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部分
《《天造地设》》 · 三千界 · 2026-07-26
“跟你比较聊得来呗。”夏晓雪倒在了沙发里,抓过一个枕靠一楼,“你嘛,你要去也会谋定而后动。先看看第一批吃螃蟹的人拉不拉肚子,再做打算——”说到这儿她忽然一凝,立刻坐起了身,“喂,说真的,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说来听听,没准我能干点什么。”
简丹心头一暖,一时间竟有些不知如何反应:“能有什么事……”
“行了吧你。”夏晓雪微一噘嘴,但并没生气,也不再问了。
简丹望向夏晓雪,缓缓笑了:“其实,说有也算有——韩青扬跟唐劲是战友,你知道的吧?”
“你改行做推销了?扯上他干什么”夏晓雪没好气,“嗯哼,我知道。”
简丹暗笑,没忍住,乐了出来:“他身材挺好的吧?”
“对,没错是不错”夏晓雪更没好气了,应完白了简丹一眼,当即搁下靠枕,转转身正对简丹——来吧,放招儿吧,我接着简丹乐得更厉害了:“你鉴赏了没?”
这下夏晓雪也笑了:“我还拍了呢。你要欣赏吗?”
简丹颇为意外,连忙一摆手:“那是你的东西,看谁也不能看他啊。”正色说事:“他身上没伤疤?唐劲就有。”
夏晓雪竟是毫无思索,当即就明白了:“所以你是怕唐劲下次回来,运气不够好,缺个胳膊少个腿?这么说——也对,那边医疗条件肯定很好”
“嗯。我们不是能克隆羊嘛,他们能用病人的细胞克隆其所需要的组织或者器官。”
夏晓雪没在意:“其实就算没有他们的出现,我们以后也会做得到。”
简丹神色一正:“但现在还不行。”
夏晓雪了然,点点头:“是的。而治病看病,早一天是一天——所以你才走得这么急。”
简丹略一点头承认了,但不欲多提这个话题:“你真的不再考虑考虑吗?”
“我想我们很快就能通过‘高级电脑’见面。”夏晓雪好笑地瞅瞅简丹,“另外,这治疗在他们那儿很贵吗?”
简丹觉得不大妙,可这又没什么好含糊的:“不会太贵吧。毕竟普及了。”
夏晓雪懒洋洋倚进了沙发里:“而你那糖糖,跟他很要好对吧?战友、兄弟,过命的交情,还住一个宿舍,那什么,‘一起站过岗、一起扛过枪,一起撒过尿、一起分过赃’,差不多也算‘一起泡过妞’了。”
“所以?”
“这还不明白?别人不好说,可要是他真有什么,唐劲肯定不会干看着。我用得着多管闲事嘛,还折腾自己。”
“……”
143、上课
这一天,简丹在夏晓雪那儿吃的午饭,聊天、喝茶、听音乐、上网看八卦,品评《身临其境》的精彩视频,直到傍晚才回家。
离别在即,她们能相聚的时间,也没剩下多少了……
车到楼下,简丹熄了火没下来,略一斟酌,拨了霍俊的手机——那选拔与夏令营到底有一个关键的不同:选拔并不是多少个里面取几个,而是有固定标准。达标就要,达不到统统不要。
而在她的亲朋好友之中,据她所知,霍俊最需要这机会、也最有可能抓住这机会。
之后,简丹向父母交代了这事,轻描淡写,约略得很;一进自己房间,又给潘静发了邮件,同样是共享消息。
至于罗悦、常永宁她们,等过关了临走告别时,再说不迟。
……
次日,八月三十一号,简丹好好休息了一天。
全然放松,沉淀心神,摒弃杂念。
九月一号一大早,简丹与以往每一个早晨一样,在同一个时间,起身晨练。
之后换洗完毕、吃过早餐,简丹骑了她的山地车出发。
上课场地交通便捷——它位于市中心,在北海边上。
是一个四合院。
面积不小,有六千多平方米。一大四小,分了五进院子。
看大门,乃是典型的官宅。
这里闹中取静。一进院子,脚踏老砖、四下环顾,望不见一角高楼,只有晴空蔚蓝,令人有一种时光回溯、踏入了百年之前的错觉。
院子里的房子保持着原味风情,只不过已经修缮一新,青砖灰瓦、玉阶丹楹。
而院子里的大树老藤,均被照料得很好,枝粗叶茂、郁郁葱葱。有石榴、海棠、玉兰、枣树、槐树,还有一架葡萄。
俱都上了年头。其中又尤以石榴与玉兰年份最久,只怕够三位数了。
另外也有一些如今流行的盆栽花木,大多是小盆景,散落点缀在各处,抄手游廊上东一盆西一罐,瞧着倒不像是特地摆的。
其中有一对两缸荷花,搁在正房前,在如今这初秋时节,尚且开得很好,花儿粉白玉嫩,碧叶圆润可爱。
由于到得早,加上又没人阻拦,简丹就进了主院的垂花门,游览了正房与后罩房,欣赏了一番好花好树;而后又绕去东西两边,瞧那小跨院的风光。
西边的跨院都畅通无阻,但东边的跨院却关着门。
于是简丹瞅了一眼墙上探出来的一梢梅叶,也就转回去了。
她出来的时候,与结伴进去溜达的两个大男孩、一个女孩错身而过;而垂花门内,又有六个人在那儿。
那六人里三女三男,五个是二十上下的年纪,最后一个男人又年长一些,大约二十三四,相貌一般,不过端正,一米七六,胖乎乎的,长了一圈肥肉。但仔细瞧他胳膊与大腿,会发现这肥肉之下,也有六七分的结实。
这胖子活跃得很,正在给另外五个当导游,一边走一边介绍这院子里的种种讲究:“瞧这树,八成年纪比我爷爷还大,啧而且个个都是好兆头呢——石榴,多子多孙;海棠,兄弟和睦;海棠加玉兰,合称‘玉堂富贵’;枣树加槐树,那是‘封侯拜相’”
简丹一见之下,顿时失笑。
没想到第一个碰面的故人,会是这一位。
白九。大名白柏,兄弟里排行第八,老么;兄弟姐妹里排行第九,还是老么。
这年头论排行,老式一点的,兄弟归兄弟,姐妹归姐妹;一般而言,那是兄弟姐妹一起排了。
白家其实也是老式人家,但他们家情况又有点特别……
这个白家也有几手家传功夫,但与白茉莉家,并不是亲戚。
白九家里祖上有几亩田,然而那是“破家县令”的年代,有田有钱保不住,得有靠山才成。白家主要就是靠家传功夫给人看家护院,在外头挣得一席之地,换个家里田产安稳。俗话说“穷读书富习武”,田产里收成好了,子孙们练武也跟得上。
如此用心操持,白家好的时候也出过几个秀才、做过几个小武官。
后来黄河下游连年遭灾,白家与其它许多人家一样,迫于生计,不顾清政府禁令,闯了关东。落地扎根,开枝散叶,凭着家传的功夫,倒也活了下来、站稳了脚跟。
之后到了白九的爷爷那辈,六个嫡亲的堂兄弟,战火连绵年份不好,又是在首当其冲的地方,结果死的死散的散,最后只剩下老爷子一个了。
老爷子一等能吃饱饭了,卖力挣钱,拼命造人,总算得了五个孩子,全是儿子。因为之后年份又不好,没了一个、送人抱养了一个、自家养活了三个——到此为止,老爷子还是颇为满意的,虽说偶尔也念叨着有个女儿。
而等到七八年改革开放那会儿,白老爷子六十往上的人了,却是仗着老当益壮,很是折腾了一把。凭着大半辈子积累的眼界,狠狠抓住了机会,还使唤着三个儿子,把生意越做越大、做到了北京城里有人背地里说白老爷子活不明白,其实老人家没想那么多——他只是记着早年兄弟死散、儿子夭折的事儿,想要多挣下一些家业,让孙子们能有好日子过。横竖老骨头一把,他又有什么好怕的结果白家的日子越过越好,白家的三个儿子娶了媳妇儿,一个接着一个地往外蹦孙子,而后这风向,就渐渐转了……
起先第一个就得了长孙,老爷子得意了大半年。
第二个接着是孙子,老爷子欢喜了五六天。
第三个又是孙子,老爷子高兴了一会儿。
第四个再是孙子,老爷子笑了笑点了个头……
这样到了白六那儿,还是男孩儿结果老爷子一句话,那小婴儿得了一个小名——叫“招妹”
别人家“招弟”,白家却是另有一种苦恼。
不过也不奇怪——从白家老爷子头一个儿子开始,五个儿子六个孙子,概率上而言,是“二的十一次幂”之一,等于两千零四十八之一,全中国肯定不止一例。
可惜白六的小名不大管用,白七还是男孩儿——等到了白八,才总算是个女孩儿了这一个孙女自然倍受宠爱,乃是白老爷子的掌上明珠,比长孙还多得了好几分疼宠;与之相比,晚了两三个月出生的白九,就几乎被白家老爷子忘记了。
好在白九还有两个亲哥哥,白三与白五。
这两个哥哥小时候也不算得宠,年龄又比白九大了一截,一者懂事了知道照顾白九,二者也是记得自己当年的艳羡眼馋、变着法子跟老爷子斗气……
结果,老爷子给八丫头买个什么小玩意儿,他们照样儿给白九来一份儿,还只有更好的老人家心明眼亮,何况怎么也是自己亲孙子。所以如此三五回之后,白老爷子给八丫头什么,也会给白九捎带一份。
从此,至少在小玩意儿上,那是一碗水端平了……
至于注意力啊,关爱啊,白九有爹有妈有哥哥呢,并不缺,当然不至于因为白老爷子那儿给得少了一些而愤世嫉俗、悲观绝望——只不过一去白老爷子那儿,他就特别爱捣蛋而已……
简丹知道这些,所以简丹看见白九,就会想起白家那一段事儿、就忍不住打心底里好笑——多好玩儿她这一笑,轻松愉悦、眉眼灿烂,正对着的两个看见了,不由注目;另外几个发觉了旁人的异状,跟着看向简丹。
白九也随之一转头,正看到简丹明眸亮齿、由衷莞尔——是在笑他,但并没有讥诮讽刺。所以白九没生气,只是茫然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简丹含笑摆摆手:“没呢。只是听着这民俗挺有趣。”
这么认为的不止简丹一个,一个马尾辫的女生就问白九:“为什么枣树与槐树就是‘封侯拜相’?并不是谐音啊。”说话间带了点广东口音。
白九想了想,浓眉一挤:“好像是一个典故。”
马尾还要好奇:“什么典故?”
白九无奈了:“我给忘了。真想不起来了。”
旁边两个男生就有些不以为然,一个还撇了下嘴。
若是两边相差不大,这个白九喜欢的只有两样物事:一个是家传功夫,另一个就是吃点啥喝点啥。兴趣所致、术业有专攻,他不记得这个,一点也不奇怪,压根谈不上什么不学无术、玩物丧志。所以简丹念老朋友的面子,对那两个男生的不屑不大喜欢,当即道:“其实要想找详细解释,上网一搜就有。”
白九冲简丹一点头,借着这一句,岔开了话题。
那两男生还是走开了,余下一个似乎与另一个黄体恤的女生相熟,一块儿听。
白九也不恼,继续与他们厮混,连带后头来的人,瞧着那爱热闹的,也招呼过来寒暄了几句。
简丹很清楚白九在干什么,莞尔一笑,自己在抄手游廊下找了个地方坐了,休憩养神。
144、不解
等到了九点人来齐,一共有六十八个。
这些人都是报的“文教类”,所以在这儿上课,而后“文”考。
但他们并非个个都学物理。“文教类”下面有自然、社会、艺术、理学、工程、医学六大类,其中只有“自然”、“理学”之下的某些学科,向境外提供较为充沛的奖学金。而看过各个学科的课程设置之后,大家大都选中了“理学”下、普遍熟悉的“数理化”这三门。
毕竟,例如“自然-生命科学-气味学”,额外表明了要求学生必须具有“较为敏锐”的嗅觉,课程除了本门专业之外,又跨越与综合了医学基础、心理学基础与群体心理学、系统学这三大学科,还一门门都要求不低……
于是它也就门可罗雀了
而这六十八人里面,最多的是报化学的,最少的则是数学。
物理居中,二十一个。
数学在西厢,物理在正房,化学在东厢,各看各的投影视频——是教学录像。
视频高清,但投影设备一般,效果也就大减。
这样中间休息一次,一早上两节大课,上到十二点。
而后有两个四十多的男人接了外卖的盒饭,操着京片子招呼他们吃饭。
这两人本来就是在这儿干活的,如今则负责放投影与订午饭——这么大一个四合院,日常洒扫、收费卖票、接引游客、介绍解说,有时候还有单位租了这儿开会,两个人堪堪忙得过来:院子虽然是私人的,但也不至于整天白白关着啊不过那点收入,也就是够个日常的保养修缮。
……
白九上课那会儿睡了一早上。
其中十点多的时候,他打了点小鼾,被他前座的两个忿然推醒了。
白九自己也知道打扰了人家,不敢犯众怒,挪到最后头的角落里去了。
可等到十一点多的时候,他肚鸣如雷,那声音居然整个房间里都听得见……
所以白九又招了好些侧目乃至鄙夷,不得已躲出去吃了点自己带的零嘴。因为屋里开了空调凉快,他吃完又回来了彼时简丹也看了他一回,只是简丹没恼没怒,忍不住又好笑而已。
因此这会儿午饭一来,白九精神一振,四下瞧瞧,眼见简丹这边有前后座三个女生还聊得不错,其中简丹又算是熟悉一点,就冲简丹笑了笑。
白九来这儿就是混个人头熟的,一个月二百欧元的人脉投资,白家自然出得轻松。而简丹无意拦他;另外到她这年龄,也压根不认为白九想瞅着几个小姑娘“下饭”有什么不对,便回了微微一笑。
白九一乐,当即端着饭盒抓着他的包、驮着椅子蹭蹭凑简丹这桌来了——倒也没直接占据简丹身边的空座。
白九一来就从包里掏了个饭盒:“我带了点猪皮冻,还没吃过,干净呢,尝尝吧?”
毕竟陌生,前座两个女生有一点犹豫。
简丹朝饭盒里瞅了一眼,觉得对此有点胃口,当即谢过白九,拨了一些到自己饭盒里。
于是那两个女生也一样拨了几块,同样谢过了。
因为这个,这顿饭吃完,白九找话题时,不止简丹,前座两个女生也卖白九几分面子,渐渐熟络。
白九也算能贫嘴,结果最后四个人聊得还挺愉快,都互通了姓名。
而白九打蛇随棍上,要跟三人互换手机,还说什么“以后出门在外,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前座两个早上亲眼看着白九睡觉、闹笑话,哪里会信白九能考过去,对这话自然不以为然;不过简丹报了号码,她们也就笑了一笑、照办了。
之后又说了几句闲话,前座两个女生一起来的,此时一块儿上洗手间去了。
只剩简丹与白九。
简丹直接切入正题:“你大约什么时候过去?”
白九惊讶:“嗳?”
“怎么了?”
“你不觉得我在扯淡吗?”
……
如今能接触到这申请的,不是夏晓雪那样全球千万玩家之中的佼佼者,就是有权有势的富贵人家,再就是这两者认识的年轻人。
对大多数人而言,网络上虽然已经出现了“高级电脑”、“舱体”等等照片与视频,但只能让人看个稀奇,还没有渠道开始公开出售。
其实,到了现在,人们已经纷纷猜测“有外星人降临”,连老大妈老大爷都明白。
不过,因为“他们”到得低调,还一来就开了个网络游戏,所以也没几个人担心什么“地球末日”——是游戏不是枪炮,已经表明了态度。
大家照旧过日子。只是娱乐媒体多了一个热门话题。
但是在此之外,对一小部分人而言,那已经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
所以简丹回了一句“不觉得,能过去的又不止数理化三种”,再看白九。
白九点点头,收了嬉笑之色:“我过去学体育,或者叫武术。哎呀他们跟我们这边不大一样,反正就是锻炼身体的。过了年底,开春那会儿吧。”
简丹不清楚白九是自己也不确定,还是不便说得太细;但简丹知道这个便足够了,并不再问。
从今年开年的正月里、黎、蔡两位老板对传统武术大感兴趣开始;到明年开年、白九他们离乡求学为止;再加上首尾,总共一年多的时间……
地球高层与天外来客的接触,总算是能有个结果、尘埃落定了。
其实就在此时此刻,这个行星已经正式步入了宇宙丛林。所差的,只不过是公开公布的一道消息而已。
之后三天半的课程,简丹一切顺利。
其实简丹学这些东西,并没什么特别天赋。她上辈子上的课,只不过是每到一处都会有的常识普及而已。
那是军官必须的准备工作。就像美国军官去伊拉克之前,要学一下当地忌讳、了解一下当地文化,最好还能学一些当地语言——自己会几句,总有那么一些时候,比带了一个翻译更有用。
所以简丹的优势说来很无趣——习以为常。
习以为常,于是接受得快、理解得深刻。
一如现代年轻人,人人都知道“世界是分子、原子乃至更小的粒子组成的”。鸡蛋如此,大米如此,牛排也如此。
这要换个古人,跟他讲这些,先不说他信不信,在他吃鸡蛋的时候,与他说一声“你吃的是分子”,没准就要令他噎着了。
可要是换成个现代人,肯定一个白眼扔回来
在这样的差异下,讲那些有关“分子原子”的知识点,当然是现代人接受得快些。
不过,也不排除有那额外聪敏的古人,理解水平高过现代人的平均数。
简丹的优势,就是这个样子的……
其间学校那边,也开学报到了;简丹中午赶过去注册,并找辅导员陈振请了假。
到了第五天考试时,简丹他们终于看到了外星人。
毕竟是年轻人,看到他们进来时,好几个忍不住窃窃私语。
“那就是翻译器?”
“不大好看。不过瞧着料子很好。”
“原来真与我们长得差不多”
“欧洲人似的。”
“错啦,南美人”
是个棕褐色肌肤的年轻男人,银色的眼睛,棕红色的头发。一米八十四高,身材颇好,长相称不上英俊,不过耐看。
他戴着一个黑色的扣式耳钉。
他瞧着像是刚从日光浴海滩回来,事实上没准的确如此;他牵着一个三岁多的小男孩,小男孩也戴着一个黑色的扣式耳钉。
这位考官在一名中年男性官员与一男一女两名年轻公务员的引让下进入房间,而后分发考试专用的“高级电脑”,并在投影幕布上播上了电子计时与考场规则。
其实他并未动手,活儿都是那两个年轻公务员干的。他对此有点些微的无奈,向两人颔首作为道谢。
而简丹在看到那小男孩的时候,当即明白了。
这小孩瞧着健康,其实不然。神经协调上有点小麻烦——不明显,较为细微,寻常人大多瞧不出来,但体育老师、武术家、专业运动员应该可以。
那不是精神病,那是神经病。典型的症状是做举手、抬脚等各种动作时,比旁人困难一些。
因为患者从大脑到四肢的神经传递出了问题。
所以这位父亲或者兄长需要钱。
治疗有医疗保险负荷,基本的营养也在保险支付的范围内,但更好的调理需要钱。家属照顾又会耽误工作,同样需要存款支撑。
而地球是境外偏远落后地区,环境又不好——与纯绿色的侏罗纪时代相比——污染严重不利健康,在他们的评价体系里,只怕是“妨害生命权”的,就是不清楚是几级几等的妨害了。
因此,被派来这里工作,不仅补助丰厚,而且补助部分的收入,有对应的减税乃至免税条款——以生命危险为代价赚来的钱,一般都是这样儿。
考试分上午下午两场,题量极大。不仅考了前四天教过的东西,还给了相关知识点,让考生当场学习、当场综合应用。
结束之后,考官收回了设备就走了。倒是那位官员,留下来交代了一下次日的参观事宜——居然是游览北海不是让他们瞧外星科技制品所以外地学生还好,本地学生好几个当场就囧了。
六号上午,与好几个学生一样,简丹没去,在家里忙着开清单、写小说结尾。因为她对参观不感兴趣,也没有什么能与那位官员交流的。
下午简丹直接过去看结果。
……
数学过了两个人。化学也是两个。物理却只有一个。
简丹早有把握;但这会儿真瞧见了,心里还是颇为愉悦。
白九对他的落选毫无异色,一见了简丹就道恭喜。
这五人留下来等人给他们说明后续事宜,白九恭喜过简丹就与另外几个聊天去了,要联络方式;眼见人家女生犹豫,还拿简丹当例子,说什么“她的号儿已经给我了”。
简丹听得明白,笑眯眯看了白九一眼——但也只是看了这一眼。
白九当即就跟简丹道:“对了,还没谢你帮忙呐,呆会儿别急着走,我请你吃饭”
——这速度这贿赂
简丹失笑,一摇头:“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
过关的五个人领了手掌大的证明卡与一牛皮纸袋的资料,聊了聊彼此计划的行程,各自回家了。
白九还真不是说了就丢开的,他拿了车在门口等简丹:“走啦,吃饭去”
简丹跨上了山地车:“我急着回家打电话呢,改天吧。”
白九眉毛一飞:“哟,打给男朋友呢,这么赶”
简丹一听,顿时想起了这几天她与白九的熟络——她可不想白九误会什么看在上辈子与那一个的交情上,要耍暧昧也不该找这个所以简丹当即坦然承认:“叫你猜中了。”又故意道:“白大哥,你不回去陪嫂子吗?”
——大大、大哥?
白九肩胛一抖:“你嫂子还还、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简丹大乐,挥挥手骑车走了。
白九在家里排行老么,所以他对被人叫成“哥”,特别不习惯。等到再晚两年,年纪上去了,才会好些。
简丹玩了这一把,心情愉快;晚上跟父母交代结果,也顺顺利利。
资料袋里有介绍,书面的、视频的。考虑到参加选拔的人未必能够很方便地接触到“高级电脑”,才制作了这些,所以书面介绍手册印得好像跨国公司的产品说明书,有多国语言;而视频的资料乃是碟片版,人人家里都能放。
一家人一起看过几段,简芳与孙兴华都觉得好——原先那小姑娘打算去美国求学;如今这机会,可比原先的打算好多了最后只剩下选哪个学校的问题。这个简芳与孙兴华也不懂,只是出于女儿的生活考虑,建议简丹同等条件下,优先考虑气候好的宜居之地方,那样毕业了直接留在原地也不错。
之后这对父母洗漱休息去了;而唐劲的电话,按时打了过来。
简丹将事情与唐劲一说,她的好心情随之截然而止。
……
“我咋没听说?”
“三十号报的名,我也不确定这个月一定能过。”
“可是——您都没跟咱说”
145、临行
这事是该与唐劲商量一下。
但商量不商量,她都是要去的。
并且,对简丹而言,要解释她为什么坚持此行,很难。
危险行业,越是了解,越是忌讳。很多老兵比新兵迷信,很多老资格的飞机驾驶员比新的小飞迷信,很多老矿工比新矿工迷信,都是为此——他们未必真地相信什么,但他们愿意在该完成的专业准备之外,做一些可有可无的小事、避开一些小忌讳,以求个心里舒坦。
简丹并不例外。
所以,简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告诉唐劲她到底为了什么要远离故乡。
也所以,这一天在电话里,简丹一直“避其锋芒”——哪怕唐劲嗓门最大的时候,“我怕你缺胳膊少腿回来没得治”这样的话,简丹依然没冲唐劲丢过去。
而之前八月三十的报名、与九月份的选拔离得太近了,哄唐劲需要几天时间,简丹的时间表上没有这个富裕——在之前的几天里,她需要的是稳定的良好心态,而不是与唐劲争执。
她有把握能通过考试,最多去上个两三回;但她不可能闭着眼睛通过,那样哪怕去了二三十回,都会落选。
所以先前简丹不用思考,就选定了暂时“冰冻”、先斩后奏的处理方式。
也所以到了这会儿,简丹并没跟唐劲吵,她温言软语认错赔不是,温言软语解释为什么到现在才说,还温言软语告诉唐劲——她去定了结果唐劲差点给憋死。
“不是念的好好儿的吗清华还不够啊?”
“可是我想去。”
“你想去”
“我真的想去。”
“去了那边一年到头见不着面……连电话都打不了”
“见面——年底过年你能休假吗?”
“……谁知道”
“我一年有一个长假。你什么时候休假,早点说,我就能什么时候回来。那边请假方便,学生自由度大。因为一般的课程,同时都提供远程教育,所以请假就是暂时改成在网上上课。电话能打。网络电话能转接,号码可以用我家那个。你那边要是不方便打出来,我打过来吧。”
“……”
因为简丹既不认错、又不回嘴,还坚持要去,所以唐劲只觉心烦意乱,吼了几句却又好像拳头打在棉花上最后唐劲无奈了,光剩下磨牙了。
他祖母的……
——他果然拗不过这小妞儿
唐劲有气无力:“我挂了啊。”
简丹说话格外甜:“嗯,你别生气了。”
“行了行了我知道。”
“还有,我这一过去,股票没时间管了,我打算全换成现钱。你那笔怎么用?我瞧着,一个是交给你爸妈,提早还款,但还会剩下不少;还有一个是我们自己另买个房子,你那新房给爸妈住。”
“哎你都不给我留一点啊?他们不想搬,现在那房子是老了,可地段好,多年的老邻居,都熟了。要不早先就搬了。大头给我爸妈吧,让他们轻松点。零头给我留着啊不过,到底有多少?”
“你知道的,我买了四个股票,其中一个翻了两番多,另外三个基本持平,没亏没赚。”
“四个、四分之一、四倍……刚好翻番?”
“你那块是这样儿。”
“我那块——不是一个账户里的吗?”
“账户里可以分小账户,方便管理的。那是你的‘老婆本’,要小心,我没敢选风险高的。我自己的亏损一些也没什么,之前机遇难得,就上了重仓。超重仓。超级大重仓。”
“……咋能这样呐”
“那我们重新算,算一块儿?”
“得了吧您谁稀罕”
“其实,一般托管账户,赢利了都要抽佣金的。我可没跟你要这个啊。再说了,我考虑风险也是为你好”
一家子的钱分两个策略,还有理了不过“媳妇儿”不能叫,这句话便也不能说。所以唐劲只是嚷嚷:“你都没跟我商量没跟我商——量”
“我跟你说过了。你也答应了。”
“什么时候?你就忽悠吧你。德性”
“真说过了,每周一次,电话汇报——我还是很有职业素养的。”
“……反正我不记得了。”
“嘿,那可不是我的问题了。”
“是是是,是我的问题,行了吧?”
“我说,你到底为什么不高兴呢?有钱拿啊。”
“……还不是叫你害的”
这一句还绷着,而后唐劲一想,好像是哦?有钱拿是该高兴一把。再一想,可不正是有钱拿还不高兴?于是他就掌不住乐了,好奇心也冒出来了。他自己那块他知道,当初简丹写的那欠条就是投资数额,他见过还气了半死但简丹那块呢?
“哎,你到底赚了多少?”
“赚了百分之一百八九十吧。连本带利,一百八十左右。”
唐劲默然了片刻,迸出一句骂娘,而后止不住失笑,却也滋味复杂:用他们的薪水算,哪怕十八岁进老营干到六十岁退休,卖命一辈子,也就赚这个数。甚至多少兄弟,压根连六十岁的一半都活不到当然,那不是简丹的错。而且……
——这是他媳妇儿
简丹先说坏消息、再说好消息,等的就是这一刻她一听见唐劲在那边笑,当即瞄准时机、发射糖衣炮弹“你都不夸我我赚钱了啊”
她一撒娇,唐劲立马酥了一半,把他那点难得一发的感慨丢脑后去了,连忙搜刮了他知道的所有溢美之词,将简丹从头到脚夸赞了一遍。
……
第二天,九月八号。
还国际扫盲日呢。
简丹去学校办了手续,而后联系庄先生,告知缘故、协商退租,租到九月底为止;又去宿舍收拾了东西。
“真没想到,到头来是我要解约。”
“呵没事没事——那是好事该去,一定要去不要记挂这个。我祝贺你”
“谢谢。”
“谢什么而且你是考出去的,状元兆头多好这儿租房子给小孩读书住的人多了去了,他们肯定喜欢。”
庄先生不知为何心情正好,听了这消息一点也没苦恼,反倒比简丹还高兴几分。
他刚好在学校里,就来了简丹这边,与简丹商量了招租看房的事,顺便看了看自家的房子,结果更高兴了——干净整洁,一尘不染,瞧着比原先还新了一点庄先生这套房子是头一次出租,但他本身不是头一次当房东。好好坏坏的房客,庄先生都见过,有人搬出去后他得大扫除的,也有人搬出去前自己会大扫除一场的;可这么好的房客,一贯保持如此的,他还是第一回遇上。所以庄先生退租退得痛快,又跟简丹细细打听了一些选拔事宜,琢磨着让他家侄女儿过两年也去试试……
当天中午,简丹在宿舍一边收拾她的被褥与寥寥几件东西,一边接受了俞灿、常永宁她们的祝贺,又回答她们的问题。
常永宁很感兴趣:“这选拔跟学校的申请不一样,难度大,不过能拿的钱多选择也多,毕业后的去向还自由。要是能考上,挺好的。在哪儿能报名?”
“网站上。一个‘非本土’网站上。”
俞灿望着简丹道:“我们压根接触不到那些。”
康柳怡看了她一眼,看简丹。
简丹坦然一笑:“我也是一个朋友叫我去看的。很快的——很快学校里就会有了。”并没有提别的。
当天下午简丹上了账户去看了看,便当即抛售结现,并让银行汇款过来——她没什么时间打理这些了,而且投入与产出不成正比。
因为2005年度私人外汇限购额为每人2万美元,简丹除了打电话给简芳与孙兴华之外,又发动了舅舅一家,最后依旧不够,结果连带外婆外公也不能幸免。[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由于“他们”的关系,05年第一季度,投资者多倾向于避险,黄金与稀土等期货走高,股市走势不振;但第二第三季度,高科技板块却是一枝独秀,同时黄金暴跌——因为一个消息被验证了真实性:黄金在“他们”那儿,一点也不稀有;而地球也将很快有能力进行星外矿的开采。
事实上,不用说银河系,仅仅地球所在的太阳系,黄金就不稀有。
就在太阳系的陨石带里,很多陨石中,金元素的含量可以达到30%。这意味着,或许一颗体积大一些的陨石,它所含有的黄金,就是地球已知黄金储备量的,甚至几倍。
简而言之,对于地球来说,黄金是一种稀有元素;但对于宇宙来说,黄金与铁或者铜没什么不一样。
以前人们知道这一点,依旧用黄金作为保值品,是因为对地球之外的矿藏进行开采的那一天还很遥远;但现在,这一天已经指日可待。
没人愿意持有半年或者一年后变成废铁的黄金。
简丹的四支股票中,腾讯QQ因为与《身临其境》签订了广告合作伙伴,表现良好,翻了两番多。余下的三支股票却是一般了,两只小跌一只小涨,都在正常波动范围内,不过眼下清仓,当然难免亏了一点。
……
处理完股票,去超市买了东西,简丹到夏晓雪家里做了一顿西红柿炒土鸡蛋浇盖面——请夏晓雪吃饭。
夏晓雪前三年学分修得多,今年大四,上几个课就行了。
她把能逃的课全逃了,不能逃的当作出门活动、调剂调剂,其余时间几乎全花在了《身临其境》上。连爬惯了的香山都不去了,只在学校里绕马圈,并在学校体育馆办了一张健身卡,用用那些器械。
简丹心知《身临其境》在完成它身为训练营的使命同时,会产生一些附加效应——比如产生一些游戏明星,带来一个广告产业的新领域。
加上夏晓雪一开始就拿到了理疗舱这个奖品,玩得乐在其中并且没有忽略身体健康,所以简丹一句话也不阻拦,甚至特地把她请客的地点定在了夏晓雪的家里——是她请客没错,夏晓雪只负责赞美、品尝与洗碗了……
饭后两个女人照例又是一杯茶。
简丹摸了摸那舱体高起的上部,微微莞尔,转头问夏晓雪:“怎么样,好玩吗?”
夏晓雪趴在写字桌上,懒洋洋的:“还不错。正式开放后,里头的虚拟‘地球’大了十六倍,还多了地下世界、水底世界跟天上飞的。算起来地图是原来的六十四倍了。”
“风景很好?”
“还没去看,那儿危险。游戏片头里,惊鸿一瞥。”
“依旧独行侠?”
“嗯。钱曦他们不错,有时候也会彼此搭个手。不过他们虽然有功夫,毕竟是休闲玩家,再过一段时间,除了最好的那几个,另外几个只怕还是会开一部分比例的‘古典模式’,那就要受到级别影响了。”
“他们反正玩个热闹。倒是你——我看到你卖的视频了等着看你的广告呢。”
“暂时不会谈。联络我的几个,‘精’得要命,个个当我傻瓜。我可不想把时间花在跟他们讲价上。等晚一点再说吧,等这个市场有了约定俗成的价格。我要做的,就是多卖视频,保持排行榜上的位置,最好再往上走两名。总之,打出名气。”
“好策略。总会有诚心谈合作的人。”
“那是自然。我就是待价而沽嘛。”
游戏明星的广告与体育明星、影视明星类似。尤其与体育明星接近——体育明星之中,冠军固然有点儿奖金,但收入最好的那批人,还是靠广告费、赞助费支撑起来的。
当然联赛俱乐部的成熟运作,又是另一种模式。不过哪怕是俱乐部的收入,归根究底,来源还是这些。只不过俱乐部是包揽了经营这一块,免得球员操心这操心那,不仅忙得没时间睡觉,还心浮气躁、技术退化。
之后简丹回家。
孙兴华下来帮简丹将带回来的东西搬上楼。父女两个一边忙,一边聊了聊新房装修的事。
简丹把她手头的钱都拿了出来,让父母买个小房子收租,并且好好装修。
孙兴华先是被数额吓了一跳,接着又不肯要:“你赚的,你留着——你又不是不回来了回来看看总要出去吧,少不了花钱。”
到时候可以花兑换的钱。更重要的是,“供血”并不是添一个新游戏那么轻松的事。《身临其境》仅仅只是开端。
还是带着安抚目的的开端。
所以简丹长话短说:“以后形势不明朗,黄金都不保值了,人民币还能对‘他们’的外汇升值不成?照我看,存银行怎么也比不过买房子。地段、户型一定要好,宁可面积小一点。余下的,爸妈你们那个新房子弄个好一点的装修。我当了姐姐,算是红包吧,给……嗯,爸你怎么了?”
简芳在客厅等他们,见状失笑:“他今天给吓着了。”
146、告别
是去医院检查时的事。
简芳都到最后这几周了,去胎检时,医生也不管“不能说男女”这一条了。而不知怎么地,简芳今天突然心血来潮,问了一问,那医生就说了,是个儿子。
简芳很高兴,她儿女双全了可孙兴华反倒有点发怯。
说实话,孙兴华农村里出来的,小时候耳濡目染,两者任选,他自然要个儿子;可既然不能选,这自己的孩子,女儿当然一样疼,哪里会舍得亏待。
况且,他大哥家那大侄子……
——那可真是个小霸王
小小年纪,吃喝嫖赌就差倒数第二样儿了一不高兴,抡着个木头衣架都敢招呼他这亲叔叔所以啊,可见儿子不好养若是他们家也养出那么一个儿子,还怎么过日子啊?
为了这个,孙兴华犯愁了。
结果还是简芳问清楚了,忍着笑安慰孙兴华,说小孩都是大人养的。俗话说“三岁看老”,可小孩怎么长到三岁的?还不是大人一天一天带出来的。
大人怎么养活,小孩就长成什么样。
孙兴华想想也是,可他还是忍不住要担忧……
简丹此时一听,立即就乐了,跟着劝了几句,又凑到简芳身边去、用正常音量与简芳咬耳朵:“听说过婚前综合症,没听说过还有‘当爸爸综合症’的”说话间睃了孙兴华、假模假样大叹一声,“不过——都这把年纪了,从头开始学着当爹……说真的,也实在很不容易啊”
母女两个都笑了。
孙兴华也好笑,连连摇头:“你们就二对一吧你们”顿了顿,找出了几句来反驳,“什么叫‘这把年纪’了?我哪里老了没看人家青年企业家都是四十好几的吗?我好歹比他们小上两岁”
简丹立马应和,一脸诚恳:“那是那是,爸你还是大好青年哈”
这话说完,母女两个笑得更厉害了。简丹东倒西歪地乐:“爸,你口才变好了?跟我学的吧”简芳笑得腰上软了,整个儿靠在沙发里:“什么话,没大没小”
孙兴华倒是很高兴,简丹只不过打趣他几句,有什么不行?比以前那一礼拜说不上两句话的时候,好得多了去了所以他也乐得不行。
而这一顿乐完,孙兴华心下乱七八糟的紧张与忧虑,随之消失得差不多了。
次日九月九号是星期五,简丹约请刘澄红喝茶。
刘澄红心里美呢,“媳妇儿茶”哎
其实过年那会儿见过一次之后,她就想与简丹多碰碰面了,左右她平时也没什么事。只不过,因为简丹年纪小、议婚尚早,刘澄红担心令简丹感到拘束、甚至反感,把简丹吓跑了,才没提这个话——去年腊月里那顿饭,她对简丹是满意,但她也瞧着清楚呢:这么年轻一小姑娘,平日里肯定不是那个模样儿那是把他们当大贵客呢正襟危坐
那滋味,轻松得了吗?
所以简丹今天主动一请,还选了离唐劲家近的地方,刘澄红感叹简丹体贴,高高兴兴就出来了,连姐妹淘说好的逛街活动都推迟了。
……
落地大玻璃挡住了秋日的余热,将外面尘土飞扬的街道隔成了窗景。重红窗帘拉上了一半,挡住了大部分曝晒;白纱窗帘又多拉了几寸,随着空调的气流微微而动。
一尺多宽的明亮阳光从中间进来,落在棕色的木桌上,照着在茶壶里重新绽放的杭白菊。
简丹将东西与刘澄红交代清楚,又把那边的情况细细介绍给刘澄红听。
刘澄红起先还担心离得太远影响感情,等到她一听简丹说那边学生自由度大、一旦唐劲休假就能预先回来,刘澄红便放心了——确切而言,也不能叫“放心”,而是“找不出更好的”了。
因为归根究底,哪怕简丹这一去得好几年才回来,她也没理由表示反对——哦,自己儿子一年回家一趟,人家好好的小姑娘,也是娘生的爹养的,凭什么空等着、不能去念书?
所以刘澄红喝着茶暗叹了一口气,在心底里将儿子骂了个狗血喷头,又把老子也狠狠怨了一通好在简丹今天戴着戒指,她还特地用左手去端茶了……她是没搞过情报,可她好歹认识一串儿情报官刘澄红见了,心里总算好受了一些,忍不住笑了,少不了问一回简丹什么时候买的;一听居然是寒假里的事,当即把唐劲狠狠埋汰了一通结果她一时间就没想起来问那戒指多少钱。
简丹听着、应和着,想想唐劲若是被他老妈这个样子唠叨“败家”,实在怪可怜的——关键是,她又看不到现场这就没吭声。
然后刘澄红忽然意识到对面不是自己儿子,话头一顿一转,开始叮嘱起简丹来了。无非身体要紧,好好吃饭,不要熬夜……
诸如此类。
与所有的长辈没什么两样。
简丹认真听了,逐一对照;结果她发现自己本来就是这么过的,没有一条违反,于是听完立即统统给忘了……
两人告别后,简丹回家去陪简芳了。简芳说不定想出去吃晚饭呢,而她这个女儿,是司机、保姆、钱包,还能胜任保镖刘澄红则打了电话给姐妹淘,一听她们离得不远,立马赶过去了,顺带给唐启松打了一个电话,告诉他今天的晚饭,自己解决唐启松一头雾水、措手不及:“啊?”
刘澄红理直气壮、暗暗痛快:“我逛街呢,今儿不伺候了就这样啊”
说完不等回话,当即挂掉
干脆利落
之后的日子,简丹大多在家陪简芳,并将小说收了尾。
唐劲九月十二号开始,又断了电话。
简丹知道国庆前后他们特别事儿多;碰到今年这种千年一遇的事情,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小叹一口气,只剩无奈。
一家人一同去了几次房展会、售楼中心。
其中简芳只是看热闹、走动散步而已,言明对具体事务直接弃权,让父女两个别去问她——怀孕后期辛苦,她懒得操这个心。
这会儿二环内的房价,已经上了一万五。要是想能低一点,就得去南二环。
孙兴华瞧中了一套四室两厅的,在南二环。户型还不错。南北通透,暗卫,客厅采光一般。不过暗卫这在干燥的北方不是什么问题,只是客厅可惜了。
简丹点的却是北二环的,户型几乎可谓完美,离他们现在的家也近,但使用面积算上飘窗只有一百零四多点,比孙兴华看中的少了一截。
两人就请简芳做裁判。
结果简芳喜欢简丹选的那套:“这个好,亮敞,住着舒服。三室二厅,够了呀。两个房子也近,以后丹丹假期里回来,来去方便,走几步就行了。”
于是这事就这么定了。
而后简丹二话不说,拉着孙兴华去买了个吉普车——除了股票刚换出来的钱,她手头还有备用的应急存款五万,以及每个月陆续而来的稿费:四本书写完了,可又没发完,这稿费能一直拿到明年呢。
……
孙兴华很不解,觉得买车没必要;简丹一句话说服了他:“QQ本来就是过渡的。万一遇上哪个醉酒驾驶的,QQ的安全性不行,这车还能护着里头的人。至于QQ,趁现在成色好,卖了吧。”
孙兴华身为老司机,自然懂这里面的区别;而在司机这一行的人,听到车祸惨案的频率,也比常人高了许多——他们关心这些;工作时常在路上,难免看到;最后,车上也长年开着交通频道。
所以孙兴华看看那车的保险杠,又看看他们父女两个开过来的QQ那小身板,点了头。
……
简芳是九月二十五号的预产期,不过她九月二十二号晚上就发动了。
孙兴华手发抖,新车还不那么熟,结果钥匙没插进去,掉驾驶座前了。他忙忙下了车,在那儿摸索。
简丹拎着包、扶着简芳下楼,瞅了孙兴华两眼,很有点恨铁不成钢——紧张那是当然的,可是自制、自制自我控制……新兵蛋子
还好简芳显然已是“老兵”了。她安慰孙兴华:“还早,慢慢来。”
简丹一声不吭,已经摸下钥匙圈、拧亮了小手电,给孙兴华照明。
孙兴华终于捡了钥匙。他抹了一把额头起身,看看母女俩,呼出一口气:“丹丹,还是你镇定。”
简丹伸手,与孙兴华一握
“这么用力干吗”
“我也紧张。”
“……你手劲不小。”
这晚在医院里,简丹通宵了。
她这辈子第一回
简芳睡到凌晨才去的候产室,而后没一个小时进了产房。
孙兴华全程陪同,瞧着还镇定,可惜他走路僵硬。
一旁的导乐大姐见了,微微一笑。
而简丹一小姑娘,被导乐摁在候产室休息。
简丹想想这种时刻,最该让那夫妻俩分享,就没跟进去。
……
二零零五年,九月二十三号,清晨五点四十六。
又一声嘹亮的哇哇啼哭在这儿响起。
他甫一落地,就有了名字——孙乐乐。
很普通。简芳与孙兴华都人到中年,不像青年父母那样隐隐期待自己的孩子出人头地、优异卓绝,他们只希望这个孩子平安快乐。
另外,与他的姐姐不同的是,他的名字是他的父母商量着起的。
……
那头婴儿哇哇大哭,这头卡片机“咔嚓”一响。
闪光灯掠过,孙兴华吓了一跳。导乐回头看了看,与刚刚进来的同事交换了会心一笑。
简芳又摁了两张,心满意足。
孙兴华也回过神来了,握着简芳的手。
简芳给孙兴华也来了一张。
“拍我干啥。”
简芳的回答是微微一笑、自*了一张。
上次丹丹出生时,共同赋予孩子生命的那个男人并不在身边——而且不愿在身边
所以这一回,固然是第二回,但也是第一回。
简丹对孙乐乐稀罕得不行,最后两个星期几乎都围着孙乐乐打转了。
十一国庆假期里,夏晓雪问明孙兴华在家的日子,来简丹家里看了一次孙乐乐。
开着她的吉普,带了礼物。
那吉普漆得色彩斑斓,几乎像城市迷彩。
那礼物是一笼两只土鸡、一桶六条野生鲫鱼——活的全是活的简丹也就骇笑了一下,当即就笑纳了。
简芳与孙兴华却很是意外:年轻人怎么会想买这个?这是老大妈才会喜欢拎的东西好吧?
不过这两样好东西的确正是他们眼下所需要的,可见诚意十足。所以夫妻两个感激之外,并未多加推辞——幸而这是简丹的朋友,回礼什么的,不用他们操心,否则他们还真不知道该送这小姑娘什么东西孙兴华杀鸡宰鹅都行,当下去楼下杀了一只土鸡、又回来剖了一条鲫鱼,中午就端出来一盘白斩鸡、一碗鲫鱼汤,连连招呼夏晓雪。
他本来还不顾夏晓雪的劝阻、想要多炒几个菜,还是简丹知道夏晓雪十分讨厌看着食物被浪费,亲自追去厨房跟孙兴华说,这才算了,只炒了两个素菜搭配,又装了两碟子自己腌的薄片榨菜与酸辣萝卜条儿出来。
另一只土鸡则暂时养在储物间里,每天给笼子底下换旧报纸、清理粪便,养上一两星期问题不大。
至于它余生几何,那就取决于简芳的胃口了……
夏晓雪吃过饭,坐了一会儿,就辞行回去了。
简丹知道她现在正处于关键阶段,忙得跟陀螺似的,便也没留,只是送夏晓雪下楼。
“七号走?”
“是啊。”
“我不去送你了。”
怪不得近来难得一出门的人,今天巴巴地送了这么多东西来简丹失笑,并不介怀:“好。你也不喜欢送人?”
夏晓雪刚“滴”一声摁开了车锁,闻言看了简丹一眼:“还好吧。这次是要去做一个任务。很重要。幸而等唐劲休假,你会回来。”
“那一切顺利。”
“嗯。你也一路顺风。”
147、旅途 上
金秋十月,十月金秋。
正是这个城市最好的时节。
秋高气爽,天蓝云白。连天天出来盘旋的同一群灰白鸽子,似乎也飞得比平日里更潇洒了。
一家人送简丹去机场。
孙兴华开车。简芳与简丹坐在后面。母亲拉着女儿的手,倒比女儿还紧张一些,可也欣慰自豪。
而小婴儿孙乐乐,则在他的“专座”摇篮里酣甜大睡。
……
机场还是那一个。在旅客们眼里,与简丹送别潘静时的机场,瞧上去没什么两样。不过机场工作人员清楚,这儿新拓建了一个专用起降坪,添设了一个对应的专用通道及一个专用等候室。
除了起降坪赶了工期,后两者倒也不麻烦——用栅栏与临时墙板一隔就是,前后出入口再竖个告示牌。每个月七号早上,派几个保安与服务人员去工作一下。其它时间通道一锁、告示牌一收,完全可以像以前一样供旅客们进去休息。
至于飞机起降用的跑道,“他们”的星际舰艇并不需要,所以日常航班几乎没有受到影响。
唯一新添了重要任务的是飞行控制中心:中心要隔外留心“他们”的起降时刻,免得飞机与之相撞……
鸡蛋砸石头还索不了赔
毫无疑问,若是发生那样的恶**故,机场方会被大众的愤怒淹没。而身为首都机场,不提人命关天、不说职业道德,仅仅作为政治标杆,也令他们必须杜绝这样的失误。
为此,最近调度员压力很大……
不过职业使然,他们承受的压力本来就不小。
而因为十月七号出发的人乃是第二批,新闻报道价值大降,所以闻风而来的记者比九月七号那一回少了许多——九月份只有两个人出发;更要命的是,由于“他们”的航天飞船当时正好在中国境内,于是中国就成了起飞第一站。之后一路往西途径第二、第三等各个站点,接各地中选者登机。
如此一来,各国媒体当然蜂拥而至。结果,在新闻发布会上,作为第一批“吃螃蟹”者,作为全球首发人士,那两人被记者们的问题彻底淹没。
之后由于消息迅速扩散,十月份参加选拔的人是前一个月的好些倍。虽然如此,但其中有幸通过的那些个,大多不会赶在当月七号就走。
故而简丹此去,一共只有三个同胞同行。其中一位简丹面熟——九月份的西厢同学之一,所选科目为数学,叫张耀,男的。
……
三步一岗、五步一站。封锁线,加上机场保安与机场驻警组成的人墙,令等候室内的人们得以像其它旅客一样,如常告别。
工作人员举起小喇叭,最后一遍催促——因为出入皆有专用通道,又与绝大多数旅客无关,一个月还只使用一次,这里的专用登机广播,目前是纯手工的。
简丹与简芳拥抱,冲孙兴华坏坏一笑:“爸,我老妈就交给你了——我老妈这么一个大美人,交给你这么一个大好青年了。”
简芳好笑至极。孙兴华看了眼简芳,竟然有一丝赧然,乐呵呵跟简丹点点头。
当然,还有孙乐乐。
简丹弯腰掀起婴儿车的纱帐,瞅瞅她弟弟——小婴儿依然睡得香。简丹只好轻轻抬起孙乐乐的小手……
亲了一下。
“一路顺风。”
“注意身体呵。”
“嗯。你们也是。”
而后简丹拨下猫眼太阳镜,背包甩上肩,走向了登机口。
至于行李箱,早已经被送上去了。
夫妻俩瞧着简丹回了一次头、笑着跟他们挥挥手;瞧着简丹的身影渐渐矮去、出了登机楼,看不见了。
孙兴华推着婴儿车,简芳挽着外套、拎着包,与他一同走到了巨大的落地窗前。
停机坪上的记者被保安要求撤后。梭鱼似的飞船很快起飞。没有火箭那样的喷火,也没有波音客机那样的轰鸣,却是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渐渐远去、渐渐变小了。
目送亲友的人们放下了搭在额前当凉棚的手、收起了卡片机,陆续从另一头离开、拿车回家去了——那出口本来就有,是个默默无闻的消防应急出口。现在一个月一次,荣升为专用出入口。有指路牌点缀,还有保安守卫,真正是今非昔比……
简芳看了好久,终于收回视线。
孙兴华这才开口:“走吧。”
简芳点了点头。就在此时,婴儿车纱帐里的小家伙动了一下,又一下。
“唔……呜哇,哇”
“唷,又拉了?”
夫妻两个忙着给小婴儿换尿不湿的时候,简丹他们四个已经领到了翻译器与翻译镜——后者很《奇》像太阳镜,但其实是《书》一个分析器,能将视野《网》内看到的文字翻译成使用者所要求的语言——一人一套;而后他们戴上这两样便利的工具,跟着领路人去了个人舱室区。
为他们分发东西与领路的,正是简丹在考试时见过一面的那个棕红头发。
这会儿棕红头发一路抱着那小男孩。小男孩额头微微有点汗津津,大概是刚刚疯玩了一通。瞧他们的神情,一大一小都心情不错。
……
舱门上镶的“猫眼”有点大,方方正正与一本书差不多,此刻其上已经映出了各人的电子照片,表明临时主人。
这样的舱室不止四间,一溜儿过去,有几十间——显然,都是给这颗行星上同期出发的这批人准备的。
不仅中国的,还有其它各国家的。
简丹习惯成自然,向棕红头发颔首致谢;因为那个小男孩琢磨完了张耀体恤上的字母图案、正在好奇地打量她,简丹想起孙乐乐,当即就给了他一个由衷甜美的微笑;而后简丹从背包里取出九月六号下午发的护照卡,往自己那扇门门把上方的感应小板前一伸。
“叮咚”一声响起,提示门已解锁。
简丹正要推门进去,那棕红头发淡淡开口:“你们可以留下指纹、头像、声纹、或者瞳纹,方便开门;但你们在舰上出入时,还是随身带着证件为上。”
撇去淡然疏离的态度、微有冒犯的措辞不谈,这毕竟是一个善意的提醒。简丹本来就打算这么做,闻言当即回头正色道谢一声,立刻照办了——把护照卡收进了随身的钱包里。
但另外一个短马尾女生眉头微微一皱,不解道:“为什么?你自己也带吗?”
棕红头发回了简丹一颔首,看了短马尾一眼,颠了颠怀里的小男孩,径直走了,什么也没有再说。
简丹本来还想找这唯一的女同胞问问聊聊天、套套近乎——没准彼此的学校离得不远、甚至就是同一所呢;可此时一听这话,简丹立刻打消了主意,直接进了房间,轻轻带上门。
门内,简丹打量了一眼门旁的控制板,按下“床”纽,眼看着衣橱下滑出一张舒适的床垫来、伸至对面卡槽、自动锁定,感慨万千。
她缓缓走过去,突然跃起扑了上去——久违了
门外,另一个男生瞅瞅短马尾,没吭声。张耀年长得多,他想说什么,闭了闭嘴,末了只有一句:“还是带上吧。”
短马尾瞥了张耀一眼:“要你管”一拉那另一个男生,开了自己的舱门:“来,我们接着讨论。”
……
以简丹的时间表来看,午餐的时候,人才到了一小半;晚餐的时候,还缺好几个;幸而赶在她的睡觉时间到来之前,人到齐了。
简丹去了紧挨个人舱的健身房回来,正好碰到棕红色头发将最后一个选拔生送来。
那是个典型的中东人,高鼻梁高颧骨、乌黑的大胡子。只是他不知为何、颇为狼狈,跟马路上打了一串滚似的,连头巾都掉了。
他取出护照卡开门时手微微颤抖,临进去时倒不忘棕红头发道谢。
棕红头发依旧是一颔首,而后他向简丹道:“这是最后一个,人到齐了。稍等一会儿,我带你们去参观。”
简丹去健身房只是看了看器械,为免突兀,并没使用,所以不须洗澡,当即应了一声。
因为棕红头发说完就走向了个人舱走廊外的那一排控制面板,简丹就没进去,直接在走廊里等了。
棕红头发手一按上去,最靠近走廊的那个透明控制板自动打开了。棕红头发调出这一片个人舱的分布图,点选了他要通知的房间,口头公告了一遍,又按了两次“重复”按钮,便完事了,回身等待。
后两遍通告还在选拔生们的舱室里播放,棕红头发与简丹已经在走廊里相对无言。
这并不是很有礼貌的情况。所以主人棕红头发找了个话题:“你好奇这个?”
客人简丹好奇的是最高权限……当然,这不能说
“有一点点。那小孩睡觉了?”
“是的。你想看到他?明天他还会与我在一块儿。”
“对。他非常漂亮,十分可爱。”
棕红头发不大相信:“是么。谢谢。”
简丹只得解释:“噢,或许我不该说‘非常’、‘十分’。只是我一直想要个弟弟妹妹什么的,而我刚有了一个弟弟。所以最近,我看到小孩总是觉得他们特别特别可爱。”
“这样。”棕红头发微微笑了,“他是我儿子。如果你想念你在地球上的弟弟而把他看成了另一个弟弟——那么,你得叫我叔叔。”
简丹:“……”
这算是幽默吗?
还好两个舱门前后脚打开了,简丹无须再为回答操心。
148、旅途 中
行李先一步就会被送进各人的房间,所以连大胡子也很快收拾好出来了——他甚至不在最后几个里。
最后几个是睡眼惺忪的欧洲人与非洲人。
时区的关系。他们的故乡这会儿正是半夜三更、人们睡得最甜的时候。
选拔生们到齐后,棕红头发致了一个简短的欢迎辞,自我介绍叫“卢英”,告诉他们“除了这一次之外,没有安排什么集体活动,所以我建议各位,不必倒时差;等登陆之后,再根据当地情况调整不迟’,又介绍了一下舰上日常生活离不开的服务机器,提醒他们认真阅读临时客舱里准备的《常识手册》,最后带他们去观景舱。
既是游览,也是为了安全。
因为接下来,这些选拔生就要飞离大气层——生平第一次。
……
这艘星际舰艇并不是专门运输选拔生的,它是瑞森驻地球的办事处自用的航班星舰,与接送员工的单位班车类似。
所以这艘星舰乃是中型商务舰。
也所以,它的观景舱既不像军舰的那么狭小有限、地位卑下,也不像观光舰的那样宏伟宽阔、视野惊人,它的观景舱中规中矩——在舰上有两个,呈现对称分布;每一个都是一个长厅,镶嵌了一排四面椭圆窗。
由于护甲的关系,左右宽约六米,视野一百五、六十度;上下高约三米,视野一百二、三十度。
这已经足够人们饱览宇宙的景色,看清附近的天体。
一个澳大利亚女生提议之下,选拔生们一路上过来时,就忙着自我介绍。此时他们跟新认识的同伴们一起,迫不及待地扑到了观景窗上。
“看,看那夜景”
“这高度——我看比飞机还高。”
“哎,云好像多起来了?”
“要看不见了。”
其实目前窗外的景色没什么值得称道的,高空鸟瞰地面,距离一大,光凭人的肉眼去瞧,那景象挺无聊的——但是,关键是,大多数人处于兴奋状态。
不过没一会儿,舱内就响起了通知。加速通知。“起跑”加速,也即离开地球、进入预算轨道的加速。
卢英一直没开口,此时击掌示意选拔生们看他,而后他招呼选拔生们入座,系上监测带——监测心跳血压等身体状况的——扣上安全杠。
这星舰用的不是液化的气体燃料。不过在这个飞行阶段,出于安全考量,它的所有动力炉组都得尽量为加速服务。哪怕暂时没有输出任务的动力炉,也会随时待命。所以,舰内的人造重力将消失,乘客们得自己承受地球引力和加速度……
地球上的宇航员在起飞发射时要承受五至八个G的重力——也就是说,在地面一百斤的人,他会觉得自己有五百斤到八百斤那么重。
公交车启动、飞机起飞时,乘客们也会有类似的体验。不过相较之下,十分轻微。
观景舱内的乘客,无疑比他们的宇航员同胞要幸运多了——他们承受的重力始终没有超过二个,连玩过山车的游客都不如。
当然,过山车只不过那么一会儿,而选拔生们得在这样的环境下呆几个小时。
不过选拔生们每人都坐在一个极为体贴的座椅里,那座椅不仅构造妥帖、符合人体力学,还会自动变成躺椅、调整其水平面的垂直朝向,让乘客们能够自始至终“仰躺”,而不是感到自己被一股大力拽向左边右边、前面后面——这待遇又是过山车游客所没有的。
卢英仔细留心着选拔生们的状况。一旦有谁有所不适,他有责任第一时间采取应急措施——毕竟,这些乘客连最基本的应急课程都未曾考核通过。
至于他在个人舱里睡觉的儿子,他托付交好的同事照看了。
事实上,习惯了星际旅行的小孩,在睡得正酣的时候,遇到这种温和的加速飞行,未必会醒过来,很有可能从头“呼呼”到尾……
但也没准会做上一个“胸口压了块石头”的小噩梦,所以还是需要成年人在旁看护。
一开始的时候,选拔生们固然无恙,但也觉得并不好受——他们差不多变得有原先的两倍那么重不过渐渐地,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发现他们又开始“恢复”在家时的体重。
“我们好像重新变轻了?”
“万有引力公式——引力与两物体间距离的平方成反比想想那条函数”
卢英点头:“是的。我们正离起飞的行星越来越远。现在这些‘重力’,绝大部分是加速度造成的。‘起跑’阶段已经过去了大部分,还有不到四十分钟,人造重力就会重新开启。”
之后加速度逐渐减小,选拔生们发现自己“变得更轻”了。
这令他们想要离开座位,体验一下“小重力”环境——跳得远、蹦得高但卢英没同意。他要求选拔生们为了安全考虑,继续呆在位置上。等到人造重力恢复之后,再起来。
他是出于谨慎起见。简丹可以理解,不过难免感到无聊。
这一点也不好玩,更不稀罕。充其量只能算回味、怀旧……忆苦思甜?
而且,他们在飞离大气层时,观赏不到任何景色。
因为大气层的存在,星际舰艇高速飞行时,其表面会与空气摩擦,产生巨大的热量——想想流星吧,那是足以令陨石燃烧的巨大热量地球人目前用一次性的隔热瓦来解决这个问题。譬如美国哥伦比亚号航天飞船。其失事原因有数种推测,其中一个推测就是隔热瓦损坏。
而瑞森人有更好的材料,可以重复经受高热的材料。所以在这一起飞阶段,他们的星际舰艇开启了重重外层护甲,观景舱的“窗户”被关到了里面、挡住了。
……
等到护甲重新打开、观景窗有了用武之地,已经是深夜了。
选拔生们拥在观景窗之前,新奇雀跃。
“地球,那就是地球”
“这会儿还能看到太平洋”
“噢,我的故乡”
咏叹调惹出了一片笑声。
“瞧,那边那个——那是月球。”
“一大半白,一小半黑。”
“咦,督导人呢?”
卢英的职务是督导。瑞森驻地球联络办事处文教类招生考试的督导。人造重力恢复后,他不知何时已经回去了。
简丹倒是留意到了,那是十一点二十几分时的事儿;而这会儿已经十一点四十了,她也差不多可以回去了,睡前阅读一段、然后休息。
所以简丹向身旁刚认识的几个人告别,顺便温习了一下他们的姓名,以助记忆:“王岚、李飒、张耀,我先走了。晚安。”
短马尾王岚刚回了一个“晚安”,左边的张耀便道:“我送你回去吧。”
——什么叫“送”?
为什么不是“正好,我也要回去”,或者更简单一点的“我们一起吧”?
是这么几步路也要卖个人情、显一显“体贴”?是认为这星际舰艇上危机四伏、堪比亚马逊丛林?又或者是试探,男女之间的试探,试探她简丹愿不愿意被接近?
还是……
——语文学得很不好、非常不好?
简丹上辈子被情报官们“训练”多了,有的时候,对微妙细节会反射性地格外敏感。所以此刻,就为了这一字之差,简丹心下顿时生出不耐,可她面上却是微笑,干脆利落朝张耀一摆手:“不用了,谢谢。”
说着转身直接走了。
张耀有些尴尬,而短马尾已经笑了,跟李飒嗤了一声,讥诮道:“男人过了个选拔而已,真以为自己是个东西了……都不看看人家手上待着婚戒、都已经有主了”
最后一句尤其咬牙切齿。
张耀脸上挂不住了;可就只有这么四个祖国同胞在外,骂他的又是个小姑娘,他也不好撕破脸骂回去,压低嗓门分辩道:“我又没想做什么出门在外,身为老乡,照顾着点也是该的你小小年纪,想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王岚笑得更灿烂了:“说得比唱得好听,照着照着就朝到床上去了——别以为我年纪小,就不知道”
张耀气极。王岚却是盯着张耀,直视他眼睛,目光明亮迫人。张耀没撑过两三秒,狼狈移开了视线——这令他更恼怒了。
李飒在旁,起先一声也没吭;直看到这会儿,他才小声劝王岚:“少说两句吧。”说着拉了她的手、换了个观景窗去瞧地球了:“难得看到这个,别想那些了。反正我们都出来了。”
王岚瞪了李飒一眼,不过跟着去了。
……
简丹走开时隐约听到背后起了争执。
不过,一者,都是自己同胞。二者,王岚显然不好相处;张耀或许天生格外温柔体贴、或许处处留情、或许虚伪,反正还待观察;剩下一个李飒则貌似是较为早熟,看戏看得那么淡定……
所以简丹没回去劝架,只当没听见——她在那三人那儿又没什么威信,一句话说出去,份量跟鹅毛似的;耐下心来陪着小心做和事佬的话……她可没那么多空儿而且,只不过口角而已;这几天里,陌生的环境自然会渐渐捏合他们的关系,没什么好担心的。
简丹倒是因此而想念了几秒钟唐劲。
至少唐劲十七八岁的时候,肯定不是王岚或者李飒那样儿;唐劲这会儿,也不像张耀那样……
但第二天早上,简丹发现,她变成了夹心饼、三明治
149、旅途 下
次日早上,简丹在仔细阅读过使用说明后,在健身房完成了她的每日晨练。
看说明倒不是什么伪装——至少不仅仅是为了伪装——毕竟,不同的地方,不同的设计,同样是锻炼用的器械,也会有所不同。
因此,不看说明书有可能伤到自己。
而上辈子,简丹在这方面的所学所会,一直走的是科班路线。当年简丹也曾经厌烦过,不过,现在二世为人,重新又接触到这些器械,简丹感觉居然还挺不错。
——怀旧哈
反正郑丹丹资历渐长之后,看到过不少当时的她已经用不到了的珍贵技巧——高手的眼力,看新手用的技巧,一看就懂、理解深邃、过目不忘那过目不忘不是死记硬背。那就像找来一个受过教育的成年人、给他解释一下什么叫“九九乘法表”、而后让他填写一张一样。
况且,那会儿用不到,现在可以用
所以,现在这些器械,对简丹而言已经不再是必要设施;现在她“一回生,二回熟”,高兴了用一用,不高兴用也照样有别的方法可以练于是简丹心情愉快之下,觉得那些器械们更可爱了……
——好可爱的古董家么呀
……
所以简丹到餐厅时,脚步轻快,眉眼含笑。
餐厅是自助的:用餐的人自己选取食品、自己端盘子、吃完后自己把盘子送到收餐台;服务员与清洁工都是机器。
此刻餐里也有其他瑞森人在,但他们并不是什么热情的主人——他们在右边,选拔生们在左边。各自三三两两找了座,各吃各的。
简丹进去的时候,刚好看到两边有三个人彼此在两张桌子之间的小过道里碰见了。
两个瑞森人往旁边一让,示意选拔生先过——因为后者手里端着一盘子四杯饮料。
选拔生道了句谢过去了,那两人彬彬有礼一点头,虽然彼此都戴着翻译器,却一个字也没说。
简丹看得清楚,不算愉快,不过至少放心了——冷淡点是很正常的,不曾无礼就好。
她看到了别人,别人也看到了她。德国女生劳拉朝简丹招手:“哎,丹,什么事这么高兴?”
“噢,劳拉,里奥。早上好。我刚试了健身房。”简丹走过去与他们打了个招呼,顺便还是温习大家的姓名,勤能补拙嘛,“嗨,哈瑞,吉尔。我去拿一份早餐。”
里奥兴味盎然:“好玩吗?回头我们也去看看。”
端饮料的吉尔坐了下来:“早上好,丹。不过我们这是夜宵。”
“欧洲时间——那么晚上好,诸位。”
简丹端着早餐回去,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眼那一桌四个人。
——英法德
都是欧洲的传统强国,现在也不弱。这三者之间可从没有一天宁静过。
不过只要没有战争那种极端情况出现,国家之间的矛盾与动作,并不影响人与人之间的友谊。
里奥喜欢户外运动——这从他的肤色上看得出来;并且对健身也颇为钟情——这从他的体格上看得出来。所以里奥喝了几口饮料,就告了一声歉,去健身房了。
哈瑞也有一点心痒,叫住了里奥,飞快喝光饮料、还了杯子,一起去了。
劳拉与吉尔又呆了一会儿,也打算回去了。
他们两个大约有点不好意思丢下简丹一个人,临走前颇为殷勤地跟简丹道了“早安”、“祝你今天愉快”。
简丹嘴里正好有食物,一笑点点头没开口,仍旧缓缓享用她精致的早餐——是,平日里她是麦片牛奶、牛奶麦片,但那是为了图个方便,不是因为她独爱那两样东西。
就在这两人起身去收餐处的时候,张耀进来吃早餐,看到简丹,犹豫了一下,取了东西过来了,在斜对面坐了下来:“这么早?”
简丹回以一个微笑与一记颔首,继续往嘴里送食物——她猜得到张耀为什么过来:总共也就四个同胞,而这一路过去得五天多的时间,张耀总要找个人说话。偏偏张耀昨天在王岚那儿碰了一次壁,还吵了一回,今天当然不会再去“热脸贴冷屁股”,连带旁观的李飒也不愿接近。相比之下,她简丹没有从头看到尾,所以昨晚那个小小的、彬彬有礼的不领情,一点也不是问题。
简丹乐意配合。只要张耀没什么令她不快的地方。
……
张耀也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开始吃早餐。
他吃东西也很快。虽然还没到唐劲那速度,但吧唧嘴、拨菜翻捡、“稀里呼噜”喝汤等不符合外交标准的习惯,一个不拉,比唐劲毛病还多——唐劲那是没形没状、有声有响,可并不翻来捡去,夹着什么是什么;撞上不好的,也夹来丢自己碗边,再伸筷子过去。
尽管张耀此时已经着意收敛了不少,但那只是声音小一点、动作幅度小一点,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简丹只当没看见、没听见,面上也不动声色,胃口却坏了一小半。
如果这是个为祖国负过伤流过血的职业军人,简丹一点也不会介怀;如果这是个小兵、小军官,像齐排那样儿的,简丹也不会在意。
可张耀两者都不是。张耀的确是同胞,但也只是个陌生人。仅仅凑巧同一班星舰,没有私人交情。
是,她简丹是区别待遇、是没一碗水端平,是挑剔、是不好伺候——那又怎么了?
她一向护短
她还一向难伺候
——她这早餐才吃了一半呢
所以当王岚与李飒进餐厅、取了早餐,在一张不远不近的桌子旁坐下时,简丹端了盘子就起身了,还招呼张耀:“我们跟他们一起吧。”
张耀一怔,不由尴尬:“还是算了吧。你是没听见……王岚那张嘴巴,太刻薄了。”
刻薄?
刻薄可能是讥诮泄愤,也可能是一针见血。
另外,一个在背后说别人刻薄的人,他自己又刻不刻薄呢?
所以简丹回头瞥了张耀一眼,“哦”了一声,丢下一句“也就这四个同胞,别惹她就是了”,并无停留,径自走了过去。
王岚与李飒颇为意外。不过,简丹还没跟这两个人问早安,李飒就招呼了简丹一声,王岚也跟着开了口,态度并不勉强。
简丹自然回以微笑与问安。
这两人的餐桌礼仪并不是外交标准下的优秀,但也没什么毛病,就是寻常可见的斯文,所以简丹总算把她的早餐享用完了。
此时张耀早走了。而王岚还想坐一会儿。她一说,李飒也跟着留下了。
这里的桌子是触摸屏,可以浏览平面新闻等东西。功能虽然有限,但目前对简丹而言足够了——因为这里能免费浏览的公众信息,既包括瑞森的,也包括另外几个文明的。跟瑞森签署了公众信息共享条例的文明。
它们之间,互免过境信息费。
于是他们三个还了餐盘,各拿了自己喜欢的饮料,重新坐下来。
王岚看《常识手册》。李飒一边用一个老旧的CD机听音乐,一边琢磨网上找来的数学论证。简丹浏览新闻。
王岚小憩的时候,看了两次简丹的左手——左手上的戒指。
简丹当作没察觉。既不藏掖,也不展览。
而后王岚忍不住了:“简丹。”
“嗯?”
“你出来留学,把你家那位一个人留在国内……不担心吗?”
李飒哭笑不得,摘下耳麦:“哪有你这么问的”
王岚也觉得不大妥当,但还是反驳:“这是很现实的问题”
——还是孩子。
简丹失笑:“不担心。”
王岚仔细琢磨简丹的神色,明亮的眸子里显然写着“我不相信”。
李飒拉拉她的衣袖。
王岚夺回袖子,没再问什么,有些酸溜溜、有些艳羡:“那你们俩感情挺好的。”
简丹微微一笑,故意看了李飒一眼,一派暧昧地对王岚道:“你也可以的。”小小报复完,就继续看新闻去了。
简丹自己清楚,她的心态与绝大多数二十上下的年轻人不大一样,彻底不一样——她最担心的从来不是分手这一种情况。甚至连第二担心的,也不是这个。
就算唐劲真的偷吃劈腿、两人分道扬镳,可只要唐劲好好儿的,与她活在同一个世界上,简丹就会觉得颇为欣慰了——比起“不爱我了你还不如去死”那种决绝,简丹更喜欢说“拜拜”然后另找个帅哥,继续谈恋爱,同时前任也健健康康的……
当然,近况就没必要知道了,到时候也不会好奇了。
但是,一定要活着,而且要健康。
毕竟是自己喜欢过的人,有必要恨得要他去死吗?
恨也是很强烈的感情,与爱一样。
所以,在这世上,在那吃饱了没事儿干的男女之间,常常会发生“由爱生恨”这种闹剧。
也所以,恨一个人,只能说明你还放不开这个人。
……
简丹浏览新闻,不是因为她关心什么新鲜事,而是因为简丹需要查看一些信息,一些地球上无法免费看到的信息,以确认自己的安全。
自己的,家人的,乃至整个地球的安全。
上辈子,地球的运气很好……
当然,这辈子,地球的运气也不错——玛西图卡果然正在忙文明晋升的事这从瑞森的新闻中可以看出来:大约八到十年前开始,玛西图卡忽然变得特别关注辖下监管的星域。它花了数倍、甚至十数倍于以前的精力,去督促各个文明之间的互动,令一切符合银河系联盟的相关规则。
可那银河系联盟本身就是个超大号儿的联合国——它赋予各文明的义务,并没有强制力作为后盾。
而玛西图卡是个四级文明,已经发展到了巅峰,也遇到了瓶颈。要么自然突破,只是不知道得花几百几千年了;要么通过审核,从更高级的文明手中接过关键技术。
瑞森则是个二级文明。军事上可谓二级中后期,其它方面二级中期。
地球则刚刚符合一级文明的门槛条件——因为一者,向原始文明输出技术是不被允许的,这一点受到格外重视;二者,地球处于一个“一览无遗”的星域地带,不可能直到今天才被发现有人类居住。
所以地球只能是堪堪达标。
真不知道到底是哪个家伙发明了什么,被“观察者”发现了,填上了这最后几分,以至于地球正式登台银河系的时间,比上辈子提早了六七年——观察者不是人,是一套监测系统。就像人们在野生动物园装摄像镜头一样,地球也有这个待遇。只不过,“观察者”并不关心人们怎么生活:它只是从当地的数据传输渠道里收集信息,分析该地的情况,并将结果与它的数据库进行对照,在符合条件的时候发出提示信号。
而弱肉强食使然,下级文明往往被上级文明盘剥,俗称“供血”。
但文明相差一级以上,供血能力就很弱了。
地球与瑞森差了一级半,所以瑞森除了到地球上吸引一些优秀的年轻人,对地球这个行星本身,并没什么别的想法。
也所以,玛西图卡其实不能从它所监管的一、二级文明身上,得到多少好处。三极文明若非臻于巅峰,对它而言也没什么价值。
因此,玛西图卡这么做,必然是为了某种利益。
可除了文明晋升,还有什么利益是需要它将“监管者”的义务完成得尽善尽美的呢?
——压根就是做给它上面的那些家伙看的嘛
不过,撇开这些残酷的丛林法则不提,至少在最近这些年,地球将拥有一个和平发展时期——对外的和平、大体的和平外部冲突、内部摩擦,总是有的。
永远不可能没有。
不仅如此,文明晋升之后,交接技术又要好几年。而在那个阶段内,玛西图卡也不会放松管理——肉还没吃到嘴里,它怎么敢不干活儿呀所以简丹心满意足。
而后她一抬头,发现王岚瞧着想与她说话。
“怎么了?”
“没什么——”王岚面上闪过最后一丝犹豫,然后她下了决心,指了李飒、看着简丹,一字一字道,“他是我哥哥。”
简丹失笑:“这样子。我知道了。”
李飒又一次拿下耳麦,无奈看了眼王岚,跟简丹笑了笑。
王岚略有些急了:“亲哥哥不是那什么哥哥妹妹的哥哥”
简丹连忙端正了神色,望着王岚的眼睛诚恳道:“我信啊。你们能一起出去,互相有个照应,挺好的。”
虽然这两个孩子姓不一样,但她与孙乐乐也不是一个姓嘛。
王岚却不大信。她瞧了简丹片刻,突然道:“你不问为什么我们一个姓王、一个姓李?”
简丹轻松一笑:“让我猜猜。听说现在流行两个孩子,一个跟爹姓,一个跟妈姓。”想了想,又道:“还有更新潮的呢,改姓嫌自己的不好听,给孩子换个好听的。你们俩——”又或者图个不为人知、生活平静,“——是前面一种,对吧?”
她这话搭足了台阶,接话的人想怎么下就怎么下。
可惜,人家小姑娘不领情
王岚盯着简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本来叫李岚,后来他们离婚,小孩判的一人一个,才改成了王”
150、障碍
“哦。”简丹一下子明白了,当即道,“那不是你的错。”
这话搁在上辈子,跟“听说你前几天请假是因为发烧,我为此感到抱歉,很高兴看到你恢复健康”一样,压根就属于标准的社交辞令。
但此刻,它却令王岚意外一怔。
简丹见王岚这样,方才想起早几年的中国父母大多还不会如此坦诚地与孩子交谈、引导孩子,忙多说了几句:“那是大人的事。是他们的责任,不是你们的。你们没有做错什么。你们只是……运气不大好。”
王岚眨了下眼,挪开了目光,“嗯”了一声。李飒若有所思,垂下眼摆弄CD机。
他关了机子、把碟片拿出来,又放进去、摁纽播放。
——CD唱片不是单面的吗?难道还需要翻面不成
简丹心下不由恻然。
瞧瞧,瞧瞧
王岚浑身的刺儿,李飒少年老成。还有原先那个小姑娘,内向敏感、悲观忧郁……
虽然不能说不正常,但都不是快活开朗的性子。
所以说,夫妻不和睦,大人自己也就不提了,最可怜的到头来总是孩子。
于是简丹岔开了话题:“对了,你们俩是不是双胞胎——看上去不像是差了一年多啊。”
李飒点头接话:“异卵双胞胎。我就比她早几分钟。”
异卵双胞胎,是母亲受孕时恰巧一次排卵两个所造成的双胞胎。
王岚也恢复过来了:“是啊,就那么一小会儿你刚生出来的时候还没我重呢。”
李飒满脸无奈,指了王岚对简丹道:“看见了吧,她从娘胎里就开始欺负我了。”
简丹乐了。王岚微微窘迫又好笑:“欺负你怎么了?别人给我欺负,我还不稀罕呢”
结果这话一出,李飒压根懒得生气,无奈摇头,也是一乐。
简丹看得分明,不由替他们庆幸。
——哪怕父母分道扬镳,他们至少还有彼此。
……
这之后,简丹与这对兄妹时不时在一块儿。
如果不是用餐的时间,简丹看到了张耀,会与他招呼一下、走过去与他聊几句天、再回王岚与李飒这边——说起来,简丹与王岚、李飒年龄相近,混在一起也没什么奇怪的。
但是,如果即将吃饭吃点心,简丹就只会冲张耀远远点个头打声招呼了……
有了简丹这样子着意维护彼此的关系,张耀倒也不再尴尬了。他对简丹态度还是一样,至少瞧上去差不多;另外与吉尔他们三个法国人也聊得不错,四个人在一起讨论了两次数学问题——吉尔他们三个全都是数学;张耀二十六岁,本科什么学校简丹不知道,只知道他是北大研究生毕业,法国皮埃尔和玛丽.居里大学博士在读,之前特地请了假回国参加考试。
张耀的法语不能说流利,但基本会话没大的问题。何况讨论数学么,有一套统一的符号、再加上纸笔,就足足够了。
语言倒在其次。
不过,张耀没再在餐厅里吃饭。他在个人舱点餐,机器会送过去。
第三天傍晚,他们进入了标准航道——俗称星际“公路”。
但是尚未入境。因为这航道乃是附近几个文明合作修建、共同维护的“境外公路”——大家都要用,于是凑份子出钱出力呗。
另外,军事上的战略意义,也令任何一方均不愿、也不能逃避这个责任。
进入航道后,星舰又进行了一次加速。
不过,与离开地球时的“起跑”不同,这一次加速,并没有撤消人造重力。
因为航道内“路况”好——譬如没有大气层,附近也没有大的天体造成引力等等——也就不需要所有动力炉组暂停其它一切非必要任务、高度待命以备万一。
之后很快,一眨眼就到了第四天早上。
……
简丹在早餐时再次碰到了那兄妹两个。
而后吃完东西,他们聊起了彼此的学校。
结果王岚对简丹的选择很不解:“你申请了晨光湖学院?真的假的为什么?我们能选的学校里,它的理学系怎么也不是最好的而且它还那么小”
“是真的。”简丹坦然解释,“因为它在多岛星的八湖区。而多岛星的公转周期、自转周期都较为接近地球,卫星个数也与地球一样,我们的身体适应起来最容易,往后回家探亲也不需要什么调适。而且八湖区那儿气候好、风景好,城市风气也好,多元、包容,是个典型的移民地区。”
“可是,它的物理系也就优秀啊不在第一集团”
“他们的网络比我们方便很多,可以去蹭课。”
“但蹭课怎么比得上当面交流”
“有舍才有得。”
李飒突然开口:“我想改选八湖区。去白林学院。它的数学挺不错。”
王岚愕然:“你也跟着发疯?”
李飒微微笑了,笑得柔和。他对王岚道:“一起改了吧?读书重要,但生活也很重要。”
简丹欣然一笑。就在此刻,一声惊呼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噢,看那”
餐厅的一面墙上正在显示出航行图——它开始播放影像公告了。
那是一支商队,八艘星舰。舰体比他们乘坐的这一艘庞大笨重,属于中型运输舰里载货量较大的。
分镜头显示,那八艘星舰上也统统漆着四条旗。
——翠红银蓝。
选拔生们所乘的星舰,很快与这支瑞森商队汇合,与商队里三艘领航舰打了招呼,彼此轮流领航跟航——领航舰就是配备了驾驶组的星舰,其它的运输舰别称“拖斗舰”或者“哑巴柜子”。因为大多数地方的法律均规定,没有足够驾驶组的星舰可以载货,包括活畜;但不能载人,哪怕是战俘。
而彼此跟航对大家都有好处。因为开星舰是一项需要注意力高度集中的工作,很累人;与之相比,跟航可要轻松了——只要接收前方传来的计算结果,校验一遍,执行就行:这里头,绝大部分工作属于星舰操作系统的自动功能。
如果买了专用的跟航辅助系统,跟航舰上甚至可以一个驾驶员也不要。
这种辅助工具,一般跑中短途的商队、境内商队都会买;不过跑境外“荒野”路线的长途商队往往不会依赖它——因为在“荒野”上跑的距离长了,单艘货运舰遇上突发事件的概率会随之变大,而且一旦遇上就是措手不及,到时候,跟航辅助系统九成九应付不来,那损失可就大了。
……
这支商队没有护卫舰,但八艘运输舰经过改装,有武器,有一定的自卫能力。
选拔生们彼此招呼着,纷纷去了观景舱——他们扒到视野角度不足的观景窗前,努力试图用他们的肉眼看到前后的星舰。
简丹没试,懒洋洋跟在一边。因为他们的尝试注定徒劳,这压根是不可能的。
要知道,以他们现在的航行速度,前后星舰虽然彼此紧跟,但也隔着很远的距离——以“万公里”为单位的距离没什么好奇怪的。这不是别的……
——这正是星际公路上的“刹车距离”
……
吉尔忙活一通没个结果,失望之下有点恼火,轻佻地拖长了腔调:“你们说,它们那些武器用过一次吗?我赌还是处女炮哈”
身为老兵,简丹可不喜欢这种万一应验就会很麻烦的玩笑所以简丹当即轻轻磕了吉尔一脚,“嚓”一下冲他比了个“拉上拉链”的手势——闭嘴吉尔意外。不过这两天他们几个与简丹相处得挺不错,何况他不大了解中国……所以没准他是无意中犯了文化上的忌讳故而吉尔压根没生气,笑了笑,转而说别的话题去了。
倒是简丹,站在那儿搔了搔脸儿——却没意识到这是学的唐劲——渐渐觉得自己实在是神经过敏了。
就在简丹开始自我检讨、深刻反省的时候,一道尖利的警报划过全舰、打碎了观景舱轻松惬意的气氛“全舰都有四级警告前方出现不明障碍,即将紧急减速所有人员就近固定”
“重复一遍全舰都有全舰都有四级警告四级警告前方出现不明障碍,即将紧急减速即将紧急减速所有人员——就近固定就近固定”
“全舰都有”一出,简丹当即蹿到最近的座位前,一拍开启椅子的自动控制板,将自己安置好——此时通告第二遍才刚刚开始;而里奥、大胡子米沙勒等人也反应了过来。
吉尔错愕,指着自己鼻尖瞪大了眼睛:“不,不会吧?我,我,我……”
简丹一看好几个没反应过来,无奈了,当即喝令:“速度找位置、坐下、固定王岚、李飒前面劳拉、哈瑞,左边吉尔,闭嘴、行动西蒙,站住向后转前进前进坐下、固定伊莎贝尔,松手克丽丝,控制板,左手下”
她的声线平稳,她的嗓音响亮,她的命令简洁、直接、明确。
在这种情况不明的危急之时,在这艘全然陌生的星舰之上,这样一道声音,对选拔生们而言,无疑等于镇定剂加强心剂。
151、通道
其他人也没闲着。
里奥本来就反应很快,听着简丹有条不紊在那儿下指令,他更加镇定了,帮完了他左边的、帮他右边的——结果他安顿自己没出汗,搞定两个邻座却出了一头急汗。
米沙勒发现了前排的伊莎贝尔情况不大妙。他侧耳听了片刻公告,确定还有最后一点时间,便解开了自己的固定,利索翻到前排,帮着安顿了伊莎贝尔,而后就在伊莎贝尔旁边的座位上重新固定了自己。
简丹没再说什么,只是注意其他人的情况。
她刚才一直用的中文,翻译器翻译过去有一个延迟,影响效果。但她毕竟会这些语言,又因为自忖年纪大了、记性不大好,这几天天天温习,故而她刚才喊人名时发音标准无误、清晰果断——这令被点到名的人当即一个激灵、本能地集中注意力。
所以最后,无一延误。
“最后一遍全舰都有——”
这最后一遍通知想起来的时候,选拔生们都已经好好儿坐好了——当然,颤抖的膝盖与痉挛的手指不算是问题。
伊莎贝尔刚才惶恐紧张,把米沙勒的胳膊当扶手死死抓了……恐惧令她爆发出了前所有为的力量,米沙勒虽然是男人,占了天生的力量优势,一时间却也掰不开。若不是简丹眼观八方,及时喝了一句,这差点令他们两个一起陷入危险。
所以此时,伊莎贝尔不由尴尬,向身旁的米沙勒连连感激。
米沙勒低声安慰道:“没什么,下次就好了。”
伊莎贝尔木了一瞬,冲米沙勒愤怒尖叫:“下次?不绝不没有下次”脸涨得通红。
简丹转头丢过去一声清叱:“伊莎贝尔安静”
“——全舰都有四级警告四级警告——”
伊莎贝尔反射性闭嘴、看简丹
简丹望向她,柔声提醒:“注意听广播。”
这前后语气变化之大,令四周的众人愕然。
而伊莎贝尔明白过来了,羞愧得恨不得找个缝儿钻进去:“抱歉,我,我很抱……”她突然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睁大眼睛看简丹简丹微微一笑:“说话没什么,小声点就好。”新兵蛋子……不过不算最坏的情况。
“——前方出现不明障碍,即将紧急减速——”
她这时候还能笑得出来实在令人意外——哪怕只是安慰人的微笑里奥夸张地比了个“昏倒”的样子,而后也扯动嘴角、拉出了一个笑,展览给身旁的劳拉看。
伊莎贝尔赶紧冲简丹点点头;眼看简丹转回了头去,她讪讪地跟米沙勒小声道:“刚才真的很抱歉。我……你比我镇定多了,你真棒。”
“没什么。”米沙勒移开了视线,垂眼看着自己的膝盖,轻声道,“我就是经得多了。”
“噢呃,那个……”伊莎贝尔噎住了,而后她转头寻找后面的简丹,转移话题,“现,现在我们做什么,丹?”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简丹身上,甚至包括观景舱另一头三个反应迅速的瑞森人。
“——即将紧急减速五秒倒计时,现在开始——”
简丹无语了一瞬,随意给了个回答:“深呼吸。”
毋庸置疑,他们并不是真地需要她的答案——他们只是需要她的回答。
“五、四、三、二、一、减速”
椅子齐齐一竖、正对前方
下一秒,那骤然而至的巨力就将人们深深压进了座位里。
……
翻译镜显示,控制板上跳动的数字表明,他们目前承受的重力为四倍,四倍地球地表重力——不同的行星,地表的重力大小不同——小数点后带了三位数字,它们还在不断地上跳。
吉尔这会儿倒是又精神了,不顾“压”在他身上的巨力,大声嚷嚷:“四点三、四点四——四点五过了四点五了”
里奥困难地笑了一声,看简丹:“我们可以去当宇航员了。”
简丹瞅着重力计数旁、飞快滑过的那一列数据——这并不是所有的数据,是计算结果。但关键的几个已经在了。
简丹没接话制造轻松气氛,里奥只好自己开口问:“丹,你在看什么?”
李飒等人跟着去看控制板。简丹抬头,直视里奥,又看米沙勒,轻声道:“我在想,前面的‘路障’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里奥、米沙勒当即就明白了。吉尔也听懂了。众人纷纷意识到了——这么明显的事,智商正常就会懂,最多也就是头一次遇到、慌张之下、反应慢了一点两点而已。
一时间没人说话。
难熬的十几秒后,重力计数达到四点九,而后僵持了片刻,开始回落。
这令所有人都大大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随着数值逐步减小,渐渐有人开口聊天。
“差一点就五倍了。”
“一个G才九点八,五倍也不到五十,才这么一会儿,减速就完成了?”
“对啊这么一点刹车,不够啊”
“这不是紧急减速的整个加速度。人造重力已经抵消了大部分。”
在大多数时候,人造重力是为了让乘客更舒适,那种时候,它的方向会与桌椅配合一致;不过在紧急时刻,它也有保护乘客的效果,那种时候,它的方向就视需要而定了——后者譬如这一次。
对选拔生们而言,十倍重力足以令他们脑缺氧或者脑溢血。而刚才“刹车”时,如果让乘客们承受整个加速度,更是能把人“压”成一张张肉饼。
“你确定?”
“我确定。《常识手册》里写了。”
“个人舱里那本?”
“对。”
劳拉突然道:“不知道另外那些人怎么样了,他们在自己房间里吧?应该不会有事的。”
众人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简丹一直没参与他们的放松聊天,这会儿则当作没听见。
里奥为难;他踟蹰了片刻,找到了一句话来安慰劳拉:“上帝会与他们同在的,劳拉。”
简丹看了里奥一眼——这话可说得真妙人没事,当然是“上帝与他们同在”;人死了,不也是“上帝与他们同在”?
劳拉瞅了里奥片刻,微微点了点头,转而又看向简丹。
里奥在劳拉后面拼命冲简丹眨眼睛、无声用口型示意,两手比了一个“十”、又比了一个“六”——她才十六岁你就不能安慰她一句?
简丹又一次无奈了:“劳拉,你知道的,他们跟我们一样——《常识手册》人手一份。咦,里奥,你的眼皮怎么了,抽筋了吗?”
劳拉应了一声,当即回头看里奥。米沙勒微微笑了。伊莎贝尔好笑,可又脸庞发僵、笑不出来。
里奥扮了个鬼脸,一幅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或许吧,反正它现在已经好了。”
王岚唇角一勾。李飒斜了劳拉一眼,而后他收敛好这嘲讽,开口道:“减速就要结束了,按照手册里的应急条例,我们接下来该去救生舱。”
减速结束后,大家纷纷离座。
三个瑞森人的行动速度还是更快了一些——他们身为瑞森人,要想乘坐星际舰艇,都得经过安全训练。免费,但是必须考核通过。当然这考核对不同年龄的人有不同的要求,否则卢英的儿子怎么也不可能及格——不过这一回,在观景舱门口,他们略等了几秒选拔生们,其中两个还回头看了看。
里奥拉着劳拉一马当先跟了上去,向那三人点头致谢。
简丹眼看王岚与李飒没什么问题,想也没想就走在了众人中间——她上辈子一大半的岁月里,出个门逛个街都得被副官与保镖前后簇拥,实在是习惯成自然了。
……
一出观景舱,三个瑞森人当即示意选拔生们靠右行走,最多两人并行——不要挡了来路。
里奥与劳拉在最前。哈瑞与法国女生奥德丽正好走在其后。吉尔当即把西蒙拉过来、一把推到简丹身边:“丹,这帅哥归你了。”他自己找后面的克丽丝说话去了。克丽丝之后是王岚与李飒、米沙勒与伊莎贝尔,以及安东,一个不大说话的美国人。
吉尔这么做并不仅仅是开玩笑。西蒙与克丽丝较为紧张,简丹与吉尔如果有余力,照顾他们一点也是应该——不是法律规定的“应该”,是人道主义上的“应该”。
至于如此分配,也不是吉尔见色起意——说实话单就容貌上而言,他自己要比克丽丝明显胜出一截——只不过因为“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这跟大学里发传单一个道理:比起同性,女生在男生那儿受到的拒绝较少;男生的情况也是类似。
人类的本能令男男女女都更愿意为异性效个举手之劳。这不是缺点,也不是优点——因为它不是后天培养的品质品格。它是个先天就有的本能。漫长的自然淘汰选择出来的。有时候带来好处,有时候带来坏处。
简丹清楚,所以简丹一笑点头,又跟西蒙笑了笑。
但王岚撇嘴咕哝:“什么东西”
李飒拉了她一下。吉尔听见了,转头看了王岚一眼。只是翻译器虽然能翻译语言,但毕竟不是翻译专家,不会附加解释说明,所以吉尔一时间无法确定王岚是在骂他、骂别人,还是单纯诅咒了一句抱怨。
没人会在这种时候添油加醋。大家只是往前走,吉尔清点人数来排遣时间。
“一、二、三、四、五、六,六乘以二再加上一,十三……呃,十三?”
这可不是一个带来好兆头的数字吉尔立马闭嘴、看简丹。
简丹正盯着前方的拐弯处,哪里有空回头。吉尔松了一口气,装模作样地抚了抚胸膛,还抛给克丽丝委屈兮兮的一眼。
克丽丝的眉头不由松开了大半,她浅绿的眼睛里随之滑过一抹笑意。
下一刻,简丹猛然一推西蒙
“隐蔽”
152、护照
西蒙猝不及防,被推得连连趔趄、跌进了对面的岔道。
简丹借着反力飞身一个蹿扑、躲进了这边的岔道、沿着地面往前滑出好几米。
吉尔一把拉了克里丝、跟着简丹冲进了岔道,可他其实彻头彻尾不明白是为什么:“发生了什么?”说着扶起简丹,就要去看。
简丹一把拽回吉尔:“找死”此时哈瑞与奥德丽、王岚与李飒也跟了进来;里奥、劳拉与两个瑞森人,还有后面的米沙勒、伊莎贝尔、安东,则冲去了对面。
但走在最前面的瑞森人却不在任何一边。两边岔道里的人只听到一声迟来的“扑通”响——那个不幸的家伙扶着墙想要站住,但却无济于事:他最终还是倒在了走廊上。
简丹二话不说,劈手拉过李飒、拉开他随身的背包,掏出CD机,取出CD碟片用机子一夹,探出去、慢慢儿伸向前方。
碟片的刻录面完全可以当作镜子,所以简丹很快看到了她所预计的景象——四架三米多高的人形金属正拐过弯来。前头两架已经踏入了通道。
之前简丹看到的是它们落在墙上的影子。因为通道里照明光源多,那影子很淡,与路灯下的压根不能相提并论。不过,通道照明,到底不是手术用的无影灯,仔细分辨,还是能瞧得出来的。
那是单兵战斗装置,俗称“金属人”、“乌龟壳”。
从名字就听得出来,这并不是什么先进的东西,破坏力也有限——至少它的使用者们这么认为——不过登舰作战够了。
它们通身闪烁着幽光。
当前一架金属人发现了CD机,当即缓缓抬起了它的右臂。
简丹飞快把CD机往前一抛
……
一道白光击中了CD机。
机子的中间无声融出了一个窟窿。窟窿边上,金属熔融得通红,半固态半液态。
简丹歉然看了李飒一眼:“不好意思。”左右看看,就近找了个应急柜按了“开启”钮。
李飒摇摇头:“都这种时候了……”紧紧搂住了王岚。王岚死命咬着嘴唇。
对面一个瑞森人突然转身狂奔,朝岔道那一头而去。剩下最后一个褐色头发的年青男人大吼:“还不跑?”
米沙勒一拳击倒了他:“闭嘴你想叫他们快点过来?”
应急柜打开,方头方脑的服务机从它的“窝”里开了出来。简丹掏出自己的护照卡:“他们已经登舰了,通知从我们离开观景舱就没响过,所以这艘星舰已经落在了他们手里,这是在清场。外面是太空,我们还能跑去哪儿?还有,他们已经发现我们了。”只不过在猫戏老鼠而已。否则,不管来者是职业军人还是雇佣兵,点射速度都没那么慢,这些人怎么可能一个个完好无缺地躲进来?
她说话之间,褐色头发缓过来一点,狼狈爬起来,狠狠瞪了米沙勒一眼,但并没做什么,只是在那儿犹豫不决,看看简丹,又看看他们那条通道的另一头。
劳拉几乎忍不住要哭出来了:“怎么会这样,我们什么也没干……”里奥一把捂住了她的嘴,盯着简丹:“你有办法,对吧?”
简丹已经在服务机的控制板上点选好了路线,又把护照卡交给它“拿”着:“试试吧,看运气了。你们也别闲着,都照办。”
褐色头发当即连出两脚,踢出了两个服务机。服务机与应急柜平时到也罢了,也就是做一些杂七杂八的小事。但当紧急情况发生时,它们会起到一个更重要的作用——供在通道里的乘客就近自救使用。所以每一段通道,只要不是太短,那么其两端尽头,按例都会有左右两个应急柜。
服务机“举着”身份卡徐徐向岔道口开出去。简丹一个手势止住了对面的褐色头发:“不,你的不要。用其他人的。”
“呃?”
“听我的。”
“我是瑞森公民”
“瑞森值得它的公民自豪。但是,如果‘瑞森’两字能够吓退他们,他们早就止步于舰外的四条旗之下了。”
两人目光相对。
简丹坦然坚持。
而后那句赞美起了作用,褐色头发很快错开了视线,点了点头。
……
“我们是地球人,地球的十六进制缩略编号为‘0-FC3-9A5-71D’。”简丹握着王岚的《常识手册》卷成的喇叭,大声朝外面喊,“我们对目前发生的冲突一无所知。根据‘庇佑原则’,我们请求安全保障感激不尽”
一道白光击穿了服务机。
服务机停在了原地,再也不动了,也彻底安静了;沉重的脚步声却依然一步步迫近。
简丹示意吉尔让第二个服务机出发。
褐色头发挑挑眉:“你说的是琪雅语。”
简丹一点头,冲褐色头发一晃手里的“喇叭”:“这里面有很多种语言。学喊‘救命’,当然得选最通用的。”
褐色头发耸耸肩,自嘲一笑:“那些老古董……”
简丹没接口——可你们却不得不把那些老古董的语言,编进你们的《星际旅行常识手册》里,不对吗?
“我们是地球人,地球的十六进制缩略编号为‘0-FC3-9A5-71D’。我们对目前发生的冲突一无所知。根据‘庇佑原则’,我们请求安全保障感激不尽”
又一道白光射来,第二个服务器歪倒了,发出奇怪的“滋滋”声。
沉重的脚步声继续逼近,不过没有回音——通道的墙壁是吸收回音的材质。
对面,里奥虔诚地亲了一下服务机,放出了它。
“我们是地球人,地球的十六进制缩略编号为‘0-FC3-9A5-71D’。我们对目前发生的冲突一无所知。根据‘庇佑原则’,我们请求安全保障感激不尽”
一连四道白光射来,第三个服务器报销了。
金属人那沉重的脚步声已经很近了,一步一步,仿佛直接践踏在心头上,令人遍体生寒。
第四个、也即最后一个服务机开了出去。
劳拉在旁边哭得直打抖。里奥没再看服务机,挪过去抱住劳拉、在她的额头上印下吻,而后便拥着劳拉坐在地上合眼祈祷。
简丹在心底深处叹了一口气——看来她今天就要死第二次了……都是唐劲上辈子为了白痴的职责,这辈子为了傻兮兮的爱情真是太蠢了而后简丹举起了“喇叭”。
“我们是地球人,地球的十六进制缩略编号为‘0-FC3-9A5-71D’。我们对目前发生的冲突一无所知。根据‘庇佑原则’,我们请求安全保障感激不尽”
这一回服务机还没开出两步路,就被一串白光打成了梭子。
而后它被粗鲁地踢开了。
一架金属人出现在众人眼前,紧接着又是一架。
一架一边,控制了两条岔道。
简丹松开“喇叭”,将书递给王岚。
王岚压根没注意到,李飒没好气地夺了过去:“说了,都这种时候了……”
对面的伊莎贝尔突然闭上了眼睛,深呼吸。米沙勒理了理头巾,盘腿坐了下来,嘴唇嚅动,默默祈祷——或者说做临死祷告。克丽丝猛然抱头蜷藏到了最后面。哈瑞习惯性绞着手指,死命咬着牙关。奥德丽瞪着金属人,滑坐到了地上,两手四处摸索,最后死死抓住了自己的膝盖。
吉尔也瞪着那金属人。他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们也算先驱了吧,地球走向宇宙的先驱?可是……妈妈,我可怜的妈妈……”然后他默然了一瞬,突然开始唱歌。
——是《马赛曲》
法国国歌。
法国大**时期诞生的战斗歌曲之一,最广受欢迎的自由赞歌。
而简丹则闻到了一股热腾腾的尿骚味……
还好,不是她自己。
褐色头发对吉尔的歌声感到意外;然后他竟然笑了一下,看看其他人,望向简丹:“也对,再不唱就没机会了。”
简丹盯着自己这边的金属人,没理褐色头发。
是的、没错,再不唱就没机会了但国歌跟国歌也并不是统统都一样——圆明园还在那儿呢,她简丹至少也知道“八国联军”
而且,今天既然注定交代在这里,唱歌又值个什么?这里可没有沉默的同胞围观观刑难道还打算当一回“英烈”、过一把瘾不成?
还不如想办法弄个够本呢……
——白光的速度很快,是人力所不能及的;但金属人不是:它们开动起来会很快,但在眼下这种情况下,它们并没有人那么灵活。
当然,它们比人坚硬得多。
奥德丽突然深吸一口气,加入了吉尔的行列。她的嗓音颤抖得厉害,不过却渐渐进入佳境,高亢、嘹亮。
简丹这才发现,奥德丽有一条好嗓子——不仅是个女高音,而且显然接受了正规的、系统的音乐训练。
而后第三架金属人到了,悠哉悠哉站在两个同伴后方,什么也没干。
接着是第四架金属人,也是最后一架。
它转向了简丹他们这边,开启了面部护罩,露出一张脸——是个男人:随着护罩往上收起,喉结、方下巴、大鼻子、宽额头逐一露出。
这个男人眼睛浅蓝,头发棕黑,皮肤苍白,两道粗眉毛紧紧皱在一起,眉宇间挤出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153、变数
“闭嘴一群狗屎”
吉尔骤然哑了,但奥德丽紧闭着眼睛还在用力唱。哈瑞扑过去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简丹看着这个方下巴没吭声。
方下巴扫了诸人一眼,目光落在了简丹身上,恨恨:“女人,你们惹了**烦”
可你却没动手杀人
简丹蓦然放下了心来,一句话也没抗议,只是努力堆出笑容——话句大实话,这事儿她还真不熟悉,做起来比击毙敌人更困难可惜,相信战俘条约能提供保障的家伙,不是太蠢就是胆子太大……身为俘虏,乖顺有眼色才能获得保障所以简丹小心试着提醒道:“我们还有八个人不在这儿……”
第三架金属人“刺拉”一声遽然收起了面罩是个女人,头发乃浓郁的橘红色,肤色也十分苍白:“还有八个?”
简丹赶紧应声:“是的,八个,地球人。也是留学生。减速之前,其中几个应该在个人舱。我知道的就这些。”在个人舱休息。因为北京时间的下午,正是南北美洲的夜晚。当然安东这样兴奋起来可以忘寝废食几十个小时的人不能用常例来推测。
方下巴喉咙里滚动着低沉的咒骂,转开了几步联络去了。
……
方下巴在忙的时候,橘红头发略一挥手,前头两架金属人朝前方搜去,在通道口停了一会儿,大约两三分钟这样,又回来了;其间橘红头发自己站在“十字”岔道口,面朝前方、状态轻松,其实眼观两路、完全掌控了简丹他们——这是把他们剩下的搜查区域交给了别的小分队。
没人敢动。简丹倒是敢,可她舍不得——挨上一记“白光”一点也不合算。
之后,橘红头发一挥手,勒令所有人跟着他们走。
褐色头发一看金属人开路走了,当即脱下了自己外套,赶上去给死在通道里的同伴抚阖了双眼、以外套盖好了头脸;他看看领头的金属人步伐不急、还没走出几步,又把尸体拖到了一边、挨着通道墙壁放平;而后他迅速整理了自己的头发与衣服,单膝跪在死者肩旁,开始念念有词地祷告,声音低低的。
王岚与李飒看了一眼,没敢止步耽误,李飒双手合十认真施了一礼;米沙勒驻足片刻,也是向死者施了一礼;里奥与劳拉随之划了十字;于是之后的人统统划了十字,只不过有的娴熟、有的生涩——他们并不是个个都信教。
简丹只是看了一眼、低头一致意,就走了过去——她信仰的不是任何一种地球宗教,她信仰的是星际法则;除此之外,她总不能行军礼吧?
而后简丹拾起了自己的护照卡,擦擦莫须有的灰尘,大大亲了一口。
——多亏了你
护照护照,看护照拂,果然没错。
当然,更应该被感激的,其实乃是忙着文明晋升的玛西图卡。它不是出于慈悲,但它这些年来的动向,的确令这片星域内的武装人士闻风收敛,改善了许多,不再敢肆意屠杀平民——尤其是当这些平民的所属文明比武装者的低、没有涉及冲突、并且有正式身份时。
因为这不仅是“庇佑原则”,这还设计到文明与文明之间的“独立原则”。
为了强调这个原则,玛西图卡在过去的不到十年里,抹掉了一个三极文明、一个二级文明,大大小小一共六位数的雇佣兵团——这还只是正式注册了的,没有登记在案的自然也不被计入——以此杀鸡儆猴、表明决心。
抹掉
这意味着歼灭或者解除所有武装力量;分割星域,吞并、拍卖或指给其它文明;将涉案人士处以死刑、流为苦工、或判以长期徒刑。
……
刚才在前的两架金属人,此刻押后。其中一架随手给了褐色头发一下子,令他把祷告压缩到了十秒钟之内……
然而总地来说,四架金属人并没有阻止褐色头发干这些。
这令好几个选拔生放松了一些——他们也不是那么无情嘛。
但简丹没有放松。
没什么奇怪的。他们还是会动辄杀人。
只不过,这些人职业危险大,刀口舔血,大多见过同伴死去,自己也说不定那天就倒下了,所以他们看到死人固然麻木,但看到褐色头发此时仍然记得尊重死者,对此多多少少会宽容一把——他们同病相怜。
虽然早就习惯了,并不强烈,但心底深处,怎么也剩着那么一丝丝同病相怜。
可也只是那么一丝而已。
而且是对死人的,不是对活人的。
金属人将他们押回了个人舱。
但是,在舱室通道口,出了问题……
简丹他们的房间在同一个通道里;可褐色头发的舱室更好一点,在旁边的通道,而且门上的猫眼屏没有头像显示。
所以到了这里,褐色头发不得不从简丹他们之中走出来、走向隔壁。
这瞒不过任何人。方下巴豁然抬臂瞄准了褐色头发;几乎同时,押后的两架金属人也举臂瞄准。
所有人都不敢动了,橘红头发缓缓睇向简丹。
简丹早已举起手投降,此时卖力讪笑,毫不分辨,只是道:“就他一个。我们十三个都是留学生。”褐色头发则忙着求饶:“赎金我能付赎金”
方下巴冷冷地看着褐色头发,没有垂下武器臂;橘红头发冲简丹嗤了一声、断然一挥武器臂、堪堪刹在简丹胸口——没有下次简丹本能使然、连退了两步,还没站稳就忙着点头、小鸡啄米。
橘红头发很想给简丹来一下子,但简丹身材单薄——以她的标准看——所以她担心那样会把简单送去见黑洞;此时她从头到脚扫了简丹一眼,转头看向褐色头发,神色不耐。
褐色头发一看橘红头发的脸色,急急忙忙补充道:“瑞森币七位数你们可以与我的雇主谈,他会联络保险公司。”他试着缓缓放低了手,不过依旧举过了头顶,干笑了两声,“我的保额还行吧?”
如果赎金交付成功,是多方共赢的一件事——这些武装者可以得到一笔款子;保险公司接手此事的谈判专家,可以从省下来的赔偿额里按比例抽成;保险公司也可以减少一些赔偿支出。
唯一有损失的人,貌似乃褐色头发的保险受益人。不过,如果褐色头发没选错的人的话,比起领取一笔赔偿金,那受益人应该会更乐意看到褐色头发平安归去。
……
方下巴皱眉,不过垂下了右臂;橘红头发轻佻地吹了一声口哨,瞧着好像在思考——而后她骤然横臂一扫打倒了褐头发。
褐头发摔在地上,“砰”声作响。他痛得面孔扭曲,只能倒抽冷气;不过他没反抗,竭力举高双手表明没有敌意——两手都在对方的视野内,被一览无遗,自然无法搞什么“小动作”。
橘红头发提脚往褐头发胸口一踏,用左臂对准了人,开启了一道幽幽的绿光,从头顶到脚底,缓缓地扫了一遍。
没有放过任何一寸地方。
绿光没有任何变化;不过橘红头发还是发现了什么——她从褐色头发的后腰上,连鞘带套扯下了一把匕首。
看来那绿光不是查武器,是查信号发射器之类。
方下巴眉头舒开了一半。橘红头发抛着匕首琢磨了一眼,微微一笑,将它扔给了方下巴。
褐头发瞅着那匕首离他而去,很沮丧:“噢,那是我的最新收藏……当然当然,现在它是你的了。”
橘红头发给了他一个“算你识相”的挑眉,缓缓收脚。
褐色头发看看方下巴,看看橘红头发,慢慢地坐了起来,又慢慢地站起来,最后试探着放下了他的手,揉了揉自己的胳膊。
方下巴接了匕首,瞧上去心情好了一点。他朝选拔生们赶苍蝇似地挥挥手。
选拔生们赶紧开门、躲进自己的房间。
……
门外。
褐色头发开启了个人舱,方下巴进去搜了一遍,而后拎着一堆私人物品出来了,包括褐色头发的“高级电脑”,这才一挥手让褐色头发进去——他们负责谈判的兄弟,可以从这些东西里寻找线索,尽量估准褐色头发的身价,谈个好价钱。
而后橘红头发联络了几句,看着个人舱舱门上方亮起了“外部锁定”的指示灯,转身带头离开。
门内。
简丹把玩着护照卡,瞧着门边控制板上不一会儿便亮起了“外部锁定”的指示,毫不意外;她按钮“开启”了床,坐到了上面、往后一倒,望着天花板沉吟——有两件事。
第一,这帮人既然愿意收取赎金,那么他们是雇佣兵的可能性,就比他们是“军方编外人员”的可能性要大上许多。但也不能最后确定。
第二,褐色头发花了一小会儿“收殓”那个被击毙的瑞森人,还在那儿留下了一件外套,不是么?
或许,这家伙单纯只是同伴情深。
可惜,他之前的镇定令人难以相信这一个答案——镇定来自熟练,来自富有经验。而富有经验的人,不会冒任何不必要的风险,也就不大可能当着杀人犯的面给被杀者祷告。
他们宁可在事后加倍补偿死者。反正死者等得起,并且耐性无限;而身为死去的同伴,他们也不大可能为了一点小小的区别,记恨尚且活着的同伴,不是么……
——但是活人却不
尤其当这活人还是你的敌人、掌握了你的生杀大权时。
所以,褐色头发八成在那儿留下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未必是这些人的目的。但是——那东西,不是这些人见了就眼睛发绿、而褐色头发看得比性命还重的,便是会促使这些人杀了他的。
如果真的如此,那可是个大变数……
却只能不变应万变。
下午五点零六分,正当简丹开始琢磨她去哪儿弄晚餐的时候,舱门突然开启。
简丹赶紧起身。
方下巴站在门口,冷冷一勾手。
154、问讯
还有两个方下巴他们的人在外面。
已经脱了“乌龟壳”,但是依然全副武装。
而后是里奥、吉尔、哈瑞、米沙勒,以及加拿大的内森、巴西的赫苏斯。
六个选拔生。
全是男生。
全在一米八十以上。
全都运动充足、身体强健。
李飒还在长个子,还不足一米八十;张耀也不到,只是现在都不知道张耀在不在个人舱里——“外部锁定”一开,个人舱就等于单人囚室,别说彼此间进行星舰内部通话了,上网、听星舰通知等等,统统都不行至于安东,他身高是够了,却瘦得孱弱;还有艾伦,那个美国小子才十二岁;以及苏丹的哈科姆,那家伙四十上下了,腿有点跛,所以他一考上就出发了……
所以简丹一见就明白了:这些男生,逃不过去干体力活儿。
“你们,跟他们走;你——”方下巴指派了里奥他们,一努嘴示意简丹,“跟我走。”
内森与赫苏斯还好些;但米沙勒皱眉,不过他抿紧了唇没动;哈瑞面有忧色;里奥脸色不好看起来;吉尔微吸了一口气,立刻冲方下巴笑了,灿烂又讨好,还很真诚:“您那儿需要干活吗?我比她力气大多了,动作也快多了”
方下巴略有兴致地看了吉尔一眼,又看简丹。
简丹忙向吉尔他们安抚一笑,朝方下巴走了小小两步——从开门到此刻,方下巴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脸上、眼睛里,而不是盯着胸脯或者屁股,所以没什么可担心的。
况且,就算她这几分可怜巴巴的姿色真地被人瞧上了……
那也不是最坏的情况。
远远不是。
方下巴走在前面,不急不慢;简丹跟在后面,保持两米左右的距离——这些人压力大、反应快、神经敏感,太接近会引起他们的不快,甚至被认为是挑衅。
方下巴这个步速,不像是心情不好。
所以简丹小心翼翼试着问情况:“里奥他们干什么去了?我呆会儿也要去吗?”
正好拐弯。方下巴顺带看了简丹一眼,眼里戏谑而了然:“清洁工。你?好啊。”他哼笑了一声,不过总算是回答了问题、没有为难。
简丹当即明白了:首先,她没什么危险——如果她面临一场刑讯逼供,方下巴不会对她这么随意;其次,这是嫌她力气不够呢;最后里奥、吉尔他们固然是去做清理工了,却是很特别的“清洁工”……
——搬运尸体、清理血迹
好吧,这是一艘正常的商务舰;而正常的商务舰里,服务机是不少……
可哪来收殓尸体的机器?
简丹再接再励:“您能告诉我,张耀,还有另外那些人怎么样了吗?他们与我一样来自地球,张耀与我更是来自同一个国家。张耀的眼睛是黑色……”
方下巴打断了简丹:“你说的那个我不知道。反正少了两个。”
方下巴语气比前一句不耐了很多,简丹便没接着问了——她第三想知道的,是卢英以及他儿子的情况。
少了两个,可能是逃生舱弹射出去两个,但更可能的却是死了两个。对这些家伙们而言,这意味着麻烦——瑞森方面肯定很乐意抓住他们、杀掉他们为自己的公民报仇、向这片星域彰显瑞森的尊严所以瑞森会努力找他们的篓子、寻求各种有利条件……
不过既然还有十九个,十九比二之下,这麻烦就不是不能解决的。
……
方下巴将简丹带到了主控舱——星舰的心脏。
控制台中央大屏上赫然显示着航图;驾驶组的座位上空了一大半,人手未满,所以这艘星舰目前在跟航;倒是有三个人用一堆他们自己的设备接入了控制台的左边区域,埋头在忙——这是检查信号系统,防止留有后门、引来追兵。
毋庸置疑,他们既然已经把这艘星舰收入了囊中,就不会允许自己的战利品成为定时炸弹。
简丹只望了那边一眼,没有多看;所以方下巴虽然一贯地留意到了,倒也没警告简丹什么。
可简丹已经明白了——第一,他们航行的方向是去吉路克;第二,这帮家伙破解所用的设备,乃是吉路克的军产。
那个标志。那个尖尖的刺。
简丹闭着眼睛都认得出来。熟悉,太熟悉了一如中国的“金刚”系列军用电脑上,那个“浪潮”标志一样。
所以,他们是雇佣兵,有那边的路子;或者干脆就是“军方编外人员”。
后者不用说了;但前者求的却是财,并不会贸然给自己惹麻烦——因此,雇佣兵在瑞森境外劫掠瑞森商舰没什么奇怪,抢了就跑呗;像方下巴他们今天这样动手杀人,却不得不令人深思了……
这种事,会严重惹恼瑞森、招来全力追缉,故而在雇佣兵那儿属于“不受欢迎”的类别,除非用金钱以外的、更为昂贵的报酬来支付赏金,否则难以找到“干活儿”的人。
至于非金钱的报酬,有很多种。最常见的比如装备。小到匕首,大到星舰。
由上可见,无论方下巴他们属于哪一种身份,这一次他们杀了人,那么无疑是给吉路克在卖命。
而吉路克是个二级文明,二级中等,星域不大。两者相加,导致吉路克的军事力量几乎只有瑞森的五分之一,但这却抵不过吉路克的天生幸运:它的星域位置好,在可以预期的将来,与瑞森没有战略冲突;而且双方的产业优势,还能互补。
因为吉路克种植业特别发达,战略性专利不少——有了机器代劳,这年头种植业当然不再需要撅着屁股在稻田里徒手插秧;可它的重要性,随着科技的发展,却是有了新的发现与突破,如今已经不亚于工程技术类的产业。也就不亚于军工。
眼下既然是吉路克伸了手给瑞森下绊子,那就是为了争夺地球这个“供血者”——袭击瑞森的星舰,让地球人知道这个消息,从而打击瑞森的威信、削减瑞森已经取得的先期优势。
这很难说到底是谁的责任。考虑到这两者往往互相合作,而这回瑞森在地球上动作飞快,显然想要吃独食……很可能就是这么惹出来的民族利益,生存之争,没有对错,只有输赢。
关键在于,既然这次行动是有“主子”的,那么方下巴他们就不会干出什么灭口的事。
因为地球选拔生的信息经过了网络。
星际网络。
经过了网络,等于摊开在玛西图卡的眼皮子底下;摊开在玛西图卡的眼皮子底下,再灭口,在如今这敏感时期,等于直接侵害玛西图卡的利益、挑衅玛西图卡的尊严——什么,你说那个设备?
噢,谁没有几个缴获物资呢,何况是雇佣兵。
对星际佣兵而言,用着A的武器,拿着B的钱,买着C的后勤,住在D的地盘里,骚扰C的边境袭击A的舰队,那是再正常不过了,不是么?
他们只在三者面前规规矩矩、心怀尊重——一、强者;二、房东;三、雇主。
其中有一部分还尊重第四个事物——自己的母星、自己的家乡;另外一部分则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家乡该算哪个地方;比这两者更糟糕的,则是知道自己的家乡、却怨恨着那儿。
但这还不是最糟的……
最糟的是,知道、深爱,却已经失去。
橘红头发在舰长台上。她正坐在参谋台旁、喝一种墨绿色的饮料。旁边还有另外三个人。一男一女在看星航地图。一个很年轻的光头男人在休息。
方下巴把简丹带到,拣了个位置坐了下来,与橘红头发之间隔了一个空座。
橘红头发打量了一下简丹:“你好像还挺高兴。”
简丹跟她讪笑,没有开口——撒谎可能会惹来追问与戏弄;可难道她可以开口说“是的,因为我知道你们不会杀了我们”?
那没准会被当成挑衅
好在橘红头发本来就不在乎简丹的回答。她示意简丹在参谋台对面坐下,而后问了简丹一大堆问题。
主要涉及三件事:简丹从哪里学来的喊话;简丹为什么能保持镇定;以及地球的情况。
前者毫无疑问是《常识手册》的功劳,还有最近看的新闻。
简丹没有多说,但也并不隐瞒什么——作为一个文明里第一批踏入宇宙的年轻人之一,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乃是很正常的反应;为此找新闻看,也是很常见的处理方式。
所以遮遮掩掩没有必要。而作为俘虏或者其他什么,坦诚多少能换取一点好感——哪怕很少,也总比没有好。
第二个简丹也没瞒,告诉他们自己曾经遇到过连环车祸,车祸里死了好几个人呢……或许这个经历起了一些作用?
橘红头发对此一笑置之。
简丹大致猜得到这些雇佣兵的想法是什么——无非怀疑她是地球派去瑞森的间谍:经过训练,所以镇定。
可他们既然打劫了瑞森的星舰还杀了那么多瑞森人,怎么会在乎这一点?
更不可能为了这个为难她了。
当然,也不大可能由于这个优待她……
最后一个内容最多但却最轻松。因为这些武装者有充足的资料,从简丹这里只是想要一个大致轮廓,粗略的轮廓,作为最初切入的线索。
155、牛排
这无疑是一场毫不艰难的问讯,无论对哪一方而言。
不过,这并不是因为这些人大意,更不是因为他们好心,而是因为他们用不着简丹,也不须太过紧张、处处提防简丹——在巨大的武力差异之前,当他们只不过使唤简丹干一些小事的时候,简丹的机灵与明智会令简丹知道乖顺、知道配合,而不是奋起反抗什么的。
简丹不知道他们是例行搜集情报,还是要干什么,但她没有直接问出来;她只是拿忧虑的目光瞅瞅方下巴、瞅瞅橘红头发,眼看这两人没有恼怒的意思,又接着瞅瞅方下巴、瞅瞅橘红头发……
起先那两人一直装着没察觉,没有任何反应;所以简丹就这么瞅了又瞅,不断努力,直到第四回——橘红头发突然乐了出来另外那三个人跟着笑了,唯独方下巴没有。
方下巴瞥了简丹一眼,冲光头草草一挥手。
光头起身招呼了简丹跟他出去。
简丹乖乖儿走了。
谁也想不到,当简丹走出主控舱时,她从这些人身上得到的信息,价值已经远远大于他们从她身上得到的。
光头带路去了餐厅。
简丹还是老老实实跟着、还是着保持合适的距离。
这一顿晚饭依旧是机器做的,只不过菜单由光头亲自点选敲定。
三分熟的菲利牛排,现打了番茄浇上去。
上好的嫩肉,肌丝细腻、肉汁鲜美。
红彤彤的番茄酱,形色诱人、酸甜可口。
另外,各色蔬菜水果烤串也准备了一大拼盘,任君自取。
光头男人带着格外愉快的笑容,悠然欣赏了一回,十分大方地一摆手,示意简丹可以吃饭了。
简丹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只以为这个光头男人喜欢烹饪。
她虽然最想吃米饭,可这会儿不是点菜的时候,何况牛排本来就很不错啦。
再说了……
——当你无力改变菜单时,那么就敞开怀抱接纳它、放松心情享受它所以简丹当即道谢,跟着站在那儿欣赏了一下色香味俱全的餐点,悠然取了牛排,又左右看看,搭配了几种蔬菜,这才挑了个座位,坐下来,愉快开动。
光头对此毫无异议,他只是瞅着简丹做这些,略耸了下肩,又看着简丹吃了两口;而后他观察够了,自己也抓了几串烤牛腰之类,随意坐在了一张桌子上,把那些东西当零食吃。
简丹用餐不快。吃到三分之二左右,里奥他们脸色苍白地鱼贯进来了。
光头当即调了餐厅里仅存的服务机,给里奥他们齐齐摆上了一溜儿六份牛排,并一指座位——命令里奥他们坐下。
热腾腾的牛排,切面可以看到鲜肉的粉色——供食盒保温效果很好——肉汁与酱汁混在一起,红红的,红红的,还是红红的……
简丹瞅瞅迫不及待的光头,瞅瞅自己盘子里血肉为主果酱为辅的美味,再瞅瞅里奥他们……
——终于恍然大悟
……
两个临时督工走在后面。他们一进来,当即明白了、笑了。
狂笑、怪笑
光头冲两个同伴挑挑下巴,很是得意。
那两人当即拿了盘子叉了一大堆牛排,还故意坐在了里奥他们对面,大口咀嚼。
选拔生们又惊又累、又气又怒,但并不敢瞪他们。
简丹倒是敢,可还是那句话,她舍不得——这只是个小小的恶作剧,乖乖儿接着比较好,反正没什么伤筋动骨的。如果反驳反抗,惹出了大大的恶作剧……小心被他们玩掉手脚、甚至性命唉,就说这“工作餐”没那么容易吃到嘴里、少不了有点儿花样里奥一个劲儿瞪盘子里的牛排,目光直直的。吉尔木着脸看了一会儿盘子,冲去了盥洗室。
盥洗室的门自动滑出、关闭,但还是泄出了片刻剧烈的呕吐声。
光头他们笑得更厉害了。不仅看里奥他们的笑话,还看简丹的反应。
简丹无奈,给了他们一个讪笑。
光头挪开了目光,另两人小声说了句什么,低低怪笑起来——隔着一段距离又音量小,翻译器没工作。
简丹当然不会闲得去计较。
哈瑞脸色刷白,等光头笑完了、笑够了,鼓起勇气问光头:“我不饿……”简丹连忙朝他打眼色。可这些年轻人自小生活在和平年代,又都有一科之长,优秀之下难免养出了骄傲,所以,哈瑞虽然收到了,却还是问了出来:“我可以先回去吗?”
里奥看了一眼简丹,瞧着光头没生气的意思,做出了他的选择:“我也是。”
“当然。”光头男人应得痛快,“当然可以。请便,先生们。”
哈瑞与里奥起身离开。内森、赫苏斯跟着站了起来,面无表情。
光头看着他们的背影,笑了,微微地笑了,幸灾乐祸:“但你们会后悔的。”
哈瑞微微一顿,继续往前走;里奥没有止步。内森犹豫了,赫苏斯眉头一皱,转身大步离开。
而光头已经干脆利落地将他们的盘子丢给了旁边的服务机,还故意弄出了“砰砰”的响动。
……
四个男生最终走了出去。
米沙勒本来也转向了光头男人,听到后面那一句,迟疑了一瞬,瞧向简丹。
简丹比了个“吃饭”的手势,又指指自己盘子里的蔬菜。
米沙勒就去请求光头:“请问,我可以去拿一点配菜吗?”
光头无可无不可,瞧上去好像要答应,但另外一个肩上纹着暗红鹫头的男人扫了一眼米沙勒的盘子,抢先开口了:“先把这些解决了。”
米沙勒看看他盘子里那么大一块牛排,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开始祷告。
光头他们也没催什么,只是吃他们自己的。
简丹睃了那边两眼,很快发现,光头他们三个仅仅是在吃加餐,不是正餐——瞧他们的样子,逗弄人的欲望倒比食欲更强烈得多。
等到简丹快结束晚餐的时候,吉尔出来了,上上下下收拾得干干净净,只除了脸色不大好。
而米沙勒终于睁开了眼睛,拾起了刀叉。
吉尔也想回去,光头男人同样给了“当然”两字。米沙勒拉住吉尔劝道:“还是吃一点吧。”下一句,他的声音轻了很多,“听他的意思,接下来似乎不能保证每天三顿饭……”
吉尔犹豫了一下,坐了下来。
光头男人眼看吉尔坐好了,大大一点头,一脸欣慰:“就是嘛。这么好的东西都不吃,还想要什么样子的?这又不是人肉”
这话一出,米沙勒噎住了。他本来就是胡乱往肚子里吞、没好好咀嚼,结果这一次一大块肉卡在了嗓子里,他咽了两记都没吞下去。
吉尔忙忙过去帮米沙勒顺背;眼看没效果,吉尔比了比,试着往米沙勒肩胛之间拍下去一掌。
米沙勒一伸脖子呕出了牛肉,仓促间吐在了盘子旁的桌子上。
“啧啧啧”光头男人大皱其眉,一个劲儿夸张地摇头。另外两个雇佣兵也摇头叹气。
吉尔哪还有胃口吃东西,看了看米沙勒。
米沙勒脸硬得好像石头,没看光头男人,二话不说,跟着起身走了。
简丹无奈地往嘴里送了一口甘蓝沙拉。
——这不算什么真的
只是在你们清理战场、擦净血迹、收敛尸体后,请你们吃了顿牛排而已除却唐劲他们不提,多少医生也得过这一关又没叫你把那肉捡起来、吞回去;更没叫你喝尿吃大便……
当然,米沙勒他们没受过训练,在这上面压根无法与唐劲他们比。简丹清楚,所以简丹只是无奈,并没有什么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她把最后一小块牛排解决掉,而后将盘子交给机器,平静地对光头道别:“我吃完了。先回去了。”
光头略有意外,旋即点了点头。
但鹫头纹身却是眉毛一抬,一指简丹:“我要一碟蔬菜。每样儿都来一点。”最后一个颧骨高高的男人已经推开了他的盘子,盘子里还剩大半,此时便饶有兴致看简丹。
简丹无法,当即去取餐——沉默,但是迅速,而且保质保量:每样来一点,一样也没拉下。
好好儿干活,再被找碴的可能就会小一点。
光头看了一会儿简丹当小蜜蜂,移开目光,低头玩玩自己的手指,又翻来覆去端详了一会儿自己的手掌,接着他发起了呆。
而后简丹送上了蔬菜。她没重手重脚;她像餐厅侍者那样,将盘子轻轻地搁到鹫头纹身面前。
鹫头纹身无趣了,不过他并没再命令简丹做什么,只是翻翻拣拣,挑剔那些东西——他早就饱了。
这要是唐劲,简丹一盘子敲过去
不过这位显然不是。
所以简丹只是低眉顺眼,压根无视自己的劳动成果被糟蹋。
鹫头纹身有些索然,胡乱点了下头。
简丹转身离开。
光头此时突然一指餐台、叫住了简丹:“地球人,如果我是你,我会把它们带回去。”
高颧骨怪笑了一声、鹫头轻笑了几下,不过他们均没有阻止光头,他们只是对看了一眼。
简丹又一次止步,回头瞧向光头。
156、忠告
两人目光相交,光头面无表情;简丹看了光头眼睛一秒,点点头错开目光,照做了。
因为以她上辈子的阅历打赌,这男人对她有好感。
不是男女之间的好感——不不不,这无关魅力大小的问题,只不过,身为一个战士,不管隶属正规军、还是雇佣兵,又或者游击队,“永远不会爱上自己的敌人”是最基本的能力之一。自制能力之一。他们必须深深记得“再好的枪也会走火”,与此类似的是“再好的敌人也是敌人”。
可是,的确是好感。
那么最有可能是她的长相或者行为,甚至今天穿的这件衣服、这条裤子或者这双鞋子,令光头想起一些美好的人、事或者物。
所以,可以利用,
不过得小心——小心光头的底线。小心不要肆意妄为、以至于触怒光头。
总之呢,首先,照他说的做;其次,可以适当接近,但不要玩心眼、要真诚——双方当然无法成为朋友,却也没必要时时如临大敌,不妨轻松点,当作相处较为愉快的短途旅伴之类,注定很快分别、不必考察人品的那种旅伴;最后,在合适的时候寻求一些帮助。
一些在光头而言举手之劳的帮助。
那不是为了占小便宜,那是为了让光头知道,她对他有比较多的信赖。
人人都喜欢别人相信自己。尤其是在相信你的那个人、你本身就对其另眼相看一两分的时候。
简丹回到个人舱之后,试图给另外几个人送餐——其实她远没有善良到去关心别人的晚餐的地步,反正那些雇佣兵或者“编外人员”不会让选拔生们饿死的;可她需要瞧瞧大家的状况,最好能够确定一下到底少了哪两位——却发现没开放权限,压根递不了东西进去,连门上的猫眼屏都不让用。
而后通道里的喇叭响了,传出一个陌生的嗓音:“地球人,回到你自己的房间里去”伴随着旁人的笑声。鹫头纹身的笑声。
看来这声音八成是高颧骨的了,并且很可能光头也在场——否则为什么一说“地球人”,鹫头纹身就发笑?
这个声音不算着急,甚至还懒洋洋的。但简丹并不打算贸然试探他们的耐性,当即拎着牛排与蔬菜回房了。
供餐盒足有一尺多宽、半米长,里面的东西够她一个人吃上几周的了;而且供餐盒不仅有保温功能,还有冷藏功能与冰冻功能——赞美科技的力量保温盒与冰箱能做到的,它统统都能做到。
考虑到光头不像是在戏弄她,简丹一回到房间,就把供餐盒里的食品一份份地分好,而后将供餐盒从“保温”调成了“冰冻”。
……
由于选拔生们被彼此隔离,简丹没能知道这天晚上,除了被叫去“工作”的人曾经被带到过餐厅——并且浪费了他们的工作报酬——其余的人到底有没有领到吃的。
估计是没有。
因为第二天,他们一直被关在个人舱里。
整整一天,地球出来的囚徒们没有得到任何食物。
水倒是有,这个本来就直接供应到每一个个人舱,武装者们没有掐断供给。
选拔生不是没有试图抗议,也有哀求,但统统无效。
简丹知道,是因为光头叫了简丹去跟服务机一起干活,给他们整理储备的应急食品与饮用水:它们在之前的战斗中被击中了几处,损坏了一部分,往往是一箱子里面坏了几个,得甄别、清理,重归原位。
服务机可以完成绝大部分工作。但机器毕竟是机器,还需要有一个人指挥它们。
光头把简丹领到储备舱,门都没锁就走了;几个小时候后回来了一趟,叫了简丹去吃饭,吃的总算不是牛排,是一种面食。
为此,简丹庆幸了一回,谨慎而诚恳地谢过光头——她早餐与昨天晚餐一样。午餐再不改改,接着晚餐又一样……
嘿,那可实在不太妙
午餐之后光头跟简丹一指储备仓的方向、叫简丹继续去干活,自顾自走了,都不曾押送简丹。
简丹老老实实去了储备仓,把箱子拼成沙发、在上头打了个盹睡午觉,而后起来干活。
她还能干什么?
搞破坏?
开什么玩笑
——整艘星舰都处于监控下
星舰上的服务机的确被破坏了许多。彻底破坏。不过简丹心里清楚,这些身份尚不能确定的武装者人手再紧张,也不至于离不开她这点劳动力,更不是信任她——他们是认为她足够有眼色,可以放心使唤、无须派人看着,又不怕她能玩出什么花样:那食水包装一个个单独密封,简丹就凭十个手指头,想下毒也压根没办法啊所以这些人不介意光头给她简丹一点有偿的优待。为的是让他们的同伴心情好一把。
仅此而已。
而简丹乐意配合,当然不止因为午餐。
情报,她需要的是情报。
以她目前的情况而言,比起武器,情报远远更容易到手,也更为好用有效。
尽管他们目前性命无虑,但下一刻会发生什么,永远没人能保证。
而现在一切对外渠道都被封锁,想要得到情报,只能在与武装者们的接触中获取。
为他们好好干活儿,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大脑去分析与判断。
……
第三天什么也没发生。
简丹拿出了行李里的资料袋、笔记本电脑,用它们打发时间。
中午的时候,服务机送来了一次食物。
就一管“牙膏”。
简丹瞅着她的“新鲜午餐”,默然了。
膏体。
真是久违了……
营养配比完美,可以长期贮存,可以直接吞咽,不会产生残余、也就无须排泄,但是——这也太少了。
哪怕以她的胃口计,也才半顿饭。而选拔生们之中,大概只有王岚的食量比她小吧?
简丹瞅完了,把膏体好好儿收了起来,而后加热了一份冰冻牛排——个人舱里喝水用的杯子是可以加热饮料的,当然也可以加热牛排。把它盖上专用盖子、放在它的专属小格子里,关上格子的门,摁下“加热”按钮就行。
至少,膏体可以保存得比牛排更久。
……
第四天依旧一派平静。
平静得囚徒们想要说话只能自己找自己……
简丹开了音乐、花了一个多小时来挑衣服穿,然后又花了一个小时把没被选中的衣服仔细叠好、放回去。
接下来简丹开始感谢这艘星舰——感谢它是商务舰商务舰的个人舱里都有盥洗室。或者说盥洗功能区。很小,但方便、好用,连洗衣服的服务都有,这就足够了。太够了。
同一水平的战舰大多可没这个得去公共盥洗室。
另外,在吃早饭的时候,简丹不大认真地希望仅仅她一个人享受“一天一顿”的饥饿招待——毕竟,或许那些武装者们记得她有两大盒储备粮,所以不想浪费食物?
可惜这个答案,简丹自己就无法相信。
好在不能如愿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反正选拔生们不会被饿死。
这种程度的口粮克扣,短期而言,会令人四肢乏力,会令人精神不振,会令人迅速消瘦,但还不会造成什么不可逆转的健康损害,更不会令人死亡。
只是……
——今天的午餐怎么还不来?
简丹已经吃完了。
但是简丹依然关心这个问题。
十分关心。
这天直到下午…,午餐还是没送来。
简丹早已有了更坏的准备——两天一顿?
…出头的时候,方下巴过来提走了简丹。
是橘红头发要人。
问简丹地球上的神话故事。
简丹依然老老实实跟着方下巴走;然后简丹欣然发现,自己又被带到了主控舱。
控制台中央大屏上的航图仍旧在那儿。简丹又看了一看。方下巴还是发觉了,同上次一样没在意。
航向发生了小改。擦过吉路克的边界,正往辛芒而去。
那是个三不管地带。
……
神话故事从网上当然找得到资料。但有一个“地球土著”现场解说,无疑更好理解一些。
简丹尽力配合。末了橘红头发心情不错,在手边盘子里拣了拣,选了一个又圆又大、又沉甸甸的蜜柚,抛给简丹。
简丹连忙接了柚子,趁机就试着推荐了一句英法德、加美巴等各国人士——北欧神话啦,基督教天主教啦,她的确不清楚嘛里奥他们会比较清楚啊。
橘红头发又抓了一个蜜柚丢简丹怀里,一挥手让简丹回去,没点头也没摇头,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简丹并不追问,当即拿着两个柚子撤了,临走多瞧了橘红头发半秒钟,一脸“你是好人哦,你会让他们有工作与食物的吧”。
她本来就没想要演戏,只是请求而已——再开口效果好不到哪儿去,故而用肢体语言努力一把:肢体语言移开目光就看不到,不像声音得捂住耳朵才听不到,所以不大容易惹人烦躁。
结果简丹刚走出两步路,身后掠来一道破空声。简丹一缩脑袋立马蹲下……
——“蓬”
第三个蜜柚飞过她的头顶、落在了地上,骨碌碌滚出老远。
简丹快步追过去捡起这个“武器”、送回到桌上放好,低眉垂眼一溜烟走了——这个柚子不是她的东西。没到食物不足的地步,没必要贪心。
因为贪心是有代价的。
没有什么没有代价。
身后传来四五个人的短促笑声,其中橘红头发还跟光头戏谑道:“眼光不错,小子。”
笑声一下子多了,爆发了出来,差点掀翻主控舱,几乎淹没了橘红头发后面那轻轻一句忠告,给光头的忠告——“但别忘了她是什么人”。
地球人。
瑞森的外籍留学生。
很有可能还是地球派去瑞森的间谍。
他们的俘虏,他们的麻烦——他们情报不足造成的后果……
简丹知道。
简丹很清楚。
因此简丹给自己的应对打了个好分数——今天选拔生们填饱肚子的机会大了一些,不是么?
至于结果,那个她目前无法获知,也管不了,所以不管。
反正,她已经做了她可以做的:与这些手握他们生命的人尽量相处得好一些;有合适的机会就尽可能地照顾一下地球老乡们。
这两点都有利于保障她自己的安全。
157、长夜(上)
第五天中午送了一次膏体。
第六天没有任何送餐“服务”。
第七天中午送了一次膏体。
第八天又没有任何送餐“服务”。
而后,当天下午两点,光头与鹫首纹身来提人。
……
简丹这边,开门的是鹫首纹身。
简丹本来在看书。门刚开始滑动,简丹就反应过来了,收书起身、检查了一下仪表。
所以等门完全打开,鹫首纹身看到的简丹,已经端端正正站在他面前。
鹫首纹身略为意外,一撑门框拉开了架势聊天:“哟,过得还不错啊。”
不错?哪里不错了?坏?也不算太坏。所以这话怎么接都不是简丹便冲他讪笑。
鹫首纹身顿感无趣,转开眼之间正好瞥见了简丹固定在储物柜开放式大格子里的供食盒,登时高高挑起眉头瞧简丹:“差点忘了——我给你送的午餐都是白费。”
“怎么会。”简丹打开了储物柜,展览给鹫首纹身看,“都在这里。”
里面躺着三管“牙膏”。
“哈,真是一只小蚂蚁”鹫首纹身不知想到了什么,失笑吹了一声口哨,“是个好习惯。”说着懒懒侧过了一点儿,一努下巴示意简丹出去。
翻译器忠诚工作,告诉简丹鹫首纹身说“蚂蚁”,乃是说简丹“勤勤恳恳收集贮藏食物”,虽然调侃戏谑,但而非“蝼蚁”的意思。所以这一回,算是顺利过关了。
只是鹫首纹身让出的空隙不大,他又瞧着简丹一脸等着看好戏,简丹以目光请求无效之后,懒得为此开口,便直接矮身钻过了鹫首纹身手臂底下。
此时通道里已经放出了五个囚徒。全是女性囚徒。王岚、伊莎贝尔、克里丝、劳拉,还有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法国学生塞德琳。
光头也在,还在开门。他先后放出了奥德丽与印度姑娘普兰;而后光头望了一眼剩下那几个舱门,摸摸下巴转身走了回来,沿路随意看了看,又提了吉尔与里奥——只有男的了。
二十一个,本来就只有八个女的。
而吉尔在十三个男囚徒中最俊美,里奥则可以说是较为俊朗——他们毕竟也就这个年纪,里奥还没有成熟到硬朗的地步。
十个人。
不是女的就是帅哥。
另一方面,这些武装人士之中,大多数乃是男性。
所以简丹很理解这两个“看守”的选择——武装者有权挑选异性俘虏去给他们干活连带充当“盆景”嘛,鲜花不足于是捎上两枚绿叶作为衬托。
这些天的待遇已经令选拔生们看清了处境,此刻一时间没人说话,大家都只是互相看看,交换着欣喜又不安的眼神——欣喜于彼此还好好儿的,不安于下一刻会遇到什么。
毕竟身处暴力威胁之下,这样的人员性别,很容易让人想到一些不大美妙的情况……
简丹也没开口,向王岚微微一笑,又用目光与另外八个人打了招呼。
王岚瞧瞧两个看守没有阻止的意思,悄悄走向了简丹。
简丹迎了两步,揽过王岚轻轻拍了拍她。而后简丹察觉到,自己的手臂下,女孩的肩膀不再那么僵硬紧绷了。
这只是个小姑娘。
地道的小姑娘——不是她这样儿外嫩里焦的冒牌货儿。
简丹暗叹一声,却也不能一直搂着人;她放开了王岚,捏捏王岚的手。
王岚紧抿着嘴,轻轻一点头,向简丹微笑。
仿佛是被王岚提醒,其他人也聚了过来;塞德琳与普兰并不知道伊莎贝尔等人为何信赖简丹,不过她们也跟着一同走向了这边。
里奥与吉尔看了看光头与鹫首纹身,用眼神询问简丹;因为看到简丹神色轻松,两人的面色随之放松。
可他们却忘了,紧急减速与在通道里遇到袭击的时候,简丹也没表现出什么紧张——所以,简丹的轻松自如压根不能作为他们处境安全的证明鹫首纹身饶有兴致地看着十个囚徒聚合,而后他丢给光头一句:“眼光的确不错。”转身开路。
光头无奈一撇嘴,吊在一行人的最后,押尾监视。
太空茫茫,星海浩瀚。
任何星舰行进其中,都显得那么渺小。
就在这样一支渺小的队伍中、一艘渺小的星舰里,一行十二个更为渺小的人,鱼贯走过通道。
与此同时,在这艘星舰最近一次出发的行星上,在欧亚大陆的东边、太平洋的西岸,在常年多雨的四川盆地之内,正值难得的晴天。
下午这个时候,阳光灿烂得耀眼,几乎刺目。秋老虎在今年最后回光返照了一把,灼烤着大地;偏偏昨天夜里下了一点雨,四下的草木蓄水,蒸腾得厉害。结果停机坪又热又湿,好似热腾腾的包子笼。
信号旗手一溜儿小跑,挥手引让。五架直升机依次落停,各归其位。
一群迷彩鱼贯而下,油彩画满了脸,脏兮兮臭烘烘,泥尘混着汗水。机组人员开了舱门跃落地面,一把掀了闷人的头盔;机修师扶着推车的方向盘,“腾腾”开过去。
职业所需,军人一旦出动,也免不了“转场”。老营的人自然不例外。
然而与明星们不同,他们的座机与行迹,一向是鲜少现于人前。
……
机场的后勤开始忙碌,不过驾驶员与乘客们已经清闲了。
保密条例使然,他们虽然也算同过生共过死,彼此之间却从不结交,只是点个头一挥手作别。
而后驾驶员去食堂的去食堂,回宿舍的回宿舍。迷彩们则浩浩荡荡走入停机坪旁的大厅——其实只有几个教室那么大,也就躲雨站站,跟民用机场的候客厅不能比——去大厅那边的停车场拿他们的车。
有一个陆军中尉坐在大厅里等人,一看见杨队,当即小跑迎了上去。
停车场的车是个大卡。就是再普通不过的军卡。车子军绿色,后方撑着那种灰不溜秋的挡雨篷——都回来了,到了自己地盘里了,赶个路而已,也不是在高原、寒带,有必要弄什么装甲坦克巡逻车么?
晚上没人看见也就算了,大白天的开出去,吓唬谁呢扰民迷彩们累得半死,不过直升机上也算是歇过了。所以这会儿,他们有的懒洋洋爬上去,有的蹿了几步跳上去——副驾驶?那个是杨队专座。
唐劲一开始半死不活往上爬,结果他重心还没挪上去呢,就看到里头赵永刚与史力山掏了身上所有口袋,翻出压缩饼干与火腿肠,在分果果唐劲乐了,翻身上车扑了过去,抢了半截火腿肠一口干掉那两个是在互通有无换着吃,唐劲却是个捞白食的,当即被他们合力踢打。王建新在旁边抽冷子偷袭。唐劲脸皮厚呢,拿人手不软,回以拳脚。其他人习以为常,歇的歇睡的睡看热闹的看热闹。
这四个人正闹得欢,车后传来一声咳嗽。
是杨队。
……
唐劲转头,看见杨队脸色那一刻,他的酒窝慢慢儿消失了:“咋了?”
杨队没开口,只是招招手,示意唐劲跟他去一边说话。
怎么不是手指点了“嚓”一勾?
这待遇太和蔼太难得了反常即为妖,不能不令人惶恐。唐劲忙起身下了车,跟着杨队走,一边走一边睃着杨队面色。
杨队在口袋里摸索摸索,走出老远,才止步摸出一块叠起来的A4纸。他将那东西捏在手中片刻,打开来递给唐劲:“给你个假。”
唐劲更不安了,瞅了瞅杨队,手蹭着迷彩裤擦了擦,不大情愿地接了东西过去看。
上面一张是孙头签了名批下来的假条,因为整张纸只用来批了唐劲一个人,也不用裁了。下面两张是打印的新闻,一张原文、一张译文。
唐劲当即看最后那张。只一眼,他的目光就钉住了。
杨队点上了烟,狠狠抽了一口:“回去看看吧。”
其实消息早就到了,孙兴华与唐启松都试图联络过唐劲。
但唐劲他们之前在执行任务。任务期间的一切家信家电,无论说的什么事,都必须往后压。所以唐劲这会儿才知道。
而简芳与刘澄红,一时间都不想与唐劲通话。
简芳是因为伤心担忧之下,还要照顾孙乐乐,一晚上起来好几回,哪里顾得上唐劲——何况知女莫过母,简芳虽然不知道唐劲的工作性质,可简丹高考那会儿还不想出去读书呢,这会儿突然改主意……这其中的缘由,简芳隐隐约约猜得到一点:八成与那当兵的小子有关唐劲一年没几天在简丹身边,所属单位忙得很,简芳后来了解了这些之后,对此当然不满意。只不过,她瞧着女儿自己喜欢、瞧着唐劲那脾性好,又算算等唐劲转业,简丹也就本科毕业三四年,不耽误结婚过日子,故而什么也没说罢了。
可现在,好好一个女儿居然就……
简芳对唐劲怎么能不怨不恨
养小孩本来就辛苦,只不过人逢喜事精神爽,这点辛苦也就不在话下,权当减减肥而已;可现在简丹一出事,简芳劳累之下还伤心,一下子就憔悴了三四年。
幸而简芳还有个哥哥,也就是简丹的舅舅,简亮。简亮特地请了假,连着周末一共四天,过来与孙兴华商量着拿主意,把能跑的地方跑了。有他们两个在,一者弄清楚了去哪儿才能第一时间知道消息,二者许多事简芳总算不用过手,所以到眼下她还撑得住。
此外,兄妹两个一直瞒着天津的老人家。
158、长夜(中)
至于刘澄红,连叹气的精神也没剩多少了,只觉疲惫不堪,恹恹地,除了盯着那头的消息,对逛街买菜都没了兴致。
一者,她替儿子伤心。二者,她觉得对不起人家姑娘,心里头难受——她这么多年下来,当然明白自己儿子干的大致是个什么活儿而这回出了事,人人都叹“年轻人冲得太急”、“应该先看看再动”,刘澄红听了,起先心痛扼腕,后来自个儿在那一琢磨,渐渐就回过味来了:简丹性子稳得很,少年老成,哪里急了那简丹还能是为了什么?
“外面”科技发达医疗好,断肢都能再生这事儿连她这样儿的老太婆都听说了,那小姑娘聪明伶俐念书好,哪能不知道结果刘澄红对简丹出去留学的缘故,倒比简芳还要更加明白一些;可这一明白,她心里头也更难受了。
而且刘澄红精神不好,还有第三个原因,也是最重要的一个:简丹跟唐劲好,也就这一年多的事;然而她这当**,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已经熬了十来年了……
儿子长得再高再大,也是当年从她身上掉下来的小肉团团……
因为刘澄红没精神,唐劲当晚搭机回到家里的时候,气氛格外沉重。
桌子还是那桌子,手艺也还是那手艺,连灯都是那几盏灯,可饭菜的味道,却好像彻底变了。
唐启松干巴巴说了几句他学校里的事,试图打岔。刘澄红心不在焉,给她家老头子面子,勉强应了两下,可惜接得牛头不对马嘴,于是唐启松也就没心情说下去了。
而唐劲闷不吭声,扒完饭摘了外套换鞋。
唐启松暗叹,一清嗓子:“去哪儿?”
他已经放缓了声音,但习惯使然,还是硬梆梆的。
幸而此刻唐劲没心情顶杠:“过去问问。”
其实没什么可问的,但唐劲不去一回,怎么呆得住。所以唐启松没说“不行”,只是一指衣架:“车钥匙在兜里。我外套右边兜里。”顿了顿,终究不放心:“慢点开。”
唐劲点点头应了,掏了车钥匙出门,低头看台阶,一溜儿下去,脚下分毫不慢,眼前不知怎么却模糊了。
他知道自己“浑身的毛病”——有他老爹成天介地在那儿耳提面命,能不知道吗?而简丹什么都不说他,乐呵呵看他热闹,顶多不过一笑置之……只除了叨叨他出门开车这一桩跟他爹娘一个样儿连他们吵架那回居然都还记着不放
……
老夫妻两个望着儿子出门,对看一眼,俱是索然。
唐劲在昏暗无人的楼道里胡乱抹了把脸,下了最后几格台阶,疾步走过一段被路灯照亮的楼间空地,上车点火。
熄火拉刹,夏晓雪下了车一甩门。锁车那“滴”的一声刚刚落在深秋寂静的胡同里,夏晓雪已经走进四合院的广亮大门。
她放着灯火通明的主院没去,熟门熟路直接拐向东边的小跨院。
有一个挂着记者证的青年男人站在外面抽烟过瘾,刚好看见,缓缓跟了几步。
一进小跨院,就有一个圆滚滚的机器在门边候着。夏晓雪大氅带风,步履分毫不慢,摊手往它头顶虚虚一按——“叮咚”一声掌纹扫描通过,夏晓雪已经走了过去。
那记者见状,就没跟进去了;他想了想,打开相机皮套,将他带的单反对准小院门口调好焦距,然后就紧紧夹克,在原地耐心等。
他做这些的时候,夏晓雪已经迈上了台阶,走进了北边三间正房的中堂。
……
中堂里头是八仙桌与太师椅,这四合院的主人家配的。只是位置被挪过了,摆得随意。另外有两杆长枪倚在墙上,通体银白,红缨如血。地上搁着长盒,是装枪的。
一个男人坐在太师椅里、趴在八仙桌上,正看一段小型全息视频——人只有巴掌大,不过精致清晰,什么也不缺——他的浅褐色短发根根陡竖,几乎好像爆炸头。
“雪,你的枪术越来越令人惊艳了这个BOSS可真惨。喏,东西到了,说好的——那枪归你,明天开始你教我‘破浪’”
夏晓雪走了过去,脚一磕挑过枪来、接在手中略抖了抖试过手感,欣然一点头:“成交‘破浪’六式。”枪尾轻轻一磕全息播放匣子,“还有,承蒙惠顾,不尽荣幸,尊贵的图兰先生。”
图兰随之看去,夸张惊呼:“哎呀,真狡猾难道你为了坑我特地改了价格?”
“为了你,更为了你几百个同胞。”
“上次还是人民币,今天变成瑞点了”
“同时数字大幅度缩减。”
“再缩减也是价格岐视。”
“不,出口税而已。”
“这儿不是出口退税吗?”
“我加税。”
“你们两个——”一个浅绿色眼睛的男人捧着一个花盆只有拳头大的松树小盆景走了进来,在窗沿下找了个地方安置,“别打嘴仗了,什么时候动手来一场?”
图兰摇摇头:“这还用比吗?做测试她输惨,上武器我完蛋。”
“切磋呢?”
图兰一耸肩:“那个不好说。”
“那就切磋”
夏晓雪手腕微动,枪尖依次点着格子窗,试手玩儿,闻言毫无兴致:“没意思,还不如游戏。”
“是啊,放不开手,还不如拟真格斗。”图兰看向夏晓雪,“我可不想误伤了你。不过,我还是很期待跟你来一场真格的。你还年轻,不考虑考虑更进一步的事儿?这里的环境跟不上。就像没有建材造不起房子一样,到了一定程度之后,你无论怎么锻炼,身体机能也无法达到更好的状态。”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夏晓雪缓缓一颔首,“谢谢你的提醒与好意。只是,目前我恐怕无暇它顾。”
与聪明人说话,点到即可。图兰也不强求夏晓雪当即给出回答:“我明白。愿你那位朋友早日归来,也愿你早日正式光顾我这儿。”
“承你吉言。不过,你现在这样不好吗——薪资丰厚、工作清闲。还是——难道督导每招一个学生都有提成?”
“怎么可能。相反,我现在几乎恨不得倒贴,只要能招到人——你看,工作清闲与无事可干,还是有区别的。很有区别。”
“这倒是。放心,你早晚会忙得怀念今天。”
“早晚。可现在还没有。”
浅绿在图兰开口劝说夏晓雪的时候就不说话了,听到这里一笑直摇头,安顿好他的盆景朝正房西侧那间去了;走了两步突然立定、转身:“差点忘了,有个学生家属刚刚过来,在主院那儿问他女朋友的消息。可怜的孩子,叫什么——‘汤青’。”
银白的枪尖顿住了,巍然不动,稳如磐石。
夏晓雪眉毛微微一挑,收枪顿地,看向浅绿眼睛:“唐劲?”
“对对,就是这个——‘汤进’”
“你认识?”图兰看看夏晓雪,“请他过来坐吧。”他们两个都不是管这个事的,但他们有同僚在七号的航班上,所以,比起那边,比起他们对地球的正式发言人那边,有什么消息,他这儿反而知道更快一点、更详细一些。
“谢谢,不过……还是算了。”
图兰不解。
夏晓雪转开目光盯向了门外的夜色:“不算认识,只是听说了几次名字。所以……我怕我忍不住。”她无奈摆摆手,再次道:“谢谢你,图兰。”枪往盒子里一搁,阖盖起身,“明天见。”话音落下,人则挽着长盒出门下了台阶。
图兰摸着下巴,目送夏晓雪的身影消失,微叹了一声,转而对浅绿眼睛感慨:“女人的奇特友谊。”
浅绿眼睛一抖,登时没好气:“噢,得了,几天前,揪着督察领子咆哮如雷的又是哪一位,嗯?有什么两样。简直在原始人面前丢光了我们的脸害得我逮着那些记者挨个搜相机我说,那家伙怎么就不知道提早避开呢——还不如这小女孩”
图兰有那么一点点惭愧,不过道歉很诚恳:“给你添麻烦了,易斯。只是,我跟卢英是老乡。小时候他还救过我一次。”
“那是我的职责,说着玩玩而已。但是,你没记错吧?他也算运动健将,可跟你比还是差远了。”
“怎么可能记错。你不知道——正是因为那一次,我开始学体术。”
“……吓坏了?哈”
“那叫‘大难不死,脱胎换骨’。”
这一晚夏晓雪在《身临其境》里找了个老对头出气去了。她单枪匹马、倏忽出没,杀得对方一个营地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这一晚唐劲在主院七间正房的东边第三间里坐了两个多小时,出来时还差点被记者逮着了。幸好唐劲侦察科目的基本功在那儿,加上发言处对家属的态度比对记者的温和得多——他们向前者提供人工服务,有茶水有座位还有“专用通道”,对后者爱理不理,只是开了东西两厢挂了牌子让他们歇歇——唐劲总算逃出生天。
同样是这一天……
十个囚徒们被带到了餐厅。
选拔生们很高兴来到这儿——他们期待呆会儿能吃一顿饱的。
除了简丹。
159、长夜(下)
简丹希望去主控舱。
首先,那儿最可能接触到情报;其次,简丹还没挨饿,也就不曾特别渴望食物。
既然不存在被饿死的危险,那么毋庸置疑——挨饿事小,安全事大。
但这并不是简丹可以选择的。
……
鹫头纹身推给他们十个阅读板,敲敲桌子:“开工。”
给他们的阅读板有新有旧,大小也不一致。简丹的还好,简丹旁边的吉尔拿到的那个阅读板,上面甚至有明显的牙印……
这些阅读板瞧着就像是宽屏的屏幕被拆下来了。但就是这么一个薄薄的透明的东西,却具有比地球上现有的任何一台计算机更好的功能。
光头随后到了,摸过了最后剩下的、较新的一张阅读板:“你们的所有的百科全书都下载在里面了。一共六十二小份,干完来我这儿交卷,领下一份。别想着偷懒造次品,系统会验证,到时候——”他抬眼扫了一圈众人,“总之呢,多劳多得,干得好价格好。”
简丹这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多不少提了十个人——不是为了别的,只为阅读板不多,仅仅十一块。除去汇总的一块,只够供十个人干活儿。
看样子,这些阅读板压根就是鹫头他们私人用品,眼下被临时借用了。
十个囚徒们的工作是整理地球各方面的资料,汇总成一份情报。
这情报有相对固定的格式,只需把每一项所需的信息归纳完整、罗列填好即可;不过有关一个行星几十亿人口的事儿,情报的量可不小,所以光头把它拆成了六十二小份。
然后它就可以拿去卖钱了——情报嘛
与任何一个行业一样,雇佣兵们有自己经常光顾的网站。合法网站。而这类情报价值并不巨大,不用担心有人煞费功夫地去破解加密版权,也不值得控制销售对象的数量,所以直接挂到网站上去就行。
有买家光顾后,钱会经过第三方监管机构,打入情报出售者的帐户里。网站则按协议获得一定提成,作为平台费用;也有的网站规模大、服务对象广泛,免收平台费用,靠广告费盈利的。
总之,各家的情况并不完全一样,但均逃不出基本的“寄售”模式。
说白了,就商业构思模式而言,跟地球上的淘宝交易没什么两样,只是运营细节上不同。
而鹫头纹身他们所拥有的系统程序,搜罗下载百科全书很轻松,验证情报也行,整理归纳原始资料却不大在行——或者说,他们不曾买下那么好的程序,因为用到的机会太少了。
所以这活儿就落到了简丹他们头上,而之后的检验则交给程序。
……
囚徒们开始干活。简丹也投入其中——还是那句话,好好干活儿,多赚一点好感、多得一些接触机会,从而获取更多的情报。
鹫头纹身巡视了一圈,吹了一声口哨,吊儿郎当在简丹身后坐了下来,撑着简丹的椅背缓缓俯身近去。
简丹这几天穿的都是她随身行李中最保守的衣服,别说低领了,连手臂都不露一截。此刻简丹巍然不动,只当鹫头纹身不存在。
光头起先没动静;小半分钟后,在鹫头纹身的呼吸即将吹到简丹后颈的那一刻,简丹自然而然坐直身避开了,光头则冷冷盯上了鹫首纹身。
鹫首纹身哈哈一乐,轻轻一拍简丹头顶:“小东西”简丹避得开,但避开或许会招来更重的一下,所以简丹无言挨了这一记。光头眯起眼送了鹫头纹身一记眼刀。而鹫头纹身若无其事地则转移阵地,转而“指导”克里丝去了,光头便没说什么。
与简丹不同,克里丝察觉到鹫首纹身靠近后十分紧张。幸而鹫首纹身没做什么出格的事——以简丹的标准而言——也就坐得离克里丝近了一些、近得好似情侣;随后又挑起一缕克丽丝的长头发,轻佻的嗅了嗅。
年轻的囚徒们担心了,空气开始有一点紧绷。
克丽丝屏住呼吸,转头盯着鹫首纹身,小心抓住自己的头发、缓缓抽回去。
鹫首纹身一脸遗憾,不过他没有争夺,任由克丽丝抽走头发,还像模像样地叹了一口气……
接下来鹫头纹身开始东扯西扯问问题,问的是克丽丝怎么考上选拔生的,家里有什么人等等——他甚至并不白问。因为克丽丝一开始警惕之下,几乎没开口,所以鹫首纹身无奈一摊手,当即跟服务机点了一袋子牛奶糖,取来撕了包装,“哗啦啦”一下子全给倒在了桌子上。
摆明了“你说点有趣的,我高兴了糖就归你”。
那甜美的食物瞧上去触手可及,吸引了饥饿的年轻人们的目光。
气氛为之一松。
简丹往那边看了一看,发现鹫首纹身仅仅是在戏弄、是耍着人解闷,至少目前并没有生出什么恶意或者男女欲念,也就不再看了,只是心下又微微无奈了一回——这些吃的东西,依旧处于鹫首纹身的控制之下,并不曾离他们更近一点点。
所以啊,老乡们,少男少女们,你们高兴得实在太早了。
而克丽丝虽然恼怒,但她并未忘记前几天的饥饿;所以克里丝瞟了一眼那些糖,忍下不情愿,回答了问题。
尽可能简短地回答。
……
一开始四个问题,克丽丝给了六个单词。
鹫首纹身倒也没生气,眉头一扭,不屑一弹弹给克丽丝一个糖;而后他看看克丽丝的眼睛,又慢吞吞拨过去第二个,一脸的“你真不值得,我亏大了”。
克丽丝毕竟年轻,或者说年少,这令她不大好意思,还有点尴尬,也放松了一些戒备,后面回话就多了。
她回话一多,鹫头纹身给糖也变得慷慨了。非常慷慨。
就这样,渐渐地,等到一半的糖去了克丽丝面前,在座的选拔生们已经十分放松了。
简丹瞧上去也不例外——她一直外松内紧,保持警惕之心、但并不处处提防。所以到了这种时候,实质上,简丹反而成了最警惕的一个。
没办法,简丹很清楚:眼前的两个看守与十个囚徒,哪怕彼此谈笑,也依然极不平等。
远不仅仅因为出身不同。
更是因为……
——前者手握后者的生命
在牛奶糖还剩四分之一左右的时候,鹫头纹身与光头不知听到了什么——他们不仅戴着翻译器,还戴着另外一个耳夹,应该是星舰内小队保持通讯用的——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前者将余下的糖也全部推给了克丽丝,起身走了;后者继续监工。
克丽丝马上把糖分给了在场的同伴们。
光头盯着克丽丝做这些。王岚发现了,隐蔽地扯了下克丽丝提醒她。克莉丝看看光头,并不甘愿,可还是笑着推给光头一大把糖。光头无声嗤笑,赶苍蝇似地一挥手。克丽丝乐得如此,低头藏起表情把那些糖飞快划给了光头旁边的里奥。
囚徒们这几天都饿惨了,刚才不知已经咽了多少口水,此刻纷纷嚼了糖来吃。
简丹并不饥饿,不过她也剥了一件送入口中——没必要高调。
糖是纯正的法国牛奶糖。悠悠的并不刺喉的甜萦绕舌尖,浓郁的奶香溢满嘴中。吃不惯的食客只怕要挑嘴说奶腥太重。但对饥肠辘辘的人而言,这压根不是问题。
在场的九个年轻人因为这甜美珍贵的食物而格外愉快。他们还不敢贸然开**谈,但已经在用眼神互相微笑与宽慰。
第十个同样很年轻的光头冷然抱起手臂,伸长腿往后倚进了座位里,有点心不在焉。第十一个简丹一边不紧不慢地干活儿,一边不着痕迹地留心着光头的动静。
里奥发觉了简丹这边的情况。他看了一圈同伴们,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自己与劳拉面前的糖一拢,统统装进劳拉的牛仔外套口袋里,又拉上拉链。
劳拉示意里奥也装一半;里奥一耸肩,让劳拉看他的衣服——长袖体恤、牛仔裤,没有合适的口袋可以放牛奶糖。
就在这小小温馨的片刻里,光头眉头一动,目光扫向了餐厅左边的墙。
那是餐厅的通告墙。放视频的。现在上面闪动了两下,亮出了一个星系图。很快,星系图切到了下方的小小分镜头里,主镜头中出现了一颗行星。
与拥有大片海洋的其它行星一样,它是蓝色的。
简丹试着问光头:“我们要降落吗?”光头皱眉看简丹,简丹忙忙解释:“我只是想说,空腹的人低血糖,在加速度大的时候容易昏厥,会带来麻烦。”因为血液里血糖浓度本来就低,加速度一来心脏泵血供不上去,大脑所需的供应就脱节了。
她话说完没一秒钟,通告紧跟着响了起来:“全舰都有所有人员请注意,我们准备登陆。所有人员请注意,我们准备登陆。五分钟倒计时,现在开始——”
光头眉头缓缓松开了,他一指简丹:“把东西给我收起来。”自己去取了一盒小包装的枫糖浆回来,利落抛给每人两小包,用目光命令囚徒们撕开包装、把那浓稠的糖浆吞下去。
他做这些的时候,选拔生们已经把自己固定好了,也将阅读板全部传递到了简丹手里。其中里奥趁光头背对这边时,偷偷冲简丹一竖大拇指——简丹做的事貌似讨好光头,其实是保护了他们自己。
简丹回了微微一笑,望着分镜头里的星系图,努力在记忆里搜刮这个星系及其周围的情况——上辈子,她的旗舰并没有到过这儿的每一个角落,对绝大部分地区所知有限:这就好比沈阳军区不会去管成都军区辖下的川藏一带。
光头分完枫糖浆,多取了两个,把余下的交还给了服务机器;而后他从简丹这里取走了阅读板,将手里的两个糖包丢在简丹怀里,揉揉简丹的头发,从容找了个座位安顿他自己。
简丹意外,思绪一下子被打断了好几个选拔生注意到了这一幕,因为这动作亲昵太过而亵渎毫无,他们一点也不担心,还忍俊不禁;吉尔更是不厚道地偷笑起来。
160、各怀
登陆过程一切顺利。
唯一有点儿不顺利的是简丹。
因为光头揉她的头揉得上瘾了。
起先分发糖浆时那一回,简丹并不放在心上——光头显然是不高兴鹫头纹身拍的那一下,在“留下标记、抹去旧识”呢:地盘受到侵扰,玩具被人抢夺独占欲。
人都有的独占欲。男人,尤其是年轻男人,往往格外强烈的独占欲。
没什么好坏对错,只不过雄性动物的本能。争夺地盘保障生存资源的本能。
所以简丹不曾在意。
可等到下星舰的时候,光头变本加厉了
……
他们着陆在一片沙海里,在一个绿洲外面的停机坪上。
停机坪十分粗糙,还旧得很——不过这些星舰功能在那儿,其实也不需要什么好的降落地点。好的停机坪与其说是为了星舰,不如说是为了乘客、为了驾驶员、为了机修师与他们的工具车,乃至为了装卸货物补给的运输车可以方便一些。
简丹他们下来时,卸货已经开始。
货车是低空飞行车。它们需要专用的地面轨道才能开出高速,在这种停机坪上它们只能慢悠悠地爬。只是眼前的货车都很旧了,开快了恐怕没几天便散架,所以这里正合适它们发挥余热。
光头押送十个囚徒走到了货车边。他挥挥手令九个人上车,唯独留下了简丹在车下陪他等待,顺带又揉了揉简丹的头——这令简丹意识到不大妙货物由机器搬运,但机器还是需要一个人指挥。所以高颧骨也在货车的阴凉地里,操纵机器搬运一些较为光鲜、整洁的箱子——估计里面的货色也贵重些。
光头与高颧骨一边干活与等待,一边用他们自己的行话讨论着这一回的收获。
翻译器干不了这个活儿。这就像每个班级里同学之间都会取一些外号一样,每个雇佣兵团都会有他们自己的行话,对同一种货物会有完全不同的说法。
简丹上辈子出身正统,听不懂这些“黑话”;好在简丹深深了解小规模行动的性质,连猜带蒙,大致弄清楚了两件事:一、这帮人已经在路上把商队的货物处理得差不多了,好像留下了一些自己用得到的东西;二、他们很期待过几天即将到手的获利。
不是来自被扫荡的对象?
那就是来自雇主、或者销赃的渠道商了。
而后鹫首纹身骂骂咧咧地下来了。
他身后,哈瑞背着艾伦;安东脚下虚浮无力,跟在旁边,一边自己吃糖,一边时不时喂艾伦一个。艾伦脸色苍白,瞧上去几乎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
他们身后,是李飒、米沙勒他们。几乎每一人的腮帮子都在动。
光头与高颧骨看着这行人,笑了。而简丹第一时间弄清楚了少的两个人是谁:哈科姆,以及印度的费罗兹。
紧接着橘红头发他们也登陆了,一行一共八个人,应该是两个小队。当时光头正忙着幸灾乐祸地冲鹫头纹身眨眼,连带又揉了简丹一回头。简丹则抢时间速记橘红头发他们的面孔、身形等特征,以及随身携带物——这足以让简丹初步判断出他们各自擅长什么——所以不曾抗议。
事实上,简丹还希望橘红头发有可能会阻止……考虑到那天橘红头发对光头的忠告,没准儿的嘛可惜橘红头发没有——她只是看了光头与简丹一眼,嘿然一乐走了过去光头被笑得有一点不大好意思,所以等橘红头发他们走远了、与另外一拨人汇合了,他再次用力揉了简丹两下。
“……”简丹目送那边那些人走远,对头上的手很无言。这点小骚扰,她完全可以忍受,甚至无视,但她眼下这个年纪不该毫无反应。所以简丹不忍了,一偏头脱了开去:“向恒星起誓以我故乡的法律,我已经成年了”
“噢,成年了。”光头收回手,比比自己的下巴——简丹的身高正到他那儿,“所以?”
简丹没好气:“请不要把我当作小孩”其实当成小孩无所谓,关键是不要揉头光头笑了,高颧骨更是哈哈大笑,看看光头,看向简丹:“你的意思是,要他把你当作女人?”他吹了一声暧昧的口哨。
调戏这是赤luo裸调戏
简丹绷着脸别开头,没有接口。身为囚徒,言行轻佻,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光头笑够了,故意又抬手摸向简丹的头。
简丹正警惕呢,立刻一偏头、瞪光头。
高颧骨与光头一下子忍俊不禁,连鹫首纹身也转恼为乐。光头看了看简丹,当即好脾气地改为拍简丹的肩:“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已经成年了。”
完全哄小孩的语气
简丹倒不在意被当成小孩哄,她只是仔细望了光头片刻,而后她转开了眼,去看他们刚刚离开的星舰,看那忙忙碌碌的机器,看前方不远的绿洲,以及四下一望无际的沙海。
没错了——光头看的并不是她;光头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既然光头因此小小照顾了她几回,那她简丹也会忍耐好奇心,不会去打破光头这点慰藉。
不能一边拿人好处、一边戳人伤疤。
之后两天过得很平静。
来自地球的囚徒们在完成资料整理后,又被派以一些杂务。而这令他们至少能赚取自己的一天三餐。
杂务全是无足轻重的繁琐事儿,有的甚至本来是机器的活儿,纯粹为了不让囚徒们白白闲着才腾出来的。没有任何接触到食物或者武器的机会,连活动范围都有限。
另外,除了褐色头发,还有几个囚徒也被带下了星舰。但选拔生们从不被允许接近那儿。
唯一的例外是卢英。他被指来管理剩下的十九个地球人。他与他的儿子——那小孩叫阿里安——都安然无恙,父子俩被安排与地球人住在一起,而不是与褐色头发他们。
简丹之前与雇佣兵们交谈用的是生涩的瑞森语——雇佣兵们既然袭击瑞森的星舰,当然会在翻译器里加入这种语言——而简丹说话不多,说的也只是短句;另外,九月六号下午发下的资料袋里,附有整套的瑞森语语言教程;加上简丹九月份考录获得资格,距离出发有一个月的时间初步学习一点语言,所以并没有破绽,也没有人怀疑。
事实上,瑞森语,简丹会的也就这么一点基本的。
相比之下,卢英的发音纯正得多,也流畅得多,他还会几门外语,甚至能与其中几个说上两句家乡话。虽然怪腔怪调,但这足以博得哈哈大笑与一定限度内的善意。所以雇佣兵们有杂务更喜欢指派卢英,让他安排人去干活儿。
王岚等人,包括经历过战火冲突的米沙勒,对卢英与阿里安的完好无缺均感到十分高兴——这意味着那些人并不是杀人不眨眼的,不是吗?
简丹跟着微笑,诚挚恭喜卢英与阿里安劫后余生,心里却对同伴们的放松不以为然。
雇佣兵是个高危行业,一般人不会喜欢干这个。干这个的,大多数出身微寒乃至战乱,也有需要用钱的退伍军人。职业缘故,他们组建家庭格外不易,更不用说养小孩了。物以稀为贵,求不得的是最贵,所以人性使然,除了极端变态的一小部分,大多数雇佣兵往往对孩子会另眼相看一些——当然佣兵团上层的顶尖人士,来历复杂得多,情况又不好说。但那是另外一回事了。
这样子,加上卢英只是个普通乘客,看在他儿子的面子上,这一大一小得以幸免,一点也不奇怪。
可也仅此而已——这一点青睐并不足以庇佑他们十九个。
所以简丹依旧外松内紧,默不吭声地留心一切可以获取的情报。而考虑到这些年轻人从没经历过这种事,绷得太紧会出问题,简丹便没跟他们说什么。
倒是卢英,悄悄找上了简丹。
那是他们登陆后第三天的傍晚。
光头这些天均有训练,只是在休息的间隙里顺路来找简丹玩玩。一天两次——早上、傍晚。有时候带点水果或者零食,有时候只是瞧瞧简丹在干什么,笑话一两句。
这一个傍晚,简丹他们在修剪绿地。
这类活儿,安东、里奥他们干起来很利索——家务活之一,习惯了呗;王岚、李飒、张耀就不行了——从小到大哪来的机会呀所以他们三个整理修剪下来的枝条。
简丹跟着王岚他们干了一小会儿,为了搜刮情报的视野好一点,主动要求修剪路口的一大丛灌木——并且信誓旦旦会把它修剪成非洲象起先大家都笑了;不过鉴于之前累积的一点威信,没人提出异议,由着简丹高兴。吉尔一边笑得最厉害,一边提醒简丹戴上工作手套,又帮简丹挑了一把大小合适、非常锋利的枝剪,而后看着简丹那笨拙的样子,摇摇头不忍目睹,自己忙自己的去了。
与王岚一样,简丹上辈子、这辈子也没机会干这个。但身手好,臂膀上有力气,手腕稳着,干什么体力活儿不占便宜?
所以没一会儿,简丹渐渐顺手了;而等到大家中午小歇的时候,简丹的大象已经初具雏形了;再经过一个下午的忙碌,到了傍晚,那已经是活灵活现摩肩接踵的三头大象,还有一头小象亦步亦趋跟在后头,好奇地瞅向花圃——只除了上面还长了几根长枝,简丹身高不行,够不到啊大家本来难免有些消极怠工,可这么一丛灌木出炉,好些人的兴致也起来了。里奥与吉尔他们几个男生搭起手脚架,爬上去对付最后几根枝条。
光头就是这个时候过来的,拎着两个皮儿金红的甜瓜。
简丹一见光头,当即退开两步,警惕地瞅住了他——这家伙早上偷袭,又摸了她的头恒星在上论年龄,光头给她摸还差不多光头大乐,望着简丹一脸深情地嗅了一下甜瓜,把它们挂在“象鼻子”上,抱臂等简丹挤出笑来说过“谢谢”,这才丢下一句“真记仇”,快快活活走了。
简丹当即将甜瓜与大家分了。
一对甜瓜,二十个大人一个小孩,落到每个人头上并不多,尝个味道而已,再想解馋已经没了。不过阿里安特受优待,有两块,还是最好最大的,对此没人抗议,连妒忌都没有。
之后他们忙着把活儿收尾,简丹细修“非洲象”的耳朵与长鼻子。卢英哄着阿里安与“大象”玩,自己踱到了简丹身边,评点赞美了两句那丛灌木,略一看四下,小声道:“他毕竟是这儿的人。”
是说光头。
简丹微微一笑:“我与他都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叫什么。”
光头一直没有问,简丹也一直没有问。
卢英明白了,点点头;静默过了片刻,他又道:“你说,他们会怎么处置我们?”
“谈不上处置。他们应该快跟‘外面’交涉完了。我们二十一个人,少了两个,问题不大。至于另外那几个,交付赎金这种事,不好说,或许更快,或许更慢。而你与你儿子,你们八成会跟着第一批人走。未成年乘客——应该还是唯一的未成年乘客吧?未成年乘客没有受到伤害,这有利于他们赢取一定程度的信赖。”
“是的,是唯一的。你这么认为?”
“那还能怎么样?”
“可……或许我们该有点……自己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