣了点儿,可他们又能干什么呐?
难不成还执手相对泪眼?
因为没有明确目的,两人九十点钟就开始物色饭馆。闲坐吃饭两不误嘛。
唐劲左右瞅瞅,看中一家“陕老大风味小吃”——他不清楚陕甘宁到底有什么特产,纯粹是瞧中这名字;韩青扬却指了旁边不远一个顶着韩文招牌的店。
韩青扬难得对吃什么坚持一回不同意见,唐劲当然听他的。
不是周末,客流一般,两个人进了包厢。
唐劲已经跟韩青扬说了简丹的消息,这会儿又提了一回。
韩青扬微微笑了,欣然又听了一回,摸出烟来点了一支,一点也没有不耐烦。
这不是他脾气好,也不是他多纵容唐劲;这是由于他自己喜欢听这个——至少这第二遍,还远没到听厌的地步。
因为他们送走过太多战友。伤退的也就罢了,不算在里面;然而永眠在狭江县那片名叫“烈士陵园”的荒芜山坡上的,大活人过来小小木匣子里回去的,甚至连尸骨都带不回来的……
一个一个又一个。
一个一个又一个……
所以,这一回的事,别的不提,仅仅简丹能自己回来这一样,韩青扬就由衷敬佩,还从中得到了一种莫大的满足。
176、兄弟(中)
他们那么多战友、那么多兄弟,再也没有回来……
而简丹回来了
那个小姑娘,她回来了
如此坚强
如此能干
如此幸运
不足以弥补,但足以作为安慰。
而唐劲也说得很带劲儿。
因为这上面,只有韩青扬他们能懂。祁栋他们不懂——祁栋替他唐劲高兴自然不带掺假,然而祁栋没有这种共鸣。
……
“厉害。很厉害。”韩青扬一磕烟灰缸,难得同一个意思说了三遍,“小嫂子了不得。”
“那是”唐劲得瑟得不行,十二万分地与有荣焉,提起白瓷壶、翻过白瓷杯,给两人倒上了大麦茶,“也不瞧瞧她是谁”
——是你媳妇儿成了吧?
韩青扬失笑。
唐劲无意识地瞧了眼韩青扬手里的烟,突地一怔,下一刻唐劲醒悟过来了,登时大奇:“啥时候你都开始抽烟了?”
哎哟妈呀天要塌啦
“也不算。别人送的,一不留神给拆了。”韩青扬掏出烟来丢去了唐劲面前的桌上。
是软玉溪。包装都已经皱了。
唐劲两个指头捏起烟来,瞅啊瞅,瞅稀罕:“我说,这一包你抽了几个月了,啊?还有一大半。”
韩青扬一弯唇角,回想了一瞬:“国庆送的,怎么也没一个月。”看看那可怜的包装,也有点好笑,“还好这边干燥,不会潮。”【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搁在老营里,搁在四川,早不成了。
唐劲摇摇头,弹出了一根。韩青扬摸出打火机抛给唐劲。唐劲点上了烟。
这烟重而不浊,唐劲觉着不错,试了一点,深深吸了一口。
两人吞云吐雾,一时间都没再说话,只是各自倚在各自的椅子里,分享这宁静与惬意。
各奔东西有什么关系?安然无恙就太足够,离别又何必介意瞧瞧,有阳光,有饭馆,有烟有茶有兄弟。
还有那聪明骄傲的小姑娘,破开生生死死的险局,在星星之间闯出一条路,跑回到家里仙女算什么东西?他们这姑娘才是了不起真正真正了不起多么幸福……
多么多么幸福
中午韩青扬给他自己点了石锅饭与牛肉汤。
唐劲瞅了瞅菜单里彩印的石锅饭,来了个照葫芦画瓢;牛肉汤一碗就够了,他又点了些烤肉。
东西上来时,唐劲习惯性去扶碗,结果被那石锅烫了一下。好在他运动神经发达、缩手反射极快,所以只是“呼呼”吹了两口,就没事儿了。
……
石锅饭滋滋叫,唐劲开始看它不顺眼了:“还要拌,真麻烦”
韩青扬已经熟门熟路开动了,闻言抬眼看唐劲:“不好吃?”
唐劲瞅瞅韩青扬,发现还是说句好听的比较团结友爱……哎,这是兄弟唐劲当即给自己来了一勺满的:“唔,味道是不错啦。”
韩青扬就垂下视线忙活去了:“那不就结了。”
其实像他们这样儿的,要求还真不高——四肢健全、无病无痛,还能张嘴吃饭,就觉得很不错、很满足了,哪还管吃的什么特色什么菜……
两人扫荡完毕,韩青扬点了一支烟。
唐劲摸过烟,又推了回去——他烟瘾本来就没多大,这几天突然更小了。
于是唐劲喝了两口大麦茶,开始给韩青扬叨叨他去米隆的事儿,少不了顺带将夏晓雪拎出来批判了一通、埋汰了一回,却没好意思说先前那一巴掌的事儿,还把夏晓雪二十二号晚上找他那一节压缩了又压缩。
末了,唐劲愤慨总结:“你说,咋能有这种娘儿们”
韩青扬并不在意,只是听——唐劲懵头懵脑得罪的人还少么?怎么也不差这一个。别的不提,四川武警特战队,不管男队还是女队,有点儿资历的,都牢牢记着他呐其实唐劲没在男队犯什么错儿;但在那种性别比例下,又是讲团结的地方,唐劲得罪了女队,可不等于得罪了所有人嘛……
一直听到唐劲收尾,韩青扬摘了烟去掸灰,开了口:“她叫什么?”
唐劲埋汰了一路“娘儿们”,这才发现自己还没介绍夏晓雪:“夏晓雪。春夏秋……”
烟灰猝然掉在了烟缸外。
唐劲蓦然止音,当即看向韩青扬。
“你认识她?”
“……”
“不是吧?”
韩青扬狠狠吸了一口烟,差一点烧到自己手指——是了,那样儿的女人,能与简丹姐妹相交的女人,能有几个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沉默等于默认所以唐劲眼睛噌一下亮了:“阿面?”
“……”
“女朋友?”
“……已经过去了。”
“已经过去了?这都已经过去了,我咋还啥都不知道呐,啊?”你居然隐瞒不报“……你说,她蛮横刁钻,还坑了你?”
“呃”
那只是发泄啊发泄
唐劲蓦然发现——他果然嘴贱
……
韩青扬不是夏晓雪。
韩青扬与唐劲交情深厚,远无旧账、近无新仇。
所以韩青扬没生气。否则他早被气死在一一零八了。
不过既然唐劲被抓了现行……
韩青扬当即决定,他没有必要交代前因后果了。
本来就不打算交代只是本来还少个理由。
结果唐劲抓耳挠腮,几乎抓狂
而后唐劲很快转移了攻坚方向——问不出来以前的,那先搞定以后的总行了吧?
瞧你这烧烟的速度……
杨队侯政都退避三舍的“活动禁烟区”,居然
哼哼,说你没惦记了,忽悠忽悠外人还成,咱可不信“那你现在到底——到底什么打算啊?”
“……”
“咳咳咳咳她二十八号要过去了。”
“后天走?”
“是啊去送她不?”
“去个头。”
“……哎,那你知道哪儿能找到她不?我要跟她问丹丹的事。她跟我躲猫猫呐”
“……”
“你知道?你居然知道?”
“……”
“你果然知道。”
“……”
“说啊”
“……”
“阿面~”
“……”
“拉兄弟一把啊~”
“……”
“丹丹回来过,可却没找我又过去了我先前那会儿……你也知道。你说我能放心吗?”
“你那个……那个指着你鼻子骂的,刚刚分手?”
“早……嗳?也是赶巧了哎呀,反正有没有丹丹都已经不成了”
“所以你赶着追过去?”
“不是,不是为的这个。哎呀,好吧,这个不是。我觉着吧,丹丹没那么计较我不是说她不在乎……我是说,她知道了这个,没什么奇怪的;可她……哪怕她为着这个再不想见我了,总会通个信儿报个平安怎么也不会一声不吭啊这可不像她一点儿也不像”
“……”
“你说呐?对吧反倒是‘你家那位’找来了一回——”唐劲瞅瞅韩青扬,见韩青扬只是垂眼看着烟、不曾抗议这称呼,眉头登时齐齐一抬不过唐劲忍住了窃笑、没有立即说出来:“我一开始也没觉出来,光顾着高兴了;现在瞧着,怎么都不对所以我要快点过去。”
韩青扬拧灭了烟头:“去祈年殿看看。天坛祈年殿。”
包厢里宁静了片刻。
唐劲利索掏了钱包抽出一张一百的、大力拉起韩青扬:“一块儿去一块儿去一块儿去啊——你好不容易出来一回,我咋能丢下你不管呐”
韩青扬一胳膊撞开唐劲的手。可他心存犹豫、还身手不如,结果韩青扬还没想好要怎么办、就已经被唐劲逮了起来、连拉带拽拖出店外、倍儿麻溜地塞进了副驾驶座儿唐劲还能腾出一手来把饭钱塞给服务员、胡乱摆摆示意不用找零了他掼上车门,疾步绕过车头。
韩青扬盯着唐劲、摸上了门把,却没有动;他转开眼撤了手,扯好拍平被唐劲蹂躏过的外套。
唐劲跳进驾驶座,飞快点火倒车。
老大众调好了头,“呼”一下蹿了出去。
韩青扬慢慢儿软进了椅背里;片刻后,他摸出烟,点了第三根。
唐劲憋着不敢笑出声儿来,却乐得酒窝直冒。
战友啊战友兄弟啊兄弟
——这不就同甘共苦了嘛
他绝对绝对不是拉韩青扬做挡箭牌
那啥,男子汉大丈夫,咋能婆婆妈**呐?阿面什么都好,太好好到龟毛他忍了很久了再说了,俗话说一夜夫妻百日恩……
他就不信夏晓雪能当着韩青扬的面跟他唐劲张牙舞爪……
“她在祈年殿干啥?”
“拍个广告。”
“哈?”
“她是百川初晴。”
“**”
韩青扬缓缓侧目。
唐劲连忙扯起嗓子嚷嚷:“我要签名”
《身临其境》公测后,命名规则接近现实。
而百川初晴作为全球大榜上的中国高手之一,一开始就惹了点小争议,因为听着像是个哈日族。
后来随着百川初晴的排行越来越高、实录视频卖得越来越多、名气越来越大,这个争议也开始吵得沸沸扬扬。
等到争议者们掐成一团的时候,当事人出面发表了一则不足百字的申明,澄清她的游戏名,是取了“海纳百川”以及“雨后初晴”这两个意思;还提供了一小段绝美的游戏视频,解释了取名的灵感来源。
那视频乃“百川初晴”在游戏中的出生地的景色——视频时间在正式开放前,为公测期间。
这个连唐劲都知道
因为唐劲好歹也下载了电脑版《身临其境》、激活了对应的论坛账号,虽然唐劲几乎没玩。
因为网上一度将这个名字的问题上升到了“卖国”与否的地步……
还因为那段视频实在是很美,令人惊艳、令人陶醉——关键在于,与其它同类视频不同,它免费“所以,其实是‘晓雪初晴’喽?”
177、兄弟(下)
车子里安静了一瞬。
而后韩青扬应了一声;顿了顿,又道:“她很喜欢她自己的名字。我小时候总是觉着自己的名字不好听,一般人都这样儿,可她相反。”
唐劲自己也属于后者,当即大力点头:“自恋”
“好像……”韩青扬凝思,“也不是。”
“不是就不是。”唐劲不以为然,但马上让步——谁跟阿面较真那是自找麻烦“那段视频说什么‘百川初晴,千山乍霁。万里峥嵘出九州,不尽风流一碧天’。”好酸酸死了可是——“还真名副其实,那风景真漂亮”
韩青扬略眯起了眼:“是啊。很美。”
唐劲哼哼了一回。
以至于老子犯贱,看了那么多回看得都背下题词来了早知道是谁的东西,打死也不……呃,不不不,看看有什么难得一免费的正版哇再说那会儿正天昏地暗……瞅见了这样儿的东西,当然要多看几回。
至于押韵不押韵,平仄不平仄,唐劲是搞不清楚的,他得问百度。
不过,难道这年头,大家还计较那些?那不啥——“现代诗歌”,懂不……
有一会儿,这兄弟两个俱都各有所思。
而后韩青扬难得先开了口:“游戏做得太漂亮。那场面,见过忘不了。”
唐劲斜了韩青扬一眼——真是因为游戏做得太漂亮?真不是因为某个女人?
不过唐劲没空儿穷追猛打。一者,他开车呢;二者,他忙着回味。
他们都吃过ya热带丛林的苦头,经历过高原、跋涉过雪山,等等等等。所以他们之中,哪怕读书最少的,也懂得大自然的美丽与威严,知道欣赏,知道敬畏——那样的能力学得快学得慢,与考试几分无关,而是取决于人本身的某种特质。
原始的、本能的、埋在人体深处的、令人类世世代代得以在残酷的自然淘汰里生存下来的特质。
所以唐劲肚子里嘀咕过一回,缓缓点头,撇开了他跟夏晓雪的新仇旧恨,就事论事道:“壮阔,心旷神怡。”
两人没说话了,一起等待前方的红灯。
不过,唐劲想知道的事儿,还有好多好多好多好多哇所以过了路口没开出一百米,他又有问题了。
“那你叫千山?”
“……鹰十二。起名统一,代号。”
“……忘了这茬儿了。虎豹鹰狼?这能当姓吗。”
“虎豹狮狼,鹰、鹫、雕、鸽,鲸、鲨、鱿、豚,麒麟蛟龙凤凰。游戏承认。那里面远不止百家姓。”
“不保密?这都告诉我了。”
“不保密。龙凤麒麟一出,谁还不知道谁。‘熊’没用上,就是因为北边那家太多熊了。”
“哈”唐劲一乐,快活地埋汰,“熊窝窝一家”
韩青扬微有笑意:“归根究底,这游戏大得没副本,有什么行动人人能看到。那里面跟外头不一样——那里面大家都往荒山野岭里跑;而且你要是拉个禁区占个地盘,系统不承认、不给保护,闯的人只会更多。白天黑夜的,花样百出,没完没了。他们捣蛋捣得开心,过把瘾睡大觉去了,丢下我们一片狼藉。就算夜里两…行动,也有夜猫子。何况,最厉害的玩家大多不是上班族,夜猫子人少,可是扎手。”
“哟,这还了得抓起来统统都抓起来”
“说得轻巧。这是总军区,又不是地方政府,搞什么截访、跨省追捕。况且这游戏是成熟产品,规则完善,上头想插一把手,压根没借口。借口没有,来硬的又搞不过。你不知道谁是谁,还得先去跟那公司拿它客户的ID与IP数据,赔上老脸儿都没未必成——人家压根不鸟你它服务器都不在我们境内,就一个办事处。再说这事儿,这整个游戏,是我们求着‘他们’。所以办事处的人高兴了招待你一杯茶,烦了直接把你轰出去再再说了,它跟很多公司有合作,你知道那些老板,都手眼通天,人面很广,到头来我们这些下面的小兵兵小头头,两头不是人。”
“官商官商,没法儿的。那里面抓人呢?”
“里面抓人就要PK清场,另一种麻烦。因为大多数人开的古典模式,一流高手不多,二三流还不好找?给你来上一群,这就很难搞。现实里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游戏里他是人猿泰山那兄弟系统判定下,我们一点儿也不占便宜。”
“完了,人民战争的汪洋这仗没法儿打,咱们接不下。”
“是啊,所以我们一出动,就被人看猴戏。”
“不是吧?这还了得清场清场”
“还真不能动他们。人家只是瞧个热闹。有些压根就是观光玩家,老头老太,不练功的,不能打怪也不会被怪打,他们把游戏当电视看,当国家地理频道当动物世界坐在那儿嗑瓜子也有人浑水摸鱼占便宜,还有人拥军爱民,会帮着你把捣蛋的赶跑了。可你要清场,那就统统都跟你打起来了。”
“……这年头”
“所以,左右大家都在拿数据,上头就有点试试顺便‘宣我军威’的意思。看看能不能‘发动群众’。”
“哈可又束手束脚?”
“嗯。嫌外头的广告公司太不严肃了。而政宣部那调调儿……没几个爱看。本来先前还计划在里头排个‘八一’、‘十一’的阅兵,这个是我们的老节目了,但那游戏里面的NPC也有军队,出征开战、凯旋献俘,那都是大场面。我们又不可能统统跑进去忙这个,怎么也赶不上。所以最后,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我看过一个。NPC的。好像是凯旋,献俘上千了,听说杀敌十几万——那居然也收费”
“那是玩家拍的。要九州天地人榜的高手,才有资格上点将台观礼;你说的那个规模,地榜还未必上得去。那位置好,视野可不一样。所以啊,能不卖钱吗。”
“这样儿……”
“也就几块钱咯,你还会舍不得?”
“网银麻烦。我没去认证绑定。反正要走了。”
“哦。”
“我说,那广告公司又怎么了?海对面那家征兵,不也做广告嘛。”
“能搭上的广告公司,都走门路。你知道的,就那些事情呗。顶尖的几个榜上高手,自己拉起来干。那会儿这个市场整个儿崭新,大家都忙着抢蛋糕,别人拍马屁的时间,足够他们赚上几个来回了,哪里会跟你唧唧歪歪。”
“档次不一样。比如——百川初晴?”
“她冲得更快。她那个工作室不算大,一开始是给她做后勤的几个动了心,她就搭了一把手,不是主业。”
“可我看他们很是敬着她。”
“她招人很挑,要求很严,跟不上的立马踢去打杂。带人不藏着掖着,对外人狠、对自己人慷慨。人家是大哥吃肉小弟喝汤,她是小弟不要,只要大哥,统统吃肉。业内有名的。”
“精兵路线”
“不止精兵了。应该叫悍将路线。她只带大哥,那些大哥下面带的小弟,她压根不管。”
“看不出来啊”
“嗯。而且很痛快。手下的大哥想要拉出去单干,她不计较,还送人一程,好聚好散,回头有买卖照旧合作——这个多少大男人做不到;跟她挖墙角玩花样的,她墙角踢开,锄头砸个稀巴烂,然后摸去那锄头的老窝摘了人家的桃子。”
“一点也不像……”
韩青扬看了一眼唐劲,浅浅勾起了唇角:“以德报德,以直报怨。以彼之道,还彼之身。人敬一尺,我敬一丈;人犯一寸,我还十里。”
——这是在骂他活该?
偏偏他还真的是活该……
所以唐劲郁闷了:“别掉书袋了”
“那是她复仇宣言,先前很有名的,你真没听说?她把人家吊得风声鹤唳,都秣马厉兵、都瞪大了眼睛朝外面盯着,其实她已经蹲在了桃子旁边——用系统公告嚷嚷完了,就搂了桃子杀了出来。增援围堵的人刚跑到门口拉开阵仗,又火烧屁股地跑回去,前后脚扑了个空。”
“声东击西”唐劲听得高兴,“你咋知道得这么详细?来来来,坦白从宽”
“那视频也挂出来了,几块钱就能看。”
唐劲无法;不过,他马上又找到了新目标:“对了,你们怎么认识的?”
韩青扬言简意赅:“合作过。”
唐劲酒窝大大一冒:“别打岔,我是说游戏外”好不容易占了个上风哇“……前头到了。”
“噢。”
找车位花了一小会儿,而后唐劲突然想到另一个重大问题:“哎,对了,她知道你名儿吗?游戏名。”
韩青扬没回答这问题,只是开门下了车,又点了一根烟。
唐劲瞅着韩青扬背影,觉着不妙,抓抓头无措了一回,就没追着问了,跟着下了车。
韩青扬突然掐了烟:“我不进去了。”
“哈?”
“你自己去。”
“这都到了”
“……”
“啊呀别撑了”唐劲推韩青扬、扯韩青扬、拽韩青扬,就只差没把韩青扬当萝卜当白菜——拔起来扛着走了“死要面子活受罪你没看你自己——一提到她,话就变多了嘛?这一路过来,都赶上往常三年的份儿了”
可是这回韩青扬铁了心不去,光比力气,两人七上八下半斤八两,唐劲还真不能把韩青扬怎么了动拳头呢,这好歹也是去见嫂子,哪能先给兄弟上一对熊猫眼呀所以唐劲折腾了一回,没成;唐劲当即一搭韩青扬的肩,改学侯政去了:“你想想啊,你以前吃的苦受的累,都够死上好些回了,追个女人还能更比那更难不成?走吧走吧走吧快走啊”
韩青扬没吭声,只是试图摔开唐劲的胳膊。
唐劲死搂着不放,韩青扬技不如人,挣不开,黑了脸不动。
唐劲瞅瞅韩青扬,突然放开了他,狗腿道:“要不,我给你找个八五狙儿,壮壮胆儿?”
八五狙之于他这兄弟,一如奶嘴儿之于小娃娃——能提供莫大的安全感因为可靠。
当然,奶娃娃还喜欢尿布摇篮拨浪鼓来着,但是阿面就那么一八五狙了
178、姐妹(上)
韩青扬被这句话逗出一点笑意,而后他一拍唐劲推人出发:“再不去他们就收工了。”
唐劲无法;他卖力气卖智慧折腾了这小半天,却一无所获,唐劲也有些恼火了:“你大爷的咋这么磨叽?死要面子活受罪”
韩青扬没看唐劲,挥挥手赶唐劲走人。
唐劲又急又恼:“小心后悔过了这村儿没这店了啊”
韩青扬还是一言不发,又挥挥手让唐劲快走,自己转开身,重又点了一根烟。
唐劲眼看这般样子,只得自个儿一个人过去;一开始他边走边转头看了几次韩青扬,还不肯放弃、还挣扎不休、还试图鼓动;等到转弯,一回头瞧着韩青扬还是不动,唐劲只剩摇头了。
而后唐劲走着走着,步子快了起来。
……
还真叫韩青扬说中了——片场已经在收拾东西。
片场的白线内,一片忙乱;白线外,则拥着好多看热闹的人,有天坛管理处的,有游客,也有粉丝。因为不是周末,还不至于人山人海。
唐劲伸长脖子四下瞅瞅,没找见正主儿,倒是看到有一个摄像师在用机子的显示小屏回放刚刚拍下来的摄影,旁边围了一圈的人看得目不转睛——商业运作成本第一,如今的广告还离不开传统方式。那些全息的都卖钱;盗版出来的统统是传统视频,没法儿与之相比。
《身临其境》的幕后者懒得管这个。因为影响不大。全息视频,主要是个视觉享受,这与盗版小说又不完全相同——后者读者看过就算了,前者的观众却不会:全息播放器如今很便宜,有消费愿望与消费能力的,看了视频之后,若是喜欢,大多忍不住再去看正版,更有那看了再看的;至于没有的消费能力的,不给他们看盗版,他们也不会去买正版。
唐劲也不例外。他在电脑上看别家的武术视频,大多扫过就算,因为唐劲在这上面眼界儿高,轻易瞧不上;但偶尔发现一个有水平的,唐劲就会付费下载去了,然后拉上窗帘、关了灯,用播放机放出来,瞅桌子上两个小人儿对K。
所以这会儿的片场,除了一些周围看护重重、使用者小心翼翼的设备,也有好几台摄像机。
唐劲好奇心起,就挤过去瞄了几眼。
结果这一看,唐劲目不转睛,还不得不承认,夏晓雪的确当得起高手之称——他先前虽然鼓动韩青扬过来,却是因为他替韩青扬想,他自己心底里总觉得自家兄弟大亏本、太亏本现在嘛,唐劲琢磨着吧,夏晓雪配他家阿面……也算可以……
等到草片放完,唐劲若有所失,吁出一口气;而后唐劲一抬眼,瞧见了虎子。
那海拔,显眼
虎子刚刚帮着卖了一把力气,正拍着灰往一边几辆厢车去——那是设备车与化妆车。
唐劲训练有素,眼尖,还旁观者清,结果唐劲绕着跟了几步,立马锁定了虎子旁边的一女孩儿。
那女孩儿素面朝天,扣着个鸭舌帽,坐在一辆厢车车尾,翻着个便笺本,有一笔没一笔划着,晃悠着小腿,轻松惬意、怡然自得,瞧着活脱脱一个躲懒的打杂小妹——一身的T恤、拉链卫衣、运动裤,破破旧旧,洗得发白,早没样子了唐劲当即找了一个人少的地方,趁人不注意,跨过白线、混了进去。
可是,这儿的保安特别尽责,看着唐劲面生,当即伸手拦了唐劲,问他是哪个部门的——一般片场没管这么严,但这里有昂贵的新设备,他们不得不小心:这设备是租来的,保安也是跟着设备而来的。
因为出租设备的公司,其实最最不愿意设备出点差错——大多数客户赔不起法院告赢了有什么用?宣布破产有什么用?执行不下来所以设备公司连带提供保安出租,捆绑买卖,俗称“抬班费”:他们自己的人,自己好好训练、好好管理,这设备租出去,也就更妥当一些。
……
唐劲装着不耐烦,一指虎子那个方向:“刚替虎哥送了点东西,来回个口信儿。”说着直接就走了过去。
那保安刚刚也瞧见了虎子往那边去;而且他到底是外人,只不过认了虎子、老四他们的脸儿,不清楚谁手下有谁。结果他犹豫了一瞬,唐劲已经过去了。
那保安就没追上去拦,只是还跟着唐劲、盯着看。
唐劲背对着人,一边若无其事地走,一边既得意又懊恼——他居然成了虎子的小弟那岂不就是百川初晴的小弟的小弟?
不要哇
……
虎子一看见唐劲,就失笑了,冲后头还盯着的保安点点头挥挥手,转而又看了唐劲一回,跟夏晓雪道:“我去看看他们要不要帮忙。”走开了。
夏晓雪瞧了一眼唐劲,又低头翻她的便笺本去了。
唐劲自己本就拉不下脸儿来,还替韩青扬气不过,眼看夏晓雪又当他空气,更恼了,当即下巴一指记者与粉丝:“嗨,要不要替您跟他们打一声招呼呀?”
——您这模样,能见人吗?
威胁。赤luo裸的威胁。
夏晓雪却不见怒意与恼火,只是好笑,抬头上下扫了唐劲一眼:“你订了票没?二十八号的。”
唐劲一头雾水:“啊?订了。”他直觉不妙。但这又瞒不过一旦登上航班,抬头不见低头见,这会儿否认有什么用?
夏晓雪一笑:“那你尽管喊人好啦”
唐劲奇了;眼看夏晓雪油盐不进,唐劲骑虎难下,狠狠心,缓缓扬起手、做势就要喊。
夏晓雪悠然道:“到时候他们问起来你是谁,我就说你是我前男友——去年暑假里与我分了手,后天跟我同一个航班。”
唐劲胳膊一僵、脖子一梗,卡了
恶毒太恶毒了
唐劲也算领教过狗仔队的厉害……
他还记得那混到家属等候区套他话的小报记者呢
所以唐劲听着就悲愤、就背上发凉、就寒风瑟瑟——这么富有联想的料子一抛出去,他他他……
被人肉
被骚扰
被快递送粪便
家门口被泼鸡血画大字
……
唐劲缩回手,大喘了一口气:“你咋这么不要脸?”
夏晓雪眉开眼笑:“哪里不要脸了?这叫‘轰隆巨响,蛇走白亮,满天鸦鸦乍一现,遍地黑黑倏然光’——打个响雷,昭告天下。反正外头传的多了去了,怎么也不少你一个。我要过去啦,亲口推一个出去,让他们有话题可炒,也算是与各路兄弟这些日子的交情。”
“……”唐劲很想就这么跟夏晓雪拼个两败俱伤——看谁光棍得过谁只是一时痛快之后,夏晓雪拍拍屁股走了,他自个儿也离开了……
——可他还有爹娘那
所以唐劲只能憋着气当闷嘴葫芦。
夏晓雪一歪头,乐滋滋瞅唐劲:“哎,这主意不好吗?”
唐劲死命压低了嗓门:“不好,不好一点儿也不好”
夏晓雪粲然笑了:“可我觉得很好啊。你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好不好呢?你不是要热闹嘛,咱们就好好儿热闹热闹。”
谁跟你“咱们”
还有,果然是“以彼之道、还彼之身”……
“我、只、是——”唐劲不得不低头,一字一字往外挤,“开、个、玩、笑”
“噢,这样儿啊。”夏晓雪无趣了,掸苍蝇似地一挥手,“那你的笑话说完了?说完就回去吧。”
唐劲彻底无奈了:“我找你有事。正事”
夏晓雪看了唐劲片刻:“行,我们找个地方聊聊。”说着收腿起身,进了车厢。
唐劲跟着爬进车厢,差一点被里面浓郁的化妆品香气呛了个喷嚏;而后唐劲看到夏晓雪拨开挂着的彩旗之类,转身出来了唐劲干瞪眼。
夏晓雪失笑:她肩上多了一背包,手里则多了两瓶激活,刚翻出来的。
原来只是拿东西。
夏晓雪抛了一瓶给唐劲、冲唐劲一示意车外:“你进来干吗?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走吧走吧。”
唐劲反射性接了饮料,打头出去,眼角却瞟见夏晓雪手里的便笺本上,有他的名字。
唐劲就缓缓站住了。
夏晓雪一看便笺本,阖上了递给唐劲:“要看就直说啊。婆婆妈**。”
——你才婆婆妈妈那
唐劲用力瞪夏晓雪,可他到底一把扯过了便笺本,所以这一句,唐劲就没脸说,只好硬生生咽下去了……
夏晓雪打头,两人溜出了片场,出了祈年殿,去天坛的绿化之间闲逛。
唐劲一边打着把夏晓雪拐去见韩青扬的好主意,一边瞧着四下没有可疑人员,就开始翻便笺本。
第一页:空白。
第二页:“人员”两个字。
第三页:“潘静”两个字下方,被划了几条横线。
唐劲动容,之前跟夏晓雪那点斗气全泄了:“你去找过潘静了?拉上她过去陪丹丹?”
“发个旅游请柬又不难。”夏晓雪答得随意,“不过她不行。她性子很好,但被保护得太好,不合适。至少眼下还不合适。”
第四页:“霍俊”两个字下方,也被划了几条横线。
“霍俊呐?”
“他性格坚韧得很,可惜不算乐天达观。还太嫩了。”
第五页:“唐劲”两个字旁边打了个五角星,却又连名字带星星被一起圈掉了。
不仅如此,旁边还有一个批注
179、姐妹(中)
——“渣子”。
这可比前两个糟多了
唐劲脸一僵:“我又怎么着了您了?”
夏晓雪劈手夺过便笺本,没让唐劲看后面的,一派理所当然道:“你说你有女朋友了,要结婚了。那你自然就没用了。我本来想把你当补药抓去给丹丹,却没想到这药已经成了渣子啦。哪怕人参渣子,灵芝渣子,既然成了渣子,也就只是渣子了。”
一大串的“渣子”下来,唐劲脸儿彻底垮了:“我不就开个玩笑吗”
夏晓雪既不承认她明白,也不装糊涂说她不明白,只是一笑:“那是你自己亲口说的。”
唐劲好生无奈:“喂,太不够意思了吧”
夏晓雪理直气壮:“我跟你够什么意思,你是丹丹的人。‘兄弟妻,不可欺’,非礼勿视、非礼勿行,不管丹丹跟你怎么样儿了,我都得避着点儿你呢。”
“……”唐劲哑口无言,又急中生智,“我是说你对丹丹不够意思”
夏晓雪神色一正:“我的确认为你要是能过去陪她,对她会有好处。不过——”她歪头瞅瞅唐劲,“这是我个人行动,不是她托给我的,所以我爱谁谁,哪来的‘不够意思’。而这世上比你更加英俊可爱、温柔体贴、坚韧乐观的男人,多了去了。多你一个,不算多;少你一个,也不算少。”
唐劲又给恼了:“那能一样吗?”
夏晓雪好笑:“人跟人,自然是没有两个一样的。可是,这情份与情份,有没有不同,那是看人的。”说着抬眼看唐劲,微微一叹,“丹丹比你骄傲。她不屑于拿谁来疗伤。她爱一个人,那就是真的爱了。所以,对她而言,你唐劲也好,以后那谁谁谁也好,都是一样的。”
唐劲脸热,又懊恼又冤枉:“我没想着拿谁疗伤,我只是……”
夏晓雪轻轻道:“你只是还没准备好,却仓促上阵了。这也是人之常情。”语音温和,并无嘲讽责怪的意思。
唐劲无话可说,还更惭愧了。夏晓雪要是骂他,他内疚还会减轻一点,可夏晓雪这样儿宽和的态度,唐劲登时觉得自己……他没做对不起良心的事,天意弄人罢了——可他好没用左没有多等一年半载,右没有彻底投入新的感情不上不下不阴不阳
唐劲无言以对,夏晓雪也没开口,两人静静走了一段路。
唐劲没精打采,忘了引路;夏晓雪带头拐了个弯儿。
前面豁然开朗,阳光扑面。
原来他们左拐右绕,已经到了西配殿。
夏晓雪扣扣鸭舌帽挡日光;唐劲没帽子,只能眯眯眼。
而后唐劲突然想起先前的一句话,忙忙申明:“哪来的‘以后那谁谁谁’我可告诉你啊,没门儿窗子都没有”
夏晓雪婉然失笑。
唐劲看得清楚,忽然就觉着,他家阿面还真不愧是他们那会儿的一狙——眼神儿很毒嘛;紧接着又发现他们走错地方了——他的拐人计划哇阿面还在停车场呢……
可唐劲马上又给气着了。
因为夏晓雪一笑之后微微摇头:“这不是你说了就能算的。”
只是丹丹来了不见他也就算了,却没报个平安……
唐劲还真没法儿放心,惴惴问:“她到底咋啦?”
夏晓雪没直接回答:“你以前出了任务,回来之后,你们的头儿都会安排个空档,下一回叫别人出去;另外,也有心理小组支援。对吧?”
“啊,没错儿。”
夏晓雪一时没开口,沉吟。
唐劲瞅瞅夏晓雪,一边惴惴,一边还忙着腹诽。
怎么一个两个都知道这年头的女人也太可怕了不过……还好还好,都是清华的——清华一年也就那么几百女生搁在中华大地的数万万人民里头,翻不起一个小浪花儿不过,丹丹是在书店见了他腿上的疤明白的,莫非这个也一样?那到底是衣服穿得少见着了,还是“坦诚相对”见着了?
是了是了,阿面从杨队那儿拿的最后一次休假,在零五年两三月份、农历过年前后——那会儿天气冷着呢九成九是后者了然后夏晓雪开了口:“唐劲,如果让你连着一年出任务,你估计,回来之后,你需要调整多久?”
唐劲一怔。
夏晓雪补充道:“不是护航任务那种‘集体出国旅游’的强度,就是让你连轴转。”
唐劲使劲思索,想得皱紧了眉头,末了老老实实承认:“不知道。半年……一年吧?不好说。总要休个长假,再训练几个月。”不是他胆子小,正是因为他了解,所以他不敢妄言。
夏晓雪颔首,肃然看唐劲:“记住你自己今天说的话。”
——又来了
前车之鉴还在眼前,这回唐劲可不敢小觑了:“你到底啥意思?”又担心,“她去……当雇佣兵了?”
夏晓雪蹙眉想了一想:“我不清楚。”
“哈?”唐劲只觉被忽悠了一大把。
夏晓雪却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我没问。问了只是满足我自己的好奇心;她刚回来,最需要的是休养。所以就不问。”
够坦白、够直接,还够意思——对丹丹,不是对他唐劲由衷起敬,又马上收起来了……
——他跟这女人还结着梁子呐
“那她啥时候回来的?”
夏晓雪走上最后两个台阶,转身望向殿前的空阔地、望向来路,思索了一瞬:“按这边的日子算,大概十月八九号这样。可能十号?也是巧了,刚好一年。”
忽略几天之差,正是一年。
……
唐劲也走上了台阶,找了个柱子倚了,瞄瞄夏晓雪。
他直觉夏晓雪知道的不止这些。远不止。
可是,人家摆明了不打算说了,他该怎么问呐?
让唐劲开口跟人相求……
若是他老妈,没问题。若是杨队郑头,成若是丹丹,也可以。但换成眼前这一位……
那是怎么着儿也不成的
所以唐劲琢磨了小半晌,有了个主意……
他清了清嗓子
“咳”
夏晓雪看唐劲,见唐劲一时间没开口,就开了手上的饮料。
唐劲豁出去了,先攀交情、奠定理由:“哎,我们也算认识吧。”
夏晓雪喝了一口:“是啊。”
唐劲鼓起气势翻旧账:“那你好歹吱一声儿啊事分轻重缓急,就算我真要结婚了,你怎么也该告诉我她还活着、她囫囵回来了啊就为了一句玩笑,连这么大的事儿都不提了?”
夏晓雪好笑,也不说破,只是道:“如果只是给你通个消息安个心,丹丹自己都不告诉你,我又为什么一定要说?我找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够直接直接得令唐劲觉得自己有点……无理取闹所以唐劲恼羞成怒,忿忿了:“你还屏蔽了我手机号儿”
夏晓雪失笑:“我是陌生来电统统不接,不是单单屏蔽你一个。反正栋子不是给你通风报信了吗,还用我跟你说什么?当然要把你的号码拎进小黑屋啦。”说完看看唐劲——你还有下文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