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爱是飘零》》 · 五月蔷薇雨 · 2026-07-26
“欧总,是我。”
蔡静想叫易楚楚开免提,这样大家都能听到。但碍于公共场所,这样的要求又着实太过分,想了想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欧之洋很意外,也很惊喜,有一阵,易楚楚都插不上话,好不容易瞅了个空当,易楚楚说:“欧总,您还是回家吧,跟蔡阿姨好好地过日子,别再伤她的心了。”
欧之洋是何等聪明的人,一听就猜出大概。“楚楚,你不要说话,你只听我说。你别受她的威胁,她这个人已经变《奇》得不可理喻。我已经下决《书》心离婚了,就算不是《网》因为你,我也没有办法再和她生活下去了。”
“我已经跟方舟律师事务所的主任律师郭方舟联系过了,马上走法律的程序。她无非就是想多要些钱。我会处理的。我本来想等离成了再跟你说,现在我不得不提前跟你说,楚楚,我的宝贝,回来吧,给我最后一个机会!”
见易楚楚听着手机只听不说话,蔡静急了,她站起身来,作势想抢手机。易楚楚一侧身子躲过蔡静的动作,两行热泪“唰”地冲出眼眶,她痛苦却又坚定地说:
“欧总,你醒醒吧!我和高明马上就要结婚了,因为我怀上了他的孩子!”
所有的人都惊呆了!
手机里,似乎也沉寂了许久。一阵嘈杂的声音后,就挂断了。易楚楚都可以想象,欧之洋暴怒地将手机往地上砸去的场景。
不重要了。一切都结束了。
她如释重负。即便是用了这么残酷的方式。
63.-第六十四章、求婚
一坐上苏珊的车,易楚楚的双手捂住了脸,泪珠顺着指缝滴下来,孱弱的身体像秋风中挂在枝上的叶子,瑟瑟发抖。刚才那一个小时的会面,于自尊,是一种揪心的折磨。忍了很久,现在终于可以畅快地发泄出来。
苏珊想骂出一句脏话,这个时候应该是很解气的吧,可是,嘴巴一张一合,终究骂不出口。“啪”,她懊恼地一巴掌打在方向盘上。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并不是替易楚楚受辱而气愤,而是那个词像一把利剑,深深地剌进她的心脏。
孩子。
难道易楚楚呕吐,是因为怀孕了?
“孩子?真的假的?”见易楚楚慢慢平静下来了,苏珊一边开车,一边顺口问道。
易楚楚苍白的脸上竟然慢慢地浮现出了一层光辉,哭红的眼睛,也因为泪水的冲刷,显得分外清澈。她的嘴角,隐现一丝羞涩的笑意,:“那是我情急生智,瞎说的不过也有这种可能。”
“去医院?”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想立刻揭开谜底。不过这个时候去医院显然不合时宜。苏珊皱了皱眉头:“对了,好象药店里有一种试纸,可以很快出测试结果的。要不去问问。”
前面就有一家24小时的药店。两个人急急忙忙地下车。果然有一种早早孕试纸,三分钟内就可以见分晓。卖药的说,这种试纸最好早晨起床后使用,结果还不一定正确,需要去医院测试检查,才能最终确定。易楚楚买了两张试纸。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到附近一家商场找洗手间。
苏珊站在洗手台前,等易楚楚的结果。她看着镜子里的女孩,神魂不定,眼神中却已经流露出绝望。
果然,身后传来易楚楚又惊又喜的声音:“苏珊,我真的是中招了!”
苏珊颓然地垂下了头,使劲闭了闭眼睛。再抬起脸时,却分明有着欣喜的笑容:“恭喜你啊!噢不,恭喜你们俩!我就等着吃你们的喜糖和喜蛋了!哈哈!”转过身,和扑上来的易楚楚来了个熊抱。
两个女孩在卫生间里欢呼雀跃。易楚楚一直为自己向欧之洋撒谎而不安,这会儿一下子轻松很多。
苏珊的手机忽然唱起歌来。是高明的电话。苏珊看了一眼正在烘手的易楚楚,走到过道里:“高明,什么事?”
“苏珊,楚楚的手机怎么又关机了?你们逛完了没有?”
逛?苏珊一顿,旋即就反应过来了:“快了快了,一会儿我就把她送回家,你放心吧。”
“行路上开车小心点。”挂了电话,看见易楚楚擦着护手霜走出来,苏珊连忙迎上去扶住她:“搀着搀着,现在你是国宝,小心一点。刚才高明打电话说让你早点回去。噢,你看看是不是关机了?”
“不至于吧?!”易楚楚被逗笑,摸出手机一看:“还真是,忘充电,自动关机了。明天我得再买一块备用电池,万一哪个学生请假,我接不到,就白跑一趟了。”
把易楚楚送回启慧小区的大门口,目送她尚且苗条的身影渐渐消失,苏珊趴在方向盘上,不想动,也不愿想。直到后面要进停车位的车子按响了喇叭,她才离开。
“把你的战利品拿出来看看。”高明从鞋柜里拿出拖鞋,放在地上,顺手接过易楚楚的包。他很快发现,并没有大采购回来的大小纸袋。
“逛了一圈,没有看到满意的。和苏珊一起吃了个晚饭,我们聊聊天。”说到这儿,她突然觉得很饿。刚才吐空了,又受足了气,没有心情吃饭,苏珊只好陪着饿着肚子送她回来,这会想吃了,自己却用话堵死了机会。
“噢这样啊,那你来试试这两件衣服。”高明并未留意,从沙发边变魔术般拎出一只无纺布的购物袋。
易楚楚眼尖,看到袋上印着“ANGEL”的字样,笑笑说:”你们公司过季打折的衣服吗?”
高明神秘地挤了挤眼睛:“你先试试合不合身?”
第一件是铅灰色针织连帽外套,西装款下摆,很特别的是,门襟从下连到帽子,都贴了一条同面料的黑色边。不是正装也不是休闲装,“这好看吗?”易楚楚将信将疑地穿上身。
不试不知道,一试才看出这件外套的面料和剪裁都非常精细,合身得像就着易楚楚的身材做的,既有着小西装的精练,又有着休闲衣的轻松。易楚楚不禁啧啧赞叹:“咦,我不知道针织的外套还这么大气!”
客观来说,什么衣服穿在既有身材,又有脸蛋,同时还有卓越气质的美女身上,都不会不好看。关键是,这件衣服,就是穿在普通女孩身上,相信一样会很出彩。
“会修饰体型呢。”高明似乎有点得意:“还有这件。”
另一件是黑底灰色块绿色花的长袖雪纺V领上衣,领口下有荷叶边,下摆用橡筋收敛。颜色浓郁,面料轻薄,后背居然镂空,形成一个更大的“V”字形。易楚楚平时着装偏素雅保守,比较淑女,不像苏珊那样敢穿敢露。现在一看这么性感的设计,头都大了,拎着衣服问:“这个怎么穿啊?”
高明也不说话,头一低,又从袋里拿出一件黑色吊带背心。
原来是两件套。易楚楚这才放下心来。她拿着衣服想进卧室换,高明一把拉住,一脸坏笑:“就在这儿换,窗帘都拉着呢,没人看见。”
易楚楚居然红了脸。想想也没必要扭捏,就转过身子,在高明面前脱了原来的T恤,换上了这件。黑色背心打底十足安全,罩衣飘逸独特,连看起来花里胡哨的花纹,穿在身上,都凸显女人味。易楚楚在卫生间的镜子面前转来转去:“真不错哎,你们公司的衣服都这么时尚啊?”
“不是所有。”高明一只手搁在前胸,另一只手托着下巴,审视着镜中的楚楚:“荷叶边虽然是2010年流行趋势,但是用在有复杂颜色和图案的布料上,还是显得多余。”
易楚楚看他的样子,不由“咯咯”地笑起来:“你挺有大师范儿的嘛!”她忽然心头一亮:“高明,你不会告诉我,这,都是你设计的吧?”
高明含笑不语。易楚楚猛地转过身来,搂住了高明的脖子:“真的是你设计的?”
“是啊,我试着设计了10个款,本意是想请程总指点指点,看跟上市款有多大的差距,谁知程总一看,就让我挑选两件打样。今天样品出来后,效果还不错,程总命令我立刻按这个思路再设计10个款,也许能赶得上明年春款上市呢。怎么样?还行吧!”高明搂着楚楚的小腰,看着她的眼眸,期待她的肯定。
“你真是太棒了!”易楚楚由衷地赞叹。平时晚上高明写写画画,她并没有在意。直到今天看到两件真实的衣服,那么出色,才知道,原来设计就是这么有趣,充满创造力,充满了成就感啊。吃鸡蛋,是用不着认识下蛋的鸡的,可是,今天她才发现,她家的这只,是下金蛋的金鸡。
要知道,高明进这个公司,还不到一个月。
清洗工人,时装设计师,这可不是一般的跨界噢!
高明今天的确很开心,为自己这么快地找到自身的价值,为已经开始看到的事业曙光。他一使劲,抱起楚楚,在客厅开心地转起圈来。
可是,今天的易楚楚一反常态,大叫起来:“停下,快停下,快放我下来!”
“怎么啦?”
“小心点。”
“小心什么?”高明诧异地问。
看来等不到明天确诊后,再跟他说这事了。易楚楚羞涩地低下头:“高明,我,我们可能有了”
也许是消息太过突然,高明好一会没有动静。楚楚抬起头,才发现高明脸上那种奇怪的表情,看不出来,是惊,还是喜。
易楚楚有点失望,正想挣脱,却被高明再一次紧紧搂住:“楚楚,我没想到这么快。”
“你是不是不喜欢这个孩子?”易楚楚的眼泪都快出来了。她实在承受不住直接来自高明的打击。
“说什么呢,傻丫头!我原想等我干出点名堂,有让你快乐幸福的底气后,再向你求婚的。”话锋一转:“不过,这样更好,我们已经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了,我再也不用担心你离开我了。”
易楚楚又哭又笑,拿拳头捶他的背。
“舒服,再重一点。”
“讨厌。”
笑闹了一阵,高明忽然拉着楚楚来到书房,让她坐在椅子上,自己从挎包里翻出一张工商银行的卡。他转过身,单膝跪地,双手把卡交到易楚楚手里,说:“这是陆总还给我的20万元,还有1万的利息加感谢费。我愿意把我自己,连同我全部的身家,一起嫁给你。亲爱的,你愿意娶我吗?”
易楚楚“扑哧“笑出了声,同时流下了幸福的泪。这个晚上,她的心情太过跌宕起伏,而唯有此时此刻,才是她一直向往的心灵归宿。
64.-第六十五章、生命不能承受之重
等到拟出一个主题,并完成了所有的20个款,高明伸了伸懒腰,舒展了一下僵直的脖子。看看墙上的挂钟,凌晨两点了。这个时候,他的同事,他的老板,应该都进入甜美的梦乡了吧。想到程安雪当着郭玉、秦子欣的面对他送上的草图大加赞赏,高明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
现在这种奋斗的动力中,又加入了一股新生力量。孩子,那个躲在美女妈妈的肚子里,悄悄地生根发芽,一天天地健康成长的小生命,虽然来得快了一点,有点出乎准爸爸的心理承受能力,但是,既来之,则安之。
想到孩子,想到婚姻,想到未来,高明已经一点睡意也没有了。上房地产网一查,高明顿时目瞪口呆!记得六月份租房时,顺便也查找了一下当时的房价。短短两三个月,房价竟然上涨了40%,二类地区50平米的二手房单价已经飙升到11000元。而08年底,他收到父母汇来的这笔钱的时候,同一类型的房子单价不过5700。
也就是说,即使有20万元首付,对工作不久的他们来说,买房,已经成为一个可望而不可及的梦了。
高明一下子瘫在了电脑椅上,眼睛望着天花板上的空白,大脑却在高速运转。怪不得前几天,房东太太打来电话,吞吞吐吐地说,想涨一点房租。当时高明正在苦苦思考某个创意,没有时间跟她啰嗦,就说应该按照合同办事,全额预付了半年的房租嘛。估计当初房东太太拿了高明的纸擦汗,喝了高明的水解渴,不太好意思跟他多计较,也可能房东太太本来就是个厚道人,没有太坚持。
现在看来,付了房租也不见得就进了保险箱,总是有期限的嘛!最多到年底,高明面对的状况就两种:一、想继续住下去的,就要接受房租涨价;二、不接受,可以,走人。
本来几乎把这套房当成自己家了,结果猛然发现,自己不过是个过客,最终总要被扫地出门。
为什么租房的人心里总是不踏实,为什么那么多人,不惜全家几代人总动员,不惜欠银行一屁股债沦为房奴,不惜把降低今后几十年的生活水准的枷锁套在脖子上,也要有一片属于自己的栖身之地自己的东西,用得顺手,住得放心啊!
这个时候,高明才深切地体会到每个房奴悲壮豪迈的心情!而现在,他连当房奴的资格都没有!
也许,应该把现状向易楚楚说明,他们现在还没有资格拥有这个孩子?
想到这儿,昨晚因为孩子而浪漫求婚的欣喜,已经冷静下来,消失无踪了!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似乎打了几个小盹的,但站起身来的时候,他还是觉得头重脚轻,全身说不出来的难受。是啊,还有什么比直面残酷的人生更让人难受的呢?
他走进卧室,看到易楚楚安静得像个睡美人,均匀的呼吸声,又密又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盖着她的眼睛。唉,自己是不是真的有能力让这个女孩幸福呢?或许,她本来可以有更美好的生活?
他再一次怀疑自己。
也许是心电感应,易楚楚感觉到了高明站在床边凝望着她的信息,睫毛抖动了几下,就睁开了眼睛。
“老公!早!”她露出天使般的美丽笑容,看着高明,向他伸出两只胳膊。
高明一言不发,俯下身抱住了她。
“你说什么?”易楚楚受了惊吓似地,猛地坐起来,还往床里边缩了缩,两只乌黑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不相信地问。
“是的,我说,我们还是不要这个孩子吧。”高明眼眶一阵发热。
易楚楚像个石膏像一样,一动不动,似乎已经凝固。高明狠狠心,把这一夜的所思所想一股脑儿倒了出来,最后说:
“楚楚,你看,按现状,我们根本买不起房子,我们也给不了这个孩子一份稳定的生活。所以,暂时放弃他,也许是最明智的选择。毕竟,我们还会有很多很多的机会的!”
易楚楚终于开口了,一字一句地:“你的意思,是说,没有房子,就不配结婚?就不配有孩子?”
“不是不配,我只是希望有更好的条件迎接他。你忘了我们捉襟见肘的那段日子了?还不包括即将遇到的住房危机。”高明一想到那段困窘的生活,心底一阵抽痛。都说“贫贱夫妇百事哀“,一天到晚为生存发愁,这种生活,在这个时代,注定会是悲剧。
“我们现在还年轻,正在为事业打拚的阶段,未来会变得美好的,这点,我很自信。但是,我需要时间。”
高明苦口婆心,自己都觉得理直气壮,看易楚楚陷入思考的样子,他觉得应该能成功说服她。
“我不在乎跟你过贫穷的日子。如果你一定不要这个孩子,那我们,只好分手。”易楚楚缓缓地但非常坚定地说。
高明再一次被震到了。他默默地站了一会儿,在易楚楚的脸上轻轻吻了一下,说了声:“我去上班了”,就转身走了出去。一会儿,传来大门关上的声音。
易楚楚扑倒在枕头上。昨晚的幸福还有余温,怎么一觉醒来,世界就变了一个模样。并不是高明的想法没有道理,只是高明不知道,因为遭受过父母突然去世的打击,易楚楚完全不能接受扼杀一个活生生的小生命的想法。她在这个世界上独自飘零太久,十分渴望那种血肉相连的小东西与她相依为命的感觉。
伤心归伤心,她决定还是先去医院确诊。简单梳洗了一番,易楚楚背上包,特地穿上平跟鞋,也出了门。路上她打开手机,有苏珊一大早发的短信:楚楚,要我陪你去医院吗?
易楚楚感到一阵温暖。这个女友,简直和她互为影子,上辈子她们俩一定是双胞胎。她笑了笑,回复:不用了,我自己去。
妇幼保健医院的人挺多,易楚楚排了半天队,才轮到她。做了HCG尿检,易楚楚看到化验单上的“+阳性“字样,不知怎么地,一下子觉得很安心。医生询问后推断,孩子已经有51天了,问她是否想要留着,易楚楚使劲地点头。医生就嘱咐她,三个月后凭准生证来医院建立档案,定期做检查。
易楚楚没好意思问准生证怎么办,只想赶快回家查电脑,恶补跟宝宝有关的知识。从医院出来,她觉得自己走路已经有点像企鹅了。透过依然茂密的枝叶,抬头看天,九月的天空,没有了酷夏的炽热,天高云阔。
明年的四月中旬,她就会有一个呱呱啼哭的小宝贝,来到这个世界上了!那该是怎样的一种惊喜啊!冷静下来一想,高明不就是担心不能给宝宝一个良好的生活环境吗?那么多和他们类似的人生活在这个城市,结婚生子,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凭什么他们就不能?只要两个人相亲相爱,努力打拚,他们一样可以创造属于他们的幸福!
她决定等高明晚上回家,两个人再好好谈一谈。
回到启慧园已经是正午了。她走进楼下一家饭店,要了一份烩饭,和一个绿叶蔬菜小炒,坐下来慢慢吃。正对大门的吧台一侧墙上,挂着的电视正在播放G市午间新闻。易楚楚一边吃,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
“据财经台后续报道,昨晚发生在环城高速上的恶性追尾事故中,本市着名上市公司,‘宏博电力’总裁欧之洋先生,因重伤入院抢救,目前仍然没有脱离生命危险。受此消息影响,‘宏博电力’的股价高开低走,至上午收盘时已经下跌了3.5%。‘宏博电力’新闻发言人戴向诚称,公司已经启动紧急预案,‘宏博电力’的运营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易楚楚就像遭了雷击一样,面如死灰,浑身战栗,手上的筷子“啪”地掉在了地上。她死死地盯着屏幕,希望能得到更多的信息。可是已经在播报下一条新闻了。吧台里的小老板听到异响,伸长脖子看着她。
“老板刚才说谁发生了车祸?”易楚楚的嘴唇抖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宏博电力’的老总啊!幸好我没有买这个公司的股票。呃,你认识他吗?”
易楚楚挣扎着摸出手机,按了一个“6”,没来得及说话,只听“咚”地一声,她一头栽倒在桌子上,失去了知觉。
65.-第六十六章、诀别
那个冬天,异常地寒冷。易楚楚放下笔,两只手掌使劲对搓着,想籍此获得一点热量。棉鞋里的脚冷冰冰地,已经冻麻木了。别的同学早就穿上了羽绒服,易楚楚很想买一件,而且要那种湖蓝的颜色,纯粹得像是天,像是水,像是她的梦。
但她舍不得掏出钱。三百多块呢,能买多少书,多少米噢!天再冷,熬一阵也就过去了。
再过几天就要期末考试。得抓紧时间复习,考出好成绩,才可以写信向欧叔叔汇报啊!易楚楚想到那个从未谋面的好心人,心里暖洋洋的。
“易楚楚,你家亲戚来看你了!”忽然传来同学的声音,易楚楚吃惊地抬起头,正好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出现在教室门口。
什么亲戚?陌生人啊!那个男人笑眯眯地招招手,示意她出去说话。易楚楚半信半疑地站起来,跟着他走到过道尽头。
“易楚楚?我是欧之洋。”
“啊?欧叔叔?你怎么来了?!”易楚楚愣住了,随即开心地笑起来:“你怎么找到我的?”
欧之洋看着她,眼睛弯成了月牙:“我到你们县电力局检查工作,就顺便过来看看你,刚才正好问到你们同学,他就把我带上来了。”
易楚楚见欧之洋盯着她看,忽然觉得很不好意思,红了脸,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的鞋尖。欧之洋发现了什么似地,问:“小易,你冷吗?为什么不穿件羽绒衣?”“我,没有。”
“我不是给你寄钱让你添置冬衣和厚棉被吗?”“我没有买。没事,我不怕冷。”易楚楚看欧之洋着急的样子,小心翼翼地说。
“那不行,走,把书收收,我带你去县城买一件!”“不用。”
“走!就耽误一个小时!”欧之洋不由分说,把易楚楚带到校门外,那儿停了一辆黑色桑塔纳。
“车是跟局里的老同学借的。开车去,一会儿就到,用不了太多时间,你别担心。”欧之洋安慰道。
在县城的商场里,易楚楚终于穿上了一件梦想中的羽绒服。真暖和啊!易楚楚笑得那么灿烂,像朵春日里的太阳花,把一旁的欧之洋都看呆了。
今天是周末。其实寄宿的同学大部分都回家了,易楚楚就想多点时间看书复习而已。穿着那件羽绒服,她同意了在附近找个饭店吃午饭。两个炒菜,加一个汤,易楚楚吃得那个香啊!
欧之洋看着她,英气逼人的脸上浮现出怜爱。这个女孩子,四年多来,已经成了他的牵挂。每次收到她的信,他都非常高兴地看到她的要强,她的进步。他绝没有想到,她还是那么的美丽,美得像是天山上的雪莲,一尘不染。
他的心,忽然动了一下。而此后的好几天,易楚楚也是处于亢奋之中。晚上躺在上下铺的小床上,她一遍遍地回想与欧之洋见面的场景。小心灵的某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悄萌发。
一个半小时后,桑塔纳停在了学校门口。欧之洋打开车窗,伸出手向易楚楚告别。一加油门,车子后面扬起一片尘土。
忽然,刺耳的刹车声,打破了午后的寂静。易楚楚猛地回头。在学校拐角的马路上,黑色桑塔纳被一辆大货车冲撞得腾空而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后,落地后又连续翻了两翻,终于停了下来。易楚楚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欧——叔——叔!”
“啊——!”易楚楚惨叫一声,一下子睁开了眼睛。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脸上泪水混着汗水,惊魂未定地四下看。原来是个梦啊!这不是在家里吗?天哪,原来自己一觉睡到下午三点钟了!
“楚楚!你醒了?”苏珊站在卧室门口。
苏珊怎么在这儿?刚才不是一个梦吗?虽然是恶梦,但是醒来之后,发现现实与梦境是相反的,那也很幸福。不不,苏珊不是真的,我仍然在梦中。
可是苏珊径直走进来,坐在了床沿:“楚楚,擦一下汗吧。”拿了张纸巾递给她。易楚楚不接,却伸手抓住了苏珊的胳膊,大拇指和食指的指甲几乎掐进了她的皮肤:“你是真人吗?你疼吗?”
“疼!哎哟疼!楚楚,是我!是我!我都知道了,你要坚强一点!”苏珊看她梦游的样子,心很痛。
易楚楚终于明白,残酷的事实,是怎么也逃避不了的。泪,顿时如泉涌。
苏珊轻轻地拍着她,任她发泄内心的痛苦。过了好一会,易楚楚才止住哭声,眼睛却是肿得快睁不开。
“我要去医院看他!”易楚楚咬着牙说。
“好,好,希望他没事。等高明回来,我来做工作,让他陪你一起去,我也陪你去,啊?你现在平静一下情绪,一切以肚里的孩子为重,过度伤心对孩子不好,啊?听话!”苏珊像哄婴儿一样,耐心地哄着,拍着。易楚楚居然又睡着了。
再说苏珊匆匆赶到饭店,看到易楚楚躺在几张椅子上面,人事不醒。从小老板的只言片语中,她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对昨晚的车祸,她同样很震惊。她指挥着伙计把易楚楚背上七楼,安顿好,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她想来想去,还是给高明打了个电话,只说易楚楚晕倒了。这么大的事,能瞒得了谁呢?然后又硬着头皮给蔡静打电话。可是没人接。又拨给蔡萍。
很意外,蔡萍哑着嗓子接了电话。
“苏珊,我建议你们最好不要去医院。蔡静昨晚明确说过,不想再看到你们!”
“大姐,我理解你们的心情。但也请你们体谅易楚楚的情绪。她几乎要崩溃了!求你了,安排几分钟,哪怕不说一句话,让她看一眼欧总吧。好吗?求求你了!”
“我考虑一下。”就挂断了。这时,从门口易楚楚的包里传来一阵铃音,幸好声音不大。苏珊跳过去拿出手机,是个陌生的号码。
“请问是易小姐吗?”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噢,对不起,易小姐在睡觉。我是她朋友。有什么事你可以跟我说。”苏珊压低了嗓音说。
那个男人也受了影响,放低声音:“我是方舟律师行的郭方舟。请易小姐打电话给我,约个时间见面。有重要的事情要和她商量。就是这个号码。”
“好的。”郭律师?
从时间上来分析,似乎就是昨晚易楚楚和欧之洋通电话之后发生的车祸。唉!真不该打那通电话啊!可是,当时是蔡静逼着楚楚打的呀!难怪蔡萍还肯接电话,还比较冷静。
快想想怎么做高明的工作吧。蔡静再失控,只要高明陪着,就能压得住阵脚。
不到四点,高明急急忙忙回到了家。进门就看见苏珊“嘘”了一声。得知易楚楚正睡着呢,高明悬着的一颗心,才放了下来。
可是,当苏珊关上书房的门,用很轻的声音说了一番话,高明觉得如五雷轰顶。欧之洋车祸的消息让人震惊,可是,易楚楚背着他,还一直与欧家的人纠缠不清,最终导致这样的结局,他不但震惊,还感到羞辱。
“难道是报应?报应!他们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你说,让我怎么办?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高明红着眼睛,想一拳砸在墙上,但在苏珊眼神的压力下,他只好痛苦地揪住自己的头发。
看他那样,苏珊心里也不好受。但是作为易楚楚的好朋友,她不能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帮助他们度过眼前这道难关。
“高明,作为男人,不可以这么小心眼。我用我的人格担保,楚楚和你在一起后,就没有背叛过你!欧总怎么想,那是他的事,我知道的是,易楚楚从来没有再想回到他的身边。昨晚跟蔡静,噢,就是欧总的太太,她硬要找楚楚谈,还逼她当面表态。楚楚为了让欧总断了念想,还撒谎说自己已经怀了孩子,马上就要跟你结婚了。当然,我们也是后来才知道她确实是怀孕了。如果是那通电话让欧总遭遇了灾难,蔡静要负主要的责任!
要说易楚楚犯错,那也在认识你之前,你只能怪自己没能早点出现!欧总与楚楚的感情,不是你我这样的外人能够理解的。现在欧总的情况还很难说,你不让楚楚去看看他,她能心安么?你能心安么?
不管怎么说,如果你能大度地陪同楚楚一起去看欧总,所有的主动权都掌握在你的手里!欧总一看,确实一点希望没有了,也就彻底死心;蔡静看了,知道易楚楚没有骗她,自己老公走火入魔,怪不得别人;楚楚一看这个就不用我说了,对吧?好好想想。”
高明嘴里还拧巴着,心里不得不佩服苏珊的聪慧。道理是这样没错,可。
“还有别的选择吗?”他可怜巴巴地问。
“如果没有孩子,你可以选择离开,但是现在,你必须要这么做!”苏珊毅然决然地说道。
“我想想吧。”
“你跟楚楚好好谈谈,千万不能刺激她!我先走了,探望的事如有眉目,我会提前通知你们的。对了,保险起见,我也会跟了去的。”苏珊说着,要开书房的门。
高明“忽”地站起来:“等等!苏珊,要不你今天留下来陪陪楚楚吧,我睡书房。”
苏珊愣了愣,很快说道:“不,高明,你要勇于承担,不要逃避。你能做到的,我相信你!”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高明,开门离去。
让高明没有想到的是,易楚楚发起烧来,38.4度,不算高烧,却也迷迷糊糊地,一会儿睡,一会儿醒。高明急了,发短信问苏珊怎么办?苏珊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只是一再叮嘱他不要喂她吃退烧药。半夜里楚楚醒了,还喝了点稀饭,但没多久,统统吐掉了。
这一晚上,高明备受折腾。他渐渐理解了易楚楚内心深处的那份痛苦。他要是在这个时候阻挠易楚楚去看望欧之洋,那就显得又小气又萎琐,一点没有男人气概。好吧,去!他想到吊在宏博办公楼外,与欧之洋第一次见面的场景,也很想看看,这样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
也许蔡萍做了一定的工作,第二天下午,苏珊接到她的电话——次日上午九点后,他们可以去省军区总院十七楼的ICU重症监护室探望。
高明已经跟程安雪请了两天假。程总很诧异,但没有多说,就批准了。
只是两两相对的这一天,两个人都表现出了尴尬。高明什么都没有问,也没再说孩子的事。当他表明,他会陪着她去医院时,易楚楚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当易楚楚在苏珊和高明的陪伴下,透过监护室门上的玻璃,看到欧之洋头上裹着白纱布,鼻孔里插着氧气导管,右大腿打着石膏,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像一幅悲伤的静物画,她的眼泪,再一次冲出眼眶。她真想不管不顾地打开门冲进去,跪在欧之洋面前忏悔。是她作的孽啊!如果她先问清楚他正在高速公路上开车,她就不会说出那么刺激人的话,后面就不会有惨烈的事故发生了!
可是,她却不能这样做!她答应苏珊只看一眼,不会情绪失控;高明紧紧地搀扶着她的臂膀,她动弹不得;不远处,蔡静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正一声不吭地盯着他们。如果这时有人仔细地看一看她的眼神,就会发现,她恨不得冲上前去,狠揍那个小狐狸精的肚子!
她终究没有这么做。因为,小狐狸的身边,一直如影随行地跟着位帅哥,不但一表人才,而且气势夺人。她似乎没有上前动手的勇气,只能在心底狠狠地咒她一百遍。
而易楚楚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你能能够好起来!希望你能恢复如从前!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来看你,就此诀别吧。
66.-第六十七章、殇
这是一个ICU单间病房。宽敞的房间,一张加宽的病床两边,一溜摆着各种各样的仪器,中心监护仪、多功能呼吸机、麻醉机、心电图机、起搏器,还有很多叫不上名的小器械。两只台式电脑上,显示着令人眼花缭乱的数据。除了氧气钢瓶里“咕噜咕噜”气泡翻腾的声音,心电图机屏幕划出的一道道起伏的曲线,还显出一点生气,病床上的欧之洋,犹如一截枯木,无声无息。
蔡静一想到欧之洋那张绝情的脸,那些绝情的话,给她带来的伤害,好多次,她真想拂袖而去。可是,欧文在电话里痛哭的声音,让她止住了脚步。他毕竟是儿子的爸爸啊!欧文坚持要回来看看爸爸,蔡静起初不答应。再一想,也好。暑假期间,他和一班同学去湘西大山里做志愿者,回家没呆两天又开学了。蔡静不想让儿子知道父母之间的感情出了问题,所以一直强颜欢笑。现在儿子能呆在她的身边,多少会给她一些支持和安慰吧。
蔡静坐在一边,呆呆地看着欧之洋。
大前天晚上,她揣着与易楚楚交锋胜利的暗喜回到了家。看那个姓易的,不像是跟她说谎,尤其最后那句话,狠!杀手镧啊!这下,那个老不死的,应该可以消停了吧。要是能亲眼看到当时他那个样子,该多爽!
俗话说“一个巴掌拍不响”,所谓对手,已经不能再称为对手了,现在的主战场转向对付他一个。不管怎样,胜算大了很多。明天就找蔡萍聊聊今天的战绩,顺便讨论一下,下一步怎么走。
原来什么事情还真在一个心态!同一件事,换个角度,换种角色去想,就会有不一样的结论。自己以前太沉溺于“怨妇”的角色了,活得那叫一个心伤啊!现在好了,你欧之洋再有通天本事,人家不要你了,你自己撞墙吧!
她越想越舒心,对易楚楚的敌意,似乎也没有那么强烈了。至少在这件事上,易楚楚是力挺她的!
正在刷牙。家里的电话忽然一阵紧似一阵地响了起来。是欧之洋跟她认错吧,毕竟,这儿才是他的家,自己,才是他相依为命的发妻啊。
可是,电话里的声音却让她手里满是白沫的牙刷掉在了地上,衣服上留下了一长条白印。
“你好!是欧之洋的家人吧?我们是交警二大队。你冷静一点!今晚八点十分左右,在绕城高速公路上发生了一起车祸,欧之洋身受重伤,正被送往军区总院抢救,你赶紧过来。”
蔡静一阵晕厥。刚才还在诅咒他撞墙来着,这会就出了这么大的事,不会这么灵异吧?!
她胡乱地漱了一口,手忙脚乱地换衣服,出租车上哆嗦着手给蔡萍打了个电话。当她赶到医院时,欧之洋正在急救室抢救。不一会儿,蔡萍也匆匆忙忙赶到了。二大队的交警看她们失魂落魄的样子,就讲述了车祸发生时大致的经过。
欧之洋的奥迪A6行驶在绕城公路上,前面是一辆东风大货车。奥迪一加油门,从左车道超了过去,一看左车道前方有一辆小车,就又变道到大货车前面。本来这是一个很正常的超车。但是,据大货车司机交待,当时,超车以后,奥迪忽然毫无预兆地减速,天黑黑地,大货车司机根本来不及反应,就一头撞了上去。奥迪失去了平衡,先向左猛打方向,撞上左边侧栏后,车子横了过来,掉了个头又向右边护栏挤过去,擦出一条长长的火线,最后才停了下来。幸好那一段路上车不多,后面的车都及时采取了措施,才没有酿成更大的事故。
“我根本没有想到奥迪会突然减速啊!”在现场,大货车司机似乎十分委屈,不停地嚷嚷。
“从现场来看,初步判定这是一起车辆追尾事故。我们已经通知了大货车所属的公司,具体责任要等交管部门出具‘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后才能落实。不过,在欧总的车里我们找到了他的手机,摔成了两半,装上电池还能用。我们发现大约事发当时,他给一个叫易楚楚的人打过电话,所以,不排除欧总开车打电话,注意力不集中,导致车祸的发生。”
话音刚落,蔡萍咬牙切齿地说:“作孽啊!”蔡静则失声叫道:“啊,难道?”
难道不是因为自己的诅咒?她这才想起,面谈时,她逼着易楚楚打的那个电话。
“难道什么?你们认识易楚楚这个人吗?我们第一时间就打给他(她),但手机一直关机。你们能联系到他(她)么?我们需要核实情况。”交警追问道。
“噢,没什么,我可能想错了人。”蔡静使劲咽下了后半句话,搪塞了过去。
这时抢救室医生匆匆过来,一边跑,一边问:“欧之洋的家属在哪?”
蔡静蔡萍急忙迎上前去:“医生,怎么样了?怎么样了?”
“患者颅骨凹陷骨折、腿骨肱骨粉碎性骨折,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刚才做了CT,颅内出血非常严重,需要马上动手术,由我们张副院长亲自为欧总操刀。”蔡萍在来的路上,动用了老同学市政府办公室焦秘书的关系。
“快!快!在哪儿签?”蔡静不等医生说完,抢着说:“你们说怎样就怎样!”
“跟我来!”医生吩咐护士领着姐妹俩去办公室签手术协议书,自己又快步回抢救室布置手术事宜。蔡静蔡萍飞快地签完协议,正好看到欧之洋被推了出来。他牙关紧咬,面如死灰,用纱布简单包扎的头部肿胀如斗,肩膀露在外面,身上的衣服估计尽数剪掉了,白色薄被掩盖了变形的身体。
蔡静哭着扑上前去,却被医生挡在了专用电梯外面。虽然欧之洋伤她太深,但现在看到与她同床共枕二十年的丈夫徘徊在生死之间,蔡静肝肠寸断啊!
手术一直进行了五个多小时。这期间接到电话的公司两个副总以及戴主任都匆匆赶到。参与抢救的各科室医务人员加起来有十多人,等到手术结束的时候,天都蒙蒙亮了。
欧之洋的手术比较成功,但仍然没有脱离生命危险。安置在ICU病房后,宏博公司的领导才放了心,跟蔡静打了招呼,赶往公司处理相关事务。
“姐,你有什么事瞒着我!”好不容易身边没有外人了,蔡萍盯着蔡静的脸,沉声问道。
“有什么事?有事怎么瞒得了你?”蔡静先不承认,她不想暴露出是她逼易楚楚打电话而可能引发车祸,但禁不住蔡萍三言两语的诘问,只好和盘托出。
“你说你!唉!我上次已经跟易楚楚和她的朋友苏珊谈过了,她们说得很清楚,你怎么又?唉!”蔡萍直跺脚。
“那怎么办?警察肯定会找易楚楚谈话的,她肯定会跟警察说的,蔡萍你说我会不会坐牢啊?”蔡静六神无主了。
“那倒不至于。我只是觉得你没有必要再找易楚楚。”
“如果没有昨晚的谈话,我怎么会解开我的心结呢?蔡萍,你知不知道,我虽然为之洋受伤而伤心,但事实上,我现在的心情很轻松!”
蔡萍惊诧地盯着蔡静,见她很正常,不像神经错乱的样子,不由摇头叹息。她无法理解蔡静此刻的心理。也许,痛到极处,一切虚无吧。
“我不想再看到那个人!”蔡静咬着牙缓缓地说。
已经第四天了。欧之洋仍然昏迷不醒。蔡静坐在床边,呆呆地看着欧之洋,陷入了沉思。那顿改变了她一生的饭局,饭局上那个侃侃而谈、俊朗温雅的年轻男人似乎就在眼前。自己是深爱着这个男人的啊!所以得知他背叛了她,才会变得歇斯底里。为什么?好好地过日子有什么不好呢,非要折腾到连命都差点丢掉的地步!换句话说,如果一切重来,如果他真的不爱自己了,是不是也可以放彼此一条生路呢?
“之洋,快醒醒吧!欧文来看你,你知道吗?这孩子,担心成什么样,都瘦了一圈了!你快点好起来吧只要你好了,我们之间什么都好说。”蔡静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一句,她好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视线又模糊了。
忽然,她感觉握住的那只手轻轻动了一下。她赶紧擦了擦眼睛,盯着那只手。它却再也没有动静。一定是自己衣不解带地陪了四天了,太疲劳产生了错觉。蔡静一想到疲劳,就觉得眼皮异常沉重,她趴在床沿,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蔡静忽然被一种奇怪的感觉惊醒了。她下意识地抬头看欧之洋,却吓得一下子站起身来。欧之洋居然醒过来了!他的整个头部还是非常肿胀,连眼睛都是肿的,但是透过那一条缝隙,他定定地看着蔡静,似乎努力想着什么。
“谢天谢地!之洋!你终于醒过来了!”蔡静又惊又喜。她向前俯下身,离欧之洋近了一点,让他看得更清楚一些。
欧之洋的嘴唇微微嚅动着,好像要说什么,哆嗦了好一会儿,蔡静才听到他发出来的一点气息。
“什么?你不要说话等你再恢复一点,我们有的是时间说话!”蔡静激动得有点语无伦次了:“你躺着别动啊,我去叫顾医生过来!”
“不要。”欧之洋终于爆出了完整的一句。蔡静重新回过身,她这才发现,欧之洋的情绪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心电波的上下波幅陡然大了很多,呼吸也急促起来。他的嘴唇抖得更厉害了,眼神中流露出乞求。
蔡静明白了,问道:“之洋,你是不是有话要告诉我?”欧之洋居然极细微地点了点头。
“你说吧,我听着呢。”蔡静把耳朵贴近他的嘴。
“对不起小静。”这下听得很清楚了,蔡静的泪又不争气地冒出来。她没有说话,只是捏了捏欧之洋一直被握着的那只手。
“别为难楚楚。”
蔡静猛地甩开手,跌坐在椅子上。这时,欧之洋忽然剧烈地抽搐起来,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发出一种闻之心惊的声音,心电图机的屏幕上,曲线忽高忽低蔡静惊呆了!过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她拔腿就向门外冲去,跌跌撞撞地,一边跑一边高声呼叫:“医生!医生!快!快!”
走廊里迅速出现了医生护士向ICU奔跑的身影。蔡静没有跟过去,瘫倒在过道的椅子上。她的全身都在颤抖。她害怕去看。过了好一会儿,她掏出手机,给沉睡中的儿子打了个电话,给蔡萍打了电话。她没有多说什么,只让他们尽快赶到医院。
自从那晚手术结束以后,张院长说,手术做得比较成功,但是要紧密观察,避免出现手术后遗症。她只回过一次家拿了一些日用品,就一直守在医院里。儿子回来后就在对门老邻居那里吃个饭,对老母亲,也无暇照顾了。她陪了这么多天,唯一没有想过的就是,欧之洋可能会永远离开他们。
她十指交叉,紧紧地握在一起,默默地祈祷,默默地等待着。她挪到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前,向外面看去。城市的霓虹灯熄灭了大半,城市夜空中,很难得地出现了好多星星,一轮明月,已然西斜。
儿子和小姨从电梯里出来。看到木桩一样的蔡静,欧文直奔过来,怕打搅了其它病房的人,他压低嗓音,焦急地问:“妈,爸怎么样了?!”
蔡静看看靠近走廊另一头的ICU,门框上的红灯一闪一闪的,虽然没有声音,但红色的光线,在深夜是那么刺眼和惊心。她悲声道:“在抢救!唉,儿子啊,你爸可能凶多吉少啊!”
欧文搂住了母亲:“妈,你先别瞎想!我们去病房门口等好吗?”
蔡萍看着蔡静的神色,心里一阵抽搐。她默默地上前来,和欧文一左一右地搀扶着蔡静,到病房附近的椅子上坐下来。不一会儿,当晚值班的欧之洋的主治医师顾医生,走了出来。他的脚步沉重,面色冷峻。三个人盯着他的脸,心中顿时明了大半,只呆呆地等待着医生的判决。
“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
蔡静悲鸣一声,双腿一软,身子向地面坠去。幸好蔡萍和顾医生出手相扶。而欧文,两步就窜到抢救室门口,猛地撞开了大门。
67.-第六十八章、左,右
ICU病房里,医生护士正默默地收拾抢救仪器,把它们一一归位。大床上的人,依然像前几天一样静静地躺着,唯一不同的是,他的脸,已经覆盖在白被之下。
“老爸!!!”欧文惨叫一声,扑倒在床头,放声大哭。
蔡静在蔡萍和顾医生的搀扶下,也挪到床前。欧文掀开了蒙在爸爸脸上的被子。欧之洋脸色青白,眉头仍纠结在一起,眼尾处,一条长长的泪痕,清晰可见。他看上去很痛苦很不甘。
欧文蔡萍早就哭得唏里哗拉的,而蔡静,却是异常的镇定。她没有嚎哭,挣脱了旁人的搀扶,靠近欧之洋,弯下腰,用手替他抹平皱着的眉头,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抖开来,细细地擦去眼角的泪。她喃喃地说:“之洋,你安心地去吧我答应你在天堂里,你好好地照顾自己。”
欧文闻言,诧异地回头看了一下小姨。后者正用一种惊悚的眼神看着蔡静。两个人都以为蔡静深受剌激,精神恍惚了。
蔡静旁若无人地继续轻轻擦拭,那么专注,那么认真。
此时,易楚楚从一个噩梦中猛然惊醒,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梦见蔡静披散着头发,目光直直地盯着她,向她伸出有着尖利指甲的手,一声声哀嚎:“你还我丈夫!你还我丈夫。”
沉睡中的高明也被她的动静震醒了。他坐起来,打开床头灯,一看,零点刚过。易楚楚披头散发地呆坐着,睁着惊恐的眼睛,脸上说不出是汗还是泪。他忙拍着楚楚的背安慰道:“怎么啦,宝贝?是不是做梦了?好了好了,不怕不怕,我在这儿呢。”
易楚楚环顾四周,确认是在家里,身边是高明,这才稍稍回过魂来。
“做了什么梦?说出来,知道不是真的,就不会害怕了。啊?”高明让楚楚重新躺下来,伸手替她抚开脸上的乱发。
易楚楚怎么能说出做了什么梦呢?就像她也说不出,前天交警打电话让她去二大队做笔录的事情。她摇摇头,长吁了一口气说:“没什么,现在好多了。赶紧睡吧,一会儿你又要赶早。”
说着,给高明拉拉薄被。关了灯,自己转向另一侧。
刚才那个梦,让她有了一种很不祥的预感。她想起透过病房门上那一小块玻璃看到的欧之洋。曾几何时,他是她的支柱,是她的唯一。她以为只要能给彼此快乐幸福,她就愿意一辈子站在他的影子里;曾几何时,一切都变了,她的理智告诉她,一定要离开,所有人才能获得重生,回到生活的正轨。
可是,这样的结局,却是超出任何人的想像的。是任何人都不想看到的结果。
二大队的交警只是询问了那晚他们打电话的时间,以及通话前后的情形,翻看了易楚楚手机上的通话记录,但并未追究电话的详细内容,以及前因后果。易楚楚也没有说这个电话是缘于蔡静的逼迫。她的心正被巨大的内疚折磨着,即使交警并没有明说,是这个电话造成了车祸。
在笔录上签自己名字的时候,她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她觉得她是在欧之洋的判决书上签字。
这两天,她一直在既想留意报纸电视广播的报道,又害怕听到不想听的矛盾中煎熬着。好在快五天了,似乎并没有任何不好的信息传来。她只能默默地为欧之洋祈福,希望他平安!
还有莫名其妙地冒出来的郭律师,一定要跟她面谈。易楚楚本以为,是欧之洋的律师来找她的麻烦,只好硬着头皮去见了一面。
谁知当郭律师将一份委托协议与一份财产赠予协议摊开放在她面前时,易楚楚惊呆了。委托协议是欧之洋与郭律师签订的,商议在欧之洋指定的时间或因故离世后,由郭律师代办的事项,如将某银行保管箱的钥匙交给易楚楚等。而财产赠予协议,则明确表示,在欧之洋指定的时间或因故离世后,将银行保管箱内的财物赠予易楚楚。
“欧总一再强调,要交给你的是他父母赠予他的私人财产,不属婚后共同财产,因此跟他人无关,也就是说没有必要让他妻子孩子知道,你明白吗?”郭律师在暗示,易楚楚怎么会不明白呢?
“银行保管箱里是什么?”易楚楚问。对欧之洋的歉疚,又加深了一分。
“噢,这个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我只有一把保管箱的钥匙。”郭律师说:“不过,在没有接到欧总明确的时间指令之前,这把钥匙我还不能交给你,今天只是告诉你有这么一件事。你心里有数就行。”
情书?照片?存折?有什么都无所谓了,只要欧之洋能够快点好起来。
不明不白的见面,易楚楚也没有放在心上。倒是去交警大队做笔录,给她留下了很沉重的心理包袱。这两天,她一直做恶梦。梦里欧之洋要么冲她发火,要么就甩她一个耳光,但梦见蔡静女鬼一样的跟她索命,还是头一次。
如果一切可以重来,自己是否还有勇气再次离开他呢?她扪心自问。
只要不是这种结局,也许,她就认命了。本来她的命,就是欧之洋拣来的。
后半夜,易楚楚的脑海里一直回放着与欧之洋交往的一幕幕。她不敢乱动,生怕再次吵醒高明。直到闹钟催命似的响起来。高明又赖了几分钟,才下床找衣服。他转头看看楚楚,似乎睡得正香。他不由叹了口气。
他知道易楚楚近几天思想压力很大。毕竟,他也看到病床上欧之洋的惨样了,他能理解易楚楚的心情。因此,他刻意不再提那些事,以免易楚楚受惊扰。
“你起来了?怎么不多睡一会儿?”高明忽然吓了一跳,易楚楚出现在厨房门口。他在热馒头,准备带到公司班车上吃。
易楚楚扎了个马尾,很快地洗漱:“不睡了。我想等你走了,就去前面广场散散步去。”
“那我们一起下楼吧。”
小区的院子里,已经三三两两地聚集了大爷大妈们,有打拳舞剑的,有三五成群地在跳自创的舞蹈的,也有甩着手臂在院子里溜躂的悠闲自在,让每天疲于奔命的年轻人羡慕死了。
走在高明和易楚楚前面的是一位老大爷。他背着手,踱着步,一只很袖珍的收音机揣在兜里,边走边用外置喇叭听着新闻。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后面的两个人听得一清二楚。
“本市着名上市公司,‘宏博电力’总裁欧之洋先生,因车祸重伤医治无效,于今日凌晨时分去世。”
“楚楚!”高明惊叫一声,一把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易楚楚。他搂着拖着她,在就近的石椅上坐了下来。易楚楚脸色发白,使劲咬着嘴唇,没有哭,只一个劲地颤抖。
高明让易楚楚的头靠在他的肩上,双手紧紧环抱着她,仿佛要把力量,一点点灌输到这个突然被抽掉了活力的身体里。他轻声安慰道:“楚楚,我背你回去吧。”楚楚点点头。他们坐了几分钟后,高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易楚楚弄到楼上。
门一关,他就说:“楚楚,想哭,你就哭出来吧!”
没想到,易楚楚慢慢走到沙发上坐下来,说:“我没事。你给我倒一杯热水吧,我冷得厉害。倒完水你赶快去赶班车。还有十几分钟,应该来得及。”
“不行!我不放心!”高明一边说一边去倒水。其实他已经心急如焚。今天是“安雪儿”2010年春季新品订货会。全国各地的代理商、直营店经理、甚至还有批发商都已经陆续赶到G市,被公司统一安排在新世界大酒店。高明前面已经请了两天假了,后面两天班就忙得焦头烂额,连口水都顾不上喝。他的系列自成一体,也会在上午举行的时装秀中展示,第一次接受来自市场的直接检验。今天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处子秀”?他怎么能不着急呢?
易楚楚一口气喝光了热茶,脸上总算有了一点血色。她挥挥手说:“这个消息不算意外,我早有预感。你放心吧。”
“真的吗?你过会儿再睡一觉,中午把昨晚的饭菜热一下。”高明半信半疑,嘴巴已经不由自主在嘱咐了。
“快走快走,不然真来不及了。”
话音刚落,高明就换鞋子出了门,用力过猛,门“呯”地一声,震得易楚楚的眼泪,瞬间就从开关失灵的水阀里,“哗哗”地流淌。她知道今天对于高明的意义,她也只想畅快地哭一场,为欧之洋,也为她自己。
人生的路有千万条,为什么唯独对她,向左走,遭遇的是悬崖;向右走,等待的是深渊呢?
68.-第六十九章、初试锋芒
新世界大酒店二楼可以容纳一二百人举行酒会的大厅,已经被改装成时装发布会现场。T台正面背景是一块巨型LED大屏幕,正在播放国际时装周的影像资料。T台两侧摆放着数排钢椅,安雪儿公司的客户,正陆续就坐。正对T台终端的,则是音响调控台、灯光调控台,以及请来的媒体,数个长枪短炮早就安好机位,只等开场。
高明第一次看到这个阵势,心就“彭彭彭”地跳个不停。可是容不得他多想,他必须和其他设计师一样,在后台做开场前的准备。请来的模特,有一大半都合作过多次,非常敬业,八点半就准时到场,化妆做造型。前两天就已经走台、排练过了,这是程总的一贯作风:不容许出一丝差错。
高明不放心,又检查了一遍自己的系列一共16套衣物,饰品,鞋子,直到觉得万无一失,才松了一口气。
他想到一大早易楚楚听到噩耗后煞白的脸色,发软的腿,心里总有一种隐隐的担忧。可是,易楚楚打发他上班时的镇定语气,让他不得不相信她的确早已料到这个最糟糕的结局。他安慰自己:都到这节骨眼儿上了,别胡思乱想了,先把发布会搞定再说。
“想什么心思呢?”高明一抬头,见秦子欣笑盈盈地站在一旁。她今天一改歪辫子当道的风格,把长发披了下来,穿着既不是英伦风,也不故作中性,而是一套淑女裙装,脚上破天荒地蹬了双灰色高跟鞋。
“啧啧,你变性了?”高明开玩笑。
秦子欣白了高明一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就势坐在高明旁边的椅子上:“说实话,你现在紧张不?”
“紧张?嘁,我又不是第一次参加时装发布会!”
“那你的腿怎么抖个没完呢?”秦子欣笑了:“其实紧张是正常的,毕竟你是第一次有作品直接面对市场是吧?Takeiteasy!最后谢幕的时候,不要连路都忘掉怎么走了!”
高明呵呵傻笑着挠了挠头皮。这时,舞台监督过来通知大家:各单位!候场准备!
高明一下子蹦了起来。秦子欣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站起身,理解地拍拍高明的肩膀,说:“放心!”就走向换衣区——大块布帘围挡成的一个区域。那里,所有经过重新熨烫整理检查过的新装,按照出场顺序标号,成U字型摆放。程总专门安排一个环节展示高明的系列,而不是像另外几个设计师一样,展演的是一个集体创作的作品。难怪郭玉半羡慕半嫉妒地说了一句:高明,你小子一鸣惊人啊!
中国的品牌时装发布会上,模特一般还是穿着Bra的,所以高明要是脸皮足够厚,他也可以呆在换衣区,亲自监督自己作品的穿着效果。不过,高明还真没有勇气踏进那块“禁区”,早就央求秦子欣托管。他很想在舞台下,当一个观众,从观众的角度来审视自己设计的优缺点。可是,他不能离开后台,因为随时可能会有突发状况等着他去处理。
舞台的灯光渐渐地暗了下来。刚才强劲的音乐声,已经悄然隐去。
程安雪一直站在大厅门口迎接每一位客人。看看签到名单,没有来的已经廖廖无几。她抬手看表,离开场还有五分钟。她跟已经来总公司市场部上了半个月班,这次参与接待工作的林苑打了个招呼,就走进会场,坐在第一排偏左的位置,她的右手,就是“安雪儿”公司董事长顾玫。
“妈,你就等着看吧!”程安雪凑近顾董的耳朵。
程安雪没头没脑的这句话是有缘由的。当初招聘面试后,程安雪把最终录取名单交给顾董过目。十来个人不选,她还
偏就圈出高明的名字:“设计总监助理?你需要吗?”
程安雪的脸上拂过一丝尴尬,她随手撩了撩留海,嫣然一笑:“顾董,我很需要一个助理呀!我每天都忙得快要吐血身亡了!”
“呵呵我有那么资本家吗?但是你要招助理,女孩子应该更稳当,你为什么要选个男生呢?”顾总说着,眯着眼睛,把资料拿远一点,再仔细看一遍:“不过,这小伙子长得倒挺精神。”
“妈,你别光看外表,这个人其实挺特别的,设计也很有头脑,你看,XX大学第11届毕业设计大赛,他可是荣获二等奖的!!”程安雪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声音忽然高了半度。
顾玫诧异地看了一眼女儿,觉得她反应过度了。她又仔细地看了一下其他人的资料,横看竖看就是觉得高明的履历还差一点。
“行,你看可以用,就留下来吧。不过,公司可不能养闲人啊!”顾董说着就在应聘人员表格上签了名。
此时,程安雪坐在顾董身边,表面看上去很淡定,实际上心里就像揣着一个宝藏开发的秘密,只等着一会儿秘密揭开时的惊异与激动了。
伴随节奏明快的音乐,模特们身着2010年春夏新款,鱼贯而出。如预先的排练,发布会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这次发布会的主题是“重生”。喻示了经过了寒冷的冬季,以及两年多的经济危机,人们暗淡的内心又重新燃起了生活的希望。大地复苏,春暖花开,世间万物,充满了勃勃生机。
这时最忙的还不仅仅是台上的模特、台后的工作人员,就连坐在T台两侧的那些客户,也在忙着记录中意款的款号。
时装这东西,不能光凭平面印象,也就是说,好看的衣服未必穿着的效果也好,有些挂着毫不起眼的衣服,穿在身上的效果还就特别出色。有的衣服,似乎天生就长着一张“爆款”的脸,而更多时候,却是想也想不到的款式“一举成名”总之,有丰富实战经验的这些直营店经理或代理商们的评判,才是拉开市场销售序幕的前奏曲。
“呃,这个系列看起来挺新鲜的。”顾董偏了偏头,用手遮着嘴巴,跟程安雪嘀咕。
此时演示的是“系列四:格子间浪漫”。这一系列不论从色彩,还是款式,都跟之前的三个系列有明显区别。浅香槟色蝴蝶结衬衫、飘逸如云的灰白色长袖连衣裙、杏色与黑色拼接的一件式风衣、松石绿的塔裙最有特色的还有几款印花,色彩艳丽饱满却非常大气,从钻石花纹到复古印花,都给人眼睛一亮之感。整个系列围绕办公室白领对着装简约、精致、时尚的需求,一改职业套装的呆板单调,既有实穿性,又具观赏性。
程安雪笑笑,没有说什么。因为,这个系列,是在设计定稿之后,偶然发现的一块璞玉,在她的精心打磨下,终于散发出独特而绚丽的光芒。
这个系列,就是高明在安雪儿公司的处子秀。
69.-第七十章、你不是我
程安雪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就站起身猫着腰从观众席后面绕到后台,一眼看到高明,正满头大汗地站在台阶一隅,估计是在模特换好装上台之前,做最后的“检验”。其实都要上台了,有什么问题改也来不及了,他站在那儿也是马尾巴搓绳——使不上劲。
最后一个款也被穿上台了,高明松了一口气,抬手擦了一把汗。一转身,才发现程总已经站在他身旁,正笑眯眯地看着他呢。
“谢天谢地,考完了!”
“从前台效果来看,考得还不错!”“真的吗?”不管是安慰还是鼓励,得到程总这句话,总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情。
“一会儿上台谢幕,你不用紧张,跟在我后面亮个相就行了。”
“明白!”
当高明混迹在人群里,登上T型台时,刺眼的舞台灯光、齐刷刷的视线定格,还是让他腿肚子打颤,冷汗又“唰唰”地直往外窜。毕竟,他还不习惯聚光灯下的明星待遇。
上午的新装发布会圆满结束了。程安雪陪着一众客商去餐厅吃工作简餐,因为接下来的任务会更繁琐艰巨:下午各家客商要凭借眼光和经验,决定2010春夏装订货的款式和数量,签订预购合同。因为品牌供应商规定一定的退货率,超过的库存是要客商自己消化解决的,因此定款式数量这事,非同小可。
高明和设计师们只能在现场啃个面包充饥,他们必须在下午场开始之前,把所有的衣物按编号整理好,以便客人凭上午的记忆和记录对号。
高明还沉浸在激动和疑惑之中,不知道到底效果如何。真正检验一个时装品牌设计师的能力和价值的,并不在时装发布会的舞台效果,而是客人手中实实在在的订货单。
俗是俗了点儿,但那可是真金白银的检验标准啊。
与上午的井然有序相比,下午的订货会就像一个大市场,嘈杂而忙碌,高明站在他的系列旁边,给客人解释设计理念、设计特点,讲得口干舌燥。他没有注意到,自己是全场最忙的一个人。
但不等于别人也没有注意到。事实上,除了程安雪,其他四位设计师都有意无意地发现了这一点。当然,每个人的心理都是不一样的。
等到订货会进行得差不多了,高明趁上洗手间的机会看了看手机,天哪,都快六点钟了。他猛地想起易楚楚一个人呆在家里,没有电话和短信,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他忙给易楚楚拨电话。
过了好一会,他才听到易楚楚的声音:“高明。”却是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完整的音调。
“楚楚,你吃晚饭了吗?”高明估计易楚楚哭过了。他皱着眉头问。
“没,有。”
“没有?你吃午饭了吗?”
“没有。”易楚楚还躺在床上。她从早晨撕心裂肺地痛哭过一场后,一直昏沉沉地时睡时醒。如果不是高明的电话,她根本不知道天都暗下来了。想到冰箱里原封不动的剩饭,她没有办法撒个谎让高明宽心。
“你?!唉!我马上请假回来!”高明急得直跺脚。
晚上是正餐,公司接待的规格比较高。经过这一两天的忙碌,终于又要顺利地进入到下一季的生产、销售了,公司所有在场员工,以及这些从全国各地赶来的客商们,都心情舒畅,所以这一顿饭吃得更轻松,感情更紧密。
程安雪本想在宴会上向客人隆重推出高明的,这时一听他说要请假,脸色顿时变得不好看:“高明,虽然最后的统计结果还没有出来,但我估计,你的订货量应该不会少的,我准备向大家好好推介你,这样下一季,你会走得更顺利。如果不是十万火急的事情,我希望你再考虑一下。”
“十万火急!”没想到高明没有丝毫犹豫地就回了过来,程安雪被冲得身子摇了摇。她恼怒地看了一眼高明,良好的修养让她想发火也发不出来:“那好吧。明天别请假了!今天晚上结果就可以统计出来,明天就要开会讨论生产准备的事情了!”说完,她转身就走进大厅。
高明如释重负地奔出酒店,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就往家里赶。可是,正值下班高峰,他心急火燎,那位老司机白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说:“你叫我飞啊?”
直到七点钟他才气喘嘘嘘地爬上了楼。正如他猜想,易楚楚躺在床上没有起来,家里冷锅冷碟的,一点人间烟火的感觉也没有。
淘米洗菜的时候,他的心里有股无名火在往上窜。我辛辛苦苦工作一天,推掉了那么重要的应酬,回来连口热水都喝不上啊!人死了就死了,活的人还得继续活着不是?再说了,缅怀也不用做得这么明显吧?考虑过我的感受没有?
等米煮成饭的功夫,他走进卧室,先拉上窗帘,然后才打开了床头灯。看到易楚楚的脸,他不由大吃一惊。原来秀气白晰的那张小脸,此时却变了另一个模样:眼皮红肿得像被谁打了一拳,似乎睁也睁不开,脸也是肿的,鼻子已经被揉得起了白皮,头发有气无力地摊在枕头上,整个人憔悴不堪。
刚才电话里嘶哑的声音,现场听起来更令人惊心:“对,不起。”
^奇^“没什么对不起我的!你是对不起你自己!”高明没好气地说。他自己都感觉出了语气里充斥着对欧之洋的羡慕嫉妒恨。
^书^他给易楚楚倒了杯凉白开,放在床头柜上,就去厨房炒了青菜,烧了个蛋汤,又把刚才在楼下买的半只烤鸭装盘。一切准备妥当,才喊易楚楚起来吃晚饭。
^网^当两个人坐在餐桌上,高明看见易楚楚的眼神很空洞,很缈茫,似乎一早丢掉的灵魂还没有回到她的身上。他叹了口气,为易楚楚盛了一碗饭,放到她面前。易楚楚忽然缓缓开口道:“高明,后天,陪我去,参加,葬礼,好吗?”
高明一口饭还没来得及扒到嘴里,听到这话,不由呆住了。他盯着易楚楚浮肿的脸,忽然感到一阵烦燥。
“你要去参加欧之洋的葬礼?”他“通”地放下碗筷,心中的火终于升腾到脸上:“抛开我的感受不谈,你为什么不考虑考虑欧之洋老婆孩子的感受?为什么不想想,你的出现,会给躺在棺木里的欧之洋抹黑,在同事朋友面前丢脸?你为什么不知道,你的凭悼,其实没有任何意义?!”
易楚楚完全惊呆了!
高明的话,像一把手术刀,毫不留情地剖向她的内心深处。也许高明的本意是剔骨疗伤,可是,这种方式,未免太残酷了一点。
她心如刀绞,万箭穿心!
你不是我,怎知我痛?
70.-第七十一章、逃避
高明看到楚楚呆若木鸡的样子,心一横,索性今天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免得藏藏掖掖的搞得大家心里不开心:“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是,我理解你,我知道你伤心,但是他那一页,你必须要彻底翻过去!我不在乎你以前跟他怎么的,我在乎的是你们分手后还这样的纠缠不清!易楚楚,你清醒一点吧,他已经走了,你也终于可以解脱了!”
“为什么你从不考虑别人的感受!我陪你去医院,已经超过我的容忍限度了,你居然还要求我陪你参加他的葬礼?你想过没有,你以什么身份示人?我估计你灵堂都进不了!你设身处地为我想想,我这个男朋友的脸应该往哪儿搁?你说呀,往哪儿搁!!!”
原来男人再和蔼再温顺,发起怒来也会河东狮吼啊!易楚楚心如刀绞,却没有疼痛的感觉,痛到极点就麻木了。她的神思还在那个又熟悉又陌生、又亲近又疏离的男人周围游离,她只想着跪在他面前,让他老婆他儿子一点点地把她撕碎。
只要能挽回他的生命。
“你不是我,怎知我痛?”
这一句话一直盘旋在易楚楚的脑海里,一遍遍地回响,所以对高明的怒斥,听是听进去了,却如浮云飘过。
高明已经被易楚楚的无动于衷震怒了,有种想上前抽她一巴掌的冲动,可是,人都站起来了,他还是颓然地收回了手。他怎么能有这样的想法呢?他怎么能在那张脸蛋上留下暴怒的印记呢?
为了她,他明明连自己的生命都愿意舍弃的,可她为什么总是无视呢?
“后天,后天是星期六,我陪你去医院把孩子做掉吧,你现在的状态很不好,对孩子也不好。”高明平静了一下情绪,尽量说得温和一点。
易楚楚突然像被蝎子蛰到了,身子猛然一抖。她抬起头来,眼睛里有火星在跳动:“你说什么?”
糟了,说别的她听不进去,对这个,还是特别敏感,看来上次做的工作没有成效哇!他们现在居无定所,经济来源有限,实在是生不起这个孩子。照他目前的发展趋势,也许过不了两三年,他们的生活就能安定一点,那时候再美美地生个儿子,多好呢?
明知火山不稳定,高明也管不了那么多了,硬着头皮重复了一遍。
“你,是认真的?”
“当然!因为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我们甚至没有资格当‘房奴’,‘卡奴’,就要一脚踩入‘孩奴’,不说也可以想象得到今后我们的生活质量。”说到这儿,高明不寒而栗。
出乎他的意料,易楚楚并没有爆发,只是用那双应该很大很黑,现在成“一线天”的眼睛瞪着他,仿佛从来不认识这个人似的。
从什么时候起,由脉脉含情的对视,变成了两军交战前的对峙?
对峙的后果是,易楚楚起身,快步走进卧室,“呯”地关了门,上了锁。留下还没有反应过来的高明,和桌上一口未动的饭菜。
这一晚,高明蜷在沙发上对付了一夜。九月的天气,是白天热早晚凉,高明到处找东西盖,幸好在书房的壁橱里发现了房东太太留下来的一格柜子的旧衣服。他就拿出一件过时的呢大衣充当了被子。
怎么从来没发现,易楚楚是这么任性的人呢?
卧房的大床上,可能是白天睡多了,易楚楚也是翻来覆去难以入眠。怎么从来没有发现,高明这么冷血,拒绝陪同也就罢了,对自己的骨肉,也要赶尽杀绝呢?
她并不知道,高明心底还有一句说不出口的话,那就是——“真的是我的骨肉吗?”
程总说今天的会议很重要,不允许缺席,自己却迟了两个多小时才到。原来昨晚大家都很开心,宴会过后,几个关系特别好的客人又相约去K歌,喝得比较High,程安雪一觉昏睡睡过了头,头重脚轻地匆匆赶到公司。
“程总,我刚才给你打过电话,一直关机,所以我自作主张把上午的会议延迟到下午一点开。对不起!”高明透过玻璃看到程安雪蹬着十公分高的高跟鞋,一摇一晃地走进办公室,急忙迎上前去。
“你做得很好啊!对了,你看到订购报表了吗?”
“报表已经送来了,就在桌上。”高明没有直接回答。市场部送来报表的时候,他顺便看了一眼。他绝对没有想到,他的2010春夏新款订货量,居于第二,只比第一名的钟黎少了一百多件。要知道,钟黎已经在这儿工作了十年,早就形成了一定的风格,有一群忠实的拥趸,而高明,却是小试牛刀,就试出这般火星来了。
程安雪仔细地翻看着报表,最后食指中指在表格上轻轻一弹:“看,我说得没错吧,你的订货量不少啊!”
“谢谢程总栽培!”高明双脚一并,调皮地敬了一个军礼。
“主要还是靠你自己的努力和悟性。没有这两样,我再栽培也是白搭。”
“是!”
下午的会议,气氛有点尴尬,其他的设计师,老章、郭平、秦子欣,包括钟黎,都觉得横空杀出来的这匹黑马太神奇了。尽管程总没有对表现不太好的人流露出丝毫不满或责难,但每个人自有一番滋味上心头。这不是什么专业奖项的评比,而是市场给设计者们的最高奖赏。不服不行啊!
大家按照波段,也就是上市时间的早迟,确定并罗列了前两批生产的服装的款号。程安雪让高明拿着刚刚打印出来的生产计划书,分发到市场部和财务部的经理那里,并通知他们四点钟开会。
高明觉得程安雪小题大作,耽误一天半天的时间,天不至于塌下来吧。结果当他冒充书记员,在生产动员会上做笔录,他才明白,对服装品牌来说,时间就是机会,时间就是财富。
因为,在采购面辅料、安排生产,一直到这一波生产结束,其间可能遇到无数的问题,比如某种面料缺货,就得调换生产顺序,或找替代面料,重新预缩重新打样。早一天上市,就早一天占据销售先机;反之,晚一天,就可能让一个款式销售不畅,沦为库存。现在不是流行“快时尚”吗?ZARA当道的时代,慢,就会被快鱼吞并掉。
今天一整天脑中的弦绷得紧紧的,没有闲暇想到易楚楚。回城的班车上,高明不知不觉打了个小盹。下车往家奔的脚步很急促。昨晚,只想着孩子在肚子里一天天地长大,事不宜迟,没有顾及易楚楚的接受能力,或者说接受时机,毕竟,欧总刚刚去世,让她再去接受这样一件伤身伤心的事情,的确太残忍。
今晚不要睡沙发了。两个相爱的人,何苦要这样互相折磨呢?一会儿好好道个歉吧。
本想敲门,一想算了,自己掏钥匙开吧。家里却是空无一人。奇怪,易楚楚去哪儿了呢?上课?六点半前应该早就结束了。高明拨她的电话,又是关机。会不会去苏珊那儿了?
苏珊电话通了,没有人接。
高明无奈地摇摇头,开始忙晚饭。一检查,昨晚的饭菜还在冰箱里,显然,易楚楚又没有吃饭。怎么能这样呢?这个丫头,真让人揪心啊!
“高明,你找我?不好意思,我刚下课。”
“楚楚在你那儿做瑜伽吗?”
“没有啊,我好几天没有看到她了啊,上次见还是在医院里。怎么了?又吵架了?”
高明忽然发现卧室里有点异样,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不见了。“你等一下!”他急急地来到衣橱前,一把拉开柜门,天哪,易楚楚的衣服少了很多,衣柜里显得空空荡荡的。冲到门口的壁橱一看,果然,易楚楚的拉杆箱也不见了。
“不好了,易楚楚走了!”高明大惊失色。
71.-第七十二章、何处寻觅
“你的意思是,你让一个孕妇在大街上游荡,却不知其踪?”苏珊显然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半开玩笑地说。
高明额头上渗出了密密的汗珠,惊慌失措地大叫:“不是啊,她的衣服不见了!行李箱也不见了!打手机关机!”
“什么?什么!楚楚离家出走了吗?”苏珊倒吸一口凉气,他们俩闹别扭,易楚楚最过份的一次,也不过就是到她这儿来住了几天,但这次拖行李箱出走,问题有点闹大了。
“高明!你们俩到底折腾个什么劲儿?!放着好好的小日子不过,闹什么闹呀!我跟你说,要是易楚楚出什么事,我可跟你没完!!”苏珊对着手机吼,急得尾音都带着哭腔。
“我知道我知道,都是我的错!现在最重要是查到她什么时间走的,去哪儿了。”事情往往就是这样,发生时,意识不到有什么问题,等到知道错,要道歉了,却又没有机会了。
听高明这样一说,苏珊也冷静下来。她用手背擦擦泪水,想了想说:“这样吧,你再仔细找找,看看她有没有留下什么纸条或者信什么的,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给她认识的人打电话问问她在不在,但千万别讲出走啊。对了,不停地打她手机,说不定什么时候她就开机了呢还要发短信,狂发,不管你们吵架为什么原因,你都要拚命道歉!”
“好,好,那一会儿再联系。”高明挂了电话。
他在各个房间里搜寻,翻箱倒柜的,连沙发垫下面也没有放过。其实楚楚要真想留下什么讯息,肯定会放在显眼处,不会让高明寻宝一样地到处找。搜了一圈,也不是一无所获,梳妆台的暗屉存放贵重物品的,找钥匙开后一看,高明的工行卡还在,易楚楚的存折却不见了。
高明记得陆中森还钱之前,他们俩一起去取过三千元钱作为生活备用金的,那时存折上还有六万多。易楚楚带这么多钱走,说明短期内她不打算回来。
他瘫倒在沙发上,在自己的手机通讯录里找易楚楚可能认识的人,从上翻到下,这才发现,他所知道的易楚楚的社交圈子小得可怜:欧之洋,现在用不着打了,打了有人接那就太恐怖了;巫天浩?也不用打。除了苏珊,再也没有其他人可以联系。
可怜的楚楚,没有亲人,朋友太少,眼下也就只有他一个可以依靠,现在却被气走了。这么绝情不留一点踪迹,说明她是真的伤了心。
高明的鼻子一酸,索性把脸埋在沙发靠垫里嚎哭起来。自己怎么这么混?欧之洋都死了,还吃个什么干醋呢!俗话说,送佛上西天,医院都陪着去过了,最后一程,至于那么难以忍受吗?
他发了个短信:楚楚,都是我的错,回来吧!
多谢发明了短信这个东西,它的好处是,不管对方愿不愿意,要说的话都会出现在手机上,不像邮件可以直接删除,QQ可以不上线,电话可以不接那么彻底。
手机一响,高明“腾”地跳起来,是苏珊:“怎么样怎么样?”
“她是铁了心暂时不回来了!你那儿有消息吗?”高明懊丧地说。
“我才发现,楚楚除了我们,真的没有什么亲人朋友了!我们要不惜任何代价,找到她!!”苏珊心好痛。
“是的。”
“我马上离开馆里。这样吧,我们在中间点,泰隆购物中心下面的‘星巴克’碰头,我觉得有必要把事情的经过仔细梳理一下,也许能找到一点线索。”
“你说有必要报警吗?”
苏珊一愣,问这么幼稚的问题,可见高明已经乱了分寸:“还不至于吧,她又不是失踪。”
“那好,一会儿见!”
半小时后,他们就坐在了‘星巴克’里。周末之夜,逛街的人不少,幸好高明坐地铁早到了一步,赶上一个空位。高明讲了昨天早晨听到那个消息后,易楚楚的状况,以及昨晚摔门留锁的经过。苏珊的眉头越拧越紧。
“高明,我一直觉得你很聪明很能干的,为什么在这件事上这么浑呢?你看谢霆锋,多大度,多MAN,多得人心,我预测他一定会比以前更有前途!”
“我知道,以前也有人这样说过,可”高明低头用小勺搅咖啡。两人都没有吃晚饭,但现在谁也没有心思喂肚子。
“对了,你刚才说要陪她去医院做掉孩子,为什么呀?”苏珊向高明发问这么敏感的问题,不觉有些难堪,脸都红了。而高明压根就没发现。
“唉,我是想我们现在生活压力太大了,什么都没有,这个时候再搞个孩子出来,那真要乱成一团了。”
苏珊生气地瞪着高明,想狠狠地批他一顿,忽然觉得他胡子拉碴的,精神也不济,话到嘴边,就失掉了大半的锐利:
“你不知道易楚楚从小失去亲人,她是多么渴望亲情,渴望老公的关心和孩子的依恋,现在你们已经变成她的精神支柱了!而你,作为她的爱人,却要谋杀她的孩子!欧总的去世,已经让她十分脆弱了,你竟再捅上一把刀!如果是我,我也出走!”苏珊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看周围的人回头看他们,忙压低了嗓音,咬牙切齿地说。
“我现在恨不得杀了自己!”高明痛苦地说。忽然,他想到了什么,眼睛顿时一亮:“明天就是欧之洋的追悼会,你说,她会不会出现在那里?”
“很有可能。你不方便了出现,明天我去打探一下?”楚楚去,那自然最好,就算易楚楚不去,也可以代她献一束花,磕一个头。
两个人商量好了,就此告别。
苏珊很想说,两个相爱的人每天都能在一起,不久后还会添个孩子,然后看着他慢慢成长。有争执有和解,有艰辛有快乐,这样的生活,多么美好,为什么就不能好好珍惜呢?
但她把这句话放在了心底。
“也许我天生就是个柏拉图的命!”回家的路上,苏珊自嘲地咧咧嘴角。和许天舒的联系不多,但也不少,现在基本上维持一周两封邮件、一次SKYPE视频聊天的热度。
这个夜晚,高明躺在大床上,1.5米宽的大床,怎么就这么空旷呢?左不着村,右不着店的。他想来想去,觉得还有一个地方被忽略掉了,应该去看一下御景花园6号楼903。易楚楚离开他,搬到那里去,不是顺理成章的事么?明天苏珊去追悼会,自己去御景。
苏珊穿着黑色连衣裙,连猜带问地找到G市殡仪馆。欧之洋的灵堂布置得简洁而高雅,如他一贯的风格。才九点钟,就有人陆续赶到。蔡静在蔡萍和儿子的搀扶下不停地给人下跪致谢。她的面容憔悴不堪,眼神呆滞。苏珊看欧之洋的的儿子长得特像他父亲,玉树临风的,但此时也是悲伤得不时哭泣。
巨幅照片上的人眉目清朗,却英年早逝,让人不胜唏嘘。
苏珊捧着一束白菊,来到灵堂前。蔡萍看到了,吃了一惊,却没有吭声。蔡静浮肿的眼睛,突然看到苏珊,也是全身颤抖了一下。幸亏她还有一点理智,不想在这样的场合再闹出什么事来,因此也是默默地看着苏珊一步步走上前来。
苏珊把花放在蒙着白布的条桌上,然后毕恭毕敬地鞠了三个躬(这个时候觉得磕头不合适,会引来家属磕头还礼,太招摇了),然后到门外,躲在一堆人群中,注意着这边的动静。她还怕易楚楚只站在远处看,所以一直紧盯着大门。可是,十点钟追悼会正式开始,一直到十一点全部仪式结束,水晶棺木中的欧之洋被推走,都没有见到易楚楚的身影。
说实在的,如果没有出走一事,她是不赞成易楚楚出现在这个场合的,可现在,她是如此渴望易楚楚能够送欧总最后一程。
“你为什么来?”正要离开,蔡萍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边。
“蔡大姐,你好。我来送送欧总,你们节哀顺变啊。”苏珊看蔡萍也是一下子老了很多,可见欧之洋的猝然离去,给太多人留下了深切的痛。
“是易楚楚让你来的吧?”蔡萍直接了当地问。
苏珊想了想,说:“大姐,楚楚非常痛苦,但她因为种种原因不能来,让我转达她的哀思和歉意。”
“人死不能复生。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谢谢大姐!那我先走了。”
刚上车,苏珊就打电话给高明:“高明,楚楚没有来这儿啊!你那儿有新消息吗?”
高明刚离开御景花园。他从早上六点钟就候在对面的KFC里,严密监视着大门的动静。到十点多还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他决定上楼去找。
他跟保安报上了要找的门牌号码,保安当着他的面,打开了可视电话,可是铃响了好半天,没有人应。正巧一群穿着保洁制服的人经过,保安叫住了其中一位大嫂:“李姐,你负责6号楼的卫生的,你知道2单元903室的业主在不在家?”
大姐想了一下,说:“这家有一段日子没有人住了。”
“你怎么这么肯定?”高明忍不住问。
“因为,这家有一段日子没有扔垃圾了。对面904还没有装修,没人住。”
高明很失望。曾经他很反感易楚楚再回到这儿来,为此两个人还闹了场不大不小的矛盾,而今天,他是多么希望她出现在这里。
“我现在在御景花园,易楚楚也没有住这里。她到底去哪儿了呢?”
72.-第七十三章、异乡
三天之后,苏珊忽然收到一条短信。一看是易楚楚的手机发来的,苏珊立刻回拨。显然易楚楚比她手脚还快,发完短信就关机了。
苏珊懊恼地看信息:在异乡,我很好。需要一点时间思考未来。勿找,勿念。
这几天,苏珊和高明都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除了不停地打手机,发短信,还捧着电话号码黄页,挨个打三星级以下的酒店,尤其是无星的快捷酒店,询问有没有“易楚楚”的登记记录。苏珊还去了市妇幼保健医院,好说歹说地让护士查了这两天有没有这个人来检查。可是,易楚楚就像空气一样,凭空消失了。
这则信息则让人喜忧参半。喜的是易楚楚终于出现并报了平安,忧的是她仍然下落不明。苏珊赶紧把这个消息告诉高明。
高明蓬头垢面地与打样版师交流改版建议。他的那些系列,除了短袖,其它的全部都在第一批安排生产。先生产的款式无疑多了畅销的天时,可见程总重视程度。他已经三夜没有好好地睡上一觉了,白天靠喝咖啡提神,时不时躲在公司洗手间抽枝烟,才不至于萎靡到无心工作的地步。对事业,他太需要一个好的开头了。
苏珊让他安心工作,她会继续想办法找那两个人。是的,他的两个亲人。
“你说真的?快转发给我!”高明欣喜地跳了起来,他顾不了打样师的目光,眉飞色舞地拿着手机翻看。
得知楚楚安然无恙,高明不由吁出一口长气。难怪到处找不着她呢,原来是去外地了。高明盘算了一下她可能去的地方:老家、父母的老家。
耐住性子,向版师交待了修版的细节,高明急忙回他的小玻璃屋,泡在网上,寻找凭他的零星记忆拼凑成的W省下辖李县丰义镇。他下载了GOOGLE地图,打印了详细的交通线路。他决定这个周末就去丰义镇看看。
发给易楚楚的短信,除了道歉,就是忏悔,没有透露半点计划。
等待的时间实在太漫长。确切的说,白天繁忙的工作让他无暇顾及其它,晚上时间就太难熬了。高明连续数天吃不好,睡不好,眼眶都深陷了下去。
李县坐落在W省的东北部,纰临东海,但丰义镇与大海还隔着两个乡镇。高明坐上长途大巴,在高速公路上飞驰了四个多小时才到达李县,然后又转中巴,一段还算平坦的路过后,就上了一条坑坑洼洼的泥巴路。
高明这几天没有休息好,身体本来就有点弱,这一阵给颠得七荤八素的,差点连早上吃的一个包子都给吐出来。中巴越往前走,他的心就越忐忑不安。易楚楚如果真回到故乡,她能经受得起这样的颠簸吗?她还能习惯这儿的生活吗?
当高明在小孩的指点下,终于来到易楚楚家的院墙外。看到大门上挂着的锈迹斑斑的铁锁时,他的心都凉了。显然,易楚楚很久没有回到这里。他围着院墙转了两圈,发现这个由一间平房、三面围墙圈成的院落,在四周两三层小洋楼的包围下,显得太破败太寒酸了。从大门门缝里看进去,院子里遍布蒿草,易楚楚曾经描述过的被砍掉的梨树,已经踪迹全无,但是在墙头有一块凹陷,估计是梨树擦着墙头伸出去而留下的印记。
很多年前,那个一瞬间失去双亲的小女孩,回到这个小院子,固执地让别人砍掉了给了她美好启蒙的花树,那时候的她,小小的心灵,一定扛着无比的痛苦和孤单吧?听她讲述她的故事,远不及来到这里,感受她的环境,体会她的心情来得更深刻!
高明的心,突然像被利斧砍下,痛到极点。他的楚楚,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如一株墙角的小草,顽强地生长,最后没有被生活碾断,也没有长成毒草,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欧总的帮助啊!他们之间的感情,的确超出了资助者与被资助者,但同样,也超越了男女之间的爱情,而是混杂着恩情、亲情与爱情,在这种强大的感情面前,他高明,只能仰视,只能敬畏。
此时,他也明白了为什么易楚楚宁愿和他分手,也不愿失去那个渐渐成形的孩子。只有历经生与死,感受过生命的脆弱与孤独的人,才更珍惜生命。
这样一想,他忽然间豁然开朗。易楚楚一定会好好地活着,珍爱自己,更珍爱他们的孩子的。她只是需要一段时间,需要一个独立的空间,化解心中的痛与结。总有一天,她会回来。
“楚楚,在你回来之前,我会每天为你写一封信,把我的思念和憧憬写下来。希望你能尽快读到这些信。”
在云南昆明市莲花池公园附近的一个老居民小区内,易楚楚正由房东陪着一起看房,准备租下这个一室一厅。房子虽小,五脏俱全,特别适合单身居住。易楚楚几乎一眼就看中了。但是在谈房租的时候,有点小麻烦。倒不是嫌房租贵,500元/月,易楚楚觉得这个价格跟G市比起来,差距还是比较大的,关键是,房东一般都不愿短租,最短也得半年。易楚楚求了半天,房东看她一个女孩在外也不容易,就答应了,先预租三个月。易楚楚很爽快地交了全款。
在这个异地他乡,终于有了落脚点了。
来到这儿已经有一个星期了。那天晚上,高明说要陪她去医院堕胎,易楚楚本来就很脆弱的神经,一下子崩溃了。她已经失去了欧之洋——这个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充当了她的亲人与爱人的人,她不能再失去这个孩子,为了它,她愿意付出所有。
她恨不得连夜离开,离开这个危险的人。她把高明锁在门外,在芨芨不安中度过了一个长夜。等高明上班去了,她一刻也不想耽误,收拾了一下就出了门。
她惶惑地来到机场,不知道应该往哪儿去。忽然,她看到一个旅行团准备去云南丽江,她忽然灵光一闪,自己不是一直向往天高云阔的地方吗?西藏太远,不如就去云南!
她立刻买了一张去昆明的机票。在飞机上,她实在太睏了,结结实实地睡了三个多小时。当她拖着行李箱,站在昆明国际机场外的陌生土地上时,她才如梦初醒!
真的就这样离家出走了吗?真的已经离开高明了吗?是的,既然出来了,那就好好享受异乡的自由与清新的空气吧。
后来几天,她住在一个小酒店里,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对照地图,玩了一些市区的景点,对这个城市有了大致的印象。其间,她给苏珊发了个短信报个平安,然后继续关机。她决定,不到万不得已,不开机。
每天很累,每天也睡得很香,易楚楚的精神好了很多。原本打算去梦寐以求的丽江古城的,在昆明呆了两三天,她不想走了。因为,她需要定期去医院检查,不能去偏远的或者是热门的旅游地。
这个小区离省妇幼保健院不算远,生活交通都方便。在心里的伤还未痊愈之前,她决定就在这儿住下来。
当理智慢慢回归后,她才发现,她的确有点神经质了。只要她不愿意,高明能拿她怎么办呢?
这里的生活是悠闲的,她每天独来独往——去附近公园晒太阳,去书店看书,后来觉得可以继续当小提琴陪练。她很快在邻近小区找到了教小孩子拉琴的工作。
生活,换了一个时空,以同一种方式继续。
73.-第七十四章、暧昧
时间就像流水,裹挟着这个世界上的一切,一路向前。快乐也好,痛苦也罢,每天醒来的太阳,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样的。经过了最初的自责和疯狂的思念,高明的心境渐渐平静下来。如果说易楚楚的离去让他备受折磨,那,也是他应该受到的惩罚。
他罚自己每天在博客上更新一篇文章,哪怕只是一句话,哪怕浓缩成一个词。他相信,在不久的将来,易楚楚会读到这些文字的,那些从心底里涌出的真情实感。
国庆节前夕,程安雪才结束了欧洲之行,回到公司。据说这是她的惯例,每年春秋各一次。高明原以为程总去参加时装周了,再一想,四大时装周的座上客,那都是明星、顶级设计师或者时尚杂志主编们的专利。是为企业获取第一手时尚资讯?对“安雪儿”公司来说,似乎还不至于。问秦子欣,她却笑而不答。高明也就没有多问。
“高明,你怎么衣冠不整的?最近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了?”程安雪把一个小礼物放在高明的桌子上,不经意地问道。刚才进门时就看到高明胡子拉喳,头发乱蓬蓬的,身上的衣服也隐隐散发出异味,心中就存了疑虑。
“谢谢程总!工作压力是大,但完全可以承受。”高明忙拉了把椅子让程总坐下。程安雪今天穿了一条黑色蕾丝的连衣裙,外罩一件深紫薄丝绒西装短外套。
“那你为什么变化这么大?”程安雪出国十天,回来猛一看高明形象和精神都判若两人,自然很是诧异。
高明避开了程安雪的目光,没有接话,只把手上的一枝笔玩得团团转。他不想告诉上司,自己的感情生活出了点问题,公事私事,他分得很清楚。可是,他一时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岔开了话题。
“对了,程总,第一波段的生产都已经安排下去了,马上要组织第二波段需要的面辅料。我已经跟采购部联系过了,暂时一切进展顺利。我打印一份计划表,你看一下吧。”
他按着鼠标,打开了一个一个文件夹。程安雪微微一笑。她早看出来了,高明在竭力掩饰自己的情绪。
“是不是跟女朋友闹矛盾了?”
高明没有料到程总会这样单刀直入地问。他们之间还从来没有进行过这么私人的话题。
“嗯。”高明扭过头去,在电脑桌旁的小柜里翻着什么。他想到自己这十来天过的日子,无心做饭,睡得也不踏实,尤其晚上,心里空落落的,期盼着什么,却又不知这份期盼什么时候能够成真。
程安雪的眼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影。片刻,她站起来,用一种很随意的口吻说:“我今天晚上要参加一个企业家联谊会,你有空陪我去吗?”见高明抬起头看她,很快又说:“别闷在家里,散散心吧。结识一批企业界名人,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怪不得程总今天穿得这么隆重呢。高明想了一下,点点头说:“好!不过,我”他想说我现在这个落拓样,哪能去那种场合!程安雪马上伸出右手食指点了一点:“你等一下。”
她走出去,在自己的办公桌抽屉里翻找了一通,又出现在小玻璃房间里:“呶,这是一张‘钻石人间’的VIP卡,那里商场洗浴一条龙服务。你下午提前走吧,去那儿好好收拾一下自己。记住,一定要给我争面子啊!”
“这,好的。”
“我去顾董那儿了。”程安雪说完,转身就离开了。
不知为什么,高明的心一阵惶惑。他使劲摇了摇头。想那么多干嘛?企业家联谊会,这种机会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有的,就像程总说的,结识全市的企业名人,对自己大有好处。再说了,上司的命令,能违抗吗?何况还是有知遇之恩的上司。自己是男人,没什么好担心的。
当高明来到“钻石人间”大堂,看到流金溢彩的装潢,和谦卑恭敬的服务生,他这才知道,这里是G市最高档的休闲中心,餐饮、洗浴、台球桥牌K厅等娱乐设施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个健身中心,里面有小型游泳池,当然,楼下还有一家高档商场,里面全是世界一流品牌的商品。
高明想到程总的要求,就先去商场转了转。这一看,把他的脸都看白了。一件看上去很普通的衬衫,价格都不下千元。皮鞋,最便宜的都在两千以上。高明故作镇定地转了一圈,最后挑了一条468元的真丝领带。他来到收银台,递上那张VIP卡,又狠狠心从钱包里拿出五张百元大钞。
“先生,要不要我帮你查查这张卡里还有多少余额?”收银小姐的笑容很甜。多像易楚楚的笑啊!
高明马上明白过来。他以为这张卡是打折卡呢,自己收掇一顿,了不得花三四百块钱了,没想到一脚踩进这么生猛的地方,只嫌口袋里的钱包不够鼓。而这张卡里,居然有五万元!
他想了想,还是坚持用现钞付了款,不过因为这张金卡的关系,打了九五折。
高明拎着购物袋,从商场另一个门出去了。他怕在这个纸醉金迷的地方再多呆一会儿,自己会头晕目眩,心律不齐。
回家一没有时间,二呢,也绝对找不出一件能符合程总要求的衣饰。高明在大街上走了一阵,心一横,决定像上次面试时那样,对自己下血本投资。那次让他赢得了这个施展才华的机会,这一次,也许也会有好运撞上来。
两个小时后,高明面目一新地再次出现。只见他穿着一件黑色的修身衬衣,打着那条跟程总丝绒外套颜色一样的深紫与银灰、浅紫相间的领带,一条黑色紧身牛仔裤,衬衣下摆没有束到裤子里,脚上一双珵亮的黑色皮鞋,头发像钢丝一样地直立在头顶,脸上清清爽爽的,看起来非常“潮”、非常个性。
只不过,他的手上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他的“原味”衣服鞋子。
程安雪开着一辆闪晶灰的“宝马”3系轿车,停在高明面前。
“你没有穿西装啊?现在看起来很时尚,在那种场合,就显得太随便。”程安雪皱了皱眉头,但很快就放松了:“算了,你也不要有负担。平心而论,这身装束还是很抢眼的!”
“程总,这张卡还你。”高明觉得懊丧,敢情大半天的都白忙活了。心疼那两千多银子啊!
“这张卡,你就留着吧,我平时没有时间去。”
“不不,我不用我是说,我也没有时间去。”高明的心狂跳起来,5万元噢,程总这是什么意思啊?
大概觉得意外,程安雪偏过头来,墨镜后的眼睛瞥了高明一眼。足足过了十秒钟,她才又开口道:“以前有没有去过‘钻石人间’?那儿的服务很棒吧?”
“嗯。”
“衬衫是不错,什么牌子的?”
高明就怕她问这个,问了又不得不回答,他只好说;“对不起,我没有在那儿消费,也不是,这根领带是在那儿买的。”
“啊?你是说,只买了根领带?那你的衣服,还有你的头发?”
“我没有用卡里的钱。”高明的脸忽然热哄哄的:“我觉得那儿的消费实在太高了。”
“你!”
“对不起!”
程安雪说不出话来。她这才意识到今天给高明卡,又说送他卡,实在太唐突了。
企业家联谊会,是G市企业家协会主办的酒会,目的是提供本市企业名流一个交流的平台。与会的有近百人,男士西装笔挺,女士各式晚礼服争奇斗艳,人们三三两两地交谈着,手里擎着高脚酒杯,不时有系着红领结的服务生手举饮料托盘穿梭其间。高明走在程安雪身旁,听她跟熟人打招呼,介绍自己,他觉得就像置身于电影里的场景。自己的打扮真的不合时宜,但好在还不过分,没有人表示惊讶或者鄙视。高明也就慢慢找回了自信。
“小雪,你这位高设计师真是一表人才啊,听说还特别有才,你小心我挖你的墙角!”本市另一家服装品牌企业的女老总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程安雪笑眯眯地说:“行,只要你有本事挖!”
高明举举酒杯,插话道:“谢谢抬举!不过,程总的墙可是铜墙铁壁噢!”
“这小子还挺会讲话的呀!”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程安雪笑得尤其甜:“来,干杯!”高明大方地碰了一圈,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
大概这样的场合让程安雪感觉很惬意很放松,等到自助餐的时候,她已经喝下了不少酒,白皙的脸上浮起了两朵红云。高明怕她喝多了,帮她挡掉了三四杯。结束的时候,程安雪的脚步有些乱,但她并没有醉,眼睛里光波流转,巧笑嫣然。
准备去地库的时候,高明很是犯难。看样子程安雪是不能开车了,可自己也就只有摸过桑塔纳的一点功夫,开BMW,还真没有这个勇气。就算鼓足了勇气,也是酒后驾车,那是千万使不得的。
“程总,酒后不能驾车,你把车放在这儿吧,明天让小沈司机给你开回去。”
“我没喝多,没事,能开。”程安雪在挎包里翻钥匙。可是半天都掏不出来。高明看她的样子,忽然心中一动,曾几何时,他也这样提醒过一个女孩。时间过得太快,转眼半年都要过去了。四个人的温馨聚会,此刻却是昨日黄花。
“不行!不能开!我们打的吧,我送你!”他把出租车的后门打开,用手挡着车顶,连扶带塞地把程安雪弄进车里。
程安雪也就不再坚持,车子一开,不由一阵晕眩。说了一个地址,她靠在椅背上,闭目休息。高明也就默不作声地坐在旁边。今天参加的这种联谊会,确实对他的发展很有裨益,别的不说,失业是不用担心了,他至少认识了五六个同类企业的老总了。
想到这儿,他觉得真应该好好谢谢程总,给他这样一个机会。
“程总,到了。”高明看程安雪居然睡着了,就轻轻地拍着她的胳膊叫醒了她,自己先下车来,然后小心翼翼地扶出程安雪。她脸色发白,还能勉强站稳。
“是这儿吧?”
程安雪抿着嘴点点头。高明上了一直等在一边的出租车,刚要挥手,他忽然看到程安雪蹲在地上,“哇哇”地吐起来。高明犹豫了一下,叫司机停车,一边道歉一边让他打票。看不到也就罢了,看到程安雪这个样子,他实在不忍心转身离去。
“喝多了吧?还不承认。”高明左手替她捶着背,右手从她的挎包夹层里找出了纸巾,递过去。
程安雪顾不上说话,捂着嘴换了个花圃继续吐,直到吐光了,才缓过劲儿来:“没事,没事。”
“算了,我送你上楼吧?几幢?几楼?”高明无奈地说道。
高明扶着程总的胳膊,两个人拉拉扯扯地上了电梯,来到十楼的一个门前。程安雪又开始掏钥匙,还是怎么也找不到。她丧气地靠在门边。高明接过包,摸到了一串钥匙。就着楼道的光线,程安雪打开了门。
程安雪摇摇晃晃地径直走进门,不见了。高明站在门口,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忽然卫生间又传来呕吐声,高明只得脱了鞋子,穿着袜子,想了想,又转身把大开的门关好。他来到卫生间,见程安雪扒着洗脸台,身体一阵阵抽搐。
他叹了一口气,站在一边继续轻拍。程安雪似乎觉得好一点了,迷离着眼,还不忘刷了牙,洗了脸。高明去厨房倒了一杯白开水,送到卧室里。程安雪已经甩掉了外套,穿着裙子袜子倒在了床上。高明拉条薄被替她盖上。正要离开,腿却被一只手拉住了:
“你不要走,不要走。”
高明像被雷劈了一样,呆呆地杵在那儿动不了了。虽然他也能感觉到程安雪力排众议把他招募到公司,让他参与设计,提供才华直接转化为生产力的机会,是出于她对他的好感,但是再有想象力,也绝对臆想不到这样的画面。
他低头看程安雪。她仍然闭着眼睛趴在那儿,乌黑的头发散落在脸上。
“程程总,你一一定是叫错人了!”
“没有,你不就是高明吗?不要走。”程安雪喃喃地说。
高明一动不动,听程安雪继续呢喃:“我在巴黎看女儿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老是想起你。”
高明的额头,“突”地浮起一层冷汗。
74.-第七十四章、暧昧
时间就像流水,裹挟着这个世界上的一切,一路向前。快乐也好,痛苦也罢,每天醒来的太阳,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样的。经过了最初的自责和疯狂的思念,高明的心境渐渐平静下来。如果说易楚楚的离去让他备受折磨,那,也是他应该受到的惩罚。
他罚自己每天在博客上更新一篇文章,哪怕只是一句话,哪怕浓缩成一个词。他相信,在不久的将来,易楚楚会读到这些文字的,那些从心底里涌出的真情实感。
国庆节前夕,程安雪才结束了欧洲之行,回到公司。据说这是她的惯例,每年春秋各一次。高明原以为程总去参加时装周了,再一想,四大时装周的座上客,那都是明星、顶级设计师或者时尚杂志主编们的专利。是为企业获取第一手时尚资讯?对“安雪儿”公司来说,似乎还不至于。问秦子欣,她却笑而不答。高明也就没有多问。
“高明,你怎么衣冠不整的?最近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了?”程安雪把一个小礼物放在高明的桌子上,不经意地问道。刚才进门时就看到高明胡子拉喳,头发乱蓬蓬的,身上的衣服也隐隐散发出异味,心中就存了疑虑。
“谢谢程总!工作压力是大,但完全可以承受。”高明忙拉了把椅子让程总坐下。程安雪今天穿了一条黑色蕾丝的连衣裙,外罩一件深紫薄丝绒西装短外套。
“那你为什么变化这么大?”程安雪出国十天,回来猛一看高明形象和精神都判若两人,自然很是诧异。
高明避开了程安雪的目光,没有接话,只把手上的一枝笔玩得团团转。他不想告诉上司,自己的感情生活出了点问题,公事私事,他分得很清楚。可是,他一时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岔开了话题。
“对了,程总,第一波段的生产都已经安排下去了,马上要组织第二波段需要的面辅料。我已经跟采购部联系过了,暂时一切进展顺利。我打印一份计划表,你看一下吧。”
他按着鼠标,打开了一个一个文件夹。程安雪微微一笑。她早看出来了,高明在竭力掩饰自己的情绪。
“是不是跟女朋友闹矛盾了?”
高明没有料到程总会这样单刀直入地问。他们之间还从来没有进行过这么私人的话题。
“嗯。”高明扭过头去,在电脑桌旁的小柜里翻着什么。他想到自己这十来天过的日子,无心做饭,睡得也不踏实,尤其晚上,心里空落落的,期盼着什么,却又不知这份期盼什么时候能够成真。
程安雪的眼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影。片刻,她站起来,用一种很随意的口吻说:“我今天晚上要参加一个企业家联谊会,你有空陪我去吗?”见高明抬起头看她,很快又说:“别闷在家里,散散心吧。结识一批企业界名人,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怪不得程总今天穿得这么隆重呢。高明想了一下,点点头说:“好!不过,我”他想说我现在这个落拓样,哪能去那种场合!程安雪马上伸出右手食指点了一点:“你等一下。”
她走出去,在自己的办公桌抽屉里翻找了一通,又出现在小玻璃房间里:“呶,这是一张‘钻石人间’的VIP卡,那里商场洗浴一条龙服务。你下午提前走吧,去那儿好好收拾一下自己。记住,一定要给我争面子啊!”
“这,好的。”
“我去顾董那儿了。”程安雪说完,转身就离开了。
不知为什么,高明的心一阵惶惑。他使劲摇了摇头。想那么多干嘛?企业家联谊会,这种机会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有的,就像程总说的,结识全市的企业名人,对自己大有好处。再说了,上司的命令,能违抗吗?何况还是有知遇之恩的上司。自己是男人,没什么好担心的。
当高明来到“钻石人间”大堂,看到流金溢彩的装潢,和谦卑恭敬的服务生,他这才知道,这里是G市最高档的休闲中心,餐饮、洗浴、台球桥牌K厅等娱乐设施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个健身中心,里面有小型游泳池,当然,楼下还有一家高档商场,里面全是世界一流品牌的商品。
高明想到程总的要求,就先去商场转了转。这一看,把他的脸都看白了。一件看上去很普通的衬衫,价格都不下千元。皮鞋,最便宜的都在两千以上。高明故作镇定地转了一圈,最后挑了一条468元的真丝领带。他来到收银台,递上那张VIP卡,又狠狠心从钱包里拿出五张百元大钞。
“先生,要不要我帮你查查这张卡里还有多少余额?”收银小姐的笑容很甜。多像易楚楚的笑啊!
高明马上明白过来。他以为这张卡是打折卡呢,自己收掇一顿,了不得花三四百块钱了,没想到一脚踩进这么生猛的地方,只嫌口袋里的钱包不够鼓。而这张卡里,居然有五万元!
他想了想,还是坚持用现钞付了款,不过因为这张金卡的关系,打了九五折。
高明拎着购物袋,从商场另一个门出去了。他怕在这个纸醉金迷的地方再多呆一会儿,自己会头晕目眩,心律不齐。
回家一没有时间,二呢,也绝对找不出一件能符合程总要求的衣饰。高明在大街上走了一阵,心一横,决定像上次面试时那样,对自己下血本投资。那次让他赢得了这个施展才华的机会,这一次,也许也会有好运撞上来。
两个小时后,高明面目一新地再次出现。只见他穿着一件黑色的修身衬衣,打着那条跟程总丝绒外套颜色一样的深紫与银灰、浅紫相间的领带,一条黑色紧身牛仔裤,衬衣下摆没有束到裤子里,脚上一双珵亮的黑色皮鞋,头发像钢丝一样地直立在头顶,脸上清清爽爽的,看起来非常“潮”、非常个性。
只不过,他的手上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他的“原味”衣服鞋子。
程安雪开着一辆闪晶灰的“宝马”3系轿车,停在高明面前。
“你没有穿西装啊?现在看起来很时尚,在那种场合,就显得太随便。”程安雪皱了皱眉头,但很快就放松了:“算了,你也不要有负担。平心而论,这身装束还是很抢眼的!”
“程总,这张卡还你。”高明觉得懊丧,敢情大半天的都白忙活了。心疼那两千多银子啊!
“这张卡,你就留着吧,我平时没有时间去。”
“不不,我不用我是说,我也没有时间去。”高明的心狂跳起来,5万元噢,程总这是什么意思啊?
大概觉得意外,程安雪偏过头来,墨镜后的眼睛瞥了高明一眼。足足过了十秒钟,她才又开口道:“以前有没有去过‘钻石人间’?那儿的服务很棒吧?”
“嗯。”
“衬衫是不错,什么牌子的?”
高明就怕她问这个,问了又不得不回答,他只好说;“对不起,我没有在那儿消费,也不是,这根领带是在那儿买的。”
“啊?你是说,只买了根领带?那你的衣服,还有你的头发?”
“我没有用卡里的钱。”高明的脸忽然热哄哄的:“我觉得那儿的消费实在太高了。”
“你!”
“对不起!”
程安雪说不出话来。她这才意识到今天给高明卡,又说送他卡,实在太唐突了。
企业家联谊会,是G市企业家协会主办的酒会,目的是提供本市企业名流一个交流的平台。与会的有近百人,男士西装笔挺,女士各式晚礼服争奇斗艳,人们三三两两地交谈着,手里擎着高脚酒杯,不时有系着红领结的服务生手举饮料托盘穿梭其间。高明走在程安雪身旁,听她跟熟人打招呼,介绍自己,他觉得就像置身于电影里的场景。自己的打扮真的不合时宜,但好在还不过分,没有人表示惊讶或者鄙视。高明也就慢慢找回了自信。
“小雪,你这位高设计师真是一表人才啊,听说还特别有才,你小心我挖你的墙角!”本市另一家服装品牌企业的女老总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程安雪笑眯眯地说:“行,只要你有本事挖!”
高明举举酒杯,插话道:“谢谢抬举!不过,程总的墙可是铜墙铁壁噢!”
“这小子还挺会讲话的呀!”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程安雪笑得尤其甜:“来,干杯!”高明大方地碰了一圈,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
大概这样的场合让程安雪感觉很惬意很放松,等到自助餐的时候,她已经喝下了不少酒,白皙的脸上浮起了两朵红云。高明怕她喝多了,帮她挡掉了三四杯。结束的时候,程安雪的脚步有些乱,但她并没有醉,眼睛里光波流转,巧笑嫣然。
准备去地库的时候,高明很是犯难。看样子程安雪是不能开车了,可自己也就只有摸过桑塔纳的一点功夫,开BMW,还真没有这个勇气。就算鼓足了勇气,也是酒后驾车,那是千万使不得的。
“程总,酒后不能驾车,你把车放在这儿吧,明天让小沈司机给你开回去。”
“我没喝多,没事,能开。”程安雪在挎包里翻钥匙。可是半天都掏不出来。高明看她的样子,忽然心中一动,曾几何时,他也这样提醒过一个女孩。时间过得太快,转眼半年都要过去了。四个人的温馨聚会,此刻却是昨日黄花。
“不行!不能开!我们打的吧,我送你!”他把出租车的后门打开,用手挡着车顶,连扶带塞地把程安雪弄进车里。
程安雪也就不再坚持,车子一开,不由一阵晕眩。说了一个地址,她靠在椅背上,闭目休息。高明也就默不作声地坐在旁边。今天参加的这种联谊会,确实对他的发展很有裨益,别的不说,失业是不用担心了,他至少认识了五六个同类企业的老总了。
想到这儿,他觉得真应该好好谢谢程总,给他这样一个机会。
“程总,到了。”高明看程安雪居然睡着了,就轻轻地拍着她的胳膊叫醒了她,自己先下车来,然后小心翼翼地扶出程安雪。她脸色发白,还能勉强站稳。
“是这儿吧?”
程安雪抿着嘴点点头。高明上了一直等在一边的出租车,刚要挥手,他忽然看到程安雪蹲在地上,“哇哇”地吐起来。高明犹豫了一下,叫司机停车,一边道歉一边让他打票。看不到也就罢了,看到程安雪这个样子,他实在不忍心转身离去。
“喝多了吧?还不承认。”高明左手替她捶着背,右手从她的挎包夹层里找出了纸巾,递过去。
程安雪顾不上说话,捂着嘴换了个花圃继续吐,直到吐光了,才缓过劲儿来:“没事,没事。”
“算了,我送你上楼吧?几幢?几楼?”高明无奈地说道。
高明扶着程总的胳膊,两个人拉拉扯扯地上了电梯,来到十楼的一个门前。程安雪又开始掏钥匙,还是怎么也找不到。她丧气地靠在门边。高明接过包,摸到了一串钥匙。就着楼道的光线,程安雪打开了门。
程安雪摇摇晃晃地径直走进门,不见了。高明站在门口,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忽然卫生间又传来呕吐声,高明只得脱了鞋子,穿着袜子,想了想,又转身把大开的门关好。他来到卫生间,见程安雪扒着洗脸台,身体一阵阵抽搐。
他叹了一口气,站在一边继续轻拍。程安雪似乎觉得好一点了,迷离着眼,还不忘刷了牙,洗了脸。高明去厨房倒了一杯白开水,送到卧室里。程安雪已经甩掉了外套,穿着裙子袜子倒在了床上。高明拉条薄被替她盖上。正要离开,腿却被一只手拉住了:
“你不要走,不要走。”
高明像被雷劈了一样,呆呆地杵在那儿动不了了。虽然他也能感觉到程安雪力排众议把他招募到公司,让他参与设计,提供才华直接转化为生产力的机会,是出于她对他的好感,但是再有想象力,也绝对臆想不到这样的画面。
他低头看程安雪。她仍然闭着眼睛趴在那儿,乌黑的头发散落在脸上。
“程程总,你一一定是叫错人了!”
“没有,你,你不就是高明吗?不要走。”程安雪喃喃地说。
高明一动不动,听程安雪继续呢喃:“我在巴黎看女儿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老是想起你。”
高明的额头,“突”地浮起一层冷汗。
75.-第七十五章、危机
他站在床边,被箍住的腿试着动了动。他知道,挣脱,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三秒钟内,他完全可以夺门而逃。可是,他不能这样做。一走了之,是不负责任的小男生的做派,而他已经不是。他面前的,是在他最落魄的时候,发现,欣赏,给了他信心和希望的职场伯乐。
爱一个人没有错。所以他没有资格用逃避来伤害她。
“程总,你喝得太多了这样吧,明天,明天晚上,我请你吃晚饭,我们再好好聊一聊,好吗?”
高明蹲下身来,看着用一种奇怪的姿势趴在床上的程安雪,诚恳地说。
“真真的?”程安雪眯着眼,斜睨着高明,同时放开了手:“明天晚上?”
高明顾不了那么多了,他很用力地点头,郑重承诺:“相信我!你安心地休息吧,有什么事咱们明天再解决,OK?”
程安雪听话地“嗯”了一声。高明重新帮她盖好被子,她就乖乖地侧过身去,脸还在枕头上噌了几下,似乎找到了一个舒适的姿势。不一会儿,她就发出轻微均匀的鼻息声。
高明长吁一口气。太突然了!简直跟做梦一样。也许程总清醒过来,就会意识到自己的口不择言。
不管怎么样,现在,他自由了。
回到家,高明瘫坐在沙发上。他爱的人离家出走,杳无音讯,爱他的人又带来了莫大的心理负担,自己的感情生活简直是一团糟。{奇}明天的交流至关重要,{书}重要到直接关系他的工作。{网}愣了好一会儿,他站起身打开电脑。似乎有一肚子的话想对易楚楚说,可是又不知从何说起。楚楚,你到底在哪儿呀?这样的考验让人绝望你知道吗?你不在身边,所有的努力都失去了方向和意义。
也许是他也多喝了两杯,这个时候,混合了各种情绪的复杂感觉一起涌上心头,他一个没忍住,趴在桌子上痛哭,胳膊使劲堵着嘴。心绞得生疼,声音却是极度压抑着的,他不想用午夜嚎哭吓坏邻居。
泪眼朦胧中,他掏出手机,编了一则短信发了出去。只要开机,易楚楚总能看到的。
“照顾好自己和孩子。我会一直在这儿等你们。”
照顾“自己和孩子”,等“你们”,这是他第一次明确地表示接纳那个新生命。
程安雪挎着包,神采飞扬地进了总监室。她瞥了一眼高明的工作间,见他已经端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她没有注意到,一听到高跟鞋击打地面的清脆声音,高明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鼠标。
“程总早!”高明像往常一样向程安雪问好。所不同的是,以前他都是在程安雪放下包,拉开真皮座椅的时候,站在玻璃门边打招呼的,而今天呢,他坐着没有动,只是抬起头透过玻璃问候外面的程安雪。
程安雪心情超好,对这个小细节根本没有在意,“哎”了一声后,就出现在高明工作间的门口。
“昨晚,睡得还好吗?”
“不好。”高明干脆利落地回答。
程安雪看到高明的黑眼圈,以及有些肿胀的眼,心里不由“咯登”一下,柔声问:“是不是我给你压力了?”
高明头皮发麻,不由暗暗叫苦。听程总的口气,她很明白昨晚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一点没有说胡话的样子,难道?难道她真的喜欢自己了?看来今天这顿饭是免不了了!
“噢,也不是。昨晚睡不着就熬夜做了个10年秋冬季的设计方案,把自己的思路整理一下。”
程安雪松了一口气:“能给我看看吗?”
高明等的就是这句话。这个方案其实早两天已经做好了,这个时候派上用场,既岔开了敏感话题,又让程总知道自己在努力地工作。真是一举两得啊。
“行,我发到你邮箱里。”高明一边答应,一边就专心致致地看着电脑了。程安还想说什么的,见他这样,就没有吱声。
一上午高明如坐针毡,想离开这间办公室,又怕动静太大,惊扰了程安雪,中午下班前,市郊的服装厂打电话过来,让他帮忙解决一个技术问题。高明的系列全部放在那个厂里加工,已经完成了两款。他一听电话,顿感救星降临。
“你。”要在平时,程总一定挥挥手让他赶紧去救火,这次却犹豫了一下,说:“我派小沈送你去。下班前能赶回来吗?”
高明想,呵,躲都躲不掉!他索性点点头说:“放心,下班前一定赶回公司!”
一抹笑意顿时就荡漾在程安雪的嘴角。说真的,高明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么柔情似水的样子。平时上班开会,她虽然不像女强人那样风风火火,脾气超大,但总是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和表情,打死谁都不会相信出现昨晚的那一幕。
可是,命运这个东西,谁又能说得清呢?也许早在人才市场上的那一瞥,就注定了会发生一点什么。
从服装厂处理完问题回到市区时,已经暮色四合。程安雪坐在市中心世界名品购物中心一家意大利餐馆里,气定神闲地翻着一本时尚杂志。从小沈那儿,她已经知道高明遇到的是一个比较棘手的问题,也知道此时他们正被晚高峰的车流堵在路上。
如果不是昨晚真的喝多了,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在清醒的时候说出那些话。的确,她是从第一眼就喜欢这个聪明、才华横溢,而且还很帅的男孩。从他的履历中,她知道他是单身。当然,录用他时还仅仅出于好感,但在这段时间的相处中,越来越多的惊喜发现,越来越默契的工作配合,让她感到,他,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伙伴。
不仅指工作上,也包括生活中。
当高明气喘嘘嘘地在她的对面落座,额头上还有汗珠在闪烁,程安雪笑了:
“你不用这么着急啊!快来擦擦汗!”说着,拿纸巾就要替高明擦。
高明急忙接过纸,说:“谢谢!我自己来!”顿了一下,又说:“点菜了没有?”
“没呢,我怕我一点,就有可能让你破产,你来了,可以监督监督。”程安雪开玩笑地说。
等的时候,高明简单讲了一下下午在厂里碰到的问题,以及解决方案,听得程安雪直点头。高明忽然不知道应该继续讲什么,就沉默了。
“高明,你想不想听听我的故事?”程安雪轻轻地问。高明“嗯”了一声。平时在公司,他并没有听过什么关于程总的趣闻轶事,也许,还是不关心。不过此时,他的好奇心大动。
原来,因为家族企业的原因,程安雪大学的专业也是服装设计。在法国巴黎ES.高级时装艺术学院进修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法国小伙Luc。两人相爱结婚第二年,就生了个美丽可爱的混血女儿。可是,矛盾很快显现,程安雪毕业后一直没有找到理想的工作,她想回国生活,毕竟,中国有她最亲爱的妈妈,和需要她协助,或者以后还会继承的家族产业。而Luc不喜欢中国的人太多,城市太拥挤热闹,尤其是糟糕的空气,让他来中国两次就感冒两次,而且巴黎有他得心应手的工作,他不愿意离乡背井,去一个陌生的国度重新工作生活。
而且,他强调女儿要留在巴黎,不能跟她回中国。
在女儿三岁的时候,程安雪终于下了狠心,独自回到国内。对于她的回归,已经疲于应付的顾董又高兴又内疚。程安雪对女儿的思念很快就转化为工作的动力,在她回国后的三年时间里,安雪儿公司的门店数量增加了80多家,公司业务蒸蒸日上。
可是,她也为此付出了巨大代价——在去年秋天的时候,他们协议离婚了,但她随时可以探望自己的女儿。
“我比你大两岁,还结过婚,我不知道,你会不会介意这一点?”说话间,他们已经吃完了晚饭,桌子上收拾干净,又叫了两杯拿铁咖啡。程安雪优雅地用小勺搅啊搅,心里其实挺紧张地,脸上却没有流露出来。
高明也在低头搅咖啡,要不然能干其它什么呢?他一直在听,很少插嘴,现在却到了他必须表态的时候了。他在心里反复斟酌。
说他一点不为程安雪所动,那是假话。他的这位上司,性格温婉,行事果断,同时美貌与智慧并存。如果一定要跟易楚楚做个比较的话,楚楚是小家碧玉,程总就是大家闺秀。更重要的是,她还是G市一家知名企业的未来掌门人,如果能与她结合,他就不知要少奋斗多少年,而且,以后执掌的是他高明,那也说不定啊!
在这样一个物欲横流、无产者无话语权的时代,这是多少职场新人所向往的人生捷径啊!
可是,别人能这样做,他,高明,是断然做不出来的。在错误的时间遇到可能对的人,结果仍然是错误。
“程总,我女朋友。你看。”他翻出手机里的一张易楚楚的生活照,递了过去。
程安雪一愣,镇定地接过来看。手机里只是一张大头照,但从有些变形的照片,还是可以看出,女孩的楚楚动人。
“我上次说你和女朋友闹矛盾了,是跟你开玩笑的,没想到你还真有?!不过她挺漂亮的!在哪儿工作?”程安雪的脸色已经有点变了,话音里透着不自然。
高明喝了一口咖啡,笑了一下,继续说:“她曾经在省歌舞团工作,是位小提琴家。不过,因为我们之间的误会,她已经离开我了,我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
想到这个时候,易楚楚一定在某个地方,孤单地面对长夜。也许,有肚子里跃动的孩子陪伴,她不一定孤单。可是,真希望她能尽早回来,从此,王子公主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你们分手了吗?”程安雪把手机还给高明。
高明勾着头,想了一想,才开口道:“没有。我们并没有真正分手。我希望有一天,她能回来,给我一个交待。我希望我的每一段感情都是明明白白,清清楚楚,这不仅是对我自己负责,更是对对方负责,所以,程总,我暂时只能说,对不起,谢谢你!”
终于,该说的都说完了。剩下的,就交给命运吧。
76.-第七十六章、买房的纠结
程安雪眼睛里的的光芒就此暗淡了下去,她的嘴唇紧紧地呡着,只是低头继续搅咖啡。高明的心,这个时候就狂跳起来,他真怕程总拂袖而去,然后明天一纸“休书”就把他打回无业者行列。
如果真会那样,其实也没有什么好遗憾的。人不能昧着自己的良心做损人不利已的事情。
何况他说的句句都是肺腑之言。依程安雪的品格与修养,还不至于会到这一步吧。
高明偷偷地瞄着程安雪,心里七上八下的。
沉默良久,程安雪忽然说:“对不起,去一下洗手间。”说着,拿着手提袋就站起身来。高明目送着程安雪的窈窕身影消失,陷入深思。
这下好了,不但自己的感情生活一团糟,连工作前景都是迷雾重重。或许,真的要为跳槽做准备了。
洗手间的镜子前,程安雪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一颗闪闪发光的明珠就在眼前,原以为唾手可得,谁知,却在她够不着的距离。早知如此,真应该先好好摸一下高明的底,再作表白的。这是近几年来,她做的唯一一件不经大脑的事情。
爱情会让一个女人变得愚蠢,但同时,爱情也会让一个女人变成勇士,也许,她应该耐心等待、继续争取?
她看着镜中依然明媚如花的自己,突然感觉到青春的渐渐远去。眼角隐现的鱼尾纹、不再丝滑紧致的肌肤、满脸的失落她的心忽然一痛,眼前顿时就模糊起来。
再坐到高明对面时,除了鼻音重了一点,她已经很好地掩饰了自己。
“高明,我尊重你的选择,你不要有任何思想负担,OK?”她笑了笑,向他伸出手:“希望我们成为朋友!”
“程总,谢谢你!也祝你早日重新找到幸福!”
接下来的工作日,两个人都努力恢复以前的正常与默契,可是,总有一点异样感觉横亘在他们之间。就像一个不小心摔破的瓷器,修补得再好,也终归留下了裂痕。
正当高明思忖着要不要看看新的工作机会呢,程安雪让人收拾了设计部一间样品间,打扫一新。
“高明,从明天起,你就在设计五部上班吧。”“设计五部”,就是样品间门上新挂上去的铭牌:“我给你再配一个助手,你和其他设计师一样,拥有独立设计能力。你看行吗?”
“谢谢程总!我。”高明十分意外。不过他立刻反应过来了,这不是“发配”,更像提拔。总监助理,毕竟还只是协助总监,做的大部分是打杂的工作,而专门成立一个新的设计部门,这不能不说是程安雪的良苦用心!
“你真的很有设计天赋,安心地去做你喜欢做的,你放心,我会尽量为你提供合适的平台。好吗?”让高明搬出玻璃屋,程安雪也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的。毕竟,每天看着他坐在那儿,就会觉得特别踏实,而现在,这种踏实感已经让高明芒刺在背。与其这样,不如放手。
远离了程安雪的视线,高明自在了许多。
在忙碌与思念的日子里,高明一直有个心结,那就是房子。易楚楚总有一天会回来的,他确信这一点。可是在不久的将来,他们就会成为典型的三口之家了,如果还住在租来的房子里,提心吊胆地等着房东提高房租的通知他决心给回归的易楚楚一个惊喜!
好在老妈蒋丽梅在接到高明吞吞吐吐的电话后,马上明白了儿子的窘境。她一边埋怨高明没有在去年收到钱后就买房,白白错过了投资的好时机,一边让他别着急,他们马上再想办法筹集10万元,这样首付的问题就解决了。
“儿子,你赶快找合适的房子,我跟你爸筹到了就来G市一趟,顺便看看未来的儿媳妇。只听你说过两句,我们还没有亲眼见过儿媳妇呢!”
蒋丽梅天性乐观,脑子也很活络,夫妇俩把原来的小杂货店转让后,已经来到县城一家浙江人开的小商品交易市场,专做毛巾袜子的批发,虽然比以前辛苦,但生意着实不错。
“妈!”高明欲言又止。我还在找你儿媳妇呢。“送钱就不用亲自跑一趟了,我们最迟过年就会回来。要看媳妇嘛,她最近一直忙着去外地演出,你们来了估计也不一定碰得到她。”
“儿子,你是说今年你们俩一起回家过年?那也好。有客人来了!我不多说了,你们相互照应啊!”
放下电话,高明不由一阵内疚。父母年纪越来越大,却无法享受天伦之乐,还在为儿子的未来操心。说到“啃老”,有多少年轻人愿意这样做呢?越来越高的房价盘剥了年迈父母的养老金,透支了年轻人一辈子的经济能力,削弱了年轻人对未来的幸福期望。可是不“啃老”,他们就只能游离在城市的边缘,一样的没有幸福感和归属感,甚至没有——安全感。
“国庆节”长假期间,他一直在房产中介、房产网站搜寻合适的房源。和九月份相比,单价又涨了一千左右。照这个速度发展下去,别说房子了,连瓦都快买不起了。反复比较性价比后,他的手上有了五个房源的资料。他决定实地察看。
已经看到第三家了。跟前面两家相比,这个房子是二手新房,面积适中,地处河西,因为老城人的观念,河西一直是外地务工人员的聚集地,是“脏乱差”的代名词,虽然经过数年的开发建设,大环境有了根本的改观,但是房价相较另外几个同类地区,仍然低了不少。
高明还在网上查到了G市城市交通规划,到2014年,地铁三号线就会穿过这个地区,地铁口就在高明看的这个房子附近。他心里很满意,但还是在挑剌,和中介讨价还价。
这时,手机响了。
“苏珊,是不是易楚楚有消息了?”高明有些激动,他避开中介,走到阳台上。
“没有。我打电话是想问你一件事,你有没有说过有朋友是那家电器商场的经理?我的一个同学快结婚了,要买全套电器,找熟人应该会优惠一点吧?”
苏珊的嗓子有点沙哑。“没错,是我高中同桌,我一会儿把他的手机号发给你。噢,我会先给他打个招呼的。”高明痛快地答应:“你嗓子怎么了?”
“扁桃腺发炎,没事。你那儿怎么那么吵?你在工地啊?”
“不是,我在看房子,可能楼上在装修吧。”一阵冲击钻的巨响,让高明不得不提高声音,并退回到屋子里。
“看房子?你想买房了?”苏珊惊讶地问。
“是啊。”本想说两句这套房子的优点,一想中介站在旁边,不便多说。
“高明,你哪来那么多钱买房子?”
“唉,揩父母的油呗,然后自觉加入房奴一族。”高明无奈地叹了口气。
电话那头奇怪地沉默了一会。“高明,你听我说,你先别忙着成交。”
苏珊的这个建议实在是让人摸不着头脑。“为什么呀?”
“你相信我,好吗?”苏珊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高明直觉地感到,苏珊一定有充分的理由让他这样做。而理由,很可能跟易楚楚有关。
一想到这,高明忍不住叫道:“苏珊,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你知道易楚楚的下落?啊?快告诉我!!!”
“不,不是的!哎呀,你别逼我了!”苏珊一急,都快说不出话来了。她挂断了电话。
她的慌乱,更证实了高明的猜想。他今天一定问个水落石出!跟中介打了个招呼,说有急事要办,让他尽量保留这套房源。然后一边飞速下楼,一边给瑜伽馆打了个电话,证实苏珊今天休息。他拦了辆出租车就直奔苏珊家。
对高突然出现在门口,苏珊显然猝不及防。她穿着家居服,蓬乱着头发,脸上脂粉未施,但看上去格外清雅秀美。苏珊硬着头皮把高明让到沙发上。
“你别那样子盯着我好不好?”苏珊在高明无声的逼视下,脸涨得通红,给他倒了杯茶后,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那就告诉我实话!不等到实话,我就不会走!”
苏珊看着高明一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样子,心里恼恨自己的多嘴。为什么对他,就是狠不下心来。易楚楚出走已经快一个月了,期间给她发过三次短信,都是以很平静的口吻报平安。苏珊想起高明说过易楚楚会好好照顾自己的,事实上的确如此,也就安了心,只是让她多保重,定期检查,合适的时候就回来。前两天,易楚楚又给她发了短信,说8号她会回G市,处理一些事情,请她去接机。一再强调不要告诉高明。“我会给他交待的,但不是现在。”最后一句是这样的。
此时,苏珊陷入了两难。说,肯定不行,易楚楚突然回来,一定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她不愿让高明知道;可是,不说吧,难不成高明真会在这扎下根来?
77.-第七十七章、保管箱的秘密
“我只知道她现在在哪儿。”苏珊咬着嘴唇。
“在哪儿?!”高明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瞪着眼睛问。
“应该是,在昆明吧。”其实是易楚楚告诉了她后天的航班号。苏珊查了一下,是从昆明直飞G市的早班飞机。
高明满脸狐疑:“那我要买房子,你为什么阻拦呢?是不是你们欲盖弥彰,其实她早已经回来了?你觉得她有御景花园的房子,我不用再买了?”
苏珊吓得一激灵,她当时的确冒了一下这个念头。她猜易楚楚回来是解决房子的事情的,搞不好是蔡静姐妹要来讨还了,她必须和易楚楚一起,打响权利保卫战。这个事情,是绝对不能让高明插手的。但是,尘埃未落定,最后能保留这套房子也很有可能。这个节骨眼上,高明买房可以缓两天嘛。就这么个念头,就“别忙着成交”这五个字,惹出祸来了!
“不,不是,易楚楚在昆明呢。房子,我,我是这样想的啊。”一向伶牙俐齿的苏珊结巴了,她清了清嗓子,才得以继续:“现在房价高得太吓人了!你看这些天网民们群情激愤,说不定很快,政府会考虑降火的。你要在最高点买下来,除了首付一下子掏空了口袋,还得每个月还几千块钱。你说冤不冤呢?”
苏珊就是苏珊,灵机一动,把自己对高房价的看法兜售了出来。
听听这些话,就够让人出一身冷汗的。“这是啊!苏珊,对不起,我态度不好。不过,你有易楚楚在昆明的具体地址吗?”
“你以为我知道了会不告诉你吗?”苏珊轻呼一口气,反问道。
这次“较量”,高明也没有完全落败。易楚楚正在南国春城的艳阳下,呼吸着异乡的空气。他一个人在街道上走着,内心有种强烈的冲动,真想马上买一张机票,飞到昆明,在那里找到易楚楚。他一定会跪倒在她的脚下,请求原谅。可是,偌大的城市,要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唉,应该怎么办呢?
在出站的人群中,苏珊一见易楚楚,提到嗓子眼里的心就放下来了。易楚楚改变了发型,原来的披肩长卷发,现在剪成直板梨花头,显得清爽利落,一个月前那张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的脸,这时却圆润了一点,眉宇间的忧郁之气,已经淡了很多。再看她的身材,并没有明显变化。
两个美女百感交集,相拥而泣。
“你,怎么这么狠心?你抛下高明还情有可原,连我你也不信任?呜呜,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哼,你看我怎么收拾你,以解我心头之恨!”苏珊咬牙切齿地说。
易楚楚拍拍苏珊:“对不起,对不起,听凭你发落!”
苏珊这才“扑哧”笑出声来。忽然,她像想起什么似的,手指着易楚楚的腹部,迟疑地问:“你该不会?”
“好着呢,你放心当你的小姨!”易楚楚用手抚着肚子,微微一笑:“才三个月,你能指望看到什么呀?”
“Yeah!”
回城的路上,苏珊慢慢了解了易楚楚这些日子是怎么过来的。她不由对高明的精妙分析暗自钦佩。遭遇过巨大的人生磨难的人,要么一下子被击垮,要么就变得特别坚韧,特别珍惜生命。幸运的是,易楚楚属于后者。
说到这次回来的目的,苏珊感到非常震惊。原来,易楚楚不是为房子而回来,而是郭律师一再发短信,要她去律师行办理委托事宜。苏珊这才知道,出事前,欧之洋已经在考虑易楚楚的权益保障了。
“对了,这么长时间,蔡静或者蔡萍有没有找过你麻烦?”
“没有。”
“我也这么猜,因为她们也从来没找过我。你说奇怪不奇怪?那你知道银行保管箱里都有什么吗?”苏珊太好奇了。
“我也不知道。律师也不知道。”易楚楚轻轻地说。随着与这座伤心之城的距离越来越近,本来刻意淡忘的记忆,似乎又在慢慢清晰。
“也别瞎猜了,谜底很快就能解开了。呃,我们想想今天去哪儿搓一顿吧,你请客噢!”“一言为定!”
8号一早,易楚楚如约来到方舟律师事务所。郭律师从办公桌后走出来,跟易楚楚握了握手,两个人一起在沙发上坐下来。
“易小姐,你真把我急坏了。我还从来没有遇到过像你这样不上心的家属。”郭律师开玩笑。他接触过的的当事人无不是心急火燎地第一时间就要看到遗嘱或者委托内容的。
易楚楚浅浅一笑。
办完了所有手续后,郭律师将一个密封的信封交给易楚楚。里面只有一把钥匙。他们俩驱车来到银行。在跟着银行职员往地下走的时候,郭律师在一边说:“按协议,开启保管箱时,律师需要陪同。不过,如果易小姐介意的话,我可以回避。”
“不,不介意。”易楚楚根本没有让律师回避的意识。到现在,她仍然有置身事外的感觉。她几乎有点害怕看到欧之洋给她留下的东西。那道伤疤,好不容易才不再淌血,薄薄一层新皮肤,能承受再一次的意外冲击吗?
保管箱抽屉里,是一个旧旧的笔记本和一只文件袋。她用颤抖的手把它们拿出来。她随手翻了一下本子,发现里面夹着数封她写给欧之洋的信,信封上稚嫩而熟悉的笔迹,刺痛了易楚楚的眼睛。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冲到眼眶的热泪一点点逼回去。
她把本子和文件袋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包里。她想找个地方,静静地看。
在银行的贵宾厅里,她咨询了郭律师关于御景花园的房子的问题。郭律师直言不讳地告诉她,虽然现在房子是在她的名下,但如果欧总夫人认真追究,并提供欧之洋出资的相关证据,欧夫人就对房子有一半的追索权。如果她表示不予追究,那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这个房产如果的确是欧总个人出资的,就应该属于婚后共同财产。但是,我再提醒你一下,那个文件袋里的东西,是欧总的母亲特别指定赠予他个人的,属于欧总私人财产,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这也是欧总一再强调的!你明白吗?”
“我明白您的意思。谢谢您,郭律师!”
易楚楚心慌慌的。告别郭律师,她径直来到附近的“蓝湾咖啡”,要了一个包间。她忽然很害怕,盯着桌上的两样东西,她没有一点打开的勇气。
她就这样呆呆地坐着,直到苏珊赶到这儿。吃早饭的时候,她想请苏珊陪同一起去,苏珊说,这是她的个人隐私,不便插手。但是刚才一听到易楚楚抖得如挂在枝头的秋叶的声音,她二话不说,就一路疾驰而来。
这个本子,从欧之洋与易楚楚的第一次见面开始记起。断断续续的,记录了欧之洋在此后十余年里,对一个失去双亲的孤女,由同情,到爱怜,再到突然爆发出的爱恋,快乐与痛苦并存,甜蜜与内疚交织的感受。两个女孩子一边看,一边哭。
当打开文件袋,看清里面的东西时,易楚楚和苏珊都惊呆了!里面有一张金葵花卡,但并不是御景国际花园保险柜里的那张,因为上面贴着一张小纸条,写着“易楚楚”,还有一串8位数字,估计是卡密码。
一把贴着地址的位于城东某小区的公寓钥匙。
还有五份受益人是“易楚楚”、总保额为100万元的人身意外保险单。
易楚楚肝肠寸断。她这才明白,那个事业卓凡、有着显赫地位的男人,那个她感恩、崇拜、倾慕,最后憎恨他的自私的男人,对她,真的是侠骨柔情,爱到极致啊!甚至到最后,丢掉了自己的性命!
如果一切可以重来,她宁愿选择早生二十年,永远陪伴在他的身边,为他整理衣襟,为他红袖添香!
“楚楚!楚楚!你不要这样!我知道你心里难过,但是人死不能复生!我相信不管结局如何,欧总是希望你幸福,快乐的,否则他绝对不会让你离开他的视线!楚楚,你冷静一点,你还有孩子,这样对孩子不好啊!”苏珊紧紧地抱着易楚楚,她的心也很痛:为什么相爱的人却不能相守,为什么所有的感情都阴差阳错!
“一切都过去了!过去了!楚楚,你还是特别幸运的!一个深爱你的男人走了,另一个更爱你的男人继续照顾你!不要再相互折磨了,好吗?”
78.-第七十八章、一线生机
“我都知道我只是,真的害怕承载不了这么重的情啊!”易楚楚满面泪痕,身体簌簌发抖。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她逃到一个遥远的地方,只希望慢慢淡忘那些伤与痛,让孩子成为她新的精神支柱。当一个人走入迷雾中,不辨方向时,最迫切的愿望只是尽早走出去,至于未来,她并没有想那么远。
她真正害怕面对的,还是高明以后的态度。一起经历了这么多,内心再强大的男人,也会有崩溃的时候,在这一点上,其实,易楚楚并不恨高明。他们俩都需要一段独立的时间空间,好好总结,好好反思,走到一起的可能性。
她看到高明发来的短信,没有打开就直接删除了。疗伤的时候,她只需要躲在角落,静静地舔舐伤口。在昆明的这段时间,她渐渐感到一种——解脱!似乎经历过的一切都属于她的前世,而今生,正踏实地一天天度过。
如果,命运不再安排她和高明相携走完一生,她也就认命了。与欧总十余年的纠缠,与高明短暂的邂逅,耗尽了她半生的感情。她不想再强求,也不再奢望。
但是,如何处理欧总留给她的这笔财产呢?
“你别犯傻啊!你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孩子的将来考虑!你不要以为你把房子退给蔡静,就能一笔勾销她的恨,错了!也许她也像你一样,正慢慢地平复,你现在去打扰她,无异于再往伤口上撒把盐!”苏珊一听易楚楚要把御景花园的房子给蔡静作为精神补偿,想到高明正穷其两代想买个房子置办个新家,她急得额头上冒出了一层汗。
“可是,我不这样做,可能一辈子都不能安心。”易楚楚摸着旧笔记本的仿皮封面,仿佛看到当年,欧之洋买回这个“高级”本子,翻开,在洁白的横线中间小心翼翼地写下第一行字:送给我的宝贝天使。
“唉!对蔡静的伤害早在你们迈出那一步就已经存在了这个就不多说了,如果你真想让良心安稳一点这样吧,我约蔡萍出来谈谈,打探一下她们的想法,你再作决定,怎么样?我真的很纳闷,蔡家怎么就没有动静了呢?”
苏珊耐心地说。
“那好吧。我这次回来,就是希望能处理完御景花园的房子。”易楚楚看苏珊瞪大了眼睛,肯定地点点头:“因为不管以后怎么样,都不会有人去住。”
苏珊一想,也对呀,易楚楚怕触物伤情,不想再回到那儿了;高明呢,从他决心倾家荡产也要另外买房的举动,估计,也是不想占这个便宜。既然如此,卖掉这套房子,再另外购置,也不失为明智之举。
这一夜,两个女孩躺在苏珊家那张大床上,彻夜长谈。易楚楚给苏珊详细地讲了她与欧总之间的故事,两人哭一阵,笑一阵。易楚楚下了决心,这是最后一次回忆这段人生经历,作为对欧总的深切缅怀,天亮以后,她会把它封存起来,埋进记忆最深处。从此,轻装前行。
苏珊很想再问问易楚楚的打算,但几次话到嘴边,她硬是压了下去。时机,太重要了。把握时机,错失时机,全在一念之间!
蔡萍对苏珊的电话约请晚饭,很是诧异。跟苏珊突然出现在欧之洋追悼会上的原因一样,她应该还是为易楚楚而来。当事人都不出面,却让她们俩在中间上窜下跳,针锋相对,想来也有点滑稽。不过,蔡萍挺喜欢苏珊这个女孩的,觉得她们俩是一路人。如果不是有十几年的年龄差,如果不是身份特殊,她们应该可以成为朋友的。
所以她诧异了一下之后,爽快地答应了。
这间自助小火锅是苏珊精心选择的,而且她先到一步,放着沙发卡座不坐,占了一个相对清静的转角,并排的高脚凳子。看到蔡萍进门后左顾右盼的,她忙举手示意。
“蔡姐,对不起啊,人太多了,我没抢到宽敞一点的桌子。”苏珊一个劲地道歉。其实是她不想造成面对面的谈判格局,蔡家姐妹这么长时间没有找易楚楚“算帐”,应该有深层次的原因。
蔡萍环顾了一下四周,说:“不客气。我没有想到火锅也能吃得这么雅致。”这种小火锅是一人一锅,点一份套餐,荤素搭配,自已涮,自己吃,又从容又卫生。
“我们同事都说这是‘白领火锅’!”两个人都笑起来。曲里拐弯地聊了一阵,似乎都在刻意回避,菜都上桌了,锅里的高汤都沸腾了,还没有说到“点子”上。苏珊一边吃,一边暗自着急。
这时有同事打电话过来,跟她商量明天调班的事儿。苏珊简单地“嗯”、“好的”之后,计上心来。挂了手机,她随口说了一句:“易楚楚的电话。”见蔡萍不动声色,她又叹了一句:
“唉,要是楚楚还在G市,也许我会叫上她。”
蔡萍转过脸,眉毛一挑,问道:“她去哪儿了?”
“她现在在昆明。一个人,唉,带着肚子里的宝宝。”苏珊摇摇头,又夹了一块霜降牛肉放进锅里涮。
“她为什么离开男朋友,独自去那么远的地方?”
“谁知道呢?也许欧总去世对她的打击太大,要离开这个伤心之城吧。也有可能她就是要惩罚自己。唉!”苏珊又叹了一口气:“对了,你姐姐最近怎么样?对不起,蔡姐,我只是关心一下。”
蔡萍的脸色突然暗沉了下来,她闷着头猛吃了一阵,好一会才缓缓开口道:“苏珊,我知道你为什么要关心蔡静,或者说,为什么易楚楚要关心蔡静。因为,她的偃旗息鼓,一定让她觉得奇怪和不安,所以想知道原因。”
见苏珊张着嘴想分辩,她摆了摆手,继续说道:“送走欧之洋后,蔡静一下子就躺倒了。她在床上昏睡了三天,不吃不喝。第四天,她忽然爬起来,买回来一堆佛教类的书,还有磁带,在家里放这种佛教音乐听。我和欧文都以为她疯了,可是,此后,她反而精神很好,吃饭也香了。渐渐地,我觉得这种音乐能够让人忘掉烦恼,也就不再阻止她了。”
“你是说蔡静姐昄依佛门?”苏珊大吃一惊。
蔡萍摇了摇头:“那倒没有,但是她每天都要在观音像前拜,晚上还要听磁带念一遍经我也跟她交流过一次,她说何必让别人的错,来惩罚自己呢?前世冤孽,今生就交给佛来消解嗨,我本来不想说这些的,但是你看看,都造的什么孽噢!”
苏珊听得湿了眼眶。她放下筷子,面对蔡萍,感动又认真地说:“蔡姐,说真的,我也不赞同‘小三’‘出轨’那些事儿,我喜欢‘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意境。但是,易楚楚的情况有点特殊,他们之间的孽缘,有点让人恨不起来蔡静姐现在这样,不让自己背负包袱,心灵找到了依托,灵魂得到了升华,从这点看,未免不是一件好事。我真的希望你们一家人从此健康平安!对,好人一生平安!”
蔡萍苦笑着摇摇头。计划总不如变化快。一个多月前,还几乎是“仇人相见”,转眼间却“化干戈为玉帛”了,爱恨情仇,世事变幻,谁又能说得清呢?
这一顿饭吃得太有价值了,让苏珊心里踏实了不少,却让易楚楚更为歉疚。接下来的两天,她跑了几家房产中介,确定了最终价格:140平米的公寓以300万元的总价挂牌出售。第三天,中介打电话来说,如果易楚楚愿意再让15万元,他们公司立即以现金购买。估计这房子挂出去,看行情不错,中介决定自己先把它吃下来,赚个痛快。易楚楚正犹豫要不要答应呢,苏珊替她还到降8万元。就这样成交了。
五天后,办完所有的手续,易楚楚的帐户里就多出了290余万元,两个女孩都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不过,易楚楚的一句话,让苏珊喝水时差点被呛死。
“我要把这笔钱的一半,转给蔡静。你帮我想办法要她的银行帐号。”
楚楚的表情坚定,语气肯定,苏珊不得不相信,这的确出于她的真心。她没有再多说什么,特地去省日报社找到蔡萍,把易楚楚的决定告诉她。
“楚楚说,哪怕蔡静姐把这笔钱捐掉,她也会觉得欣慰。”苏珊添油加醋地说。
蔡萍却是震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她想到易楚楚那张苍白而坚忍的脸,想到她悲惨又幸运的人生,她似乎理解了蔡静的朴实想法。这个女孩,就算曾经卑微,曾经迷途,人性中的善与美,她依然保留着。
“苏珊,麻烦你转告易楚楚,我会帮她实现这个心愿的。谢谢她,也希望她平安,幸福!”
去机场的路上,苏珊忍不住再次乞求:“楚楚,你再考虑一下吧!啊?孩子越来越大,总需要有个照应,你还是别走了好吗?”
易楚楚靠着柔软的坐垫,迷人的眼睛望着窗外一掠而过的风景,轻轻地摇摇头。苏珊只好闭上了嘴巴.
替易楚楚换好了登机牌,苏珊还要赶回去上课。两人心中都是五味杂陈。苏珊擦擦眼角的泪,挥手告别。易楚楚目送着苏珊的身影消失在自动玻璃门外,这才拎起地上的拉杆箱,转身往安检口走去。这时,一个惊喜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于她,却不啻如惊雷:
“楚楚!真的是你?!”
她猛地定住,往那个方向看去。一位俊雅的年轻男士,身着笔挺西装,拖着行李箱,正冲她露出灿烂的笑容。不是高明是谁!她闭上眼睛,定了定神,想看得更清楚些。再睁开时,高明已经像一阵风一样刮到她的身边。
“楚楚!真是你!”
“你去哪里呢?”许久,易楚楚才喃喃地问。
“深圳。你呢?”高明很想抓住易楚楚,把她拥入怀里,但他知道不能操之过急,把她再次吓跑。
易楚楚没有答他,又问:“你去深圳干什么?几点的飞机?”
“公司派我参加一个为期四天的新锐设计师研讨会。我是三点一刻的飞机。你呢?快告诉我,你去哪?”高明再逼进一步。
昆明。两点半。
回答在心里,却没有说出来。易楚楚愣了一会儿,一言不发地扭头就要走。高明早有准备,他眼疾手快地一把捞住易楚楚的胳膊,连拖带拽地把她拉到一排椅子上坐下。他半蹲在她面前,抱着她的膝盖,把头埋在上面。他极力压抑着,可是身体却在剧烈地抖动。易楚楚几乎要晕厥了。
“楚楚,我知道你恨我!这么多天,你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吗?像行尸走肉!因为没有你,我就没有了灵魂楚楚,上天让我们在这儿相遇,这是天意!留下来好吗?”
泪,仍然在肆意地流淌。易楚楚的眼睛也模糊了。她狠了狠心,异常冷静地说:“高明,在我回来之前,你让我再静一段日子吧。我会好好照顾自己和孩子的,也请你过好每一天你放心,我手机不关机了,我们还可以电话联系。对不起,我必须得走了!”
高明凝视着易楚楚,看到了她眼里的决心。他点点头,哑着嗓子说:“楚楚,我尊重你的决定,让你走。我就在G市等你和孩子,我相信,我们很快就会重聚的!三个人的家,永远都不分离!”
他感受着易楚楚的手再次从他的手掌中滑移,他看着易楚楚依然苗条的身影再次从他的眼前消失。高明忽然被抽掉了脊梁骨,瘫倒在金属椅子上。
生活中,哪有那么多的偶遇?所有这一切,都是昨天苏珊打电话让他安排的。包括他的衣着行李,包括他的语言态度。
“这次,你让她走。你要给她时间,让她重塑对你的信心。放心,她就像一只风筝,飞得再高再远,线还在你手里。”
命运,终究还是握在每个人自己的手心。
79.-第七十九章、回归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易楚楚时常想起机场相遇的场景。高明眼里的纠结和矛盾——很想抓住,却不得不放开手;很依恋,却不得不接受离别。曾经也有念头一闪而过:留在昆明,一切重新开始,尽量让孩子快乐健康地成长,为之,她将不惜一切。然而高明的眼神,让她忽然醒悟:不完整的家庭是给不了孩子完整的爱的!
高明每天的邮件,很简单,却持续不断,像不停冲击江岸的潮水,一点一点地侵蚀筑起的心灵堤坝。她身在数千公里的异乡,对高明的生活和工作却了如指掌。他成了“安雪儿”公司的专职设计师;自己在家做了顿晚饭,两个菜,吃不完;接到房东通知,从12月开始增加房租400元/月,如接受不了,搬家,房东愿意全额退还12月份的房租;设计部实行“末位淘汰制”,业绩不佳到一定程度的设计师将待岗;2010年春夏款第二波段小型订货会,高明的订量已跃居第一;G市的秋天到了,天渐渐变冷,树叶渐渐变黄。
楚楚没有想到高明的文笔也挺不错,平淡数语,竟能让她重新有了心动的感觉。她的小腹像只气球,一天比一天隆起,紧绷绷的,似乎昭示着孩子无可阻挡的生命力。那天下午,当她给一个孩子上门上辅导课,一级级地走上五楼楼梯时,她已经累得连气都喘不匀了。
回到家,她连热一下中午剩菜剩饭的力气也没有。因为上小课的时间大多在下午和傍晚,上午她买完菜,不慌不忙做一顿饭,量稍多一些,晚上正好吃完。比如今天她就做了一个红烧青鱼块,一盘香菇小青菜,还有一个西红柿肉丝蛋花汤,有荤有素——她并没有亏待自己。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特别疲累。她躺在床上休息,却睡不着。她拿出手机,翻看高明发的短信和邮件。这时,她忽然觉得腹部有一个轻微的抽动。她想起上次检查时医生问有没有“胎动”,难道?
她分明看到鼓起的腹部皮肤,忽然像被什么顶了一下,“突”地往上一鼓,又飞快地消失了。一会儿,又从另外的地方冒出来。她的心“呯呯”地猛跳起来。一种巨大的新奇和愉悦感笼罩了全身。她一把捂住了这块皮肤。掌心之下,生命的信息此起彼伏。
易楚楚激动得流下了热泪。孩子,如果说前一段你都躲在某个角落里默默生长,此刻起,你却在用这种方式和妈妈交流,宣告你的存在。
什么是幸福?这个时候的感受不正是幸福的最好注释吗?
又有短信的提示音。是一则彩信。
“楚楚,看到了吗?这是我们的家!已经付了首付,办完了按揭。真的,真是我们家!”
易楚楚看到图片中,客厅空空如也,地上铺着旧地板,一直连到外面的阳台,阳光透过阳台的推拉窗玻璃斜照下来,室内的光线非常地明亮。易楚楚内心深处,忽然被什么狠狠地击中。她侧过身子,把脸埋进枕头,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她终于想回那座容纳了她的喜与悲、爱与恨的城市了。
只为了这个不知大小,不知贵贱,却是爱她的男孩倾尽全力营造出的——“家”。
11月下旬的G市,已至深秋。路两旁作为行道树的银杏,叶子完全变成了金黄色,丰富浓郁的颜色,着实让眼睛享受了一把视觉盛宴。易楚楚最喜欢学院周边的道路——银杏树叶在秋风中片片飘零,扑向大地的怀抱,层层叠叠,像一张松软的地毯,踩在上面,就会发出“沙沙”的声响——一点浪漫,几许诗意,心情也会格外地舒畅。
“慢慢走,小心滑!”高明小心翼翼地扶着易楚楚的胳膊肘儿,陪着她穿行在秋天的金色长廊。易楚楚穿着一件深墨绿碎花长袖连衣裙,外罩淡橙色针织开衫,已经有点大腹便便的样子了。俊男美女的组合,依然吸引了众多的眼球。
不知是有意还是巧合,高明买的房子所在的小区,离易楚楚的大学很近,一站路,中间只隔着一个街心花园。吃过晚饭,两个人手牵手,晃着晃着就一路散步过去了。
半个月前的那个晚上,高明接到易楚楚主动打来的电话,激动得差点透不过气来。他想起了他们初相识,他等易楚楚电话的那接近一个月的精神“折磨”,接到她的电话之后的狂喜,大半年时间过去了,他依然是被易楚楚用橡皮筋拴着的人偶,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可是,他从心底里愿意。
放下易楚楚电话后,他就转而打给程安雪,要请两天假去云南。即便跟着就是双休日,他也一刻都不能再等了。程安雪沉默了一会,只应了一个字:好。高明已经顾不上考虑程安雪的感受了,他的心,早飞到他无数次想抛开一切,买张机票就立刻抵达的那座城市里。
因为易楚楚还要一一跟家长打招呼,跟房东交接,收拾简单行李不,这些都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在这个南国春城里,心灵,感情,不但回归,也得到了升华。
他们在周日的下午回到了G市。因为来不及收拾装扮新家,出租车把他们直接送到了“启慧园”。七层楼对易楚楚来说,已经颇具挑战性。想起易楚楚第一次来这里,高明背着她,气喘如牛拚了命的样子,两个人相视而笑。现在背不起,抱不动,扛不了,高明只好挽着易楚楚,陪着她慢慢地上楼。
看到易楚楚费力的样子,高明想起这两个多月,易楚楚一个人的生活,歉疚感更加深了几分。
对房子重新装修的问题,高明暗地里盘算了一下,口袋里还剩2万余元,做不了什么设计了,只能简单地添置一些家具、电器和日用品,不行的话,再试试跟小巫借点。他什么都没有跟易楚楚说。回来第二天,两个人去看过房子回家后,易楚楚拿水壶一边接水,一边问道:
“高明,买这套房子,花了不少钱吧?能不能告诉我具体数字?首付多少?月供多少?”
“嗐,这事你不用操心,交给我负责就行。”高明愣了一下,脱去外套,挂在门后的壁橱里。
新房的面积是72平方米,房龄有8年了,结合小区的地理位置、定位、居民成份等因素,借鉴上次出售御景花园的经验,易楚楚估计单价在1.5万元左右。
“总价要100万吧?”易楚楚见高明不肯说,就试探着问。
“你老公运气好,原房主要出国,急着套现,最后我们谈成了一个很好的价格!”高明得意地说。
易楚楚走到沙发旁坐下来,说:“那你以后每个月要还银行多少呢?呃,高明,你现在不说,我就永远不会知道吗?困难不是一个人的事情,需要共同承担的,你说对吗?”
高明坐在易楚楚旁边,捋着她的头发,说:“你说的没错,我只是想,你现在自己的负担就够重的,负担两个人嘛,我不想再增加你的思想压力别瞪我,我交待,我老实交待!这套房子单价是12500元,总价刚好90万,首付40%,按揭20年,每个月要还3600。唉!”
最后那个“唉”,高明完全是无意识的冒出来的,这里面有很多感慨:用光了父母的所有积蓄(可能还借了一点),买的是面积不大的二手旧房,即将送出去的是每月工资的绝大部分,没有钱好好装修,也不知道怎样迎接很快就到来的第三个人他只能加倍努力地工作,努力地做好房奴。
易楚楚当然明白“唉”里的迷惘和艰辛。正因为高明是尽其所能地为他和她的家付出,因而更显得可贵。手里有1000万的富二代,花50万买车送你作礼物,也不及手里只有100元的穷小子,把99元送给你买食物充饥,自己只留一个钢崩儿。
她走进卧室,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张银行卡。她把卡递给高明。
“这这是?”高明疑惑地问。
“这张卡里有五万多块,我在昆明除了租金和吃饭,也没有其它什么开支,教孩子拉琴,赚了几千块,也一同存在卡里了。你拿去吧,我们总要添置些东西,才能过日子吧?”最后一句,易楚楚开着玩笑。
高明的脸涨得通红,他忙不迭地摆手:“不要,这笔钱你留着吧,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
“看来你还是把我当外人,别人不理解我也就罢了,我可是你的我是嗯,我还真不是你什么人。”易楚楚说着说着卡壳了,又笑起来,眼睛都笑成了一弯月牙。
高明却没有笑。他站起身,揽着易楚楚的肩,凝视着这张让他迷恋的脸,严肃地说:“楚楚,明天,咱们就去领结婚证吧?”
“是啊,再不去,就得抱着儿子,三个人一块儿去领了!”不知道今天触到了哪根笑神经,易楚楚不停地笑,灿若春花。
而高明,则彻底沦陷在易楚楚的笑声里。
经过整整一个星期的“蚂蚁搬家”,高明从商店、网上、二手市场淘了一大堆东西,包括一台八成新的电视,和一张家具店特价处理的样品沙发。只有床,是高明和易楚楚手拉着手,逛了N多家店,认认真真地选购回来的。“家”的感觉,终于扑面而来。
80.-第八十章、爱巢
高明环抱着易楚楚,下巴搁在她的肩上。原来盈盈一握的纤腰,此时,只勉强扣得住十指:“楚楚,你会不会觉得这个‘家’太寒酸了?”
“怎么会呢?世界上最安全最舒适的地方,就是自己的小巢。没有装修,是因为你怕有油漆甲醛什么的,以后再说呗。”
高明深吸了一口气,两只胳膊一用劲,把易楚楚轻轻地扳过来,直视着她的眼睛:“相信我!一定会给你,给孩子一份安逸富足的生活,相信我!”
易楚楚的眼眸被突然升起的泪雾笼罩,一瞬间,一种强烈的感觉冲击着她的心——在高明、她自己,还有孩子之间,终于有了一种血脉相连、无法分割的三角关系,坦然、踏实而稳定。这是欧之洋想给给不了的,是她内心渴望却一直没有得到的,而现在,终于梦想成真了。
这天,小小的房子里,宾客盈门。巫天浩胳膊里挽着他的未婚妻徐可可,一进门就大呼小叫的:“高明,厉害!我以为我行动算快的,没想到还是被你小子抢了个先,连儿子都快抱到手!”他的新房已经装修完毕,订婚行婚礼,但两个人结婚证确实还没领,因此才有抢先一酒也以双方家长出席的方式摆过了,“五一”节期间会举行婚礼,但两个人结婚证确实还没领,因此才有抢先一说。
高明笑呵呵地递过礼盒,暗地里冲着小巫挤挤眼睛,低声说:“还不是想提高效率、节约成本吗?”巫天浩忙环顾一圈,没看到易楚楚,就会意地眉头一皱,双手一摊,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徐可可说:“死样!”趁机使劲拧了一把他的胳膊,巫天浩就夸张地“丝丝”地抽冷气。
这时,卧室门口出现了两位美女,正是已经有六个多月身孕的易楚楚,和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的苏珊。一看到苏珊,巫天浩的叫声瞬间就凝固在喉咙里。苏珊换了发型,原来颇具个性的俏丽短发,这时已经成了披肩长发,又黑又直,如瀑布般散落在白色的羽绒服上和红色的丝巾上,齐眉的刘海,精致的脸庞,说不出的味道。大概与记忆中的形象过于悬殊,巫天浩硬是回不了神,眼看着徐可可犹疑地瞟了瞟,高明心知肚明,连忙跳出来打圆场:
“老巫,见你嫂子也不带这样直勾勾的,反差太大了是吧?都怪我,都怪我,唉!”
幸好巫天浩失态归失态,反应还是蛮快的,马上用手擦了擦嘴,掩饰了过去:“是呀,你看把一个水灵灵的美女,硬是打造成了贤妻良母啊!”
徐可可撒娇地捶了一下巫天浩:“说什么呢!”
苏珊浅浅一笑,心中还是涌上了一丝失落。身边的人都已成双成对,只有自己,依然形单影只。大洋彼岸的那份感情,不热不冷,不浓不淡,似乎也找不出什么暇疵,但就是给不了她心动的感觉。
爱与不爱,有时就在咫尺之间。
奇)四个人的聚会,现在已经演变成了六个人。没错,还有一个在肚子里。因为巫天浩的能笑能闹,这场简单的“婚宴”倒也有声有色。高明很开心,在一屋子红蜡烛的熏染下,喝了不少酒,“交杯酒”就被动主动地喝了八杯。趁着喝光杯子,跟易楚楚还两臂交错的时候,他把易楚楚拉到身边,搂着,笑着,舌头已经有点打结:
书)“今天,是最好的朋友之间的小小庆祝,不算,不算,我会给你,你,一个正式的婚礼!”
网)易楚楚连连点头。她比刚从云南回来的时候,胖了许多,鹅蛋脸已经丰润成圆脸,身材已经变成水桶形,但是脸上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光彩,却是以前从未有过的,所谓“心宽体胖”,诠释的就是这种状态吧。苏珊坐在那儿,为他们之间曲折的经历而感慨不已,为他们最终走到一起而激动万分。
幸福,原本就是这样简单——与心爱的人在一起,粗茶淡饭,都是有滋有味;蓬荜蜗居,一样温馨无比。
送走了巫天浩两个,易楚楚看着已经倒在沙发上“呼呼”大睡的高明,推了推,不见动静,就赶紧对苏珊说:“珊,你帮我从吊柜里再拿两床被子,给他盖上,别着凉了。”
苏珊爬在凳子上,费了点劲,拿出被子,也不套被套了,就直接给高明盖好。幸好沙发是布艺的,厚厚的垫子,应该不会嫌冷。易楚楚把床上的枕头拿来,给高明枕好。
看着酣睡中的高明,苏珊猛然想起那一晚,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同样喝多的高明弄回自己家,顾不得脏,顾不得羞,把他安置在自己洁净的芳香的床上,她不过犹豫再三,才鼓起勇气,轻轻地吻了一下高明的脸颊而已。如果,如果,那天自己再大胆一点,这一切,是否会改写?
“不早了,你就别回去了,留下来,我们好好说说话吧。我正想问你跟许天舒的事呢。”
苏珊一激灵,赶紧定了定神,说:“也行啊。楚楚,我帮你把客厅、餐桌收拾一下吧。你先休息,我马上就好。”
易楚楚望着一地狼藉,本来也不想麻烦苏珊替他们拾掇的,但实在太乱太脏了,看着都不舒服,而且万一半夜高明醒了,糊里糊涂地,踩一脚掉下桌的菜,扫一只桌上的碗,都只会更麻烦。想到这儿,她轻轻地笑了,说:“好吧,辛苦你了!你把东西收到厨房,明天洗就行了。啊?”
苏珊“嗯”一声,就脱掉外套,开始收拾起狼狈不堪的客厅。易楚楚则去卫生间刷牙洗脸。苏珊努力克制住看向高明的视线,麻利地,又尽量轻手轻脚地,在二十分钟内就把客厅打扫得干干净净,用过的碗泡在塑料盆里,残羹冷炙倒进垃圾袋,打包放到门外,还拖了一下客厅和厨房的地。完毕,她满意地轻呼一口气。一转头,看到高明翻了个身,被子半斜着拖到了地上,胳膊和后背,都露在了外面。
这次苏珊只犹豫了一下,就走过去,替高明重新盖好被子。做这个动作之前,她还是看了一眼卧室半掩的门。心虚吗?她自嘲地笑了笑。
两个女孩枕着一个枕头,靠在一起说着话。冰冷的气温下,她们相互取暖。苏珊多少顾忌着楚楚的肚子,躺的姿势就很别扭,脖子都有些僵硬了。易楚楚问她跟小许之间到底怎么打算,苏珊就用很快乐的语调告诉楚楚:
“顺利发展中。小许让我申请出去陪读。这样,他毕业后,不管在美国找工作,还是回来,自由度就大多了。不过,我想现在金融危机还没有完全过去,他刚毕业,在美国国内找一份工作,可能不是太现实吧,所以我还在考虑,要不要申请。”
“真好。小许是个优秀的男孩,你一定要好好珍惜啊。”
“嗯。”
黑暗中易楚楚幽幽地叹了口气:“珊,其实,我知道你的心。”苏珊猛地心跳加快,不明白易楚楚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来,就没敢接话,听易楚楚继续说:“但是感情,尤其是爱情,是不能分享的,对不起!”
苏珊的心都揪成了一团,她说不出话,可是这个时候,她又不得不说点什么,否则就是默认:“你瞎想什么呢?你们这么幸福,我由衷地为你们高兴!再说,我们姐妹一场,你的快乐就是我的快乐,你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
“珊!”
被子下,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它们之间传递的,是友情,是理解,更是祝福。
81.-第八十一章、久违的亲情
元旦到春节的这一阵,高明忙得不可开交。“安雪儿”的春季新款早已上柜,天气仍然寒冷,但那些春节销售旺季里忙着添置新衣的城市白领们,显然已经被耳目一新的春款吸引住了,不由自主地掏钱买下了之后一两个月都不一定会穿上的美衣。
虽然不可能从各个销售门店得到直接数据,源源不断的补单,仍然让程安雪乐开了花。毫无疑问,高明的补单率是最高的。
程安雪不由在心底叹了一口气。美玉也好,钻石也罢,再好的眼光再好的打磨都没有用,有的人,近在眼前,天生就是不属于你。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相关的感情好好收藏,尽量为他提供发展平台,至少,这样还可以每天看到这个人在为她,也为他自己努力,还能有共同的喜悦可以分享。
“高明,来自市场的检验,你首战告捷!祝贺你!”程安雪隔着办公桌,伸出手与坐在对面的高明握了握。
“程总,不是我个人的成绩,是大家的努力,是你的特别关照。”高明其实不想说得这么煽情的,尤其有过那么微妙的一段,这时候这样说,多少有点做作。但作为知遇之恩的下属,他又不得不说。
程安雪点点头,说:“不,高明,你记住,别人的帮助都是要建立在你有真才实料的基础上的,你要相信自己的能力!你对产品的风格把控得非常好,表现形式呢,却又和以往迥然不同,摆脱了原先的死板、一成不变,迈入了时尚前列。这一种趋势,很惭愧我也没有把握好。”
她一口气讲了这么多,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好几口水。喝得太急,呛了一下,爆发出一阵剧烈地咳嗽。她的脸涨得通红,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尴尬地伸了右手,冲高明做了个“走”的手势。高明正犹豫着是上前给程安雪拍两下背,还是原地不动作壁上观,一见这个手势,赶忙站起来,说声“我先走”,就逃也似地离开了总监室。
他不知道,程安雪没有来得及说的话是:她要离开“安雪儿”回法国,已经向顾董举荐了高明,接替总监位置。
G市的冬天,潮湿阴冷。高明有时要出差,怕易楚楚一个人在家,晚上睡不暖和,他特地去买了一床电热毯,一再吩咐楚楚睡前预热,上床后就关掉,说有电辐射会影响胎儿。易楚楚看他紧张兮兮的样子,嘴上不说,心里美滋滋的。
周六,高明因为要赶一份设计方案,早早就醒了,养了一会儿神,就轻轻爬起来,替楚楚把伸到被子外的手臂放进去。易楚楚侧着身子,如扇的长睫毛,殷红的嘴唇,均匀的呼吸——高明不由自主地俯下身子,想亲亲她的额头,再一想,算了,别扰了她的好梦,就蹑手蹑脚地出来,把门带好。
拉开客厅窗帘,他惊喜地发现,外面已经是一片银白世界。冬雪,从夜间,悄无声息地降临,一片片,洁白晶莹,扬扬洒洒,扑向大地的怀抱。阳台前的那棵蜡梅树,伸开的枝条上已经堆积了厚厚一层,淡黄色的花朵仍然不屈不挠地开着,散发着宜人清香。“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好一幅梅雪图!
离春节还有一个星期了,他们是打算回婺源老家过年的,汽车票都买好了,易楚楚也腆着大肚子,采购了一些礼物,做好见公婆的准备。可是,眼前的雪,让高明忽然生出担忧,正常情况下五六个小时的车程,对易楚楚来说,她能承受吗?冰雪,还会增加路上的时间和难度,万一出现意外,怎么办?
这样一想,高明忽然都有些后怕。两个年轻的准父母,根本就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幸好现在恶劣的天气提醒了他们。高明决定等易楚楚起来后,先商量一下,再打电话给父母,征求他们的意见。
打定了主意,他很快就集中精力构思手中的这份文案。
易楚楚蓬着长发,朦朦胧胧地出来,一看到漫天大雪,不由惊叫起来:“高明快看,太美了!太美了!”
高明抬起头,笑眯眯地看易楚楚孩子气的样子:“再美也没有你美!”
“你知道吗?我最喜欢下雪,最喜欢刚下过,还没有什么人走过时的雪景!小时候,一到下雪,我爸爸妈妈就会带着我去堆雪人,高高的,圆头圆脑的,对,还有胡萝卜鼻子,煤核眼睛,手里还拿着一把扫帚,可漂亮了!”楚楚激动地比划着,诉说着,丝毫没有像以前一提及早逝的父母就伤心。
高明忽然鼻子酸溜溜地,这个美丽女孩,因为一份握在手心里的幸福,因为一个即将到来的新生命,终于摆脱了一直笼罩在心灵上的阴霾,神情飞扬。
他站起来,走到易楚楚旁边,搂着她的肩膀,说:“你别只看雪景,我刚才想到一个问题:我们可能回不了老家了!”
“为什么?”易楚楚吃了一惊,半张着嘴,眼睛里满是疑问。
“我觉得,你坐那么长时间班车,不安全。”
易楚楚一下就听懂了,她也沉静下来,低头想了想,问:“那怎么办?总不能就我们俩在这儿过第一个春节吧?”
“怎么办?这还不好办?!”蒋丽梅在电话那头爽朗地笑:“都怪我太粗心,也没有多想,七个月了,怎么能让楚楚两地奔波呢?我跟你爸爸过来看你们!好不好?”
高明和易楚楚异口同声地说:“太好了!欢迎爸妈!”
放下电话,易楚楚忽然很遗憾地说:“我们不回去,那油菜花就看不到了!”
“什么呀,傻丫头!油菜花要到四月份才开,现在回去,你也只能看到绿苗苗!”高明又好气又好笑。易楚楚不由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高峻和蒋丽梅是在腊月二十八到达G市的。上午九点多钟的班车,居然到下午五点才到,高明已经在长途车站哈着气跺着脚等了三个小时了。幸好有手机随时保持联络。看到父母,高明高兴之余不免有些伤感和内疚,伤感父母日渐老去,鬓角已现很多白发了,内疚让父母在这种冰天雪地里,风尘仆仆,长途奔袭。当然,这些念头一闪而过,他拦了一辆的士,只想用最快的速度赶回温暖的家。
易楚楚正在摆“接风宴”,一桌子的菜,是她和高明忙了一天的成果。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易楚楚赶紧从厨房迎出来。
“爸,妈!”第一次见面,第一次当面叫这个已经很生疏的称呼,易楚楚也是鼓足勇气,脸都涨红了。
高爸高妈坐在沙发上,接过易楚楚递过来的热茶,一边捂手,一边打量,满心欢喜。多好的媳妇哟,儿子真不知道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虽然听高明讲过易楚楚的身世,也看过发到手机上的两个人的照片,但今天亲眼看到这个温柔漂亮的儿媳,两个人只顾着高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直到高峻抬胳膊肘儿,捣捣蒋丽梅,这个婆婆才回过神来,忙不迭地从自己左手腕上捋下一只金手镯,拉过易楚楚白晰嫩滑的小手,边往她的手腕上套,边说:
“楚楚,这是高明的外婆给我的陪嫁,我戴了几十年了,现在送给你了!你别推辞,这是我们家的规矩噢!”她不由伸手摸了摸易楚楚的肚子,笑逐颜开:“我们家的宝贝儿,将来也有见面礼!”
易楚楚的眼睛都模糊了。一种似有似无地围绕在四周,像冬日阳光一样暖洋洋的感觉,侵占了她的心。是的,那是已经久违了的亲情。亲情。
82.-第八十二章、晴天霹雳
四个人挤在这个中套居室,多少有点拥挤。但是蒋丽梅整天乐呵呵的,因为她发现这个媳妇可以当女儿来疼。你说什么,她都同意,而且想尽办法来关心第一次见面的公婆。比如,削个苹果,递杯绿茶,或者什么都不做,就陪他们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短短几天的相处,易楚楚早把公公婆婆当成了自己的亲人,没有一点心理隔阂。失去太久的亲情,让她深深迷恋,下意识里,不愿再次丢失。说了几次,要陪他们逛逛街,或者看看这个城市的风景,无奈公公婆婆宁愿哪儿也不去,也不让她累着。晚饭过后,小区的路上,蒋丽梅搀着易楚楚散步,不知道的人绝想不到她俩不是母女。
元宵节过后,蒋丽梅和高竣因为生意的原因,决定回去了。易楚楚再三挽留,见留不住,心中不免有些失落。蒋丽梅怜惜地说:
“你现在不方便坐班车,要不然就跟我们一起回家了!这样吧,等你快生了,我再过来照顾你,你高兴的话,出了月子,就跟我回婺源!”
看着高明拎着大包小包地送父母下楼,易楚楚关上了门,她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心慌慌的。毕竟当父母没有一点经验,孩子在肚子里生根发芽成长,这才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以后的路,任重而道远。
程安雪接到第七届服装“设计之星”大赛组委会的通知,得知高明参赛的作品“时光灏韵”系列当选为本届比赛的“杰出新人奖”,并在月底去北京领奖。程安雪按捺住内心的激动,马上召集设计部开临时会议。会上通报了这件喜事,对高明出色的表现给予了充分的肯定,同时勉励其他的同仁努力争先。
需要用多大的力量,才能抑制住自己的情绪,说出这些干巴巴的空话套话,只有程安雪内心清楚。
“你放心去领奖吧。不是还有二十几天吗?误不了事的!”易楚楚听到这个消息,同样很高兴,对高明的不舍与不放心,竭力慰藉:“我也不做饭了,就到对面那家茶社去订简餐,而且有什么事,我就给苏珊打电话,你放一百个心吧!”
高明想了想,有道理,这才开始草拟获奖感言、收拾行李。临走前,又去楼下水果摊买了苹果、橙子、红提之类的,满满一兜,回来放进冰箱。心里稍稍踏实了一点。
北京之行,程安雪执意要代表公司领导层和高明一起去领奖。并非想创造机会,制造什么奇迹,她的想法很简单,就是能和高明一起见证这一时刻。因为,或许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第一天下午,来自全国各地的设计师或代表陆续赶至指定酒店签到。晚餐后,高明借口要去找北京的大学同学聊天,逃开了程安雪的目光。
王府井的夜幕下,车流如织,灯火辉煌。高明一边遛躂,一边给易楚楚打电话,得知她刚刚睡下,一切安好,就叮嘱了几句,无非是“被子盖紧”、“多吃水果”、“别搬重物”等等,絮絮叨叨的像居委会大妈,让那头的易楚楚窃笑不已。
这一届“服装设计之星”大赛是服装设计师协会主办,某实力雄厚的纺织服装集团冠名,旨在挖掘新人,培养新锐设计师。“杰出新人奖”一般颁给首次参加大赛的设计师,以敏锐的触觉、新颖的设计构思、紧跟时尚潮流的元素,赢取评委的青睐。
舞台上流光溢彩,节奏强劲,美女如云,获奖的作品一一展现。
高明忽然感觉心脏一阵痉孪。是一种尖锐的痛。
他不由伸手捂住了胸口,悄悄揉了揉。高考前,他曾经因为心肌炎治疗休学了一年,难道现在又复发了?他的情绪莫名地狂躁起来。
掏出手机,想看看时间。他惊骇地发现,有六个未接电话,其中四个都是苏珊在不同的时间点打来的。最近的一个就在五分钟前。
高明蓦地变了脸色,额头鼻尖上,瞬间就冒出了一层冷汗!他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程安雪终于注意到高明的异样,悄悄地凑过头来问:“你怎么了?!”
“程总,我出去打个电话。”说完,高明就站起身来,挤挤挨挨着一排腿,好不容易才走到会场外面。他迫不及待地拨打苏珊的电话。刚响了一声,苏珊就接起来了。
“苏珊,快说!出什么事了?!”高明几乎在低吼。
“高明,你能不能马上,立刻,回来?”苏珊断断续续地说。她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状况,声音里透着无法掩饰的恐惧和疲倦。
“到底怎么了?你怎么了?”
“不是我是楚楚!正在抢救!高明,你快回来!快!”苏珊放声大哭。高明的身心,倏地沉到了冰窖,冷得他不由自主地打起寒战。能让一向处变不惊的苏珊如此惶惑无助的,一定是大坏事!
“到底怎么回事?你快说!简单说!”
“孩子早产,已经生下来了!楚楚呜呜大出血正在抢救呜呜呜。”
心,再一次地纠缩成一团,痛彻心腑。
“我马上查航班,查火车时刻!”高明急急地挂断了电话,开始六神无主地拨各种电话:114、110、12580,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高明!出什么事了?”程安雪不知什么时候跟出来,看到他的样子,大惊失色。【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程总,我老婆出事了!我得马上赶回G市!一切拜托你了!”高明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房卡递给程安雪,等不及她回话,就转身往酒店大堂走。程安雪凭直觉,感觉到事情不妙。如果高明不是碰到了天大的事情,他绝对不会就这样甩手而去。望着他的背影,她摇了摇头,重新回到会场。
114反馈的消息是,当晚十点二十还有一班航班直飞G市。高明看了看时间,已经八点半了!他伸手拦了一辆的士,说了声:机场!请尽快!就继续打电话。订票、确认。的士司机看他的神情,听他的语气,知道他遇到了大麻烦,就主动打了双跳,向机场,一路疾驰。
幸亏钱包证件都随身带着,当高明浑身是汗地办完了所有手续,两手空空地进了机舱,起飞时间已经过了十分钟了,机上的乘客都在等他呢。高明很想再问苏珊现在的情况,无奈已经不能打手机了。在关机之前,他发了一条讯息:已上机。
这一段航程中,心境与来时竟有天壤之别。高明魂不守舍地挨着时间,一分一分,一秒一秒,他从来没有感觉过,这一个多小时是如此的漫长,漫长到让人崩溃。
到底出了什么事?楚楚现在还好吗?还有孩子,还好吗?一路上,这几个问题一直盘旋在脑海里,须臾不停。飞机餐,他一口未动,没有一点胃口。
好不容易,他的双脚重新踏上了G市夜幕下的土地。同样的打着双跳,同样的魂不守舍,同样的心急如焚。
G市妇幼保健院的抢救室,仍然乱七八糟的,到处是仪器,与一刻钟之前相比,唯一不同的,没有了嘈乱的气氛,没有了争分夺秒的努力,每个人的心头,也没有了生的希望!
易楚楚静静地躺在抢救室的床上,白被下,高耸的弧度已经消失。脸色苍白如一张纸,双眼紧闭,牙关紧咬,鼻子上插着氧气管,乌黑的长发散乱在枕头上。只有床边的心电仪,还显示出,她的心跳。
“怎么啦?楚楚,你怎么啦?”高明跌跌撞撞地闯进来,惊愕的神色,慌乱的脚步,直扑抢救床上的易楚楚。他看到他美丽的小娇妻,此刻却如一段枯木,悄无声息。他一把抓住易楚楚没有挂水的右手,手凉如冰,没有一丝热气。
他的心都碎了!一颗一颗地滚落在地,再被碾成齑粉。
一切,竟如初见。只是,初相遇,是走向生,走向相识相知相恋!而结局,却是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83.-第八十三章、找个天使替我爱你
“楚楚!楚楚!你醒醒,我回来了!”高明一声声地呼唤,却得不到任何回应。他狂躁地站起身,抓住一位医生的白大褂,大叫:“医生!医生!!快救命啊!!!你们为什么都无动于衷?!快救救她!求你们了!!”
被揪得紧紧的医生垂着两只手,任高明推来搡去,痛苦而无奈:“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什么尽力?!她明明还有心跳!她还活着,你们为什么见死不救?为什么?”高明像一头狂怒的野兽,眼睛红红的,喷射着烈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