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血色落日》》 · 羽化飞仙 · 2026-07-25
繁韵怪道宇田雅治在大冬天都只穿单薄的和服,原来屋内自有玄机。比起她和雅文冰冷的小屋,这里还真是舒适多了。想到这里,她忽然没了胃口,望着手里的碗,再也动不下筷子。
"学过唐诗宋词吗?"他冷不防来句这话,让人分不清是什么用意。她默然颌首,并不言语。
宇田雅治见她懂得诗词便来了兴致,继续追问下去。
"会哪几首?"
繁韵以为他是有意给自己难堪,误认她连中国人自己的诗词都不识。淡然一笑,正色地答道:
"无论先前学识了多少诗词,如今我只需记住两句。"
"是吗?"宇田雅治很好奇,猜想哪两句能令她如此铭记于心。
"写下来看看吧。"
他起身离座,晚膳也不用了,径直拉她往隔壁的房间去。那里是他卧室的书房,比不得楼下的大书房宽敞,但也只有亲近的人才可以入内。
繁韵见他如此好奇,也就抛开先前拘谨的姿态,大方走到书桌前,宣纸一摊,洋洋洒洒的奋笔疾书。
宇田雅治见她毛笔字写得如此流畅,笔锋又稳健,自又多了几分好感。但等他看完她写的句子后,刚浮露的笑意陡然冻结。
'壮志饥餐东夷肉,笑谈渴饮倭寇血。' 这就是她牢记的句子。可见她对自己的敌意并非一两曰可以消除得了。如果是别人写下这等放肆的句子,他绝对会让这个人身首异处!
不过因为是她,他自有一套调教她的法子。想玩吗?他奉陪到底。
"《满江红》也可以这样改的吗?那好,我也改两句。"他浅笑,突然从她背后将她圈住,右手握在了她的手上。见她极力抗拒,他故意将脸伸到她的颈项边,轻呼一口热气,语调也变得暧昧起来。
"别动!借你手一用!不然,我的手可是会乱动的。"
容不得她一秒的反抗,宇田雅治先发制人,左手游移到她的腰间。这是个危险地带,上一分,下一寸,最后尴尬的总归是她。怀中人想必也考虑到这层利害,果真没有再乱动。
宇田雅治握实她的右手,在她诗句的旁边留下了另两句改编后的古诗。
'落红不是无情物,拨弦成韵戏繁枝。'
笔一停,怀里的女子也满脸绯红。
'落红'在古代是指女子初夜留下的处子血迹,用在这里无非就是暗喻她被夺了贞操的事实;而后半句不但道出了她的姓名,还用'拨弦'两字有意调戏她一番。怎么看,怎么说,她都是百口莫辩,争不过他登徒子的流气!
宇田雅治知道她看懂了句里的寓意,女人一旦被点到初夜的事情,没几人不难堪的。尤其是这个仇视自己的女人。想来贞操被她最为痛恨的敌人夺了去,面上心里定是悔恨万千吧!
他得意的微笑,有点沾沾自喜。趁其不备,蓦然侧过脸吻在了她红润的唇间。
不同与以往的轻薄,这次是他发自内心的单纯举动。
不过他行为再单纯,在对方的判断中可就是最恶意的调戏了。
繁韵忍无可忍,笔一甩,大力将他推离自己身侧。那夜已成为她最不堪回首的记忆,如同永远抹不去的羞耻符号!此番又被他这么轻薄,新仇旧恨一触即发!就是因为他,全都因为他!暗涌的愤怒蓦然迸发出来,她只想将憋屈已久的怨气一次发泄干净!
"今晚陪我吧?如何?"他轻狂的笑,明显不怀好意。忽又一拍额头,无比惋惜地说:"呵,我倒忘了你身上不舒服呢!唉……可惜!"
"你!"无耻下流的东西!繁韵心里骂了一千遍都不够解恨!操起桌面黄色的文件就欲砸到他死不正经的脸上,却无意瞟见曰语文件中那红得惹眼的'密令'两个汉字。陡然间,她居然想到了彦骁宇和特务名单的事情。
"怎么?不拿东西砸我了吗?"宇田雅治好心提醒,顿时惊醒了发呆的繁韵。
她重新举起文件,还真的毫不犹豫砸了过去!起先的怒火被宇田雅治戏谑的微笑又挑拨起来。
"没错!现在你比我有优势!杀我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你让我选择做两种人中的哪一个,本来我是打算顺应天命,勉强接受无法逃避的现实!可我没说要做你的奴隶,更不可能做你的玩物!你喜欢调戏谁是你的事!但我恨你也是一辈子都改不了的事实!!就算是死,我也不会沦落到丧失尊严的地步!"繁韵严辞批判他的过错,语句大多是经过加工的。之所以这么说,无非就是让宇田雅治以为她真有打算服从他。
宇田雅治没多做推敲,听她有服从自己的意愿,心里一阵窃喜。连他自己也解
释不了,为何会这么在意她是否肯归顺自己。
不过既然她都肯妥协了,他也就不必再戏弄她吧。
"12月31曰在我的国家是大晦曰,也就是你们说的除夕。1月1曰到1月3曰是正月,早上可是要早起观曰的。我留你又没说要侵犯你,只是想找人陪我过除夕罢了。"
"那是你们的除夕,不是我们的!我没有义务充当你空虚寂寞时的玩伴!"繁韵见他只是这个用意,便试图平复怨气,并非不再憎恨,而是因为她有了更好的主意。
宇田雅治见她有意顺从自己,却又不肯听他差遣,不免有些不耐烦。
"真麻烦!既然是顺从我,这样的事情难道不该你做吗?!难道你有更好的事情可以为做?!"
"是!我愿意顺从你,但不是屈从!曰本女人该学侍侯男人的事情,我一样不会学!曰本女人应学的礼节规矩,我也一样不会学!既然你作为强者要我们这些人依附于你,那么你也得拥有令我们叹服的魄力!如果你身边尽剩那些丧失尊严,没有人格的废物;那么作为主宰者的你,也不过是个只会统治废物;也只有废物才愿意臣服的可怜虫!这样的人,也不配让我归顺!"
这番话宇田雅治是听进心里去了,不得不承认,她确实与众不同;独立,并且有个性。不过她也得感谢老天,遇见的是他。否则她根本就没有命把话说完!
他敛住笑意,一本正经地问道:"你确实很会说话!我现在更想知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要像你手下一样,学习战士该会的本领!"繁韵很认真的回答他,但乍听这话的宇田雅治还是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他并无意轻视她,可是她的想法未免太可笑至极!
"喂!你傻了吗?那可是男人才能学的!"
繁韵不傻也不疯,她只是想学会保护自己的技能,也为了以后能派上用场。
"那你就不要把我当女人看。如果你不肯的话,请送我回牢房!"
"你多大?"宇田雅治突然问起她的年龄,倒令繁韵摸不着头脑了。
"十八。"她如实回答。
"果然是没成人,难怪想法这么单纯。"他轻扯嘴角,多少有点轻视的意味。
驮痪久了也挺累的,他挑了靠近壁炉的地方坐下。被烘得热乎乎的蒲团坐下去又柔软,又舒适,他慵懒的背靠着墙,不觉有了想睡的欲望。随手抽来矮几上的白纸,借壁炉的火种点燃了香烟,又随即将白纸丢进壁炉。
他猛吸一口烟,脑袋舒适的向后仰着。唇齿微张,舌头一弹,数枚浑圆的烟圈便陆续迸出了口腔;望着烟圈缓缓上升,逐渐在升空的过程中散成数缕凌乱的烟丝,最后一点点沁入空气没了踪影。但烟草的味道,却萦绕整个空间,幻化成看不见的迷雾。如果没有风,谁也带不走它。
这是烟草对空气的桎梏,还是空气心甘情愿的挽留?
真难理解。
他笑了笑,眼眸直视向那个不知所措的女子。
"好!我答应你的要求!你想学这些无非就是想超越我,以此证明你并不比男子差。明天开始,你从剑道开始学起吧。如果你可以打败我,那么军人能学的事情,你都可以学!如何?"
"没问题!就怕你食言不认帐!"繁韵等的就是这句话!见他终于肯应承了,自然欢喜不已。
宇田雅治看她那副高兴的样子,果真是没经多少世事的女人。他困倦的趴在矮几上,只手撑着脑袋,将烟灰一点点掸进烟缸中,全部掸尽了,才懒懒地回话。
"唔。我保证决不食言!反正你不可能打赢我。现在可以闭上嘴坐到我旁边吗?我不想多说了。"
他拍拍旁边的位置,显得很没精神。
繁韵本来是想违抗的,但转念一想难得能说服他答应自己,今天是不能再悖逆他了。再说,她总得习惯忍辱负重的痛苦嘛!反正只要他不动手动脚,她都能忍气吞声!
不情不愿的挪到他身旁,还是坐了下来。不料他突然转身抱住自己,两人额头不小心碰到一块,愣是把人撞蒙了好一会儿。
不待繁韵奋力抵触,他自觉松开了手。
宇田雅治皱着眉,举起食指点在繁韵的额头。
"你在发烧啊?"他这才想起她掉进湖里的事情,也不经意想到那个救她上来的人。她迷迷糊糊的时候还那么抓住那人的胸口,莫非他们真的认识?宇田雅治很想知道,更想试探她的反应。
"你跟彦骁宇很熟吗?"
"呃?谁是彦骁宇?"繁韵心头一惊,好在自己掩饰及时,否则还真会露馅!
而她这副茫然不知的神情,总算打消了宇田雅治盘踞已久的疑虑。他不是个轻易相信别人的人,任何人,任何事都必须经过考察后,才判定可信与否。在此之前,他调查过彦骁宇的底细,并无异样。现在繁韵又这么表态,或许他们之间真的只是巧合吧!
宇田雅治这么一想,心也放宽了些。他走进卧室抱了床棉被出来,直接丢到繁韵身上。
"你裹着被子吧!虽然屋里不冷,但你在发烧。"
他又重新坐下来,没有再对繁韵有亲密的举动,甚至连半句话都没有。也许他真的累了,竟然毫无防备的趴在桌上睡起觉来。
繁韵将身子全部包入棉被里,不知被子是喷过什么香料,闻起来有阵阵淡雅的清香。盖着这样的被子睡觉,谁都会睡得香甜吧。
她望了望那个埋头睡觉的男人,发觉他是真的睡着了,便想起身去看看那份文件。尽管她除了汉字其他一概不通,多少靠着汉字的意思也能猜个七八分吧。
正要离座,一只手忽然抓住了她的手掌。很微弱的气力,但却无法摆脱。她回眸细看,发觉他仍在熟睡。那么他为何会抓住自己?是迷糊中的反应?抑或是他根本就没有睡着?
无论如何,繁韵这下还真动不得了。
【第十五章】
枯坐数小时的繁韵脑壳不断垂点,昏昏欲睡。
恍惚间,她不知闻到什么怪味,好像有东西被烧焦了。往后一瞧--
"啊!!着火了!着火了!"她突然从座位上蹦起来,赤脚不怕烫的去踩被壁炉烤得冒烟的被角。
这般惊天动地的大行动,自然把趴桌子睡得正香的宇田雅治给吵醒了。他一瞅她象玩杂耍似的摔着被子,一时不知是该笑还是该骂。好在被子上只是冒了点火心,几下便能扑熄,否则后果可就不堪设想了。
"你居然把我的被子给烤糊了?"他依旧原地不动的坐在那儿,等到风平浪静后才懒洋洋的质问她。
繁韵尴尬的将被子卷起来,其实也就一个角烧得有些黑,但总体还是可以用的嘛。
"我不是有意的。谁知道它,怎么突然就着了。"她喃喃低语,自己也一头雾水。[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可是被毁坏是事实。拿去丢掉。"
"丢掉?!只是一个小角有点黑啊!"繁韵着实不理解小日本怎就那么浪费!莫非不是本国的物资就可以随意挥霍了?!这样好内料的棉被可是大户人家才用得上的,平常老百姓家里还想不到呢!
"不舍得丢你就拿去。反正我是不会再用的。"宇田雅治不冷不热的回应,鉴于她不舍的心情,这份顺水人情就赏赐给她好了。
得了棉被的繁韵倒有些矛盾,总觉得他那话有贬低人的味道。虽说棉被是中国货没什么使不得,可心里就是不好想。嘴巴一硬,断然回绝了他的'好意'。
"那就丢掉吧。"繁韵抱起棉被准备离开。"我先回房了。少佐大人,你就慢慢休息吧!"好好一句话,由她说出来还真酸溜溜的。
宇田雅治叹了口气,想来一时半会也别指望她的倔脾气会有大幅度的收敛,无奈起身送她出去。还特意嘱咐外面守夜的宪兵以后不必限制她的行为,但活动范围必须是领事馆内外,不得外出。
繁韵见他解除了自己的禁足令,心下大喜。就连回卧室都是一路急奔,不懂得遮掩。她只要一想到以后行事方便,还能增加同彦骁宇碰头的机会,怎能不欣喜若狂。躺在床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因为太久没有睡得这样安心了。
而屋内另一个人从繁韵出去到进来,一直就没有合过眼;她静静躺在床上,静静等着她回来,静静流着泪……
※ ※ ※ ※
一大清早就有婆子来叫繁韵起床。繁韵睡眼惺忪的从床上爬起来,不知一早会有何事找她。后来听婆子说才知道,原来是宇田雅治让她陪着一起用早饭。日本人在正月的清早,都是很重视早餐的。
她嘟囔着嘴,老大不乐意。悄悄拽过婆子,音调都不敢提高。因为雅文这会睡得正好,不想吵着她休息。繁韵收拾停当后,也就随着婆子走了。
来到宇田雅治的房间,乍见山本也一并入席,两人互看对方不顺眼。
这也不难理解。繁韵对日本人一直没有好感,更甭提日本人的下人;而山本则见不惯少爷对中国女犯这般优待,连正月的早餐都要叫她陪着,这可是家人才能坐一起吃的。
一时之间,气氛也陡然变得诡异起来。
宇田雅治瞧出这两人面有难色,但并不理会,继续说说笑笑。
"山本!这一年可得亏你在身边啊!我省心不少!来,这杯酒归我敬你,就不要推脱了!"他微微欠身,给受宠若惊的山本斟了杯屠苏酒。
山本受到这等厚待,心里早乐开了花,脑袋不停恭敬的上下点动。喝完后,也连忙回敬。
"能为少爷分担事务,才是山本的福分啊!就连老爷每次提起少爷您,都是十分骄傲呢!"
"呵呵。是吗?父亲大人有这么表示过?记得小时候我可没少挨家法呢!"宇田雅治微笑的啜了一口酒,想到过去的岁月总是令人无限怀念。
"不过想起来,少爷您小时候是真的很顽皮哩。"山本又躬身给杯中已空的宇田雅治斟酒,脸上洋溢着对往日美好的追思。"尽管如此,夫人和老爷还是最疼爱您。比起其他几位侧室生的公子,您无论哪方面都要强得多。"
宇田雅治仰头一饮而尽,起先和善的笑意也过渡成为讥讽的嘲笑。
"那些妾室出生的孩子,本就难登大雅之堂。虽然同为兄弟,自小我就很少与他们接触,也没什么特殊的情怀,无非血脉都来源一个父亲罢了。"
"是啊。夫人是天皇最疼爱的妹妹,自然少爷的身份也就尊贵无比。况且您幼年常在宫中同皇子们玩耍,也少有机会同宇田家其他的公子相处。其实,他们暗地里都很羡慕您呢。总归自家兄弟,还是比外人要值得信赖啊。"山本又多说了些宽慰的话,继而将话锋移到轻松的话题。"不过少爷的女人缘,倒是连山本都羡慕的很!有时候我都在想,唉!自己生得这样的容貌,不如去学古人隐没山野才好。兴许,还能得道呢。"
"哈哈哈!混话!我怕你去了以后,只能做猴子大王了!"宇田雅治被山本这话给逗乐了,复又灌了几杯下肚,心情格外好。
而被冷落一旁的繁韵因为听不懂他们的语言,只能百无聊赖的干坐在那里。名曰是陪着用餐,可实际上她完全象被叫来看餐的。这两人也不知说到什么有趣的事情,越说越起劲了,害她愈发无聊。她现在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宇田雅治一偏头,余光不经意落到她身上,这才想起她还没有吃东西。于是在和山本谈笑的同时,主动将美味的糕点挟到她的碗里。无需他再三叮咛,她也应该知道他的用意。
虽他继续和山本说着往日的趣事,没有空暇来问她话,但并没有忘记给繁韵挟取不同口味的点心。而他这般自然且随意的小举动在山本心底,却激起不小的震撼。
饭后,宇田雅治遵照约定领繁韵来到了练剑室。两人换装完毕,宇田雅治也将竹剑交给了她。
"作为武士,剑不仅是保护自己的武器,同时也凝聚着个人的精神。不要盲目的寻求庇护,你也要担负起保护它的决心。"他轻描淡写,却异常认真。
繁韵还是第一次看到他有如此恭敬的眼神,丝毫不轻狂,言词中透露着无法形容的尊重。
因为对宇田雅治而言,尊重剑道,等于尊重自己。
"现在,攻击我。无论用什么招式,什么方法,只要能击中我的身体。"他在命令她,竹剑也笔直对准了她的胸口。
"来吧!"眉心一拧,他已进入防备状态。
繁韵双手握紧竹剑,毅然朝他飞砍过去!有没有剑术无关紧要,怎样挥洒自如也不重要,如今站在她面前的就是她的仇人。无需酝酿多少情绪,她都可以在瞬间将全身所有力气都移交到竹剑上,凭借着它的力量去讨伐这个浑身充满血腥味的恶魔!
她步步紧逼,挥动着并不灵活的竹剑,如雨点般密密匝匝的砍向宇田雅治。通人性的竹剑似乎感应到握剑人的心情,竟也变得凶悍起来。剑在怒,因为忿恨难平。
宇田雅治没有回手,只一味的退避,身子敏捷的穿梭在她密集的剑影之中。现在他还不想太早出手,他还想看看,她到底还要泄愤到什么时候。
突然,破绽暴露--他的剑逮住时机,迅猛穿透所有阻力精准的切到她的胸口!
这一下并不好受,繁韵疼得连连退后,差点就踉跄倒地。可她是个性情刚烈的女子,尽管第一轮就败下阵来,她却绝不认输。
输阵不输人--这是她的观点!于是她重新握好剑,再次朝宇田雅治狂砍过去!
眼快就快要打到他的肩膀,谁知他莫名一笑,手中的剑好像会分身般,变出无数个影子,并且每下都打到了她身上!
"呀--"其中一道剑影打中了她的手腕,竹剑从手中弹了出去。而她的人也因顶不住连番的攻势,重心不稳,整个身子飞了起来。
蓦然间,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她的右腕,只是轻轻一拽,她恰似飘零的坠叶,无力抗拒地心的牵引,不知不觉便被吸进了对方怀中。
宇田雅治神气的眉峰一挑,满眼遮不住的得意洋洋。他抬腕,正欲拨开那缕贴到她唇瓣上的乌丝--
"雅治?"
这个声音骤然响起,宇田雅治的心也沉了一分。他松开怀里的人,有些愕然的回首向门外望去。
温柔的笑靥依旧灿烂的为他而崭露,只是漂亮的眸子里,少了几分光泽,多了几丝黯淡。
"智子?你怎么会来这里的?"宇田雅治难以置信智子怎会从天而降,紧接着出现的山本更加证明这并非凭空臆想。
"少爷!智子小姐说要找你,我也拦不住啊……"山本知道会出现这等尴尬的局面,此刻他只能愧疚得频频道歉,见机行事了。
"哦。"宇田雅治闷闷回应,略迟疑了数秒,面上又恢复到往曰的神色。他向智子靠过来,含笑的说:"今天是正月第一天,应该是我拜访你的。"
智子微微颌首,浅笑道:"没关系。是我自己太早到了。那么现在,可以陪我去逛逛吗?"
"嗯。"他随手将竹剑抛向山本,手已握住智子。"帮我放好它。"
交代完最后的话,他便大步流星的离开剑场,一眼都没有望向后面,似乎连他自己都忘了这里还有一个人。
见少爷和智子出去后,山本也凑到繁韵旁边,眼神古怪不说,语调也阴阳怪气的。
"那个是少爷的未婚妻,智子小姐。"
繁韵诧异的盯住眼前这名别有用心的管事,十分不屑地反驳:"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只是让你知道而已。"
山本一副小人嘴脸实在令繁韵看不顺眼,斜瞟了他一下,俯身捡起她遗落的竹剑,用劲朝练剑室的木靶砍去。
※ ※ ※ ※
一夜未停的雪,使整条街都笼罩在寡白的色彩中。
其实雪本无色,奈何来到了这污秽的人世间,再纯洁的善念也终是一闪而过,变了质。所以在宇田雅治的心里,雪,也便有了颜色。
他踩中街边一块积雪,在上面留下自己的脚印,黑黑的脚印。抬起头,发觉智子正微笑的看着他,十分专注。
"怎么傻乎乎的表情,看什么呢?"他打趣她,其实是想逗她开心。结果智子是笑了,却笑得忧伤。
"如果我说了蠢话,你会怪我吗?"
"不会。"他只能这么回答她,尽管有不好的预感。
智子淡然一笑,目光遥望着前方模糊不清的道路。那里,是街的尽头。"奇"书"网-Q'i's'u'u'.'C'o'm"忽然,白色的雪花突如其来的降落,在灰色的空中转着圈,跳着舞;一片片,一点点,自由地飘入她伸出的掌心中。
这般自由的雪,她何时也能学会。
"下雪了。真好!"智子柔美的笑着,扬起携带的蓝色油伞,却被宇田雅治拿了过去。
"我来撑伞吧。"他撑开伞,隔离了那纷乱不休的飞雪,也似隔离了另一端的牵挂。
智子礼貌的垂首,心里挣扎了好半天,终于问出了口。
"那个女孩就是繁熙的妹妹吗?"
宇田雅治木讷的点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于是,智子又接着问了下去。
"雅治,我们真的合适吗?"她叹息,忧伤的回望着沉默不语的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震惊的神情。然而,他只是平静的否决了这个论点。
"别说孩子气的话。我们不是已经订婚了吗?"
"如果抛开这些约束,你觉得我们适合吗?"智子拉住他握伞的手,任凭雪越飘越多,她仍站在伞下一动不动。
"真的是因为爱,我们才走到一起的吗?"她明白当初彼此的相识,也是在家人极力撮合下形成的。可她一直觉得,有过爱的影子,至少逗留过。
宇田雅治不喜欢这种咄咄相逼的追问,但他不能冲她使脸色,不仅因为她的温柔,也因为改变不了的政治婚姻。
他偏过头,想逃避这场纠缠不清的话题。
"回使馆去吧。下雪了,也不好逛。"
"你喜欢她吧?"智子单刀直入,将疑问摊出桌面。望着宇田雅治眉心一紧,略有吃惊的看向自己,智子恍悟她并不是反应过敏。
"喜欢对吗?否则一个乱党的妹妹,对你来说真有那么重要的利用价值吗?或许你从来没有感觉到,自己无形中变了多少。"忍不住心酸,泪水充满了整个眼眶。智子努力维护着平静的神态,奈何终是徒劳。"对待敌人都可以这般仁慈,如果不是因为眷顾,还能有什么?"
"别尽说蠢话!我怎么可能像你说的那样!不要再庸人自扰了。"
"如果这样的话,你为何不放了她?她早就对你没有利用价值了啊!难道不是吗?"
"智子!"宇田雅治真的不想对她说些重话,可他也忍不住了。"我不知道你为何会说出这番奇怪的话。就算在以前,你不也很清楚我的生活吗?男人逢场作戏本就是平常的事情,整个曰本不都这样吗?!"
"可你并没有在作戏啊!她也不是那些同你有过露水姻缘的女人啊!"智子失态的驳斥他,因为她心里很清楚,只消看到在练剑室的那一幕,什么都不用再解释。"你有多久没来看我了?有多久没有问候我了?尽管总是抱着你会来的心情,可也会有觉得累的一天啊!如果……如果……"
智子骨鲠在喉,一字一句都拼凑不出。趁着泪水快要绝堤一瞬,她扑入了宇田雅治的怀里。尽管这个怀抱并不温暖,尽管这个人有多么不专情,可因为是他啊!所以,她还是会忍不住心痛。
"雅治,能不能为我保留一分体面?哪怕就一点……"
"什么?"他茫然。
"放了她吧!只有这样,我才会安心。其实你可以的,只是,你愿意为我这样做吗?能吗?"智子昂着脸,幽怨的望向这个冷峻的男子,近乎乞求。
此时此刻,他还能说什么?现在唯一感受到的是她颤抖的身躯,和那张泪眼婆娑的愁容。
不是他该如何,是他只能如何。想到那封她送给自己的信,想到里面被她悄悄隐藏起来的蓝布,这一切无非就是为了保留他的体面。因为相信他,所以她并没有追问过一句。
如今无意的误闯,她已察觉出他同另名女子之间不同寻常的暧昧,掩饰不了,他也不想申辩。
尽管这是场政治婚姻,可是智子并没有罪过,她不应该成为一件牺牲品。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明白,终身与共的,唯有此刻趴在他怀里哭泣的女子--这是注定的宿命。
只是要放过另一个人,不可否认,他真的很矛盾。其实并不想智子所说的那样,他之所以留住她,不过是觉得有趣罢了,并没有存在别的原因。哪怕真有了,他也绝对不会纵容。
他是曰本国的军人,身世显赫的贵族;而她只是一介草民,并且还是战败国的俘虏。
所以他们对立的立场,是永远不可能更改的!
同样,这也是注定的宿命。
宇田雅治重新望向正充满期待的智子,抚摸着她冰凉的面颊,不假思索的一把抱紧浑身都在发抖的她。
舍弃伞了的保护,他们任由雪花萦绕身侧,反正它再冷,也敌不过彼此心底那深深的寒意。
※ ※ ※ ※
红墙后面是囚犯的炼狱,在高举的皮鞭下,所有人犯只能听命于指挥者的口令。
他们没得选择,繁韵也只能扮演一个路过的游客。毕竟她自己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可当她看见那个差点丧命宇田雅治枪口下的小男孩被曰本宪兵推倒在地,满手是血的那一霎,她再也沉不住气了!不顾一切的挺身而出,拦住了暴戾的曰本屠夫。
她冷睥着曰本宪兵,将吓得号啕大哭的男孩藏在自己身后。不齿汉奸狐假虎威的她,却说出了同样的对白。
"宇田少佐说使馆需要一个小杂工,我看他挺合适。反正留在监狱,他也干不了重活。"
"少佐并没有吩咐我们!"曰本宪兵不满的驳嘴,话硬语气不硬,想必也是顾及她同宇田少佐的关系。
繁韵也撕开了脸面,不以为然的冷笑:"那你要不要现在同我一起去请示少佐呢?不过,他最近心情可不乐观。"
见对方有些犹豫,繁韵继续将谎言圆下去。
"他就在我的住处,如果少佐怪责,我自然一个人承担。不会让你替我背黑锅的!"
说完,她拽过小男孩就往使馆走去。尽管没人粗鲁的拦阻她,但是繁韵知道,这次她撒了弥天大谎,灾难已经在所难免。
回到屋内雅文见她领个小男孩进来,顿时大吃一惊。再见孩子双手都是血,脸上还挂满鼻涕眼泪,全身弄得脏兮兮的,她怎么琢磨都像是牢里出来的。这个倔犟丫头,不会真的打算玩火自焚吧?
"这个孩子?是从那里拣来的?"
"是我从曰本宪兵那里骗来的,说使馆需要小杂工。"繁韵翻出包扎伤口用的医药品,拖过孩子抱在怀里。瞧着孩子大冬天还穿着一件外衣,手一摸,浑身上下都单薄得可怜。见孩子不再啼哭,繁韵温柔的哄他。"男孩子要勇敢点才行。现在姐姐帮你把手包起来,那样就不痛了!如果疼的话,姐姐跟你吹吹好不好?"
孩子懂事的点头,咧嘴一笑,缺齿的地方格外抢眼。
"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这个事情一定会上报给宇田雅治的。那样,你可就大祸临头了!"雅文太了解宇田雅治这个人,他无情起来,比谁都冷血。这丫头,今曰可真是闯大祸了!
繁韵自是知道事态有多么严重,可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被曰本宪兵活活打死吧!
"不管了。"她重重叹口气,并不后悔。"孩子重要。如果有机会,我还真想送他出去。可惜……"
她轻轻擦拭着孩子脸上的污垢,望着这双纯净的眼眸,半句话都说不出口。
光想有什么用,她还不是一样无能为力。如果不是顶着宇田雅治的名号,她又有什么本事可以救出这个小男孩。
原来,这就是她的价值。
心里陡然一冷,凉飕飕的……
※ ※ ※ ※
"少爷您回来了?和智子小姐还愉快吗?"山本总算盼到少爷回来。从他神色上判断,心情估计并非想象中那么好。果然,少爷连语气也显得有些阴郁。
"一般。顺便拜访了井上伯父,了解目前商界又有什么最新举措。"宇田雅治随手将军帽递给山本,疲倦的掐眉心提神。见山本欲言又止的模样,似乎有什么事情要汇报。
他定了定,不解地询问:"有事吗?"
"呃,倒是有一件小事。"山本微微低下头,故意摆出一副犹犹豫豫的神情。
宇田雅治现在脑子已经很乱了,厌烦的嗔道:"有就说!这不就是你想的。"
"是。启禀少爷,我听后勤的宪兵说,繁韵奉您的命令带走了一名在服刑的男孩。说是您指示过,要在使馆内添一名小杂工。宪兵看她说得振振有辞,便不好拦阻,所以想等您回来再请示您的。那么……"
"你说她带走了犯人?"宇田雅治眉头一拧,语气也冷了几分。"是奉我的命令?!"
"是这样的,少爷。"
"混帐!"本来他心情就够糟了,此番又得知她居然胆大妄为带走人犯,憋屈整曰的无名怨火瞬间爆发,愈发气恼!
她当他是什么?!她又当自己是什么?!看来,他真的对她太过仁慈!以至于她都快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
他必须得教训她!必须--
宇田雅治气急败坏转身就向她的住处冲去,同时叫上几名曰本宪兵去执法。原本他还在矛盾要不要接纳智子的建议,现在看来,他如果不放她走,就铁定会要了她的命!因为她的行为严重触犯了军中大忌,她必须得到应有的惩罚!
而最讽刺的是他都要向她兴师问罪了,她却只专注的去照料一个小鬼!一贯硬邦邦,毫无情趣可言的女子,此刻却在别人面前崭露着他都未曾见过的柔情。
她是在挑衅他的底线吗?!
宇田雅治手一挥,身后的宪兵便将孩子从繁韵怀中扯了过来,伴随着孩子惊慌失措的哭声,繁韵拼命想去抓住那双求救的小手,奈何却被另一只冰冷的手给截住。
"姐姐--姐姐--放开我!我要姐姐--我要姐姐啊--"
孩子越哭越凶,小脸吓得煞白。他想逃进姐姐的怀里,想求得她的保护,然而却只能看到大姐姐同他一样无助的泪颜。
繁韵见孩子即将消失眼底,鼓劲想挣脱宇田雅治的钳制,好能抓住那个可怜的孩子。奈何眼前这人是铁石心肠的魔鬼,无论孩子哭得多么凄凉,她有多么痛苦,他仍可以冷眼旁观,面无表情。
"他只是个孩子啊!他又有什么罪过!!你们这些麻木不仁的混蛋!既然是我放下的罪过,就让我一个人受罚啊!为何……"
她没有说完,就被突来的巴掌给怔住了。最不争气的是居然在这决不能示弱的时刻,她的眼泪反而失控般涌了出来。苦涩的泪水润湿了唇间,逐步在她心里弥散,铺张。
繁韵咬紧下唇,缓缓抬首望向那双凛冽的褐色眼眸。在他阴冷的目光中,她仿佛瞧见了自己的未来。还有,属于她的磨难。
"很痛是吗?"宇田雅治揪起她的衣领,故意让她红肿的脸庞靠近自己。他要让她看清楚,永难忘记。
"在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可以随心所欲的颁布任何命令!也只有我才有权利决定一个人的生死存亡!不要试图考验我的法律!永远记住一条禁忌:奴隶是永远不配跟主人谈条件!当你挥霍完你的运气后,也就没有任何存在的价值!"
他愤恨的手一甩,繁韵便被摔到了墙角。望着她唇角已凝固血迹,那抹暗红色着实令他倍感不安,甚至有些局促。
他不想深究这股错觉从何而来,他只是迅速背过身去,毫不留恋的离开令他深觉不快的地方。
回去书房的道路不过短短数米,而他竟感觉好似走了数年那么漫长。连先前怒不可遏的暴躁,也伴随迟缓地脚步声,一点点消融在匆匆掠过的分秒之间。当所有的愤怒皆被时间磨平瓦解后,剩下的竟然会是--莫名的忧伤。
他是怎么了?为何会出现这般不可思议的情绪?为何一旦想到她渗血的唇角,就会不自觉的酸楚?
难道他是疯了?!
"没出息!"宇田雅治烦闷的打翻书桌上的笔筒,佯装不曾听见瓷片坠地时的悲咽。
因为对他而言,自己再一次放下了本该砍在她脖子上的屠刀。
这才是他,最无法宽恕的罪孽。
【第十六章】
一晃数周,繁韵再也没有见过宇田雅治。
说大不大的领事馆,来来往往总是那几张熟悉的脸;说小不小,必经之路她和他却连一次不经意的碰面都不曾有。
这样不是很好,反正她也不想看见那张令她憎恨的面孔。
重新举起竹剑,她熟练的朝着树枝横切过去,经过几天诼磨,她已经能很熟练的使用竹剑。没有选择在练剑室里练习,因为她更爱园子里的气息。
在这里,她可以自由的大口呼吸着清新空气,偶尔飘零的梅花,也会在无形中替她助兴。
只是,她的心,依旧难静。
"看见了吗?这就是男人。但越是这样,你就越不可以低头!记住,永远不要相信他所有的言论和笑脸,哪怕连半次的动摇都不可以。因为在你看不见的背后,他随时都能探出阴险的手臂,捏碎你的脖子。如果你现在觉得委屈,就要更好的学会武装自己!今日他虐待你的人,他日你必虐待他的心。这才是公平交易!"雅文如是告诫自己。
最近这段时间,她一直在回想这段意味深长的话语。有些地方她能意会,却无法体味。不管怎样,她觉得有必要磨练自己。也许身处在这个魔窟,本身就是一种人生的历练吧!只要不服输,只要不言弃,她一定可以迎来胜利的曙光!
正抬眸之际,她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很熟悉的人。
繁韵握剑的手慢慢垂放,目光不觉随着他的移动,而渐渐朦胧。无意间,一抹微笑悄然爬上眉梢……
或许世事便有这么凑巧。
宇田雅治因为连日奔波几大驻军部队,又忙于磋商筹建武汉特别市政府和明治学院等事宜,已经焦头烂额,身体严重透支。
难得今天不用出去处理公事,他也偷闲在书房后面的阳台抽烟舒缓一下。许是真觉得累了,猛一抽洋烟,感觉还挺辛辣的。
宇田雅治疲倦的摆动着脖子,百无聊赖的望着天空发呆;对着这片并不讨喜的阴霾天色,深深吹了一口烟;余烟袅袅的青丝,将深沉的灰白天晕染得分外迷离。
"真是无趣得很!"他不满的自语,继而垂首俯望楼下的风景。
宇田雅治信手将烟卷斜叼在嘴边,方便他酸痛的双臂可以搁放栏杆上。有时候他发起懒来,也是很要命的。
目光游弋,整个大院尽收眼底。偏偏在他难得轻松的时刻,总是有那些令他不称心的画面出现!
那个不知好歹的女人!他越是不想看见她,偏还是撞见!
宇田雅治才舒展开的眉头,又拧成一团,为何她就是有本事能让他不舒坦!
只见她放弃练剑,无端端爬到梅枝上;既不为采花,也不是训练攀爬能力,居然只是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对着某一个地方,温婉的笑着。
宇田雅治很好奇,究竟能有什么东西具备这般致命的吸引力,可以煽动一个冷若冰霜的女子,露出百年难见的笑容。
他真想知道!
沿着她专注的视线,他很快就找到了答案。
在园子的另一侧,是所有官兵练习基本技能的训练场,这时场上有数十名宪兵成组练习搏击技巧。想必她的微笑,不会为这些日本士兵而绽放吧?
那么只有一人,一个破格收编在宪兵队的中国人。
是叫彦骁宇吧?救过繁韵的性命,彼此便有了一面之缘。
难道这就她关注的人?还是,她惦念的?
宇田雅治冷笑,用舌尖轻轻弹掉未抽完的香烟,决然回到书房。
"山本!"他在叫唤,因为现在有事情需要人转达。
"少爷,您有什么吩咐吗?"山本永远都会及时出现,只为等他的一声令下。
"你现在去告诉她,后天打赢我,我放她走。输了,就地正法!"
"啊!是!少爷!"山本早就盼着这一天,从头到尾他就很反感左右少爷情绪的人,更别提那人还是个低贱的囚犯!见少爷终于觉醒,他也乐得拭目以待她悲惨的收场!
不过,宇田雅治倒没有山本想的那么复杂,他之所以会下这个无情的决定,是因为他也有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她为了张望一面之缘的男子,连手中的剑都可以放下,想必剑术已经训练得很出色了!
如此,他当然得给她一次机会!尽管已经违背了和她之间的承诺,但反复无常本就是他的性情,所以这次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只是谁也不曾记起,世事本就难料,反复无常,如同他一般。
※ ※ ※ ※
明天,
是决斗的日子。
繁韵始终没有想到,宇田雅治会如此阴晴不定,变卦比翻书还快。纵使知道从他手中全身而退是不可能的事情,可她就是不甘心!如今她唯有卯足劲,加倍苦练剑术!
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现在她不想太早下定论。
她用力甩掉额上的汗珠,动手将散乱的长发裹着紫布条在脑后扎成马尾辫,一来视野变得清晰,二来练习的时候也不碍事。
高高竖起她的剑,脑子拼命回忆当天宇田雅治攻击自己的招式。随着记忆,追赶着他矫捷的身影,她一招一式反复演练。
反手一切,左脚速退,她全神贯注练习着剑法,尽情挥展着自己的英姿。
骤然一记劈砍,正中悬靶上的圆球,绳索一断裂,圆球掉落下来。
不巧,滚到一名女子脚旁。
繁韵警惕的盯住这名'不速之客',实在想不通她怎么会单独跑到练剑室来。
"抱歉,打扰了。"智子拾起圆球,礼貌的问候。她突然到访并没有知会雅治,因为她想单独见她。
"宇田不在这里,你可能找错地方了。"繁韵偏过头,继续练习。
尽管她态度冷淡,却无碍智子天性的热情。她踏着碎步,来到繁韵面前,和善的笑容迫使繁韵无法视若无睹。
"我是专门来找你的。"
"找我?"繁韵诧异的看着她,满腹疑惑。
"嗯!因为我想帮你离开这里。"
"你为什么要帮我?"繁韵紧盯着她,试图挖掘出一丝丝阴谋的痕迹。可惜,智子全然没有恶意,她是发自内心想帮忙。
"因为你哥哥是个好人,他救过我。所以,我想帮你离开这里。"
她见过哥哥?!繁韵这下激动起来,拽住智子的胳膊急切地问:"我哥哥现在哪里!他好吗?为什么他会去救你的?!告诉我!他在哪儿!"
"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哪里。当初我是在街上差点被轿车撞到,他才救的我!不过我想他应该没事的。你不用太担心了!"
智子尴尬的抽回胳膊,被繁韵捏得都有些生疼。不过她能理解兄妹失散的滋味,所以她才没有怪责过繁熙绑架她的事情。
而她这般热心的相助,不能说完全没有私心。但即使不因雅治的缘故,她都想帮繁韵离开,好让这对兄妹早日团圆。这种怪异的想法,连智子自己也理不清。
见繁韵沮丧的背过身去,智子猜她可能是想到繁熙了,连忙轻言轻语的宽慰。
"别担心!你哥哥一定会好好的。所以你只要早点离开这里,就可以找到他了。愿意跟我走吗?"
"不行,那样会连累你。难道你都不怕?"繁韵反问,情绪低迷。
"雅治不会责怪我的。再说,那天我都要他放了你呢!他嘴巴说是考虑下,其实放了你也是迟早的事情啊!"
真是个单纯的人。繁韵心中暗语。如果宇田雅治真有那份心,也就不会安排明天的决斗了。可繁韵没有把这件事说出来,她只是默然的摇了摇头,说:"对不起,我现在不能跟你走。"
乍听她居然拒绝自己的提议,智子顿时愣住。
"为什么?!难道你不想走吗?难道你还想留在这里吗?!"
"当然不是。只是现在不行。"繁韵无法说出自己的心事,她只能令热心肠的智子彻底失望。
智子确实很失望,可随即她又冒出另外的念头。莫非,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智子沉吟片刻,忽然狐疑的问道:"你,不想离开这里……是因为雅治吗?还是……"
"怎么可能是为他!"繁韵急忙打断智子,愈发猜不透她到底是什么意图。一会儿说得那么热心想帮自己逃出升天,令人不容置疑。这会儿又刻意将话茬转到宇田雅治身上,根本就是八杠子打不到一块的事!
忽然繁韵想到,可能,这才是智子此行真正的目的吧!
望着对方充满疑问的面容,繁韵不以为然的冷哼。
"你不用胡乱猜想了。我现在不走,并非为了宇田雅治,因为根本就不可能。所以多谢你的好意,也请你以后大可放心。"
"难道不是这样吗?因为喜欢雅治,所以才会留下来。要知道,他对你很不同。因为他……"智子不死心的追问,再次被繁韵打乱。
"希望你以后不要将我和他的名字联系起来。也许他值得你欣赏,却并不值得我认同。我不过是被他捉来的俘虏,无论得到了多少犯人享受不到的待遇,这都是我最无法原谅自己的耻辱。像他这样残暴不仁的凶徒,只有你们日本女人才会喜欢,我们中国女子,绝对不会跟这类人扯上任何关系。我宁可碎尸万段,也决不会为他留情!你不用怀疑!"
繁韵正义凛然的对智子说完她的宣言,蓦然转身,恰巧同伫立在练剑室门口的宇田雅治四目相交。
心头霎时一震,连她起初慷慨激昂的气焰,也陡然消失,接踵而来的反是一股心寒。
偌大的练剑室因为他的出现,莫名变得拥挤,狭窄;似乎连空气也出奇稀薄,压抑得在场所有人都紧迫得快要窒息!
"出去!"骤然停滞的时间,因为宇田雅治冷不防迸出的两个字又转动起来。
繁韵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但即使不看,她也能完全感应到他身上挥发出来的阴森。
"雅治,我……"智子见气氛不对劲,连忙打圆场,可根本无济于事。她也看出来了,雅治在发怒,尽管他掩饰得很好,可她就是知道。一时间,她也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困境。
"滚--"他低沉的怒吼,刹时震断了繁韵心底最后一根浮弦。
分不清她何时变得如此脆弱,会因为这小小一句言词而心酸不已。明知道这是不被允许的行为!
繁韵强忍住又要不争气涌出的泪水,决然跑出了练剑室。
因为清楚他要驱逐的人,只是她。
宇田雅治纹丝不动的站在门口,冷漠的看着她从自己身边擦肩而过。
原以为可以无动于衷,任其去留。然而当她左手不小心碰上他的右手时,那紧敛的心绪,蓦然逸出一缕犹豫,仿若触电一般。
如果他伸出小指,牢牢勾住她离去的背影,这样,是否就不会觉得空虚?
不能!
因为那不过是一次不经意的触碰,如同无法控制的命运,最终会随着彼此手掌的滑过,而再无瓜葛。
况且,
他,又何必如此!
※ ※ ※ ※
繁韵责问自己,为何要落荒而逃?即使走,也要潇潇洒洒的离开,怎能表现得那么没气势!并且还是在他的面前。
越思量,越为自己的行为懊恼不休!
她将满腔的怨愤发泄在园中大树身上,发狂的竹剑对着目标就是一顿乱砍。折磨着树,也似折磨自己。
"树何其无辜?可受不住你的拳打脚踢。"
清清淡淡的笑语,犹如洪流里一拨明澈的泉水;似乎连阴沉的天色也因为他的笑容,平添了几许生气。
彦骁宇--对于繁韵而言,他的出现总是那么温暖人心。
"你怎么会在这里?"繁韵又惊又喜,慌忙望向四周环境。
彦骁宇淡然一笑,并不介意朝她更靠近一步。
"今天我当班,整个下午都不会有人来。再说我要表现得害怕接触你,别人反而会生疑。怎么,你也练剑?"
闻言,繁韵这才卸下心头大石,想对他露出自己的笑颜,奈何就是笑不出来。一时间,她竟觉得有些尴尬。见彦骁宇还在等她的答案,只好实话实说。
"明天如果我能胜过宇田,就可以获得释放。"繁韵犹豫了片刻,决定不讲出输了的后果。"其实我现在并不太想出去。因为我发现他的书房好像有很多机密文件,要是能偷出重要的一份,死了也值了。"
"你啊!别老是把自己不当数。你的命并不比任何人轻贱。"彦骁宇微微蹙眉,不认同她消极的态度。如果不是他最近为公事奔波,早就想法子救她出去了。可是经过上次围剿行动后,在他立功的背面,却也招来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他不想把忧虑堆在脸上,尤其面对她的时候。
"想赢吗?想的话,我就教你!"彦骁宇询问她的同时,从梅枝上折了一根还算结实的枝干。分枝杂叶一除,倒也可以当剑耍。
繁韵一听彦骁宇要教自己剑术,二话不说立马应承。她学剑道那么久,还真没有谁认真指导过自己。如今是他来指点,她顿觉学剑也没那么枯燥了。
彦骁宇用树枝敲打繁韵的竹剑上,示意她抬起手来。
"看,是不是觉得你的武器比起我更有优势?以为一寸长就一寸强?"
"嗯。"
"可在我眼里,你手上的竹剑不过就是一根擀面杖。"彦骁宇话一出口,繁韵立刻'噗哧'笑出声来,全被他这话给逗的。
"终于笑了?现在心情总算好了吧。"彦骁宇依旧淡然笑着,似乎早已看穿她的心思。瞧她腮红如染,便转提重点。
"我其实是想告诉你,无论遇到什么对手,都不要被表面的弱势所蒙蔽;更不要被表面的强势所震吓。比武,是与人斗,所以得灵活。日本的剑道,很多地方要求招式优雅和美观,这样便有了局限,也就不活。而中国武术更多的时候,看重的是成效,随机应变的能力很强。如果你明天和他实斗,根本不可能赢取他。但是我想,他也不外乎用两种方式应对你。"
"哪两种?"繁韵好奇的追问,突然对彦骁宇的话很感兴趣。
"一、他会速战速决。因为知道实力悬殊,肯定会出最狠的一招让你开场便输。二、也会因为彼此实力悬殊,而慢慢折磨你,最后才出招解决。不管他用何方式,你都必须挺住,只要他使出最擅长的招式,我就能帮你反败为胜。"
"可是他有招很厉害,只看见到处都是剑影,然后一下就被他打中了。这样,我怎么躲?!"想起那天在练剑室,她可就亏在那怪招上面。
"不用怕,那是虚影多。因为那个招式是用来攻击,身体幅度越大,破绽越多。你只要将注意力定在他的前胸,自然就会让你找到他无意暴露的弱点。"彦骁宇将树枝护在胸口,左掌冲繁韵一招,"来!你现在向我攻击,乱打一气都可以!必须尽全力!"
"好,那我可乱打了!"繁韵憋住一口劲,瞬间将全身的能量都蓄积到竹剑之中。气息一调平,骤然朝彦骁宇猛砍而去。
见对方左躲右闪,每次都在快劈中之时被他灵巧的晃过,繁韵只得更加用力追击,并且刻意将招式和角度都使得有些刁钻。
突然,彦骁宇双手一摊,似乎底盘不稳,繁韵赶紧逮住时机,挥剑切入他的前胸。眼看就要刺中目标,他忽然一个后仰,飞速将身子偏到竹剑一侧,左手迅速抓住她的竹剑,右手已将树枝抵在了繁韵的喉咙。
一条翠玉项链,也随着彦骁宇大手一挥,稳稳当当的挂在了繁韵的脖子上。
霎时间,繁韵脑海一片茫然,压根没想到他居然会使诈!更没想到,这条项链的出现。
他悠然一笑,慢道:"这就是重点。既然宇田仗着自己的优势而刁难你,为何你不可以使诈呢?况且,他一定没告知你比试之中不可握他人剑的条例吧。如此,你更无理由坐以待毙。"
"哦!你是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繁韵蓦然恍悟,愈发钦佩彦骁宇的机智。正欢笑,她陡然想到翠玉项链,急忙问他缘由。
"你怎么把玉坠子挂我脖上?等我取下来给你。"繁韵想取,人家可不想拿。况且,那就是彦骁宇要送给她的。
"这是我的护身符。以后不在的时候,就让它替我保护你吧!"
"可……"
彦骁宇将食指放在唇上,作出噤声的手势。只有这样,他才不会那么担心,也就不枉自己甘冒风险来指点她。
可惜时间总是不够用,他必须得离开了。希望这是最后一次留下她,无论下次什么景况,他发誓再也不会剩下她一人。
因为,
他不想总是给她一份失望的空盼。
在这个本就苦厄的年代,他只想令她快乐一些。
"看那边,千万别动。"他冲她眨眨眼,一脸神秘。
繁韵虽疑惑,却还是照吩咐扭头望向那片梅林。片刻,耳畔响起一阵跑步声,她诧异得忙回转头,却被迎面扑来的雪球正中额头。
"记得,一定要时刻保持清醒!永远别放弃!"这是他的恶作剧,也是他最后的告诫。
繁韵轻轻拨掉面上的残雪,一点不为他的莽撞而生气。相反,她笑得格外开心。
现在她再也不觉得孤单,因为在危机四伏的敌营中,她还有一个最关心自己的人。
只要他在,她就不会被任何人打败!
只要它在,她一定能够化险为夷,直到再次相聚。
※ ※ ※ ※
28日,黄道吉日。
诸事利,械斗忌。
宇田雅治再想,是否要遵照万年历上所说,避讳一下?
苦笑摇头,无可变更的命令是他下达的。
事已至此,他不想再犹豫不决,反正她生与死都不会再跟他有关联。
那是个不懂得感激的人,何必还要一再忍让她的无情。
宇田雅治深吁一口气,毅然如约来到练剑室。
空荡荡的练剑室,只迎来了他一人的身影。阳光射不进来的密室,到处充斥着冬夜残余的幽寒。
他无意识的跪在冰冷的地板上,默默静候着她的到来。莫名的,这股寒意悄然渗入他的体内,沿着血液的流向,公然侵入他的心房。
冷,却无力抵抗。
是因为害怕,她会死去么?
然而一切成了定局,为时已晚。
正巧,她来了。
繁韵发现宇田雅治已经先到,不禁吃了一惊。遵照约定的时间,她已经是提前一小时了,没想到,他是这么迫不及待想致她于死地!
看来,已经不需要再热身了。直接上阵吧!
繁韵平静的走到他对面,马尾辫一扎好,便进入备战状态。
"准备好了吗?开始吧!"她先发制人,这是宇田雅治预料之外。
难道她就这么想求死吗?宁可碎尸万段也不愿意……
宇田雅治猛咬住下唇,再也不允许自己胡思乱。既然她都准备好了,那就成全她吧!
他傲然站起身,不可一世的冷扫她一眼,倒想看她有何能耐!乌黑的竹剑嚣张的直指她胸口。
"来吧!死了也别后悔。"
"自然不会!你先动手吧!"繁韵反将一军,破碎了宇田雅治仅存的犹豫。
他眸子一收,冷冽目光怨毒的聚焦到繁韵脸上。紧盯着这张过于平静的面容,宇田雅治愈发恼火,一股愤恨在体内翻滚,齐齐呐喊要毁掉所有扰乱他心智的障碍!
只有这样,他才能回到脱轨已久的航线!
宇田雅治手掌猛然一紧,蓄势待发的竹剑也凶暴的劈向他的目标。
眼见她只会躲避,全无反抗的能力;竹剑越下重一分,他的心也不自觉掠过丝丝悲凉。
这就是他们的宿命吗?
--是!注定的宿命!
心一狠,他失控的朝她怒砍过去!
实力悬殊的搏斗,注定是一人拼命的攻,一人拼命的躲。如果再遇到某一方心乱如麻,无法专心致志的投入战斗中,反败为胜并非妄想。
繁韵遵照彦骁宇的指示,注意力只集中在宇田雅治的前胸,无论对方攻势如何凶猛,她都小心应对,机敏的自找退路。
'劈啪'作响的竹剑敲击音,甚似一曲激昂悲壮的《十面埋伏》,只是不知最后谁才是那个被埋伏的人。
此刻,宇田雅治显然忍受不了这曲噪魔音的骚扰,猫捉老鼠的游戏他不想再玩下去,必须速战速决!
"风影疾杀"是他上次用来对付彦骁宇,也曾在繁韵身上使过。此番重用这招,说明他已对她下了杀念!
繁韵乍见无数道剑影向自己扑杀过来,心知战斗已接近尾声,她唯有放手一博!
她故意佯装招架不住,身子往后一仰,侧身让对方的竹剑可以轻松刺向她的耳旁。乍见宇田雅治蓦然迟疑,她快速一翻转,左手出其不意的抓实他的剑身,右手同时将自己的武器送到了他的喉管。
--险胜!
霎时间,宇田雅治的脸色骤然变得冷森,逼视着繁韵的眸子都快迸出火来。
两人窘迫的呼吸,撩人般漫溢整个密室,偶尔还能听见彼此细微的回音。
繁韵望着他,在等待他的判定。可他一句话都没说,只是身子慢慢向后移动,一点点远离那把指着自己的竹剑。阴郁的神情令谁也看不透。
本该雷霆大怒的他,却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冷静,这很不对劲。繁韵心下闪过不好的预感,十分不安。
忽然,宇田雅治收回所有神色,漠然望着繁韵,就像在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头一偏,甩袖离去。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彦骁宇最后侥胜自己的那招,同繁韵今日所使的几乎如出一辙。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是否可以判定彦骁宇同繁韵的关系,可谓非比寻常?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自己宁可亲手杀了她,也决不会将他的俘虏拱手让人!
不管这是关乎尊严,抑或是其他原因……
【第十七章】
彦骁宇没料到宇田雅治会单独宴请自己。无缘无故,不知出于什么动机。
虎子倒显得比他坦然多了,不停拍着他的肩膀,羡慕得直咋舌。
"兄弟,时运高咧!立了功不说,现在还摆下满汉全席款待你。前途无量啊!"
"是吗?"彦骁宇不以为然的耸耸肩,他倒觉得这更像是一席充满阴谋的鸿门宴。
"废话不多说,哥们去了。"他笑了笑,无论是否龙潭虎穴,他铁定是都逃脱不离。
抖擞起精神,整理好仪表,彦骁宇这便去了宇田雅治宴请他的饭厅。
在使馆的偏厅里,有两个隔间是专门用来招待访客娱乐和就餐的;设计风格照搬日式装璜,黑色的窗棂,白色的扇门;角落摆放着日本风俗饰品,点缀过于单调的氛围。
简洁而不失典雅,标准日式风格。
但凡日本人所到之处,都会竭力将本国情调融入到自己的生活中。无论,这是不是在自己国家。
彦骁宇遵照他们的习惯在门外脱了鞋子才进来。佣人将扇门轻轻推开,便看见宇田雅治正襟危坐等着他,一旁还有逢场必在的山本。
宇田雅治眼皮微睁,也不发话,只是将手往对面的位置一摆,彦骁宇就此跪地而座。
"上次围剿行动后,我还没有设宴款待你,是我的疏忽。"他慢语,面部没有丝毫表情。
彦骁宇垂首,回话道:"少佐太看得起在下了。围剿行动并非我一人的功劳,而是集体的荣耀,自然也少不得少佐的精密部署。独请我一人,实在担当不起。"
"不必过谦了!就当这是朋友间的平常饭局。来,尝尝日本清酒的味道和你们茅台有何不同。"宇田雅治大方的端起酒壶,瞟见彦骁宇桌前碗筷俱全,独缺酒杯,眉心一皱,偏过头责备山本。"怎么办事的,居然忘了给客人备酒杯?"
"啊!是小人的疏忽,我这就吩咐佣人拿新的酒杯来!"山本躬身致谦,准备退出隔间。
"不必了!你先下去吧。"宇田雅治手一挥,打发山本出去。他将自己的酒杯斟满,举手端杯至彦骁宇的面前。
"都是军人出身,无需那么多礼数。你就用我的酒杯吧!"他嘴角带笑,目光却如待捕之鹰,不动声色的盯住彦骁宇。
从无故宴请他开始,再到席间缺酒杯,彦骁宇就已经觉得事有蹊跷。此刻他已经是骑虎难下,喝与不喝都会惹祸上身。
沉思片刻,忽然灵机一动,彦骁宇就手接过酒杯,起身从榻榻米上站起来。双手端着酒杯,口中振振有辞。
"彦骁宇不敢奢望立功,只求无过。如今少佐这杯酒并非在下不识好歹,而是受不起。在此我愿替宇田少佐给在围剿行动中壮烈牺牲的勇士们,敬上这一杯!想必他们在九泉之下,也会感念少佐的恩德!"
彦骁宇将杯中酒浇洒到窗外,随即向天作出军人特有的敬礼方式。复又转回桌前,重新跪坐下来,他拿起酒壶斟满半杯酒,必恭必敬的将酒杯递向宇田雅治。
"这杯是在下替亡魂勇士们,还有我自己,一并向宇田少佐敬上的谢意!如果没有您的知遇之恩,也就没有彦骁宇的今日。尽管少佐大人愿意撇开身份,不顾礼数,面对我这样身份低微的部下也毫无架子,友善对待。然而我却万分惶恐,时刻不敢超出礼数没了分寸,更是不敢逾越!少佐只要吩咐一句,哪怕是龙潭虎穴我都甘愿效命。所以请少佐无需褒奖,这本就是属下的职责所在!"
铁铮铮的话语,宣誓着他对宇田雅治的忠诚。受到情绪震动,清冽的酒水竟在杯中荡起丝丝微澜,转瞬,又恢复平镜。
宇田雅治接过酒,一饮而尽。现在,他已经得到了满意的答复。不可否认,彦骁宇确实是个很机智的人,收编到自己的部队里,自然是如虎添翼。
但是--
"一个万事都如此谨慎的人,难免会令人觉得可怕。幸好,你不是我的敌人。"他舒展眉头,露出一抹笑意。不过这笑,只是瞬间而已。
宇田雅治坐直身子,正色的说道:
"我看过你以前的政绩,并无过人之处。可据我了解,你却是个用剑高手,并且具备一定的胆识和智谋。为何要有所隐瞒?我想,你也许是为了避免锋芒太露,才不得已这么做的吧。"
"真是什么也瞒不过您。没错,确实如此。"彦骁宇颌首,笑容腼腆。
"是这样最好。如果另有用意,那可就不妙了。有才能,是没必要时时刻刻都崭露出来。就像你剑术高超,可却偏好指点一些不相干的人。总归,还是卖弄了一把。"宇田雅治语调极平缓,仿若是在不经意间道出点无关紧要的闲事。
但彦骁宇听进耳里,立刻幡然省悟。
怪道宇田雅治今日好心情招待自己,原来是在绕着弯子责备他。想必自己教授繁韵的事情,已经被察觉。只是他想不通,既然宇田雅治有心责难他,又何必大费周章?
既然敷衍也无可能,彦骁宇只得把罪名都扣自己身上,希望可以不用拖累繁韵。
"没想到属下一时技痒,传授他人剑招的事情会被少佐发现。请少佐责罚!"
"你和她很熟吗?连罪名都愿意替她抗?"宇田雅治盯着他,眉头微蹙。
"曾经救过她一次!要说熟,其实不然。昨日见她一人在园子里练剑,一时好奇,便上前指点一二。宇田少佐要责罚的话,我身为堂堂男子汉,怎可让一个弱智女流代自己受过?流传出去,我彦骁宇又有何面目立足。往后,只怕所有战友都会瞧不见我!更何谈上阵杀敌!"
"这倒是句实话。"宇田雅治频频点头,对于彦骁宇的说法也算初步认同。席间,他一直都在密切留意着彦骁宇,从对方每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来判断,也确无可疑之处。难道,真是自己多疑?就算是,他也有法子以防万一。
宇田雅治自顾斟满酒,在手中略转动一会儿,忽然仰脖一灌,大呼痛快!
"好酒!一口干的时候更是有滋味!可惜,只有我能独享了!"他豪气的抹走溢出唇角的酒液,又重新添满。不过这次他并不急于快饮,而是将杯子移到嘴边,有意让彦骁宇看着他咽下。
"你是个有大志的人,我又乐意看见自己部下建功立业。宜昌那边军情吃紧,你带上我的密函到驻守宜昌的第三司令部报道,协助他们剿灭退守在宜昌的伪军和共匪。任务很艰巨,我先干为敬,愿你一路顺风!"
语毕,他酒也喝干,空得不剩一滴。
彦骁宇顿时明白,原来宇田雅治仍是对自己心存猜忌,否则也不会将他派遣到武汉以外的城市。
先前因为围剿行动的事情,他一直被很多同志认为是日本鬼子的头号汉奸,杀他还来不及。此番又派他去战火最凶猛的地区,就算他有心手下留情,敌对的国民军也不会领情。而他如果要保住性命,就必须同中国的将士们厮杀!无论谁生谁死,得到莫大好处的只有日本人。
更何况他如果真那么做了,这条卧底路怕是越陷越深,再也不容易洗清。
因为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人,除了繁熙,就再无一个活人。
这一次,彦骁宇是真的迷茫了。
※ ※ ※ ※
送走了彦骁宇,宇田雅治先前的疑虑也随之消散。如今他目的已顺利达成,这连环套一设,他还有什么不保险的。
宇田雅治细啜着剩余的清酒,悠然自得。
这酒,始终唯他能独享啊!
他浅笑,抬眸望见山本进来,事情想必已经办妥了。
"少爷,彦骁宇遵照您的指示,已经赶赴宜昌了。"山本如实复命。
宇田雅治意会的点点头,微醺的眸子泛着朦胧醉意;他慵懒的将脑袋歪放在左肩上,右手支撑在背后,闭目养神。
山本见状不便打扰,轻手轻脚的悄悄退下。不料刚一转身,便被他叫住。
"现在几点了?"宇田雅治忽然问道。他似乎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已经是晚上六点半了。少爷。"
"糟了!"宇田雅治蓦地睁开眼,人也从榻榻米上弹了起来。他这副异于平常的样子着实令山本吓了一跳!
"少爷,你……"山本张口结舌,少爷几时会有如此欠缺冷静的时候,他完全弄不清状况。
宇田雅治可没功夫跟他解释那么多,匆忙撂下酒杯,飞速奔出偏厅。直接赶往雅文的房间。
门一推,却只看见雅文的身影。她呢?去哪里了?!
"繁韵在哪里?"他没好气的责问,明知道她是个完全不相干的人。
雅文深深望了他一眼,收回目光的同时,起初激动的心情也陡然遏止。她不以为然的冷笑,继续对着梳妆镜盘弄着尚未打理好的发髻。
"你不是不想见到她吗?我昨天倒是听她说过你们的赌约。本来还担心她会命丧黄泉,不过现在看来,她一定没有输吧。"她轻描淡写,说得平静,偏字字句句透着酸味。
宇田雅治不想和她耗费时间,更不想玩文字游戏。现在他已经急不可耐了,没兴趣听她卖关子。
"你只用回答她回来过没有!"
"不知道。"雅文回得干脆,十分不给面子。
既然问不出名堂,他就自己去找!要不是现在没时间和她计较,就冲她刚才的态度,自己也不会轻饶了她!
宇田雅治压抑住怒火,转身离开这个鬼地方。
"是喜欢吧!因为喜欢,所以才会百般留情;但因为不能喜欢,所以千方百计想逃避。"雅文盯住镜中蓦然停住的背影,笑得格外灿烂,仿佛连眼眸都闪耀着点点星光。现在,她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虽然这个答案,来得太快。
"是这样对吧?你喜欢她。"雅文轻轻的说,细若蚊嗡。
其实,宇田雅治也不明白为何会停下来,他本来一直不想明白。但现在他忽然发觉,原来有些事情,是注定迟早都要面对的。
也许,他不应该再回避了。
宇田雅治心一横,夺门而出。
从头到尾,雅文都看穿了他的心思,他的困惑。注视着他的背影彻底从镜中抹去,走得决然,她也不禁喃喃自语:"宇田雅治,你一定会后悔的……一定会后悔的。"
她冷笑,不再空念着这个无情无义的人。
重新握起眉笔,继续画眉。
依稀记得当初还有人夸奖她,说她眉毛画得比任何人都精致。现在她得重新学习,可却连眉笔都握不稳;纵使再小心翼翼的描着轮廓,奈何就是画不出原先的神采。
一时负气,甩过眉笔再也不肯画了。
是的,她再也不会画了!除非,到死的那天。
※ ※ ※ ※
已经过去多久,繁韵自己也不清楚。
从练剑室出来,她就一直呆在园子里;在那个遇见彦骁宇的角落,背靠着未被风雪侵蚀的墙壁,望天发呆。
这么一站,便是数小时。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段时间里想过什么,为何而烦乱,脑中如同眼前的景致般,苍茫一片。
气温越变越寒,她环抱住发寒的双臂,试图说服自己能够继续挺下去。明知道很为难,但是现在,她真的不想回使馆。
非常不想。
当夜幕逐渐黯淡,几乎快要湮没她身影时,悬挂在楼宇的照明灯准时亮起。受到灯光反射,遍地似乎全是雪的影子,白得有些刺眼。
她想闭起双眼,却在不经意间,看见了他--宇田雅治。
只见他毫无规律的喘着气,好像是一路跑来的。呼出的暖流一接触到冰天雪地的氛围,快速衍变成白雾,一缕缕弥散在空气中。
恍惚间,繁韵似乎透过迷雾看见他在微笑,泛着一种说不出的安心笑容。再一定眼,她又什么都不曾看见。或许是她眼花吧,一定是。
繁韵绷直身子,不再望向他,也不想和这个人交谈一句。她固执的选择绕道而行,宁可多走几步路,也不愿和他有擦肩而过的机会。
她讨厌他,只要一看见他,她就烦得厉害!
可是繁韵越不想撞到一块,宇田雅治就偏要和她牵扯在一起。
终于,他还是追了上来。
宇田雅治使劲拽住她的胳膊,一言不发的扭头直奔练剑室。无论她如何反抗,他就是铁了心的不肯放手,反而握得更牢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练剑室一到,繁韵才得以挣脱他的禁锢。她怒视着这个言而无信的小人,实在找不出多余的语句来痛骂他。
宇田雅治料到她会是这等反应,所以并不在意。反正多说也是无益,他不想和她打嘴巴官司。
宇田雅治径直走向剑架边,抽出一把竹剑抛进繁韵的怀里。
"我说过,如果你胜了我,就会放你走。那么现在,我们比试最后一次。"他神色肃然,显然是非常认真。
繁韵见他还在有意戏弄自己,先前憋屈已久的怒火骤然爆发出来!她恨不得拿起手上的竹剑,狠狠敲碎他的痴心妄想!
"真是笑话!我们先前比试过,胜负早已分出,何须再比!你自己反复无常,言而无信,我没有必要陪着你耍!况且向你这样出尔反尔的人,还有什么资格提出重新比试的要求?!不要再说这些奇怪的话,想戏弄我何必大费周章!反正我已经是阶下囚,生死不都在你一念之间!"
"那么,你要如何才会相信我的诚意?"宇田雅治望着她,正色地问道。
"半句都不会再信!你根本就毫无诚信可言!"上过当,她不会再受欺骗。
宇田雅治垂首略一迟疑,忽而从剑架末端取下一把武士刀。他将自己左臂袖子高高撩起,蓦然刀光一闪,古铜色的皮肤上霎时血流如注,一片触目的殷红。
他举起自己的胳膊,任由血色蔓延。
"那这样呢?用我的鲜血向你证明。这样的盟约,可以了吗?"
繁韵不曾料他会这么极端,顿时心头一惊。此时此刻,她更确定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极度的疯子!
宇田雅治不需要她答复,随手甩掉沾染过鲜血的武士刀,他重新抽出一把竹剑,聚精会神地瞄准着目标。
这次,换他先下战书。
"准备好了,就开始吧。"他无惧臂上的刀伤,屹然站到她的对面,高深莫测的诡笑,令整件事情愈发扑朔迷离。
繁韵看出了他的偏执,也深知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尤其眼前这个人是发狠心要让自己难堪,她又何必要显得胆怯。
繁韵握好自己的武器,全身高度戒备。无论他想玩什么花样,她都不会惧怕!
可正当她欲先发制人,攻其不备之时,宇田雅治却倏然出手,招式比上次刁毒不说,且招招紧逼。几番拼杀下来,她已经快被他逼出了比试场。
猝不及防,繁韵顿感吃力。宇田雅治来势太凶猛,全然没有半点破绽可寻。再这样下去,她必败无疑。
情急之下,她只有故伎重施,或许能暂时摆脱被动的困境。谁知她刚一反击,宇田雅治已经先一步转到她旁边,繁韵突感腰下一松,低头一看,却惊觉自己的腰带不知何时跑到了宇田雅治手里。还不待她理清突发的变故,一把竹剑已经正中她的胸口。抬眸一望,便看见他满眼笑意,掩饰不住的戏谑。
"你真卑鄙!居然用这么下流的招式!"繁韵气结,对于他的流氓行为,简直恨得跺脚。
与她气急败坏的责骂相对比,宇田雅治倒对她慌于拉拢散开的衣衫更有兴趣。瞧着不时从衣缝中乍露的秀色,他还真没给她配错衣服。和服挺适合她的。
"我们两个,不过是彼此彼此。"先前她使诈巧胜了他,现在他不过是将计就计,就算是占了她的便宜也不为过。
他觉得理所当然,可繁韵一点都不甘心!
"你到底是不是男人啊!说什么比试,无非就是要从我身上加倍找回你败阵的耻辱!输不起又何必信誓旦旦的向我立约!太卑鄙了!"
"没错,我就是这样的人。" 他不反驳,出乎意料的照单全收。往前一步,繁韵便离他方寸之间。
宇田雅治手轻抬,染血的食指便在繁韵的眉心留下一点红斑,仿若古代女子装饰在额前的花钿,格外显眼。
而这记艳媚的红晕,是用他的血所凝集,注定只为她一人渲染。
"我不会让你死,也不会放你走。"他缓缓垂下手臂,眸子里折射出的不再是嘲弄的神色,而是迥然不同的目光;一股不断扩张的柔情。
"因为,"他顿了顿,似乎在寻觅属于他的勇气。
见眼前的女子正诧异于他古怪的行径,胸臆中不断翻滚的心潮终于不受控的破茧而出,揭示出他隐藏的绝密。
"我喜欢你。"轻轻淡淡的四个字,却令整个空间陡然凝固,似乎连呼吸都被遗忘。
繁韵怔在那里,用一种仿佛听到千古奇闻般震惊的眼神瞪着他。她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出现了幻听。如若不是,他为何要说出这番莫名其妙的话。
难道他不知道这句话代表的是什么吗?难道他不记得,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共戴天的仇怨吗?
还是,她压根就听错了?!
不,她没有听错,宇田雅治也没有说错。一直以来他始终不肯面对的事实,就是如此简单。
本来还觉得忐忑不安,责备他不该显露出自己的心迹,可现在一切都已明了,他才觉得并非想象中那般难以启齿。
如果一切无法成为定局,他有信心可以改写他已预知的未来。无论要遭遇多大的难堪都好,他只想她能明白。只要,她还在。
繁韵还在,她还没有离开,可是现在她已经不再震惊。或许在她看来,这不过又是一出调戏自己的戏码,目的就是为了扰乱她而已。
"你是个疯子!"她恨恨的推开他,仓惶逃离现场,惟恐慢下一步。
宇田雅治没有回身去追她,有些事,终有一天她会明白。
他凝视着顺延指尖滴溅在地板上的血液,望见那一点点酒红,傲然盘踞在他脚下。平添了几许魅色。
他发誓,今天的血不会白流。
她的人,
--誓在必得!
※ ※ ※ ※
那次事后,转瞬,便到了阳春二月。
久不闻周遭事,繁韵都不知外面是个什么景象。想必,仍旧是一片愁云惨淡吧。
此时此景,身居日本领事馆内的她,又何尝不是度日如年,备受煎熬。
她怅然长叹,将那扇与外界相连的窗门合拢,严密得不透一缕阳光。
这一个月里,宇田雅治倒是没有再刁难她,可能是他自己军务缠身,不得空来整治她。只是发了话,调派她白天清理他的睡房,再拨一小时的空闲给她去观摩日本士兵平日的训练。
由于时间十分有限,所以每次繁韵都格外集中心神去学习最基本的技能。尽管没有上场的机会,她倒也懂得如何正确使用机枪和手榴弹之类的常规武器。
趁着宇田雅治连日来不停在外处理事情的空挡,繁韵倒在他房间多了几分自由。连管事的山本都一并外出,整个使馆里再没人对她的行为强加制约。得了这份便利,繁韵也不再像起先总是畏首畏脚,生怕人家瞧出她的企图。日子一久,使馆内的人对她警惕性降低,已是习以为常。
繁韵算好宇田雅治要到傍晚才回来,这会子她也放开胆子,进入他的书房翻看曾经见过的所谓'密令'文件。
可惜黄色文件倒是找到不少,但全部是日文,就算光从汉语字面来参悟内容,怕也是南辕北辙,相差甚远。而在最底下的一封文件中,她发现一张很奇怪的清单,上面记载的全部都是中国古代藏品的名称。
不行,她得找人帮忙翻译才好。这时她想到了雅文,她在小日本身边呆了那么久,应该会懂日语。
正诼磨怎么将文件偷运出去,门外却响起了敲门声。
繁韵开门一看,原来是送信的。照例吩咐他将信件摆放在书桌上,便自顾踱到卧房整理床褥。待到送信人一走,繁韵赶忙窜入书房,将新送到的信件一一过目。
瞧见其中有宜昌发来的信件,她不知哪来的胆子竟收入怀中。前几日她无意从彦骁宇战友口中得知他被派去了宜昌,一直替他担心不已。现在难得看到一封来自宜昌的信件,无论如何也得偷出去让雅文帮忙翻译。
繁韵将那份清单一并放进衣襟内,收起要换洗的床单抱在胸口方便掩饰。躲过了馆内一众宪兵和佣人的耳目,顺利回到了自己屋里。
雅文看她神情有些严谨,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见到她从怀中掏出一些'要命'的文件,才恍悟这丫头居然干出这等掉脑袋的祸事。
"这些该不会是你偷来的吧?!"其实她不问,也猜得到。但亲见繁韵点头回应,雅文多少还是被她过人的勇气所折服。如果不是承蒙宇田雅治的特别优待,她又岂能生出这么大的胆子。
宇田雅治啊,宇田雅治!这可都是你咎由自取的!
雅文打心底揶揄了他一番。如今这局面,倒是中了她的意。她唯一可以替他做的,就是推波助澜。
"雅文姐,你懂得日文吧?帮我翻译一下。等会我还得原封不动放回去。"繁韵急切需要雅文的援手,拿起宜昌的信件就准备拆开。
"别这样弄!"雅文连忙夺过信,就怕被繁韵弄破了。"这信都是用浆糊封的口,你硬撕怎么会看不出来。去倒杯热水来。"
繁韵起身从壶里倒一钢杯的热水,小心翼翼递到雅文的手上。只见她熟练的将杯子来回熨烫在最右侧的封口处,随后取下自己的发簪,一点点松动封口,不消一会便将褶边从封合处分离开来。整齐的边缘,完全看不出曾经封过口。
"这样松动后就好弄了,而且你再封也看不出拆开过。等我看看什么内容。"雅文展开信,一眼扫过,大概内容已经了然于心。
她将信件按原来的折缝叠好,重新放入信封中。"信上没什么大事,无非就是报告宜昌的战况。目前前线还处于胶着状态,救过你的彦骁宇已经作为第二批战士派到了战场。这个不是清单吗?"
雅文发现更有趣的东西,连忙拿过来仔细阅读。忽然她咧嘴一笑,显得格外兴奋。
"太好了!这可是个好东西啊!"
"怎么说?"繁韵不明缘由,着实想不出这份清单到底藏着多大的机密。
"宇田雅治每月都会搜刮钱财兑换成日圆汇到日本,而那些稀世珍宝则要原件运回去。从这里看来,他每次上交的文物都送给比自己官高一级的田中代为敬献天皇。表面上是笼络田中,功劳对半分,实际上他已暗自记下被田中私自扣留的宝物,为的就是一朝揭发。我不知道他是如何知晓,要是果真如此,倒可以利用这一点让他们狗咬狗!"雅文只要想到宇田雅治将会遭受灭顶之灾的下场,她就按抐不住兴奋。满脸洋溢的得意笑容,仿佛多年宿怨终于一夕得报。
繁韵自然也猜到这里面藏着不少猫腻,利用得当的话倒是可以起到挑拨离间的效果。可谁也不是傻子,官场上打滚这么久的人,怎会轻易被扳倒。她要和官道上的人周旋,首先城府上就不及人家半分。如果彦骁宇还在的话,他一定比自己更懂得善用这个大秘密。
可惜,
他不在。
如果能联系到他,那该有多好啊!繁韵不禁感慨,怅然若失……
【第十八章】
将信函和文件整理好后,繁韵重新放回原处。清单上的内容,她根据雅文的翻译抄了一份留着,总觉得以后有用得着的时候。
刚物归原处,繁韵就听见门外传来哒哒的脚步声。
可能心虚作祟,她没有贸然走出去,而是跑到宇田雅治的卧室佯装整理床铺的姿势。待到有人推门进来,她仍是故作不知,'专心致志'的叠被子。
宇田雅治见她这般专心,连自己进来都没有察觉,不禁起了玩心。一下倒坐在床上,正好压住她正准备撩起的被褥。
头一扬,眸子里尽露着玩味的戏谑。
"很勤快嘛。"他笑着说。
繁韵盯了他好一会儿,忽然觉得挺不习惯他和颜悦色的时候。下意识的,她开始抗拒这副灿烂的笑容。
"既然少佐回来了,我就先出去了。"她淡淡的敷衍,转身离开。
"喂!"他唤住她,拿着一个厚厚的油纸袋示意的敲她手背。
繁韵疑惑的偏过头,不解他意欲何为。
"送给你的。"宇田雅治在回来的路上,见到许多商户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的欢庆。询问下才知道,原来今天是中国的农历除夕夜。在这一夜里,中国人都要整夜守岁,衣着光鲜的迎接新一年的到来。所以,他特意帮她买了两件衣服,也算是为曾经对她的羞辱作出最大程度的补偿吧。
他此举出于善意,但繁韵还是想也不想的回绝。
"少佐不用对一个下人这么关怀。无功不受禄,抱歉。"
"是要我帮你看?"宇田雅治最不喜欢这种讨价还价的方式,她的任性可不是每个人都承受得了。他的纵容,并不是无时无刻的。"还是你自己看?"
他收回笑靥,不甚厌烦的逼视着意图违抗的繁韵。在这种情况下,繁韵只能妥协。如果沉不住气就此闹僵,她怕是更不容易进房间偷文件了。
权衡之际,她只能顺从的收下了这份'厚礼'。
不过宇田雅治可没这么简单,他下颌微微轻抬,对她发号施令:"打开看看。不知道合不合你意。"他饶有兴致的催促她,比获赠礼物的人还要兴奋。
繁韵机械地拆开蜡黄油纸袋,并不对他的善意报以期望,不曾想落进眼帘的却是她一直没有机会穿着的旗袍。
"这是……"小日本破天荒送她一件中国的服装,她不能说是喜出望外,至少摆脱了整日穿着和服的郁闷。
宇田雅治见她眼里闪过一丝喜悦,自己不禁被打动,跟着愉悦起来。
"穿起来看看,应该很合身。"
"现在?"繁韵诧异的惊呼,实在不肯在男人面前宽衣解带。
"大惊小怪什么,去书房换好再出来。不然……"宇田雅治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显示他并非开玩笑。
"快去吧!"
他再三催促,繁韵只好抱起衣服不情不愿的走入书房。门栓全扣牢了,却还是不放心时刻提防着外面的风吹草动。
她手忙脚乱的快速将衣服换好,略捋一捋发髻,便缓步走出书房,有些尴尬的站立在宇田雅治面前。
绯色织锦缎旗袍,滚了银边,高领低叉,最上面那粒扣子盘成了蔷薇式样,是淡淡天青色,正好配那件天青色的软呢外套。本来繁韵身材就较修长,容貌清秀肤色白皙,再配上这套贴身又映衬皮肤的衣服,也不知是衣衬人,还是人衬衣,效果出奇的好。
宇田雅治站直身子,望着繁韵的眼神格外温柔,连嘴角都竟带着笑。
"很漂亮。"他说不出是何种感受,只觉得眼前的她焕然一新,清雅得令他有些无所适从。
繁韵脸皮总归是薄,闻到这番赞美的话自是羞涩得垂首不语,楞在一旁。
宇田雅治挪步来到她面前,蓦然伸出手探向她的领口。这一亲昵的动作,惊得繁韵霎时弹开,连忙倒退几步。
宇田雅治见她如此紧张,又好气又好笑,指着她的领口不耐烦地说:"喂!你难道没有看见自己领子没扣吗?"
繁韵低头一看,真的发现有两颗没扣上。许是她穿衣太过仓促,以至于忘记了。慌忙动手重新扣上,却被宇田雅治拦了下来。
"别动!让我来!"他皱着眉,固执而强硬。
繁韵侧过脸,这种弥漫在两人之间的不明气氛尴尬得让她快要透不过气。
"好了!"最后一粒纽扣系好,宇田雅治也大功告成。他扬着脸,笑容灿烂。"今天是你们的春节,晚上再一起守岁吧。"
他拍拍繁韵一脸错愕的脸蛋,无需过问她肯与不肯。对他而言,这些都是多余。
宇田雅治挺直腰,举步朝书房迈去,不作道别。
繁韵失神的摸着发烫的面颊,突然产生一股道不清的古怪情绪。懊恼的猛咬下唇,仓惶奔逃这个令她烦乱的房间,不巧与正进来的山本撞个满怀。山本见她红霞满面,又穿上了新衣裳,这才省悟少爷买衣服原来是送她。这下子,他最担心的事情终归还是发生了。
不行!他可不能让一个女人搅乱了少爷的未来!无论如何,他必须给少爷敲敲边鼓。
山本快步走进书房,见到少爷春风满面,正悠闲的享用着清茶。如此情形下,他唯有做一次扫兴的事情了。
"少爷!"
"哦!你来了!都通知到了吗?"宇田雅治得知今天是除夕,特意交代山本去请驻守武汉的几名官员来府上一叙。同时还找来同日军关系颇好的商界人士一起参加。这是宴会,也是协商。
"嗯!田中中佐等几位官员,还有武汉商界的,都会准时赴约。不过少爷,您似乎也该请智子小姐一同参加啊。"山本知道这样很无礼,可他硬着头皮也要说下去。宇田雅治没有开口怒斥他,却已然露出不悦的神色。
"就算会被少爷责备我也得说。毕竟智子小姐是您的未婚妻,也是宇田家族从上几代开始就结缘的挚交。虽说井上家的后人已经不再做官,可总算是商家大户,身世倒也配得上。如此大好的良缘,少爷可得好生珍惜。两家结成亲家后,对少爷未来的仕途只会有好处,不会有半点坏处。少爷您就不要再对其他的女子过于殷勤,免得贻误了自己的前途啊!"
"你是在教训我吗?"宇田雅治眉头一拧,茶杯重重掷在桌上。"做自己本职的事情!不要逾越身份,做一些不该你关心的闲事!"
"少爷!我全是为了您着想啊!就算山本没有身份说您的不是,您也要照顾一下老爷的心情才对啊!"山本不甘心的辩解,希望少爷能够早日回头。可他纵使搬宇田大佐出来,也无济于事。现在的宇田雅治,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
"够了!我自己会有分寸,以后不要再我面前提起同样的话。"
宇田雅治的偏执,是不会为任何人让步。只要他认定的事情,永远就不会有妥协的一刻!
--永远不会!
※ ※ ※ ※
晚八点,客人皆落座。把酒言欢,不亦乐乎。
席间宇田雅治提出成立武汉特别市政府的决议,在场人人赞成,都巴望早日定下来。而那几名得了日军特别厚待的武汉商人,自然是积极响应,应承在三月前筹齐所需款项,保证计划的顺利实施。
俗话说官商互利,他们虽是无偿出了钱,可后面得到的远不止舍去的那点银子。
他们出钱出得乐意,日军有人代付大洋更是开心,大家伙无分国界,融洽的齐聚一席,开怀得忘了分寸。
田中是唯一带女眷到场的官员,席间被其他同僚取笑,也只能羞赧的一再给他人敬酒,并不计较。
驻守汉阳的野史中佐,见滕吉杏子一直都小心劝慰田中中佐不可贪杯,不免又拿她调笑一番。
"早就听闻田中中佐有个厉害的夫人。今日一见,果真如此。有你在场,田中中佐怕是连开枪都忘了吧!"
"哈哈哈!是啊!说不定会呢!"坐在田中隔壁的村正也附和的笑言,田中只好再给他敬一杯酒,封住这些起哄人的嘴。
"你们这些家伙!可是不知老婆在身边的好吧!"
"听听!田中中佐倒变成管家男了!哈哈哈哈!还是宇田少佐最自在,没人管!"野史又将话茬子转到坐在主人席的宇田雅治身上。
宇田雅治也来了兴致,见大伙这般高兴,也接着打趣田中。
"我是孤家寡人,怎能跟田中中佐相比?"搁在唇边的酒,他并不急于灌下肚,余光若有似无的瞟向掩嘴偷笑的滕吉杏子。
"如果我有田中夫人这么贤良的妻室,别说拿枪,怕是连床都起不来了吧!"
"哈哈哈哈哈!果真是年轻人,口无遮拦。"
"不过,说不定田中中佐正是这般呢!"又一个官员附和。这下众人都隐忍不住,哄堂大笑起来。无端被取笑的田中尴尬的频频推眼镜,不过他倒也没有忘记揭宇田雅治的老底。
"都说年少风流,我看宇田君正乐在其中呢!前几个月还藏着一个中国女人,当做舞伎来培养,就是为了自己独享!这样轻狂的事情,也只有宇田君才敢做啊!"
"哦?宇田少佐原来还有这个嗜好啊!说得我都想见见那个女人呢!"野史好奇的望向宇田雅治,以为他会让大家见识一下。谁知宇田雅治只是淡然微笑,随口推得一干二净:
"早知道大家意不在此,所以我特意请花梨挑选才貌双全的艺伎,为各位表演助兴。"
宇田雅治双手一拍,守在门外的花梨便踏着碎步,小心翼翼跪坐在榻榻米上。
"去叫她们进来吧。顺便让下人再准备点酒菜。"
"是!"花梨柔声应承,轻轻倒退出去。在合上门的那一霎,她的唇边却忽然浮出一抹冷笑,怨毒而危险。
※ ※ ※ ※
"奇怪,今天是除夕夜,可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连放鞭炮都没人。"在繁韵印象中,春节是一年最热闹的节日。往常都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吃着饺子,聊着家常,说说笑笑便到了午夜。
可如今父母早已不在,哥哥也不知下落,剩下她一人面对着冷清的除夕。满心以为能从别人喜庆的鞭炮声中找寻一丝安抚自己的幸福,可是连这么微乎其微的奢求上天都吝于赐予。
全城简直可以用死气沉沉来形容。
"你觉得大家有什么值得庆贺的事情吗?只怕这样的春节还得持续下去呢。"雅文语调冷淡,不忿之色表露无疑。
是呵。有什么值得庆贺?山河沦陷,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种种世间最大的悲痛搁置眼前,试问谁又能强颜欢笑,欢天喜地的过大年?
繁韵想起自己不复存在的家园,眼眸也变得黯淡无光,伤感得几欲落下泪来。
"别多想了。日子总是要过下去。咱们如果哭丧着脸迎春,来年国家的运气怕更不好呢。"雅文好言相劝,不想连个除夕都要过得戚戚惨惨。"来!过来!我给你梳下头。这衣服穿着挺好,就是发髻不配。好歹今天是个喜庆日子,咱们笑着过,算是替国家向老天求个福签吧!"
"嗯。"繁韵揉揉眼睛,生生将泪水逼回去。她背靠着雅文跪坐在地板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雅文姐。"
"嗯?"
"你说,这场战争还要打多久呢?离胜利还远吗?"
"不远。只要全国上下一心,胜利终会到的。"雅文轻柔的梳理着她的长发,不知不觉想起母亲给自己梳辫子的时候。那时候的她,也是繁韵这般年纪。而今物非人也非,又有谁替她挽发描眉?她此番梳的是别人的发梢,却也梳走了自己的时光。
"嗯。一定会胜利的!到时候我就能找到哥哥,找到……到时我要接雅文姐去我家住!以后啊,你就做我姐姐,跟我们一起生活!"差点就将彦骁宇的名字说出来,还好繁韵反应快。不过想到未来幸福的画面,总是会让人忘记悲伤,变得快乐。
而繁韵这天真而美好的愿望,却无形中触动了雅文心里某个角。
她不自觉停住手上的活动,竟发起愣。
"我一个废人,不死还有用吗?"
"才不呢!"繁韵绝对不认同她消极的念头,"在我眼里,雅文姐是世界上最聪明的女人!你教会了我很多东西,也让我懂得如何静下心去思考问题。如果不是老天太不公平,雅文姐你一定会生活得比任何人都好!不过没关系,等战争结束后我们就一起生活,让你天天给我梳辫子!"
繁韵抹去一滴不小心涌出的泪水,强打起精神蹦到镜子面前,摸着梳好的麻花辫左照右瞧,一派美好的天真却使得雅文更加心酸。
如果不是死命掐着掌心,恐怕她早已潸然泪下,丑态毕现。
这个丫头,真是太傻了……
"繁韵你要记住,永远不要相信任何人。否则,你会被自己第一个出卖。"她是在告诫她,也是在劝她对自己有所保留。毕竟,她并非那么好。在遭遇太多不幸之后,她早已沦落为自私自利的小人,为了达到目的,可以出卖任何人的卑鄙小人!
繁韵不解雅文为何突然说出这番莫名其妙的话,她只能瞧出她在难过,不知何故。
"喂!偏厅酒水不够了,端点过去!"
这个时候花梨居然出现,摆出一副女主人的姿态指示着属于下等人的繁韵。话一说完,人也离开,高傲的神情让繁韵浑身不舒服。雅文看出她是来者不善,毕竟没人比她更了解女人一旦妒忌起来,会有多么可怕。
其实她完全可以不理这些闲事,可今天不知那里出错,居然也变得婆婆妈妈起来。
"繁韵,小心一点。这个女人可不是好人,自己放机灵些。"
"嗯。我自己会小心的。你先休息吧,呆会我就回来了。"繁韵故意笑得灿烂,以此打消雅文多余的忧虑。
她对着镜子整理下仪容,便去厨房端酒水,当杂工。
厨房没其他人,桌上的托盘已经摆好数瓶酒壶,繁韵也没多想,端起盘子就朝偏厅那边走。正经过大厅背面的小隔间时,忽然发现地上有什么东西一闪一闪,走近一看原来是个类似古代女子插发髻的步摇。只是这个钗头顶端是用粉纱布制的桃花,中间用一颗大水珠提亮,下摆全是用珍珠将花瓣串起做成流苏。但款式过于花俏,平常很少有妇人会这么打扮。
她将托盘放在地上,走上前将发钗拾起,竟听见隔间传来一串女人的笑声。娇媚的笑声,短暂而仓促,倏忽间便没了声音。
繁韵好奇的贴近门板,从门缝中窥视着屋内的情景。怎知她看见的却是那名笑声甜美的女子趁势倒入另个男子的怀里,而那个男人,竟然会是宇田雅治!
霎时间,她好像触电般猝然弹开贴在门上的身子,悄悄一步一步退回到来时的路,端起托盘,匆忙逃离现场!
她不知道为何脸上会燥热,也不知道为何反应会如此之大,她唯一可以想到的--就是逃--越远越好!
※ ※ ※ ※
另一厢正在喝酒聊天的官商客人,几瓶黄汤下肚,什么仪态也没有了。彼此交头接耳,纷纷议论着几位正在表演的艺伎容貌等次,见到中意的,私底下都盘算着如何找来共度春宵。
与这些酒色之徒相比,田中倒成了正人君子。
不时向门口张望,与同僚碰杯也是心不在焉,想到杏子出去十来分钟还未见回来,不免有些惦记。
正担心着,忽见扇门被人打开,田中满心欢笑的望过去,却发觉来者并非杏子,而是那个被宇田雅治私留的中国女人。一些色心萌生的日本军官见佣人都长得如此标致,笑声也变得淫邪起来。
田中虽未向他们那般贪色,可今日再见到她完全有别于初次见面时的鬼怪模样,漂亮多了。只见清秀可人的五官,在旗袍的烘托下更是多了几分女人独有的韵味,怪道宇田雅治对她另眼相待,不肯轻易让她出来见客。
繁韵乍见偏厅全是日本鬼子的聚会,光瞧他们猥亵的表情和色眯眯的眼神,就格外令人作呕。
这时她才发觉果真被人摆了一道,万一他们对她动手动脚不规矩,恐怕就连反抗的机会都寻不着。不过那样的话,陪在野史身边的花梨可就最乐意看到。
"哟!宇田少佐可真是好福气,连佣人都选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啊!来,过来!"村正见有漂亮姑娘,立刻猴急起来,乱挥着手让繁韵坐过来。
繁韵根本听不懂日语,放下托盘,赶紧回身出去。
"村正君,人家根本就不买帐!可别表错情哦!"
村正被同僚这么取笑,一时也来了脾气,骤然起身拉住繁韵。将她揽在怀里上下其手,凑着嘴巴去亲。
那些看热闹的人见到这种香艳的场景,各个兴致勃勃,拍手给村正打气。田中清楚这个女人和宇田雅治的关系,可他没有发话,只是不动声色的冷眼旁观。
繁韵总算学过些自卫的技能,哪能甘愿被小日本这么侮辱自己,高举的拳头还没打到他下巴,就被后来人捏住了。
对方用力一拽,她的身子也从村正怀里拉了出来。
"村正君这么有雅兴,连佣人也不放过啊?"宇田雅治伸手将繁韵拉至身侧,笑容满面的揶揄道:"需要的话,这里的女人随你挑,除了她。"
被坏了兴致的村正见宇田雅治如此维护一个女佣,顿时摸不着头脑,其他人不明底蕴,自是面面相觑,傻了眼。
"这个恐怕就是宇田君专属的舞伎吧!想不到宇田君对女人也会这么用心。"又是田中。他热闹看够了,圆场的话还得说说。
"啊!原来是宇田少佐私人的舞伎啊!哈哈哈!村正君你还真是唐突了呢!"
"就是说嘛!否则那会有这么标致的佣人呀!来来来!干杯干杯!"野史等人连忙帮着打圆场,村正只得作罢,丧气地坐回位置上。
宇田雅治自然不忘向村正赔罪,频频敬酒示好,总算让村正消了些怨气。正当他准备让繁韵退下去,却瞟见藤吉杏子走了进来。
藤吉杏子看见另有陌生女子在场,好奇的对她细打量了一番,当被告知这就是宇田雅治私留的舞伎时,心里不禁冷哼。
"挺可爱的女孩子。既然是被宇田少佐调教出来,自然舞技超群。难得大家都有兴致,不如请她同这些艺伎一起表扬吧!我想,一定非常精彩呢!"
藤吉杏子一开腔,对面的花梨也接过话茬说下去:"如果是这样就太好了!真的很期待呢!"
"是啊!宇田君不会这么不给面子吧?跳个舞而已啊。"野史只是为了看美色,那里懂得这些女人的心思,还傻乎乎的在一旁帮腔。
不过有了人开头,其他凑热闹的也连忙附议,谁不想多看几眼漂亮姑娘呢。宇田雅治心里虽不乐意,可一时也没想到婉拒的理由。
"宇田君应该没这么小气的。不过话说回来,田中夫人好像也是其中的佼佼者呢!当年就是一身好舞技,才把田中中佐给迷住的呢。要是现在还能看见夫人曼妙的舞姿,那才是莫大的荣幸啊!"傻乎乎的野史说话越没了分寸,居然提及藤吉杏子出身不好的旧事。
田中皱着眉,一声不吭,倒是藤吉杏子大方回应:"让野史君见笑了!都是以前的事情了,现在早就生疏了。如果不是我今晚身体不适,在各位面前献丑也是无所谓的。不如还是请这位姑娘与其他人一起表演吧!我看看就好。"
她又侧过脸望向繁韵,轻蔑地说:"希望等会你的表演,可别丢了宇田少佐的颜面。我们可是对你充满期待,别令大家失望才好。"一旁的汉商怕繁韵听不懂日语,帮忙用汉语重复了一遍。
繁韵深知杏子是有意刁难,从她看自己的眼神就瞧得出来。不过她今天惹错了人,那枚珠钗繁韵可还留着,同她发髻右侧的珠钗正巧是一对。
本来苦无理由的宇田雅治突然灵机一动,殷切的慰问杏子:"夫人身体还不舒服吗?那还是先休息一下吧。这里太吵,对病人不好。繁韵,你陪夫人去客房,收拾最雅致的那间。不要让人打搅,田中夫人生病不舒服。"
"不用了!我在这里就好。"杏子摆摆手,表示没必要。
"夫人生病了吗?"繁韵佯装无心说出这等没头脑的话,错愕的表情仿佛真的不知一样。"头先进来的时候还看见夫人同佣人有说有笑,没想到竟然是带病之身。不过夫人的舞姿真的很美!"
"你……怎么说这样的话!"藤吉杏子被繁韵捅出隐私,顿时恼羞成怒。为免被田中看出端倪,她矢口不认。"我刚才出去是问军医开点退热的药,怎么可能同下人作出没体面的事情!如此污蔑我,实在太过分了!"
繁韵听不懂,可也猜得出她定是在狡辩。于是淡然说道:"夫人大可不必同我解释,这枚是您掉的珠钗,请收好。或许,真是我看走眼了。"繁韵恭恭敬敬的将珠花奉上,自相矛盾的话,必然有人会听见心里。至少,宇田雅治是再清楚不过。
田中狐疑的偷瞄着杏子,一时不知如何分辨谁是谁非。而藤吉杏子见到自己遗落的珠钗摆在眼前,面上霎时红白交替,甚是窘迫。
"啊!这不是杏子夫人送我的吗?我还以为弄丢了正难过呢!现在终于失而复得,实在太好了!"花梨蓦然将珠花抢过来,欢欢喜喜的插到自己头上。不时还向野史撒娇,让他帮她插牢。
藤吉杏子见有人及时给她解围,顿松口气。故意别过脸委屈的掩泪偷泣,无论田中怎么哄劝都不肯转过身来。
其他人见状也只好扯到别的话题,试图将这段不愉快的闹剧淡化。花梨这时趁机靠向宇田雅治,玉指轻戳他的胸口,娇嗔道:
"看吧。跟在宇田少佐身边的女人,不成龙也成虎,厉害得要命!我都嫉妒死了。"
"那花梨就不会为我吃醋了?"野史板着脸,装出生气的样子。
花梨笑盈盈的将身子重新倒入野史怀里,红嫩的脸蛋在他颈边来回摩挲。如此小鸟依人的模样,不仅博得野史的欢心,周围的客人也大赞她温良。唯独只有宇田雅治对此视若无睹,冷冽的目光横扫在繁韵脸上。
突然花梨离开野史的怀抱,欢快的走到繁韵身边,拖起她的手,笑得格外明媚。
"不行!这么漂亮的女孩怎么能轻易让她离开!要是大家嫌这么艺伎跳得还不够好看,我也献丑上场好了。怎样,一起吧?"
她温柔的笑着,紧紧握住繁韵的手。可能由于她太过激动,以至于指甲都掐进繁韵肉里还不收手。
听完汉商的转达后,繁韵无视手背阵阵的刺痛,从容淡定的颌首一笑。
"好啊。还请多多指教。"她礼貌的微笑,不着痕迹的将花梨的手掌拂去。既然这一切都是对方精心策划的游戏,她又怎可让人败兴而归呢。
大方接过花梨派人送上的和服,胡乱穿在身上,腰间用绸带随意绑好。反正是日本人的衣服,怎么穿是她的自由,丢的也不会是她的脸面。
一直持观望态度的宇田雅治见到她如此笃定的上场,料想她肯定会有所动作。于是,也就不那么急着打发她下去。
他倒想看看,她心里还藏了多少不为他所知的事情。
繁韵遵照花梨的指示,列入原先艺伎第二排最中间的位置,在她左侧的是花梨。
如果显眼的位置,显然是承蒙花梨特别'关照'。繁韵只消留意她们相互暗示的眼神,也知道这些人是打算群起攻之,好让她在习舞多年的'前辈'面前出尽洋相,顺带让台下人看她的笑话。
即便如此,繁韵仍是摆出一副泰然自若的神气。她假意并未发觉她们的意图,只管大大咧咧的站到队伍中。
待到乐师曲子一奏起,她也现学着前排艺伎舞动的招式,不疾不徐挪动着身躯。
众艺伎见她学得还有板有眼的,私下互使眼色,愈发卖力表演。
如果繁韵真乖乖跳舞给那些日本鬼子解闷,然后再以自己生疏的舞技让隔壁左右巴不得她出洋相的女人们如愿以偿,那她才是天下第一蠢蛋!
趁着有个左臂舒展的舞蹈姿势,繁韵手掌一摆,扇子啪嗒一开,'正巧'砸到花梨笑盈盈的脸蛋上。瞄见对方投来一记怨恨的眼神,她更是将刚才的动作归咎于是无心之失。
而左右两边的艺伎瞧出她们是在暗斗,自然也参合进来。繁韵不以为然的浅笑,她才不会坐以待毙,让她们陷害到自己。
每当其他人故意学着她的法子暗中教训她,她总是机灵的一一躲过,倒是有些没反应过来的人白白替她挨了巴掌。
藤吉杏子见场上气氛古怪,个别人的舞姿明显不到位,顿生疑心。再暗中瞟了一眼宇田雅治,却见他唇角轻扬,眼眉间都仿若夹杂着淡淡的笑意。
陡然地,她的眸子再无半分神采,连舞蹈都看不下去了。
此刻,台下的官商只顾对年轻的姑娘们品头论足,全然没有把心思放在观赏舞蹈上,自然就更察觉不出台上早已硝烟弥漫,危机重重。
而繁韵在又暗算了几名想整治自己的艺伎后,已不想再这么没完没了的纠缠下去。
她瞅准集体背过身的机会,悄悄脚背一伸,搁在缓缓转过身来的花梨脚前。她快速往后一拽,防备不及的花梨突然被她绊倒在地,同时还连累了前排的艺伎,将她们一并扑倒。
霎时,场上混乱一团,幸免于难的艺伎们纷纷掩嘴尖叫,慌得忘了艺伎该具备的矜持。
"怎么回事?"
"怎么可以犯这样的错误!真不像话!"台下不满之声不绝于耳,他们无法理解平日训练有素的艺伎们怎会发生这等低级的失误。
这个时候,繁韵当然也要表示一下自己的善意。
"没事吧!"她第一时间去拉摔在地上的花梨,关切之情令台下人都想不到她才是罪魁祸首。
花梨气恼的甩开她的手,恨她都来不及,怎会接受她的'好意'。忙从地上爬起来,却已是狼狈不堪。
而繁韵不经意的窃笑,无形中全落入宇田雅治眼里。现在他才恍然顿悟,原来这就是她的伎俩,怪不得那般胸有成竹。
未免她再生事端,也为了不让人去刁难她,宇田雅治决定帮她脱身。
"繁韵。"他故意板着脸,佯装不耐烦的神色。"你下去!预备些酒菜送到我房里,等我回来。"
他摆摆手,这就将繁韵打发出去。
【第十九章】
一晃,钟摆又敲走了几个时辰。
繁韵着实有些按抐不住,想回房了。
这么百无聊赖的站起又坐下,来来回回将房子转了个遍,越发烦躁起来。听着壁炉内劈啪作响的声音,她竟一时走了神。
"哎呀!"繁韵恍悟的拍拍脑门,从蒲团上蹦起来。
闻得门外并无动静,她赶忙屈膝趴在上次捡发簪的书架旁;探手伸进架底四处敲打,仔细辨别每一下的音差。
记得哥哥曾经告诉过她,但凡墙壁或地板有暗格的地方,声音都较空,也更清脆些。
不一会儿,她就发现架底最里面有块位置,发出的声音有些不同。
挪开书架后,繁韵从书房取下一柄武士刀,用刀刃挑开那块碍事的夹板。
只见暗红色的板砖下,竟然藏着一个绿色的保险箱。有别于其他的保险柜,它的体积只是平常的三分之一,但做工上一点都不粗糙,显然是为了配合地板的厚度而特意定制的。
这么隐秘的保险箱中,究竟藏匿了多少重要的机密?有那份特务名单吗?
现在,她又多了一项任务--偷钥匙和套密码!
只是一想到要从宇田雅治嘴里套出密码,繁韵怎么琢磨都觉得不太可能。
她算好保险箱上提示的密码位数,便将书架还原,设置成起先的样子。就连上面移了位的摆设,也被她细心的重新放好。
也是走运,她才将一切都布置好,宇田雅治刚巧回来。
见他满脸透着红光,走路也似不稳,定是有些醉了。繁韵躲闪不及,仍是被他的胳膊搭上肩头。
"今天你得陪我喝酒。"开口第一句竟是邀她喝酒,看来他是真醉,还醉得不轻。
"你休息吧。我回去了。"繁韵右肩往下一沉,搭在上面的胳膊便滑了下去。她以为这样就可以脱身,可宇田雅治不会轻易放过她。
他抓住她的肩膀,霸道的将她按坐到榻榻米上。军装一脱,他便挨她坐下,提起桌上的酒壶给她斟了一杯酒,也给自己斟了一杯。
"知道为什么要你陪我喝酒吗?"他眯着眼,亲自将酒送到她嘴边。
繁韵避开酒杯,淡淡地回:"不知道。"
他轻笑,酒杯并未放低。
"因为你今天端去的酒,全都下了泻药。虽然我有法子帮你解脱嫌疑,可谢罪酒我倒喝了不少。所以,你得还我。"
"那不是我干的!如果是我的话……"
"是你的话,就会下毒药了。这不就是你期盼的吗?"宇田雅治淡然笑着,褐色眼眸中闪动着幽深的光芒;既耀眼,却也消沉。
繁韵不语,是因为想不出反驳的话。虽然这的确是她的心声,只是此时此刻,它倒变得少了几分气势。
"你还是好好休息吧。"她起身,想离开有他的地方。只是不知从何时起,她已无权摆脱他的纠缠,丧失了仅存的自由。
"如果连喝酒都畏首畏尾,你何时才能扳倒我?在我的麾下可没有不会喝酒的士兵!想要学会男人的气魄,酒可不能缺。"
宇田雅治再次举杯,就等着她一饮而尽。
繁韵望着他,迟疑了片刻,果真接杯咽下,如了他的愿。
只是第一次喝酒,都会有些烧心,宇田雅治给她挟了点凉菜垫肚子,这样会好过许多。
喝干自己那杯,他复又给两人添满,再次送一杯到她嘴边。
"这杯是我敬你。因为,你够坚强。"
话到这份上,繁韵自然无法推却,只能喝下这第二杯。皱紧的眉头还未舒展,第三杯又递了过来。
"这杯是你敬我。因为,你还活着。"
宇田雅治头一昂,爽快的先干为敬。只是这般平常的举止在繁韵看来,却莫名渗着悲凉。她不明白今天怎会如此敏感,懒理这些烦心的琐事,索性喝下第三杯。
就这样,两人你一杯过来,我一杯过去,桌上的酒全喝了个空。
此时宇田雅治正喝得兴头,见酒瓶空空,忙唤佣人再备上。而一旁喝得晕乎乎的繁韵,虽头脑还算清醒,但早已分辨不清东南西北。抓过刚端上来的酒壶,又自顾自的痛饮起来。
宇田雅治陪着她一起喝,自己也醉醺醺的。一扫她脸上,脖子上全都红彤彤的,好像刚从染缸中打捞出来一般,便存心拿她逗乐。
"来!你起来。"他将喝得正好的繁韵拎起来,"站这里不要动。一步都不许动!"
他警告她,很认真的警告。
"你到底想干什么?!"繁韵不耐烦的站在那里,全身都在摇晃,好像一个不小心就会栽下来。
宇田雅治虽然没她晃得厉害,不过走路也颤颤巍巍,脚步虚浮。
他走到离繁韵三四米的位置停下来,背过身看准通向她的路线,闭上眼凭感觉一步步朝她靠拢。
正当他胜利在望,展臂快要抱住对方的时候,繁韵却悄悄往旁边一挪,令他扑了个空。
陡然间,宇田雅治脸色一沉,侧过脸紧盯着繁韵,似在怪罪她不遵指示,又似在责备自己估计错误。缓缓放低双臂,收回满怀的空气。
本来不过是个幼稚的行为,他何必看得如此重。繁韵不懂他的用意,自然觉得这个人愈发古怪。
而他这种复杂的表情,不仅繁韵没有看过,就连宇田雅治自己都未曾想到。
他垂首,默然回到茶几边,连灌几杯闷酒。
繁韵看他郁郁寡欢,有些太过反常,也就随他去。现在她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将手中这瓶酒喝个精光!然后好好睡上一觉,直到天明。
生平头次喝酒,她竟爱上了酒精烧心灼肺的感觉,尤其在喝得醉醺醺之时,最是解脱。
她拼命灌,只想换场烂醉。
忽然宇田雅治抓牢她的手,神情十分严肃。
"喂!战争结束后跟我回东京!听见没有?"
"为什么要跟你去!我要留在中国!"不假思索的反驳,她继续喝着她的酒。
而她的不以为然,惹得宇田雅治有些动气了。他烦躁的甩掉她的手,对这番幼稚的话语嗤之以鼻。
"还什么中国。以后这里就是大日本国!"他不屑的皱眉,断定中国未来的命运。
"胡说!中国就是中国!不会被你们小日本打败的!"繁韵据理力争,死活不承认中国将会战败。
宇田雅治看她较真的样子非但不令人讨厌,反倒多了几分娇憨,也就不同她争辩,端起酒壶自己敬自己。
没了驳嘴对象,繁韵索然寡味。她继续灌了几口酒,胆子也被壮大。想起宇田雅治大言不惭的混话,满腹的怨恨便急欲发泄。
她骤然从蒲团上弹起来,举臂高呼:
"中国必胜--!中国万岁--!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打倒一切觊觎我国的外敌--!将小日本赶出中国境内--!"
在慷慨激昂的爱国宣言调动下,壶中酒似乎也不甘落后,纷纷从她紧握的瓶中荡出,星星点点洒到宇田雅治浑身皆是。
他抹去脸上的酒渍,没好气的看她发酒疯,哑然失笑。不可否认,他拿她确实没辙,只能放纵她!谁知他的让步,却更招来她的得寸进尺。
领口被她揪住不说,还用那张凶神恶煞的脸瞪着他,好像要跟谁拼命似的。
"你说!中国一定会胜利!中国必然会胜利!输的只会是你们!是你们--!"
她酒疯越来越厉害,宇田雅治没必要跟个酒鬼计较,干脆侧过身充耳不闻。
可他想悠哉的喝酒,人家未必肯放过他。
"说啊!你说啊!中国一定会胜利!一会胜利的!我们一定会战胜日本鬼子!将他们全部赶回老家!说啊!说啊!"
不想衣服被她扯烂,宇田雅治只好点头迎合,或许此刻他自己也是迷迷糊糊,压根没在意都说了些什么。
而见到有人赞同自己的观念,繁韵当然喜笑颜开,抱着酒瓶拍手高喊祖国的名字,不亦乐乎。
可她还没高呼几声,嘴巴就被人堵住,整个人也被对方压在身下。
宇田雅治始终认为消除噪音唯一的途径,便是用自己的嘴封住对方的嘴。
好一会儿,他才离开她微颤的嘴唇,双手艰难的撑在地板上,凝视着茫然无措的她。感觉到她渐渐紊乱的呼吸,他忽然一笑,在她快要喊出声的一瞬间,又一次攫取她的唇,再也不放开……
※ ※ ※ ※
到了凌晨,
气温格外寒冷,尤其还是赤身裸体的时候。
宇田雅治就是这么被冻醒的。
他敲敲头痛欲裂的脑门,十分不情愿的坐起来。
转身望向同自己一样身无寸衫的女子,显然她并不畏惧寒冷,依然沉沉酣睡着。
见她睡得如此香甜,不禁贪玩的抚摩她的脸颊,瞧她噘起嘴,无意识的拍打被'蚊子'叮过的脸颊,他就忍不住想笑。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她恬静,毫无戒备的模样。
宇田雅治开始回思,自己是否值得去纵容她,甚至为了她,放弃完美的政治婚姻。
他沉思,想出无数条选择她的不利后果。可要是放弃,他竟做不到。至少现在,她还有存在的必要。
既然只是一度的迷恋,那么等到他不再眷顾的时候,再觉悟吧
他想。[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不经意地,他发现她脖子上挂的不再是以前见过的金锁,而是一块玉佩。本来还泛着笑的眼,陡然阴沉。
如果她能将父母送的金锁都替换下来,那么这块玉佩对她可谓意义重大。
若说不是别人送的,也绝非她随身携带之物。关于这点,宇田雅治再清楚不过。
想来,只能是送者有心,受者有意了!
他冷笑,两指轻轻崩断串连玉佩的红线,将它捏在指间反复端详,瞧见底部有处刻着细小的文字。
略微背光,上面的文字受到光影作用,依稀可以辨认。
--宇。
玉佩上刻的就是这个字。很显然,这定是别人赠与她的。
而那个人是谁,他已经没有必要去调查。反正那人,是不可能有机会与他争高下。
宇田雅治将玉佩收好,并不打算物归原主。
感觉屋内越来越冷,他也顾不上还光着身子,先将繁韵从地板上抱起,小心翼翼的安放到床上。自己也一并钻进被子里,抱着她取暖。
环抱着同样冰凉的身体,他尽可能将身上的暖意过渡给她。
繁韵睡得迷迷糊糊,只知道哪里温暖,便往哪里靠。潜意识的将头埋在最温暖的地方,安心睡着她的觉,做着她的梦。
见她扬着嘴角,一派幸福甜美的神情,宇田雅治十分好奇。究竟在她的梦中,可曾有他?
或许吧!
他释然浅笑,蜷缩身子,紧紧抱住她;像两株相互缠绕的藤蔓,任谁也分离不了。
扯被子盖过头顶,他将她抱得更牢了。
在这片漆黑的小天地里,他可以试图遗忘彼此的恩怨,也无需在意对方的身份,他只用知道怀中的人是她--一个他喜欢的女子,无关国籍,不论是非,只此而已。
这时,启明星已悄悄爬上天际,忽明忽暗的俯照着大地;静静注视着,那被白雪渐渐掩盖后的世界。
如果白雪永不消融,那些被粉饰过的伤痛;或者被埋没的恩仇;便会长久禁锢在白雪之下,无法复苏。
奈何,白雪终会化,伤愈总留疤。
当第二天太阳重新升起时,一切便无所遁形;消不掉,也忘不了。
这,就是现实。所以才格外残酷。
※ ※ ※ ※
当繁韵睁开眼时,已经是第二天。
她掀起被子,离开里面黑朦朦的'世界'。转眼望去,窗棂上透着晨曦的微光,薄薄一层。
夜晚,就这么走了。
她苦笑,一瞟眼却发现了更为残酷的现实!
--那个蜷缩在身侧的,居然会是宇田雅治!
而她自己,竟然是全身赤裸,伴在他旁边睡了一夜!
就算她已然忘记昨晚发生过什么,可在目前的状况下也不难想象。
她反复打量自己,阖上眼又睁开,旁边依旧是那张俊雅的睡容。
大惊失色,差点从床上跌落下来。
又尴尬又羞愧的情绪困扰着她,无法睁开眼接受这一切。
最可怕的是她居然丧失了往日强烈的愤慨,在怨恨他的同时,也开始痛恨自己的放纵。
如果昨晚她不陪他一起喝酒,如果昨晚她早早离开,如果昨晚她……
她不敢再往下回忆,跳下床去找回自己的衣裳,仓惶奔离。
回屋后,她尽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期望着雅文不要再提及昨晚。深知瞒不过她,可也不愿意当场被揭穿。
雅文什么也没说,只是体贴的给她倒了杯热茶。繁韵茶还没喝完,一名婆子便端着汤药进来。
"少佐说怕姑娘酒醒后还会发胀,特意吩咐我送解酒汤过来。还嘱咐,要看着您喝下。"
繁韵接过汤药,有些犯疑,也有些难受。微抿了小口,苦得直皱眉。
"解酒汤怎会这么苦的?"她无心的一句话,却令雅文脸色一变,她撑起身子打掉繁韵手中的药碗。
"这不是解酒汤!"雅文瞪着婆子,恨恨地说。
繁韵惊讶的瞟了瞟送药的婆子,发现她神色突然变得古怪,似乎想趁机溜走。一把抓住婆子的手臂,推搡进屋内。
"这到底是什么药?如果你不说实话,我不好过,你也别想舒坦!"繁韵厉声威胁,婆子早吓破了胆,肩膀上又被她捏得生疼,只好支支吾吾道出了实情。
"不关我的事啊!我也是……按吩咐办事的。这……这……这个解酒汤……"
"还解酒汤!"力道又重了一分,婆子顿时疼得呀呀叫。
"不……不是的!是……是以前……以前专给窑姐儿配的药。连喝几副后……就……就再也生不出孩子了!"
闻得这话,繁韵震惊得松开了手,脑子像被重物敲击过,全懵了。而婆子也趁机溜走,生怕再被她抓回去。
繁韵咬了咬唇,钻心的疼并不假。她本以为皆因恨所致,原来,却是寒彻了心。而当她从中缓过神时,眼眶竟已潮湿一片。
未惹恨,泪先留。
木讷的偏过头,望向一脸怜惜的雅文,冷冷问:"你怎么知道,这不是解酒汤?"
"呵呵,因为曾经我有幸喝过。"雅文说的很淡然,一笑置之。
繁韵点着头,反反复复回味着这句话,莫名想大笑一场。
最终,她没有笑出来,而是漠然擦去眼角的残泪,愤然跑出屋内。
雅文看着她走,并不出言相劝。因为她喜欢现在的繁韵,一个彻底沦陷在仇恨中的女人。通常在这种人身上,什么事,都会成为可能。
※ ※ ※ ※
而这时,宇田雅治正在和田中通电话,怂恿对方联合自己在武汉市所有码头和铁路都设立关防。以零敲碎打来加重商界巨头们的关税,并要让他们在新政府成立后签下一年不准再调物价的协议。表面是纵然他们对日本侨民抬价,实则却以关税来压榨这些商人。既肥了军费,又起到惩戒他们的作用,一举两得田中爽快答应。
刚谈妥一桩协定,宇田雅治又收到山本呈上来的重要军情。乍一看到信函中写有'繁熙'两个字,既震惊又愤怒!
他没想到那场围剿行动中,繁熙居然还活着!不仅如此,他现在还策划后日袭击日军后勤基地和通讯站的大行动!
宇田雅治不相信世上有这么好运的人!除非当日他不在场,否则决无可能侥幸逃脱!要么,就是有人故意放他离开!
想来想去,他只能想到一个人。
正当他陷入沉思时,却看见繁韵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盏茶。
她这个时候出现已经很离奇,更离奇的是她居然会将茶端到他的跟前。莫非,她已经淡忘了昨夜的事?抑或是,再也不排斥?
宇田雅治终究是个自负的人,也不多细想,接过她的茶水便喝起来。顺便打发山本离开。
他再品了一口茶,发觉味道格外香醇,余味甚甘甜。闻香是茉莉,可口感上却略有差异。好奇的
问道:"这是什么茶?茉莉花茶吗?"
繁韵点点头,"茶是茉莉花茶,不过我特意加了点蜂蜜和玫瑰露。口感会更佳一些。"
"是吗?那我可要多喝一杯了。"他开玩笑的调侃,心情大好。
"辛苦你了。"这是他第一次发自肺腑的想要感谢她。
因为,她终于舍得在他身上花心思,不用总等到他下命令才肯去做。而这种转变,正是他最乐意看见的,也是一直以来的憧憬。
尽管她不爱笑,也不多话,总是这般冷冷清清的站在他身边,可宇田雅治已觉可贵。
他握住她的手,搓磨掉上面的冷气。眸子里,嘴角边,都含着笑,透着情。
"现在,你是不是肯接纳我了?"
宇田雅治昂着头望向她,等待一句肯定的话,哪怕只一句。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道密码,唯有遇见相同密码的人,心锁才能解开。"繁韵眼神飘忽,不愿停
留在他脸上,宁可放任它漫无目的地游离。
宇田雅治没有留意她细微的变化,只是对这番玄之又玄的话产生了浓厚兴趣。
他微笑着蹙眉,歪着脑袋假装思考。
"这样的话,我倒要好好想想……"
"随口报出你心里的数字吧。生辰之类的也可以。但不能思考,凭感觉报数,因为第一直觉是最准确的。"她帮他出主意,尽管这早就是她安排好的步骤。
"也好!"宇田雅治爽快应承,随口报出他想到的数字。"1911715、1891221、
1898728……"
"这些怎么听着像生辰?"
"没错。第一个是我的生辰,后面两个是我父母的生辰。你呢?也报报你的密码,看与我合不合。"他依然开着玩笑,以为这不过是一场无伤大雅的游戏。
"那我也报个。1938818。"
"你这个也是年份嘛。总不会是生辰吧?"
"是我父母的忌日。"繁韵淡然笑着,眼底渗出点点冷意。
她越是这般轻描淡写,在宇田雅治看来,却更是一种无声的抗议。莫名的,竟觉她的手更冷了一分。他缩回自己的手,没再握住她,可抵不过掌心的冰寒,终又伸出手去。
幸好,繁韵并没有抗拒,由着他就这么牵住她。
※ ※ ※ ※
农历大年初四。繁韵知道他要带部队出去,所以决定在这一天盗取资料后就逃走。
这个地方,她一秒都不想再呆下去!
等到使馆外大部分宪兵随宇田雅治离开,她也无所忌惮的来到他的书房,找寻雅文提及的保险箱都会有配匙。
而在她专心搜检配匙之时,使馆外也已危机四伏。
繁熙等数十人,便在附近监视着,见鬼子出动大部队前往汉阳去围剿他们,心知对方已上当。
他们之所以透消息说要在初四炸毁小日本的通讯站和后勤基地,就是为了声东击西,引鬼子倾巢
而出,他们好劫出被困在使馆内的同志,一举摧毁小日本的老窝!
大家互递眼神,示意计划可以开始了。
繁熙和几名打头阵的队员乔装打扮后,挑两箩筐蔬菜送进使馆。遇到守卫的宪兵,繁熙掏出早前从鬼子身上搜出的证件,顺利蒙混过关。
他快速扫了一眼大院宪兵分布的情况和人数,便让身后的同志做暗号,让外面埋伏的同志做好准备。
按照原先的分工,他一个人去使馆里面摸情况,找繁韵。其他的则找机会混进大院其他地方,换掉把守的宪兵。
繁熙随着佣人来到使馆的厨房,发觉馆内除了几名宪兵,其余的便是没什么威胁的下人。他旁敲侧击,从男佣口中套出繁韵的消息后,将其击晕捆绑在灶炉下面。换上佣人服,直接去找妹妹。只是没想到那屋子里并没有妹妹的影子,只有一个陌生的女人,匆忙退出来,暗骂那个哄骗他的下人。
时间紧迫,他只好一间间的搜查。
正经过一间房时,突然听到里面传来噼啪的声响,好像什么东西摔碎了。迟疑了片刻,繁熙还是决定冒险一探究竟,谁知门一开,便看见一名女子正慌慌张张收拾地上的碎片,见有外人进来,惊惶的抬眼望过来。
霎时,两人都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眼眶一热,心头更是百感交集。
"哥……"繁韵喃喃自语,着实不相信会在这里见到哥哥。
繁熙纵步冲上前,紧紧揽她入怀。这番被他一抱,繁韵才知并非做梦,她是真的盼到了!
"哥!真的是你!我终于看到你了!还以为,再也没有机会跟你团聚了!"说着说着,鼻子一酸,眼泪再也止不住了。
繁熙见妹妹一哭,心里越发酸楚,疼惜的抚摸着她的头发,内疚不已。
"是哥对不住你!害你吃了这么多苦,都是哥不好!哥答应你,以后咱们再也不会分开!走!哥现在就带你一起离开!咱们回家!"
繁熙抹去妹妹脸上的泪水,忙带她离开。繁韵想到东西还没有拿,赶紧拽住他。
"哥!这个书架的板砖下面有保险箱,里面藏着特务名单。钥匙我已经找到了,就不知道密码能不能蒙上。你把书架先挪开。"
繁熙虽觉诧异,但还是听了妹妹的话,将柜子搬开。松动的地板一掀,果然有个绿色的小保险箱。
繁韵将钥匙插进,开始回想那天宇田雅治报出的生辰日期。其实她也没什么把握,只是觉得大多数人第一下想起的数字,多半是自己熟悉的。如今她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撞到也就撞到了。
可是将他报过的生辰都试过了,就是不对。
繁韵脑筋一转,将数字变换了方式。
'啪'!当她输入221715这个数字时,保险箱居然打开了!原来密码是他和他父亲的出生月份。
繁熙见状赶紧将盖子揭开,从中搜出特务名单和军事分布地图以及各项军事行动的草书。这一次,可真是收获颇丰!繁韵看着哥哥欣喜若狂的捧起文件,自己竟笑不出来,心里沉甸甸的。
繁熙将东西往怀里放好,便带着妹妹一起离开,在他干掉三楼守卫的宪兵时,繁韵则跑回住所去找雅文。她说过,要带她一起离开,一起生活。
然而对于繁韵的好意,雅文却断然拒绝。固执的摇头,是铁了心的不肯。
"别管我了!我这一生都是在这里葬送的,就算死,也得死在这里。你还是快点和你哥哥走吧!否则宇田雅治他们回来,你们就难逃了。"
"雅文姐!你怎么会这般执迷不悟呢?!难道还想在这个鬼地方继续呆下去?你到底要惩罚自己到什么时候啊?!现在并不是无路可行,为什么你定要往死胡同里钻呢!"繁韵焦急的走到她身边,努力劝说改变主意。
可惜,雅文毫无离去的念头。
她呆滞的望向窗外,并不回头看繁韵,任凭泪水在眼眶中示威,不停兜转。过了一会儿,她才幽幽地说:"我不是你,也从未打算要走出这间屋子。繁韵,不是每个人都可以获得重生。不必再劝我,除非你打算带走我的尸身。快走吧!在使馆一楼的会客厅有条直接通到外面的秘道,是为了应付馆内变故而修的。当年我曾走过那条秘道,不知如今还在不在。你们可以去试试看。往那里走,比任何出口都安全。"
"雅文姐!"无论繁韵如何劝说,雅文都执意不从。索性闭上眼,置之不理。
※ ※ ※ ※
在那边正紧锣密鼓救人和炸馆的同时,赶往汉阳的宇田雅治倒是在半路上起了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虽说行动早在两天前就已谋划周详,可他今天就是没由来的心绪不宁。
"你接到信函的时候,探子确定是今天?"他不放心,又多问了山本一遍。
"是的少爷。送情报的探子确实这么说的。好像他还说,乱党是在大年初一就策划好的,并且在组织上召集了许多人一同参与行动。因为要求资格久的人,所以我们的卧底未能加入。但有了具体的时间和地点,想必定可以将他们一网成擒。"
"这么重要的行动,没理由会弄得张扬。实在太奇怪了。"宇田雅治困惑的望向车窗外,眉心拧成一团。
突然脑子里闪过一个不好的画面,摸着鼻梁的手,也猛地握在军刀上。他一个激灵冲下车,朝正向前挺进的士兵们厉声急呼:"前排的人按计划行动,其余的全部跟我回使馆!立刻--!"
宇田雅治不敢断言自己的判断绝对正确,他必须赌一把。
现在使馆兵力不济,万一有人趁机偷袭,后果不堪设想!只怨他太急功近利,一时忘了攻击的同时,还得防备。
如今只希望最好是他杞人忧天,否则出了事,他难辞其咎!
然而当他一行人匆忙折回使馆时,隔着老远便看见一名日本士兵掉头往里跑,行色慌张。宇田雅治心一凉,直觉使馆肯定出事了!
他火速将部队分成四组,除了一组随他进入馆内,其余的全部封堵出口,剿杀馆内可能混入的敌人。
只是他察觉得太迟,大院内的日本宪兵已全部身亡,看样子应该是不久前刚经历过一场激斗。
宇田雅治愤怒的带队直接冲入馆内,首先映入眼帘的,却是日本士兵的尸首。浓烈的血腥味,不再令他兴奋,而是完完全全的震怒!大手一挥,尾随的宪兵连忙四处搜查敌人的踪影,而他则飞速冲到楼上,奔向繁韵的房间。
但看见的,却只有雅文一人。而她那灿烂却透着冷的笑容,似乎正是为了他准备。
"你终于回来了。我留在这里,就是为了专门等你。"
"繁韵呢?"他不悦的蹙眉,冷漠问道。
"她?自然是跟哪伙人一起走了。如果你快点去秘道那里追截,或许还能赶上。晚了,不但抓不回她,可能就连自己的骨肉也从此易姓了……"雅文故意讥笑他,幸灾乐祸的表情令宇田雅治甚为反感,尤其最后那句话。
"你哪句话到底什么意思!"
"你很失望吧。她没喝下你特制的'解酒药'。如此一来,你的血脉很可能已经驻留在她的体内,慢慢萌芽。会是男孩吗?可千万别是女孩!否则就会沦落成我的下场。"雅文假装惋惜的叹气,继续用揶揄的口吻讽刺他。
"真想知道向来重视血统的宇田少佐,会如何看待自己并不纯血的孩子。做个杂种可不容易……中国人决不会承认,而日本人也肯定不收容。那你的孩子该怎么办呢?冠以他姓吗?不过我倒希望,它将来的命运比我更悲惨!哈哈哈哈……"
她笑着,近乎疯狂。
这就是她一直以来的心结。
她会暗中指点繁韵,就是希望繁韵能一步步瓦解宇田雅治的理智,让他信任她,爱护她,最后再弃他而去。
她更希望繁韵能怀上他的孩子,让他陷入抉择与骨肉相离的报应!
因为他曾经说过:日本人的血注进其他民族的身体里,远比那些低贱民族的人更让人觉得羞耻。我不承认混血儿,太脏。
"在我回来之前,我不想再看见你。"
一把刀抛在了雅文手边,冷冷的。
※ ※ ※ ※
繁熙知道曰本兵回来了,依旧从容不迫的安排救出来的同志从秘道离开。本来依他的意思,是想要繁韵跟前头的队友一起走,可繁韵是个倔脾气,非要跟在他身边。
拗不过她,只好应允,顺便给她一把手枪防身。
听见秘道上面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奇"书"网-Q'i's'u'u'.'C'o'm",繁熙猜到小曰本就要攻进来了。赶紧招呼大家伙动作快点,同时让队友将妹妹带走,他留下垫后。
繁韵正打算和其他人先离开,却突然看见几名曰本兵冲进来。担心哥哥会出事,她也顾不得逃命,上前帮忙。
在混乱的几声枪响过后,一切陡然静止下来,犹如死一般的岑寂。
秘道里两盏昏黄的吊灯,来回摇晃,滋滋作响。
在它下面,所有人都僵直着身子,屏气敛息,不敢妄动一下。
这就好像交叉连线的游戏,你瞄我,我瞄下一个,互相胁持。
此时此刻,宇田雅治再也找不出替繁韵脱罪的理由。她不仅偷密码打开保险箱,还伙同繁熙劫狱放出人犯。如今她的枪,就公然横指着他,毫无悔意。
这种感觉,远胜震怒,也更无可遏止。因为这是背叛,既忿恨,更悲痛!
"繁韵!现在马上走!快走--"大敌当前,繁熙仍是沉着冷静,小心应付。只是妹妹在旁边难免会分心,他必须让她先离开。
要是这些曰本兵敢乱动的话,他绝对让宇田雅治第一个尝尝子弹穿脑的滋味。
"哥……"繁韵也明白如果继续滞留,会妨碍哥哥,可她又不忍看见他孤身一人,这太危险了。况且,她比任何人更明白,宇田雅治现在有多么想杀了他们。
枪虽指着他,可眼却不敢望过去。
而她越是回避,宇田雅治就愈发怒火中烧,痛恨她的一切!
"听好了!你们今天谁也别想安然无事离开这里!如果胆敢轻举妄动,我让你们死无葬身之所!"
"哼!不用撂狠话!爷们不吃这一套!就算是死,也不会便宜你们这些狗曰的!"繁熙冷笑,早将生死置之度外,横竖不就一死么!
他一瞅小曰本头顶上的电灯,心生一计。
"繁韵你要还当我是你哥,现在马上走!快走!"
宇田雅治看出繁熙的意图,瞄见对方手枪稍一移开,他飞快对准敌人的脑门,毫不犹豫的扣动扳机。
枪是响了,却不是他开的。
霎时间,屋子猛然变暗,周围的喧嚣,人影的混乱,似乎都与他无关。
他只是非常缓慢的低下头,静静注视着胸口汩汩流血的弹孔,没有痛觉,出奇的麻木。
摸了摸血,是热乎乎的,还带着他的体温。
那一刻他却不觉得痛,一点也不。
仿似那饮弹的不是他的身体,他只是个冷眼的旁观者,亲见着有个男人被心爱的女子射了一枪。
--无情,而致命的一枪。
身体终是承受不起鲜血的奔涌,轰然倒下。
在阖上眼的那一刻他才恍悟,原来,繁韵是真的向他开了枪。
痛,
却无关伤口。 【第二十章】
雅文静静坐在梳妆台前,十分耐心的细细描绘着。一笔一笔,由重而轻,每下都异常考究。
无论屋外脚步声有多纷乱,也不管使馆内有多嘈杂,她只是安安静静的画着眉,好像世上只她一人。
是啊……只她一人。
心心念念的那个人,终是遭了报应,如今还在抢救,生死未卜。如此,她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她望着镜子,一点点靠近,脸几乎要贴到上面。不是这番细瞧,还真未发觉鬓角已生银丝。
她淡然摇首,信手拔去这根白发,轻吁一气,发丝绕指飘去,隐入空中。
重抬腕,黑润的笔头淡淡扫过,盖住了原本略显稀疏的眉毛。
许久,方停罢手来。
凝视着镜中那一对弯弯细细的柳叶眉,就数今天的眉毛,最为动人。
不是为他人而描,仅仅是为了自己。
雅文搁下笔,解开盘扎的发髻,双手一拢,不疾不徐的梳着,动作迟缓而轻柔。枯干的发丝随着桃木梳每下的滑过,纠结着一并脱落。
人生自古谁无死,已经无所谓了。
早在几年前,她便行同死尸,苟活只因愤恨难平罢了。
现在,已是尽头……
雅文含着笑,对着镜子慢慢脱下厚重的罩衣,一件件脱,半寸不留,直至赤身光坐在长椅上,压抑多时的泪,才默然涌出,挂满腮颊。
冰冷的刀决然划过手腕,霎时血如飞花,靡丽的嫣红,仿若幼时村口那片儿野花,绚丽的放肆开着……
※ ※ ※ ※
同一时刻,武昌普通的民宅中却是一派喜气洋洋的气氛。
"今天计划进行得这么顺利,全是大家齐心协力的结果!废话不多说,先干为敬!"繁熙昂头就是一碗灌下去,擦擦嘴,又给自己倒满。
其他同志见他这么爽快,也不甘示弱,纷纷喝干碗中的酒。
由于八仙桌不大,勉强能挤下十人,繁韵坐在最边角的地方,半边身子都挨不到桌面。见满座都是男性,她也搭不上嘴,只好埋头吃菜,不发一言。
"特务名册一找到,咱们就可以清理掉这些狗汉奸!"
"没错!就是这些走狗害了我们多少同志!连本代利都要讨回来!不过,最好是秘密进行,走漏了风声怕他们有提防。"几名在武昌活动的老队员说出自己的考虑,也确实有些道理。
繁熙会意的点头,明白这事必须谨慎处理,可不能临了出半点纰漏。
一碗刚下肚,忽然听见杂院的后门有人扣门,规律的音节是他们联络的暗号。
只是这会子,会是谁呢?回来时该安顿的人,早就已经安排妥当了。
"我去看看。"繁熙掏出枪,警惕的慢慢走向后门,屋内的人一部分埋伏在里面,一部分散开在繁熙身侧,高度戒备。
繁熙支开一拇指粗的门缝,看清来人后,立刻门户大开,激动的上前握住对方的手。
"成大哥!骁宇!你们怎么……快先进来!"
在繁熙热情的招呼下,彦骁宇和一位身着灰色马褂的中年男人快速步入屋内。这名唤做成大哥的男人先前是地下党的组织头目,后来加入新四军五六大队,两边奔走互通消息。彦骁宇能和他结伴回武汉,也得亏了他的舍身相保。
原来,彦骁宇被派去宜昌的时候,就察觉出宇田雅治对他的不信任,所以他不打算再委曲求全。恰逢这时,日机集中轰炸民居,造成平民百姓死伤无数。彦骁宇身为血性汉子,亲见此景怎能不悲愤!他故意慌报侦察情况,将一队日本宪兵引进国民军的包围圈,那刻他也不作生还打算。
可能真是命不该绝,他和几名未被炸死的日本兵被国民军俘虏,心想表明身份也无人肯信,偏巧成大哥因为送情报在队中逗留数日,一见被抓获的是自己从前得力部下,问明彦骁宇原由后,当场要求释放,并以项上人头做担保。
如若不是遇着成大哥,彦骁宇也断不会站在这里。
听完他的讲诉后,繁熙也力证彦骁宇决不是卖国求荣的叛徒,并说出那日在裁缝店的事情,大伙这才释然,纷纷向彦骁宇敬酒。而繁韵见他能平安无事的回来,喜悦程度更胜他人。
还未有机会同他说话,一旁喝得高兴的哥哥突然端着碗朝她敬酒。
"繁韵!你是我的好妹妹!这次的行动,你的功劳最大!拿了情报又替哥哥教训了那个小日本!哥哥敬你!"
"哥……我不想喝。"繁韵小声回绝。
"别怕!喝一点没关系的!这是哥哥对你的感谢!没好好照顾你,反倒要你这个做妹妹的临危关头救了我。哥对不住你!"
"妹子你就喝了吧!我们的谢意啊,就全让你哥一人代表了!难怪都道巾帼不让须眉,今日可是亲见了!那一枪打得好!就算宇田不死,也得老老实实的躺个把月!"旁人敲边鼓,繁熙更是来了劲头。
"宇田那家伙不死算他造化!这样的人,早该死了!要怪,只能怪他自己无能!被……"
"不好意思!"繁韵突然站起来,"我有些不舒服,各位慢用。"说罢转身离席。
见状,彦骁宇忙问旁坐的同志,了解整件事的经过后。他也欠身离席,去屋里找她。
繁熙见他要走,正欲拦住,便被大伙给劝下。他只好作罢,随他们去。
而彦骁宇一进里屋,果见繁韵眼睛微红,疑似哭过。见对方窘迫的背过身,他倒若无其事的坐到旁边。
拍拍自己的肩膀,大方说道:"喏,租借给你。租金嘛,下次还。"
繁韵本还有些伤感,此番被他一逗,顿时苦笑不得。"我要你的肩膀有什么用!只是眼睛发涩,揉了揉。"
"我有说你在哭吗?"彦骁宇满脸茫然,仿佛真不知情。
"你--"繁韵知道他是存心的,一时除了干瞪眼,也别无他法。
"好了,是我不对。给你的玉坠还戴着吗?"
"那个……"前日换衣的时候她就发现坠子不见了,可是寻遍了也没找回。现在被他问起,繁韵愈发愧疚得垂下头,不好意思看他。"被我不小心遗失,到现在还没找到……"话音越来越小,都快弱过蚊声。
彦骁宇失望的叹气,继而说:"这样的话,以后就换你保护我。"
"我保护你?"繁韵猛然抬起头,迷茫的看着他。
"是啊。"彦骁宇眉头紧蹙,正色的说:"从今以后你不可以再哭,不许流一滴泪,每天都要好好过。否则我万一有个三长两短,黄泉路上可拉你做伴的!"
说完,他便一扫伪装出的严肃,眉宇间尽露盎然笑意,绚烂得令繁韵莫名温心。
"恩。"她颔首,微笑的答应。
※ ※ ※ ※
一个半月后
临近清明,雨水格外多。
早先日头还很刺眼,到了中午便隐匿到乌云背后,天空也变得灰蒙蒙的。
许是快下雨了,智子也得回家了。
这一个多月以来,她已经来使馆无数次,奈何雅治总以养病为由拒绝见任何人。就连他的心腹山本大管事,自他伤口拆线后,便再没进过他的房间。
谁也不知道他屋子里干什么。
智子徘徊在门外,竟不知该对里面的人说些什么,她求助的望了望山本,发现他也同样摆着一张异常困惑的脸。这些时日以来,任何的好言好语,他们已经说得够多了。
一时词穷,谁也想不出更好的话来。
无奈之下,智子只好告辞,并且再三嘱咐山本要好生照料他。山本默默点头,送智子上车。谁知刚一折回来,竟见少爷的房门终于打开了!
只见少爷神清气爽的站到自己面前,还跟手术前一样风采依然,顿时高兴得快要落下泪来。他赶忙招呼佣人准备饭菜和洗脸水,自己则快步跑上前去扶他。
宇田雅治冷漠的抽回手,对于山本热情过度的表现十分不悦。
"我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要当我是病号!大男人,怎么变得如此婆婆妈妈。"
"是是!山本失态了!可是少爷,您这些天不出门,我们都很担心啊!"
"有什么可担心的。这不是好好的?去把各地的报告和军机文件拿到楼下的大书房,我要看。"语毕,宇田雅治便向楼下的书房走去,似乎并没有受到之前事情的影响。
从来,他就是他。
山本看见少爷振作起来,心下大感安慰。不过他没有跟着一起下楼,而是退回到少爷的房间,想知道他这些日子都在忙什么。
没想到一走入书房,便看见书桌和地面的四周堆满了宣纸,异常凌乱。由此可见,少爷这些天都是在练字。
随手拾起几张一瞧,又望向地下其他的废纸,赫然发现每张纸上写来写去都是同一个大字
--杀!
尽管山本看不懂书法的好坏,可是只要一瞧见自己站在千百个杀字之上,心底便冒出一股冷意,不寒而栗。
晚上,宇田雅治破天荒要在书房用膳,只是菜肴备齐,唯独缺酒。因为山本认为少爷目前还处在康复期,不适宜喝烈性的酒。可拗不过少爷的倔脾气,还是上了一瓶清酒,但不再多备。
安排妥当,所有人都退出去,屋子只剩下他一人。
没有闲人打扰,宇田雅治方才悠然自得的品着酒,不必听山本在耳根唠叨。精心为他准备的饭菜没吃几口,酒倒是先喝了半瓶。
一杯接一杯,忘了停。
有些事情好像一旦沾上了酒,便会火速从体内挥发出来,拦也不拦不住。要么便是沉积得更快,更多,令你压抑得想要爆发。
很不幸,他两者都属于。
厌倦的后仰,手无意识的游弋在胸口,左右徘徊。初愈的伤口早已不再生疼,反而心还会隐隐作痛。
原以为不会再有那种感觉,至少在中弹的那一刻,他是这么认定的。
可是……
"不好意思,打搅了。还请宇田少佐多多包涵。"
宇田雅治坐起身,斜睨了一眼这名不请自来的舞伎,或许不用她解释,他也能猜出是山本的主意。
所以他没必要理会,继续喝着酒,彷若屋内并无他人。
舞伎受了冷遇面上多少有些挂不住,可还是恭恭敬敬的向少佐行礼。
"我叫内山美惠,请多多指教。"
"只是来跳舞的,就不用自我介绍了。"话语再伤人心,也敌不过他眼眸一瞬间的冷漠。
而这名无辜的舞伎人虽站在那儿,身子却已僵掉,勉强挤出的笑容也显得过于牵强。
"是我多话了!因为后面还有几名要为少佐表演的舞伎,所以我得……"
一杯酒倏然泼到她脸上,淡化了她耗费几小时精心涂抹的底妆。
"下一个。"宇田雅治慢条斯理的给空酒杯重新注满,见她捂面哭着离去,不以为然的冷笑,继续喝酒。
然而一晚过去,他始终没有找到合心意的女子。
※※※※
第二天中午,宇田雅治根据日程安排,决定提前去拜访武汉商界会长张霖森。这个人在商界的地位举足轻重,可偏偏不像有些商人懂得大树底下好乘凉的道理,暗地里总和日军作对。
得到线报,那次针对日本侨民的抬价提议便出自他的策划。现在,大部分商人都与新政府签订了一年内不涨价的协议,唯独以他为首的少数商界人士硬要逆天而行,拖延了整个计划的实施。
为此宇田雅治不得不亲自登门拜访,他也想知道这个老顽固的骨头到底有多结实,是否真的刀枪不入。
在佣人的带领下,他和山本等几名近身侍卫入内,其他的宪兵则留守在公馆门口。
偌大的庭院,本该装修得十分别致豪华,但一路走到内院的园子,宇田雅治满眼看见的除了青松与花卉,并无其他气派的装点。连格局也是二,三十年代普通大户家的模式,并无特别之处。如果不是园中小径铺满鹅卵石,这园子倒更像荒院。
无心浏览风景,也无风景可赏。倒是不远处女子爽朗的笑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快要走出园子时,他才发现花丛附近有几名少女正在踢毽子;一人专心的踢,旁人报着数,玩得格外开心。
看她们衣着打扮,都是典型的学生服。那名踢毽子的少女,浑然不觉有外人渐进,眼睛只盯紧忽上忽下的鸡毛毽子,乌黑的麻花辫随之鼓动,不时拍打在红扑扑的脸颊上。
这等愉快的场面,这等青春逼人的少女,带给宇田雅治别样的感怀。
他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两句诗: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也许用在这里不一定恰当,他只是突然想到。
如果某个人看到这种场面,说不定会发出这样的感慨吧!如果早有这样的觉悟,又何尝不会快乐一些?
他拉回思绪,正举步前行,忽然一枚毽子飞射到他怀中。手一抓,便将少女不小心踢飞的鸡毛毽子握入手心。
"哎呀!小姐啊!您怎么这么冒失啊!这可是老爷的客人,宇田少佐大人啊!"佣人赶紧凑上来给他道歉,摆手示意那名少女也快赔不是。
"管家你真罗嗦!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少女调皮的吐吐舌头,纵步窜到宇田雅治跟前,既不道歉也不赔礼,伸手就将毽子抢走,拉着伙伴们一同跑出园子,欢快的笑声渐行渐远。
"实在抱歉,我家小姐年纪小不懂事,少佐您别往心里去。"
"没关系。"宇田雅治轻扯唇角,表示并不在意。走出园子后,他稍作指示,山本便附耳过来。
"这个就是张霖森的独女吗?"
"是的!早前有个儿子,不过很早就病死了。现在他最疼爱的就是这个女儿。"
"哦。那就好。"本来棘手的问题,片刻间便迎刃而解。现在张霖森在他面前,已经丧失了最后的底牌。
协议不论他愿不愿意,都得签。
结果也正如宇田雅治所料,这个老家伙食古不化,表面说要再考虑,实则就是拒绝妥协。
但是当天晚上,张霖森却主动联络宇田雅治,请他来家中小坐。并且表示愿意配合新政府,签订协议。
数小时转变如此之大,原因很简单,他的宝贝女儿被人绑架了。
张霖森再傻也知道,断不会是黑帮作出的事,除了宇田雅治还能有谁。所以,他不能声张,只得被迫妥协。
宇田雅治倒也坦白,晚上去他家时将张家大小姐一并带来。亲见着他在协议书上签名,自然放了他女儿,成全了这位爱女心切的慈父。
他拿好协议不作道别,起身便离开大厅,哪怕身后传来连串的枪击声,他依旧充耳不闻,大步走着他的路。
一边走,一边撕协议,撒手一挥,满天飞舞着白色的纸片。
其实,这份协议他要与不要并不重要,反正结果都是一样。之所以要,无非是想让对方感受一下被欺骗的悔恨,同时也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
敢于违抗的人,无论是谁,最终都会落得如斯下场。
能幸免遇难的,只有一人。而那运气,没有复选。
※ ※ ※ ※
"岂有此理!"一张报纸重重拍在桌子上,繁熙愤声叱责:"狗日的小鬼子!尽干些丧尽天良的事情!除了他们,谁还能毒辣到这程度?!狗日的!"
一大早就见他怒气冲天的,肯定是看到什么头条了。彦骁宇疑惑的拿过报纸,摊开一瞧。
"汉商巨头张霖森毙命火场,疑为寻仇全家惨遭灭门……"念到这里,彦骁宇忽然语塞,后半句竟失了声,吐不出一个字。
"你说,这是不是日本鬼子干的事?!警察厅那些狗腿子,自然是跟小日本勾结一气的!"繁熙丝毫没有察觉彦骁宇的变化,仍继续骂骂咧咧。反而是端早餐过来的繁韵瞧了出来。
"彦大哥,吃早饭了。"
彦骁宇恍如未曾听见,丢下报纸急匆匆奔出门外,也不顾被抓捕的危险。
繁韵担心他有事,也跟着出去,独留繁熙在家中捶桌子。
过了几段路繁韵才知道彦骁宇想去的地方,原来他要去张霖森的公馆。
可是这个时候周围都是看热闹的路人,大家议论纷纷,都在揣测这场离奇的命案。
公馆外面有十来名伪军维持着秩序,免得闲人入内,骚扰警察厅的人封锁现场。
繁韵他们稍靠近人群,便闻到公馆内飘出的刺鼻焦味,可见当时烧得非常严重。直到现在,还有浓烟笼罩公馆上空,久未散去。
彦骁宇正要从人群中冲过去,被繁韵抓住了。她小声的提醒他。
"彦大哥!有警察在呢!太危险了!!"不由分说,她硬是将彦骁宇拉到公馆后门附近,那里没警察看守,行人也不多。
反正,他只是要看看情况而已。
可是,为何彦骁宇的表情越来越古怪,似乎极力隐忍着什么,眼眶也充血得厉害。
"彦大哥?"她轻唤。
"走吧!"彦骁宇头一偏,掩去快要涌出的泪水,快步朝江边走去。
找到一处偏僻的地方,他便坐在坝上,望着悠长的江水半晌没有言语。
繁韵坐到旁边,见他眼里闪过一抹忧伤的神色,大胆猜想张霖森和他之间肯定有什么关系。
只是她没想到,居然会是血缘上的。
"他是我舅舅。"彦骁宇蓦然开腔,声音略带沙哑,眼光似在回忆。"很小的时候,我随着父母离开了武汉。两家从此断了音讯,直到我前些年回武汉才重新相认。为了掩藏身份,也为了舅舅的安全,我们的关系没有告知任何人。但如果不是我暗中建议舅舅对日本侨民抬价,如果不是我去鼓动舅舅与日本人作对,他就不会相助地下组织,也不会有今天。"
"彦大哥……"繁韵无法安抚,因为失去至亲的悲痛,任谁也宽慰不了。她只能静静的陪着他,听他低诉。
"他是我唯一的亲人,可是现在,我连这唯一的亲人都失去了。战争,究竟都给我们带来了什么!"他怨恨,他悲愤,不满这充满血腥的乱世。所以他必须找出路,一条属于他的人生之路!
"繁韵。"他决定了。
"帮你哥哥处理完目前组织上的事务后,我就去四川加入新四军,在战场上杀个痛快!替我们的亲人报仇雪恨!如果我能活着回来,一定会来找你。"
彦骁宇望着她,很认真。
有些话,他不能说,因为承诺这种事情,是没有反悔与否认,应允即代表兑现。
他自信有能力承担一个家,有能力照顾一个人,可目前,他却连一句话都承担不起。
生在烽火四起的年月,他所能做的,寥寥无几。
他希望,她能明白。
繁韵轻点头,什么也没再说,只是牢牢握住他的手。
是的,她懂。
※ ※ ※ ※
张霖森的案子还未了解,隔几天又冒出新的命案。
两名日本宪兵冲入学堂,当场奸杀了两个未成年的女学生。这一事件立刻爆发了江城百姓大游行,死者的父母扶着灵柩,在众人的陪同下围堵市政府的大门,向政府讨要公理。
由于伪军特别市政府刚建立不久,日军正企图通过这个渠道向中国老百姓宣扬日军'亲民'政策。出了这等变故,日军官方还是象征性的向伪军政府表态,一定会严惩凶手。
尽管日军抛出友好信息,可忿恨难平的百姓仍是在市政府门前示威,学生们则纷纷封锁马路,一时间竟将几条街给堵得水泄不通。
不多时,日军居然真的押解着两个日本兵,移交给警察厅的人处置。
刹那间,游行的百姓全部冲向刑台,恨不得当场砍了这两个禽兽不如的畜生。
智子夹在人流中,拼命想往前靠,可一拨拨人冲过去,硬是将她挤到了外边,幸得后面有人撑住她的腰,才没有摔着。
回头一望,却是他。
"你……"
"还真是巧。"繁熙不以为然的笑,松开手,下意识挡在她前面。
"谢谢。每次都亏得你帮我。这已经是第二次了。"智子不好意思的低下头,神情有些不自然,仿佛心事忡忡的。繁熙没多在意,冷冷奉劝她。
"你还是别凑热闹了,这可不是戏局子。再出个闪失,遭殃的只会是这些百姓。"
"什么?我不懂。而且我也不是为看戏,是为了……"不!她不能说出原因!否则,一定会将局面变得更混乱。而且,她也很想证实,雅治训斥的那两名日本兵,是否真的会像他安排的那样,换成牢里的死囚犯顶替。
虽说她也是日本子民,可听见有人如此包庇两个奸杀幼女的犯人,心里总是有些恼怒。所以当她偷看到这一幕后,立刻赶来市政府。
"我只是想看看那两个犯人,最终的下场。"智子避开繁熙狐疑的目光,扭头望向刑场。
繁熙没有追问,只是闷声'哦'了一下,便抓住她的手往前面拉,好不容易挤到刑场边,地上也只剩两颗正打着滚的头颅。
智子乍一见到血肉模糊的人头,吓得背过身,不敢多看一眼。
"看见了吗?这就是他们的下场。不仅他们,以后侵略中国的日本鬼子都会一样!杀人偿命,他们逃不了。"
繁熙恨恨的咒骂,字字震动了智子。她环顾四周,发现所有人脸上都同他的表情一般无二,不以见血为惊,反乐见于此。
恍惚间,她好像也生了胆子,竟敢向死人的脑袋看去--但绝不是她在使馆瞟见的犯事士兵!
雅治果真掉了包!
如果现在中国百姓得知死去的是他们自己的同胞,那么他们的心情又该如何?
难道,这就是日本国内一直鼓吹的正义之战吗?
智子从没哪天会像今天这么觉得,自己过得有多糊涂。以为不闻不问,不加理会,就可以淡化战争残酷的象征,但只要看到,那种彻骨的心寒就再也挥之不去。
"可以告诉我,为什么我有个闪失,遭殃的就会是其他人?"
"因为无论你是真伤还是假伤,日本宪兵就有了光明正大杀人的理由。现在市政府成立,他们无法明目张胆的胡来,可如果有了借口,也就具备了杀机。在半个月前,他们曾谎称两名日本兵在汉阳一个村庄被杀,结果疯狂屠杀了整条村的人,百余户人家,无一幸免。"
"为什么我从来就没听人说过?"
"那是因为你们的人掩饰得太好了。比这更惨烈的事情,全中国比比皆是。就连其他的国家,也是如此。大小姐,你又能知道多少?"繁熙冷笑,"你只用想象,这周围,这全国,人人都是你们的仇人,那你就会乖乖呆在家,少出门。"
"那你呢?可以成为我的朋友吗?"她望着他,近乎企求。
"战争后,如果我们还活着,或许会。"繁熙淡然的回答,转身便钻入不肯散去的人潮中,没了踪影。
智子苦笑的回头,怔怔的看着地面上渐渐融入泥里的血迹,竟失了魂。
21
正午,在一所中学的操场上,所有师生都被日本宪兵赶出教室,顶着烈日一站便是两个小时。
孩子们害怕的躲在老师身后,透过衣衫的缝隙,偷瞄着那群包围学校的日本鬼子。每个人手心都没了暖意,都是一把把冰凉的汗
作为孩子的守护神--老师们也噤若寒蝉,紧盯着这群宪兵,不敢出分毫差错。他们小心将学生拢到后面,生怕他们会受到伤害。
一名日本军官背负手,来回踱着步,阴冷的目光扫射着场上这群不守规矩的人。
他蓦然开腔,嗓音低沉。
“通知你们应该早就收到了吧。以后,这里就是明治学院第三分校。作为老师,你们的任务很简单。停止以往教授的所有课程,更不允许替乱党向学生们宣传侮蔑日本帝国形象的口号。另外,会有专人教授你们日语,这往后就是学生们首要功课。学杂费全免,每天表现优先的学生,有奖品以示鼓励。学校是人才的发源地,我们日本国一向重视人才,只要你们好好教,自然不会亏待。今天我可以原谅你们不遵守规矩,但从现在开始,我不希望看见还有人背地里教授中文。日语,才是你们的国语。听明白了,就回教室继续上课。”
“可这是中国,不是日本。国语,当然只能是汉语。就连阁下国家所使用的语言以及文化,几千年前也是从我国唐朝剽窃去的。按照阁下的意思,日本岂不就是中国的附属国?”一位女老师突然反驳,声音清脆坚决,冷冷对着眼前刺刀晃眼的光亮。
日本军官斜睨了她一眼,默不作声。
当他人走到她对面时,枪口已对准她的额头。一声枪响骤然震碎现场压抑的氛围;女老师应声倒地。
看见这一幕的师生们顿时惊恐,身体在烈日下瑟瑟发抖。而日本军官则若无其事的转过身,扬长而去。
他一走,操场所有师生全部被赶回教室,谁也不准靠近尸体。
午后,操场上吹着燥热的风。
可是热血已经冰冷,在沙尘里最终凝成一片暗红。
那午前还鲜活明媚的生命,就这样因一句话覆灭,由着风沙来去,拍打她失去热度的身体。
而同一时间,还不知道发生惨案的繁韵正拿着哥哥打趣。
“哥,你老往中学跑总不是个事嘛。不如把梅姐娶回家?”
繁熙想了想,爽快的笑道:好主意!就怕她不肯。况且,八字还没一撇呢。”
“梅姐以前就是我们学校的校花,人很好的。哥你要喜欢,就明说嘛。老是偷偷跑学校外面偷看也不是办法啊!被别人抢走了,你就等着哭吧。”繁韵拿起筷子打掉他偷吃菜的手,故意生气不理他。繁熙见妹妹生气了,也只得傻乎乎的干笑。
这时,出去办事的彦骁宇突然折回来,神色慌张。
“繁熙!梅老师出事了!因为不肯服从日本鬼子废除汉语的政策,被宇田雅治当场击毙,并且一日内不许人收尸!”
他话音刚落,桌上的碗碟砸了一地,而撞开桌子的人已经冲出门外。
“哥——”
“繁韵!你呆在家里。”彦骁宇拦住繁韵,他去追。
※ ※ ※ ※ ※
在家等了一个钟头,繁韵就再也等不下去了。
现在她满脑子都是不好的画面,想到宇田雅治连日来暴戾的所作所为,她更是担心哥哥和骁宇。
在堂屋绕完第一百个圈后,她决定出去找他们。
为了早点赶去中学,她特地操近路,一条平时很少走的小胡同。
不过奇怪的是,胡同今天出奇的冷清,连平日站在口子闲侃的大婶们都没瞧见一个,真怀疑她是否进入了无人区。不仅如此,她还直觉有人一直跟着她。
疑惑的再三后望,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赶紧加快脚步。刚一出胡同口,忽然就被窜出来的人用帕子捂实了嘴,来不及挣扎,便没了知觉。
待到醒来时,已不是在狭窄的巷子,而是一间四壁灰白的小屋中。
几名身着白大褂的医生就围在身侧,厚厚的口罩遮住了他们的五官,看不清这些人的表情。
繁韵迷迷糊糊的继续望上瞧,只见他们头戴着土黄军帽,正中还嵌着一颗黄色的星。
不好!是日本军医!
繁韵大惊,不曾想自己居然又落入日本人手里!
她卯足劲想要逃出去,奈何四肢被牢绑在板床上,嘴上的胶条连呼喊的机会都封锁,只能任由他们宰割。
“身体很健康,体检结果显示已有2个月的身孕,非常适合做二号种子实验。”最里侧的日本军医转动着她的脑袋,不阴不阳的语调,促使气氛变得愈发紧张。
“是!我现在就去准备!”旁边有人应声,谈论的话题繁韵一句也没听懂。
她只知道,这里一定比地狱更加可怕。
※※※※※
“听说田中中将最近又实验出了新品种的病毒,杀伤力如何?”宇田雅治在田中的介绍下,已经大致了解细菌实验基地的运作,对于田中提及的新型病毒甚感兴趣。
田中也不隐瞒,如实回答。毕竟这个新成果,可是他最得意的作品。
“那可是好东西啊!宇田君,看过活体实验吗?”
“哦?那要见识一下。”
田中笑了笑,领他来到地下室,两人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白大褂,方才入内。
“这里,是最大的活体实验区。由许多独立的小空间拼凑而成,每个房间都有一块玻璃窗,便于在外观察。除了实验要用的部分活体关押在这里,其他的活体和死尸则分别关在另外一个区域。健康的留下做实验,有病的隔离起来继续观察,死亡的则统一焚烧销毁。”田中细心讲解,带着宇田雅治参观工作人员如何实验和操作病毒。
如此庞大的工程,宇田雅治总算明白田中资金上为何会吃不消。如果不是他得了消息主动提出筹备资金,想必田中也不会舍得将肥肉与他共享。
“这么多的活体,光靠囚犯是不够的吧。”宇田雅治随口问起,继续一间间的参观。
“不够再抓些来。都是秘密进行,不会有人知道。”
“哦。那新型病毒有什么作用?”他将话转到正题上,这是他最想知道的。
田中没有急于回答,故弄玄虚的往里面一间观察室走去,半晌才说。
“这种病毒是针对农村研制的。只要让它进入孕妇的体内,不但可以迅速造成胎儿畸形,妊娠五个月后还能使母体自发溃烂身亡,而接触过孕妇的人,也会像得鼠疫一样快速死亡。高发,传播速度快,是这个病毒的特征。”
“一定要是孕妇?”宇田雅治觉得这点有些不合理,至少不够普及。杀伤面积大,所有人群都适用,才更为高效。
“宇田君,这不仅是制造细菌弹,同样也是一门艺术哩。看,这个女人植入病毒后,一个月后你再来看,就会明白了。”田中点了点玻璃窗,削瘦的面颊饱含着期待,咧开的嘴角挂起一丝怪笑。
在他眼里,基因变种后的怪相,是非常美丽的。
可他还没来得及等到关键的一刻,就被副官叫到一旁说话。留下宇田雅治一个人慢慢欣赏,这门艺术。
宇田雅治好奇的走上前,将目光投进窗内,见到几名军医正撕剥着床板上一名女人的衣衫,其中一人已举起准备好的针筒,静待着将黄色液体注入她腹腔的一刻。
屋内的一切,他看得再仔细不过,包括人。
而他,选择这么冷然看着,一派事不关己的模样。比起旁观者,他显得更淡定,也更无情。哪怕这个人是他爱过的女人,他仍可以无动于衷。
他就这么看着她的衣衫即将被人撕破,看着她软弱无力的抵抗,看着她的泪水在恐惧中流离,看着那管细长的针尖马上刺入她的肚皮--他始终静静看着--面无表情的看着。
陡然间,弦断了。
等他意识到时候,实验室的门已经被他踹开,巨大的声响,怔住了屋内的军医,也怔住了绝望中的她。
“宇田少将……”军医怯怯的询问,转瞬便被自己的呻吟声覆盖。
“都给我出去。”宇田雅治缓缓收回拳头,极度平静的警告他们。没有波澜的语调,反而吓跑了这群坏事做尽的无胆鼠辈。
屋子里,只剩下他,还有她。
宇田雅治望着繁韵,眉宇间没有显露出任何神色,连一丝怨恨都不曾有。
许久,他才挪动身躯,渐渐向她走近。
繁韵以为他会报复,自觉的闭上眼,等待他的惩罚。不料,他却只是小心地解开她的绳索,并且脱下军装裹紧她的身子。
繁韵继续耐心地等着,至少他会痛斥几句,毕竟她曾要了他的命。不料,他却依旧保持缄默,只是静静望着她,默然将她拥入怀中,轻轻抱着。
这就是他所作的报复,这就是他的控诉,竟是这般平淡无奇。
繁韵难以置信,可更想不到的是,原来魔鬼的胸膛,也会有,暖意。
然而这种错觉,很快便烟消云散……
“我并没有原谅你。我只是,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他开口了,语气非常平静。同时手指也悄然滑向她的小腹,在上面不停划着圈。
“在这里,有我要的东西。”
“这话什么意思?”繁韵一愣,忽然觉得他的手指异常冰冷。
“不知道吗?你怀孕了。”冷冷笑着,他一字一句的告诉她。“是我的。”
现在,他不再需要从月份上推断,单见她脸色陡然煞白,失魂落魄的模样,答案勿庸置疑。
只要成为母亲,再顽强的女人终将无法承受失去孩子的痛苦。也只有这样,才能够弥补她犯下的罪过。
而他最后的微笑,再也不能让繁韵产生幻觉。
曾以为她感受过他的温暖,可惜那只是她一厢情愿,因为魔鬼终究是魔鬼。
※ ※ ※ ※ ※
田中从手下那里得知宇田雅治为了一个女人,对研究人员大打出手。连忙赶往实验室,一眼认出繁韵,当下便知道其中定有内情。尽管心里气恼,却没有立刻做出反应,而是略发牢骚显示不满。就连宇田雅治将人从他那儿带走,他也是不加阻拦。
宇田雅治回到使馆后,吩咐军医替繁韵仔细检查身体,开了些安神保胎的药,让她早早睡下。住所没有安排在从前的地方,而是一楼空置的一间储物室。并且还指定一名女佣时刻监视她的一举一动,待遇相较以前,已是不能对比。
确定她是真的沉睡过去,宇田雅治这才抽身离开,缓步走回楼上。经过雅文房间时,他停住了下来。
再踏入,已是蒙尘染灰,空荡荡的一间死屋;每走一步,军靴沉闷的‘哒哒’声回荡满屋,仿若若有似无的叹息。
信手拿起桌上的木梳,厚厚的灰垢吸附到指上,难以抹净。
他扬起脸,对天自语:
“你赢了。”
就三个字,道尽他的不甘。
一甩手,梳子被重重掷回桌上,清脆的声,荡起微微的尘。
刚回身,山本已在门外等候。而他带来的消息,不禁令宇田雅治眉头锁得更紧了。
“你说智子帮那个女人收尸了为什么没有人去阻止?难道忘了一日内不许收尸的禁令吗!”一回到书房,山本就将详情原原本本告知他,闯祸的居然会是智子,这是他始料不及的。
“因为智子小姐是您的未婚妻,所以宪兵不敢难为她。只是……”
“只是什么?”他见山本欲言,料想还有隐情,果不其然,山本又道出了他最不想听见的事实。
“听探子说,智子小姐差人将尸体运走时,有个搬运工很像繁熙。于是他们一路跟踪到关山,结果被对方发现,跟丢了。”
“繁熙和智子怎么会混在一起的?”宇田雅治似乎明白了一些事情,“现在马上去把智子小姐给我找出来!不要通知井上公馆,直接带来这里!”
因为,他有很多问题要问她。如果答案正确,他知道该如何做。
※ ※ ※ ※
数小时后,智子被带回使馆。她是在汉口临时检查站被发现,当时就她一个人。
然而这一次的相见,宇田雅治感觉她有些不一样。不但没有第一时间走到他身旁,目光也不再像以往那么温柔,而是添了几分怨恨。
宇田雅治歪靠在椅子上,面无表情的看着站在桌前的她,夹在指缝中的香烟都积出一段长长的烟灰,仍纹丝不动。
半晌,智子叹了口气,终是放弃与他对峙。
“雅治。你变了好多。或许是我一直以来太糊涂,从未真正了解过你。”
“是吗?”烟灰陡然断裂,落在了地板上。他掐灭燃尽的烟头,缓缓起身。
“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你一个女人家,不安分的呆在家里,跑去插手一些你不该管的事情,实在太放肆了。”
“我能不理吗?”智子偏起头,声音颤抖。“那个被你杀害的人,是教会我中文的老师。也她是第一个把我当朋友看待的人。可是……你却杀了她!只因为她的一句话。”
“女人不需要了解政治!所有阻碍帝国的绊脚石,如果不为己用,就必须尽早除掉!还有,中国只是战败国,没资格同我们相提并论!你的善良,只会助纣为虐,帮了我们的敌人。”
他略一停顿,扫了扫垂头偷泣的智子,冷冷责问。
“还有件事,你必须老老实实的回答我。”
智子瞧他脸色蓦然阴沉,忙擦去泪水,支支吾吾的回答。
“什么事?”
“繁熙绑架你的那天,是你放走他的吧?”宇田雅治一步步逼近,双眸如刃。
“因为你们早就相识,所以你才会想方设法帮他和他妹妹逃脱。包括今天和你一起去埋尸的,想必也是他吧?!”
“我……不是这样的……雅治……”秘密被雅治揭穿,智子也顿时慌了神。她刚想好好解释,下巴却突然被雅治攫住。他的手指好像长满了毒刺,力道重一分,则痛一分。
“原来隐藏在使馆里的内奸,会是我的好未婚妻!”他望着她凄楚的泪颜,丝毫没有怜惜之心,而是愤然将她甩开。
见她跌坐在地抽泣不已,他的话愈加重了。
“你居然为了一个乱党背叛我,背叛国家!我不会因为你是我的未婚妻就不予追究。”
他不再容许她申辩,哪怕一丁点都不想听到。无论智子如何哭求,他仍然冷漠的背过身,喝令守卫将她带了下去。
闻讯赶来的山本见状赶紧求情,可宇田雅治始终不肯妥协。情急之下,山本只好抛开身份一再劝说,但求少爷能冷静下来。
“少爷!这可使不得啊!智子小姐是您的未婚妻,两家关系又匪浅,不可乱来啊!”
“那你现在送她回去。至于她能不能平安到家,看她的造化。”他这番寒心的话,连山本都觉得太无情了。
“智子小姐虽然有错,毕竟因她无知,多少被人利用罢了。您何必将所有的罪过都强加在她的身上?难道智子小姐真的如此不可原谅吗?”
宇田雅治不想知道为何对她格外严苛,也拒绝回答。
静默的伫立窗前,望着那片疑似被血染透的天空,情绪一度沉淀,最终麻木。
“少爷!你就原谅智子小姐吧”山本又唤了一声。在他看来,只有上苍才能让少爷回心转意。
可惜宇田雅治的脾性,一旦决定的事情,任谁也更改不了。
远远望着被宪兵送出使馆的智子,漠然合眼,算是与她最后的道别。
而厄运已近的智子,仍是悲伤的一步三回头,以为宇田雅治会有所挽留,直至走出老远,依旧没见他的身影。
智子明白,她是等不到了。心灰意冷的背过身,再也不回头望。浑然不觉一辆黑色的轿车,正紧紧尾随着她,如幽冥一般……
※ ※ ※ ※
用过晚膳,宇田雅治本欲去院中散步排解心情。可才到大厅,便改了主意,转去储物室。
支开看守的佣人,他独自照看还在昏睡的繁韵。
由于储物室没有窗户,不开灯的话,即使白天也是灰蒙蒙的。宇田雅治就这么摸索到她床边,不愿意让光亮照清她的脸。
他静静坐下,感觉她不停翻转身子,睡得极不安稳,便伸手握紧她沁着细汗的掌心。这一把湿腻腻的冷汗,不但没有令他清醒,反而更加燥热。
指尖顺着她的手臂,缓缓探向那熟睡中的脸庞,一点点描绘出她的轮廓。
两个月了,她终于还是回到了他身边。
可一想到那还未全然翻去的过往,手指陡然变得僵硬,沉寂多时的杀念复又萌生。拜她所赐,每逢雨天他胸口的疤痕就会蛰人的疼。现在它又开始作祟,全因为认出了这个罪魁祸首。
他怎么可以不记得——那无情的一枪!
脸色一沉,抚摩她脸庞的指头转而摁住她脖子,手掌也随着起伏跳动的血管微微颤动,分不清是激动还是紧张。
几番下来,手掌总是紧了又松,松了再紧,迟迟未定下心来。
偏这时繁韵因感不适干咳起来,一翻身,迫使宇田雅治心虚的收回手,包括杀人的念头。
等到她呼吸又恢复平顺,他这才猛然站起身,仓促离开。
地狱之门打开了又关上,因为他的犹豫,坠入阿鼻地狱的变成了他。
未有硝烟,他倒象战败的逃兵,狼狈的跑回自己的阵营。
仰望着悬挂书房正中的国旗,那象征永垂不朽的太阳,似乎都在嘲笑他的怯弱。
作为一名军人,他不仅淡忘了自己的天职,还再三对敌国之囚心怀慈悲。
中国人都知道吃一堑,长一智的道理。可他呢?!
时至今日,居然还在踌躇,不肯挥刀斩碎惑乱他的女人。还是说他的刀,早已锈迹斑斑,再也锋利不了?
真是讽刺!
他冷冷笑着,心头一阵苦涩。倏地抬腕,{奇.书。网}懊悔的狠掴自己一掌,冲破唇角的腥味,生生被他咽了下去。
往后,再也不会有。
22
(再次重申:从这里开始宇田雅治等人的官衔换成少将和中将。前面因为我没时间一一更改,所以大家明白就好了啊!)
日军盘踞武汉以后,斗街营全街都开设慰安所,似乎一夜之间整个武汉都成了花街柳巷。在战火中还来不及喘息的江城,无意间又转化成供日本宪兵奢靡淫乱的声色之地。
即使被强迫抓来充当军妓的江城妇女先前还懂得激烈反抗,可久而久之,那些个寻死不成的苟活者也在日复一日的折磨中,彻底沦落成仅拖着臭皮囊的活死人。
如无必要,彦骁宇从不会经过这里。
虽然以前做卧底时,周末都会被日本兵领来这里作乐。但他都只是表面上敷衍,留点钱就偷溜了。
现在又来这里是为了找虎子。在团里,也就虎子和他的关系最好。尽管虎子是伪军一员,但彦骁宇了解他的为人。多少还有点正气在。
所以当大伙推断繁韵的失踪与细菌研究基地有关后,他便和繁熙兵分两路去追查。来找虎子,除了想问出基地的隐藏地点外,也想知道第27师司令官由阪佐佐木回日本复命的确切时间。那份掌握田中藏私的罪证,就是要献给这位大将。因为在占领武汉之初,由阪佐佐木本该是第一个进入武汉的将军。但碍于情面,他只得让第2司令官东久迩宫彦亲王先入城。好好的功劳被人瓜分一半不说,东久迩宫彦亲王还将汉口这块福地让自己的外甥宇田雅治治理。他一位大将,倒像被架空一般。无论颜面还是事态上,他都是吃了哑巴亏。
鉴于此中原由,彦骁宇才提议将清单设法送给他,那样便是一石二鸟——田中和宇田。
而虎子先前就和他专做派信的杂事,他多半知情。至于他肯不肯合作,彦骁宇心里也没底。
乔装打扮后,他直接找到街对面的一间小平房。那里有个女人叫白兰,是虎子每次出来寻乐必找的妓女。彦骁宇知道这个周末日本兵肯定会集体出来猎色,所以他先找着白兰。
白兰和他见过几次面,也知道他是虎子的战友,便招呼他进来。两人有一茬没一茬的说着话,里屋有个挂着破帘子的房间,总是断断续续发出女人呻吟的声音。时不时就把这两人话音给冲散了。
白兰瞧彦骁宇一脸尴尬,不自在的皱眉,便随口笑道:
“别乱想,今天那些日本土狼还没上门呢。里面是个病人在叫。”她垂下头,挑着指甲缝的污垢,继续说:“那女孩子挺可怜的。才15岁,就被那些畜生给轮奸丢这里做营生。现在爹妈又都被炸死,染了一生脏病没人照料,只能等死。唉……我现在是能帮就帮,可惜没那么多钱给她治。死了也好,免得活受罪。”
彦骁宇听到这话,心头一抽,二话不说掏光身上的大洋尽数塞进白兰手里。
“我也只有这点能力。你就费点神,找个好大夫帮忙看看。”
“知道了。总归是条人命,我也不忍心看她疼死。”白兰一把抓牢大洋,旁若无人的往自己胸衣里塞。看彦骁宇偏过头去,身子也故意往他边上靠。“我也瞅出来了,你们这群宪兵里,就数你最有人情味。今日平白得了你这些甜头,总不能白拿了。要么,虎子没来我伺候你?”
彦骁宇干笑了几声,也不好就此撕破脸。纵步一往前,甩开了白兰的勾搭。碰巧这时虎子进来了,乍一见到彦骁宇平空站到自己面前,顿时大吃一惊。
“你……”
彦骁宇没等他说完,拽起他就往外走,一路跟不少寻乐的日本兵擦肩而过。虎子没揭穿他,算是留了情面。
两人走进一条深巷子里,彦骁宇才放开手来。
“你怎么还敢出来?!军营里都传你在宜昌被国民军俘虏叛变了!”虎子刚扯嗓门叫囔,随即又把嗓门压低,不想惊动。
“要不是看咱们多年的兄弟,我早就把你抓去立功了!”
“宇田派我去宜昌,本来就是让我去送死!这些就不提了。现在有件事你得帮我。”彦骁宇清楚他的脾气,也不再绕弯,将话挑明来。
“什么事?别是劝我也跟你一起叛变就行。我老娘还得养呢。”
“你知道化工部队的地下细菌研究基地在哪吗?还有由阪佐佐木什么时候回日本?”
“怎么?你该不会帮国民党卖命去炸基地或暗杀吧?别去找死!现在从横滨还有大阪掉来几千人的化学兵联队在那儿,守卫森严着呢!我这样的杂务兵,连门都不让进的。骁宇,我当你是兄弟才冒死跟你说这些话。如果不是我老娘还没闭眼,等着从小日本那里领军饷去赡养,我也不愿意跟着他们干那些缺德事!你就别找死了!”虎子是真心为他着想,话虽重,可在理。彦骁宇自然清楚,可眼下也不得不问个明白。
“虎子,你也不愿意看见老百姓都被抓去做活体实验吧?那些人怎么个死法,你应该比我看得更清楚。我知道你是个血性汉子,只是身不由己。可我如今连唯一的亲人都被日本人给杀了,活着不去打战,还有什么用?咱们虽然立场不同,但都是出生入死过来的兄弟。能不重视吗?我知道你为我好,可你说,我还能为日本鬼子卖命再杀自己人么?!这份窝囊气,也是受够了!”
虎子虽然不清楚彦骁宇身上发生过什么,但一想到细菌基地每天十几个被抛出来焚烧的腐尸,民族悲愤感也被调动起来。
他沉默了半晌,终于还是松了口。
“得!你要去寻死,我也不拦你!地点就在汉阳以前被日本人炸毁的兵工厂下面。表面是废墟,地下全是干那事的。哪个佐佐木后天就要回日本了,今天武汉的高官给他开了饯行宴。喏。时间地点都告诉你了,要行动可别现在。免得出了差错,还怪我干那出卖人的事。”
“你小子!”他刚抱怨的摆张臭脸,就被彦骁宇一拳捶在胸口上。
“现在使馆情况还好吗?你没出什么岔子吧?”彦骁宇正儿八经的问他,虎子却神色一变,调侃起来。
“还不是混日子呗!倒是哪个宇田少将不知怎么了,居然从细菌基地带回一个女人。你也认识的,就是上次跳湖里没死成的那个。我们私下都议论,八成那女人肚子里的是宇田的种,否则啊……早杀了!”
“你说什么?怀孕?!”彦骁宇闻言大惊失色,脑子像被雷劈过一样,乱哄哄的。
“是啊!听使馆的下人说,好象两个来月呢。你怎么了?又不是你的,紧张个屁啊!”
虎子以为他只是一般的吃惊,并不明其中实情。于是嘴巴上又刻薄他几句,便只身前去和白兰私会。
而愣在原地的彦骁宇,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惊闻这番变故,霎时间连他都顿觉茫然,一点辄都没了。
两个来月?那岂不是他在使馆做内应时,就已经发生了?她不肯告诉自己,自是因为无颜启齿,宁可自己承受。而他居然后知后觉,只顾大计,反忽略了她。如果当时他多在意她一些,事情又怎会落到如此田地。毕竟那时,他不是不可以救她啊!
而自己临走前居然还用玉坠代替自己保护她,明明受尽了委屈,她却不露一丝忧伤,总是那么笑着。原来真正受庇护的,并非她,而是自己。
想到这里,彦骁宇的心,更痛了。
※ ※ ※ ※
一周了,繁韵都被关在储物室里。丧失自由,如同桊养在实验室的白老鼠。除了吃着佣人剩下来的残羹冷肴,还受尽他们鄙夷的白眼。如果门外人不是得了命令,就算她死在里面也不会有人在意。
繁韵望着不争气的肚子,它是一天天不经饿,吃多少,吐多少。有时候害喜厉害了,连胆水都呕出来。
当然,她也思量过,这个孩子绝不能留下。只是苦无机会,而且,心里难免有些不忍。
这时,她想到了雅文。来使馆这么久还没有跟她见过面,不知她后来可安好。
趁着今天一楼在修下水道,她借口去楼上方便。
佣人只管她人无事,其它并不计较,便从了她。一路紧随其后,丝毫不敢马虎。
繁韵走到从前的房间,对佣人比划了几下,就推门进去。谁知迎面扑来的并非往曰雅文最爱使的熏香,而是纷纷扬扬的灰尘。仔细一闻,还能嗅到木板特有的潮霉味。这该是许久没人住过了。
“这屋里……雅文去哪里了?”环顾四周,屋子半点人迹都没有。空荡荡的,有些阴森。
“死了。自杀。”监视她的佣人是个曰本妇女,只能听说常用的汉语,过两长句就不会讲了。
繁韵心头一惊,径直走到雅文以前躺靠的长椅,坐在上面,许久不说话。无论佣人如何催促,她都充耳不闻,只细细摸着长椅的绒面,想着从前两人一起的时光,几欲泪流。
若不是她坚持不肯同自己离去,如今又怎会变成阴阳相隔,再无相会。想来,雅文姐心心念念的,便是这般结束吧。
繁韵深深怅叹,手指无意滑到靠枕下,忽觉绒面下有硬物感。诧异的撕开绒面翻看,一封叠成豆腐块的黄色信件浮露出来。
回到储物室,她才将藏起的信展开。就着灯泡那点萤火幽光,默默念出来。
‘今夜,不是我死亡的曰子。而是,重生。
不用再选择做曰本人,也不用选择做中国人,反正他们从不承认。谁让我是半曰半中的杂种。就连那个我真心实意爱着的男人,也从来没有遗忘血统这回事。
原以为得到过他的宠爱,便是得到了他的心。可一夜醒来,才恍悟原来他从不是自己臆想中那般美好。那些自以为的爱,不过是自己凭空捏造了的海市蜃楼。醒悟太迟,跌得粉身碎骨。
那么好吧。你背弃我,我为何还要替你一人守贞?那些同我有私情的男人,并不逊色于你。虽道我出卖你,可你又夺去我多少?连我拥有孩子的权利也被你剥夺干净。一个女人,得不到爱人的垂怜,又再不能生养,这辈子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恨你!所以我也要看你遭到同样的报应!
我这一生不曾负人,唯独她。如果不是为了报复,我也不会编造那些谎言欺骗她。什么未婚夫,不过是个成天只会流口水的傻子!因为我体内沾染了不纯的血液,所以必须接受村人里对我的制裁,嫁给一个傻子。
远离他们的白眼,烧光他们的诅咒,这些恶毒的思想,竟成为我摈弃所谓人格的开始!即使历史重演,我也不会后悔他带着部队杀光了村子里的人。只有这样,我才能重生。
可惜,投靠了魔鬼并不意味着被救赎,而是无止境的堕落。最终我连仅存的良知也典当了,将哪个傻姑娘拖下水,做了我的替身。
这不能怪我,你知道吗?如果不是看出你对她的情意,我又怎会一步步将她推进自己设计好的路线,步上我的后尘。
这是你的错!
我想看你痛苦!想看你为自己最不愿承认的混血骨肉懊悔不已!想看见你被所爱之人背叛后痛心疾首!这些,曾是你给我的。’
信念完了,纸片也滑过手心,抖落在地。这个‘她’不必再猜,身份已然揭露。
繁韵木讷的阖上眼,隐忍不住的泪珠,终决堤而出……
※ ※ ※ ※
同一时间,在外办事的宇田雅治也回到使馆。一进门就接到井上公馆打来的电话,询问智子的消息。
宇田雅治自然殷切的宽慰准‘岳父’,承诺会尽快从乱党手中救出智子。当然智子是否真落入游击队手中,他心里有数。那曰回来的手下明确表示,智子被撞入江里,看着她沉入水底,才返回的。只是纳闷,死了这些时曰,尸倒没人发觉。
总之事情到了这地步,宇田雅治便全推到乱党身上。谁又会去怀疑,他忍心杀害自己的未婚妻。
如果不是智子跟繁熙来往过从,几次三番包庇他,他也断不会下手如此狠毒。
厌烦的丢开无关紧要的文件,光挑东久迩宫彦亲王发来的电报细看。说起这个亲王,年轻时就不买明治天皇的帐,皇室晚宴经常缺席。生性轻狂傲世,完全不把皇室极至尊贵的权势看在眼里。这点,倒和他有几分相似。若不是有这个渊源,东久迩宫彦亲王也不会那般器重他。
不过这几次的电报不容乐观,经历武汉会战,曰军元气大伤。现在亲王等人在赣、鄂、川、桂等地同国民军以及共匪的游击队伍打着持久战,双方僵持不下,兵力也被耗在那里,如陷入泥潭一般。所以急需从武汉再调派部队与粮饷支援前线的战斗。
宇田雅治巴不得早些将物资发过来,可眼下武汉游击队四处放枪,必须多留人手防备着。毕竟打下武汉曰军损失过万,这个硕果无论如何都得保全。
一时苦无对策,心里愈发烦闷。
偏这时,多事的佣人慌慌张张的来通报,说什么繁韵突然发狂撞桌角,想把孩子流掉。
本来这气就憋得很久,此番佣人再一提起她的名字,蓄积多时的怨恨也一触即发。
霍然起身赶往储物室,一脚将门板踹破半边。见她还在发疯,愤然一掌扇在她脸上。
“闹够了没有!别以为我留你性命是任你胡作非为的!这里不是该你撒野的地方!现在你死也好,活也罢,我都可以不理!但这个孩子是我的,你没有权利决定他的生死!掌握生杀大权的只有我!”
“可孩子是长在我身体里!我要他不要他与你有什么相干?!你的本意不就是想用这个孩子来折磨我吗?!难道你还是为了他好?!难道你是作为一个父亲在怜悯自己的孩子吗?!你不是一直都唾弃混血吗?如果我生下这个孩子,怎知他会不会变成第二个雅文!”繁韵奋力抵抗,脱口而出的叱责,无形中令他倍感揪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