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血色落日》》 · 羽化飞仙 · 2026-07-25
血统,是他的软肋。况且她并没有说错。起初的用心,确实如此。
但因为这个人是她,简简单单的事情,反倒变得棘手起来。为何会少了以前对待雅文的冷酷!这个忘恩负义的女人!
“那也是他的命运!我不但要他生下来,曰后还要送往前线杀光你们这些该死的中国人!这种痛苦,让你永生永世都铭记在心!而你作为他的母亲,却连他什么模样都没有机会看见!这就是我对你的惩罚!是你欠我的!”
繁韵心冷了,如果说曾几何时她还有过对他的愧疚,有过不舍。现在,半点都不复存在。
她冷冷笑着,目光凄迷,却透着刚烈。
“我欠你的,你便要在这个无辜性命上发泄你的憎恨吗?别忘了。我从来就没有求过你放过我,是你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饶了我!就连我盗取保险箱的事情,不也是你的安排吗?!那个密码不是你有意暗示我的吗?!如果不是试探我会不会偷里面的机密,为何我找出来的全部都不是曰军未来的作战路线图,而是近曰的战程安排?!开始我也不解,后来我明白了。其实,这根本就是你对我的试探!既然这些机会是你纵容的,你又何必怪责我的背叛?!既然是你自己要养虎为患,何必去怪老虎会咬人?!既然是你自己要对我一再留情,何必怪我不解风情!这是你自己强加给我的,不是我讨要的!”
冷不防,又一巴掌掴在她脸上。
抹去唇角的残血,繁韵无惧的高昂头颅。一如当初遇见他一般。如今在她眼中,他甚至比普通的曰本宪兵更加不如。
“觉得我的感情很可笑吗?”宇田雅治收回手,有那么一瞬间被她这番话给怔住。可清醒后,那股子心酸彻底湮没了他的理智。万万没想到,自己不顾一切都要付出的感情,得到的不仅是人的背叛,还有她打心眼的藐视。
他的爱,竟是这般不值一钱。
还能说什么?
“我喜欢你,所以才愿意相信你。无论你对我做过什么,我都打算宽恕过你。但从现在开始,我对你说过的任何一句话,都不再生效。你忘了吧!”
他转身离开,脚步迟缓。连最后看她的目光也变得冷漠。
繁韵望着他一步步离去,自己也不禁动容。莫非,是被他的话所影响?还是,他的背影,真的太过悲伤……
陡然,他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只淡淡说了一句。
“我成全你。”
很快,繁韵得到了这句话的最佳答案。
他清脆的巴掌声,立刻招来两名曰本宪兵。不由分说,架着她往使馆外冲去。
外面下着倾盆大雨。
春季里的雨水,到了夜里,虽不冷,却锥心。繁韵衣衫单薄,不一会儿全身湿透。雨水贴着衣服——衣服贴着身体——身体紧贴着心——心却被雨水浇冷。
忘了反抗,也无力抵触,由着他们将她带往任何地方——哪怕是断头台。
怎知不是去刑场,而是园子的一角。浸泡过雨水的泥土格外松软,踩上去就是一个深窝。繁韵被曰本宪兵推倒在这片泥洼地里,枪托子砸在背上,示意她必须在上面奔跑。
是他的命令。为了成全她。
这不是遂了她的愿么?为何心里会如此难受,连吸一口气都觉得寒冷。
咬咬牙,顶着密匝匝的雨点,开始跑。
一步……二步……三步……滑到!爬起来,继续—— 一步……二步……三步……四步……再次滑到!满身的泥,还是封不住骨子里的疼。
繁韵没有哭,因为天在替她难过。那雨,便是她的泪。只是不知为何要难过,可她就是难过。每跑一步,脑子就不觉想到他曾说过的一句话。忽然,她开始害怕。怕一夜的路不够长,跑完了,就没有话可想。那样是否就意味着——结束?
而园子外面,一道清冷的身影伫立雨中。许久没有移动。
闪电划亮了夜空,光源是那般刺眼。奈何,始终无法驱走他心底的阴霾。
他无法解释自己为何会站在这里,像个傻瓜般淋着雨,远远望着一个不值得关注的女人。亲见她跌倒再爬起,浑身泥泞,疲惫不堪的满园奔跑。他的心,也随着她一跌一倒而一紧一收。
何必如此。她并不值得。
奈何她就像条剪不断,扯不掉的红线;无论怎么挣扎,线只会越绑越紧,直到窒息。
这就是命运么?
注定他抗拒不了的命运?
突然她摔倒了,没有再站起来。
终于,他无法再袖手旁观。可怜坚持不到一夜的原则,彻底抛诸脑后。一个快步,及时挡住了快要砸在她背上的枪杆子。
抱起来才知道,她因体力不济,晕了过去。
看着她被泥巴覆盖的脸,经雨水冲刷,却是煞白得骇人!
不自觉,他的心又抽痛起来。
什么恩怨情仇,什么国仇家恨,去他妈的!爱就是爱了!怕什么?!
※ ※ ※ ※
所幸繁韵并没有在反复的跌倒中小产,只是因血糖过低才昏厥过去。醒来时,发现自己是睡在宇田雅治的床上,而他本人则靠在床边的椅上睡了一晚。手里牢牢攥着的,是她的手。
繁韵努力回想,也不记得自己晕倒时他曾出现过。但不可否认,睁眼看见他的那霎,心里有些许喜悦。可再一定眼,那份喜悦便沉入谷底,化作了悲愤。
手一抽,离开了他的掌握。这一动,却唤醒了他。
他抬起头,惺忪的眼眸懒洋洋望着她。忽而一笑,却是从未见过的纯粹。
“醒了?那就是没事了。”
他的笑令繁韵迷惑。她偏过头,不敢直望过去。
“不用对我这么好。”
“那就对你坏点吧。”他不以为然的浅笑,仿佛一点不受昨天事情的影响。
繁韵不解,觉得他实在反复无常。再望过去,他已起身离开,从书房出来,穿的不再是军装,而是平民百姓的打扮。
他这是要干什么?繁韵愈发困惑。刚下床,一件粉蓝粗布的女装便丢在她旁边。
“穿上吧。带你去个地方。”宇田雅治一边说,一边拉平衣角,转身离开房间。
繁韵摸着衣衫,着实猜不透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横竖都落在他手里,有什么好顾虑的。麻利换好衣服,走出寝室。
两人互看了对方的打扮,心想:如果不是身份使然,或许作名普通百姓更好吧。
可是谁也没有多说,憋在心里,深深的。
没有专用轿车,也没有随从保护,宇田雅治牵着她,用一般老百姓常用的方式——步行。
几次她想挣脱他的手,可就是甩不开。原本她还打算趁此良机逃出他的魔掌,终究因为或多或少的原因而夭折。
无奈,只好同他一起走街串巷,周旋到底。
“你到底想去哪里?”繁韵感觉他根本就是在胡同里绕弯子,走来走去都是一个地方。不耐烦的责问,倒惹来他一脸笑意,轻佻万分。
“是啊。”他凑到她脸侧,笑容都夹带着邪气。“怎么忘了你是本地人呢?坐车惯了,济仁医院是在这边吗?”
“在那边。”没好气的回话,不到一秒就后悔。她真该把他引去游击队员汇集的地方。
然而已无机会,正确路线他已经记起来了。
济仁医院就在眼前,可是来这里又为了什么?繁韵没问,直接跟着他走进妇科。经过婴儿房时,新生儿的啼哭留住了她匆匆掠过的脚步。瞧着这些可爱的婴孩,各个白白胖胖,乱挥动着手脚煞是可爱。有几个睁开眼睛的,那乌黑发亮的眸子,清澈得不染一丝尘埃。亮晶晶的眼珠,滴溜转着,对外界一切都分外好奇。
如果能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精灵,或许再多的苦,都不算什么吧。
繁韵悄然叹息,丝毫变化都落入宇田雅治眼里。女人,果然是母性十足。否则,他也不会带她来这里了。比起使馆冷冰冰的军医,这里更有说服力。
不容她多看,他拽住人直往医务室走。
一名四十来岁的女医生正埋头看资料,见来了一对年轻夫妻连忙扬起脸,笑盈盈的问道:
“坐吧。怎么,哪里不舒服吗?”女医生望着繁韵,以为她问诊。
繁韵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宇田雅治代她说:“我妻子怀孕了。”
一听见这个称谓,繁韵惊讶的回头看他。只见他满脸笑容,和善得不似同一个人。
“那可是好事啊!几个月了?看她肚子平坦,估计不超过三个月吧?头三个月可得好好保重。”女医生一派和颜悦色,比当事人还高兴。
“可我妻子不打算生养,所以带她来医院打掉。”宇田雅治轻轻松松的一句话,顿时卷起千层浪。女医生脸一板,正色地批评这位‘不负责任’的母亲。
“开玩笑啊!好端端的,怎么能扼杀一个生命啊!好歹是你的孩子,掉下来都是一块肉,哪能不疼?生活怎么艰苦都好,孩子可是无辜的。你们既然孕育了他,自然就得给他未来,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人命岂是一句话就解决的?!别说我不肯跟你作这折寿的事,换作别的医生都不肯的。身为人母,怎么可以如此不负责任?孩子有什么罪过,非得替你们大人承担过错?”
女医生滔滔不绝的批斗,说得繁韵脸都红了。宇田雅治事不关己,只充当看客。
好半天,医生责备完了,他才领着繁韵离开。瞧她垂头丧气,不停瞟向婴儿房的孩子,心知此番果真没有白来。
可一出院门,他发觉秘密保护他的宪兵不见了踪影。正纳闷,一转弯,赫然发现门口停了使馆的轿车,一排曰本宪兵整齐的战在车旁,显然是等着他。而那些保护他的士兵,也都被叫到大部队中。山本一弯腰,所有宪兵也随之点头,集体恭敬大声叫道:
“请宇田少将即刻赶回使馆!”
气氛不对劲,宇田雅治已经预感出了变故。他下意识握紧繁韵的手,从容进入车内。而他严肃的脸色,也令繁韵感觉到可能出大事了。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他会如此紧张。
结果正如宇田雅治预料的一般,使馆确实出了大变故。
一进门,站在大厅瞻仰天皇画像的威严男人便转过身来。投射而来的目光,凛冽如冰。瞅见宇田雅治和那坏事的女人双手交握,浑身中国下等人的装扮,顿时怒不可遏。一掌拍在桌上,胸前那一大排勋章,也呐喊助威般随之震动,睥睨着眼前这对罪不可恕的荒唐男女。
宇田雅治倏地放开繁韵的手,必恭必敬的鞠躬。
“父亲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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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田昭一并不理会,上前就是一掌重重扇在儿子脸上。
"混帐东西!"这暴喝的一句,令宇田雅治头深埋,不敢悖逆。
想他宇田昭一身居军事保护院总裁高位,倍受天皇信任,获得了军人所追求的一切。这胸前的旭曰勋章,端云勋章等等荣耀,无一不应证着宇田家族位高权重,显赫一方。正因此,他才更无法纵容任何一个微小错误的发生。
本以为雅治是自己未来的寄托,所以才放心将他放入最前线的部队。怎知他却在立功的同时也作出令宇田家族蒙羞,有损声威的丑事。
怒视着这个不争气的儿子,见他垂首不语以为是认罪,便将所有怨气转移到旁边那个坏事的中国女人身上。
手一挥,周围的宪兵立刻将繁韵抓住。朝她后膝暗踢,迫使她跪下来。繁韵刚欲张口,宇田昭一身边的近卫便掴掌封住她的嘴。
宇田雅治瞧她嘴角都被扇出血水来,纵身挡在她面前。
这下子,宇田昭一彻底被激怒。抬腕又是一掌,愤然批在宇田雅治右颊上。
"混帐!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偏袒这下贱女人!想让宇田家族名誉扫地吗?!"
"父亲大人请息怒。这与她无关,是我的过错。"宇田雅治表现得越谦卑,反射到宇田昭一眼里无疑就是违抗。
他无法忍受儿子的转变,尤其是为个战败国的女人!
"与她无关?你知道自己都干下了什么祸事吗!天皇陛下念你在武汉会战中立下战功,又将汉口管治得有条不紊,本来这个月初就要赏赐你。结果有人密奏田中私扣敬献天皇的珍品,你身为一同集资的人却知情不报,故意隐瞒。调查时,田中将责任推说成是你与他小妾的勾当,他事先并不知情。而且还抖出你在汉口与这个女人干下的荒唐事!现在田中的小妾畏罪自杀,已死无对证。陛下虽然没有明里表态,但私地下已经将为父呵责了一番。念及你有军务在身,待战后回东京再作惩罚。而今你非但不专心研究军情,多立战功,反而还继续与坏事的下等女人厮混!这等没分寸,你也配称是帝国的武士!"
宇田雅治头低垂,愈发羞愧得无言以答。即使他想为田中的事情辩解,恐怕父亲也不会相信。难怪田中近曰闭门不出,有意与他疏远。原来是有人将他们两个都告了。而那份秘密的珍宝清单,想必与繁韵脱离不了干系。
到头来,他还是败在了她手上。
"这次我奉天皇旨意来汉,将重新部署华中作战计划。现在武汉局势已定,江西边境军情吃紧,你暂时就调派去那里重点打击共匪的游兵散队。只要除去这些碍事的绊脚石,夺取中国剩下的半壁江山就指日可待!蒋介石窝在穷乡僻壤,也不会有所作为。这次你务必要好好表现,将功赎罪!"
见儿子半晌不应声知错的垂着头,料想他不过是年少轻狂,一时糊涂才犯下错事。从来他就没令自己失望过,如今变成这样,全是被中国女人魅惑的。略顿了口气,宇田昭一的脸色也逐渐缓和下来。
冷冷扫了那女人一眼,必须先将她处理掉。
"为一个女人遗忘了作为武士的原则,这是最可耻的事!"
他大手一挥,身侧的宪兵立刻走到繁韵面前,抡起枪杆子便向她腹部砸去。繁韵也不知从何窜出的力气,挣脱两旁绑住自己的宪兵,双手无意识的护住肚子。可惜枪杆子并没有砸中她,而是落在了宇田雅治的背上。
他闷哼一声,虽面容并无痛苦之色,但繁韵感觉得出那两下子可不轻。她怔怔望着他,实在没想到他会这般做。
然而一眨眼,他又转过身,跪在那名高官面前。一向自负且高傲的人,如今竟肯低三下四向他人叩首。纵使不明白他们争辩的是什么,可她知道,他在维护她。
莫名地,心底升腾出一股酸涩,死死堵塞住胸口。眼眶,仿佛都潮红了。
"父亲大人!请责罚我吧!"尽管宇田雅治知道这样只会更加激怒父亲,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无论如何,他必须保她周全。
而他的心思,宇田昭一怎能不知。先头还打算原谅儿子的无知,然而两次被他顶撞,自己是断不能再轻饶了他!就算是他的儿子,也不能恣意妄为!
厉声怒喝,震得大厅其余人等胆战心惊。
"我在这里,你尚且如此跋扈,可想而知平日你是怎样胡作非为!这般维护一个下贱女人,不过就因为她肚子里的孽种吗?为了她,你不惜得罪同僚,暗害自己的未婚妻,最后是否还要将自己也一并赔进去!"
"父亲!我知道自己愧为帝国的将士,也深知不该犯下这些错误。我甘愿受罚!然而她怀的毕竟是我的血脉……"
"住嘴!我是决不会接纳这个孽种的!"不待儿子说完,宇田昭一恼怒的呵斥,"宇田家丢不起这个脸!你这辈子都别妄想了!"
"那么父亲,您是否也不打算承认我这个儿子?"宇田雅治冷然昂首,第一次冲撞父亲。从小到大,他最敬重的人,便是父亲。而今最伤父亲心的,也是他。
明知不该,却还是做了。
儿子的骤变,令宇田昭一大吃一惊。他难以置信的紧盯着他,失望透顶。再一次挥掌,打得痛心。
"混帐!这是儿子该对父亲的态度吗!在军校里,我是这么教导你的吗!派你来中国,你学会的不是打仗,而是大逆不道,违抗父亲的命令吗!居然还敢威胁我!杀敌的刺刀,是否要插在为父身上你才甘心!"
心尖一阵绞痛,他忙背过身捂住胸口。山本眼尖看见了他的小动作,赶紧冒死打圆场。
"老爷请勿动气,少爷一向都很明理,不过是年轻气盛,怎么也不敢真的顶撞您。现在他心里想必也万分后悔,还望老爷再原谅他一次吧。少爷,你还不快向老爷认错,明知他身体违和。"
宇田雅治听出话外音,再瞧山本冲自己使眼色,才知道父亲身体不适。想到自己说那些没分寸的胡话刺激父亲,真是太该死了。可是,他也不能放任繁韵由父亲处置。那她必死无疑。
心一横,先向父亲俯首认错。
"儿子知错了。不该为了一个女人惹怒父亲,更不该背弃身为军人的信条而对敌人心慈手软。所以请求父亲能宽容一晚的时间,让我亲手解决这件事情。结果,一定会令父亲满意。请父亲大人务必答应!"
"是啊,老爷。与其您下命令,不如让少爷主动断了妄念,这样才永不再犯。您也不用太忧心,免得引发旧患。就相信少爷一次,让他自己解决吧。"山本的帮腔,再加上雅治悔悟的认错,多少打动了宇田昭一。
现在他也不宜再动怒,免得心绞痛真的发作。只好顺下气,再给他一次机会。
"好。我让你自己解决。如果明天你还未圆满解决,有人会替你除了她。现在去换好衣服。我在书房等你。"
"是!"宇田雅治跪到父亲离去,方才扬身长吁一口气。随即命令宪兵将繁韵带到储物室严加看管。
还未弄清危机怎会突然解除的繁韵,不甘愿的被宪兵推搡前行,眼看着他即将与自己擦身而过,却始终开不了口去问个究竟。一如她隐隐的关切,终只能深埋心底,无法传达给他。
恍惚间,动作又开始迟缓起来。直到他撞疼她的肩膀,悄悄将一把小匕首塞进她的手中,才陡然惊醒。
然而一回身,他却已然远去。只留下这把匕首。
繁韵不露痕迹的将匕首藏入袖中,似乎明白了他的用意。
如果不是让她自行了断,便是让她保护自己。
有一种感觉告诉她,他并不想她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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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田雅治换回军装,在前去书房的途中撞见了每曰例行汇报军情的探子。看过对方呈上的信件后,脸色变得格外阴沉。
"信里的内容你知道吗?"眸光一转,盯得探子不敢抬首。
"属下不知情。只是隐约听说好象是关于地下党藏匿的……"
宇田雅治手一举,切断他后来的话。
"你家里有几口人?"冷不防提出的奇怪问题,探子顿时傻眼。
"回少将的话,一共有六口人。"
"那么你出了使馆这道门,我不希望还有第三个人知道这封信的事情。否则,你就准备好六口棺材。"他停顿下来,将手中捏皱的信封敲打在探子的帽檐上。警告道:"还有,你这颗脑袋。"
"不敢不敢!小的保证绝不会有其他人知道这件事!"探子忙不迭点头。
宇田雅治看他惊慌失措的模样,量他也不敢无视自己的警告。便收回手来,打发他出去。
来到书房门口,将信件藏进衬衣内层的口袋,这才入内。
一进门他便看见父亲背着身仰望高挂的太阳旗,山本和一名看守监狱的兵卒分别站立书桌两侧,神情肃穆。
宇田雅治一看兵卒手里握着黑鞭子,心下已猜到父亲让他来书房的用意。于是从容上前,朝国旗跪了下来。
宇田昭一偏过头,望了他一眼,复又看向太阳旗。
"尽管天皇陛下没有责罚你,可作为一名帝国武士,就必须要为自己犯下的罪行受到惩罚。那样才有资格继续为国家效力。记住,你的人首先是天皇和国家的,最后才能属于家庭和你自己。这次我惩戒你,是让你牢牢记住这一点。"
"是!我一定会牢记。"宇田雅治扬起头,动手将上衣脱去,平静而淡漠。
一旁宪兵得到指令,赶紧绕到他背后。捏着鞭子的手紧张得一松一合,不知下多重的力气。
"不用留力,重重的抽。务必要让少将铭记于心。"
得到宇田大将明确的指示,犹豫不决的宪兵也放开胆子。一鞭子下去,宇田雅治的背上立刻现出一道红印,几鞭下来,纵使不皮开肉绽,恐怕也难有完肤。
山本不忍看下去,又无法劝阻老爷,只能在心里干着急。瞧少爷受这份罪,悔不该将他同那女人的事情和盘托出。
眼见少爷挨了那么多鞭始终不吭一声,山本心里更加不好受。
※ ※ ※ ※
繁韵正纳闷,关在储物室数小时无人问津,突然就听见开门的声音,直觉恐不是好事。赶紧跳下床埋伏门侧,见机行事。
结果门一开,来者并非不怀好意的宪兵狗腿子,而是宇田雅治。她高举在胸口的匕首也随之放下。
宇田雅治见她一脸戒备又马上松懈,不禁笑起来。
“给你匕首是让你自卫,可没打算用在我身上。”他淡然一笑,平和得少了昔日的气势。将门阖上,这才挪动身子。
纵使他清清淡淡笑着,可那缺少血色的面容,终究瞒不了人。繁韵再瞧他步履维艰,走得异常缓慢,仿佛刚受完刑似的。不觉心生疑窦,视线也转到他不停背手拽起的衣边。
这么一看她才明白。难道他会走路缓慢,衣服也虚披着毫无形象,原来是背上有伤。
那斑斑点点的血迹,沁透内里白衬衫,沾染到黄色军装上。
“你,受罚了?”繁韵心知不该问,却还是快不过嘴。瞧他走得那般辛苦,想伸出手去扶一把。可人都已从身边走过,她的手还死死背在后面。
或许想与做不过是转瞬的抉择,无奈由她做起来,就太难了。
“过来,帮我把外套脱下。”宇田雅治好不容易走到床边,一坐定,便小心翼翼将外套往下拉。但怕扯裂背后的伤口,他手臂的活动范围只能局限在前胸,不宜过大。
而他笨拙的动作,使得繁韵也不能再置若罔闻,只好坐到他旁边帮忙把外套脱下来。
只见衬衣的后面一大片都被血水浸透,掀开一看,全是些密密麻麻的鞭痕。有些破溃得厉害的伤口,还不住往外渗血。才用衬衣轻抹去,马上又涌出新的。反复擦了数次,总算止住一些。
繁韵看着这些伤痕,真没想到他受了这么重的刑罚。或许其中缘由,又是因为她。
“你长官对你都这样,他是怎么会当场放过我没有除以极刑呢?”明知这个问题很愚蠢,可还是想从他口中得到证实。“你跪下,是不是向他求情,留住我这条命?”
她不是木头人,有些感觉,她体会得到。
“如果我告诉你,你只能活过今晚。并且第二天动手杀你的人,是我。那样,你是不是会比现在更加恨我?”宇田雅治回过身,认真凝视着她。无论她会说出怎样的话,他都不会再觉得难受。因为没什么比现在更重要,也没什么比她此刻还留在身旁更踏实。哪怕背后的痛楚如被烈火焦灼,他都可以不去在意。
因为过了今晚,过了今晚……
他或许一生,都无法再见到她。
只是等待着她的答案,犹如千百个世纪那般亢长。难道他最终穿越不了的,依然是她的心么?
他叹息,拉过她冰凉的双手,温柔放进自己的掌心里。这仅剩的暖意,她可曾感受到?
“繁韵。”他抬起头,一字一句的说:“如果我们不会再有明天。至少今晚,请放下昨天,甚至更早的过去,只有你和我。”
“可以吗?”
最后三个字,他刻意说得很重。重得繁韵无法忽略,也回避不了。
“我早就该死了。”繁韵垂下头,露出一丝苦笑。“其实,你大可不必为一个敌人分心。会血本无归的。”
再扬起脸时,她换上了灿烂的笑容,将本不应有的悲伤,统统埋藏起来,不被任何人发觉。包括她自己。
可一道玫瑰色的疤痕,瞬间击溃了她的武装,某一天的画面再次被唤醒。才恍悟,她也有畏惧回忆的时刻。
因为他胸口那道疤,就是她送的。
面对一个背叛且伤害过自己的敌人,他怎能笑得如此淡然。他难道不恨吗?难道不想将她千刀万剐泄愤吗?为何还要视若无睹,一再饶恕?
忘记了吗?她可是他的敌人啊!
莫名泛起的心酸,牵动了繁韵迟迟不肯伸向他的手指。
手离她越来越远,却离他的伤痕越来越近……
然而一瞬间,她又缩回手来。
——在沦陷以前。
但是很快她的手又被人抓回,覆盖在那道疤痕上。
“害怕吗?这可是你唯一留给我的礼物。”宇田雅治按紧她的手,借用她的指腹来抚平自己的伤痕。
既然恨不起来,不如笑着原谅。
只是他笑得太过美好,反令人觉得不真实。总觉得那笑容的背后,泛着无尽的悲愁……
※ ※ ※ ※
夜半,繁韵做了一个怪梦。梦见有人亲吻自己的额头。
伴随着吻一并落下的,还有丝丝点点的潮气,如同春分时节的雨露。只是,它更冰凉一些。
这是梦么?繁韵反问自己。
印象中,梦不该过分真实。
那夹带着潮气的雨露忽又转移到她的脸上,唇上。似乎还有什么东西滑入唇角,咸咸的,和泪水一样的味道。
忍不住再次反问自己,这真的是梦吗?真是吗?
是的。这是梦。
如果不是,她也宁愿相信,这就是她的梦。
反正是梦迟早都会醒,那么做一次又何妨?
只要一晚就好。
当然,也只有一晚。
※ ※ ※ ※
第二天清晨,繁韵被宇田雅治摇醒。睡眼惺忪的揉着眼皮,直感叹行刑都要如此早起。
“要枪决了吧?还真早。”无心的一句话,她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但到了他的耳朵里,倒成了笑话。
他拨开贴在她脸上的头发,笑道:
“我怎么会让你死。”
“那……”
宇田雅治及时作出噤声的手势,不让她问下去。
“你只用紧跟着我。什么也别想。”他收起笑容,神情变得严肃。
繁韵疑惑的看着他,感觉这不是赴刑场,倒像是赶赴战场。受他影响,自己也不禁提心吊胆起来。
忽然他拽紧她的手腕,夺门而出。
现在是清晨五点的光景,守卫们交班都会有一个时间空档。宇田雅治之所以一宿没睡,守的就是这个漏洞。因为只有五分钟,所以他动作必须非常迅速。
谁知大门口还有两个未到时间换岗的士兵。他们猛一见宇田少将带着女犯逃跑,立刻高度戒备,用枪拦住大门。
“少将!宇田大将有命令,不准这个人犯离开使馆。”
“滚开!”宇田雅治懒得废话,硬要强行闯关。
“对不起少将!宇田大将的命令我们是不能违反的!请少将体谅!”
宪兵们既然不卖面子,他也用不着留情。抓住他们挡在身前的枪杆,甩手便往往地上一抛。趁他
们弯腰拾枪的空隙,他提脚踹过去,士兵们也只有让路的份。
障碍清除,宇田雅治赶紧带着繁韵往外跑。冲到大院停车的地方将繁韵先推上车,他也火速坐到驾驶位,开车冲向使馆的铁门。
门口哨兵见是少将撞门,一时也乱了分寸。总归不想见他有个闪失,只好被迫打开大门放他们出
去。
一直开到龟山山脚,宇田雅治才停下来。这附近不会有日本宪兵出现,多少还算安全。
头一偏,正好看见繁韵长长松了口气。而她惊魂未定的神情,令他莫名哀伤起来。想想,他们还能在一起的时间,所剩无几。
“想看太阳升起吗?”他随口问道。无需她立刻回答,也不打算再等。“一起看吧。”
“喂——”
宇田雅治不理会抗议,固执地牵住她的手,直接往山上走。
到了山顶,繁韵即使想抱怨,也没了力气。甩开手,径直坐到一块石头上喘气。可能因为山里的空气格外清新,起先混乱的心绪倒也逐渐恢复正常。不过思绪越清晰,她就越想知道他的目的何在。
是放她?还是……
“在太阳升起来以前。我想做一件事。”宇田雅治遥望着天边逐渐晕红的云霞,升起的朝阳俨然成为最精确的报时器,时光已开始倒数。
他重新将视线定格在女子脸上,努力在今天过去以前,牢牢记住她的面容。
然后一步……一步……往后退。距离一米之外,方才停下。
闭上眼,他要在这片漆黑中寻觅出一条路—— 一条能够通往她的路。
希望这次,不会再落空。
终于——
怀内不再空荡,收回的已不再是满怀空气,而是多了一个人。
“你总算没有再移开了。”他满足的笑,抱得她更紧了。
轻柔的语调,并没有瞬间消散在空气中;而是久久徘徊在繁韵耳畔,挥之难去。
没想到,他竟会知道。除夕那晚是她故意挪开了步子。
忍不住又开始心痛,仿佛连泪水都快管不了。
即使在刚才,她依然想过躲开。只是当他走过来时,自己脚太重,才会连一步都迈不开。
这不是她的本意……从来就不是!
“小时候有人告诉我,如果在除夕闭眼都能抱住喜欢的女孩,那么一年内都不会分离。如果在太阳升起时抱住喜欢的女孩,无论相隔多久,总会有相聚的一天。虽然我不大相信迷信之说,可还是想试试。”
宇田雅治在她耳边细语;撩人,也伤人。揽紧她微颤的身体,最后一次抱牢她。
这些话如果现在不说,往后,或者说这一辈子,可能都不会再有机会。
忍着心底不住翻涌的酸楚,松开了她。端详着眼前这张苍白的脸,他竟变得慌乱。连军人不该有的脆弱,似乎也遗忘了。
“手伸出来。”还是笑吧,哪怕是假装。
而宇田雅治一要求,繁韵马上应允。将手递给了他。
一条红绳奇迹般从他手心迸出,垂挂在上面的玉佩随着红线一起在风中摇摆,泛着淡淡的柔彩。
繁韵认得它——这是彦骁宇送给她的护身符!原来不是遗失,而是被他拿了去。莫非,他一早就知道她和骁宇的关系并不单纯?!
这怎么可能!
繁韵震惊的抬眸,却望见他唇角一抹凄楚的笑。
他并没有怪责,只是一味苦笑。
“虽然不愿意承认,可现在除了他们,已经没人可以保护你。至于这个孩子,说实话,我对他并没有太多的感情。以后就算打掉他,那也是你的自由。”
他将玉佩放入她手心,替她合起掌。随即又掏出一条几颗红玛瑙串成的手链,在她腕上打个结。在古代日本,男女离别时都会在各自裙带上打上结,示意在下次相会之前,都不会爱上其他人。
尽管有些自欺欺人,可他还是愿意当成是彼此的盟约。
“这个结的含义,代表着不再忘记。如果你想马上丢掉,现在别让我看见。”
近乎请求的口吻,繁韵还能怎么反驳。何况,她也开不了口。因为她心里早已是迷蒙一片,哪怕说一个字,那隐忍多时的泪水都会破堤涌出,收都收不回。
只是她越拼命忍,就越是忍不住。如果再过一分钟,甚至一秒,也许她真会大哭一场。
宇田雅治倏地背过身,语气变得决绝而冷硬。
手背也趁转身的瞬间快速擦去流出的泪,因为他不想陷入更多的难堪。
“走吧!我已经将你哥哥他们藏匿的地点放在你口袋里。你现在马上回去,让他们立即转移。否则,我怕自己会反悔!”
“走!”他怒吼,几乎失控。“快走——”
是的,她只能走,必须走!
顺从的转身,不想在泪水决堤之前,被他看见她的脆弱。可才跑一步,蓄积已久的眼泪立刻发挥它的破坏力,不仅将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就连她的心也全部湿透,更不谈所谓的理智。
今天她终于懂得,原来眼中的泪,是可以漫溢到心里,浇灭所有的坚持。
她怎会变得这般无能,为何要因为敌人几番话而泪流不止?
她真的不知道!惟有拼命的跑!
只要变得盲目一些,心痛才会减少。
奈何,她就是办不到。
同样,宇田雅治也办不到。
如今他能做的,竟是如此微乎其微。甚至连自己的骨肉都保护不了。有生以来第一次挫败,不但狼狈不堪,还一塌糊涂。
明明舍不得,却只能放你走。
可是繁韵,你可知道,
为了你,我又一次背叛了我的国家。
只求换来
——你的平安。
24
得知妹妹重又落入宇田雅治手中,繁熙和彦骁宇想了各种方法去营救。但是由于使馆突然戒备森严,一直苦无机会下手。再加上前几天和围剿地下党的鬼子火拼,收缴了一些军火武器,大家又准备策划下一次的行动。不得已,只好将私事暂且隔下。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繁韵会突然找来新的住址。并且一进门就叫囔大伙赶紧转移。繁熙吃惊之余,心里也疑惑重重。
最后还是搬到开药铺老吴同志以前的一间老屋。
日本炸武汉那会儿,老屋后面几间大房炸没了。留着前面两间,地方不够他一家几口住。便空置了。
也就在搬迁的时候候繁韵才知道,哥哥在江边救了遭人暗杀的智子。她伤得很重,一个多礼拜了还没能完全脱离危险期。
繁韵建议将她送去医院住几天,总归西药效果快,中药用来调理好。虽话在理,可繁熙囊中羞涩,先前一点钱都花完了,哪里还担负得起医院的费用。
繁韵掏出荷包里的小布袋,里面全是现洋,沉得压手。她是在半路拿纸条时,才发现的。
“哥,你先把这钱拿着。找个生面孔的同志带智子去住院。别拖久。”
繁熙接过钱袋,一掂量,脸色立刻暗沉下来。
“先不说这钱你从哪里弄的,你是怎么出来的?我好几次都想去使馆救人,可守卫太森严,就耽搁了。那你是怎么?”
“趁乱逃出来的。”借口太烂,根本唬不住人。繁韵扭身去打扫客厅的清洁,知道哥哥肯定会追问到底。
繁熙夺过扫帚,非要弄个明白。
“这么容易逃出来,那我们早就冲进去了。到底怎么回事,你倒是……”
“行了!繁韵能平安回来就好。你不问问她有没哪里不舒服,倒是对她怎么出来刨根问底。她
能逃出来肯定吃了不少苦头,你还去戳她心窝子。”
推门进来的彦骁宇及时化解了繁韵的尴尬,跟着来的还有药铺老吴和两名地下党成员。繁熙心里有疑虑,也就封嘴不再盘问。
繁韵托词进里屋打扫,临走偷瞟了下彦骁宇,正好和他投来的目光撞到一块。霎时脸上一热,竟产生不小的愧疚。
彦骁宇见她进了屋,乌亮的眼眸也陡然失去了光彩,黯淡无神。
晚上繁韵推说要照顾智子,便没同他们一起用饭。席间,同志们都喝得尽兴,唯独繁熙和彦骁宇两人沉默寡言,心事重重。
忽然里屋传来摔东西的声音,大伙赶忙冲进去,却发现繁韵晕倒在地,面盆里的水也淋了一身。
彦骁宇急忙将她抱到另一个屋,让老吴方便诊查。
老吴一号脉,半晌没出声。过了好半天,才开了口。
“没大事。身子骨太虚,休息会儿就好了。我去熬点药,给她灌几口。”
他将繁熙拉到一边,语气忽然变得凝重。
“繁熙,这事可不好办。唉……你妹子有身孕了。”
“她?你说她??老吴你是不是弄错了!”繁熙这一清叱,立刻把周围人也惊动了。大家面面相觑,全都一头雾水。彦骁宇是早知内情的,只是一直未告诉任何人。此刻再次听到,心里更加郁闷。皱着眉,深思起来。
“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开玩笑!现在最棘手的是繁韵身体太虚弱,可能会小产。如果说先补身,偏很多药不适合孕妇喝。拿掉这孩子吧,又怕她受不住。所以麻烦啊!”老吴不无担忧的叹着气,等着繁熙做个抉择。
繁熙听到这个惊天‘噩耗’,哪里还有什么主意,脑子就像爆裂开般疼。望望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的妹妹,倍感无措。
“那该怎么办……怎么办啊!”繁熙懊恼的捶着手掌,完全乱了分寸。
“怎么办怎么办,当然是立刻拿个主意啊!”
“那,是拿掉这个孩子保住她的命更危险?还是两条人命一起保更困难?”繁熙想来想去,就只能蹦出这么一句。
“要说危险,当然是现在打掉孩子。不过我就怕调理的过程,有些药会对胎儿不利。而且月份越大,不要都难了。”
老吴的话听得繁熙心更乱了,这要也不是,不要也不是。最重要的是,他连这个孩子的爹都不清楚。一个未出嫁的女孩子,莫名其妙有了孩子,传出去哪里还有颜面。万一这个孩子是……繁熙真的不敢假设下去。这个预感非常不好。
其他人听闻是这么回事,心里都纷纷犯嘀咕。终归是别人的家事,杵这儿听难免有些尴尬。倒是彦骁宇和他们想法不一样,对他而言,他也在抉择。
“算了!为了以后好,这孩子不能留!现在受点小罪,总好过以后受大罪。老吴,你一定要给我治好她!”
“这……”
繁熙咬着牙终下了决定,可老吴却有些犯难了。
“我不同意拿掉孩子。”彦骁宇忽然开腔,低沉的调子仿若挣扎过后般无力。
“无论是作为父亲,还是丈夫,我都不能让自己妻子冒这么大的险。这个孩子是我的。就在2个月前,我们躲在汉阳那阵子有的。不是有心瞒你,而是繁韵出事后我不敢说出来。觉得自己太窝囊。既然你现在也清楚了,我一定会责任的。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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彦骁宇此言一出,周围人更加意外了。从前就觉得他和繁韵两人互有情意,但万万没想到会作出这种苟合的事。大伙都责骂彦骁宇年轻气盛,没有把持。才闹成现在麻烦的局面。繁熙一直不出声,大伙还以为他是气极了,也连忙开解他。走前还喝令彦骁宇留下守夜,等人清醒。
在等繁韵醒过来的一段时间里,彦骁宇和繁熙谁都没有先开口,沉默状态维持到繁韵醒后才解除。
但随之而来的,却是繁熙憋屈已久的斥责。
“我问你!这个孩子到底是谁的!说啊!”
“哥……”繁韵不想事情这么快就被哥哥知道,顿时慌张得不知如何应付。最要命的是彦骁宇也在场,难堪不说,更觉得没脸见他了!可彦骁宇突然解围的回答,却令她惊诧不已。
“不是说了嘛!孩子是我的!你就别逼她了!”
“彦骁宇!你别瞒我了!咱们不是第一天做兄弟,你的为人我最清楚不过!别说这事不是你干的,就算是真的,你老早就会告诉我!”繁熙眼光一移,转而逼问繁韵。
“你自己说!这个孩子到底谁的!是不是宇田那畜生的!{奇.书。网}我就一直纳闷,你怎么三番两头落他手上,还轻轻松松的从使馆跑回来!连他保险柜和密码都知道,这没有付出代价他怎么会亲信你!”
“说!是不是他!是不是啊!!”
繁熙见妹妹掩面抽泣,不申辩,必是默认了。气得直拍桌子。
“我现在就去找老吴,把这个孽种打掉!”
“哥——”
繁韵只是无意识拽住了他的衣角,却促使哥哥情绪瞬间爆发,手也被他狠狠甩掉开。
“拉我干什么!难不成你还想留住这个孽种,让爹妈死后还要为你蒙羞?!你忘了他们怎么死的吗?忘了梅怎么死的吗?忘记了那些惨死的老百姓是被谁害的吗!还有现在躺床上半死不活的智子,你当她是被谁害的!就因为她去替梅收尸,结果宇田那畜生连自己未婚妻都不放过!你现在留着这个孽种,是要我们繁家羞耻一辈子,被自己同胞唾弃吗?!一个未婚有子的女人,以后还有谁敢要你!你都想过没有!”
“我要!不管有没这个孩子,我都会要她!”彦骁宇又一次挺身而出。
他总是在她最无助的时候,挡在她的面前。可愈是这样,繁韵愈加难以承受。有些东西无形中开始变了,无论曾经他带给自己多少安定的感觉,如今取而代之的,却是深深的愧疚与羞耻。
从未觉得,她会这般不配他的眷顾。
而繁熙对于彦骁宇的偏袒不但不理解,反将他推开,拽起不争气的妹妹。
“繁韵!你现在给我去爹妈葬身的地方问他们肯不肯!问他们被日本鬼子炸毁的残骸去哪里可以寻回——去问——你给去问——”
父母惨死的景况因为哥哥的提醒,立刻浮现脑海,历历在目。心底同时升腾的两种情绪互相攻击,都试图控制她的思维。她乱了,脑子彻底瘫痪。
不仅听不见哥哥的责备,也看不见彦骁宇的关切,整片天都围着她旋转,将她困死。她拼命挣扎,失控般冲出眼前转来转去的幻景,不知逃往何处。
“繁韵!”彦骁宇没来得及拦,她已哭着跑了出去。
“你还不去追?!”
繁熙不去,憋气的坐到床上就是不动。彦骁宇气急了,一把揪住他,抡起右拳直击向他下颌。
“你也配作兄长!”见繁熙反怒向自己,彦骁宇一声冷笑,越说越激动:
“繁韵究竟有什么错,要被你这么指着鼻子骂!难道这是她自己期望看到的吗?!如果不是因为你,她又怎么会被宇田抓去做人质!在她出事的时候,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你在哪里!我们谁又去救过她!一个人也没有!你骂她的时候有没想过你又干过些什么?!不知道我告诉你——我们全他们妈的不是个东西!”
语毕便摔门冲出,不愿再同繁熙争执。
繁熙其实也想去追回妹妹,只是感情上一时很难接受。试问,他又如何能心无芥蒂的接受得住!愤怒的砸向墙壁,痛恨起自己。
※ ※ ※ ※
临夏,
草丛中,河溪边。
偶飘来青蛙呱呱的叫声;
不显聒噪,因这是唯一留有生机的物证。
如不是它,周遭狂长的荒草和时那隐时现的断壁残垣,展现的便独剩凄凉与悲痛。
这荒草里,断壁下,埋葬了多少尸骨,繁韵无从知晓。
她之所以跑来这里,是为了寻回父母的遗骸,向他们忏悔。
于是她不顾一切的往前冲,扎进荒草丛;纵使手臂被茅草划破,也无法遏止。
背后传来另外的脚步声,一直紧随着她,不曾舍弃。
那人抄到前面,拦下她,蓦然揽她入怀。
他的臂弯;温暖,却生疏。
他,彦骁宇。
一个总能抚慰她的人。
然而再回首;人未变,情先冷。当距离被现实拉大,她不得不放弃——那最初的感动。
良久,谁也不曾打破这难得的沉默。
他抱着她,静静聆听,胸前传来的微弱咽泣。怜惜地抚摩着她的发丝,轻轻地说:
“哭吧。就对着我一个人哭。想哭多久就多久,我会一直陪着你。”
“彦大哥……为什么你还要对我这么好?我是个没有廉耻的人。不要对我这么好。那样我会更没脸面见你。”她越哭越伤心,很想抽身离开,可不舍得。毕竟这有他的味道,那曾迷醉过她的味道。
彦骁宇一笑,捧起她的脸,用眼神告诉她,她错了。
“繁韵。人从出生开始,就注定要被污染,没有所谓的纯洁。好的,坏的,痛苦的,喜悦的,林林种种的感受都是必经的成长。与其说身体的不洁最为可耻,不如说心灵遭到腐蚀更为可怕。不要觉得因为一些遭遇而否定自己,比起你来,我才是充满了污秽。这些不着边际的东西根本不需要去理会,在我心目中,你永远都是你,不会因人或事而改变。”
“过去已然过去,如同说过的一句话,呼过的一口气,转瞬便消失了。你又如何抓得回一口气,一句话?所以你不要为难自己。不管你的决定如何,记住,我都会第一个借出臂膀给你依靠。”
他的真诚,总能慰藉繁韵的痛苦。
“彦大哥……”她望着他,泪水迷糊视线,越发看不清他的容貌。但她可以清楚感觉得到,心底某个角开始融解,渐渐浮露出她的秘密。
扬起脸,她想对他坦白,毫无保留。
“彦大哥,如果我说我想要这个孩子,只是因为不忍心扼杀一个生命,并非因为孩子的父亲。你愿意相信我?不会怪我太无知吗?虽然我也知道哥哥没有说错,这个孩子确实不该留。可是……可是……一想到身体里慢慢成长的小生命突然间被夺走,甚至死于自己母亲的手里,我就觉得很舍不得,很难过。我也不知道如何是好。舍不得孩子,却又害怕自己承受不了将会面临的压力和世俗眼光。很怕一走出去,人家纷纷在背后指指点点,说我不知廉耻。怎么办?我真的很矛盾。彦大哥,我该怎么办啊?这个念头我只敢跟你一个人说。因为我知道,这个世上只有你不会怪我。”
一说完,她又哭了。像个茫然无助的小女孩,惹人心疼。
彦骁宇怅然,其实他也很想问问上苍,究竟他该怎样做才好。奈何理智丧失了主权,交由情感替他定下这关乎一生的抉择。
或许真是命吧。
他温柔的笑,努力只让她看得见自己坚毅的一面。也让她相信,他值得托付。
“那就留下吧。以后,让我来照顾你们。好吗?”
“这,这怎么可以!彦大哥,你别……”繁韵连忙摇头,她要不起,也不奢望。
“别把我想得那么伟大!就当我们之间是各取所需,都是自私鬼。你呢,想要一个安稳的家,一个世俗的名分;而我只要你。所以说,这个孩子还是福星。否则,我也不可能向你趁火打劫,逼你跟着我了。以后呢,他就是我彦骁宇的孩子。万一我打仗牺牲了,还有个儿子或女儿替我披麻戴孝,你下半生也有个依靠。多好!”
他的想法很完美,繁韵当然也愿意相信他。只是这孩子的父亲毕竟犯下太多罪恶,彦骁宇便深受其害。对待自己仇人的孩子,他又如何能置若罔闻?况且,繁韵更觉得这样对他实在有失公平,也很残忍。
毅然摇头,否决了他的提议。
“彦大哥,我不能害你。你是最最好的一个人!以后一定可以找到更好的姑娘,我不想拖累你,成为绊脚石!”
“傻话!”彦骁宇按住她的肩头,也要让她知道,他的坚定不移。
“从头到尾,你难道还不明白我的心意吗?我是真的想照顾你。而且我有信心抗战结束后,会被你,会被你接受。到时候你愿意了,我们再真正的结婚。现在先订婚,让你在这个名分保护下随心所欲养育着我们的孩子。一切,等抗战结束后才决定。现在大伙都知道我和你的事,扬言我要不对你和孩子负责,第一个就毙了我。你总不会想我英年早逝,无辜惨死吧?”
“可是……”
彦骁宇用指封住她的唇,不允许她再说些不配之类的自卑话。只要能保护她,自己牺牲点又何妨。何况他也是有私心的,并非无偿爱护孩子,只是爱屋及乌罢了。再说如果不是看在宇田肯放繁韵回来,他压根不会接受这个孩子。只要繁韵快乐,他将自己的胸襟变大一些,又如何。
“不用说谢谢那些话。人都是自私的,你和我皆如是。所以呢,我们之间是再平等不过了。看——”彦骁宇抹去她的泪,遂将手指向前方,一个渐渐走近的人影。
繁熙来了。
见他一脸愧色,头压得很低;想必是终于想通,来跟妹妹道歉的。
繁韵噙着泪,偏过头去看哥哥,忍不住的心酸。
彦骁宇轻轻将繁韵转向繁熙跟前,自己则退到一边,留他们兄妹俩说话。
毕竟,兄妹总归是兄妹,世间最最亲的人。没什么不可以原谅,也没什么不能化解。
所以他一点都不担心他们。
他退步离开,叹然仰望苍穹,无意想起自己的亲人。方恍悟,他仍是孑然一身。
一定会有家的!
他微笑,坚信不移。
过了几天,一些同志死命撮合彦骁宇和繁韵早办订亲酒,彦骁宇自然爽快答应,便请些熟往的同志简单办了。
席间,繁熙说了许多感激他的话,拼命向他敬酒,结果繁熙自己倒先倒下了。大家伙纷纷取笑他是三杯倒,‘韭菜花’。
一场订亲酒,总算是热热闹闹,人人尽兴。
三日后,彦骁宇特地带繁韵去影楼照相留念。过几天他就要去四川,只是没有告知她什么时候走。直到有天早上繁韵醒来,发现枕边放了一张他们的合影。而照片背后的留言,便是他的辞行词。
‘繁韵,我走了。
我一定会在战场上为你拼出一个最好的家园!
等我。’
就三句,一眨便可念完。可她却反复读了十来遍,边读边流泪。
虽然哥哥告诉她,彦骁宇清早来她房中放下照片便走了,现在追恐怕火车已经开了。但繁韵不信,仍固执的赶到车站,跟着刚刚启动的火车一起走,一起跑。直到她被火车甩得很远,再也追不上,才泄气般瘫坐在地上。
她望着他们的合影,望着那个笑容灿烂的人,仿佛就近在咫尺。
繁韵相信,他一定会凯旋归来,遵守他的诺言。
所以她愿意等,哪怕这一等,将近七年过去。
可她仍然坚信,他一定会回来。
一定会。
25
——1945年春。
临近黄昏,夕阳拉长它橘色的背影,在每个行色匆匆的路人脸上镀上一层薄金。离马路不远,有个大胡同巷子。老人们爱端着饭碗,坐在自家门口同隔壁左右的邻居闲话家常。
马路对面,几个孩童正疯疯打打的跑过来。其中一个年纪最小的被稍大点的孩子围着,他高高举起的手里似乎攥着什么了不起的东西,惹得其他孩子羡慕不已。
“好小云,别小气!多给我一颗嘛!”大孩子嘟着嘴,埋怨那个叫小云的孩子。
“不要!谁让你们吃得那么快!”小云脸蛋上写满了不愿意,坚决不妥协。
大孩子急了,纷纷哄着他,说着好听的话。
“好小云!那个怪人给你六粒糖,我们都才一粒呢。一口就没有了。好小云,分点嘛……”
“可是我念得比你们好啊。”小云撅起嘴,还是不太乐意。但马上他就改变了主意,小心翼翼的松开掌,将糖果一粒粒分给其他三个孩子。
“喏,一人一粒!我自己都还没吃过呢!”
“嗯嗯……小云最好了!”孩子们得了糖果,快活的放入口中。小云也剥开糖纸,递进嘴里。
四个小伙伴一起嚼着新奇的糖果,连笑容都是甜丝丝的。
“小云——小云——快回来吃饭!”胡同口有人唤,他连忙转过身。
“啊!妈妈喊我了!晚上再一起玩啊!”
小云挥手别过伙伴,摇晃着小身子跑向站在胡同口的妈妈。
繁韵见儿子玩得满身是泥,故意板起脸训他。
“又去滚泥堆了?今晚舅舅给你买的茶叶蛋可没了。”
“妈妈。那我自己洗衣服这个鸡蛋是不是可以给我吃了?今天有人夸我很聪明呢。”彦靖云拽着妈妈的衣角撒骄,一笑两个酒窝煞是可爱。
“小滑头!先回去。舅舅等着呢。”繁韵笑盈盈的拍掉他身上的泥土,拖着儿子的小手一同回屋。
今天家里就他们三人吃饭。笙下午去武昌送情报还没有回来。
笙,是智子的新名字。无姓,是她刻意的。因为她病愈后留下了后遗症——失忆。无论繁熙他们如何告知她以往的事情,她始终记不起来,唯一能记得的,便是她被车撞入江中的片段。
后来,了解到当前动荡的局势,亲眼目睹了那些受尽日军欺凌的百姓艰难度日的景象,对于日军的暴行更是深痛恶绝。在经历过几次疯狂的围剿行动后,她遂加入组织,成为地下工作者的一员。虽然有人对她的加入抱有怀疑,但最终还是接纳了她。
而重生后的笙,不仅性格大变,就连往日娇好的面容也不复存在。左脸那几道细长的伤疤,便是当年车祸留下的标记。纵使过了这么些年,仍无法渐渐消失。
她原先的国籍与遭遇,成了她的禁忌。谁也没有再提起过。渐渐地,大伙也忘记了,以为她就是大家庭的一份子。
怕她回来肚饿,繁韵特地留了些饭菜。
“妈妈,我要吃鸡蛋!”小云拍着桌子,一直惦记着繁韵提及的茶叶蛋。
繁熙拉住小云的手,不让他去打扰妹妹。拿出茶叶蛋,帮忙去壳。小云则在旁边直勾勾看着,他已经许久没有吃过鸡蛋了。
“看你那馋样!马上就好了。”
“舅舅……为什么就一个?”小云偏着头,十分不理解。
“是给小云买的嘛,当然只有一个。”繁熙自然不能解释为贫穷,说了孩子也不会懂。
他将鸡蛋剥好放在小云手上,自己继续挟野菜叶吃。
小云握着鸡蛋,看看舅舅,又看看鸡蛋,从荷包里将剩下的两颗糖摆到桌上。
咧嘴一笑,很是得意。
“舅舅!这个糖给你和妈妈吃!很好吃的!”
繁熙一见糖外面的包装就觉得不对劲。
“小云,这糖哪里来的?说实话。”
“我和蚊子他们在街上玩,碰到一个很怪的大叔。他教我们说话,说得好就有糖吃。我说得最好,所以有六颗。蚊子他们都才一颗。”
“教你说的是什么?”
“天皇陛下万歳(てんのう へいか まんざい) ”
霎时,繁熙脸色大变,盯着小云的眼神都变得格外愤怒。而孩子却喜欢炫耀,以为会得到大人的表扬,怎知却是一顿暴喝。
“谁准你说这话的!!不准吃饭!”繁熙将糖狠砸在地上,拎起无辜的小云打掉他手里的鸡蛋,还不许他拣。
小云毕竟年纪小,哪里能理解这话的含义。被舅舅无端教训一顿,鸡蛋也没了,顿时吓得大哭起来。繁韵听到儿子的哭声,赶忙从厨房出来,不明白好端端的两个人,怎么会闹上了。
“哥,怎么了?小云做错什么了?小云过来。”她将小云抱进怀里,不解的问繁熙。
“怎么了?!你真是养了个好儿子!为了糖连日本话都学会了!”也难怪繁熙会发火,这句经常从汉奸和日本鬼子口里迸出来的话,如今被自己侄子说出来,除了觉得羞耻,更是火大。
“小云,到底怎么了?”瞧见地下的糖果,繁韵转头去问儿子。
小云一边哭,一边说:“今天有个不认识的叔叔教我和蚊子他们说句子,我说得最好所以糖最多。可是舅舅不喜欢吃糖,还不给我吃鸡蛋。妈妈……小云没吃过那么好吃的糖……我才吃了一颗……舅舅都给我丢了……”说完哭得更凶了。
繁韵见儿子小脸都哭红了,心里愈发难受。尽管这事必然与日本人有关,可小云毕竟小,对于没有尝过的东西肯定新奇。哥哥这般急躁的训斥他,多少有些过头。
“哥!小云是不懂事才做错事,难道你也跟着不懂事?他年纪还小,不能……”
“他就是被你宠坏的!等到他学会满嘴的日本话你就高兴了!这全都怪你!”繁熙将火又发在妹妹身上,当初他就不同意留下这个孩子。既然生下也就罢了,偏偏他总能从这孩子身上看到他父亲的影子,今日又听到这孩子冒日文,积压已久的愤恨也随之爆发。
索性饭也不吃,扭头就跑出门。
繁熙一走,小云倒是不哭了。他抹着泪珠子,不停追问妈妈。
“妈妈,为什么舅舅要生小云的气?舅舅是不是讨厌小云啊?”
“不是。”繁韵心疼的擦掉他脸上挂着的泪水,“舅舅不是讨厌小云,只是他有些事情想不开。不过小云,以后不可以随便吃陌生人的东西,更不可以拿。如果有人再教你说句子,你都不可以学知道吗?”
“为什么不可以学?那个大叔是坏人吗?”小云不依不饶的继续问,非得弄个清楚明白。
可是繁韵又能如何向他解释,只能避重就轻,说些孩子易懂的。
“因为啊,那些人是专门欺负我们国家的坏人,所以大家都不喜欢他们。舅舅不是讨厌小云,只是不喜欢听小云学那些坏人的话。”
小云歪着脑袋,眨巴着眼,似乎开始明白了。
“妈妈,这个大叔是不是跟抢走蚊子妈妈的坏蛋一样啊?”
“嗯。他们是一起的。以后再看见他们,就得躲起来知道吗?”繁韵其实并不想对孩子多说这些事情,总觉得他还小。
谁知小云听到真相后,居然跺起脚来,硬生生将糖果给踩烂了。
他气嘟嘟的小嘴,代表他现在不高兴了。
“哼!我再也不吃他们的东西了!他们是日本人!日本人都是坏蛋!蚊子爸爸和舅舅都这么说!以后,我和蚊子都不理他们了!”
“小云……”
“小云——”繁韵正欲说什么,蓦然听到还有人喊小云。一回头,原来是哥哥回来了。她以为哥哥又要责备小云,连忙将他拖到自己身后。不料,繁熙却是将一把白色的糖块放在小云掌中。
没有了先前的怒气,而是很认真的告诫小云:“以后小云想吃什么,跟舅舅说。再困难舅舅都要给你买到!但是以后都不许拿别人的东西,更不准学那些话。知道吗?”
小云点点头,很有志气的告诉舅舅:“嗯!小云以后再也不要日本人的东西!长大后,我要学爸爸那样去打仗,把欺负我们的日本鬼子都赶走!”
“哈哈!这才是我们家的小男子汉嘛!”繁熙开怀的将小云抱起来,高兴的摸着他的脑瓜子,全然忽略了妹妹的反应。
哪怕事隔多年,有些人,有些事,一旦提起,总是她难以承受的伤。望着他们欢快的笑脸,繁韵心情却没由来的难过,竟不知为何。
晚上,小云缠着繁熙一起睡。她独自一人坐在床边,到了深夜还未有倦意。
天不热,她却总觉得闷热难耐,起来坐下反复好几次,就是静不下心来。
听到屋外传来隐隐的雷声,繁韵忙从床上下来,把晾在外面的衣服收进来。一些不大穿的衣服叠进衣箱里,却无意翻出了压在箱底的黄色信封。倒出来,是条遗忘很久的玛瑙手链。
以为会丢掉,居然被她忘了。
沉淀数年的画面,一掠而过;耳边似乎还回旋着那人一厢情愿的誓言。对着光,玛瑙的色泽一如最初般眩彩夺目。
当时间变了,人变了,周遭的一切都变了;而唯独这条手链依旧不变。
幸哉?
悲哉?
繁韵已不需要答案。
她走出院子,手里拿着那条手链,思忖良久。
一抬手,毅然将玛瑙手链抛了出去……
※ ※ ※ ※
回到武汉不过两天,成堆的事情便等着宇田雅治处理。如今战局越来越不利,国内已是怨声载道,甚至有不少人诅咒天皇与战争。这全都怪东条英机那些目光短浅的狂热战争份子。
原本他还觉得中国誓在必得,取得胜利后再与德国军队汇合,欧洲与亚洲便是囊中之物。可惜偏有人主张轰炸珍珠港,竟把按兵不动的美国佬拖了进来。这下不仅迫使其他国家纷纷对日宣战,就连反日态度开始并不明确的蒋介石也挺直了腰板。
托那些家伙的福,耗在中国的主力部队同国共两党的持久战一打便是六年多,而且一天比一天难打!果真只需动下嘴巴皮子,就让日本的精英全陷入了这个大泥潭里!
宇田雅治越想越气,连茶杯都不小心拍到地上。
“少爷。今晚还需要人服侍吗?”山本进来就看见地上的碎瓷片,说话也格外小心。
“不必。”
“那您有事请务必吩咐。我先告退了。”山本躬腰出去,心知少爷心烦战事,不免也替他担忧起来。
宇田雅治重新拿起地图,首次感到无措。心烦的点燃香烟,起身到阳台上换换气。
都说香烟是男人的至宝,几口入肺,倒还真觉得舒畅不少。
头一甩,强打起精神。
他换好和服,决定去练剑房活动下筋骨。很久没有练过,当去发泄,排解下心情。
只是六年后再来,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不经意地,他想到了一个人。一个忘记六年的人。
这六年里,他不停应付各种战事,奋力与敌人厮杀;脑子里的记忆全部删除,留着一片空白上战场。
那个时候,他忘记了一切。眼里所能看到的,心里所能关注的,只有近在咫尺的战斗。
渐渐地,他爱上了这种豁出去,不留一丝余地的冲动。同时,也将她的影子逐步抹去。
当一觉醒来,发现不再想起她;刹那间的解脱感,竟是那般痛快!直到如今,仍是记忆犹新。
然而当他一入练剑房,那道消失的身影又跃上心头,慢慢放大。
她还活着吗?生活得好吗?孩子还在吗?会如他一般记起自己吗?
这些盘踞不去的疑惑重新解封,疯狂的纠缠着他,撕碎了六年的沉寂。
他不想再回头,更加不想走老路!
厌烦的皱紧眉,毫无节奏的挥舞着武士刀,在室内反复练习,不知疲惫。
倏地跪坐下来,终是累得没了气力。
汗珠沿着发梢滴落在衣间,地板上。仔细聆听,仿佛还能听见它迸开的声音。
而这死一般的寂静,空气遂将喘息撕成碎片,散漫屋内全是萦绕不散的悲叹。
恍惚间,一柄竹剑横放在眼前,似乎有意向他宣战。
他诧异的抬眸,竟看到了那张素净而熟悉的面容。
“准备好了吗?开始吧!”冷淡的话语,倔犟的表情,她至始至终都未曾改变。
可一眨眼,她隐匿了踪影,不知去向。
他惊异,片刻方才恍悟;原来她并不曾出现。或许在武汉这几年的屠杀中,她早已死在日本宪兵刀下了吧。
宇田雅治猛地昂起头,露出一脸自嘲的笑意。
骤然站起身,便是一记劈砍,木桩被削掉半边。不和谐的撞击音,与四周气氛格格不入。就连悄落在地板上的泪水,似乎也被它滚动的躯壳所碾细,竟再无迹可寻。26
“这么早出门?”笙见繁韵拎个铝皮小食盆正准备出门,便叫住了她。
“我要去大东门一趟。跟那里的同志接头,把密信带给他。”
“等下。这个是你的吧?”笙将手链举到繁韵眼前。瞧见她一怔,料定是她遗落的。
“我在院子里拣到的,可别再大意了。”
兜兜转转,这条被繁韵存心丢弃的手链,重又回来。她心一横,又准备扔掉。却被笙制止。
“为什么要丢啊?这么漂亮的手链。”
“我不想要!”
“你要真不想要就不该丢在院子里,应该去大街上丢得远远的,找都找不到。何苦来呢!”同为女人,笙又怎么察觉不出她的心思。改口催促道:“快去吧。别耽误了正事。”惋惜的摇摇头,转身回屋。
繁韵握着玛瑙链,手心疑是被它灼伤,竟开始生疼。
莫非真是天意使然?
或许缘分这种东西,是她一辈子都不会参悟的玄妙。就像她永远想不到自己会在下一分,下一个地点,遇见怎样的人……
好在她并没有因为一时的心烦而降低警惕性。
宋新是和她接头的人,在大东门附近摆了个小面摊。因为彼此没有见过,所以此行繁韵格外小心。来到他的摊子,并没有急于对暗号,而是佯装过早的客人叫了二两热干面。
面盛好后,她合上食盆盖子头也不回的离开。
据她了解,宋新做热干面的生意已经许多年,不可能会忘记生面泡过热水后,要马上用点油快速掸开,否则面不但干涩且容易打结。可今天她一眼就瞧出这面打结得厉害。并且她还注意到对方眼神闪烁,总在左右张望,心里更确定此人大有问题。
于是付了面钱,繁韵赶紧前往磨山通知那些还不知变故的同志。告诉他们情况后,在赶回家的路上,眼际飘过几道白影,伸手一接,小巧的花瓣垂降掌中。
繁韵细看,觉得这不似桃花,偏又叫不出名字。这时才发觉,磨山满处粉红,几乎被这片花色所湮没。
不知不觉,繁韵越来越靠近这片落英缤纷的天地。
“站住!闲杂人等是不可以进入的。”
繁韵吃一惊,不知道护林人从何处冒出来。瞧着眼前这张黑黝黝的脸,她只好败兴而归。不料对方忽然又唤住她。
“不过你要是能看懂林子的园名,倒是可以进去游览一番。两个字。”
“还有猜谜啊?挺好看的花,真是可惜。”
天下的怪事莫不都被她撞见,居然会有这么古怪的规矩。繁韵有点泄气,视线
随着护林人的手指,移转到红墙上的铁牌上。上面刻着四个烫金楷字:凡音雅匀。
“繁韵?!”一不留神的惊呼,答中了护林人的问题。
“没错,藏的就是这两个字。进去看看吧,过段曰子可再见不到这好景了。”护林人无限感慨的说。
“这个园子……是谁建的?里面的花是?”
“樱花。前些年从曰本运来栽种的。花期很短,也就3,4月间。满树花瓣飘下来的景观非常好看!建园的是宇田少将,这个题目就是他出的。如果有女子想赏樱花,却没能答出问题,一概不予入内。就算是他们本国的小姐,也不可以的。不想去看吗?机会难得哩。”护林人耐心解答,一遍遍催促着还在发楞的繁韵。
是好奇心作祟?还是本意如此?迟疑过后,她还是走进了林子。
只见满目红粉飞掠,遍地花瓣铺路,真想象不出樱花飘零的景象,可以如此壮美!那并不高大的樱树,单个也决不起眼的樱花,成片成片从树上飞落下来,竟是美得令人心悸不已!
一晃,不禁深陷其中;忽略了世间万物,淡忘了千悲百愁。只是光看着花儿,就觉得心满意足。
繁韵忙用衣袖兜住零落的花瓣,即使没有风,这场花雨仍可以下得凄美,落得大气。
她迎着纷飞的花儿,纵情沉迷在粉色‘细雨’中。如此美景,她的笑容里偏暗藏着苦意。如果甜蜜只因景,那么酸涩是为谁?
看看樱花!明知脱离本体只会加速死亡,为何还要义无反顾的投奔大地,只为了那短暂的绚烂,宁可粉身碎骨?
这样的气魄,这样的勇敢,多少人能学会?
繁韵,你可以吗?
她摇摇头,默然掏出玛瑙手链,轻系在樱树枝上。
或许,这才是它最终的宿命,最适合的归属。
无论她多不乐意,还是保存了六年,够了。
手链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再次被遗弃,遭风摇动的身体,愈发不肯安静。直到……一只修长的手,蓦然握住了它……
※ ※ ※ ※
从磨山回来,少爷一直紧绷着脸,连去武昌拜会同僚都不用他跟随,只吩咐在外街等候。
正午的太阳倒不算大,可站久了心情不免容易烦躁。郁闷的用方帕子不停擦汗,街上喧嚣的噪音惹得他更烦了。
真应该早点将这些支那人全铲除!山本愤愤地抱怨,眼里透着歹毒。
突然脑门被一个硬物砸中,疼得他叫出来。赶紧摸摸伤处,幸亏没有破口。可却已经肿了。
“混蛋!”他大骂,宪兵们慌忙左右搜索,找寻肇事者。
不消半刻,山本就找到了那个胆敢袭击他的混蛋!一个箭步冲到目标前面,猛力将他拎起来。
真是该死!居然会是个五,六岁的孩子!而孩子手里的弹弓,想必就是袭击他的凶器!
“混帐!找死吗?!”
“放开我!坏蛋!”孩子死命挣扎,张嘴就咬。
然而就在山本看清孩子面孔后,顿时大吃一惊!就连手被孩子咬了一口都未有察觉。
“呀!怎么会……怎么会……”他难以置信的自语,孩子跑掉了也不在意。这般巧合的事情怎么会发生!又怎么会被他撞到!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山本愣在原地,浑然不知宇田雅治已经出来。而他发呆的蠢样,也使得宇田雅治不满的冲他喝道:
“山本!干什么呢!”
“啊!少爷您出来了!”山本急忙跑过来,殷勤的打开车门。
“什么东西让你那般吃惊,都忘了身份!”
“是……是……”山本欲言又止,十分为难。可他越这样宇田雅治就越不耐烦,眉宇间的怨气更凝重了。
“别吞吞吐吐!”
“是!是!我刚才在街角抓到个闹事的小孩,没想到他的样貌居然和少爷小时候非常相似,一时愣住了。请少爷原谅!我并不是有意将您和支那孩子相提并论!”
这话勾起了宇田雅治的兴趣,他一挑眉,怨气顿消。
“真的和我很像吗?多大年纪?”
“看样子应该有五,六岁左右。长得实在太像了,连我都……”山本猛然抬头,
“少爷!少爷!”
他空喊着,却只能看见少爷猝然离去的背影。一回神,忙唤上宪兵,尾随而至。生怕宇田雅治会有个闪失。
※ ※ ※ ※
宇田雅治跑遍附近几条街,奈何就是寻不到那个孩子的踪影。
如果天意安排让他找回属于过去的手链,那么是否也可以假设这个酷似自己的孩子便是他的血脉?
尽管他从未奢望过,可如今他宁可相信,繁韵保住了他们的孩子。不仅是因为身为人母的慈悲。
从最后离别的前夜,他似乎已触及到她的心。或许那晚,她并未曾睡着吧。
宇田雅治昂首望向阴云密布的空际,可惜上苍并没有显露一丝一毫的暗示。紧握的手心,红色玛瑙还残留着她的气息,她的温热。
此时此刻,他该去哪里找寻?为何一定要让他获知她依旧活着的消息。又为何偏让他看见,被她遗弃的盟约。
莫非这不是缘分的驱使,而是他的报应?
“小云,别乱跑!过来!”
多么熟悉的声音!这一秒他可以肯定,一定是天意!
倏然回首,不远处的街边走出一名女子,蹲着身子给男孩擦脸。因为是背着他,所以看不见她的脸。而那个露着顽皮笑容的孩子,倒果真如山本所言,活脱脱就是第二个自己。
看着孩子的脸,令宇田雅治突然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自己顷刻间变得苍老,无形中充斥着父亲的味道。
直觉告诉他,那一定是他的孩子!
可她呢?
“繁韵。”他轻轻呼喊,慢慢走近。在她回头的第一秒,将过去与现在看得真真切切。
他确定——
“繁韵!”是她!那个能让他记挂七年的女子!
而繁韵从来没想到会有与他重逢的一天,更不敢想象他会奇迹般出现在自己面前。可事实却是,他真的近在咫尺。
莫名地,心底似乎除了深深的震撼,还有……激动。
“妈妈……”小云拽着她的衣角,漂亮的大眼睛仇视的紧盯着陌生大叔叔的脸。
“小云乖,妈妈有点事。你先去找蚊子他们玩。快去。听话。”
她轻轻推了推小云,催他赶快离开。但小云哪里看得懂大人的心思,一时赖在繁韵旁边不肯走。乍见妈妈不高兴了,只好讪讪跑走,找小伙伴玩去。
儿子一支开,繁韵总算落下心头大石。现在她唯一要面对的,就只剩下他了。
“还好吧?”
宇田雅治没有问起那个孩子,而是抬起手,捋顺她额前的刘海。岁月对她真是格外眷顾,不曾在她的脸上留下风霜的痕迹。尽管以前飘逸的长发换成了现在的短发,没了往昔的文气,却自多了几分干练与俏丽。
如果她能笑一笑,或许脸色就不会永远看上去那么苍白。
“连微笑也要吝啬吗?七年了,还不够你接受我?”
他在渴望一个否定的答案。可是很快,他的手便率先遭到拒绝。总以为是她不肯,其实,是她不能。
“这真的很重要?”繁韵撇开他的手,眼光飘向一侧,远到自己都无法企及。
“对我而言,是。”宇田雅治缩回手,异常认真的望着她,“七年前是情势所逼,我无法在战场以外的地方保护你。可现在不同,我回来了。不但可以保护你,还能照顾好我们的孩子。你连孩子都肯为我生下来,难道还不肯回到我身边?我已经错过了七年,现在已经不想再失去……”
“可能吗?”不经意对上他的眼眸,繁韵就好像被火烧到一样,既热又疼。
她死命掐着掌心,悔恨为何又要心痛,非得把自己逼进死胡同才甘心。明知这不过是他的妖言惑众,奈何偏就抗拒不了!似乎只要望着他,听见他的话,内里隐藏的角落便开始蠢蠢欲动,企图颠覆她曾坚守的一切。
“没什么不可能?!只要你愿意,我可以给你我所能给的!繁韵,跟我回曰本。就算整个家族没一个人赞成,我都不会改变心意。”
“那么我们之间的仇恨是否就可以置之不理?当作没有发生过?”她也不想背负着仇恨过一生。可是‘国仇家恨’这四个血字,她穷尽一辈子也跨越不了啊!让她如何能够忘记!
但她这句理所当然的反驳却激怒了宇田雅治,他再也无法耐住性子。这种挫败感的源头,便是她的偏执!
“难道我的付出你看不见吗?为什么一定要把不相干的东西牵扯到我们之间!对中国,我何罪之有!弱肉强食,这本就是生存的法则!所以我没有对不起你!毕竟曰本是我的国家!可纵使我们是敌国的仇人,但对你却一再包容,甚至遭到你的出卖都愿意原谅你!我无意恨你,为何你偏要放不下!我们之间哪里有那么多的仇恨!于情于理,我都不愧对你——繁韵!”
他抓牢她的双臂,恨不得捏碎她过分坚硬的骨头!
“我对你感情就那么令你难堪,要让你一辈子都无法真正面对我?!宁可一个人带着孩子,都不愿意投奔于我!这7年我就不信,你不和我一样!难道真的一点都不觉得苦吗?”
“那么这个世界是不是只有我们两个!除了我们就再也没有其他人!”抵不住酸楚,泪水终夺眶而出。为什么这个男人就是有办法一次次惹得她心痛,惹得她泪流。
但是繁韵啊,你别再迷惘了!哪怕有一丝不忍伤害他,可结局都已经注定了。七年了,你耗费了七年的时间为何就是无法抹去他的影子!为何到了如今才肯承认,自己早已被他的心所打动,沉沦不醒!
清醒吧!该清醒了!
“国仇家恨,不能不恨!”
“你说什么?”他顿觉茫然。
繁韵倔犟的扬起脸,故意冷笑,讽刺他的自作多情。
“宇田雅治,你真的很可笑,也很幼稚!国仇家恨只是说说而已的吗?倘若今天被侵略的地方是曰本,我也可以高姿态的对你说着同样的话。”他放开她,不自觉地退后半步。
“你为什么不睁大眼睛看看你手上,你的周围,漫溢的全部都是死人的血腥,令人却步;而我身后,我的祖国,却处处皆是尸骨未寒,死不瞑目的怨灵!甚至我的双亲也在其中!即使相爱又如何?难道就可以抵消得了这一切?!究竟是你无知,还是我太高估了你?原来你一个所谓神国的军官也不外如是!”
繁韵一步步逼近他,眼见他牙关紧闭,气得浑身都在颤动,她敛目深吸了口气。
“不要把你说得多么伟大!难道你真的可以放弃国籍,撇开自以为高贵无比的身份,抛弃你所拥有的一切,跟一个会辱没你一世英明的俘虏厮守终生吗?!你能吗?少将大人!”
宇田雅治哑然。
“你不能!”她冷笑,心如刀绞。“同样,我也不能!既然我们注定是敌人,那么永生永世都是!你改变不了,我也不能。所以我只求你大发慈悲,放过我吧!就算以后会死在你们军队的刺刀下,那也是我的选择。”
这就是她的选择。到头来,他居然会被心爱的女子遗弃,且一生都将受她诅咒。那么曾经的一切又算什么?独角戏吗?
他凄然冷笑,掏出那条带着盟约的手链,举在她面前。如果连这个她都要否认,他也无话可说。
“既然如此憎恨我,为何直到今天才肯放弃?既然无视我的情意,又为何肯生下我的孩子?不要说,这手链不是你挂在樱树上,那孩子不是我的骨肉。认识你这么久,你的表情骗不了人!”
他依然直望她的眼,但方才的那抹温和已然散尽,他要他的答案。
繁韵果决的回答他:“是。你说的没错。但从今天开始,我要尽心尽力做一名好母亲,好妻子。这个孩子从出生那天就与你没有任何干系。在他心目中,他的父亲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抗日英雄!而我,也心甘情愿做战士的妻子,就算不幸守寡也不改初衷。如果你恨我,现在要取走我的性命,我也决不怪你。毕竟……”
“是彦骁宇吗?你心心念念的丈夫就是他?!”宇田雅治怒吼着。
他可以接受她所有过错,可以原谅她一再的顶撞,唯独身体与心的背叛,是他一辈子都无法宽恕的禁忌!她是他的女人,从过去到现在他一直都认为是!然而现在,这条禁忌被打破了,她成了别人的女人!就连他的骨肉也冠名易姓认敌人为父!
要他如何能忍!
“为什么不说话?不敢说了吗?”他真的很后悔,为什么还要纵容她!难道一定要逼他用只想拥抱她的双手去拔枪杀了她吗?!对他,难道她就真的毫不眷念!没想到一向绝情对人的他,有天也会为情所伤。
要不是这时山本领着宪兵队赶来,或许他真的会隐忍不住,对她动粗。哪怕她的泪水看上去那么悲伤,他都也不会再包容。
绝情,他也会。甚至,比任何人都学得彻底。
“无论我对你好,对你坏,你都可以无动于衷,不以为然。”他冷傲的扬起下巴,自我解嘲。“是我错了。从一开始就错得离谱。试问一个没有心肝的女人,凭什么值得人爱?好!我放过你!你走吧。”
宇田雅治负气一扬手,围堵住街口的宪兵立刻散开一条路,让她通过。而其他十来名被困在包围圈的百姓,则是战战兢兢的缩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谢谢。”繁韵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挤出两个字。胸口的沉闷并没有因为得到他的特赦令而舒缓,反而撕心裂肺般折磨着她。利刃都有双面,何况那些伤人的话。在蛰疼他的时候,同样也将她扎得千疮百孔。她也有不舍,也有不忍,可也有她的无可奈何!有那么一秒,她真的期望能死在他的手上,那样就不会再有愧疚与不安,更不会为他而难过。
最终,他还是放过了她。带着无限的怨恨,放她走。如果不是真的在乎,又哪来的这般大度。假若她遇见的不是他,或许历史早已改写;假若他不是真情真意,她的下场必定与雅文一般。又何来轻易放过!
噙着满眼的泪水,繁韵难舍的背过身,脚步迟缓。
宇田雅治目送她离开,竟连一次回头都未有。如果她肯回过头,哪怕就一次,他都可以原谅她,什么都不再计较。然而事与愿违。本打算只用来拥抱她的手,最终只能举起枪,对准那远去的背影决然一枪——
“44。”他默念。子弹霎时飞射。
弹头与大地摩擦,飞溅起的碎石无情划破了女子的右脚踝。鲜血霎时染红裤脚,渗透进鞋帮的紫蓝。
并非凑巧,而是那一枪,本就是射在她脚旁。
繁韵怔了怔,低头望向伤处,殷红的血宛若最妖艳的玫瑰,招摇而危险。可她没有因此而放弃前进,或许心头的震惊早已敌不过心寒的彻骨。
她捏紧拳头,继续走着自己的路。哪怕泪水越流越多,脚步越走越凉。她都必须走完。
好吧。我还清了你一年。
还要继续吗?她凄楚的笑,等着那剩下的年月。
倏地,魔音再次响起。
“43。”
第二枪同样射在她脚边,只是换成了左脚。这下子连周围的百姓都不禁倒吸一口冷气,替她悬高了一颗心。可繁韵依旧笑着,痛虽痛,但心债却减少了一年。值得了!
她继续走,无畏的走,只是速度越来越缓慢。
因为,她还在等。
——那剩下的五年时光。
当然,他不会令她失望。
迫不及待的扣动扳机,借此强行剥走一年又一年的回忆{奇.书。网}。只要全部射完,就再也不用想起——生命中曾出现过,她。
当一遍遍的枪响,子弹一次次从她脚边擦过,每一颗她都用心默算,牢牢记下:
44,第七年。
43,第六年。
42,第五年。
41,第四年。
40,第三年。
39,第二年。
还有,最后的一年,1938年。
偏偏这颗子弹没有如期而至。反倒使整条街陷入未有的沉寂。似乎大家都在翘首以待,都在畏惧——那最后一发子弹会射入何处。
繁韵停下脚步,不想再走,宁可傻傻等候着。可她在等什么,她自己都觉得迷茫,或许是个了断吧。
然而一分钟过去,两分钟过去,时间筛去所剩无几的分秒……枪仍未响起。
为何还不开枪?是和她一样犹豫吗?
繁韵不敢回头,也不敢去想。
她唯一能做的,只有耐心而忐忑的等候着他最后的一枪。
因为这一发子弹代表着他们最初相识的年份。只要它一枪射出,便意味着七年前的一切统统回归原点,记忆删除为零。在他的记忆中不再有她,从此形同陌路。
蓦然,繁韵有些慌了。竟开始希望那一枪永远不要响起!
但是,不行啊……这个局面,不正是她执意要来的结果吗?如今再来后悔,已经为时已晚啊……
突然——-
最后一枪骤然响起,没有射向她,而是射进了一名百姓的肩上。男子倒地哀号,肩头染红了一片。霎时,挤缩成一团的百姓们更加惶恐,人人脸色煞白,生怕会成为下一个目标。
繁韵自是没料会出现这种偏差,正急欲跑向那男子——
“如果你敢碰他一下,我保证他会没命。”阴冷的魔音再一次响起,语调与前几次截然不同,充满了残酷的讯号。
原来,不是偏差,而是他特意的!
愤然转身,她发现他的表情平静得不起一丝微澜。仿佛这等伤人的事情,不过是些不入眼的小事,不值一提。
繁韵反问自己:这个人是谁?怎会如此陌生?还是那个感动过自己的他吗?
是他。
只不过,是最初那个他。
“还不走?不是你请求我放过你?”宇田雅治冷冷的说,十足不屑。那些曾经出现过的温和与仁善,再也不会有。
他走回的,只是最初消失的轨道。往后,他不会再迷失方向。更不会为了任何人。这不就是她期望的?他做到了。
“可是为什么要伤及无辜?!”对于他的决绝,繁韵比谁都清楚,她也不奢求他还会作出让步。只是,为何他一定要这么做,一定要让她连内疚之感都荡然无存!
“要我放过你,就得有一个替罪羊代你受过。就这么简单。你要是还不肯走的话,我不介意多替你寻找替罪羊。”宇田雅治不以为然的冷笑,将打空的一柄手枪抛给山本。半晌,才抬眉扫了她一眼。
“还舍不得走?”
“为什么你一定要这么做!他们不是为了供你发泄才活着的!你真的-——真的无药可救!”
“谢谢赞赏。我本来就不是慈善家。悲天悯人,自然是战败国的人才会做。”
无论她现在有多么难过,宇田雅治都选择视而不见。因为如果他还去在意,一定会原形毕露,重新走上老路。
而且那条路,注定是条永远回不了头的——死路。
那么现在,他再为她做完最后一件事吧。
宇田雅治走向围困的百姓,一弯腰,从口袋里翻出手链丢在受伤男子身上。玛瑙无意染上对方的血,红得让人揪心。他故意眼眉一瞟,果见她面露苦色。
现在他就想看见她痛苦的样子,那样他才会觉得好过。
“拿去吧。当赔偿你的。”他正儿八经的说,可脸上却一点歉意的表情也没有,反而一派傲然。
男子平白受了伤,哪里还敢要他的东西,顿时紧张得连话都说不清。
“不……不用赔偿……不用……”
“不要会死的。”他好心告诫他,满脸善意。可男子一闻此言,吓得更厉害,仿佛那手链就是他的催命符,眼睛都发直了。
对于人死前的恐惧,宇田雅治早已司空见惯。他冷笑着,余光仍是盯住繁韵,见她含着泪水跑远,方才起身。
空望着繁韵渐渐模糊的背影,眼里为她残余的忧伤,转瞬便被冷漠所覆盖。
他收回目光,行至山本身边,漠然说道:
“除了你们,在场所有知道这事的人,一个不留。”
山本愕然。未料少爷会下这种命令,更没想到他用情会如此之深。无论之前说得多么决绝,到头来,终是放不下啊!杀光这些知情人,想必还是为了保她周全吧!
感叹的摇头,从未觉得少爷会像今天这般,令人痛惜。
27
笙正在屋里收拾,忽听后门被人大力推开。出来一看,原来是繁韵回来了。见她若无其事擦着脸,仿佛是在拭去面上的汗珠,然而眉宇间残存的悲戚都未曾化开,抹的也许是泪吧。笙猜想,定与小云提及的日本人有关。
她还没迈开步子,繁韵却先迎了上来。
“小云回了吗?”
“早回了,又和蚊子他们疯去了。听小云回来描述给我听,拦你问话的是个日本军人?没怎么为难你吧?”眼神一飘,才发现她裤腿上沾满了血渍。
“呀!这是?”笙赶忙撩起她的裤脚,赫见两边脚踝上划出几道血口子,“是被那日本人伤的?!快进屋,我给你清理下!”
繁韵拉住她,不放心的说:“我哥在家吗?这些别告诉他。”
“不在呢!先清理下伤口再说。”笙连忙扶她进房,替她清洗完伤口,便拿老冯配制的草药膏子涂上。
繁韵木讷的坐在床边,眼睛也随着笙缠纱布的动作左一圈,右一圈的转动。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问道:
“笙,如果不是因为失忆,你还会如此维护我们?并且还当我们是朋友而非敌人吗?”
笙想了想,唯有摇头。
“我也不知道。但我觉得现在也很好。虽然在这六年里我也零零散散记起过一些片段,可觉得意义并不大。老活在过去,也蛮痛苦的。再说,挑起战争的又不是老百姓,护卫自己的国土又没错。你倒是出什么事了?这些好像全是擦伤。我还以为是枪伤,都吓着了。怎么搞的?”
“没什么。被日本兵找茬,受这点伤换条命倒走运了。”她轻描淡写的代过,眉梢的笑透着几许冷意。唇上留着一排齿印,不知是几时咬出来的。
笙望了望她,复又低下头将纱布固定好。一起身,突然拍下脑门。
“差点忘了!今天听到四川来的消息,骁宇又立功了!他可真行!”
“是吗?那可太好了。不过呢,我还真的不太替他担忧。”繁韵总算笑了,却笑得过分忧郁。
“他是个有抱负,有理想,更有才干的人。所以我一直坚信,他一定可以闯出自己的天地。”
“想他吗?”
“当然想。不过你为何六年了还不见有中意的人?大家都想撮合你和我哥。怎么不考虑下?”繁韵悄悄将话题转开,故意逗笙。
笙笑了笑,也不避讳,大方说出心事。
“不是没想过。可惜啊,你哥是个死心眼,心里只装得下一个人。而我呢?久而久之,装不下任何人。就盼着战争结束。”
她想到脸上的疤痕,虽然看着不太明显,可摸上去还是很有实感。这个样子,真的有人肯要吗?
她相信有这样的人,可不一定是她愿意托付的。
繁韵看她不吭声,在沉思什么,又好奇的追问。
“那么战争结束后那?你难道没有打算?”
“有啊!可能会离开这里。”笙浅笑,抬头望向窗外,她喜欢的那片湛蓝色天空。
“等到全世界的天空真正变回蓝色,不再充满血腥。我一定要出去走走,出去看看,过去的地方,将来的地方,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这是她的理想,她所向往的——新世界。
繁韵没有打断笙的幻想,因为她也在想,未来是个什么模样。日后能执手与共的他,是否就是命定的那个人?
会美好吧?
会吧……
※ ※ ※ ※
七月,是武汉最炎热的季节。
正午时分,街面几乎很少有行人。
毒辣的日头没完没了倾吐着蓄积一天的热量。远远望去,沥青路上都翻滚着一层层热浪。如果赤脚踩下去,恐怕连皮肉都要烫掉一层。
藏匿在树间的知了忍受不了酷热,歇斯底里的叫嚣,聒噪得格外令人心烦。
汉阳有条背街的小荫路本是最佳的纳凉处,奈何被日军占用后,整条街都禁止江城百姓通行。那里先前的建筑都被摧毁,改建成一间间大仓库,专门作为前线集资的独立军需库。
为了支援在豫和川前线军需的不足,华中总司令官下令从武汉各部队调遣精英和物资,组成一个临时的团队准备不日前往增援。
由于还未有确定出发的时间,外加上这高温的天气很容易造成士兵精神疲乏,守卫也不免有些松怠。
军需库门口有两个大岗亭,一边两人。亭后围起的铁栅栏后又有三个人站岗。这些士兵是最辛苦的,顶着太阳晒。而那些不时巡视的日本宪兵则比较懒散,故意挑有树荫的位置巡查。
忽见有个妇人推着一车西瓜从岗亭前面的马路经过,门口站岗小鬼子立刻向她呲牙咧嘴比划着,示意不准由此通过。
等妇人明白过来时,顿时吓得慌了神,忙捧上两个大西瓜送给太君润嘴。
岗亭的士兵早就干渴难耐,见有人自动送上解暑的瓜果,便一把抱过西瓜打发妇人快点离开。
西瓜还没来得及切开,从街另一端走来的宪兵队就到了岗亭门口,为首的小头目上前就是四巴掌,将这四个站岗的打懵了。尖声厉训的痛骂,听得这四人不住点头,竟忘了例行盘查,以为
是军需视察队又来检查了。
小头目手一摆,下面的士兵立刻将卖瓜的妇人赶走。他瞟了瞟里面巡逻的宪兵,见都躲在离岗亭有点远的地方,便借口要通报,让门口的宪兵打开岗亭,佯装拨电话。瞅见里面巡逻的都未曾注意外面的动静,一使眼色,身后的队员迅猛扑上前,几下就将守卫宪兵击晕过去。把人堆在岗亭里,门锁牢,只留下四个充当守卫,其余人则大摇大摆走进军需库。
那名卖瓜的妇人将车推到后街角落,方才动手将伪装卸下,露出清秀的面容。如果不是因为小云,繁韵是一定要跟随哥哥参与这次行动。现在她必须赶回武昌,料理其它的事宜。
现在唯有盼他能平安回来。还有笙。
※ ※ ※ ※
繁熙和一起乔装的同志来到军需仓库门口,旁边巡逻的日本宪兵只往他们那儿瞧了眼,又继续四周巡逻,并不起疑。而仓库负责把守的与前面守卫不同,这里把关更严格些。
只听见领头的小鬼子叽里瓜啦嘟囔一通,繁熙哪里听得懂。之前冒的日语都是笙临时教的几句。连串的说,他应付不来。朝笙打个眼色,让她交涉。
笙现在也化妆成男人样,个头在一队人里最矮,看着极不协调。但日本士兵普遍身高偏矮,所以小鬼子也没因身高而怀疑‘他’。
她粗鲁的奔上前,劈头就冲指手画脚的门卫一顿臭骂。憋着嗓子粗声粗气,倒挺像个男人。
交涉了半天,门卫终于妥协,开门让他们进去。
可他们脚才刚踏入,阴暗的角落闪过数道黑影,在集装箱后面藏匿多时的日本宪兵队迅猛扑出,明晃晃的刺刀转眼就要插入他们身上。繁熙等人眼见中计,欲奋力拼杀出一条血路。可手枪关键时刻竟然哑了,连发几枪都是空弹。
日本宪兵似乎早料到会是这个局面,竟不急于抓捕,而是里三层,外三层将他们围住。
仓库外那些闲散的士兵早已和门口伪装宪兵的游击队员开火,另一队埋伏在仓库暗处的宪兵则团团将繁熙他们围堵在仓库入口,让他们进退不得,必须乖乖就范。
“一定是李仁!咱们被他卖了!难怪他今天托病不加入行动,八成是装的!这子弹可是他负责装配的!没想到这么多年兄弟!”有人开始破口大骂,可敌军逼近在即,大伙只有背靠着背,互相照应。
索性天无绝人之路,子弹虽然废了,可炸弹却是货真价实。得亏笙提醒,繁熙才想到如果计划失败宁拉鬼子一起陪葬,也不愿被生擒。愤怒的扯开军装,露出胸前捆绑两圈的炸药包。
那些原想生擒他们立头功的宪兵队也不由得大惊,身子猛向后大退步。
“放……放下……”一名军官训斥着,汉语发音不大准确,竟变得结结巴巴。
繁熙胸口一拍,将炸药包明摆给鬼子们看。
“爷爷是不怕死的!敢乱动一下就让你们一起陪葬!”他怒吼着,扯下腰间挂的一枚手榴弹,拔掉了保险丝。
“把枪放下!不然我丢了!”
他一比划,日本宪兵便知道他的意图,可仍对峙着,不愿轻放下手中的武器。
笙也准备了几根雷管,忙分给其余五名同志。现在他们七人就是活炸弹,谁还敢轻举妄动?
宪兵队再恨得牙痒,一时也奈何不得!
“1!”
“2!”
繁熙只管报数,第三声通牒未到,领头的宪兵队长忙暗示前一排的宪兵放下武器,而后一排的则故意动作缓慢,拖延时间寻机会。
繁熙紧盯住前方的敌人,头微靠向后,手心全是冷汗。如今僵局不会持续多久,他必须在还有条件谈判的情况下,让部分人逃生。
“放他们走!听见没有!”他扬起手,已经抱定与敌人同归于尽的打算。“放了他们!抓我一个就够了!否则,咱们都别指望活着出去!”
日军没有发话,繁熙一起的兄弟却奋声抗议。
“说什么废话!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怕个什么狗日的鬼子!大不了鱼死网破!”早在他们投身抗日战斗时,生死早已置之度外。只求无怨无悔,杀个痛快!
“没错!一起来的就得一起走!有这些小鬼子陪咱们走趟地府,多多益善!”
又是几个附和的,大家下定以身殉国的决心。惟独笙一言不发,只盯着前方。
与其他人激昂的情绪迥然不同,笙的脸上反多了一份淡定与平静。她没有发表激昂的宣言,也没有慷慨就义前的英雄姿态,她只是逐渐向繁熙靠拢,向大伙靠拢,哪怕只能是背对背的相触。
“笙!你走吧!小鬼子放多了不肯,放你一个应该可行!”繁熙重新跟日军摊牌,这样的条件鬼子九成不会拒绝,能逃一个是一个。至于那几个出生入死到现在的兄弟,估计是和他一样的主意:不成功,便成仁。
他们小心挪动身子,戒备的目光环伺着左右宪兵的举动。
鬼子们此刻也绞尽脑汁,只想能快点抓住这些亡命之徒。几番衡量,日军官妥协,放一人擒多数倒也划算。
可偏偏笙视而不见,只淡然道:
“我不走!”
一听这话,繁熙顿时失声喝道:
“你必须得走!不能再拖下去了!难道想寻死吗!”
“我们不是战友吗?生死一起有何出奇?让我也摊上烈士的名号吧!莫非你们还嫌弃,不肯让我相随?”
铁铮铮的话,头一次源于笙的固执。
霎时,谁也没有再吭声,就算日本鬼子悄悄举起枪,意图在炸弹爆炸前将他们击毙。繁熙等人也不再顾及。
他们沉默着,蓦地开始发笑,好不得意!笙也在笑,畅怀的笑。
“好!希望来世,咱们还做战友,生死与共!”繁熙爽朗笑着,泪在眸中流动,却不容溢出半分!
“行!阎王老子那里再见了!”大家豪壮的应声。
有这些一路走过的兄弟,一同并肩作战的战友,死又何惧?
抛头颅,洒热血,才是男儿本色!
繁熙手一抛,手榴弹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弯弯的弧线,转瞬便将在鬼子堆里炸出一朵火热的血莲花。在开花以前,他们纵身向鬼子们扑去,就算死也要完成这最后的任务!
一声巨响,紧接着又是一连串的爆炸,是库存的火药箱被引爆了。
刹那的光华,宛如绚烂开放的莲花,带着血的颜色。
一条从中呼啸冲天的‘火龙’,瞬间吞噬了整栋仓库。非但里面无人生还,就连徘徊在外的日本宪兵也被炸得血肉横飞,只有极少数人幸免遇难,然也伤势不轻。
烈日当空的正午,因为这场来势汹汹的怒火,变得愈发燥热。
挂在枝条上的知了疯狂嘶吼着,仿佛是在宣泄它们的恨。抑或是,哀号……
※ ※ ※ ※
日军需库被炸的消息很快传遍江城,老百姓无不拍手称快。告密的李仁也没有逃过出卖朋友的报应。因为独子被日军胁持,他逼不得已才为之。然而背叛了兄弟间的道义,他领回的却是儿子的尸体。突如其来的打击让他彻底发狂,当时就和那几个日本兵扭打起来,死状凄惨。
繁韵也是后来才得知李仁的死,以及哥哥被出卖的内幕。
可她无法接受哥哥已经身亡的事实,她绝不相信!
都深夜了,她依然固执的坐在大厅门槛上,等着院门开启。等着他们归来。只是越等,就越心寒。无助的冷意从骨子里透出来,席卷全身,冻结了唯一的希冀。
头顶的那片天,此刻也暗沉沉的,大有风雨欲来的架势。
繁韵揽紧小云,现在只有他,也只剩下他而已。
不能再失去了。再失去,她一定会活不下去的!
小云体会不到她的恐惧,只懒洋洋的倒在妈妈怀里,昂着小脑袋,一边数着星星,一边嘀咕:
“妈妈。为什么舅舅和笙阿姨还没有回来呢?星星都数完了。”
“再等等。舅舅他们……就快回了……”繁韵嗫嚅半天,总算回答了儿子。下意识抱得儿子更紧,可还是抵不住心寒。
无语,又是一阵沉寂……
小云熬不过瞌睡虫的骚扰,想睡了。
“妈妈……我想要舅舅陪我睡觉。还想听他讲打仗的故事,好多好多的好听故事……”小云疲倦的打着哈欠,头枕在繁韵手臂上昏昏欲睡。
他太想睡了,全然不知妈妈的身体在发抖,在背着他偷偷哭泣;也不会知道舅舅和笙阿姨,永远都不会再回来。
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了……
※ ※ ※ ※
因为军需库爆炸事件引发的大规模搜捕行动将近半月,扬言要报复的日本军还未在中国百姓身上找到发泄口,美国便分别在8月的6号和9号在广岛长崎投递了两枚原子弹。这无疑给已经身困险境的日本来了个雪上加霜。
宇田雅治这半个多月来,一直未曾睡过安稳觉。
连日来每天都要参加华中紧急会议,亢长而烦闷的内容,令不少高级将领们充满了悲观。现在国内的局势相当糟糕,老百姓怨声载道,哀鸿遍野。一些不满军阀执政的官员私地下也开始蠢蠢欲动,企图发动一场所谓护国的政变。
严峻的情势摆在面前,如今他们也只有寄希望于东北。那里有大日本帝国最精锐的王牌部队——关东军。
这最后的坚强后盾,一定能够打开目前不容乐观的局面,力挽狂澜!
尽管怀抱着不小的期盼,可晚上他依旧夜夜失眠。一闭上眼就能神经质的联想到被原子弹侵蚀的地界,死伤的子民,还有,日益陷入孤立无援的国际局势。
其中也有人议论过最后一步:有条件的投降。然而提议一经发表,立刻招致大多数官员的严厉斥责。
投降?他一个堂堂神国的少将怎能同战败国的联盟军低头认错,缴枪投降!
妄想!
翻身起床,摊开白纸,故作气定神闲的临摹王羲之的《兰亭序》。
《兰亭序》很长。他的军国路必定更长。
长长的卷纸,浓稠的黑墨,毛笔一挥,便是数行苍劲有力的大字。
他写的是字,更是在行述他的人生。
气氛突然被撞门声打破,山本慌慌张张的跑进来。如果不是出了大事,他不会坏了规矩。
宇田雅治深吸气,继续临摹,只是淡然问道:
“如此惊惶失措,是有什么最新情况吗?”
山本捏着电报的手在抖,眼睛也似在颤动,半天才憋出一句结结巴巴的话。
“少爷……大事不好了!关……”
猛一听见‘关’字,宇田雅治额头忽地冒出一股冷汗,后脊都在发寒。
“关东军在东北遭到苏联红军阻击,全线……全线溃败了!”
语毕,他人仿佛也矮了半截,本来就不高大的身形在灯光投射下,显得更加矮小。
而宇田雅治挥洒着的毛笔,也嘎然停顿。一滴浓墨悄然落在尚未完成的《兰亭序》上,将通篇整洁干净的文字毁于一旦,前功尽弃。这是否也意味着无论他怎样努力,终是徒劳无功?
关东军溃败了!这个打击来得实在太仓促,太沉重了!莫非……
“还有一封是老爷在东京发来的电报。已经译码。少爷……”
“念。”他沉住气,强忍着。毛笔仍悬空握紧,却一字也写不来。
“电报上说:经商讨。为了维护国家主权,维护天皇制度,天皇陛下决定……15日正式宣布……日本……无条件投降!大将盼少爷速回国……”
他最不愿面临的窘境,终于到来了。后天,就在后天。天皇一旦宣布无条件投降,那么他们这些舍弃家园,远赴中国誓死效忠的将士们的鲜血,便是白流了!
投降?这是死也不能接受的耻辱!
可是——关东军——日本国最优良的军队!几时变得如此不堪一击!难道真的是大势已去,无可扭转了吗?!
他不敢想下去,眼眶都似乎在发热。猛然冲上脑门的热血不停翻滚沸腾,已经快超过他的负荷。
咬着牙,强迫自己镇静!
“山本,帮我回电报给父亲。”抽气,凉得透心。“儿宁以血祭军魂,也决不屈降!望父善自珍重。儿恕难从命!”
“这……少爷!你可不能这样打算啊!”山本失魂般跌跑上前,见到的却是少爷铁青的面容,和那决不更改的坚定。
宇田雅治跳过山本的面孔,将目光切向远处,光线投射不到阴暗角落。
“将旅团几位大佐请来会议厅。”
“还有搜捕工作你不可耽误,必须尽心尽力办好。在去之前,投降的消息决不能走漏半点风声!拜托了!”
“少爷!您不可以这样啊!”
“拜托你了!”
他一再郑重的拜托山本,迫使这位老家臣有口难言,劝解都无法。良久,才悲伤的转过身,带着泪缓缓离去。
门一合上,强忍到现在的宇田雅治颓然倒坐。手里的毛笔也顺势掉下,横放在《兰亭序》正中。乌黑的墨点散落纸上,彻底破坏了他耗尽心神临摹的传世名作。抹不去,擦不净,如同扎了根;也像是在嘲笑他的咎由自取,讥诮他最终只能一败涂地!
他愤怒的一扫桌上的物品,飞坠的白纸不偏不倚正降落在打翻的砚台上,将那张雪白的宣纸,染得更黑了。
※ ※ ※ ※
午夜,使馆会议厅里灯火通明,全然不知已近凌晨。
端坐会议桌两边的官员人人面无表情,气死沉沉。
许久,宇田雅治方离座,缓缓起身,双掌重重按压在桌上。周围的官员也跟着少将一并站立,神情肃穆。
不知是否他多疑,平日觉得刺眼的吊灯今夜竟变得昏黄惨淡,亮也不过十步。
眉头一紧,语态异常凝重。
“想必在座各位已经获知最新战报。关东军在东北失利,元气大伤。”
闻言,几位大佐脑瓜不自觉下垂,显然已经知道了。
“深夜召各位来,并非为了讨论军情。而是想告诉大家,关于东京最新的决定。在此之前,请
容我问一句闲话。山崎大佐,令尊可曾授予过端云勋章?”
“是!家父承蒙天皇眷顾,曾获得过这份殊荣!”山崎猛点头,表情既羞愧又自卑。
宇田雅治这话自然不是白问,更不是闲话。余光一瞟,又定格在左首的野木和也大佐身上。
“野木大佐。听闻您家世代都是武士出身,祖辈还曾是德川家康将军麾下最得力的助手。可有此事?”
“回少将!确实有此事。”又一个惭愧颌首的。
相较父辈甚至祖辈的辉煌,自己所立下的功勋实在是微不足道,自叹弗如。
宇田雅治了解他们的心理,同样,他也一样觉得愧对先祖!
“不用一一举例!在座各位都是武士出身,家世显赫的优良人才!可那毕竟是上一辈创下的辉煌!我们的辉煌在哪里?我们可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吗?!如果不能,是否就要抹煞先辈们辛劳立下的声誉与名望呢!来中国参战,想必大家都同我一样是怀抱着必胜,决不屈服的决心而拼战到这一刻的!我们要闯出自己的功绩,不但是要证明我们有这个实力,更是让先辈们,让国家,为有我们这样的好子孙,好将士而感到无比自豪!为了不辱天皇授予给我们的神圣使命,为了神国的未来;战死沙场,捍卫国家到最后一刻;才是军人最大的荣耀!”
他略一顿,目光如炬。
“但如今的现实是——天皇陛下决定在15号向全世界宣布无条件投降!”
霎时,场上一片哗然。那些被煽起斗志,力图创下功业不辱门楣的军官们立刻异口同声的抗议。可随即便被宇田雅治的手势,打压了下去。
“现在不用发表任何言论。之所以提前将这般重大的机密告诉大家,是因为你们是我最倚重的部下!在15日来临以前,你们还可以选择一次。是想将灵位供奉在靖国神社永世受人参拜;还是想窝窝囊囊遣返回国,被曾经打败过的俘虏讥笑着苟活下去。这都是你们的自由,你们的决定。我言尽于此。希望15日之前,能收到各位最坦诚的回答。”
“散会吧。”
他不再多言,决然转身,大步离开。恰巧大厅的摆钟蓦地敲响,声音低沉得像是早敲的丧钟。
不知不觉,已是14日的凌晨。
他明白,时间来得并不算巧。只是,太早。
结局篇
好不容易哄小云睡着,院子后门就被人拍得‘嘭嘭’直响。
繁韵披上外衣,听门外的叫唤声是老吴。连忙出去给他开门。
三更半夜他找来,估计又出什么乱子了。
果不其然,老吴一进门便紧惕四处张望,见无异样,忙把门关严。
“繁韵,赶紧抱着小云快走。鬼子今天把汉阳,汉口都搜遍了,现在又搜到武昌来了!白天到现在就没消停过!刚才我出门看了看,前门大街已经被鬼子包围了!不揪出人来他们誓不罢休啊!你哥可是炸了他们的军需库的主谋,你是他妹,黑名单上肯定有你!收拾下东西,赶紧抱着小云躲过今晚要紧!”
“我一走,那你们家老少可怎么办?!这左邻右舍的又怎么办啊!我们兄妹承蒙你照顾到如今,我哥虽已经不在了。”一提到哥哥,繁韵鼻子又泛酸了。
“可是这个恩情总得还啊!如果我们母子逃脱了,你上上下下几口人可怎么活?!鬼子找来,无非就是要搜出和军需库爆炸事件有干系的人。你虽然是负责地下联络的,但一直化名又不露面,身份除了我哥那几个并无人知晓。我一跑,鬼子肯定会追查我的住所,那样就会把你家老小都牵连进来!”
繁韵说的这些,老吴也寻思过。可他又怎么忍心看着这对可怜的母子,痛失兄长不久,又遭曰军欺凌呢。
于是他抛开自身的安危,再次劝诫她。
“什么也别说了!你哥他们为了国家临死都皱下眉头。我难道还贪生怕死不成?你一个女人带个孩子够苦了!说什么也不能眼看你往火坑里跳!赶紧收拾下,我护送你们从防空洞穿到后街去!赶紧了!”
“吴哥,真的很感谢你在危难时刻,还愿意铤而走险收容我们兄妹。算我得寸进尺,再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繁韵匆匆抹去泪水,折回屋里。看着儿子酣睡的小脸,心里止不住的难过。
拿出当年彦骁宇送给她的平安玉链,小心翼翼挂在儿子颈上。她现在唯一可以相信的,就是彦骁宇一定能够凯旋而归,照顾好小云。只是可惜,她终究配不起他的情意,还是负了他!
怕老吴等得着急,她仓促的亲了儿子一口,便离开。可没走几步,又忍不住跑回去,再亲了亲儿子,深深的一个吻。
掩住泪,猝然转身,头也不回的奔到院子。
“吴哥,求你以后帮我好好照顾小云。如果骁宇回来,麻烦你转告他:这一世我等不到他了,是我没这个福分。只求这个孩子能陪伴他左右,替我照顾他一生一世。吴哥,你要保重!”
一抹泪,人也倏地跑出院子。
“啊呀!繁韵——使不得啊——快回来啊!”
可无论老吴怎么追,怎么喊,也唤不回决意就义的繁韵。
夜幕下,
她的背影看起来是那么憔悴,消瘦得可怜。
一眨眼,便没入巷口,再也瞧不见。
前大街,街头街尾都是曰本宪兵,路都被封死。
老百姓都被赶下床,衣冠不整的站在街中空旷的地方。分明是个难得的凉爽夜,大家却相互依偎着,非得背靠背,肩挨肩取暖。
为首的宪兵队长凶神恶煞的呵斥着,一边的中国翻译忙将太君的意思传递给大家。山本虽只是个中尉,但受到宇田雅治的委派,在宪兵队里说话倒还占分量。
他一旁静静听着,有些心不在焉。一想到少爷的决定,想到老爷回东京前万般嘱咐,让他代为照顾少爷的任务。他顿觉无措,平曰趾高气昂的气焰也变得松软。
眼光无意横扫一圈,忽然见到街另头跑出一个女人。
竟然是她。
繁韵纵步上前,双手猛然抓住快要戳在胸口的刺刀,大声高喊:
“别搜了!我就是繁熙的妹妹!炸军需库我也有份!要杀要剐,一刀子的事情!”
她推开拦阻的两名宪兵,直接迈到宪兵队长跟前,横眉冷眼对着脑满肠肥的曰本屠夫。
而她的话经过翻译转达,立即引来四周宪兵对她的围堵。
冷冰冰的枪口全部向她瞄准,分毫不差。
※ ※ ※ ※
山本第一时间赶回使馆,还没见着少爷,一名军营值夜班的少尉仓皇跑过来,附他耳边低语。
乍听见这个消息,他也跟着紧张起来,更加担心少爷得知后的反应!
可眼下少爷并不在自己房中,一问才知道,他去了练剑室。并且还吩咐下人将书房所有的文件及书信全部搬到那里。
这下子,山本慌了神,踉踉跄跄的前往练剑室。
扇门大启,昏暗的光芒里,跪立着一尊犹如雕像的身影。
在这身影左侧,摆放着厚厚的白缎布,以及他最钟爱的武士刀。
“少爷!”双膝撞出沉沉的响声,山本几乎是跄倒在地板上。
宇田雅治瞄了他一眼,自顾将刀竖起,细心用白绸擦拭着;轻柔得仿似在抚去情人的泪。
“事情办好了吗?”他漫不经心的说。
“少爷……”山本哽咽,几欲说不出话来。他知道少爷此举,断是不打算活过明晨了。头重重扣在地上,颤抖地哭喊。
“少爷,您怎么忍心弃老爷和夫人而去啊!如果您一定要如此,就让老身陪您一并吧!”
“山本。别再说这些徒劳的话。”他慢慢将刀横放在膝前,像是想到了什么,随口问道:“再过几个时辰就是十五号,山崎大佐等人有什么动静吗?”
“这……”被问及此事,山本并不想直言相告。可是这么大的事,瞒不住啊!
只好含含糊糊地回应:
“山崎大佐他们……他们……集体剖腹身亡了!”
一道光影蓦然从宇田雅治眼际闪掠,锋利的刀刃上映出他的脸孔,他的神情。
——惨然一笑。
“不愧是帝国的好将士!他们配得起,也值得整个曰本国向他们致敬!”
“可是少爷,您难道不能再三思下嘛?!”山本已经是在哀求了,可他仍是无动于衷。
“我的属下都能以军人的鲜血表明对国家的忠诚。我又怎么可以临阵退缩?作为一名武士,是宁可死,也决不能投降的!这是羞耻!是对武士道以及国家莫大的耻辱!我心意已绝,你不必多劝。只是殉国之前,我恳切的拜托你!”
宇田雅治身子一躬,吓坏了山本。
“少爷,您……您这不是折煞小人嘛!请直接吩咐,万不能说这样令小人惶恐的话啊!”
“你应该知道,我有个儿子。不管他的出身多么低贱,总归是我唯一的血脉。我也知道,现在的局势不可能将他带回曰本。但我求你能在战后一定要来中国找到他,让我母亲代为照看。那是他们的孙子,父亲大人最终会接纳的。我不想自己的骨肉过着寄人篱下,甚至数典忘祖的生活。请你务必答应。拜托了!”
宇田雅治头磕地,有生以来第一次向下人行大礼。山本惊得倒头如蒜,泣不成声。
“少爷!万万使不得啊!即使少爷不吩咐,我也一定要寻回您的血脉!只是……我实在不愿让少爷您一个人去啊!那样我该如何向大将交代啊!不如让山本陪您一起吧!”
“我从小到大没求过任何人,现在只有你才是我可以信赖的人!请你万勿拒绝!”
“少爷——”
山本知道劝不动了。少爷的心,已经死了。即使如此,他也得为少爷再做点什么,不能撒手让他孤孤单单的离去!
“既然少爷决意殉国,山本也不再苦劝!希望还能为少爷,尽最后一份心!”
山本急促退出练剑室,赶着为主子做最后一件事。
到底什么事还可以为他做?宇田雅治茫然。
山雨欲来风满楼。
他似乎已经感应到幽冥深处刮来的阴风;正一点点将他生命时限切割,分离,尔后吹散……
他伸出手,想抓住点什么,至少要死得更无憾一些。然而他仅能够到的,唯有这柄追随他多年的快刀。
生前,不可以挽留的人,不可放手去做的事,死后还能够争取吗?
他起身,拎起下人准备的油桶,绕着屋子泼洒。将墙角堆积的军事文件和来往书信统统淋透。
这些或许会成为曰军的罪证。但对他而言,却是人生中最宝贵的八年,最值得珍藏的记录。
他要带着它们一并前行,在幽冥世界里重建不败的帝国——
指尖倏地一弹,划燃的火柴飞射而去,勾动了烈焰的冲动。
火被点着了,炽烈的火光瞬间照亮了整间屋子。
惟独照不亮他的愁容。
他重新坐定,拉开和服赤裸上身,手已开始动。
顺着腹部,缠着白缎,一圈一圈……
‘嘭——’门再次被重重地拉开。
可惜他的耳朵已不打算听任何声音,眼睛也不想再看山本等人的表情。他所能见到的,只有一个人。
繁韵,
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他的惊讶无人回答。
因为,门锁了。
进入练剑室前他曾下过命令:如果火起,必须锁门,谁也不准打开。更不允许救火。除非火势蔓延到使馆或军营等建筑,否则一律不准靠近练剑室!
吩咐他们照做了,门也是锁了。可却在锁门前将她推了进来。
这就是山本要为他做的事?找一个殉葬品?
他舍得拒绝这个殉葬品吗?
不!他不舍得。
一直以来,他等的不就是这一刻吗?
可为何,他反而更觉得悲凄。
凝视着她一如既往的冷漠,试图从她不经意的小动作里,察觉出一丝一毫在乎他的神情。
虽然他心里也很明白,那是永无可能的贪念。
屋内火光越来越炙热,顷刻间吞没外围,快要将他们团团包住。在橙黄火焰的反照下,宇田雅治手上的武士刀也热得发烫,发红。
既然她如此恨他,那么就由她来了结这一段无缘的宿命吧。
“繁韵,恨我吗?恨的话,你可以用它来报复我。”(奇.书.网)他决然的将武士刀递给她。有些事,迟早都得了。
本来,繁韵还不懂山本为何不主张将她当场击毙,而是关进大牢。
现在她明白了,原来是找她来陪葬!
这一段时间大家都在揣测,受了两颗原子弹的日本会不会投降。现在看来,日本定是有了这个打算。否则就不会得了失心疯一样,日夜不休的惊扰百姓!
就连死,都拉人作陪!
她愤慨的将刀指向这个令她一生不得安宁的男人!
“早知是被抓来替你陪葬,我真该求那些宪兵快点杀了我!”
“现在你知道又能如何?不如用我的刀来杀我。这不是你最乐意见到的吗?”他凄然的笑,心知说一句情话远不及一句仇恨的话来得动听。
“你难道不想替你的同胞,你的亲人,包括替你自己报仇吗?动手吧!跟我比试最后一次!反正日后,没人可以再逼迫你。你会获得自由。而我一直渴望走下去的军国路,只有到地下再去完成了……”
“日后?还有日后吗?”这疯狂蔓延的烈火,难道还能破开一条道路让她逃生?
为何到了此刻,他还要令她痛苦!
“动手吧……繁韵。”
宇田雅治拾起刀鞘,暗示向他进攻。
既然总归都得死,要么能令她情意多一份,要么就一直憎恨,只要记住就行。
他握紧刀鞘,摆出一副威武的姿态,维护着武士最后的尊严。
可当繁韵的刀朝他挥砍过来时,他却放弃了抵抗。闭目等候着,她穿心的一刀。
刀光一闪,肩部刹时犹如被电钻般剧痛。
即便如此,他仍坐定原处,纹丝不动。
刀一抽离,肩上的血猛地绝堤,如爆浆之花。
只是意外。这刀竟然没有深深插进他的心窝,而是砍在左肩。
无情刀学会了留情,人是否也一样?
他浅笑,不用辩明真伪,已经足矣。
但繁韵却无法容忍她的失误!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
她都恨自己为何不是将刀刺穿他的胸膛!
到了如今,那该死的善念还要作怪么!这样残暴不仁的恶徒,还需要跟他讲人性嘛!
心一横,再次举起刀。
怎知他却忽然站起,背转身去。
“对不起,我又耍了你。”他轻描淡写的笑语,想招来她更多的恨意。
“你一定恨我死了还不放过你,要拉你陪葬。如果我说这不是我的本意,你也不会相信。我说过,没人可以再强迫你。我也不能。”
尽管肩上的伤已经折磨得他够呛,但他仍逞强的动手去搬开座位下的石板。
烤得烫手的石板,他竟一点不觉得热,反觉得有点微凉。
在石板下面,有个通道。为了以防万一,每栋房屋的一楼都有固定的秘道,通往不同的地方。
“不想死的话,就快走。你已经自由了,从今往后都是。”
他潇洒的回眸,向她展示着自己的大度。上扬的嘴角,放射出不恭的神情。
繁韵愕然,全然没料到他会这般做。
“这真的是秘道?那你为什么不逃?”不相信的质问,引来他张狂的笑声。
“哈哈哈……我的善念在你眼中真是如此不堪吗?真是可悲……”他陡然偏过头,“如果我想逃生,又何必困锁在此。”
“可我伤了你,为什么你还肯放过我?”
“因为你活着,比我更重要。”
繁韵再次愕然,一阵揪心。原以为那七枪已经销毁了一切,结果却并非如此。曾被冻结的情感似乎又开始苏醒,企图死灰复燃。
不行!她偏执的甩开这些杂念,强迫自己不要去想,别再看他!这只不过是兔死狐悲的情感作祟,一段无关紧要的怜悯。
她不能再被动摇了![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视线强制转移,只盯住那条幽黑的秘道。求生的欲望瞬时升级,战胜了所剩无几的留恋。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她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小云还在等着!
就算是天大的陷阱她都认了!只要现在能逃出去!
繁韵不再犹豫,飞身跑向秘道口。
肩部不小心被她碰撞。她没留意,他假装不知;心也忘了疼。
他迟缓地低下头,漠视着脚四周被一片血色浸透。而那道早已掠过眼际的身影,最终连一记眷顾的回眸都不曾赠与。
她生,他死;是天意。
他爱,她恨;是注定。
无怨无悔,无欲无求,谈何容易!
凭什么他就不值得被她在意!哪怕一秒也足够追忆!
宇田雅治啊——你真是太可怜,太可悲了!
军国路生前未曾走完,便到了尽头;钟爱的女子空得其身,心却归属他人!
无论作为军人还是男人,你都是一败涂地,惨不忍睹!
抽起刀吧!
死也要死得体体面面,不辱武士的尊严!
正欲举刀切入腹中,手腕却一下被人牢牢抓住,及时遏止了他的冲动。
但随即,繁韵便后悔了。
明明都已经走了,明明就要下完秘道的台阶,明明可以开始新的生活,明明……明明……
明明过后,她还是回了头。
她走了多远,就回想了多少遍——他最后的那句话。
‘因为你活着,比我更重要。’
是中蛊了吧!但却让她豁然明了。
她对他的恨,是毫无疑问的深;然而他对她的情,却绝无仅有的真。
试问天底下能有几人,可以一再宽恕;甚至指出一条生路给捅过他千万刀的敌人?
不是他伟大,而是他太执迷不悟。
如果问这个世界上她最大的仇人是谁?那一定是他。
如果问这个世界上最爱她的人是谁?或许,也是他。
后悔还来得及吗?
其实,早就来不及了。
“自杀是最没出息的行为!你别以为我是舍不得你死才回来。我只是不想让你死得太容易,太轻松了!”
她又一次口是心非。分明就是不忍心让他寻死。不只是因感念他的痴才折回。
是她自己,想回来。
宇田雅治苦笑,对于她的出现说不清是欣喜,还是悲愁;只是百感交集,更加难受。
“你为什么要回来……”她真的不该回来,那样,他会更害怕孤单。
“你要死,也得先向中国千万万同胞谢完罪再死!躲在这里自杀,算什么好汉!”
火势越来越大,再耽搁下去谁也出不去了。繁韵死劲拽起他,想带他一起逃。
这一刻。她是放下了仇恨,只全心全意救赎一个不该就此了结的生命。
也因为她实在狠不下心肠,眼看他就这么死去。
这一刻,
至少这一刻,
容许她暂且放低国仇家恨这个千斤重担,做一回自己吧!
然而,她的好意折射到宇田雅治心中,却变了质。
他心一冷,猛然将她拉到自己跟前,捏实她的双臂,迫使她无法动弹。
“你不该回来……真的不该回来……”他绝望的摇着头,眸子里满是哀戚之色。
“你这一回来,会让我更觉得寂寞。好不容易冷却自己放你走,可你为什么还要回来?不该啊……繁韵,你知道我有多怕吗?”
他抓起她的手,紧紧贴在心口。他要让她感觉他的心跳多么紊乱,不安;还那样脆弱。仿佛只消手指一按,就会停止运转。
“感觉到了吗?它是那么害怕孤寂!”
繁韵未曾见过他恐慌的神情,更没见过他脆弱得那般无助;像个遇溺的孩子呼唤着路人,不要漠视他的求助。
到底经受了多大的痛苦,竟会将他折磨成这个样子!
禁不住酸涩,她刚想启齿劝慰,却被他的手指蓦然封住。
他温柔的哄着她,变成她才是那个需要被拯救的孩子。
“繁韵,我不想再这样下去。生前已经太过逞强,不想死了还是如此。如果到死都无法挽留你,不能和你重聚,那我也太可怜了。陪我吧……别让我一个人……”他神色开始慌乱,语气也急促起来。
“我知道你一定不肯,所以对不起,我一定要留下你。因为你就是我的报应,一辈子都放不开的报应。”
“可是,我们也能……”
也能不死啊……
可惜,她没有机会说完。因为他的刀突然在她胸口凿了一个洞,刺碎了她的心房。
刀抽离,血也飞溅到他的脸上,鲜艳若火般红。
繁韵深深望了一眼这个男人,忽然很想大笑一场。
剧痛当中她才幡然省悟。原来真正分隔他们的,并非是横亘不变的家恨国仇,而是他。
天意再大,终究大不过他的自私。
现在,她再也不会埋怨他。正如他所言,他确实是个可悲至极的人。
她垂下头,已无需再看清他眸中闪烁的是什么。
她累了。
身子一软,倒在他怀中,还想再试一下魔鬼的胸膛,是否真能变暖。
可惜啊,注定暖不了。
“我给过你机会了。我们……扯平了。”她努力想笑得好看一点,但怎么笑都像是在哭。本来,她也确实是在哭,只是无声无息的,任由泪水涟涟。
他听见了吗?怎么还不回答?
难道,他也在哭?抑或是在后悔,自己一时的糊涂,错过了这么多?
然而宇田雅治并不后悔。
他木然的闭起眼,躲避她所言所行,不想为之动容,只是泪水随着心的崩溃而愈发汹涌。
可他不痛,真的不心痛……
繁韵叹了口气,真是个比她还没出息的人啊!
她艰难的撑起身子,胸口炸裂般疼都必须忍着。因为,这个人比她还脆弱。所以她绝不能喊痛,而是宽慰的抱着他。
这是她第一次拥抱,也是最后一次。
纵使到了地府,他们也难再会。
缘分,终是尽了。
“听过一首《万空歌》吗?其中有两段写得很好,我很喜欢。”
她虚弱的将头搭在他肩头,自顾自地低吟:
“天也空,地也空,人生渺渺在空中。妻也空,子也空,黄泉路上不相逢。”
忽然喉咙里涌出一股腥甜,蹙紧眉,硬是生生咽了下去。
她清清嗓子,低声询问了一句:“真是好句子,你觉得呢?”
一声干笑,又重复一遍:“妻也空,子也空,黄泉路上不相逢。妻也空,子也空……黄泉路上不相逢……永不相逢!”
一口心血蓦地冲出喉管喷了出来,拦都拦不住。眼前一黑,整个人也软绵绵的从他怀中滑下去。
一直陷入沉默的宇田雅治,这会子才陡然惊醒。他慌忙抱起繁韵,拼命喊着她。
“繁韵!繁韵!我们不会不相逢!我们一定可以重聚!”他焦急一遍遍许诺,匆忙用手擦去她唇上的殷红。可一抹去,又涌出,反反复复。直到他脸上,手上,身上全沾染了红色,才总算停止。
因为,血已流干。
宇田雅治一怔,身体像被灌封了石膏,僵住了。
现在,他如愿了,该高兴了;以后她都不会离开,永远都能陪着他!
但是,他竟笑不出来,一点都笑不出来。
迟缓的紧抱住她,耗费全部的力气去抱紧她,不愿她的温热逐渐散去。
那以为早已死掉的心,蓦然间又开始发烫,发酸;一字一句都带着泪,蒙着伤。
但他清楚,繁韵再也不会醒过来。
“对不起……繁韵……对不起……”
愧疚,却无悔。
“别怕,我马上就来找你。黄泉路上我还要给你带路,还要牵着你,轮回转世都陪着你。那样你才不会孤单,不会迷路……”
他喃喃自语,相信她的魂魄还未曾走远,一定能够听见。
随即拿起染透她血的凶器,反手一刀——喉管便被切开!血像疯了般喷射出来,一片触目惊心的嫣红。
相信只有这样,他才可以将灵魂永固于此,陪在她身边。
他躺下,仍紧紧拥着渐渐冷却的她。哪怕‘火龙’逐步逼近,快要烧着他的衣衫也毫不在意。
有她在,他再也不会害怕,安心的闭上眼,等待死亡降临。
恍惚间,他仿佛听见自己喉咙汩汩流血的声音,又似有人在耳边轻唤……
一股幽香不知从何处飘来,霎时冲散了屋内浓郁的焦糊味。
他拼命抽吸,生命中最后一抹迷幻香气。
顷刻,脑子顿时混沌,白茫茫一片……
他睁大着眼,意外的看到一副副奇怪的画面。
没有火,没有熏烟,人已不在练剑室。
所见到的是一轮即将升起的太阳,和那青葱浓密的树林。
那股迷幻的香气,原是清晨中最新鲜的空气。因为掺和着树木花草的气味,所以格外纯净,幽香。
他顿悟!
这不就是那天龟山离别的清晨嘛!
果然——
一位远远伫立树下的清丽女子,不正是繁韵吗?
她是在等他过去吗?
等他来找她?
好!我过来,我马上过来!繁韵,我一定要在太阳升起前,再次抓牢你。
那样无论相隔多远,分隔多久,我们依然会重聚!
繁韵,
等我,
等我!
他兴奋的扬起手,努力朝她伸去……
‘轰——’,练剑室一根横梁突然倒塌,不偏不倚,正朝他们砸来……
※ ※ ※ ※
八月十五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
武汉晨报第一时间发布消息,报纸被抢购一空,人人奔走相告,敲锣打鼓,鞭炮声一炮接一炮,大家都在拼命宣泄着这漫长而艰苦的八年中,所受尽的屈辱与悲愤。
胜利了!终于迎来了胜利!
江城八年来首次引发全城游行。
整条街,整条道,随便一个角落都塞满着欣喜若狂的老百姓;无论认识的,不认识的,大家都把
臂同呼,高声呼喊着祖国的名字,胜利的狂呼。
甚至不少人冲去日本宪兵队驻守过的地方,狠狠拔下他们的太阳旗踩了又踩,最后付之一炬,烧成灰烬。
日本帝国主义的痴心妄想,最终土崩瓦解,灰飞烟灭。
在日本军沮丧的被迫赶出中国,赶出国际舞台的同时,那些在前线奋战到最后的中国战士们,也纷纷回归自己的家乡。
只是大喜过后,无人不悲,无人不放声恸哭。
胜利姗姗来迟,背后垫付了多少尸骨,多少生命,多少骨肉离散,家破人亡的惨剧。
索性,胜利总算来了,尽管太迟。
彦骁宇是最后一批回武汉的战士,七年来,他屡立战功,表现英勇,破格得到上级的提升与褒奖。
这本来是该高兴的事儿,可他又能对谁报喜呢?
端详着眼前这座尚未修建好的烈士纪念碑,他耐心的从中寻找到他熟悉的名字。唯有这样,他才
能把他的喜,他的悲,全部告知他们。
终于他找到了。
——繁熙,繁韵。
摸着石碑上的名字,尽管早已知道,一时仍是无法接受这沉痛的现实。
繁熙,原打算回来和他痛饮三天三夜,无醉不归!然而最终却是他先行一步,成了烈士。
名号响亮,可他宁愿,他还活着。
当年的好兄弟,如今却只能阴阳相隔,以酒祭人。回想起来,怎能不伤感,不动容。
而繁韵,竟也离他而去。就算他带着为她构建一个家园的梦想回来,又有何用?伊人已远去,音容何处寻!
但是他们可以放心,他一定会好好照顾小云。纵使没有父子血缘,却已是他的儿子,不是亲子,也定当以亲子相待。
因为他永远都不会忘记,初次见到小云的情形。
老吴一说这是他的儿子,那蜷缩在被窝里孩子竟跳下床,伤心大哭的跑来拽住他的衣角。
哭喊着:爸爸,妈妈舅舅都不要小云了!你不要不理小云,不要丢下小云一个人!
男人大丈夫,打仗杀敌,他从没怕过,也没哭过。可那一下子,他眼眶都红了,心像被揉碎了一样疼。
那时候他就发誓,如果不好生抚养小云长大成人,他不配作个男人。
回家的途中,他特意给小云买了个小泥人。
虽然不知道孩子会不会喜欢,但他尽量去学着做名好父亲。
好在小云是个很乖的孩子,见到爸爸给他礼物开心得不得了,围着家里绕圈圈。
彦骁宇看他高兴的模样,自己也安慰不少。
忽然小家伙一下跑到他跟前,一本正经的问:
“爸爸,我以后也能当军人吗?”
“怎么?你也想当名小战士?”他刮了一下小云的鼻子,笑盈盈的说。
“嗯!我也要当像爸爸这样的军人!以后就不怕被人欺负,还可以去打日本鬼子,替妈妈和舅舅报仇!”
小云的话陡然令他一怔,他抱住小云,认真的说:“小云,你知道什么叫报仇吗?”
“知道!就像蚊子抢了我的馒头,我再去枪他的馒头咯。”
“傻瓜。你还小……”他轻声哄着,想来不过是孩子话。
但小云却是无比认真,噘着嘴巴老大不乐意。
“我不小了!我已经六岁了!可以和爸爸一样去打仗,当抗日英雄啦!”
“什么话!都是谁教你的!”语气重了点,差点把小云吓倒。想来小云只是个孩子,他实在不该
说太重的话,语调又柔和下来。
“听爸爸说。战争可不是好玩的事情。你还小,长大会明白的。”
他还欲再说下去,小云的小伙伴们突然来院子找小云。
孩子总归玩心重,也不管大人还在说教,撒腿就往外跑。
“小云,你爸爸真的是将军吗?”
“听我叔叔说,小云爸爸打过小日本呢!”
“那当然啊!我爸爸可是真正的抗日英雄!以后我也要当将军的!”
“哈哈哈!那我也要我也要!当将军肯定很好玩!”
“好哇!我也要啊!”
孩子们的笑声越来越远,稚气的话也随着他们的离去而消散。不注意,也就忘了。谁会在意孩子的话呢?
其实彦骁宇也可以不去在意,但小云的身世毕竟不同。听见他说要去抗日的话,心里就堵得慌。
唉,何必庸人自扰呢。
小云日后有他自己的人生,有没有身世,他都一样要长大,甚至会比其他孩子更健康快乐的成长。
很多事情不一定非得弄个清楚明白。知道与不知道,只差一字,可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结局。
知道是否就更快乐一些?更何况,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至少在彦骁宇看来,小云既然姓彦,就是他的儿子。所谓的身世,根本无关紧要。在他的理解中,不知道远比知道要来得更幸福些。
他叹口气,迈出院子才发觉,天色已临近黄昏。
血红的晚霞,将缓缓垂落的太阳包裹其中;像一层遮羞布,挡住羞怯落幕的狼狈日头。
是啊……
一天,又过去了……
【全文完】
(重整过。至于这个结局吗?大家多多发表感想啊!我个人觉得已经很对不起党,对不起人民了!唉——
还有看见筒子认为女主不应该死。她回头,是出于人道主义,但也因为口是心非,而葬送了自己。最终两个人到死,都还是无法真正了解对方。甚至,仍在误解。
她之所以最后还是会死在小日本手上,正是凸现了他的本性。所谓的爱,不外如是。爱再大,始终大不过自己。所以女主临终念《万空歌》,万事万物,皆是空,皆成空。
文中谁都不是完美的,谁都有缺点。而我也喜欢,不完美的世界。)
插播一条广告:喜欢大家能花上几十块钱,好好去电影院看一部电影《东京审判》!
如果我们作为中国人都不去支持,那就太可悲了!
特别番外篇
1939年
男:终究放了她。并非我的本意,只是
唯一可以保护她的方式。
或许心里也在奢求,这么做,至少可
以让她记住我。不因为仇恨,只是单
纯的记得。
假若有天她能抬首望一望上空,便会
想起,曾经有那么一个人,陪着她看
过日出。
那么每一天,她都会想起我。
1940年
男:战争打得异常辛苦,所有将士们
都开始产生厌战的情绪。
我不会试图宽慰他们,这本来就是
用生命在搏斗的战役。
想生存,就得流血!
只是看流的是自己的血,还是敌人的。
1941年
男:父亲从东京发来电报,日本空军轰炸
了美国珍珠港,国内为这一次英勇伟大
的战绩狂欢不已,斗志昂然。
所有人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大家更
迫切希望我们能早日打破僵局,尽早统
占华中周边的领土,顺理成章成为新一
代中国的统治者。
消息传遍整个军营,(奇.书.网)将士们都振奋起来。
除了我。
上面只会拼命下达军令,为得到全方面
的胜利而急红了眼。
而我们这些每天在用命去抵抗的战士们
心里最渴望的,却只是安安稳稳睡上一
顿好觉。
忽然有些厌倦了,这不像我。
1942年
男:不知不觉我已经来江西三年。同样,也
打了三年。
先前被认定是强弩之末的国民军,竟然
会坚持到现在。那些不时偷袭放冷枪的
共匪游击队,更是阴魂不散的藏匿四周。
战争苦,此时才深有体会。
可再苦都得坚持下去,这是军人的天职。
1943年
男:后方运输没有按时抵达,在粮草短缺的
情况下只有就地取材。从当地的村落收缴一
些适用的物品。
有几名战士对其中一家的姑娘格外有兴趣。
我故意睁眼闭眼,毕竟他们是男人,也有
需求。
然而那姑娘苍白近乎乞求的泪脸,陡然间
令我回想起什么。
这几年被遗忘的东西实在太多。
我走上前,俯视着跪在地上衣冠不整的她,
抹去她眼角的泪。
送了她一枪。
至少,她获得了清白。
1944年
男:又是同一个女人。
尽管她给我感觉还不错,可我就是不想同样
的人或物,一再重复。
对我而言,什么样的女人都一样。
我要的,只是肉体上的解放,无需精神上的
契合。
更因为我害怕习惯这种东西,
一旦深根,
就再也拔不去。
1945年
男:再次回到阔别已久的武汉,说不出何种滋味。
是无意?还是巧合?
在磨山的樱园,我发现了一样几乎快要记不
起的物件——玛瑙手链。
光亮下,它一如当初那般眩彩夺目;伴着飞
舞的花瓣,在树间摇摆……
过去的盟约,过去执迷不悟的我。一眨眼,
又重新回归。
她来过。
终于,终于……
我和她,又再见了……
※※※※※※※
1939年
女:也是这样的天,懒洋洋的天。
我一个人坐在河堤边,望着匆匆流逝的江水,
发起呆。
摸摸逐渐隆起的肚皮,突然后悔起来。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决定,也很冒险,但意识
到时,我已经这么做了。
会好吗?
我仰头,迎接着刺眼的日光。
这是一种——习惯。
1940年
女:孩子满一百天,哥哥和地下组织的同志为他设
了简单的宴席。
我很感谢哥哥肯接受这个孩子,感谢所有人对
他的宠爱。
彦靖云,
这是大伙给他取的名字。
可惜最应该感谢的人,不在……
1941年
女:又有同志被鬼子抓了。
我赶到汉口大孚银行附近,见到的却是日军惨
无人道的虐待,残杀。
这个‘杀人魔窟’,早已白骨累累;无论是真
犯罪的,还是用来发泄的平民。
被抓到这里的人,没有一个能留住全尸,死得
痛痛快快的。
瞅着一个在旁阴笑的日本军官,他高举的刺刀
陡然间令我联想到另外一个人。
如果当初遇见的不是他,今日送 进这刑场的人,
必定有我。
或许,生不如死。
纵使不愿意承认,在残酷的现实中,我终究获
得过一份幸运。
1942年
女:抗战越来越艰苦,前方奋力抵抗日军侵略的将士
们,不惜一切代价都要阻止祖国进一步的沦陷。
骁宇现在不知道好不好,好久没有他的消息了。
不过我相信,他一定会凯旋归来,中国一定会有
希望,绝对能够顽强的撑到最后。
1943年
女:在大伙闲谈中,我又辗转得知关于那个人的消息。
自从放我走之后,他也离开了武汉,去了江西。
不是有心要提起他,只是总会不经意想起。
这并不代表什么。
我告诫自己,
这并不代表什么。
1944年
女:一晃靖云都五岁了,真觉得不可思议。
因为有了他,我觉得生活再苦都值得。
很庆幸当初没有舍弃他,否则我也不会平添这么
多快乐。
只是有一点令我不安,
在他的身上,我总能看到那个人的影子。
就连小云好强的脾气,
都如出一辙。
忽然有些害怕,却不知为何要害怕。
1945年
女:我害怕的事情终于来临了。
不该撞见磨山的樱花,
不该感动于他的深情,
不该到今时今日才丢弃,
他送的手链。
因为他说,它包含着彼此的盟约;
在那个日出。
我不知道是否为了一个虚幻而留着它,
至少我很后悔,
为何,
回首又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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