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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雅仆》》 · 总攻大人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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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雪衡不可思议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萧水迅速拔下发间金簪,淡淡道:“救他,放他走……否则的话,唐掌门恐怕只能带小女子的尸体回去唐门了。”

这戏码实在低俗,却屡试不爽。

唐雪衡蹙眉衡量哪个比较重要——是完美的杀人工具,还是名门正派的拥戴?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舍鱼而取熊掌也。

唐雪衡俯□,耳语般对萧水道:“你记住,你本来就是我的夫人,即便我不救他,也永远不会改变!”

说完话唐雪衡便走至沈伏息跟前,他黑靴脚尖踢了踢昏迷不醒的沈伏息,沈伏息如雪白衫已脏的不成样子,若非极为熟悉,恐怕连唐雪衡都不敢相信他会如此轻易倒下。

如沈伏息自己所说——他的确还不够心狠。

萧水定睛看着沈伏息,从唐雪衡给沈伏息服下解药直到她被带走都没有移开视线。

……她没有挣扎,没有主意,只是看着那个她最爱的男人。

……只是睁大眼睛看着他。

这个男人曾是她生命的一部分,可现在她却只能这样远远地望着他,任由他渐渐消失,将她所有的爱和过去如烟尘般带走。

**

唐门。

秋高气爽。

萧水微颌双目立在太阳底下,阳光很温柔,温柔得仿佛沈伏息的手,萧水在这种温柔的抚摸下沉醉了。

唐诗诗路过此地见此一幕,看着嘴角带笑的萧水,她莫名有些心酸。

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唐门之人又岂非都很恶毒?

“大嫂。”唐诗诗平声唤道。

在这种气氛下,如果没唐诗诗打扰,萧水或许能“梦”到沈伏息。

但这一切都被唐诗诗给毁了。

萧水睁开眼,只恨不得将唐家兄妹千刀万剐。

“这里没有叫大嫂的人。”她没转身,身上充满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势。

……这种气势很少出现在女子身上,唐诗诗有些发愣。

“我能请你帮个忙吗?”萧水忽然说道。

唐诗诗怔住,似乎没想到萧水会主动和她说话。

“怎么,难道唐姑娘的善心都是装出来的?”萧水嘴角泛起讽刺的微笑。

唐诗诗立刻摇头,道:“当然不是,大……萧姑娘有事请说,只要我能做到的,决不推辞。”

萧水转身看向她,唐诗诗第三次发呆。

……因为萧水的眼神实在犀利。

“萧姑娘是不是有想见的人?”唐诗诗猜测道。

萧水的神色忽然充满痛苦,她低声说:“我想见的人再也见不到了,我等的人也永远不会来了。”

她本就是个凉薄的女子,此刻越发凄楚,深深的无力萦绕在她眉宇间,美得叫人心碎,心疼,心痛……

“萧姑娘何必如此伤心?嫁入唐门是江湖上每个女子的梦想。”

唐诗诗不能理解萧水的痛苦,就如同萧水无法理解她助纣为虐一样。

“多说无益,我方才所提之事,唐姑娘是应还是不应?”走到唐诗是对面,萧水冷冷道。

“萧姑娘请说。”唐诗诗一副有求必应的样子。

萧水仍是面无表情,似乎到唐门之后她都是面无表情的,至多不过是冷笑一声罢了。

还有什么可以让她动容的吗?唐诗诗心想。

“能不能请你帮我看看沈伏息是否安好?”萧水不相信唐雪衡,因为他本身就辜负了沈伏息的信任。

她同样也不相信唐诗诗。

但在这种时刻,她只能找唐诗诗。

她已不知道还有什么人可以信任。

唐诗诗沉默半晌才道:“萧姑娘,为什么是我?”

萧水别开头看着很遥远的地方:“因为你也爱他。”

唐诗诗红了脸,可萧水仍是一派波澜不兴。

难道她一直是这般淡定的吗?唐诗诗困惑地蹙起眉。

**

傍晚时分。

萧水在房内用膳。

唐雪衡推门而入,屋里光线瞬间黑暗,萧水手一顿,筷子掉在地上。

“呵。”唐雪衡的脸呈现出一种苍凉的灰白色,如萧水第一次见到他时那般。

他一身黑衣款款而来,右手拿着一个瓷瓶,白皙光洁,毫无花纹。

不知为何,萧水突然有种窒息的感觉。

“毒药?”她开口问道。

唐雪衡不会给她别的东西,因为他是唐雪衡,全天下最毒的男人。

唐雪衡笑笑,不置可否。

萧水嘴角冷冷一晒,心道,果然。

美——是唐雪衡存活于世的唯一追求。

肮脏的东西他又怎么会留下来?

黑色的影子缓缓覆盖萧水,她干脆伸出手臂,摊开手掌,直接道:“拿来吧。”

她在索要瓷瓶,但唐雪衡并未给她。

现在,他正凝望萧水,一直望进她的心底。

黑暗,古旧,残破。

这就是萧水的心。

与唐雪衡在一起,她是垂危的。

但唐雪衡却不会因此发怒或难过,只因这里是唐门,唐门的主人是他。

“你只是需要时间忘记他,忘掉回忆。”唐雪衡用另一只手摸了摸萧水的头,轻扬嘴角,宁静微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有一瞬间萧水以为沈伏息又回来了,可她迷迷糊糊中似乎看到了有什么放在自己的嘴边。

“来,张口,喝下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空灵的声音。

萧水感觉到自己缓缓张开了嘴,但她控制不了自己。

“对,就是这样,喝下去,就什么都忘掉了……”温柔的声音。

这世上真有这种灵丹妙药?

只要喝下去一切都会好起来?

只要喝下去什么都能忘掉?

等等。

——忘掉?

她不要忘掉!

萧水猛然清醒过来,她推开唐雪衡,唐雪衡意想不到她会清醒过来,手中白色瓷瓶“啪嗒”一声摔在地上,淡绿色的液体撒了满地。

唐雪衡瞬间变了脸色,他从温柔体贴的君子变成了逼人抛弃过去的魔鬼——他抬手想要惩罚这个不识好歹的女人,但他的手最终并未落下。

寂静中,仿佛风都停住了。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却没有半点缠绵悱恻和情意绵绵。

有的只是冰冷和恨意。

“七天后我们就成亲。”唐雪衡的声音依旧从容。

萧水依旧面无表情。

——她别无选择,因为他不是来征求她意见的。

阳光透过窗户射进来,在唐雪衡背上留下一道道光印。

萧水低头注视半蹲的他,思索着若现在下手,能不能将他一击毙命。

事实上,对付全天下最毒的男人,除非一击即中,否则血本无归。

“夫人还是不要白费心思了,我死了,你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唐雪衡拾起地上的瓷瓶碎片,转头笑道。

萧水皱起了眉,一缕风吹过,撩起她的发丝,芳容丽质,秋水精神。

唐雪衡有一瞬间怔愣,但随即便恢复正常,只是似乎有什么随着风偷偷被吹进了他心里。

……轻轻的,淡淡的,令人沉醉,令人神往。

“不明白?”他阴柔的面上挂着戏谑,竟是十分迷人。

萧水冰冷而又生硬地点了点头:“是。”

唐雪衡笑了起来:“夫人不明白的东西还真是多啊。”

“知道的越多,死的就越快。”萧水冷笑道,眼中满是讽刺。

唐雪衡看着萧水,神色越发古怪,他不发一言,眼睛一眨不眨。

良久,直到萧水脊背渗出冷汗,唐雪衡才阴阳怪气地说:“萧姑娘务必记住,你的存在只是一个身份,如果你没了这个身份,也就没了存在的意义,所以你还是保住这个身份的好,毕竟唐门不是每届掌门都需要夫人的。”

事实上,唐门是女权至上的。

包括唐雪衡在内,唐门只出过三位男掌门。

而这次若非唐老太太突然离世,掌门人选恐怕也轮不到他。

萧水这一生都没有像现在这样举步为难过。

明明恨不得立刻要了眼前这个男人的命,却还要一忍再忍!

有什么比敢想敢做却不能更悲哀?

**

落日余晖。

伏息宫内,寒玉床上。

沈伏息和衣半躺,他身形清瘦,脸比苍白还白,眼比漆黑还黑。

“哎……”长长地叹息响起,沈伏息眼珠微闪,却没有动弹。

不动分为不想动和不能动,不能动又分为不敢动和动不了。

沈伏息他动不了,他中了毒,即便唐雪衡给他吃了解药,却也一时半会无法下床,更不要说恢复功力了。

“……”沈伏息启唇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暗哑的低叹再次响起,“哎……”

沈伏息闭上了眼,风吹干了他眼角一滴泪水。

有人起身离开寒玉床畔,出屋关门。

月色下,那人白衣如雪,朗目星眉,绝世风华。

——是十二少。

“我会帮你看着她的。”十二少低低说罢,转身离去。

他知道沈伏息能听见,即便听不见他也不会说第二次。

现在,质疑是对沈伏息来说最大的伤害。

所以他绝不。

房内,沈伏息猛地睁眼,双眸中似有流光闪过。

他听到了。

他能感觉到十二少的心意。

……十二少这么做,是因为他们是朋友么?

……沈伏息暗暗地想。

作者有话要说:我......来点收藏?书评?

40

40、040 ...

深夜。

伏息宫。

沈伏息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

他依然动不了。

他面前有一张矮桌,桌上有酒。

他身后立着名侍人,是个女人。

酒是好酒,人是美人——可沈伏息却哀思连绵。

为什么?

……因为人不对。

酒是个好东西,可酒总是令男人想女人,而且偏偏还不是哪个女人都行。

人人都以为千杯不醉是好本事,但谁又知道清醒时的可怕?

其实一醉不醒才是最幸福的。

沈伏息很幸福,因为他醉了。

醉得连人都看不清。

可他嘴边仍絮絮叨叨在念:“门。门。门。”

他当然不是在叫门。

他在说——唐门。

沈伏息要去唐门。

可是他去不了。

他现在连话都说不利索,更不要说去唐门了。

“哎……”他停住不念了,深深地叹息声连宫婢听了都心酸。

但他自己却笑了。

撕心裂肺地笑,笑得眼泪不听话往外流。

其实沈伏息就是一个如此极端的人。

……他害怕黑暗,却总在黑暗里微笑;

他害怕孤独,却只有孤独为伴;

他害怕伤害,却总是得到伤害。

就像现在。

他一闭上眼就是萧水泪眼朦胧的样子。

心痛。

他一闭上眼就是萧水跪下求唐雪衡那一幕。

心痛。

他一闭上眼就是噩梦,在噩梦中一次次与萧水分别。

心痛。

那种痛就好似一把锋利的刀插.进他胸口。

缓缓搅动……把他的五脏六腑都搅成一团……

他痛得生不如死,张大了嘴……

……却喊不出声音。

有些事只有一次。

却需要一辈子的时间去后悔当时没做好。

一抹白色闪入殿内,此刻已是辰时。

宫婢退下,十二少憔悴地面孔落入沈伏息眼中。

沈伏息使劲眨了下眼,然后低下了头。

深深地低下了头。

“我总想趁你不注意的时候偷袭你一下,但每次受伤的总是我。”十二少半真半假道。

沈伏息没说话,只是沉默坐在那,一动不动。

夜风很冷,吹起两人的衣衫,也吹动了他们的心。

十二少站在沈伏息对面,凤翥龙翔。

沈伏息左手轻抚酒壶,及地长发挡住了他的脸,神色不明。

“我查过了,萧姑娘的确在唐门,而且不日将和雪衡成亲,我有传信过去,但她没回。”十二少慢慢道。

沈伏息低头不语。

“都是你的错——”十二少下结论:“全都是因为你。”

沈伏息左手提壶,右手执杯,自斟自饮,双眼紧紧盯着地面。

“怎么办?”十二少恍若未见,平声问道。

沈伏息依旧低着头,他说不了话。

但他勉强可以写。

“能拿酒杯,那说明还能写字。”十二少弯唇一笑,并非讽刺。

他递上纸笔,沈伏息接过,颤巍巍握住笔杆,一字未落毛笔便掉在地上。

掉到地上所发的声音并不大,却出奇的引人注目。

沈伏息和十二少都皱起了眉。

殿中太静太静。

沈伏息猛地站起,他所坐椅子突然就散了。

下一刻他又支撑不住摔倒在地。

可他摔在地上的声音却还不如毛笔掉地的声音大。

十二少看着他,不发一语,也不扶他。

——因为他知道沈伏息是故意的。

事实上沈伏息的确是故意的。

笔掉在地上,他不需要十二少为他捡,朋友不是用来做这些的。

他可以自己捡,虽然办法很笨拙,样子很狼狈。

沈伏息嘴角露出微笑,他艰难地拾起毛笔,蘸着十二少弯身递来的墨,在地上写下这样一句话——

“无论如何,我都会留在她身边,直到最后。”

十二少神色飘渺,寂寂无言。

沈伏息还没写完,他接着又写道:“这次真是给你添麻烦了。”

写罢他忽然抬起头,对十二少淡淡一笑,笑意虽浅,却意义深厚。

十二少也笑了。

有些话在眼神中已说了,那最后剩下的话也就不多了。

十二少锦袍下摆一荡,转身离去。

沈伏息依旧躺在地上,待十二少走后,他使尽一甩毛笔,立刻有宫婢进殿,将他扶回轮椅上。

他慢慢坐稳,向宫婢投去一个眼神,宫婢马上为他整理衣冠。

沈伏息笑笑,依旧不能动,不能说话。

他眼睛一直盯着桌上酒壶,待宫婢离身,他慢慢拿起酒壶,倒了一杯又慢慢放下,再慢慢喝了那杯倒了很久的酒。

抽刀断水。

……水更流。

举杯销愁。

……愁更愁。

(出自李白《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

**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萧水宁愿做个无愧于心的野鬼,也不要做半夜怕鬼敲门的活人。

“夫人这样子真是难看。”唐雪衡扣着萧水的下巴道。

——阴柔,阴狠,阴阳怪气,阴晴不定,阴损非常。

萧水仿佛没听见,仍是一张惨白的脸和一双没有生气的眸子面对他。

“萧姑娘,唐某现在告诉你一点,你要记住——唐某喜欢注重仪表的女人!”唐雪衡将萧水推倒在地,居高临下道。

萧水闭上眼,脑海里全是沈伏息的容颜。

当你发现某些人本性中的劣质时,你会忍不住莞尔一笑,然后你会连咒骂都懒得出口。

“你让诗诗去帮你查探消息?”唐雪衡忽然道。

萧水条件反射地否认:“没有。”

唐雪衡没动。

虽然萧水没说实话,她也的确说了谎。

可他就是没动。

“这么说都是她的错了?”唐雪衡沉默半晌才道。

萧水抿唇,良久,道:“我的错,我一人承担,该怎么罚,就怎么罚。”

唐雪衡忽然望向房门处:“诗诗你进来,你觉得你大嫂这话说得对不对?”

萧水把头埋进膝盖,她累了。

很累很累。

有推门的声音响起,萧水毫无反应。

唐雪衡含笑看了她一眼,又对进屋的唐诗诗说:“你倒是说啊,事情到底是不是如你大嫂所言那般?”

唐诗诗神色难探地望向萧水,萧水坐在地上,双臂抱膝,头埋在手臂里,毫无反应,仿佛一点都不担心她点头说是。

“不是。”唐诗诗不是第一次违背唐雪衡的意思。

可这却是唐雪衡第一次没大发雷霆。

唐雪衡忽然笑了。

“你们俩相处的倒还不错。”他声音怪异地说。

唐诗诗未觉不妥,思索一番道:“还好。”

唐雪衡笑的更开心了,“你们相处的这么好,是因为……”忽然,他面若冰霜,“是因为你们都喜欢同一个男人!”

是肯定的语气。

唐雪衡很聪明,他聪明的不像个正常人。

萧水都忍不住抬眼凝视他,抛开他所作所为不提,这个男人的确有让天下女人为之疯狂的资本。

但前提是没有沈伏息的存在。

可惜沈伏息不可能不在。

既生瑜……

……何生亮?

“事关重大,一个人只有胆子想,还没胆子做……除非有同谋!”唐雪衡径自道:“所以你们人人有责。”

萧水看了一眼唐诗诗愁眉苦脸的样子,低头淡淡道:“都是我的错。若非我挑唆,唐姑娘是不可能去的。”

惊讶已不足以形容唐诗诗的表情。

她目瞪口呆地立在那,完全不能言语。

唐雪衡却立刻转身给了萧水一个耳光:“莫再狡辩!”

萧水身形不稳倒在地上,可她却感觉不到疼,她体内仿佛有一股特别的力量熊熊燃烧,为她挡去不少皮肉之苦。

她以为那是沈伏息的内力,其实不然。

那是魔珠在苏醒。

萧君亭在打断她琵琶骨时送进去的魔珠正在恢复元气。

“人前一套背后一刀,我身边总是不缺这样的人……”唐雪衡笑的越发古怪,“听着,你们两个谁都不许吃饭,都给我在这闭门思过。”

萧水没什么反应,即便唐雪衡现在叫她去死她也没反抗的能力。

唐诗诗却不同。

唐雪衡经常责备她,却还没真正实施过惩罚。

这还是第一次。

“大哥……”唐诗诗想说什么,却被唐雪衡打断。

“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你区区小姐和唐门的女主人一起闭门思过还委屈你了不成?”唐雪衡边说边往外走,说到这他已关上了门。

在房内,萧水听到唐雪衡在外吩咐道:“给我好好看着,谁叫门都不许开。”

萧水嘴角冷冷勾起,厌恶和憎恨悄无声息出现在她眼中。

唐诗诗现在只觉得自己在做梦。

她不相信这是真的,因为她无法接受。

萧水突然有点怕。

她重新把头埋进膝盖。

浑浑噩噩中她似乎回到了过去。

这又是一个夜。

她很快就要嫁给唐雪衡了。

她多希望这是梦?

萧水难过极了。

她的心好像被人用刀绞着。

她突然站起身,嘴里低喃着:“为什么要丢下我……”

唐诗诗吓了一跳,她迅速躲进角落,难以置信地望着萧水。

此刻的萧水看起来疯疯癫癫的。

其实她早该疯了。

若非心理素质极佳,萧水她的确早该疯了。

她觉得冷,觉得受伤,她在寻找一切可以发泄情绪的东西。

她跑到水架边,一把将其推倒,盆子里的水洒了满地,溅了她一身。

可她浑然未决,嘴里依旧在念:“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丢下我!”

由于用力过猛,萧水的手指被木头划开一道口子,她呆呆看了两秒,从身上撕下一块衣襟,蘸着地上的水小心翼翼擦拭伤口的血迹。

唐诗诗脸色苍白如纸,她被萧水吓到了。

唐门的女主人不能是疯子——所有人都明白这个道理。

那么如果萧水疯了呢?

那会发生什么事?

那时要怎么办?

……怎么办?

作者有话要说:亲最新更新哦亲~快快收藏留评哦亲~包邮哦亲~

41

41、041 ...

蜀中最近出现一个奇人,他能预知未来,断人凶吉。

信徒们甚至为他修盖庙宇,以供人朝拜。

萧水今晚就要跟唐雪衡一起去见这个人。

浴池。

很大的浴池。

萧水坐在池中,唐门侍女伺候她焚香沐浴。

池子四周挂满厚纱帘子,池台香鼎之上烟雾缭绕,香气弥漫。

萧水神色冷漠,没什么表情。

她的心情不太好。

不,应该说是很不好。

她忽然挣扎起来,洗澡水溅了侍女满脸。

萧水看着她落汤鸡的模样呵呵呵笑了起来,又恢复安静。

如同她突然地挣扎一样,忽然就安静了。

望着她重新冷冰冰的美丽脸庞,侍女不由泛起怜悯之意。

女人一辈子最幸福的事莫过于有个好归宿。

在侍女看来,萧水的归宿好得不能再好,可她却疯了。

这实在太可惜,太遗憾了。

萧水睁着一双大眼睛,迷蒙地回望侍女,天真无邪。

侍女轻叹着为她穿上华服锦衣,然后掀开纱帘,牵着她走了出去。

这不是萧水第一次看到唐雪衡,而他年轻的脸庞也依旧邪恶阴柔。

——但此刻萧水却仿佛看到了自己。

黑暗中,月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脸上,死亡的感觉围绕着他,悄无生息。

……她也曾像这般傲慢得不可逼视过。

但她现在却无依无靠。

曾经的一切都逝去了。

……羡慕也好,不屑也罢,于她而言,一切都回不去了。

曾经是沈伏息改变了她悲哀的命运,那他还会来拯救她可悲的现在吗?

唐雪衡上前牵起萧水的手,含笑道:“这才对,唐门的女主人就该是这个样子。”

恍惚中萧水似乎看到了沈伏息的脸,她希望那真的是沈伏息,但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她的幻想罢了。

她突然猛地一挣,唐雪衡连退好几步,抬眼看向她时已无半分笑意。

可萧水却笑出声来。

她的笑声太特别,特别到唐雪衡恨不得立刻把她赶出去。

但他始终没有,他很快恢复镇定。

他甩袖而去,把萧水仍在原地。

萧水在心里舒了口气,这就放过她了吗?

不一会儿,唐诗诗慢慢走了进来,萧水忍不住沉下脸色。

——果然,他是不可能这么简单放过她的。

萧水没再挣扎,她跟着唐诗诗走出房门。

此刻,唐门内人来人往。

他们每个人都会往萧水这个准新娘身上看一眼,接着便嘴角抽搐的迅速离开,可仍有几个会忍不住的放声大笑。

他们笑,萧水也跟着笑。

她笑的很真诚,事实上她的确是发自内心在笑。

他们笑是因为没想到掌门要娶的女人竟是个疯子,而她笑是因为她现在是个疯子真的太好了。

像个疯子一样活在这世上,这是梦吗?

如果是的话,那她可不可以选择不醒呢?

忽然,萧水后颈传来强烈疼痛,那种痛就仿佛被人用棍子打了一下,狠狠地打了一下。

但她竟没晕过去,反而回过了身。

身后,唐雪衡正站在栏杆座上俯视着她。

他手里拿了根棍子,很粗的棍子。

见萧水不可思议地望着他,唐雪衡随意拍拍手,将棍子丢在地上,轻巧跳了下来。

“我听说突然发疯的人若受到巨大刺激说不定就能恢复正常,这其中也包括疼痛的刺激。”唐雪衡语气悠然,仿佛刚刚做出打女人这件事的人不是他一样。

“不过……似乎行不通啊……”唐雪衡温柔说道,一双精巧细致的手轻抚着萧水的脖子,眼神难懂。

萧水极力忍耐自己的厌恶和疼痛,她甚至不抬头去瞪他一眼,也不敢痛呼一声,只是默默垂着头,可怜巴巴地盯着地面,好像做错事的孩子。

嘴角轻轻上扬,唐雪衡笑意中添了几分真诚。

这样乖巧的萧水让他说不出的怜爱,他连手上动作都更加轻柔了。

“乖,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不要怕,我会在你身边的。”唐雪衡贴在萧水耳边说道,微笑的样子宛若神祗。

邪神。

死神。

唐门众人看到自家掌门这副模样,都羞愧得恨不能挖个洞钻进去。

客房。

所有探究的目光都被阻在门外。

萧水由唐雪衡扶坐到椅子上,恍惚中她似乎发现,只要她不违背他,他应该也是很好相处的男人。

但很可惜,他们天生八字不合,再怎么想和睦相处也无法持久。

这屋子里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另一个人。

那人穿白衣,戴斗笠。

莫名的,萧水又想到了沈伏息。

当你真正思念一个人时,你看到任何东西都会联系到那人身上。

萧水想笑,但她不能笑。

不过她可以哭。

眼泪说来就来,她低头坐着,泪水落在她叠放于膝盖的双手上。

雪白的缎面靴子落入眼帘,萧水泪眼朦胧地抬头,正对上来人斗笠下一双泛着精光的眼睛。

是十二少。

竟然是他!

萧水惊愕不已,可随即恢复疯态。

因为十二少很快又将斗笠戴回脸上。

唐雪衡斜倚门畔,背着身问道:“可以了吗?”

萧水立刻看向十二少,十二少隔着斗笠对她略一颌首,接着用刻意转换过的粗声说道:“唐掌门可以转过来了。”

萧水重新低下了头,只是已不再哭泣。

十二少以这样的打扮出现在这里,如此对待唐雪衡——

绝对不是在玩角色扮演。(古文出现这四个字亲有违和感吗?)

唐雪衡转过身,笑容满面,他走过来时气质温和可亲,与周围阴暗潮湿的环境相映成一幅奇怪的画面。

萧水仍旧想笑,可还是不能笑。

唐雪衡道:“大师可有收获?”

十二少道:“什么也没有。”

唐雪衡道:“什么也没有?”

十二少笑道:“是,什么也没有。”

“什么也没有,那是有什么?”唐雪衡伸手比了一下椅子,和十二少一起落座。

他接着又道:“愿闻其详。”

十二少道:“夫人应是长期处在巨大压力和刺激之下,所以才会得了失心疯。”

“哦?”唐雪衡道:“请教?”

十二少解释道:“也就是说外界压力太大,夫人她承受不住,所以……”

略顿,他很干脆的吐出四个字:“所以疯了。”

所以疯了?

疯了?

双手赞成……萧水抬眼笑盈盈看着十二少。

唐雪衡单手支头凝望萧水,他并未疑心,又或者说他其实根本没相信过任何人,所以怀疑这种东西根本不存在与他的世界。

他若信,那便是信了,假也是真。

他若不信,那便是不信,真也是假。

“那我需要怎么做?”唐雪衡语气飘忽地问道。

十二少犹豫一下道:“恕在下直言,在下听闻唐掌门与夫人的婚事在三天之后,此事当真?”

唐雪衡眼珠转了转,坐正身子:“应该是吧……”模棱两可的语气。

十二少斗笠下的嘴角抽了抽:“在下所言只是个建议,真正做决定的是唐掌门,所以还望唐掌门不要太放在心上。”

唐雪衡眉峰轻扬:“你但说无妨。”

萧水侧耳聆听,神情依旧呆滞,幼稚,白痴。

十二少扫视两人一眼,道:“推迟婚礼,先由在下为夫人调理一番,说不定会有效果。”

唐雪衡忽然站了起来,但他什么也没做。

他又坐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微笑着问:“你是说让我延期?”

十二少道:“是。”

他依旧气定神闲。

但唐雪衡却已不能平静:“看来我有麻烦了。”他微笑着说。

十二少还来不及开口,他接着又道:“而且麻烦似乎还不小。”

十二少沉默良久才说了一个字:“哦?”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唐雪衡的话很跳跃。

十二少道:“您是唐门掌门。”

“知道?”唐雪衡忽然神色冷如寒冰,字字凉薄:“传闻你知尽天下事,可有一件事你却不知道。”

十二少道:“什么事?”

这是出于本能,江湖百晓生是他的招牌。

——他不相信这世上还有他不知道的事,所以他才会在江湖上散播奇人出现的假消息去吸引唐雪衡注意。

但他错了,大错特错。

他连唐雪衡的心思都没能知道,他还算什么百晓生?

唐雪衡围着十二少转了一圈,眼神飘忽地说:“你知道一切表面假象,却不明白我真正的心思……”

唐雪衡所言一针见血,可萧水却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话里所蕴含的禁忌暧昧让她想起了萧绰和萧盈。

她有些作呕。

然后她真的吐了起来。

唐雪衡理都不理,仿佛没看见,他径自道:“我唐雪衡决定的事,谁都无法改变——”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唇角一弯,挑衅地笑了:“即便是伏息宫主也是一样——所以,谁……都不行!”

十二少沉默不语,一动不动立在原地。

唐雪衡意味深长地叹道:“大师您知道了吗?那您现在可以说下其他办法了?”

十二少依旧不言不语,恍若未闻。

唐雪衡朝门外走去,笑声响起,连萧水都觉得脊背发凉。

天下第一毒男果然名不虚传。

“那就没办法了。”十二少无可无不可道。

他说完话也朝门走去,越过唐雪衡,他连头都没回。

唐雪衡怔在原地,稍稍有些发愣,似乎没料到这个男人会比他还倔。

“有性格。”唐雪衡阴柔的面上挂着蓄意的笑,“我喜欢。”他下结论。

转身,他望着萧水:“无论如何,婚礼都会如期举行,不管你是真疯,还是装疯。”

语毕,唐雪衡也走了。

夜已深。

周围很静。

房内只剩萧水一个人。

没人再说话了。

萧水很怕这种感觉,太可怕了。

眼泪又不经意流了出来,擦不尽,止不住。

其实她并不清楚自己在为谁哭。

她只是觉得心里有太多的心酸和委屈。

只是觉得很累。

只是觉得太苦。

太苦了。

42

42、042 ...

夜。

沈宅。

沈伏息一个人坐在大堂门前的石阶上,他已很久没动过。

事实上他还是不能动。

但他已经可以说话了。

现在,周围很黑,也很潮湿,墙壁残破得仿佛一推就倒。

……到处都充斥着刺鼻的硫磺味。

那是火焰燃烧发出来的。

忽然,一抹白影闪到沈伏息身边,他抬眼一瞄,是十二少。

此刻,十二少俊美容颜上闪烁着橙黄色的光,他什么也没说,抱起沈伏息转身就走。

脚步甚快。

走了一会儿,沈伏息用胳膊顶了顶十二少——可以放手了。

十二少明白了,很明白。

但他并没有依从。

直到八人所抬的圆形大轿出现他才放开了手。

白色纱帘后,一张寒玉长榻摆在正中,袅袅升烟。

十二少将沈伏息放在玉榻上,接着起身离开,立在轿边。

沈伏息温顺地坐着,双眼遥望前方,眉梢嘴角含笑意。

十二少双手负后,循着沈伏息所望的地方看去。

在那里,大火正熊熊燃烧着。

……仿佛永远都不会熄灭。

那里是沈宅。

沈伏息是沈宅的主人,他没动,他只是看。

他仿佛想起了什么,出神而专注。

十二少忽然转身看着沈伏息道:“放手吧。”

沈伏息道:“放了他还是放了她?”

十二少道:“她。”

沈伏息突然大笑起来。

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笑得人寒毛都竖起来了。

然后,他慢慢敛起笑意,露出伤心又惑人的表情。

他自语道:“放了她?”

十二少看着沈伏息落魄颓废的样子,脸色越发难看:“你还知道自己姓什么吗?沈伏息,你再这样下去,休怪本少爷不义!”

沈伏息抬头望着他,没吭声。

十二少接着道:“整日只知借酒消愁,自甘堕落!你以为少爷这是在收垃圾吗?”

“我不叫沈伏息,你认错了。”沈伏息有些轻佻地说:“我叫孬种。”

他不能没有萧水。

就如同萧水不能没有他一样。

从来没有人相信过沈伏息,沈伏息也从未真正相信过别人。

巧的是,他第一个相信的人恰恰就是第一个相信他的人。

也许正是因此,才注定了他对萧水不会只有相信那么单纯。

十二少有些失望,但他忽然又笑了:“玩个游戏如何?”

沈伏息表情冷漠,无声拒绝。

十二少会闭嘴他就不叫十二少。

“我带你去唐门。”十二少道。

沈伏息猛地抬头,眉毛耸动。

“你现在还不能动,雪衡定是在解药里加了化功散,所以你现在去唐门根本是羊入虎口。”十二少道。

沈伏息道:“我说过,无论如何我都会陪在她身边,直到最后——你若再提这些,就请离开吧。”

沈伏息语气里不带半分感情,十二少却仿佛习以为常,他一点都不生气,只是不停地围着沈伏息转圈,笑意越发难解。

良久,沈伏息长叹一声,说道:“你想怎么样。”

十二少笑得更开心了。

有两个字可以很好得形容他此刻的模样。

——阴险!

十二少本就是个爱耍花招的人,但他已很久没打过小算盘。

他难得正经。

不过正经的时间一定不长。

事实上他这次正经的时间已经太长了。

现在他要不正经了。

“事先声明,我只会在暗处帮你,毕竟这是你逼我带你去的。”十二少道。

沈伏息扫了一眼身边的宫婢,宫婢立刻递上一把折扇。

扇子定然是给十二少的。

十二少接过仔细一看,惊讶道:“竟是五鬼阴阳风水扇!”

沈伏息道:“现在它叫八卦扇。”

十二少想说什么,却被沈伏息打断:“够了,我不想再【奇】浪费时间,这是【书】定金,事成之后少【网】不了你的好处。”

十二少其实不太喜欢沈伏息冷漠的样子,但他此刻却欣然接受。

因为,十二少很爱钱。

***

黑暗的角落。

萧水蜷缩着。

她头发很乱,衣服也很脏。

一双精致干净的白靴出现在她眼前,她尖叫着后退,精神几近崩溃。

白靴跟着向前,她神经质地窜起来就跑。

但无奈空间实在太小,她最终还是没逃开。

这是唐雪衡第一次和萧水接吻,月光透过铁窗照在两人身上,一片模糊。

什么都看不见。

全部都是阴影。

萧水挣扎,却挣不脱。

带着血腥味的空气几乎不近人情。

她害怕,委屈,惶恐,不安,气氛,忐忑,悲伤,绝望。

但也仅是如此。

唐雪衡吻得非常投入,吻得非常激烈。

只是萧水却很痛很痛。

痛的眼泪流不止。

这一刻,活着对她来说已没有意义。

事实上,此刻她连死都不如。

明明是细致清洌的一双唇,可她却只觉恶心和厌恶。

然后她开始不断呕吐。

所幸唐雪衡退得快,否则她会吐进他嘴里。

萧水扶着墙壁呕吐不止,唐雪衡紧紧皱眉盯着她。

良久,待萧水吐完了,唐雪衡忽然神色一凛,掐住她的手腕号上脉门。

接着震惊已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神情。

他如一把剑一样笔挺地站着,他眼中暗淡得如同周围的光线一般。

萧水根本没理会他,她靠着墙壁缓缓蹲下,眼泪在眼眶打转,却没流下来。

——蜀中,一个繁华而又热闹的地方。

但她不喜欢这里。

这不适合她。

她喜欢安静。

她喜欢江南,那是个充满烟雨蒙蒙味道的地方。

如果沈伏息还在,一定会陪她去的。

……可惜他不在了。

泪滴在手背上,如此响亮。

响亮到唐雪衡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拽住萧水的衣领,阴狠地瞪着她的双眸。

她绝望的样子刺痛了唐雪衡的眼睛。

唐雪衡道:“你哭?”

萧水紧咬下唇,别开头。

她不说话。她这次决不会理他。

但她很快推翻了自己。

因为唐雪衡接下来的话让她目瞪口呆。

“也对,怀了野种的女人,是该哭。”唐雪衡阴阳怪气地说:“你的确应该为你自己犯下滔天大罪而忏悔!”

萧水惊愕不已:“你说什么!?”她主动抓住唐雪衡的手,“你说我怀了孩子!?”

她只和一个男人发生过关系,那个男人就是沈伏息。

如果她怀有身孕,那个孩子必定是沈伏息的。

真好。

萧水忍不住露出笑意。

唐雪衡的脸色十分难看,他突然甩开萧水,一步步后退。

萧水强稳住身子,不让自己倒下,过去她不知道便算了,现在她知道了,她绝不会让这个孩子离她而去。

站定,萧水勉强自己抬起头,她看着唐雪衡,唐雪衡的脸色……

——很吓人,很吓人。

“我现在就杀了你!”唐雪衡咬牙切齿道,他从袖口倒出个黑瓷瓶子,高高举了起来。

萧水看着他:“我不信你会杀我!”

唐雪衡怒不可遏,一步步逼近萧水,但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又止住了脚步。

他凝视萧水沉默了良久,邪气地笑了起来:“好,我就不杀你。”

萧水眼睁睁看着他收起瓶子,却丝毫感觉不到放松。

气氛反而更加紧张了。

——紧张的来源很快表现出来。

唐雪衡接着说道:“好,我就让你生下这个孩子,明日我就昭告天下,让天下人都知道,神剑门的五小姐萧水怀了我唐雪衡的孩子!”

唐雪衡地笑如血花般绚丽绽放,璀璨,夺目,炙热。

而他这笑、这话、这深意,让萧水脑中一片空白。

“不知若沈宫主听到这个消息,会是什么表情呢?”唐雪衡露出期待的表情,“真是好奇呢……世间万物,再妙也妙不过沈宫主绝望的眼神了……”

笑,还在笑。

唐雪衡不常笑,至少在别人面前他不常笑。

可他在萧水面前时时刻刻都在笑。

嘲笑,讥笑,冷笑,阴谋的笑,鄙夷的笑,阴阳怪气的笑!

总之,他一直在笑,笑的萧水再也按耐不住,一掌打在他胸口。

但领萧水没想到的是,唐雪衡竟被她一掌打飞,撞在了铁柱上!

萧水不可思议地看看他,又看看自己的手,仿佛不相信做出方才那种事的人是她。

唐雪衡比她还不可思议。

他替她号过脉,他完全感觉不到她体内有半点内力。

通常情况下这个问题有两种原因,其中一种是萧水真的没武功,另外一种就是萧水的武功已经到了返璞归真的境界。

返璞归真是什么境界?

那是一个凡人所打不到的地方。

沈伏息都达不到,莫说是萧水。

但除了这点之外,毫无解释。

唐雪衡脑子转得飞快,但他的动作比脑子还快,待他想清楚时,他已强行逼着萧水吃下了一枚药丸。

萧水用手指不停往外挖,想要吐出去,可尽管她吐得泪眼模糊,脸色惨白,却仍半点效果都没有。

萧水绝望了,她第一次看着唐雪衡的眼神中什么都没有了。

那是种真正崩溃绝望之后才会有的清明。

唐雪衡忽然有些害怕。

他们这是在铁牢。

唐门铁牢。

他本想试试萧水可以装疯到什么程度,却意外发现她怀孕这件事。

事实上,他今晚惊讶的次数是他人生中最多的一天。

他也需要一个过程来慢慢消化。

他毕竟是肉身凡胎,不是什么都能承受。

“你放心,这药只是暂时化去你的武功罢了,你的孩子不会有事。”唐雪衡忽然冒出一句。

萧水愣了愣,神智稍稍恢复:“你是说,我的孩子不会有事?”

唐雪衡大怒,举手给了萧水一个耳光,咬牙切齿地说:“记住,即便是我这样打你,那个孽种也不会有事!”

说吧,唐雪衡转身就走。

萧水留在原地,淡淡笑了。

……只要孩子没事,让她受再大的委屈都好。

作者有话要说:待抓虫 明天抓~

43

43、043 ...

初晨。

萧水慢慢走在唐门中。

她已渐渐适应这里,走起来比过去熟悉很多。

清风扬起她如瀑的长发,阳光下散发着淡淡橙色晕圈。

她停在一棵桃树前,颓然坐下,展开一幅画卷。

画上是个男人。

这个男人并非即将成为她夫君的唐雪衡。

这个男人是她未出世孩子的爹——是沈伏息。

萧水伸出手去触碰纸面,未干的墨迹粘在她指尖,她忍不住露出微笑,把手指放在唇边,舔着那芬芳的墨香,仿佛整个人都醉了。

现在,江湖上没有人不知道她。

——神剑门五小姐,唐门掌门未婚妻,萧水。

她的身份和她的归宿都让天下女子羡慕不已。

可这样的女人又岂非很幸福?

萧水有些出神。

她盯着画像,一动不动。

风过,叶落,她毫无所觉。

突然,一颗石子飞向萧水,她下意识伸手去挡,手中画卷替她避过了袭击。

萧水气得浑身颤抖,红艳艳的嘴唇轻轻上扬,她,笑了。

……竟是十分阴狠。

不知她这阴狠又能否及得上沈伏息的半分?

但不管及不及得上,她的神情都吓到了出手的人。

萧水朝石子飞来处望去,一个黑衣少年站在那与她对视。

萧水神色冷漠,没什么表情,单手负到身后,一把匕首从她袖口滑出。

握住,她这才稍稍心安。

唐雪衡都能背叛沈伏息——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

所以,在没有确定之前,任何人都不能相信。

……即便是小孩子也不例外。

“你就是萧水?”少年开口问道。

萧水忍不住弯起唇,她的眼始终没离开过少年的脸,她在笑,他也在笑。

稍倾,萧水淡淡道:“是又如何?”

这里是唐门。

唐门内没有简单人物。

这个少年也不例外。

漆黑的衣,漆黑的发,漆黑的眼,眼球上布满红血丝。

——这不该是一个少年该有的模样。

少年心不在焉道:“你就是那个要嫁给大哥的人?”

萧水微微愣神,这少年叫唐雪衡大哥?

——那他是唐门之人?

唐门之事萧水只是略知一二,并不十分了解,这少年究竟是不是唐雪衡的弟弟她也无法确定。

上下打量了了少年一番,萧水狐疑问道:“你大哥是谁?”

少年笑得完全不像一个小孩子:“怎么,莫非萧姑娘想嫁给很多男人不成?”

萧水想说什么,但突然被一阵铃声打断。

恍惚中她以为是沈伏息来了,紧张得四下探寻。

……可四周却一片寂静,似乎连风都停下了。

萧水有些失望。

不,应该说是无比失望。

少年见她这副模样笑意加深。

——在萧水眼中,没有比这更可气的了。

“我大哥是伏息宫主。”少年忽然说道。

听到这句,萧水满心恶气立刻消散不见,面上神情也和蔼了几分。

但随即她又沉下了脸色:“小孩子最好不要说谎,我可从未听说伏息宫主还有个弟弟。”

少年轻轻扬眉道:“我跟着宫主,敬如兄长。”

萧水心中略动,她睁大眼认真地凝视黑衣少年。

阳光很温柔,照着两人互望的景色,仿佛一幅画卷。

的确。

这少年说得是实话。

他身上那种犀利漠然的高傲神态,只有伏息宫人才做得出来。

如果世上真有一个地方是没有弱者的,那一定就是伏息宫。

——它从出道至成名已数十年,从没败过一场。

所以伏息宫的主人也应是个无法撼动的人。

事实上沈伏息又岂是那么容易打败的?

黑衣少年侧身让道,风乍起,吹乱他身后那人一成不变的青袍。

沈伏息素来是个温和的人,无论何时都笑吟吟的。

运筹帷幄的人岂非总是笑吟吟的。

萧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来人的模样俨然就是沈伏息。

长发飞扬,乌丝缭绕嘴角,芙蓉如面柳如眉,褪尽铅华。

只有沈伏息。

只能是沈伏息。

萧水嘴角轻轻地上扬,萧水笑了。

“好,很好!”这次确实很好了,萧水笑着说:“若真有人能扮沈伏息扮的如此相像……便是陷阱,我也认了。”

……四周突然安静下来。

风吹不止。

萧水没动,沈伏息也没动,少年不会动。

但萧水忽然又动了。

恐怕连她自己都很难解释这是为什么。

她忽然跑到沈伏息身边,低垂着头凝视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怎么……”她话到此处戛然而止。

沈伏息握住了她的手。

他双手裹着她的,那种熟悉的温暖,便是身处千军万马之中也能轻易找到。

“你怎么坐轮椅了呢?”萧水语调颤抖,竟是有些哽咽。

黑衣少年冷哼道:“宫主余毒未清。”

萧水怔住,看着沈伏息道:“什么?怎么会余毒未清?唐雪衡没给你服解药?”

沈伏息略微沉吟,抬头睨了黑衣少年一眼,黑衣少年皱了皱眉,转身离去。

这人说不出的眼熟——望着他的背影,萧水心道。

“是十二。”沈伏息开口,沙哑难听。

萧水大受打击:“这又是……”

沈伏息苦笑着别开头:“小姐嫌弃属下了……”

萧水下意识反驳道:“当然不是。”

——可语毕后又不知接下去该说什么。

“你怎么来了..”良久,尴尬的沉默逼得萧水不得不转开话题。

沈伏息淡淡道:“我来救你离开。”

萧水道:“离开?”还离得开吗?

“离得开。”沈伏息忽然道。

萧水怔住,这才发现自己讲心里的话也讲了出来。

稍稍犹豫,萧水道:“你这副样子,我若走了,岂不是……”

“功亏一篑?”沈伏息抿嘴一笑,竟略带几分羞涩:“你便是留在这,也无甚大用处。”

萧水被他说得无语,只得反问道:“你是怎么来的?要如何离开?”

唐门内机关重重,他这副模样自己独身离开都是问题,还谈什么带她一起走?

沈伏息何时变得如此幼稚了?

“有希望在。”沈伏息面不改色道。

“没希望了。”萧水心中涌起悲伤。

“萧姑娘,在下不姓没。”黑衣少年忽然又闪身出现。

萧水足足愣了三秒才回过神来:“十二少你……”

“你认错人了,我不叫十二少,我叫希望。”黑衣少年阴险一笑,警告很明显。

萧水呐呐闭嘴,但并未收起疑惑的眼神。

沈伏息看看她,又看看十二少,忽然笑了。

“叙旧还是等离开这里再说吧。”并非过去那天籁般的声音,却仍威严而磁性,令人无法抗拒。

高手。

一流的高手。

做美人的高手。

但通常情况下,不留下点什么,一般是无法从唐门离开的。

留下的东西里,少则银两,多则性命。

但不管是什么,总得留下点的。

可沈伏息却一点都不想留下。

所以他注定走不掉。

也不能将萧水带走。

“沈宫主来唐某这串门子怎么也不提前通知一声?”唐雪衡带人赶到,风尘仆仆,长袍下摆无风自起。

——怒意在他眼中和身上散发开来,毫无掩饰。

杀气。

什么叫杀气?

只是站在那,就已经感觉到沈伏息强烈的杀意,这不得不令唐雪衡兴奋。

的确,一个高手的对手是另一个顶尖高手,这件事对于江湖中人来说又岂非不值得兴奋?

“我来带她回家。”沈伏息平声说了句。

唐雪衡呵呵笑了两声:“回家?这里就是她的家,她还要去哪?”

萧水浑身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一点都不习惯他亲密的口气。

沈伏息袍袖下的手紧握成拳,他扫了萧水一眼,转向唐雪衡道:“一切到此为止,不管你要什么我都会给你,你放过她。”

“也放过你?”唐雪衡打断沈伏息的话,自己接下来道。

沈伏息不语,算是默认。

唐雪衡忽然看向黑衣少年,“你又是谁?你也是来偷人的?”

沈伏息皱起了眉,萧水心中难以接受,瞪向唐雪衡,却被人家当做是“媚眼”。

萧水立刻收回视线,给他造成这么大的误会真是她的罪孽!

但唐雪衡所造成的误会又岂非不大。

“宫主在,我在。”黑衣少年很酷很干脆地突出五个字。

唐雪衡也很痛快,连话都没回便对沈伏息道:“沈宫主,我想你还不知道一件事。”

沈伏息连眼都不抬,不回应也不拒绝。

唐雪衡当然不会不说,他眼神古怪地扫了萧水一眼,萧水恍然大悟,心跳极快,生怕唐雪衡真的胡言乱语。

“沈宫主,我想你还不知道,水儿她已经怀了身孕了。”唐雪衡竖起三根手指,微笑着说:“我对天发誓,水儿已有孕,若有半句假言,天打雷劈。”

沈伏息震惊地睨着唐雪衡,他不敢看萧水。

他没勇气面对她。

萧水傻在原地,无从反驳。

她的确怀了孕,唐雪衡所言非虚。

——他只是避重就轻罢了。

萧水思索半晌还是决定反驳,她启唇道:“我没有……”

顿住,萧水接不下去。

事实上她的确怀孕了。

无奈之下,萧水只得点头道:“是,我的确怀孕了,但……”

“怎么会这样?”说话的声音很柔,很软——其实是因为太小。

声音太小了。

……那是沈伏息几乎自语的呢喃。

作者有话要说:虫一定很多,自动发布,下午修。

44

44、044 ...

沈伏息垂眼不语,黑睫颤颤,似是在想着什么。

秋风吹乱了他额前发丝,他清俊容颜上蒙着一层淡淡凉薄之色。

同样的,萧水也不言语,她长发只半绾起一小部分,大多数直接垂了下去,配上那苦涩的脸,圆睁的眼,微蹙的眉,雪白的裙裳,叫人说不出的心疼。

她看起来十分委屈,而事实上她也的确应该委屈。

好不容易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却不能拿来救命——这又岂非不让人委屈?

唐雪衡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沈伏息脸上的变化,沈伏息连眼睛都没多眨一下。

面具。

他们都带着一张面具。

人的脸树的皮,这些都是面具。

——它们的区别就在于树皮永不会变,而人脸却总是在变,你永远猜不到那张面具下真正的表情是什么。

沉默。

许久的沉默。

深刻的沉默。

唐雪衡受不了此刻气氛的压抑,先开口道:“沈宫主无话可说?”

沈伏息抬眼望着这个自己曾以性命相交的好友,微微笑道:“我能说什么?”

事实上他的确无话可说。

唐雪衡冷笑道:“你我也算相识一场,我喜得嫡子,沈宫主难道不该给我道声贺吗?”

略顿,他补充问道:“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萧水沉默地站着,她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听着,安静的仿佛不存在。

但她眼中的情绪却暴露了她此刻的害怕与心酸。

只是随着沈伏息轻轻语声传来,她的表情又由苦涩瞬间转为惊愕。

——该如何形容她此刻的心情呢?

悲喜交加。

沈伏息只是望了唐雪衡一眼,眼里有着说不出的倦意,他不轻不重说了句:“雪衡,你的话应该由我说才对吧。”

闻此言,唐雪衡比萧水更加不敢相信。

他的神色就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他并不是个胆小的人,身为唐门掌门,他从小接触的便是最可怕最肮脏的东西——他还有什么可怕的?

他的确不怕,可他很不安。

他额前渗出密密汗珠,“我想你并没听懂我的话。”

沈伏息什么也没说,只是作了一个动作。

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动作。

他拉住了唐雪衡的手,缓缓握住。

唐雪衡倒吸一口凉气,双目圆睁,他身上那股阴郁邪恶的气质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说不出的冷冽与茫然。

他有些搞不懂沈伏息到底在想什么。

的确,对一个背叛自己陷害自己的混蛋,沈伏息完全不可能这般亲昵。

但沈伏息就是这么做了,还做得极其理所当然。

萧水缄默不语,她明白沈伏息想干什么。

沈伏息自父母双亡后便颠沛流离,他看遍了人间冷暖,世态炎凉,又岂会找不出人心的弱点?

唐雪衡这人吃软不吃硬,就如同她若不违背他,也会有优质的生活一般。

“雪衡,我很明白你的意思。”沈伏息沙哑的声音淡淡陈述着,并不洪亮,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时至今日,我很清楚我们再不可能像从前那般推心置腹,但我还是坚信,你绝不会做出欺辱兄嫂这种大逆不道的事。”

唐雪衡整个人怔在那,他的手依旧被沈伏息紧紧握着。

但令他无言的并非沈伏息的手。

是的,沈伏息的手其实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沈伏息的嘴。

唇红齿白,美艳诱~人,可说出的话却让人永远无法预料。

——唐雪衡知道自己做过什么事,但沈伏息的话却让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

他那完全不是对仇人该有的样子。

想到这,唐雪衡猛地抽回手,冷哼道:“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花言巧语?”

沈伏息嘴角勾起,这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他平声道:“我并没说错,不是吗?”

唐雪衡被反问的无语,沉默良久才道:“你口口声声说相信我不会做什么,那又为何潜进唐门?”

是的,唐门不能住店不能养伤不能泡澡不能谈情说爱他跑来做什么?

萧水突然横跨一步挡在沈伏息面前,沈伏息凝望着她的后背,很深情,很深情。

这幅美丽画卷在唐雪衡眼里完全变了味。

的确,萧水一袭白衣在二人青黑的色调中站立显得无比抢眼,但她却不是面对着沈伏息,而是面对着唐雪衡这个未婚夫婿,这就不同了。

唐雪衡是个极为讲究的人,他立刻勃然大怒:“萧水,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是什么身份?立刻站到给我滚过来!”

他指着自己身后,大声吼道。

萧水听着他的怒吼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只一挥手,拒绝道:“我不去。”

唐雪衡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死死瞪着萧水,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难道你想沈伏息一辈子坐轮椅?”

萧水一惊,声音幽怨,充满凄凉:“唐掌门,你放过我们吧,你想要什么我们都给你,这难道还不够吗?”

沈伏息挺直的鼻梁下泛起一抹莫测的浅笑,显然,萧水还不了解唐雪衡。

唐雪衡他其实并不是真的想要拥有什么,他拥有的已经够多了。

他只是为了达到自己的审美观罢了。

他几乎残酷的外表所笼罩的是一颗爱美的心。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但如果爱美过了头,那便是空前的灾难。

唐雪衡瞪着萧水,眼里充满了鄙夷和愤怒,他紧闭双唇,以免自己说出什么不能入耳的话。

过了许久许久,唐雪衡才稍稍平复情绪,他一字字道:“萧水,我再说一遍,到我身后来,否则,我必杀你。”

看一个人的人品,不止要看他好起来能做什么好事,还要看他坏起来不做什么坏事。

沈伏息好起来什么都做的了,坏起来却并非不择手段。

他虽是魔头,却还有自己原则在。

但唐雪衡不同。

为了自己的愿望,为了他几乎变态的美学,他愿意做任何事,只要可以达到目的,他可以付出一切——不择手段地。

比如唐老太太其实是他自己杀的。

比如设圈套等沈伏息跳进去。

比如毒害沈伏息。

再比如现在。

沈伏息动了几下,但终是不如所愿,他没能站起身,只得继续坐在轮椅上仰视怒不可遏的唐雪衡。

他虽然坐着,唐雪衡却有种被他俯视的感觉。

一个人若打心底里自卑,那在他眼里谁都是看不起他的。

“雪衡,你素来是个说一不二的人,在我心里一直是这样的。”沈伏息下定论,之后给萧水使了个眼色,“水儿,你先去。”

萧水扫了沈伏息一眼,他莫测的双眸之下是翻腾的暗潮,她心中一动,听话地走到唐雪衡身后。

但这却更加激怒了唐雪衡。

唐雪衡看着沈伏息,嫉妒和恨意一起涌上心头,而人一旦失去理智就容易冲动,易冲动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唐雪衡闪身掠至沈伏息旁边,从袖口掏出一个白瓷瓶子,抬手就要洒向沈伏息。

萧水焦急着想要上前,但看着沈伏息深意绵绵的双眼,她竟无法动手。

沈伏息收回留在萧水身上的视线,转回望着唐雪衡,唐雪衡轻抿下唇,别开头不看他,拨开瓶盖撒下去。

沈伏息还是没躲开。

他眉眼含笑,细看之下,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实乃绝色美男子一名。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

淡然。

十分之淡然。

淡然的过分。

唐雪衡猛地停住手,眯眼问道:“你为什么不躲?”

——这不符合逻辑,他应该恐惧大叫才对。

沈伏息笑吟吟睨着他:“因为我知道你下不了手。”

唐雪衡不屑道:“我早已下过,且不止一次。”

萧水默。wωw奇Qìsuu書còm网

唐雪衡说的很对,他背叛沈伏息已不止一次了,他又怎会下不去手?

这实在叫人费解。

沈伏息微笑着,再苦再难的日子他都能熬过来,还在乎此时的一点障碍?

“雪衡,那是因为我不知道。”沈伏息神色虚假如水中月,“若我不知道,你还可以欺骗自己狠心,可我现在眼睁睁看着,你又怎能下的去手?”

唐雪衡被噎住,努了努嘴没吭声,但他的手的确落下了一些。

沈伏息似漫不经心扫了一眼,随即道:“雪衡,事到如此,你虽有错,却还不罪无可恕。你我自小相识,相知甚深,你又岂会是那种卑鄙无耻的小人,下鄙粗俗之流呢?”

唐雪衡完全放下了手。

并非因为沈伏息的话打动了他。

而是因为沈伏息的话刺痛了他。

事实上,他的美学受到了挑衅,沈伏息在强调,他的所作所为已经严重了脱离了美这一字。

唐雪衡深吸一口气,问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沈伏息眼珠转了转,他现在武功尚未恢复,唐雪衡不知在解药里加了什么,他必须想办法留在唐门寻找解药,最主要的是这样可以保护萧水。

虽然暂时没有武功,但他依旧有信心只要他在萧水便可完璧无恙下去。

“我要留下来。”沈伏息纤长的手指支起自己的下巴,眯眼道:“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感觉,但我自小便在唐门躲避追杀,我是在这长大的,我觉得这很温暖,这是我唯一知道的像个家的地方,所以我要留下来。”

萧水稍微有些明白沈伏息的用意了,现在让唐雪衡同意他们离开是不可能的,更何况沈伏息还有毒在身,他们能做的,只剩下赖在唐门。

只有赖在唐门。

唐雪衡细细品味着沈伏息最后一句话,他阴柔的面上几度浮出天大的杀气,但都是一闪而逝,最终,他一了百了地点了点头。

“好,你便留在这,这有什么问题?我便要你看着我与萧水成亲,看着你的孩子叫我爹!”

语毕,唐雪衡甩袖而去。

沈伏息悄悄吐了口气,总算应付过去了。

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他皱起了眉头,但片刻又舒展开来,他坐正身子凝望前方的萧水,深情款款。

萧水别开头不与他对视,许久不见,再见时与他互望,她竟有些心跳加速,手足非常.....

作者有话要说:求收求留言,最近大家似乎很消沉,然后我也很消沉,愈来愈……

45

45、045 ...

萧水回到房间,随手拨亮了桌上的油灯,她望向窗外,那里已是漆黑一片。

通常情况下,这间屋子里除了她很少有人来。

但此刻却和往常不太一样。

房门敞开一条缝隙,不大,却很让人心悸。

——因为沈伏息的目光由外而内透了进来。

看着一点点靠近的沈伏息,萧水心不在焉道:“伏息宫的婢女各个玲珑标志,我还以为你早就忘了还有我这个小姐了。”

沈伏息转着轮椅到了门前,伸手轻轻一推,房门大敞开来。

萧水慢慢抬头望着他,映入眼中的是那张依旧风华绝世的脸。

夜深了。

唐门内外杳无人迹。

伏息宫人昼伏夜出,唐门中人刚好相反,一到夜晚,绝见不到半个人影。

萧水沉默了一会,上前推起沈伏息的轮椅。

进房,闭门,她并不担心唐雪衡会突然过来。

事实上她倒希望他能过来。

——现在这种时候,面对沈伏息比面对唐雪衡还让她不知所措。

房中一片死寂,空气都压抑得让人窒息。

“相信我,小姐武艺超群,就算有人拿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不敢背叛小姐。”

“我当然相信你。”萧水一直将沈伏息推到床边才停下,“那我们立刻走。”

她一边说一边收拾东西。

沈伏息淡淡望着她:“我们能走到哪去?”

“无论何处,只要与江湖武林无关便可。”萧水动作不止。

——她的要求素来很低,直到现在也是如此。

她已有身孕,她不希望再漂泊下去,她想要个安稳的家。

给她,也给她和沈伏息的孩子。

只要不威胁到她和孩子,哪怕是唐门这种地方她都可以接受的。

但就是这样小小的愿望都无法实现。

沈伏息眯起了眼,问道:“这世上真有与江湖武林无关之地么?”

萧水手上一顿,片刻,本已叠整齐的衣物被她扫到地下。

“除非我们死了,否则这一生都无法脱离江湖武林。”沈伏息神情冷漠地道出事实,很残酷,很残酷。

萧水并没很快说话,她沉默了很久,直到被这寂静压的喘不过气来才缓缓地说了句:“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沈伏息细眉轻扬,依旧没什么表情。

“若天下真无我萧水容身之地,那我只能迎难而上了。”萧水闭上眼睛,满面倦意。

沈伏息弯唇一笑,撩人心弦:“这才是我的小姐。”

这次萧水没回答,她已不想再和他说一句废话,她掀裙坐到床边,低头凝视着还未见隆起的小腹,手指无意识的轻抚着,嘴角忍不住浮出笑容。

沈伏息困惑地看着她,问道:“小姐这是做什么?”

萧水的手忽然定住,方才的紧张再度袭来,她猛地抬头看着沈伏息:“你说什么?”

沈伏息望着她的眼睛重复了一遍:“小姐这是为何?”

他意有所指,萧水又怎么会不知?

她修长素白的手颤着收回,拧眉说道:“唐雪衡的话你不是听见了吗?”

“当然,但……”沈伏息下意识道,至此却又顿住,眼神渐渐变得不可思议:“莫不是……小姐你真的怀了身孕?”

他的确听到了唐雪衡所说的话,但他并未相信。

他本就天性多疑,更何况是对背叛过他的人?

他其实根本做不到他所说的那般相信唐雪衡。

见沈伏息如此,萧水也有些不确定了:“我不知道……是他告诉我,说我已有身孕……”

沈伏息正襟危坐与轮椅之上,整个人锐利得仿佛出了鞘的利剑。

他脑中还未想清楚,话却已出口:“小姐把手给我。”

萧水一向很听沈伏息的话,何况是这般紧要大事?

所以她很乖巧的将手交给了他。

沈伏息握住她的手,心中一荡,忍不住心猿意马。

但他克制住了。

他深吸了口气,缓慢地号上她的脉门。

萧水低头望着他的手在自己胳膊上滑过,心里莫名有些甜蜜。

苦涩的甜蜜。

“你在这过的好吗?”沈伏息边把脉边问。

萧水这次是真的心不在焉:“我是犯人,我的生活不需要好。”

沈伏息眉头皱了起来,却并非因为她的话,而是因为他从她脉上所探到的信息。

“此言差矣。”沈伏息淡淡敷衍。

萧水并未察觉,定定地望着房间一角,陷入回忆:“像我这种随时都可以丢弃的棋子,生死只在别人一念之间,好与不好又有何不同。”

沈伏息的手开始颤抖,指节也有些发白,他再次缓慢地将手收入衣袖,由始至终都被萧水看在眼里。

萧水有点担忧,却不敢问,沈伏息想说什么,却已经什么都说不出来。

——唐雪衡这次竟然没有骗他,萧水她居然真的怀孕了。

这真是件奇妙的事情,为什么这会是真的?

这若是唐雪衡骗他的该有多好?

事实上,他不明白为何魔珠在萧水体内,她却还能有孕。

又或者,魔珠不在她体内,但这种可能性几乎不存在。

那只剩下了一个原因。

——假脉。

萧水根本没有怀孕。

这一切都是假的。

沈伏息抬起头,神色闪烁地望着萧水,眼角居然红了:“小姐这段时间过得真的很不好?”略顿,他小心翼翼问道:“可有人对小姐……做出不轨之事……”

萧水一听这话气不打一处来,当即打断他:“沈伏息,你这是何意?难道你以为这孩子不是你的?你……你竟怀疑我!?”

沈伏息连忙否认:“非也,我只是怕……”

“怕什么?”萧水气得直发抖,她双拳紧握,满头大汗,模样恐怖又可怜。

沈伏息急着握住她的手,却被萧水打开。

她这一生自私胆小,作恶多端,唯有此番认真坦荡,无愧于心,可偏偏又被人怀疑——这叫她情何以堪,心何以安?

难道人的感情一旦身后,就会显得凉薄?

“认识沈宫主这么久,第一次发现沈宫主竟是怕这怕那的胆小鬼,原是我看错了你,活该我沦落这般田地!”萧水抚了抚额,转身朝房门走去。

沈伏息急的不得了,无奈之下右手食指一扬,萧水身子猛地一顿,片刻后一根银丝缠在她的腰间,她就这样又回到了他身边。

恍惚中,萧水感到一只男人的手越过亵衣,贴着她的腹部往下抚去。

“你放肆!”萧水想挣扎,却不能动弹。

隔空点穴,他竟会这门武功。

——他身上究竟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事?

月黑风高夜。

孤男寡女,干柴烈火。

萧水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尽是光芒,渴望却又挣扎,致命吸引。

沈伏息双唇贴着她的耳廓,静静地看着她,她整个人背对着躺在他怀中,衣衫被汗水湿透,半遮半掩,妩媚至极。

……“呃”萧水忍不住嘤咛一声。

沈伏息的手掌贴到了她某个部位,热的滚烫,悸的难忍。

……汹涌暗潮全都涌在那一处,她的人已不受她控制。

沈伏息终于还是忍不住扑在了她身上。

可也仅仅是扑罢了。

过了一会儿,他还是克制的起身,迷迷糊糊推开了萧水,咬牙喘息着仰身躺在床上。

萧水忽然觉得手脚冰冷,她已猜到沈伏息要说什么。

沈伏息果然接着说道:“小姐,对不起,我一时冲动,忘记你有孕在身,不可……”

——这又算什么?

这不算什么。

半世苍凉,她始终没能看透沈伏息。

萧水忽然侧身背对着他埋下头去,伏在床上哭泣。

她觉得很委屈。

沈伏息得不到回应忍不住偏头去看,这才发现萧水已经转过了身去,只留下一个毫无生气的背影面对他。

沈伏息犹豫了一下,费力地半坐起身望向她的脸。

萧水并没闭眼,可她眼中却有一种最深刻的悲哀。

沈伏息看着她,却已经说不出话来。

他收回视线,一动也不动地坐在床边闭目养神。

可不到一会儿他又睁开了眼,眉毛耸动,偷睨了下萧水的方向,长叹一口气,然后重新闭上了眼。

就这样,二人一直无言到深夜。

萧水已睡熟过去,沈伏息却还未入眠。

他坐在床边直直盯着她的侧脸,似乎是在发呆,实则耳听八方。

现在,萧水平躺在床上,被子外的手双拳紧握。

沈伏息斜靠着床梁,眉头越皱越深,如同萧水的神色一般越发紧张。

萧水满头大汗,不停做着噩梦。

沈伏息当然不知道她在做恶梦,他只当她身体不舒服,担忧的指甲都刺进了肉里。

他已坐了一夜。

桌上的油灯仍在燃烧,昏暗的光芒照亮房间,在门窗上留下两个暧昧的剪影。

忽然,萧水大叫着醒来,沈伏息惊愕地抱住她,连忙道:“小姐,是我!”

萧水挣扎了几下,缓缓回神,转头呆呆望着他。

沈伏息抹掉她额上的汗水,方才担惊受怕的样子已全被他收起,取而代之的是永远坦然永远冷静永远安之若素的脸。

萧水有些失望,泪从她脸上划落,她又梦到了与他分开那天。

她眼睁睁看着他离她越来越远,却什么也做不了。

那种深深的无力感让她痛不欲生,她再无法坚持下去,扑进他怀中嘤嘤哭泣。

她绝不是个爱哭的女人,沈伏息知道,也了解,并且很少见她哭,又或者其实他是见她哭的次数最多的人……

因为萧水除了在他面前外,从不轻易表露自己的感情。

“对不起……”除了这三字,沈伏息真不知还能给萧水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待修,错别字病句请无视,下班再来改,好困,去睡了,此乃自动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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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046 ...

世间万物,无奇不有。

若没有黑暗的存在,又怎么去衬托光明的美好呢?

夜已很深了。

萧水从沈伏息怀里爬出来,哀怨地望着他:“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沈伏息心疼地抱紧她:“怎么会?天涯海角,我都不会抛下小姐的。”

萧水沉默半晌才道:“我想你,我天天都在想你。”她捧起沈伏息的脸,“你终于来了……”

沈伏息立刻低下头吻住了她,吻得非常激烈,非常投入。

萧水也同样热情地应着他,她的手紧紧环抱他的腰,非常甜蜜,非常珍惜。

而就在两人干柴烈火之际,房门突然被踹开,唐雪衡喘息着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简单素白的儒生装,显得温文尔雅,可他阴柔的脸却阴测测得叫人发寒。

萧水只感到一阵冷风从背后传来,紧接着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开,沈伏息连惊讶都来不及,连忙拉住她的手,强行催动内力稳住了她将要飞出去的身子。

然而萧水却一点都不庆幸自己逃过了一劫——因为她看到沈伏息嘴角溢出了鲜血。

恍惚中,她仿佛又听到了兵刃交接的声音,她迅速往前挪了挪,抱住沈伏息的身子,颤抖着紧闭双眼。

她知道身后有人在和唐雪衡打斗,她猜那人是十二少,但她不确定十二少是不是唐雪衡的对手。

一个是江湖百晓生,一个是唐门掌门,这二人究竟谁上谁下?

萧水最终还是没能知道这个结果。

因为她和沈伏息被另一人带出了唐门。

这人便是小香玉。

——江湖百晓生应该住在哪里?

江南。

琅嬛福地。

这里是十二少的宅子。

萧水面色苍白地坐在某间房中,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欢喜。

小香玉静静地望着她出神,眼神呆滞。

这是为什么?

因为沈伏息在昏迷,因为十二少还没回来。

今天的阳光似乎格外轻柔,照在人身上都小心翼翼的。

萧水不知自己坐在这算什么,她只是一直在等。

事实上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在等什么。

她只是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待。

唐门内。

唐雪衡负手带着门人走入地牢,神情严肃冷漠,一语不发。

地牢中。

十二少人脸上人皮面具已经除下,身上黑衣残破不堪,依稀可见被鞭挞的血痕。

他双手被高吊在刑架上,如墨的眸子里映出唐雪衡冷酷无情的脸。

看到唐雪衡,十二少忽然笑了。

他浅浅的笑落入唐雪衡眼里,只觉讽刺。

“没想到真的是你。”唐雪衡几乎咬牙:“我原只是猜测,却不想你真的会背叛我。”

十二少心底突然涌出深深的失落,他慢慢道:“雪衡,趁现在还来得及——回头是岸。”

“回头是岸?”唐雪衡冷笑道:“怎么不见你跟沈伏息说这话?沈伏息他究竟哪里好?整天板着个死人脸,我真不知道你们到底看上他哪点,先是萧水,再是你——我到底哪里比不上他?!”

十二少张了张嘴,本想说什么,却仿佛有什么顾虑般咽了回去。

“怎么,到了这个地步你还要护着他?”唐雪衡提高音量。

十二少叹了口气,人性,毕竟和他想得不一样。

“我若三天不回府内,琅嬛福地便会传出我受困于此的消息。”十二少淡淡陈述,“你有三天的时间考虑要不要放我走。”

唐雪衡气得发抖:“你以为我在乎那些乌合之众?”

十二少道:“不,你只在乎你自己,所以你更在乎他们。”

唐雪衡眯起双眼,没说话。

十二少解释道:“那样不美。”

唐雪衡双拳紧握,他非常愤怒,举手给了十二少一个耳光,将十二少左脸打得肿了起来。

十二少呼吸急促,唇边已流出血。

唐雪衡似乎觉得还不够,拔出身后侍从的剑抵在十二少脖子上,一字字道:“下次再让我看见你,我一定杀了你!”

说罢,他转身离去。

十二少闭上了眼——他和沈伏息都能抓住唐雪衡的心理是因为他们很了解他,而同样的,唐雪衡也很了解他们。

唐雪衡是热衷于美的,即便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可那也是为了衬托他们这些好人而存在的。

由此可见他的确很美,牺牲的美。

在和萧水一起到达琅嬛福地的第七天,沈伏息悠悠转醒。

傍晚,他穿着一成不变的青衫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神情慵懒间带着些倦意。

他望着远处落日余晖,一动也不动。

许久,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面前摆了一张矮桌,一张玉榻和一把古琴。

桌上有酒,榻上有氅,琴上弦已动。

风吹,乐起——那琴声似倾诉,似叹息,又似愁怨,小香玉站在不远处看着这惊鸿一幕,嘴角苦涩扬起。

今天是他们回来的第七天,十二少还是没有回来。

但她相信十二少是安全的,如果他真出了事,江湖早就大乱了,他现在一定是在哪儿舔伤口。

……一定是这样的。

小香玉一遍又一遍这样告诉自己。

而就在此刻,空灵的琴声忽然止住。

小香玉看见沈伏息的脸色变了。

这世上可以让沈伏息脸色改变的事情又岂非很多?

小香玉立刻全神戒备,机警地扫视周围。

不远处,一颗绿油油的树朝他们走了过来。

天下间哪有会走路的树?

——大树之后,站着一个人。

“你还知道回来么?”沈伏息忽然道,他声音冷硬得如同剑刃。

来人的容貌精心修饰过,他的模样俨然就是十二少。

小香玉已辨不出真假,她激动地跑向来人,伸手就要抱住他。

十二少躲开,直直盯着沈伏息。

沈伏息道:“唐门中人真是办事不力,竟然让你跑了回来。”

十二少扬眉道:“你知道我是谁?”

“当然知道。”

“你就不怀疑我是假扮的?”

沈伏息轻哼一声:“现在不怀疑了。”

小香玉根本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女人一辈子最幸福的事莫过于自己爱的人还活着,这个道理没有体会过的人永不会懂。

“公子爷你有没有事?唐门那群狗贼都对你做了什么?我现在就去杀了他们!”小香玉几乎咬牙。

“香姑娘稍安勿躁,十二少爷看起来状态不错。”

凉薄淡漠的声音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萧水穿着双精致的绣花鞋,搭了件淡青色纱衣,撑着把烟蓝色油纸伞,正朝这边走来。

十二少突然眯起了眼。

萧水她说错了,而且大错特错。

永远不要根据你所看到的下结论,因为你看到的只是别人想让你看到的而已。

十二少意味深长道:“萧姑娘说的没错,我很好,玉儿你不必担心。”

他这话说得十分奇妙,短短几句便将对话人由萧水换成了小香玉。

萧水走到沈伏息身边停下,目光自上而下打量着十二少,她看到十二少手腕处时顿一下,两瞬之后面无表情地闪开。

“雪衡他有没有对你怎么样?”沈伏息自己都觉得这话多此一举。

十二少挥手道:“他并没为难我。”

沈伏息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你这话我听过很多次,只可惜我这次还是不信。”

萧水明白他的意思,小香玉亦然。

萧水只关心沈伏息的安危,对于十二少她也有担忧,却还没到手足无措的地步。

但小香玉就不同了。

一听沈伏息这么说,小香玉立刻手忙脚乱的轻抚十二少全身。

“那狗贼伤了少爷哪里?少爷你告诉奴婢呀,你不告诉奴婢,奴婢如何帮你疗伤……”她说着说着竟流下了眼泪。

萧水错愕之余突然有些释怀了。

女人对一个男人的态度,要么就如同隔岸观火,心里惊动,实则无关痛痒,要么就如同蛐蛐相争,血肉纠缠,不依不饶。

一个坚强的女人可以在男人面前流泪,那说明这个男人真的对她很重要。

萧水下意识看向沈伏息,沈伏息也如同感应到一般一齐看向了她。

四目相对。

有些情谊在眼神里已看得清清楚楚。

“沈宫主,奴婢求您为少爷医治!”

正在萧水和沈伏息对视时,小香玉忽然跑过来跪在沈伏息面前,她眼神真诚,美颜凄凄。

萧水道:“十二少爷是为了救我二人才受伤的,他的伤理应由我们来医,香姑娘万可不必如此……”

沈伏息点了点头,看了十二少一眼附和道:“小姐说得不错,小香姑娘你太多礼了。”

小香玉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哑着嗓子道:“那便有劳沈宫主了,小香玉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沈宫主的大恩大德。”

十二少侧立原地,不发一言,白色的衣衫,白色的发带,浑身上下,雪白雪白,就如同即将飞升的仙人一般。

在这种时刻,人人都在为他着急,可向来急功好利的他却不言语了。

这让萧水很不适应。

“难道唐雪衡给十二少爷下了哑药不成?”萧水半真半假道。

十二少解释道:“我只是不想耗费体力,事实上我现在很想和沈宫主一起坐。”

他说罢已挤进了沈伏息的座位,萧水想说什么,但看到他额头的冷汗,又全都咽了回去。

“无毒,我已处理过,你将伏息宫的好伤药送些给我便是,若留了疤,我会记恨你一辈子的。”十二少认真道。

沈伏息面色严肃,他没说话,但点了一下头。

十二少这才放心的喘了口气:“玉儿,来扶我,沈宫主既已答应,我们就不要在这妨碍人家了。”

小香玉素来对十二少唯命是从,她怎会说一个不字?

不一会儿,本来喧闹的院子又重新恢复安静,沈伏息和萧水互望着,谁都没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错别字啊 病句啊 之类的 就请多多包涵,我会及时修改的

哎,最近老是丢钱,我这是怎么了怎么了嘤嘤嘤

混蛋啊嘤嘤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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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047 ...

入夜,唐门,唐雪衡的房间。

圆形宽大的床上垂着一圈轻纱帐,雪白雪白的缎面被子底下起伏不止。

突然,只听唐雪衡阴测测的骂声传了出来:“滚!”

一名浑身赤.裸的女子被他踢下了床,他掀开纱帐,亵衣半敞地坐在床边发呆。

“掌门息怒,是奴婢伺候不周,奴婢该死……”女子惊慌地跪在地上告罪,可唐雪衡连正眼都没瞧她一下。

“滚出去。”唐雪衡随手扯了块床帐扔在地上,指着紧闭的房门说道。

女子犹豫片刻,拾起地上的床帐,裹住身子跑了出去。

这几个月的时间里发生了许多事,纵使身经百战的唐门掌门也需要时间好好消化一番。

接连放走了沈伏息,萧水和十二少,唐雪衡自己都开始怀疑他是不是转了性,什么时候做起这种成人之美的好事来了?

轻轻眯眼,唐雪衡拉紧亵衣,起身下床。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只见外面银月高挂,星辰布满整个天际,景致好的不能再好,但他的心情却因此变得差的不能再差。

“大哥。”

突然,风吹草动,一阵清脆幽怨的呼唤传了过来。

唐雪衡循声望去,不禁眯眼冷笑:“大哥?我唐雪衡可没有你这般吃里扒外的妹子!”

他心情不好。唐诗诗知道,所以她并未生气。

“大哥,很晚了,怎的还未休息?”唐诗诗脸上的温柔笑意天衣无缝,叫人根本看不出半点瑕疵。

可偏偏唐雪衡就看到了,看到了还不止一点:“唐诗诗,你不要再装下去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唐诗诗很惊愕地看着唐雪衡,可她随即便恢复镇定,她拧眉惆怅道:“大哥说的这是什么话……我一介女子,又能做什么呢?”

“女子?”唐雪衡挑起剑眉,阴阳怪气地笑道:“女子又如何?唐门百年来不也全是女子做掌门?诗诗,你不要忘了,我是你哥,我还会看不清你的心?”

唐诗诗张口就要反驳,却被唐雪衡抢了先,而就此,她再也没能解释。

因为唐雪衡接着说道:“把神剑双绝交出来,否则,即便你是我妹妹,我也必杀你!”

唐诗诗错愕地凝视唐雪衡,那神情就仿佛不相信这世上还有人可以看清她的真面目。

“大哥……”她还妄图狡辩,但唐雪衡已不耐烦。

“唐诗诗,我想你忘了一件事。”唐雪衡忽然道。

唐诗诗道:“什么事?”

唐雪衡道:“你所有的本事都是我教的,你以为可以瞒得过我吗?”

唐诗诗惊愕不已:“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唐雪衡不屑地笑道:“唐诗诗,记住,女人是永远要臣服在男人脚下的,不要妄图翻身,即便是在唐门也不可能,任何无谓的挣扎都只会加快你的灭亡!”

唐诗诗颤着嘴唇道:“大哥你错了,我没有……”

“还想狡辩?”唐雪衡心情更不好了,“你可是唐门的二小姐,但你却爱上了伏息宫主沈伏息,你说门人们要是知道了这件事,你还有当上唐门掌门的可能吗?”

唐诗诗紧握着拳,不再伪装,干脆一了白了:“只要我神功大成,这世上还有什么是我得不到的?”

空气胶着。

良久,唐雪衡先开口了:“你当真以为,神剑双绝便是天下第一了?你不要忘了,百晓生作杀手谱,排在第一的,是沈伏息。”

唐诗诗忽然笑了,竟是十分阴狠:“胜算再小也是有胜算的,不论如何我都不会放弃,我筹谋这么久,决不能功亏一篑!”

唐雪衡也笑了:“这一点上你倒是执着的和我很像呢,诗诗,你要知道,蛇吞象,咽下去是一种本事,可咽下去却消化不了,把自己活活撑死,那就只能是悲哀了……”

唐诗诗怔在原地,不可思议地望着唐雪衡。

唐雪衡阴柔一笑:“我的妹妹,以后你可千万不要再去做过去那些蠢事,你莫要以为没人知道你在暗地里筹划什么,就像上次……你答应萧水替她查探沈伏息的消息,可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故意露出马脚给我看的吗?”

唐诗诗更惊讶了,她望着唐雪衡的眼神由不可思议转为难以置信继而是深深的挫败和无奈。

唐雪衡见她如此,呵呵呵地笑了起来,背着手离开房间。

天已蒙蒙亮,唐门却还笼罩在一层黑幕之中。

在这一刻,琅嬛福地内却别有一番景致。

婢女扶着萧水散步,萧水腹部已初见胎形,她一手搭着婢女,一手不断挥着手帕。

今日天气十分炎热,萧水穿的却是厚重的白纱裙子。她额头背后都渗出了汗,可她并不想换衣裳。她自小便身体羸弱,如今她已怀有身孕,她不想因自己一时的爽快而使孩子有所不测。

她是个尽责母亲。

但走着走着她脸色忽的变了。

她突然转身就朝后走,完全不顾婢女跟不跟得上。

“沈夫人,您……”婢女想说什么,却被萧水打断。

“我说过多少次,不要叫我沈夫人,你听不懂吗?”萧水转过身,极其认真的纠正婢女的错误。

“可公子爷说……”婢女试图将事实说出来,但很可惜有人并不想让她说。

“沈夫人做什么急着走呢?”悠扬婉转而带着丝丝慵懒的声音传来,萧水望过去,沈伏息正在不远处坐着轮椅晒太阳。

婢女看见沈伏息仿佛见到了救星,急忙施礼道:“沈宫主明鉴,奴婢真的不是有意违背沈夫人的话的……”

沈伏息很体贴的温柔笑道:“我知晓的,你下去吧,我和她说就好。”

这一刻,在婢女眼中沈伏息嫣然已经成神,她无比崇敬和感激地叩谢道:“多谢沈宫主大恩大德,奴婢永生不会忘记,奴婢告退!”

萧水看着婢女退下的身影,轻轻扬眉。

其实她并未生气,反而还有些沾沾自喜——这琅嬛福地连婢女都要比唐门的知恩图报,真是个不错的地方。

“喜欢这里?”沈伏息忽然问道。

萧水道:“我的心意很明显吗?”她抚了抚自己的脸颊。

沈伏息笑弯了眼:“没有。”略顿,他一字字道:“一点都不明显。”

萧水气不打一处来,走过去使劲捶着他的肩,怒道:“混蛋,你放肆!”

沈伏息受着她粉拳的“攻击”只觉心痒难耐,干脆一把揽住她,将她搂住怀中,戏谑道:“沈夫人可千万不要乐不思蜀,这里是小十二的地方,沈宫主的家可不在这……”

萧水咬牙,推开他转身就走,她发誓她今天决不会理他!

“小姐……”身后传来沈伏息的呼唤,萧水心一横,不理!

“水儿……”沈伏息继续呼唤,萧水咬唇,还是不理!

可她接下来不过走了两步,身后便又传来沈伏息难忍的轻吟,心中一动,萧水几乎没有犹豫就立刻转身走了回去。

“你怎么了?”她双手搭在沈伏息肩上,弯着腰到处检查。

沈伏息俊眉紧蹙,轻咬下唇:“怎么,你关心我?”

萧水抬眼和他对视,良久,轻叹一声:“我真的拿你没办法了。”

沈伏息依依不饶:“那你还走不走?”他看了一眼前方,眉头皱的更紧了。

萧水一叹再叹,无奈道:“不走了不走了,你赶快把你的伤养好,我们回伏息宫去!”

——免得他又说她乐不思蜀!

沈伏息用装出来的沙哑声音说道:“真的?不骗我?”

萧水看着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得到保证的沈伏息有些得意忘形,清凉小风惬意地吹过他的黑发,有些凌乱,他却毫不在意。

“好,那我们明日便启程回伏息宫。”沈伏息这样说道。

萧水看了一眼他的双腿,皱眉道:“不行,你的毒还未全解,不能就这么回去……”

沈伏息神色明显一愣,空气中阴谋的味道愈发浓郁:“没事的……这点小伤而已,小姐不必担忧……”

他闪烁其词的模样萧水一看就知道有诈!她眯起眼,极度温柔地问道:“什么?这点小伤?沈宫主,您能不能告知小女子,您这点小伤,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必我担忧了的?”

沈伏息错开眼神不肯与萧水对视,他微垂下眼,支支吾吾,竟是十分胆怯。

萧水眼睛眯得更深了,几乎成了一条缝:“沈宫主不想说点什么吗?”

沈伏息被逼无奈抬起了头,轻轻道:“其实我……”

他又是一顿,无法继续下去。

萧水扬眉,提高音调:“嗯?”

沈伏息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其实我们离开唐门那日,我已命人趁雪衡无暇顾及之时,将化功散的解药偷了出来……”

萧水嘴角勾起,眼神飘渺,语调越发温柔:“原来如此……”

沈伏息忽然觉得脊背发凉,赶忙补充道:“但我真的只是近日才觉得身体有所好转,真的……”

萧水弯着眼睛望他,轻抚着他的头,温柔得仿佛换了一个人。

她慢慢说道:“好,好,不要解释了沈宫主,我知道了……”

她知道了。

这个臭男人又欺骗她的感情!真是屡教不改!

可偏偏她又觉得心里好甜蜜。

事实上,一个女人这辈子最大的幸福,莫过于她所爱的男人眼神永远停留在自己身上。

萧水岂不就是很幸福?

作者有话要说:待修 做个标记

48

48、048 ...

琅嬛福地。莲花池边。秋高气爽。景色宜人。

萧水所坐的贵妃椅上铺着厚厚的垫子,沈伏息将一个四四方方的红木雕花盒子递到她手中。

她接过来看了一眼,抬头问道:“这是什么?”

沈伏息微笑着弯身替她掀开盒盖,镶金线滚边的广袖青裳擦过棕红色的盒身,美极。

“小姐看看不就知道了。”沈伏息右手食指在下巴后打了个弯,眼睛眯的像狐狸。

事实上他此刻的模样根本就是一只狐狸。

一只长了猫眼的狐狸。

萧水顺从地低头去看,盒子里安静的躺着一件水红色轻纱长裙。

脑中有光芒闪过,她忽然忆起在沈家老宅时自己扯了做床帐的裙子。

莫非……

“小姐果然冰雪聪明,这裙子虽比不上小姐之前的那件名贵,却是我一针一线所制,每一个针脚都是我的一番心意,不知小姐可有感受到?”

沈伏息淡淡温柔的话语围绕在萧水耳边,怀孕的女人本就感性,再被他这么一闹,萧水心上一紧,立刻就红了眼圈。

这世上最令女人骄傲的其实并非美貌,而是有个真心爱她的男人;

最令男人骄傲的也不是他有多成功,而是有个不背叛他的女人。

沈伏息和萧水又岂非不骄傲?

他们骄傲的不得了。

萧水缓缓凝神,她轻抚着怀中红裳,垂头低声道:“真没想到沈宫主还会做女红。”

沈伏息道:“才学的,技艺不精,还望小姐见凉。”略顿,他补充道:“不过这外面买来的衣服我却是不放心的,如今你怀了身子,更应注意一些,你就将就些,到了伏息宫,我自会给你世上最好的穿戴,嗯?”

萧水忍不住抬头看着他,原来他以为自己嫌弃这衣服不好了?

——心中一叹,她又怎么会嫌呢?

有沈伏息这样优秀的男人肯为她做到此般,她死而无憾。

轻轻一笑,萧水红唇微启,贝齿粲然:“你做衣服给我,我又怎会嫌弃?我很喜欢,也很高兴的。”

沈伏息走到萧水身后,双手搭在她肩膀上,眯着眼望着很远的地方:“我见你衣裳穿着有些发小了,便想着为你添置些,可即便是琅嬛福地之人,我也放心不下,所以只能自己动手了……”

萧水听着他解释的语气心中甜蜜不已,她略一偏头,仰望着他:“我们回伏息宫吧。”

沈伏息摸了摸她的脸,道:“这么急?”

萧水道:“沈宫主不是比我更急吗?”

沈伏息勾唇一笑,在璀璨阳光之下更显俊美无俦:“我只是担心小姐罢了,小姐的状况和以前全不可相提并论,我必须更加警觉才行。”

萧水依从道:“是,你说得对,我们是该去个安全的地方。”

现在,普天之下,似乎只有伏息宫是他们的容身之处。

神剑门……

那个家她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得去。

也许那个地方已不能称为她的家。

这段时间与世隔绝,她没有半点神剑门的消息,也不知上次离开之后,神剑门怎么样了?神剑双绝到底找到了没有?

“在想神剑门的事?”沈伏息忽然问道。

萧水一愣,点头道:“是,好久未听到神剑门近况了……”

自从被沈伏息带出来,她几乎已和神剑门断绝了一切联系。

沈伏息望着萧水的眼神变得莫测起来,那是他留给萧水最深的印象。

难以理解,完全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小姐,我很抱歉,这是我的疏忽,近日来事情太多,我竟把这件事给忘了。”良久,沈伏息这样解释道,声音清脆,十分悦耳。

萧水摇头道:“你自顾不暇,这些小事无需放在心上。”

小事?沈伏息细眉轻扬,锋芒变回了温柔,宁静的眼眸闪闪地望着她。

十个人见到沈伏息,至少有九个会自惭形秽,萧水也不例外。

萧水轻声叹,黯然无言,看似心静如水,实则早已绷起了心中的弦。

沈伏息端起萧水面前矮几上的茶抿了一口,“不如我们下午就动身,小姐意下如何?”

“这么着急?”萧水略微惊讶地望着他。

沈伏息讳莫如深的凝视她,萧水被他看的脸红。

这个男人一个表情变化就可以把气氛全都改变,在他面前,她是丝毫不敢大意。

“我知道你对我好。”萧水低下头不太情愿地说道。

沈伏息等这话已很久很久了,他面露喜色:“当真?”

萧水握了握拳:“当真。”

沈伏息蹲□与萧水对视,眉宇间凝满喜气,清俊秀逸,气魄风流,整个天地都仿佛失去了颜色。

萧水虽是个孕妇,却也无法抵御伏息宫主这般美色的诱惑,赶忙别开头扯开话题,结巴道:“那、那我们还是明天走吧,今天下午太匆忙了,再说十二少的伤还没好利索,我们这么走了着实不好……”

沈伏息直截了当道:“小姐不必操心这些小事,一切都交给我来做便可。”

萧水偷瞄了他一眼迅速便闪开视线,脸红心跳的,她这是怎么了?

他们已可以称作是“老夫老妻”了,怎么又仿佛回到了初次见面时的情景?

事实上,和沈伏息这样妖孽的男人在一起,每次见面都像是第一次。

“还是明天吧……”萧水被沈伏息盯得脸越来越烧,干脆继续扯开话题。

沈伏息极缓慢地说道:“为什么?”

“我……我有事还未处理……”

“何事?小姐行动不便,不如让属下代劳吧。”

“万万不可。”

“不可?”沈伏息眯起了眼。

天下间还有什么事是他“不可”的呢?

萧水笑了笑:“这件事你真的不可。”

“请教?”沈伏息认真问道。

萧水道:“小香姑娘向我请教,如何才能得到十二少的欢心。”

沈伏息忍不住笑出了声,十分老练的调侃道:“这问题她似乎问错了人。”

萧水不高兴了:“何以见得?”

她那副表情根本就是不相信自己没有教导小香玉的资格。

沈伏息兴味盎然地笑着:“小姐,这些取悦男子的功夫,小香姑娘她来问你难道没问错吗?”

萧水不禁皱眉道:“你错了,她才不是想要取悦十二少。”

“哦?”

“她是真的爱十二少,所以希望得到他罢了。”

“像小姐这样爱着我?”

“是……”萧水说到这反应过来,震惊地瞪着沈伏息:“你!”

沈伏息淡然一笑,他的眼神如清风般吹过萧水秀丽的面颊。

“你又套我的话,你若再如此,我便不理你了!”

萧水还是太嫩了,她完全不是沈伏息的对手。

沈伏息聪明得可怕,任何女人遇到这般聪明的男人都会趋之若鹜却也望而却步,这是一个极其矛盾的锐点。

“是是是,好好好,小姐莫气,我再也不敢了。”沈伏息轻轻地说,美酒般慑人的嗓音让萧水如痴如醉。

“那我们到底何时走?”萧水切入正题,不再与他打闹。

沈伏息手随心动,落至萧水腹部,勾来划去,眼波潋滟,“——明日,就明日。”

萧水得逞一笑,似乎连风都感染了她的笑容变得温暖起来。

不远处望着这一切的小香玉亦是这般感觉。

很温暖,很温暖。

只是这样的温暖这样的无边宠爱她这辈子恐怕都无缘享受了。

低头,凝视着手指指腹上厚厚的茧子,小香玉笑得苦涩。

风萧萧,雨霖铃。

客栈是个从不缺少话题的地方,尤其是聚集着江湖中人的客栈。

这里不是碧水客栈,自此至少要行五日,过了武林盟才可到达神剑门地界。

山高皇帝远。

这里的武林中人谈到神剑门十分肆无忌惮。

“你们听说了没?神剑双绝找到了!”

“哦?找着了?究竟是谁那么胆子,在太岁头上动土?”

萧水进门时刚好听到这两句对白,她被沈伏息握着的手一抽,心里不安越来越重。

沈伏息揽住她的肩膀,在她耳边安抚道:“再听听,莫急。”

萧水抬头望了她一眼,芙蓉玉面,似泪非泪,似笑非笑。

“你死都不会想到偷神剑双绝的人是谁!”

“别卖关子了,快说啊!”

萧水紧紧握着沈伏息的手,随着沈伏息坐到谈话两人的旁边,静心凝神聆听着,连沈伏息和她说话都没听见。

“好,那我便告诉与你,这偷神剑双绝的人,就是神剑门大名鼎鼎的死对头,伏息宫主沈伏息啊!”

萧水立刻看像沈伏息,沈伏息也看向了她,眼神复杂,难解难分。

“真的假的?你从何得知的?不会是谁造谣的吧?百晓生作杀手谱,那伏息宫主可是排在第一位啊,他要神剑双绝有什么用?”

“哼,天下间还会有人嫌自己的武功太高吗?这事还能有假?神剑门的女婿,唐门掌门唐雪衡亲自寻回来的神剑双绝,亲自说出的来龙去脉,你竟还怀疑?”

萧水释然了。

——唐雪衡。

是他的话,一切都可解释的开了。

二娘,大哥,四姐,唐雪衡。

这四人都和唐门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而唐门在萧水心里几乎已等同于“罪魁祸首”这四字。

天下间还会有比唐雪衡更卑鄙无耻的人吗?萧水很认真的心想,她握着茶杯的手无意识使力,只听喀嚓一声,茶杯碎了。

低头,萧水看着褐色液体随着指缝流出,微微怔神。

“怎的如此不小心?”沈伏息责备道,叹息着弯腰用袖子为她擦去手上的茶水。

萧水凝视着他,他委地的长发随意固在脑后,一根青玉簪子贯穿而过,一人便是一幅美景。

作者有话要说:错别字、病句,待修,这章是自动发表,夜深了,外面鸡叫了,我去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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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049 ...

“狗贼。”萧水恶狠狠道。

她当然不是在骂沈伏息,她是在骂唐雪衡,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天气和萧水的心一般,越来越阴霾。

但还有比她的心更阴霾的,那就是沈伏息的表情。

忽然,一柄长剑横在他和萧水面前,当时这把剑离萧水只有零点零一公分,但在四分之一柱香的时间后,这把剑彻底消失在他们面前,因为——沈伏息发飙了。

“不自量力。”沈伏息两指夹着剑柄,眯着双眼冷冷说道。

他是个时常温和的人,越是这样的人,生起气来就越让人害怕。

“你……”来人很惊愕但很甜蜜的回话道,却被沈伏息打断。

他一字字道:“上次放你走已是恩赐,戚姑娘为何如此不识抬举?”

戚雅仙她的确不客气。

一见面就把剑横在萧水和沈伏息面前,她这是嫌死的太慢么?

萧水嘴角一抿,半真半假道:“打扰别人说话是会下地狱的。”

插嘴是件很不礼貌的事,但很显然今天在场所有人都不会在意。

不,有一个人在意,戚雅仙在意,但她的在意完全不足以让萧水在意。

瞧见萧水如此咄咄逼人,戚雅仙气不打一处来:“你这女人简直不可理喻,我见你被沈伏息挟持,好心救你,你不识好人心便罢了,竟还对我如此无礼!”

萧水一愣,忍不住问道:“我?”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沈伏息:“被他挟持?”

笑话,简直是天大的笑话,沈伏息笑了起来,笑的极为夸张,萧水也忍不住随着勾起嘴角,神剑门这又是唱的哪出戏?

“本座挟持了谁?还请戚姑娘明示,本座实在费解。”

“你不知道?”戚雅仙惊讶道。

沈伏息道:“本不知道。”略顿,又道:“现在知道一些了。”

戚雅仙用很难懂的眼神凝视他,沈伏息道:“但知道这一点还不够,所以还请戚姑娘赐教。”

戚雅仙道:“这件事江湖上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你堂堂伏息宫主竟蒙在鼓里?”

事实上沈伏息也懂她的话,他自然比她更加明白这件事的微妙所在。

而就在这时,萧水突然道:“知道这一点点就足够了,甚至多余。”

她说话时习惯性的抚向腹部,微微隆起的肚子引起了戚雅仙的注意。

江湖第一女公子可不是白做的,她自然很清楚那是怎么回事。

“这……”她不可思议地盯着萧水地肚子,萧水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黛眉一挑,神色难解。

“小姐的意思是?”沈伏息扯开话题,他不想给萧水招揽更多事非,她现在有孕在身,他不想让她有半点烦恼。

戚雅仙还呆在那回不过神,萧水干脆无视她,抬眼对沈伏息道:“神剑门和唐门作何说何都无所谓,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闲人的口水就像汪洋大海一样,我们不能逃离,就只能被它一点一点淹没,但只要是水,总会有干的一天,只要是话,也总会有过去的时候。”

人世间有许多事情并不是非黑即白的,许多人自以为是的“正义”以及对别人的践踏其实都是对别人的狭隘和不宽容罢了。

赢的肮脏,胜的丑陋,那么,败又如何,负又怎样?

——败也潇洒,负亦为王。

沈伏息并未做声,只是轻轻看了她一眼。

不过他还真没想到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会有如此深远的想法。

戚雅仙在这时终于回过神来,她连声音都颤抖了:“……神剑门与唐门放出消息称你被伏息宫主挟持,可你竟……你竟怀了身孕……”

戚雅仙的神情就仿佛看到一件无比可笑却又无可奈何的事情一般的纠结。

她说完这句话,手已开始拔剑。

她并不觉得自己能胜过沈伏息,但这里是江湖人聚集的地方,她相信自己可以在这一呼百应。

不,或许不止如此。

也许她还可以招来唐门和神剑门的注意,得到他们的支持。若因此一举得胜,燕山派要发扬光大就不成问题了。

与此同时,在戚雅仙拔剑的时候,沈伏息也不知从何处扯了一把剑。

那把剑通体纯银,薄如蝉翼,剑身周围还散发着幽幽寒气。

他自信他的武功和速度,他拔剑的姿势也非常优雅美丽。

戚雅仙在看到沈伏息这样拔剑时手一抖,已经拔出的剑立刻掉在地上。

不战而败。

一个有野心的人最起码的条件便是有资本,像她这般连心理素质都不够格的人空有那些不切实际的包袱只是徒劳罢了。

“厨子的女儿,果然也抢不到哪去。”萧水在一边扇凉风,她从一开始就没把戚雅仙放在眼里过,现在也是一样。

“你说什么!?”戚雅仙被戳中痛点,出于自尊,又拾起了地上的剑。

对于这位野心勃勃又毫无能力和自知之明的假想情敌,萧水可谓极不客气,她站起身,绕到沈伏息面前,挡住他侧首道:“你退下,这件事我自己处理。”

沈伏息当然很听萧水的话,他看见她起身心里就已涌出了许多莫名的冲动:他的确很想看看萧水会如何处理。

所以他很乖巧的退到了一遍。

戚雅仙这下心里有底了,连脸上也散发了光彩。

她清楚的知道萧水曾被打断琵琶骨,也看出来她有孕在身,所以她现在甚至认为自己必胜无疑。

他们三人的对峙充满了微妙的气息,这也引来了客栈中其他江湖人的注意。

“咦?那女子和神剑门发出的帖子上萧五千金的模样很像啊?”

从萧水等人一进门就在讨论神剑门和唐门之事的二人又开始了对话,而在角落里,一个穿白衣,戴白帽,连头发也是雪白雪白的男人正静静观察着这边的情形。

这个人当然就是薛白萼。

白萼山庄少主怎么会在这里?沈伏息瞄见薛白萼后第一个想法就是这个。

第二个就是:莫不是来找茬的?

但仅仅一瞬间沈伏息就否定了第二个想法。

他的武功已是天下无双,若非信错了人,他也不会被唐雪衡暗算,可想而知,如今他戒备森严,世上已无人可抗衡他。

薛白萼绝对是个识时务的人,所以他不可能在这时找他的麻烦。

那他在这的意义就更微妙了。

“你猜得不错,我就是萧水。”萧水很大方地对议论之人坦白道。

那人心都缠起来了,他刚才可说遍乐神剑门与唐门的闲话,人家正主就在这听着,这下他可完了!

但随即他有安下心来,因为萧水紧接着道:“但我现在只是伏息宫主的夫人。”

她说的斩钉截铁,坚定地不容质噱。

戚雅仙更生气了,她挥剑就刺向萧水,咬牙切齿道:“我杀了你这个贱人!”

当然,现在她这样骂萧水是不会有人反对的。因为按照神剑门和唐门发出的消息来看,萧水她应该是无辜的,是被挟持的,看到了是应该救回去的。

但现在萧水自己口口声声说她是沈伏息的媳妇,那被挟持这个说法就完全不通了——换言之,她是自愿跟人家走的。

名门正派之首的千金却甘心情愿委身与一个大魔头?

这难道不是“贱人”?

萧水忽然笑了,这个时候戚雅仙的剑已直逼她的心窝。

但她完全没动,她甚至一点都不着急。一是因为沈伏息在她身后,还有就是她真的一丁点都没把戚雅仙放在眼里。

她在戚雅仙的剑离她只有零点零一公分的时候动了,她动了!

好快的剑!看戏人为戚雅仙发出赞叹。

好快的手!同样的人又为萧水发出同样的惊叹。

是的,萧水的动作和方才沈伏息的一样。

她食指和中指夹着剑身,她甚至来地方都没换,平静的仿佛刚才那般迅猛的招式不是她所做出来的一样。

沈伏息笑了,笑的无比开心——伏息宫的女主人就该是这个样儿。

戚雅仙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你竟然会武功,你不是……”

“琵琶骨断了是吗?”萧水接话道,然后不屑冷哼一声:“戚姑娘如此孤陋寡闻,真是有悖这江湖第一女公子的称号……你难道不知道,骨头断了可以接好吗?”

惊愕已完全不足以形容戚雅仙的心情,她头一次听说琵琶骨断了还是可以接上的,这究竟是怎样神奇的功夫,竟能做到此般!?

“谁帮你接上的?天下间竟有此人,我怎么不知道?”戚雅仙呐呐地小声道,似乎并不需要萧水回答。

可萧水一向很喜欢回答这种问题,她微笑着柔声说:“都收戚姑娘你孤陋寡闻了,即能为我接骨,那这人必是我最亲近之人,想当然的,他就是我夫君了。”

萧水的夫君是谁?

——天下第一高手,伏息宫主,沈伏息。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沈伏息身上,崇拜的,不屑的,难以置信的,蠢蠢欲动的,各色各样,无法直视。

沈伏息低头对萧水耳语道:“小姐,我们走吧。”

他想,今日过后,天下间将无人不知萧水是他的夫人了。

这位前几日还死活不肯承认自己是沈夫人的女人自己把名分给说了出去,他是不是要补个婚礼给她?

思及此,沈伏息望着萧水的目光开始变得幽深莫测。

萧水脊背发凉,她抚了抚胳膊,点头道:“已经足够了,我们走吧,回家去。”

沈伏息一愣,但随即眉开眼笑:“嗯,我们回家去。”

这个“家”当然不是神剑门,这“家”是——伏息宫。

……他们的家,他们一家三口的家,真正的家。

作者有话要说:错别字待修,求留言。。好困。。我先睡一觉。。

50

50、050 ...

武林盟外,一位身穿雪白连帽斗篷的女子缓缓走着,她长发只用一根白色丝带松松地绑在脑后,飘逸自然,清丽秀美。

这个人就是萧水,她现在正大摇大摆地走入武林盟。

武林盟的护卫们很快发现了她,他们立刻走上去,将她围在中央。

“什么人?竟敢擅闯武林盟?”为首的护卫高声喝道。

萧水拉下斗篷的帽子,秀丽的五官,细致的眉眼,漂亮的令人心悸。

护卫们皆是一呆,萧水微微勾唇,将笑未笑。

萧水重复道:“什么人?”

护卫们未回神,不远处的树上吱吱作响,萧水瞥了一眼,讳莫如深的笑开了。

看来有人比她还要着急。

他们好不容易到了伏息宫的地界,却发现魏所南回了武林盟,并且将前门堵死,这要如何是好?

他们当然可以从其他的方向进去,但若是会绕道而行那沈伏息就不会叫沈伏息而是叫没出息了。

微风徐徐,吹起萧水披散的长发,这完全是未婚女子的装扮。

护卫们更加无法回神,眼神仿佛定住一般流连在她身上无法自拔。

沈伏息隐在树上,一口银牙几乎咬碎,他眯着双眼,拳头紧握,恨不得立刻杀了这群无礼的虾兵蟹将。

而就在他快要忍不住出手的时候,忽听“嘭”的一声,萧水方才所站之处烟雾四起,人影模糊。

总算出手了,沈伏息长舒一口气,松开拳头,轻跃下树,朝那处奔去。

烟雾随风散去,萧水雪白的身影现出,可护卫们却不见了。

沈伏息从萧水伸手抱住她,萧水眼神低垂,望着盘在自己腹间的白皙双手,笑的更开心了。

萧水道:“沈宫主这是做什么?莫不是认为这点小事我都做不好吗?”

沈伏息道:“我自己来,不允你再去冒险了。”

萧水心里很明白某些人在吃醋,却偏偏扯开他的双臂,转头笑问道:“我不是做得很好吗?为什么又不许了?你怎的如此善变?”

沈伏息极其后悔刚才一时好奇她究竟会怎么做而答应了她的要求,他已经决定了,不管怎样都不准她再去冒险,除非他死。

他斩钉截铁地说:“不准就是不准。”

萧水叹了口气,苦笑道:“你这样要我以后怎么适应你的生活?”

——怎么变得更加心狠手辣?怎么使自己更加强大?

沈伏息双手低垂,目光冷峻,却也极为冷静:“不干,你再这样我就咬你了。”

他说罢就孤身走入武林盟,萧水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道:“…………喂,你回来,你给我回来……”

一向很听话的沈伏息这次完全不依从她的召唤,青色的背影不一会就消失了。

萧水当然知道他去了哪里,也相信他可以安全的回来,所以她很安逸的留在原地等待。

武林盟内,沈伏息一身书生装,白面,五官精致,斯文儒雅,俨然一副文人雅士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名声越来越差的大魔头。

他边走边观察周围,今天的武林盟安静的过分,安静的让人不安。

抬头望了望天色,已不早了。

他必须在半个时辰内解决掉武林盟的事,因为萧水还在等他。

其实一个男人的幸福不在于他有多富有,有多大名气,有多显赫的身份,而在于他的爱人无论何时何地都不会离开他,哪怕天塌下来,她仍然紧握着他的手——这才是他的幸福。

静谧。

暗潮涌动气氛为妙的武林盟内。

沈伏息负手而立,他在等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魏所南。

他知道这一战无可避免。

魏所南是个极其执着又极其自负的人,沈伏息若不和他打一架他永远不可能死心,永远不会放弃骚扰伏息宫。

要怪就怪伏息宫建在了武林盟后山,否则沈伏息也用为了“安抚”这位“邻居”而劳心费神了。

正思索间,两把小剑迅速飞了过来,沈伏息侧身躲过,小剑不偏不倚地插进了他身后的大树上。

——深没剑柄。

“伏息我儿,你终于肯回来了!”

这声音一听就知道是魏所南,沈伏息极想忽略掉他那不雅的措辞,但很可惜,他还没有宽容到那种地步。

“惦念着魏盟主这不孝孙儿在此等候,为爷的不回不行啊。”沈伏息背着手飞身而起,落至一棵大树上,将周围一览无余。

魏所南就躲在一处矮房之后。

沈伏息眯起了眼,嘴角勾起冷笑,“躲在房子后面畏首畏尾,这不像是武林正派的行为吧。”

魏所南知道这是激将法,但还是忍不住跳了出来,他阴阴一笑,白发白须白眉,看起来像极了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呢?

沈伏息脑中忽然闪过薛白萼的身影,他望着魏所南的目光开始变的莫测起来。

每次他这样看人就说明有人要倒霉了,魏所南与他斗了数年之久,又怎么会不知他心中所想?

魏所南手握剑柄,手背青筋暴起,他恶狠狠道:“小人,休得算计,有什么招儿就正大光明的使出来!”

“魏盟主何出此言?”沈伏息道:“我本就非所谓武林正道,又何须光明正大?卑鄙,无耻,下流,那就是我,你待如何?”

我待如何!?魏所南怒不可遏,激动地手都颤了起来,剑也随着他颤抖。

魏所南道:“伏息我……”

这次魏盟主这个“儿”字还没说出口就闭上了嘴。

因为沈伏息已让他这一生都无法再出声了。

一缕风吹过,只见沈伏息长剑在手,一簪华发,青衣劲装衬着蜜色光芒,在这满目血腥中分外耀眼。

魏所南目瞪口呆盯着沈伏息,他已不能动,又或者说他马上就要死了。

“知道吗?”沈伏息歪着头对他说:“十五年前我可以逮住你,十五年后我就可以杀了你。”

魏所南双眼充满难以置信,但他已无从反驳这话,因为他紧接着便倒了下去,他躺在地上,面上悲怆而绝望,脖颈一道细痕是他致命的伤口。

沈伏息收剑回鞘,看都不看魏所南的尸体一眼就转身而去。

他迫不及待的回到武林盟外,却找不到萧水。

他立在原地,眼神茫然,面目看起来有些呆滞。

萧水躲在不远处看见这样的沈伏息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若他是爱她至此,那她真的是死也甘愿,但若他是为了别的,那她是宁死不愿。

“我在这。”不忍再看下去,萧水现身呼唤道。

沈伏息猛地转头,待看清是萧水,飞奔过来,快如闪电流星。

他紧握主她的手,责备道:“你怎么到处乱跑,若我找不到你离开了怎么办?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萧水第一次被他责备,有点惊呆了:“我就在这……很近……”

“近也不行!”沈伏息的口气可以说是极其严重了。

萧水愣了再愣,不知如何作答。

良久,沈伏息平息了心情,凝视着她张口闭口,却不知说什么才好。

萧水心里一酸,扯住他的衣袖,愧疚道:“是我不对,我下次再不这样了,让你担心了,对不起。”

沈伏息不说话,但他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

萧水苦苦地扯着嘴角,也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半晌,沈伏息道:“好了,我们回去吧。”

他抱起萧水,轻功跃起,迅速朝缥缈峰而去。

路过武林盟时,萧水忍不住低头望去,只见脚下人来人往,武林盟众人面色惨白。

她本面色平静,可她却忽然变了脸色。

萧水急急地扯了扯沈伏息,沈伏息不解地望向她。

“快看!”萧水用下巴比了比下方。

沈伏息循着望去,不由一愣。

“薛白萼?”他唤出了站在魏所南尸体旁边那人的名字。

“还有唐雪衡!”萧水补充道。

沈伏息又仔细望了望,果然看到薛白萼身后站着的魏知和唐雪衡。

唐雪衡在这密谋什么?沈伏息皱起了眉。

这里离神剑门不算近也不算远,唐雪衡从神剑门赶到这里却不可能是来串门子的。

他现在顶着神剑门女婿这个名号,身在武林盟——这完全不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唐门掌门该做的。

唐门素来不参与武林纷争,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可到了唐雪衡这里却完全颠覆了这个传统。

沈伏息眉头深锁,目光沉静。

受伤后结成的疤会发痒,会让人忍不住去挠,一旦太过用力,便又会把旧伤口撕开,重温就痛。

沈伏息脚下不停,眼睛却一直远远凝望着那个侧立着的烟蓝色身影。

他的面貌生的稳如,温润如天,温润如玉。

可现在他的面色却不再温和。

他浑身都充满了寒气,还有杀气。

萧水感受到沈伏息的变化,悄悄加紧了环抱着他的双臂。

沈伏息发觉后低头看她,她抿着唇回望他,并没说什么。

沈伏息长舒了口气,对她摇摇头道:“我没事,小姐放心。”

声音温和如初,却又冷傲无比。

萧水怎么都不会相信他没事,可她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她能做的就是和他同仇敌忾,永远不放开他的手。

“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的。”萧水低声对他说道。

而就在这时他们也到达了伏息宫外。

沈伏息稳住身形,却没有松开抱着她的手,他眼神复杂地凝视萧水,未发一语。

许久许久过后,萧水才听到沈伏息轻轻地说:“从未有人对我说过这话……小姐,谢谢……”

萧水从一开始就知道沈伏息是个有礼貌的人,直到现在也没改变这个想法。

他的确很有礼貌,礼貌地让她心酸又怜爱。

作者有话要说:错别字请先无视,我会挑个时间一起修改,外国鸡又叫了,我睡觉去了,各位慢慢享用。

求收藏求留言求抚摸。

51

51、051 ...

伏息宫外,香烟袅袅,风和日丽。

伏息宫内,沈伏息正襟危坐,萧水侧坐一旁,接受伏息宫人的朝拜。

稍顷,礼成。

……如此,萧水这位名门正派之首的千金小姐,便算是这江湖第一邪魔歪道伏息宫中名正言顺的女主人了。

沈伏息有些心不在焉的挥了挥手,身穿白衣的伏息宫人各自退下。

没有预想当中的情景,萧水有些失落,她侧目偷偷观察沈伏息,他却只是单手支头斜斜坐着,青色重纱长袍松垮垮地耷在他身上,芳容丽质更妖娆。

二人沉默良久,萧水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就这样吗?”

沈伏息微微睁开迷离的眼,喃动嘴唇:“嗯?”

萧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幽怨:“不减红喜字,不穿红嫁衣,也不带红盖头?”

一缕风过,吹起沈伏息青裳下摆,那绝尘的身影看在萧水眼中只觉不满。

——人人都道秋风无情,其实男人才是最无情的。

沈伏息欲言又止,整衣而起,来回踱步,不知如何开口。

萧水看着他走来走去却不出声喊他,这次她不打算给他台阶下。

在沈伏息转得他自己都快头晕了时,他终于还是说话了:“没有这些,小姐依然是最美丽的新娘。”

沈伏息从未如此窘迫过,他清俊如玉的脸上努力挤出了一些笑容,可却让他看起来越发手足无措,他那双灿若寒星的眸子里也现出丝丝柔情,落在萧水眼里却十分欠揍。

“花言巧语!”萧水冷冷站起身道:“成亲是女人这辈子最大的使命,怎可如此草率?”

沈伏息愣了愣,眼中有光芒闪过:“小姐,我这么做也正是不想草率。”

这下轮到萧水愣住了,她低声问道:“什么?”

沈伏息眼底暗潮涌动——这只狡猾的猫又在打主人的坏主意了。

但可惜萧水并未发觉。

沈伏息微笑着,黛眉轻挑,笑靥如画:“我不想小姐一生唯一的婚礼缺少父母亲人的祝福,所以才……”

萧水默默不语,风拂长发,她面无表情,眼神冷漠,清丽的容颜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格外凉薄。

“他们从未将我当做亲人,我又何必在乎他们?”萧水缓缓抬手,看着自己纤细素白的柔夷:“这双手已杀过武林盟数人,你以为我还能回去当那个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吗?”

沈伏息看着她漠然,嘴角扬得更高了,带着点邪气,带着点坏:“小姐,你以为我当真不知,武林盟那些护卫根本没死?”

萧水猛地抬头,惊讶道:“你怎么知道……”说到此又是一顿,自语道:“也对,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呢?”

沈伏息脸上露出微笑,透过伏息宫内飞扬的重重白纱,萧水看到他嘴角扬起的分明是得意的弧度。

“你好像心情不错。”萧水撇嘴道。

沈伏息眉眼含笑,带着不可一世的轻狂:“只要小姐永远和我在一起,我的心情就能一直好下去。”

“嘁——”萧水不屑扭头,她对着角落发了一会呆,忽然问道:“我怀孕多久了?”

当初只听唐雪衡说她怀了孕,她倒真不知自己是从何时怀上的。

良久无声。

萧水正预备回身,突然就被沈伏息从后抱住,他的双手纠缠着环在她的小腹,萧水的呼吸立刻急促起来。

——据说,怀孕的女人性~欲要比正常女人高?

萧水大惊道:“你干什么?”

身后还是没响声,萧水急了,垂下头去掰他的双手,长发披在她肩上,落入沈伏息眼里,美不胜收,孕味更足。

沈伏息叹了口气放开了手:“小姐,若属下没算错,应是我们……”

欲言又止,并非他不想说下去,而是她不准他说下去。

萧水的手捂在沈伏息嘴上,眉眼狰狞,冷冷道:“我知道了!”

沈伏息敛起猫儿眼中的笑意,可他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春意锁都锁不住。

半晌,萧水无奈地放开手,有些扫兴地转身趴在椅子栏上轻轻叹息:“当初怎么就没看出来你是这种男人呢?”

沈伏息不解道:“小姐这是何出此言,你我二人一龙一凤,再相配不过了。”

萧水冷笑:“你经常跟女孩子这么说话?”

沈伏息眼中闪过一丝幽怨,“……小姐这么想也是人之常情,像我这样的大魔头,自不会有甚好名声。”

沈伏息不会知道,他这个无意中露出的眼神会让萧水痴迷到何种地步!

——原来一个男子幽怨起来竟可以完全不招人讨厌,反而惹得她心疼!

可萧水才几岁可就坏透了,她突发奇想,站起身对沈伏息道:“沈宫主,不如我们来比试一场吧?”

沈伏息一怔:“比试?”他困惑地扬起修眉。

萧水别开头拒绝看他无意的勾引:“对,我们来比一场,看看这么久了,我的功夫退步了没有。”

沈伏息拿起玉几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手指将杯盖一按很自然的放回桌上,萧水在这时刚好转过了头,忍不住连连叹息,喝个茶都如此优雅迷人……

“……小姐话里有话。”沈伏息沉思一会,下结论。

萧水并不在意被他戳穿,事实上她很愿意让他明白自己的意图,所以她干脆开门见山道:“对,我是有条件的,单打无赌多无趣?不如我们打个赌如何?”

沈伏息似乎怔了怔,但很快会神:“小姐想要什么和我说便是,又何须如此?”

“不一样的!”萧水面无表情道,声音有点高。

沈伏息撩开耳边轻纱,伏息宫内四处飞扬的白纱似乎在为他伴舞,他携着她缓缓步下高台,如风中飞舞的蝶。

沈伏息笑道:“这有何不可?既是小姐愿望,那我便依从,小姐尽管说,要如何比试?”

萧水开心地笑了,小猫儿似的一把挎住沈伏息的胳膊,扯着他往外跑。

沈伏息大惊道:“小姐莫跑,小姐动了胎气……”

“不妨事,我有分寸的。”萧水满不在乎道。

沈伏息想说什么,但终于什么也没说,他叹了口气,眼中尽是纵容的笑意。

他们一直到一片桃花林才停下。

桃花树下,萧水折了树枝递给沈伏息:“你一根我一根,我们点到为止,输的人要答应赢的人三件事!”

沈伏息笑得有些狂妄:“若是小姐想要的,我还会拒绝不成?”

萧水粉颊低垂,喃喃道:“你现在虽爱我至此,可难保将来不会有异啊……”

沈伏息牵起她的手,温柔道:“不会的。”

萧水抽出手,后退几步拉开两人的距离:“好了,你可要使出真功夫,莫要输了这三件事才好啊!”

沈伏息执剑在手,嘴角含笑,点头道:“好,既然小姐都这么说了,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将这三件事纳入囊中了……”

萧水不语,只是心中暗道:谁赢谁还不知道呢,这妖孽高兴的太早了!

此刻,桃花林中无风。

没有预想当中的猛烈和快活,只是随着簌簌桃花瓣落下,二人身影也纠缠在了一起。

这不可谓不是一套“眉来眼去剑法”——但当事人并未察觉。

沈伏息手持树枝与萧水对打,他动作轻松自如,将萧水所有的攻击都巧妙化解,四两拨千斤。

萧水一次又一次进攻都无功而返,最后她怒了,也觉得身子有点累了,干脆将树枝扔掉,自顾自朝来时的路扭头就走。

沈伏息怔在原地,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怀孕的女人是不是都如此喜怒无常?

他不知道。

但他很快追上了萧水。

他站在白玉雕成的台阶之上,低头浅笑,俊美无俦的容颜上划过一丝得意。

萧水看着,有些迷恋,却并未因此顿足。

她依旧不停地往前走,可每当她转弯时,总能看到朱红色漆木柱子后那张若隐若现的俊美容颜。

终于,在一处高阶下,萧水停住脚步,缓缓转身。

沈伏息撩开栏杆口的玉珠帘子,纵身掠下,身形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光晕里,神仙体态,美若天人。

萧水看了他一眼便转回了身,她慢慢坐到台阶上,垂着头一语不发。

沈伏息忧心忡忡道:“小姐何必如此呢,是我错,我不该仗着习武多年欺负小姐,习武之人最忌以大欺小,这次算我输,我心甘情愿输给小姐的。”

萧水没抬头,开口说话,竟是哽咽了:“你真的……心甘情愿么?”

沈伏息更急了,心道孕妇果然都是喜怒无常的,可面上依旧百依百顺:“是是是,对对对,我心甘情愿,心甘情愿。”

萧水这才抬起了头,可她那双灵动的大眼睛里哪里有半分的泪光?

沈伏息看了,忍不住怔在那里——小兔子什么时候已变成了狐狸了?是他的失误吗?他怎么刚刚发现呢?

萧水见他呆住,嘴角弧度微微上扬,她倾身,伏在他耳边呢喃着说了什么。

只见沈伏息整个人更加呆滞,白皙如玉的脸颊越发绯红。

“小姐……这……”他难以开口。【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萧水道:“怎么,你,不想吗?”

沈伏息道:“我……可是……”

“做吗?”萧水问得很认真,她气势十足的压在他身上,四目相对,火花激烈。

沈伏息深呼吸了好几口,良久,他微微咬了咬唇,斩钉截铁道:“做!”

为伊沉醉又何妨?哪怕梦醒人断肠!

作者有话要说:我真的没修,写完就发了,鸡又该叫了,今天我可以早点睡觉了^_^求书评

52

52、052 ...

夜。

殿中烛光袅袅。

萧水穿着件水红色纱衣侧坐在床边,她羞怯地低着头,轻抚着愈来愈大的肚子。

忽然,门“吱呀”一声开了,沈伏息闪身而入,反手掩门,款款走来。

萧水看了他一眼,把头垂地更低了。

沈伏息嘴角含笑,负手走过去坐在她身边,他顺着她的目光窥向她的肚子。

萧水偏过身躲开了他的视线。

沈伏息愣了愣,抬手托起她的下颌,眯着眼深情沉醉地唤道:“沈夫人,我来了。”

萧水美艳朱色,又低下了头去。

但她忽然又抬起头,直直地盯着沈伏息。

沈伏息没有说话,就那么坐在那让她看。

良久,萧水道:“现在可以说了吧?你今日答应我的……”

沈伏息看着她,点了点头。

萧水道:“那我问了?”

沈伏息示意她说下去。

“当初离开神剑门时,萧盈究竟想说什么?又或者,你一开始呆在我身边,到底有什么目的?”虽然知道可能得不到回答,但萧水还是问了。

沈伏息有些心不在焉,看左右,未发一语。

萧水有些失望:“沈伏息,你是个骗子。”

沈伏息仍未言语,他看了萧水许久,才云淡风轻地说:“我从第一看见到你就开始了我的圈套。”

萧水愣住,过了一会儿才坚定地说:“我明白,曾经你有很多机会下手,但你没有,无论你的目的是什么,你始终没有下手。”

萧水的想法很对,她将重点放在了结果上。事实上的确如此。不管沈伏息最开始的目的是什么,最终他都什么都没做,他完全没有伤害过萧水半分,甚至还寸步不离的保护她,为了她付出了很多他曾经很在意的东西。

沈伏息点头:“是的,因为我爱上了你,所以我没下手。”

萧水又呆住,她没想到他会在这种情况下说出这句话,可她避开了他的话,问道:“如果没有珠子,你会怎么样?”

沈伏息很干脆地说:“不知道,也许会死,也许不会。”

萧水凝视着他的双眼,忽然有些后悔知道这些了。

她的外表冷淡难以接近,但那些都是装出来的,而沈伏息却完全不同。

他的冰冷是洞察一切后从灵魂深处散发出来,那才是真正的凉薄。

“你不怕吗?”萧水看着沈伏息,缓缓道。

沈伏息手中轻轻摆弄着一柄白玉小剑,锋芒锐利。

剑身上映出萧水惨白的脸。

他眉目温柔,神态安详,似乎在讨论的根本不是他的生死:“怕,当然怕!”

萧水抿唇,没言语,只是眉宇间盈满了忧色。

沈伏息缓缓道:“我会害怕很多。比如你,比如失去,比如失去你。”

萧水有点听不下去,起身走到窗边,偌大的伏息宫似乎只有夜幕才是趋于现实的,它完全飘渺的仿佛不存在。

她望着夜幕发了一会呆,正要关窗,突然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一转身,正巧对上沈伏息那双妖孽到极致的眼睛。

沈伏息走过来将她落在窗框上的手拿开,接着望着天上。

萧水也循着望去,满天星斗,一片灿烂。

沈伏息很慢很慢地说:“我小的时候,我娘告诉我,人死了以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在那里不必受苦,不会挨饿受冻,每天都会过得很开心。”

萧水很难过,“不要再说了。”

她现在极其后悔引沈伏息将事实说出来,若知道事情如此,她恨不得这辈子都蒙在鼓里。

但提到这个,沈伏息觉得很抱歉,他说:“对不起,我总是对你隐瞒,接下来,我就将一切都告诉你……”

无风。

窗外,一片片树叶猛地跌落下来。

萧索无比。

沈伏息嘴角弧度微微上扬,当夜晚占据一切,他和萧水倚窗而坐,像对孤独的幽灵。

萧水道:“我不想听了,你也不要再说下去,一切到此为止,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伏息静静地坐着:“五岁那年我第一次杀人,血喷到我脸上,那种感觉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萧水使劲摇头,她不想听。

沈伏息却继续说下去,他不想在内疚,因为他知道萧水曾是很热爱生命的,可他却造下无边杀戮。他从未想过自己也可以做父亲,自己也可以得到幸福,他怕这只是昙花一现,怕上天给了他却又夺走,那样还不如从未得到。

给了又拿走,很残忍的。

“……先是热的,后来就凉了,粘在脸上,一点点干涸,收紧,脸上会有些刺痛,就仿佛谁在抓着一样……”他继续说着,萧水已听得无力拒绝。

“小姐想不想知道我第一个杀的人是谁?”沈伏息忽然问道。

萧水漠然,她知道自己阻止不了沈伏息,也不想再劝他。他埋了这些年的秘密,若说出来,兴许他的性格会有所改变。

果然,沈伏息并未理会她的沉默便继续说下去:“是我娘。”

萧水这次真的惊呆了,她嘴唇颤动,低声叹道:“什么?”

沈伏息并不难过,他笑笑说:“是我娘啊。”

看着萧水不语,他解释道:“当时,我娘应该是生不日死,与其让她死在我爹剑下,死不瞑目……倒不如我自己杀了她。”

“你爹?”萧水轻声重复,她第一次听沈伏息对她提起他的事,她听得很认真很认真,仿佛身临其境,完全可以体会他当时的绝望与伤感。

沈伏息将手中白玉小剑轻揉来去,动作优雅,意图难解。他如水潋滟的眸子,似乎断绝了一切与外界的勾连,让人根本看不出他在说话。

而事实上他说了,还说的异常轻巧:“我爹就是当年血衣魔教的教主沈封,小姐应该知道的。”

无人出声。无人回应。又或者说,无人敢出声。

萧水不敢出声,她害怕。

人都是这样,害怕真相,却总想知道真相。

沈伏息的动作完全没变过,他的神情是那样迷恋,语调是那样沉醉:“我娘从小就跟着他,一直到他服下灵珠。”

萧水有些不解:“据说当年沈……你爹他武功天下第一,又为何要服灵珠呢?”

沈伏息的手还在揉搓白玉小剑,眼神随看着自己的手,语调还是那个语调:“天下第一?”

房内光线有些昏暗,映出两人挨靠的身影,隐隐绰绰。

“似乎,我也一直在走我爹的老路。”沈伏息忽然明白了许多,他抬头望着窗外的月:“小姐,如果有一天我也像我爹那般因灵珠入了魔,六亲不认,血腥残暴,你会不会离开我?”

萧水轻轻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抱住他:“你不会的,你绝不会重蹈覆辙。”

沈伏息低头望着萧水那风华绝代的容颜,将笑未笑:“谁又说得准将来的事呢?我爹他当初又哪里不是自信满满,以为自己武功高强,不会被灵珠控制?”

萧水惊愕,小小声喃道:“你……你的意思是不是说,你也服了灵珠?”

她的手已开始颤抖,沈伏息感觉到,却只是云淡风轻地笑了笑。

“是,小姐猜得不错,我也服了。”沈伏息很干脆道。

萧水身子有些不稳,若非沈伏息扶住她,她恐怕会摔倒。

沈伏息始终微笑着:“小姐不要怕,我绝不会做出父亲当年的事,我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却也没想过危害武林,我只是想夺回,属于沈家的东西,杀掉那些害过我沈家的人。”

其实沈伏息说到现在都没有说重点,他留在萧水身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萧水面色苍白,她心情巨大起伏,这样下去对她怀中胎儿不利。

沈伏息将她抱起,走到床边轻轻放下,为她盖上被子,卸去头上发钗,温柔的眼神仿佛回到了过去。

但过去就是过去,再也回不去了。

“小姐,我留在你身边,最开始是为了另一颗灵珠。”沈伏息终于说出了事实,“那颗珠子就在你体内,若有了它,我便也许不会死。”

萧水浑身僵住,呆呆地望着沈伏息。

沈伏息轻抚着她的脸颊,笑得有些苦涩,“小姐不要怕,现在即便是我死,我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包括我自己。”

萧水担心的却并非这件事,她急忙道:“那珠子怎么会在我体内?我从来就未见过啊……”

沈伏息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姐莫急,听我慢慢说。”

萧水还真的安下了心——什么时候,他对她的影响竟已如此之大?

沈伏息走到桌边托起一尊金色器皿抿了一口,紫红色的液体侵染了他的双唇,红得似血。

萧水望着他,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沈伏息缓缓道:“小姐可还记得萧掌门将你琵琶骨打断那件事?”

萧水如被雷击中般愣在那里。

原来,原来在那时萧君亭就已开始计划了。

原来,原来她体内真的有什么见鬼的灵珠。

原来,原来她经常感到的流动内力就是那颗珠子!

可是——为什么是她!?

为什么是她啊!?

沈伏息看了萧水一眼,轻声说道:“的确,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是小姐呢?为什么不是四姑娘?为什么不是其他人?”

如果是别人,这一切都不会再有问题。

他可以活下来,她也可以和他在一起。

可现在问题出现了,还是很大的问题,天大的问题!

“……你是试探过四姐,才来我这里的。”萧水肯定道,目光有些呆滞。

看来萧盈并未全说谎,沈伏息的确是先认识她的,只是在她身上搜寻无果,才来自己这里的。

萧水忽然陷入深深地迷茫当中,她不自觉的抚摸着自己的肚子,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声音在重复着——为什么是她?

为什么是她啊……

作者有话要说:萧姑娘知道真相了 接下来所谓武林正道也该出场了 估计那架势可以与当年六大门派围攻光明顶媲美啊!

那个,现写现发的,大伙先凑合看,我呆会修。

求书评,求留言,我会日更哦!

53

53、053 ...

唐雪衡生出来就有唐门大少爷这个身份,他从小就在门人的阿谀奉承中长大,他以为自己就是天底下最伟大最完美的人,因为他从没错过,也从没见过比自己强的人——至少他从未听别人说他有错过。

后来,唐雪衡又做了唐门的掌门,唐老太太死后,唐门门人更是对他唯命是从,完全按照他的意思做事。

但他的想法总是很奇特,一些无法领会他意思的门人都被他残忍处决,这让他在唐门中的名声并不好。

唐诗诗利用这一点,暗中笼络了不少门人,只求一个将唐雪衡一举歼灭的机会。

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

风平浪静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伏息宫沉默并不代表江湖那些名门正派也沉默。

自从萧水在客栈那番几乎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的宣言发出后,神剑门已经完全和她撇清了关系,她现在应该是开心的吧,她已经和神剑门没有半毛钱关系了。

事实上萧水的确很开心,她在笑。

她坐在椅子上,靠着厚厚的垫子,秋风冷冽她却不觉半分。

她面前有桌,桌上有炉,炉上有壶,壶中有酒,酒香扑鼻,醉心怡人。

煮酒的人并不是萧水,是沈伏息。

他靠着躺椅,仪态闲适安逸,面对着萧水,他也忍不住想笑。

他们为什么会笑呢?难道这酒里有什么灵丹妙药不成?

当然不是。

他们笑当然有他们的原因,那是因为他们在伏息宫中避世已达四月之久,然而平静和安稳不会永远伴随他们,该来的总要来的。

今天,该来的已经来了。

唐门,神剑门,燕山派,武林盟,四大门派联手攻上缥缈峰。

沈伏息端起桌上的酒杯,轻抿一口,舒服的眯起了眼,时间在这一款仿佛静止了,一切都美的宛若画卷。

萧水笑的更开心了,她开口问道:“你今天可有什么事要做?”

沈伏息略微垂眸凝视着她已快分娩的腹部,幽幽叹道:“没有。”

萧水意味深长道:“好,那我们来下棋吧,下个通宵局,今日会很长。”

沈伏息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当然是件很好笑的事,而且好笑极了。

四大门派攻上缥缈峰,这架势简直就是当年晋江城大战的翻版。

只是结果就不一样相同了。

沈伏息捏着酒杯的手一紧,眼神莫测飘忽——他算到了总会有这一天,但他却绝不会走上父亲的老路。他可以天下第一,但不可以死。

萧水也端了一杯酒,不管今日结果如何,她已决定了要走沈伏息娘亲的老路,无论他是生是死,她都会与他站在一起。

寂静。

沉默。

让人窒息的静默。

殿外漂泊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殿内的人也如同雨声一样沉稳平静。

轻轻地,忽然有一人落至他们面前。

沈伏息仿佛早已料到,没有半分的惊讶,而萧水面上也完全见不到一丝异色,他们都闲适淡定的喝着酒,仿佛面前这个人根本没出过一样。

来人见此,忍不住讥笑道:“我似乎不该出现在这里。”

沈伏息道:“既然知道,又来这里作甚?”

当来人的目光落在萧水腹部的时候,他的眼睛立刻睁得大大的,有点发直,他的脸和他的耳朵也都红的可以媲美萧水所穿的朱色衣裳。

他当然不是害羞才脸红,他那是被惊讶和暴怒给憋红的。

他咬牙切齿地说:“好你们这对狗男女!”

萧水一把将酒杯摔在地上,抬手使劲地掏耳朵:“哎呀呀,我听到了什么?好刺耳好刺耳,相公你听到了没?”

沈伏息就然在喝酒,他喝得很慢很慢,而且他的眼睛还在盯着酒杯,一直没有移开过,只听他悠然地说:“为夫一定是喝醉了,不然为夫怎么会听到唐门掌门说出那等不堪入耳的脏话呢?”

他说完话才把眼神转向了来人,那人一身玄色长衫,干干净净,只有少许几道雨水痕迹在下摆上。

沈伏息凝视着唐雪衡的脸有些感慨,为什么同一张脸却可以说出那么多不同的话呢?

唐雪衡想说什么,却被萧水抢了先,萧水也盯着桌上温着的酒壶,仿佛无限惆怅地说:“的确,像这位兄台如此种人,究竟是怎么当上唐门掌门的呢?过程一定很黑暗吧?”

萧水轻抚着肚子,抬眼对上沈伏息的眸子,两人相视一笑。

唐雪衡气的拔剑就朝沈伏息刺去,沈伏息自始至终都没挪动地方,他抬手捏住唐雪衡的剑尖,不紧不慢不慌不忙不愠不火地将手指往前挪动一寸,只听“喀嚓”一声,剑应声而断。

唐雪衡立刻松手,却已来不及。他被沈伏息注入剑中的内力所噬,踉跄着险些倒下。

沈伏息似乎怔了怔,但终究没有收手,他闭上了眼,不再说话,若高僧入定一般。

萧水也不说话了,她在等沈伏息说,因为她知道沈伏息还有很多很有趣的话要说。

沉默中,雨慢慢地停了。

唐雪衡在不远处盘膝而坐疗伤,他也在等,他在等救兵到来。

沈伏息何不趁着这个时候将唐雪衡一举拿下呢?

他如果会这么做,那他就真的不该叫沈伏息了。沈伏息是骄傲的,他骄傲到根本不在意唐雪衡的死活,也完全不觉得多唐雪衡一个或少唐雪衡一个有多大不同。

缥缈峰上此刻已围满了四大派的人,沈伏息依然躺得安稳,萧水面色不变,但毕竟是女子,心中也有些担忧。

她望向沈伏息,沈伏息只是回给她一个“放心”的眼神。

萧水怏怏收回视线,睨向依旧在运功疗伤的唐雪衡。

这样一个不堪一击的男人当初可以给沈伏息下毒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情。

沈伏息虽是个人人不齿的大魔头,但他却比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的每个人都要有情有义。

萧水正思索间,忽然听到远处传来的打斗声,她武功已并不低微,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高手她都不放在眼里。现在,沈伏息可以很放心的让她离开他的身边。

渐渐地,打斗声越来越近,在唐雪衡疗伤即将完毕之时,沈伏息忽然勾起嘴角,脚尖点地翻身而起,一掌袭至唐雪衡的左胸。

唐雪衡猛地睁开眼,可沈伏息人已至他面前,他急忙伸手去挡,却抵挡不住沈伏息强势的掌力,再次被重创,身子后飞,狠狠撞在墙上。

沈伏息站在原地拍拍手,微笑着对萧水说:“我去去就来,这里夫人应该搞的定。”

萧水无可无不可地点了一下头:“好,你动作快一点。”

沈伏息又笑了,笑得温柔体贴,笑得温润如玉。

他们两人的对话就仿佛在谈论极其幸福的事情,完全不像是即将要取人性命的这等大事。

唐雪衡想开口辱骂,但他只能抿紧双唇,因为他一旦张口,血就会喷溅而出,那样很不美。

真的很不美。

沈伏息转身而去,他悠悠然地跃身而起,不一会,轻轻落地,人已至缥缈峰外,伏息宫口。

这里围满了人,所有打斗的人都停住了,他们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个“送货上门”的大魔头。

沈伏息微笑着朝前迈了一步,四大派的人竟下意识朝后退了一步。

沈伏息笑得更开心了。

他左右一看,满地血腥,望着那血液的颜色,他体内气流涌动,热血沸腾,就连双眼也跟着红了起来。

萧君亭往前迈了一步走出人群,他望着沈伏息的模样忽然紧紧蹙眉。

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几岁的青年竟然像浮云一样悬空立在那里,赤红着双眼,虚幻的仿佛和缥缈峰融为一体。

萧君亭略有惊异,莫非沈伏息已将灵珠和血液融为一体?

那岂不是更难对付了?

萧君亭神情变幻莫测,与之一起到来的人也开始不安。

当然,神剑门掌门都神色不定了,他们哪里还有安心的理由呢?

沈伏息却不管这些,他望着这群无礼的自视甚高的所谓名门正派之人,眼波似秋水一样荡漾开去。

“谁,是你们的头儿?”沈伏息轻抚着窄袖,众人可以看到已蔓至他手背的灵珠藤,那细细的一条条的纹络美不胜收,却也毒可致命。

萧君亭眉峰跳个不停,他死死盯着沈伏息的手,他来这之前根本没想到这样一个年轻人竟能将灵珠吸收入血脉,他这步棋走的实在太差了!

见到自己家宫主,伏息宫人战意更胜,说实在的,这四个月来本本分分的日子已经将他们逼得无趣之极,他们现在没有服过灵珠就已经热血沸腾了。

沈伏息斜睨了他们一眼,轻轻扬手,算是批准了他们无声的请求。

伏息宫人见沈宫主素手微扬,士气猛涨,怒吼着冲向侵占他们领地的不速之客。

\奇\四大派的人见了忍不住连连后退,可退了几步萧君亭回过神来,似乎该退的是伏息宫的人才对吧!?

\书\萧君亭思及此大怒,飞身而起掌风袭去,伏息宫人前地瞬间炸起,烟雾蒙蒙,扰人视线。

\网\沈伏息看得很安静,但他绝不会袖手旁观,他从袖口中拿出一颗紫蓝色的珠子,这当然不是灵珠,但这珠子的威力却一点都不小。

只见沈伏息后撤几步,身子隐入旁边竹林之中,不一会,紫蓝色的珠子被扔了出来。

见到这珠子,伏息宫人立刻不管三七二十一退避到了最近的竹林里。

这珠子虽小,杀伤力却极大,伏息宫人没有不知道的。

但四大派的人不却不知。

看到伏息宫人忽然撤退,四大派的人正云里雾里,不想横天飞来一颗小珠子,他们的目光随着珠子落地,只听“嘭”的一声,比萧君亭所制的爆炸声更刺耳的声音传来,他们的身子也随之不可抑制的被炸飞。

作者有话要说:我没修。

。。。

。。。。

54

54、054 ...

当烟雾散尽,伏息宫人掩身的竹林也跟着灰飞烟灭。

通往伏息宫内的青石板路上,满是血污和残花败叶。

沈伏息一个人从竹林中走出,他望着地上歪七扭八的死尸,双手合十唤了句佛号:“阿弥陀佛。”

他第一次这么做。

并不是因为他不想杀他们。

而是因为他不想给自己和萧水即将出世的孩子造太重的杀孽。

空气中布满了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这一刻,似乎连风都变的阴森冰冷了。

可一切都及不上沈伏息的心冷。

他抬眼左右望去,他的视线移得很慢很慢,仿佛在回想伏息宫外曾经的模样。

没错。

眼前这个衰败残破的地方就是他的伏息宫。

这里就是天下第一的,令人闻风丧胆的,名震江湖的伏息宫。

沈伏息微微勾起嘴角。

他在笑。

嘴角勾起,无疑是在笑。

可如果是别人经历这些事,绝对笑不出来。

但沈伏息不同。

他笑得很开心。

他想怎么笑就可以怎么笑。

他想什么时候笑,他就可以什么时候笑。

他想笑多久,他就可以笑多久。

他慢慢地走在尸体中,偶尔踢开一个看看,似乎在寻找什么。

这些尸体中随便翻开一个,就是名震江湖的大人物。

杀死他们其中任何一个都足以让你的名字响彻天下。

那么,沈伏息他要找的是哪一个?

伏息宫外,缥缈峰上。

四大派的人都倒下了。

沈伏息看过的所有尸体都是一副惊恐的难以置信的表情。

的确,他们来之前绝对没想到会是这种结果。

就算曾预料到自己会死,也绝对想不到会这么轻易的死去。

沈伏息他不过是动了动手指,就已顷刻间取了他们的性命。

他们到死都无法相信,这世间竟有如此神奇的东西。

……炸开,就可取了他们如此众多之人的性命。

沈伏息一直走到缥缈峰边缘才停下,他望着峰底,身子一动也不动。

伏息宫人在这时走了出来,他们完全看不出沈宫主在想什么,他的目光在他们看来只有两个字可以形容,那就是深渊。

良久,待伏息宫人整齐地站在他身后时沈伏息终于开口了。

他轻轻地说:“伤的医,死的葬。”

伏息宫人应下,开始搬动地上的尸体。

沈伏息微微闭起眼,他没找到那几人的尸体。

萧君亭,萧绰,魏知,薛白萼。

风动,掀起沈伏息淡青色的锦衣下摆,他外罩的重纱长袍也跟着飞扬而起。

但风过去了,他的衣裳却还在飘。

他就那么站着,盯着峰底,一动也不动。

除了衣裳飘得越来越剧烈之外,没有任何人变化。

伏息宫人还是很懂事的,他们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安静的搬移尸体,虽然他们知道会有事发生,但宫主不开口,他们绝不会多话。

半晌,沈伏息心不在焉地转身,问左右:“夫人那里如何?”

一位身着白袍,系黑色腰带的伏息宫人停住手上动作,躬身道:“禀宫主,夫人还在殿内。”

沈伏息道:“把她叫来吧,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是。”伏息宫人应声而退。

沈伏息继续背着手站在原地,他瘦削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眼神如同地上的死尸一般毫无生气。

不过,突然之间,他一双星眸变得如他的剑一般令人窒息。

冰冷的,狠毒的,邪气的,但凡与危险搭边的词都可以形容他的模样。

“你是不是认为我今日必死无疑?”

这声音分明来自于本应也随着其他人死去的萧君亭。

沈伏息怔了怔,回过身去,看到缥缈峰边沿上立着四个人。

正是他找不到的那四个人。

萧君亭,萧绰,魏知,薛白萼。

沈伏息歪着头睨着他们,很奇妙的,两个重要的女人都没来。

萧盈,唐诗诗,这两个女人都没来。

事实上这种场合女人的确应该呆在家里,沈伏息笑了笑,很是无所谓。

杀人者人必杀之,杀人绝对不是件好事,但对于某些人来说,杀人却是件很神圣的事。

沈伏息随意的用脚尖勾起地上的一把剑,横握手中。

他的手不知何时已戴上了一副雪白的手套。

那些令人吓破胆的灵珠藤都被遮在手套之下。

萧君亭深吸一口气,冷冷道:“据说你的剑法是天下第一,可我却不信!”

沈伏息慢慢道:“这句话我听过无数次,不过很可惜说这些话的人也有无数种死法。”

萧君亭明白他的意思,一旦交手,他很可能成为着无数种人里的一员。

沈伏息在劝说他,但这好心的劝说却被萧君亭这个年长的,位高权重的前辈当做了“警告”。

那完全是两种不同的理解。

萧君亭道:“是吗?但我既然来了,就绝不会无功而返。”

沈伏息道:“你很自信。”

萧君亭道:“你也很自信。”

无人反对。

反对只有死。

两大高手对垒,若非身处这等境地,观战者一定会很兴奋。

但此刻他们心中满是郁结。

萧绰紧紧皱眉盯着萧君亭,俊脸上难掩不安。

可他脸上的不安总让人觉得少了点什么。

也许,少了些真诚。

魏知看上去和在武林盟时一样虚弱,他双手握拳站在萧君亭身后,在哭。

只有薛白萼。

只有薛白萼是面无他色的。

他站在那里,仿佛一个看客,意态闲适的就好像这些是完全与他无关。

沈伏息看着他的表情有些玩味。

“你们都很自信。”沈伏息道:“你们也确实很厉害。”

这四个人的确厉害。

但凡江湖中人见到这幕景都会毕生难忘。

萧君亭道:“若你现在将水儿和灵珠交出来,再卸下一条手臂,废了自己的武功,我可以饶你一死。”

萧绰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光芒,他几乎就要开口反驳,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

他低下了头,暗潮涌动的眼中满是深意。

沈伏息的眼神比萧绰还要莫测:“萧掌门大恩晚辈永生难忘,晚辈承认你们很厉害,但晚辈还没说完——你们厉害归厉害,但很可惜你们遇到了我。”

萧君亭拧眉不语,他在等沈伏息下句话。

沈伏息的确还有下半句,他补充道:“萧掌门百密一疏,这一疏,就足以要了你,还有他们三个的命。”

沈伏息说完突然摘了手套,蔓至指腹的灵珠藤闪动着盈盈绿光。

萧君亭浑身一震,不可思议地惊喊出声:“怎么可能!?”

他惊讶了,其他三个小辈也跟着惊讶起来。

魏知哭得更难过了。

沈伏息道:“萧掌门似乎很难以置信。”

萧君亭舒了口气,缓缓道:“的确难以置信,你爹都做不到的事,你竟然可以做到。”

沈伏息笑道:“那是因为我有我爹没有的东西。”

萧君亭忍不住问道:“什么!?”

沈伏息未开口,只是转过头去望着伏息宫深处,萧水大着肚子的身影缓缓走来。

在双方注视之下,萧水自伏息宫内款款而出,纤纤作细步,芙蓉如面柳如眉,天生丽质难自弃。

只见她忽然飞身而起,迅如疾风,不过眨眼的功夫,便已至沈伏息身边。

萧水甚至不去看对面的四个人,她随即打量上了沈伏息,后者一张俊俏却苍白得骇人的脸叫她说不出的生气和心疼。

萧水一字字道:“沈伏息!”

沈伏息应道:“在。”

萧水道:“你这是怎么搞的?怎么弄成这副样子?”

沈伏息轻抚了两下脸颊,苦笑道:“这次的事情有点难度……”

萧水却没回复他,她向来时那样出其不意地转头对萧君亭道:“我知道你会来的。”

萧君亭道:“我也知道你会来!”

萧水轻道:“是吗?”

萧君亭道:“因为这个男人在这。”他看了沈伏息一眼。

萧水没否认:“你说的很对,他在哪,我就在哪。”

萧水紧盯着萧君亭,她的眼神让萧君亭很不自在,他愤愤道:“孽女!”

萧绰无言,薛白萼不会多管闲事,魏知一直哭个不停,根本无暇顾及萧水说了什么。

所以,只有萧君亭一人在说话。

萧水听到这两个字,浑身抖了一下,她冷冷道:“那你又是什么?虎毒尚不食子,你不但算计于我,甚至还想弄死我,你又是什么?”

她的心已开始往下沉。

杀气围绕在她身边,沈伏息忍住拍了拍她的肩。

萧水回头望了他一眼,慢慢平下心情。

孕妇不可急躁,她要为他们的孩子负责。

然后这一幕看在萧君亭眼里,却比萧水的话还让他觉得冷。

对面两人,不,准确的说是三人。

这三人,都应该算是他的亲人了。

他的女儿,他的女婿,很快还会有他的外孙或者外孙女。

但很可惜,今日不是他们三个死,就是他们四个亡。

萧君亭深吸一口气:“水儿,若你及时回头,爹就当做什么都没听到过!”

萧水立刻道:“你听着吧,我都说了些什么,到了阴间同娘解释清楚,让她知道我为什么要弑父。”

萧君亭气的手都在颤抖,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不敢相信自己养了这么多年的女儿会对自己说出这么狠毒的话。

萧绰也没想到,他忍不住插嘴道:“五妹你这是什么话?在神剑门爹是如何待你的?你竟如此忘恩负义,简直该死!”

他的话更重。

萧水更生气了,她咬牙道:“什么时候轮到你这种无视人伦的东西来指责我了?”

萧绰完全呆在那里,他的神情就仿佛不相信萧水会将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公诸于众,毕竟这种事会对神剑门甚至整个武林正道抹上黑暗的一笔。

但萧水说了,还说的斩钉截铁,一字一顿。

萧君亭看看萧水,又看看萧绰,更加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沈伏息抿了抿唇,他沉默了一会,忽然护在萧水面前,轻声道:“你们走吧。”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我没什么要说的....

55

55、055 ...

走?

走是什么意思?

不打了?不杀了?

剑是用来杀人的,不是用来装饰的,沈伏息的剑,只为他觉得值得的人而出鞘,萧水当然就是那个值得的人。

但为什么又不杀了?

萧水愣了一下,继而轻笑道:“为什么放他们走?”

沈伏息无色的唇抿起又滑开,微微勾起,跟着笑道:“今天我不想再杀人。”

萧水的笑容开始变得敷衍,她细眼黛眉都染上了邪气,在场者都能感受到她的不对劲。

沈伏息并未多说,他执剑比向那四人,脸孔仿佛硬玉雕成的面具,泛着冰冷的色彩:“下次我再看到你们这么做,我必杀了你们。”

萧水二话不说转身拂袖而去。

她臂间挽纱擦过沈伏息的侧脸,带来的温度很低。

低温能降低他的低温,却降低不了他的决心。

沈伏息依旧固执得要放他们走。

萧君亭却不屑道:“放我们走?你多年来费尽心机修炼邪功,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杀了我替你父亲报仇吗?”

沈伏息侧身而站,长剑青衣,眼瞳变成了死灰色,可他唇角还带着笑。

沈伏息道:“前辈说的不错,我的确是一直想杀了你为父报仇,但我已说过,今天不再杀人。”

这是天大的恩赐。

能在沈伏息剑下留命,那是足以笑傲江湖的本事。

但很可惜萧君亭并不稀罕。

又或者是,他自信过了头。

萧君亭露出悲哀的神色:“这么些年来你与我斗来斗去,我今日就要看看,你究竟怎么为你那魔头父亲报仇!”

沈伏息不解道:“你真的那么想死?”

萧君亭冷笑道:“那也要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沈伏息收剑回鞘,脸上的神情疲惫而厌倦:“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萧君亭道:“什么事!”

沈伏息道:“我不杀你,并不是因为我怕你或打不过你。”他随手捡起一根树枝,“我只是想知道,在这种性命攸关的时刻,水儿究竟是会选神剑门,还是选我和孩子。”

萧君亭似乎怔了怔,但终究没回头,自他成人以来,认识得人都敬畏他,从没有人敢违抗他的话,从没有人敢质疑他的决定。

只有眼前这个少年,他一而再再而三的颠覆萧君亭引以为傲的自尊,在这一刻,饶是萧君亭这等年纪,也忍不住意气用事了。

沈伏息看着萧君亭执着的脸,忍不住笑了:“我说过今天不再杀人,我已仁至义尽,可前辈还是一再挑衅,如此,便不是我的错了。”

萧君亭恍惚中觉得,似乎无论什么时候看见沈伏息,他都是在笑的。

他笑得样子与别人不同,他的笑带着三分狂傲七分妖孽,还有那么点邪气。

他从未看见过沈伏息哭泣难过或者不悦的时候,沈伏息的笑容很安定,也很宁静。

而这时,这个总是在笑的男人朝他走了过来。

萧君亭握紧了手里的剑,他这之前一直都以为沈伏息还是当初那个傻小子,但现在他发现,沈伏息长大了,并且变得很强。

比他还要强。

但很可惜,萧掌门明白得太晚了。

沈伏息手持树枝,忽然飞身而起,迅疾奔来。他唇角带笑,眼角半敛,风起处,他飘逸的青衣也随着飞扬。

萧君亭后撤两步,萧绰、魏知还有薛白萼识相的退到了一边。

他们在观战。

他们本来很有信心,因为他们人多势众。但在沈伏息轻而易举将四大派的人杀光之后,他们的心动摇了。

可萧君亭对战沈伏息,他们依然是有信心的。

不过那是刚刚。

在四分之一柱香的时间后,他们三人彻底改变了自己的想法。

他们一齐望进沈伏息漆黑如墨的深渊似的双眼,那里沉默得看不出半分波澜,像滩死水。

好快的树枝!

好快的招式!

在场五个人无一不是高手,但除了沈伏息自己之外,没有第二个人看到他是怎么出手的,等大家回过神来,萧君亭已经倒在地上了。

萧君亭的身子一直在发抖,萧绰见此,立刻跑到他身边,悲戚地惊呼道:“爹!爹你怎么样!”

他说到这顿了一顿,转头恶狠狠瞪着沈伏息:“你杀了我爹!”

沈伏息丢掉树枝,拍拍手道:“是他一心求死,我撑着活了这么些年,就是为了报仇,可当我想放弃了,仇人却自寻死路,我又有什么办法?”

萧绰咄咄逼人道:“你杀了我爹!你口口声声说爱五妹,可你却杀了她的父亲!”

沈伏息没说话,他就那么站在那,单薄的青裳无风自起,发间淡青色的锦带随墨发飞扬,凌凌乱乱,隐约可以看到他的脸。

在谁都看不到的地方,沈伏息的神色异常疲惫和厌倦。

原来爱是这么困难的一件事,稍不留神就会伤害到对方。而为了不伤害到对方,又要仔仔细细去做每件事,兢兢业业地活着,胆战心惊地活着,真的很累很累。

但就在这时,一句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话打断了他的沉思。

“为什么不杀?”那声音如一颗珠子滑落,敲碎了萧绰的心。

萧绰不可思议地看着沈伏息身后,呐呐道:“五妹,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萧水紧双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地上的尸体,“什么话?”她淡淡重复,语气平静得出奇:“也对,畜生,又怎会听得懂人话?”

萧绰如被雷劈中般呆在那里,望着萧水的双眼空白一片。

沈伏息淡淡地走到萧水身边,想说什么,却被突然而至的访客打断。

伏息宫外,缥缈峰边,十位穿白衣,腰间系红色锦带的美女款款落地,虽正值寒秋,已近冬日,但这十位美人都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纱衣,薄得几乎可以看见玲珑身材。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这十位美人,的确,美人绝对要比死人吸引人的多。

但也有人不喜欢看美人,那就是沈伏息。

他依然低着头,他在思考。

他在思考这群美人是谁的部下。

他猜想,定是百晓生。

但他又想不到百晓生这时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许久,他缓缓抬头,看看到的就是所有人都呆呆望着那些美人这一幕。

萧水也在看这些女人。

这些女人像极了一个人,那就是小香玉。

白衣,长发,清冷,飘逸。

小香玉就是这样一个女子。

事实上,沈伏息和萧水都猜对了,来人正是百晓生,但来的却不仅仅只有百晓生,还有另外一批人。

随着白衣美人们撤下,花瓣散乱,仙乐奏起,一群穿着紫色仙女裙装女子从半空中落下,她们围绕着一顶绛紫色的华丽轿子,当轿子缓缓着地,一位穿着奢华,貌若天仙的女子走了出来。

沈伏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凌厉地仿佛出鞘宝剑,他青衣飞扬,纵使身旁景致如仙,也敌不过他浑身的风轻云淡。

这两人的出场绝对足够惊艳,却提不起萧水的心情,她看清了来人,便有低下头去凝视萧君亭的尸体。

小香玉自人群最后翩然而出,她素淡衣裳,清丽着装,丝毫不亚于盛装出席的唐诗诗。

对,那位架子十足的仙女就是唐诗诗。

唐诗诗和百晓生一起来,怎么都觉得很奇怪。

沈伏息微微皱起眉头,他是浪子,他从不计较别人算计他,但朋友除外。

看到百晓生和唐门的人走得那么近,他心中很不安。

但这种不安很快被打消了,因为唐诗诗开口了。

只听唐诗诗说道:“各位,我这次来是告诉大家,唐门掌门已经更换,唐雪衡已不再是唐门掌门,今日四大派围攻缥缈峰,唐门将不再参与。”

这对已伤亡惨重的四大派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萧绰咬牙恨恨地想,早就知道不该相信唐门那群龟孙子,冲上来时唐门之人便选择抄后,让他们从前面冲,原来是在这等着算计人呢!

十二少听唐诗诗说完,淡笑着补充道:“琅嬛福地区区在下江湖百晓生前来助伏息宫主一臂之力。”

萧绰更震惊了,这时的魏知忽然不哭了,他的脸上瞬间恢复光彩,他看着唐诗诗的目光要多深情就有多深情,这样的他,竟也有了光芒万丈的感觉。

萧水默默地听着这一切,却怎么都开心不起来。

她以为自己会高兴得敲锣打鼓,但当事情真的发生,她却仍会伤心。

看来,所谓骨肉亲情,真的要用血脉才能洗净。

因为血浓于水,只有血,才能洗清一切。

小香玉这次并未在十二少身边守候,她缓缓走到萧水身边,微微点了点头,冰冷绝美的容颜上没有一丝表情,但萧水从她眼里看到了一样东西,那就是温暖。

萧水忽然全身涌出深深的无力,她觉得自己变得轻飘飘的,仿佛上了极乐世界。

但很快她就从极乐世界被踢了回来,她觉得腹部其痛难忍,这种痛是她有生之年来从未受过的,痛得她忍不住连连哀号起来。

沈伏息惊愕不已,他瞬间移至萧水身边抱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大呼道:“小姐你怎么样!?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萧水痛得不能呼吸,只是拼命地指着自己的肚子。

沈伏息的眼神在她和她的肚子上来回移动,急火攻心的他竟一时不明白萧水究竟是何意。

小香玉在一旁看不过,正要开口解释,却被另一人抢了先。

只听唐诗诗殷勤道:“沈宫主,沈夫人这是要生了啊,恭喜沈宫主要当爹了……诗诗不才,懂得几分医术,不如,让诗诗为沈夫人接生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哈哈,无大纲人员想到了无比揪心的情节,哈哈哈哈,你们等着瞧吧,让你们霸王!喵哈哈!少年啊!觉醒吧!马上留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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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056 ...

无事献殷勤。

非奸即盗。

沈伏息当然不会答应唐诗诗的要求,但他虽武功高强,也略懂医术,却并不会接生。

萧水的哀号一声接一声传来,沈伏息心中大乱,连神情也变得烦躁起来。

这时,缥缈峰边有两人趁机逃跑。

萧绰是跑得最快的。

他甚至没管萧君亭的尸体。

的确,他已不用去管那具尸体。

只要人们知道萧君亭是沈伏息杀的就好,因为神剑门的大公子是他萧绰,萧君亭一死,他理所应当继任神剑门掌门。

而薛白萼做的完全就是一个看客所做的事——开始,他沉默,结束,他离开,安静地乖巧地仿佛不存在。

只有一个人留下来,那就是魏知,而魏知却在这时开口了。

只听魏知急切说道:“沈宫主你还在等什么?唐姑娘好心帮你,你怎么还不领情呢?”

唐诗诗忍不住看向魏知,这个白面瘦高的男人看起来风大点就会被吹倒,她完全不认识他,他为什么要帮她说话?

莫名其妙。

唐诗诗收回视线,伸出袖子为萧水擦拭额头汗迹,在沈伏息这里得不到答案,她干脆直接去怂恿萧水。

唐诗诗道:“萧姑娘,我是诗诗啊,你还记得我吗?你现在快要生了,我为你接生可好?”

萧水在忍。

她忍着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她知道自己每叫一声沈伏息都会更加紧张。

而唐诗诗的话她听了几乎没有犹豫就点了点头:“……好”

她极其虚弱地发出了一个音节,唐诗诗忍不住笑了,美极。

唐诗诗的模样看上去善良极了,很难让人看清她心中所想。

魏知被她的样子迷得神魂颠倒,几乎就要站不稳。

唐诗诗向沈伏息问道:“沈宫主,让一下可好,我为沈夫人接生,还望伏息宫人可以烧些水来。”

沈伏息双手护着萧水,眉头紧紧蹙着。

犹豫半晌,他还是决定拒绝。

天生的多疑加上后天被唐门之人所骗,沈伏息已很难再相信唐门的人。

可就在这时,萧水一声强烈过以前每一次的哀号让他失了理智。

他慌张道:‘“她叫的好难过,她好痛,你有什么方法可以不让她痛!”

唐诗诗看着沈伏息茫然无措的模样心中恨极,她微微一笑,容颜如花绽放。

是彼岸花。

唐诗诗道:“沈宫主你挪一下,让我来。”

沈伏息乖巧地朝旁边移了一步,双臂依旧紧紧护着萧水,目光一眨不眨盯着唐诗诗的手。

整个接生过程很顺利,萧水诞下一子,母子平安。

平安的意思是指,沈伏息没有发现唐诗诗在萧水身上做手脚。

他安心的同时,也开始反思自己是否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但他并未思考太多就一心扑到了萧水和孩子身上。

那是,太美太美的两个人。

伏息宫内,萧水躺在床上,在她身边的,是她和沈伏息的儿子。

沈伏息侧坐床边,深情地凝视着他们母子二人,完全将其他人视为无物。

十二少猛摇扇子,对身边的小香玉叹息道:“这就叫有了妻子忘了好友啊!”

(此处的妻子指:妻子和儿子)

小香玉面无表情地附和:“公子爷说得有理。”

十二少一愣,忍不住看向小香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小香玉连对他也冷冰冰的了?

在房中的并非只有这四人,还有在缥缈峰时就未离开的魏知和唐诗诗。

唐诗诗留下来是为了自己的目的,而她作为给萧水接生的功臣,也有理由留下来。

但魏知不同。

魏知留下来完全是为了唐诗诗,而且他根本没有留下来的理由。

“伏息宫从不欢迎武林正道之人,你走吧。”

沈伏息这样说道。

他的目光依旧凝视着萧水和孩子,二人还在昏睡当中,他看得几乎入了迷。

唐诗诗在暗处握了握拳,她望着沈伏息的目光简直就好似要将他吃了一般。

只可惜沈伏息从不会在乎她,所以并未发觉。

魏知见唐诗诗如此,大为不悦,急切的想出风头,遂道:“放肆,你知不知道你在和谁说话?”

唐诗诗还真的看了过来,她看着魏知,目光却是恶毒的。

敢责备她的男人,她的态度自然不会好到哪去。

魏知不知所措了,他瞧着唐诗诗愤恨的目光,有些自责的低垂下了头。

沈伏息在这时突然说了一句令他们两人都惊讶迷茫无所适从的话。

“你们两个一起走。”沈伏息依旧不看他们:“这里不欢迎你们。”

魏知无言,他说不了什么。

但唐诗诗不一样,她不但替伏息宫解了困,还未萧水接了生,她可是伏息宫的大恩人!

唐诗诗不悦道:“叨扰到沈宫主真是抱歉,但我这次来是来寻找唐门叛徒唐雪衡的,他在哪?”

沈伏息不假思索道:“也许死了,也许走了。”

唐诗诗道:“死了,尸首在哪?走了,人又去了哪里?”

沈伏息道:“不知道。”

唐诗诗道:“不知道?你会不知道?你什么不知道啊!”

沈伏息突然站起身,冷冷地盯着唐诗诗,与方才望着萧水和孩子时判若两人:“我当然不知道,说不知道就是知道,唐姑娘没什么事还请离开伏息宫。”

唐诗诗来不及作答就听沈伏息一句:“送客!”赶人了。

唐诗诗怒火攻心,几乎就要暴露真面目,可萧水却在这时醒了。

唐诗诗勉强自己忍住,她立刻跑到床边迎上萧水的目光,热切道:“萧姑娘你醒了!你为沈宫主生了个儿子呀!你真是伟大!”

萧水微微睁开迷离的眼,脑子有一瞬间愣神,她呆了一呆,待看清是唐诗诗,忍不住微笑道:“……我生了个儿子么?真好……在哪……快给看看……”

沈伏息听到这话也暂时与唐诗诗搁置争议了,他迅速坐回床边,将萧水搀扶半坐床上,接着讲孩子抱起递到她怀中。

萧水抱着软绵绵的孩子,激动得双眼立刻流出了泪水,那泪水仿佛断了线的珠子,滑过她无暇的容颜,美得仿佛画面。

“这是……我们的孩子……”萧水呐呐低语,不时望望沈伏息,幸福二字是什么,看看她的样子就知道了。

唐诗诗嫉妒极了,但她不能表现出来,她艳羡的陪着笑,绝美的容颜就如同世上最天真善良的女子。

这样的唐诗诗将魏知迷晕了,恐怕此刻唐诗诗即便是要魏知为她去死,他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沈伏息始终微笑着,清风徐来,青丝飞舞,他的脸若隐若现:“水儿,你真有本事。”

萧水闻言一怔,她披散着秀发,有几丝挂在脸颊边缘,白皙如玉的容颜,明亮入水的眸子,再加上她怀中所抱的玲珑剔透的新生儿,直看得十二少羡慕不已。

十二少忽然对小香玉道:“那孩子实在不错,将来我也要生一个如此漂亮的孩子。”

小香玉下意识附和道:“是,公子爷生的孩子一定是天底下最漂亮的。”

十二少怒道:“公子爷不会生孩子,你才会生孩子!”他拿手中折扇敲了一下她的脑袋。

小香玉愣了一下,面无表情的脸除了冷就是木讷,她一字字道:“公子爷责备的对,奴婢说错,奴婢该死。”

十二少淡淡一笑,没再言语,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床边那一对。

不过,在谁都看不到的地方,十二少握着扇柄的手越来越紧,那架势几乎是想要把扇柄捏碎。

在画面极具美感的这一刻,唐诗诗忍不住插画,她的话打碎了这份宁静。

“萧姑娘,你要坐月子,我也无甚大事,便好人做到底吧,这一个月我先住在伏息宫,替你调养身子。”

唐诗诗是和唐雪衡随时兄妹,性格却完全相反。

唐雪衡是个疯子,唐诗诗也是疯子,但他们疯起来不同。

唐雪衡疯起来谁都能看出来,他从不在意别人,只在乎他的美学。

但唐诗诗不同,这个女人疯起来,是没有理智的,是谁也看不见得。

所以萧水也看不到,她欣然道:“那多麻烦唐姑娘,让你为我接生,保我母子平安,我已很过意不去了。”

真是个懂得感恩的人,真的这么感恩的话,倒不如将相公送给我啊?唐诗诗心道。

她面上依旧恭顺有礼,温柔善良:“哪里的话,哥哥做过许多对不住沈宫主和萧姑娘的事,这便当是我替他赔罪吧……”

十二少听到这忍不住插话道:“的确如此,你那哥哥绝非善类,实在令人发指。”

唐唐诗诗讳莫如深地笑了,她要的便是这种效果。

当所有人的矛头都指向另一个人时,她的意图就比较不那么会被发现。

但沈伏息的话让她笑不起来了:“你走,这里不欢迎唐家的人。”

沈伏息一抬手臂,指向殿外。

唐诗诗呆呆地望着他,似乎不相信他如此忘恩负义。

伏息宫人何等眼色?见宫主赶人,立刻上前请唐诗诗离开。

魏知大怒,横臂挡在唐诗诗面前英雄救美:“沈伏息你好大的架子,唐姑娘如此好心你不领情也就算了,竟然还赶人!”

唐诗诗看着魏知的背影,心里又笑了起来。

这个傻子看来是迷上她了,就如同她迷恋沈伏息一样。

武林盟主么?倒是可以好好利用一番,唐诗诗眼珠三转,心里已有计较。

只见她不过顷刻间便泪水落下,楚楚可怜。

“萧姑娘,是我的不对,在这里惹你和沈宫主心烦,我……立刻就走……”唐诗诗挥泪拂袖转身就走,萧水一怔,下意识伸臂去拉她。

“你做什么!”沈伏息生气了,面色极度不悦地扣住萧水的手臂。

萧水茫然道:“拦着她呀……”

“拦她作甚?唐门没一个好东西。”

“可她救过我,我不管,你留住她,她对我有恩。”小小水的眼神和话语都坚定的不容拒绝。

沈伏息沉默半晌,终究是叹了口气,出门去追唐诗诗。

萧水并未去再管他们,她低头凝视着自己的孩子,轻轻吻了一下他的睡颜,悄声耳语道:“孩子……娘唤你欢儿可好?欢儿……欢儿……娘的欢儿……你,要替爹和娘活一个幸福的小时候啊……”

欢欢乐乐,欢度永生——不要像他们,有那样相同的痛苦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听说有读者赌一车黄瓜说是男孩子?

你赢了!

我还没看评论,好困,现写现发,错字见谅,稍后再改,我先去睡。。。

对了,那个赢黄瓜的记得分我半车,天热了,女孩子穿得少了,黄瓜也畅销了,想吃都买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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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伏息站在一座小楼上,他双手搭着朱漆护栏,双眼低垂地望向地面。

楼很高。

唐诗诗倩影就在下面。

或许是发现了有人在看她,唐诗诗抬起了头。

当她瞧见是沈伏息时,脸一直红到了耳根。

唐诗诗高声道:“沈宫主?”

沈伏息青衣如松,长发在风中飘动,他望着唐诗诗,却不是欣赏美人的眼神,而是一种仿佛欣赏人死之前最后仪态的感觉。

唐诗诗察觉到他这样的目光,心中忍不住害怕,她后退一步,却见沈伏息忽然从高楼上飞身而下,身形笔直的就仿佛他手中长剑。

苍白的手,漆黑的剑。

这个时候仍坐以待毙除非是傻子。

唐诗诗绝不是个傻子,但她没还手。

事实上她几乎就要还手。

但在最后一刻她还是停下了。

她紧蹙黛眉,闭眼仰脖,决绝道:“你要杀便杀好了,真没想到你竟是这等忘恩负义之人!”

沈伏息的剑尖在几乎贴到唐诗诗胸口的时候停住了。

他眉毛一挑道:“不要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在耍花样。”

唐诗诗心中一震,完全没想到沈伏息眼神这般毒辣,可她还是装得十分可怜:“沈宫主,你杀我可以,但请你不要侮辱我的人格!”

沈伏息微微一笑:“人格?”

“是!”

“唐门的人也配讲人格?”

“沈宫主将私人恩怨代入门户上去未免太不近人情了。”

沈伏息又是一笑:“人情?”

“是!”

“唐门的人也配讲人情?”

“……”唐诗诗无言。

作为唐门二小姐,唐诗诗何时忍受过这种奚落和指责?

“水儿让我留下你。”沈伏息忽然将剑落下,眯缝着眼睛飘渺地望着她:“我本不该答应她……但她刚刚生产,不宜动怒。”

唐诗诗先是一悲,后又一喜:沈伏息这话的意思,难道是同意留下她了?

“我虽同意你留下,但你记住,这里是伏息宫,不是你的唐门,由不得你胡来。”沈伏息笑吟吟警告道。

唐诗诗依旧无言,只是静静地望着沈伏息的眼睛。

沈伏息也随她去看,他对她的要求还有补充:“你住在伏息宫可以,但一个月之后必《奇》须立刻离开,水儿坐月子《书》不必你操心,伏息宫有《网》的是人才,不敢劳烦唐掌门。”

唐诗诗听到这忍不住要反驳,但沈伏息并不给她拒绝的机会:“我会派人伺候你,当然,你也可以理解为是监视,你的行动不可离开他们的视线,否则,我立刻将你赶出去。”

唐诗诗一面惊讶沈伏息的不近人情,一面又佩服他周密的心思,可前者的情绪大大高于后者,她眼眶立刻红了。

“我究竟做过什么对不起你二人之事,竟让你防备我至此?”唐诗诗哽咽道。

沈伏息并不回答她:“相识多年,我的为人你应该很清楚,我要保护的东西绝不会被伤害半分。”

言罢,沈伏息转身拂袖:“好好想想,想通后,可以随时来找我。”

这时,一位伏息宫人倾身而出,低沉道:“宫主,夫人请您去用膳。”

沈伏息收剑入袖,头也不回:“好,我们回去。”

沈伏息走了。

他似乎很开心,笑容一直挂在他脸上。

唐诗诗在他身后,望着他的背影,在哭。

无声落泪。

这个女人,也十分可怜。

魏知躲在暗处默默看着,心中暗潮涌动。

****

用完膳,沈伏息抱着身体虚弱的萧水去往一个地方。

刚生产完本不该见风,但萧水坚持,沈伏息也没办法。

通常意义上天下能让萧水这般坚持的事情已不多了。

这件事她的确应该坚持。

沈伏息早已料到。

“就在前面,小姐可有不适,若累,我们过几日再来也可,我命人将其放在了寒玉床上,尸体不会有任何问题。”

“不,我要去。”

或许生完孩子的女人比生孩子之前还要任性?

沈伏息不知道,但他喜欢纵容她。

他们停在一处阴暗的角落,面前是一扇残旧的木门。

萧水看着那门有些发呆,那神情就仿佛不相信伏息宫也有如此破败的地方。

“我本不该杀他。”沈伏息忽然道。

萧水道:“他不配活在世上。”

“可这样一来,江湖势必大乱,你也不会开心。”

“开门吧。”萧水岔开话题。

夜凉如水。

风起,将门的缝隙吹大了。

沈伏息抱着萧水走入房中,门再次被关住。

门前匾额上刻着三个字——故人堂。

他们就是来见一位故人的。

沈伏息在椅子上铺了厚厚的垫子才肯放萧水坐下,他俯身在她耳边道:“小姐稍等,我去将尸体取来。”

萧水抓住他要离开的手臂,缓缓道:“不了,我和你一起去,既然人都死了,那就不要再惊动他了。”

沈伏息看了看她,没说话。

但他点了一下头。

沈伏息又将萧水抱了起来,他们朝房间深处走去。

房内黑漆漆的,一点月光都没有。

萧水武功已不低微,却仍看不见任何东西。

她突然很好奇沈伏息为何可以走得如此顺畅?

“这世上可还有你杀不了的人?”萧水忍不住问道。

的确,只有一个理由可以解释他为何可以黑暗中走得如此安稳。

那就是武功太高。

“有一个人我永远都杀不了。”沈伏息答道。

“哦?是谁?”萧水奇道。

这世上还有如此能耐的人?

沈伏息用很认真的口气在萧水耳边轻轻地说:“你。”

萧水没再说什么,只是身子往沈伏息怀中靠了靠。

是路就会有尽头。

他们到了要去的地方。

房间是竖着三排,中间由石墙隔开,两边留出过道。

他们要去的地方就是最后一层。

在那里摆着一架棺木。

这个时候,这种心情,谁都不愿意走进这样一个阴森森的屋子。

沈伏息将萧水放下,缓缓走到一处将油灯点上。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萧水。

萧水背靠在石墙上,乌黑柔软的长发披在肩上。

经过了长久的黑暗,萧水忽然觉得油灯太亮了。

“把灯吹了。”萧水没有转头,只不过淡淡地说了句。

沈伏息道:“嗯。”

他立刻吹灭了灯。

萧水还是没有转头,她盯着棺木,就像在缥缈峰边时盯着萧君亭的尸体一样。

没错。

棺材里面正是萧君亭的尸体。

假如萧水真的坏透了,那么恶女妖女就一定有受伤难过的时候。

现在,萧水费尽力气推开棺材盖,她凝视着棺材里僵硬冰冷的尸体,跪在冒着冷气的寒玉床上,她已经难过了。

黑暗中,萧水一遍又一遍地去抚摸萧君亭的尸体,轻轻地,慢慢地。

她一点一点感觉着尸体的僵硬和冰冷,她这才敢确认。

萧君亭真的死了。

她的父亲,神剑门的掌门,那个站在巅峰出多年未曾遇见敌手的男人。

真的死了。

死去了。

死了。

了。

萧水蹲在寒玉床上足足愣了半个时辰才回过神来。

“你是怎么杀死他的?”萧水忽然道。

安静太久,沈伏息对突如其来的问话有些来不及回答。

萧水转头,用一双大眼睛直直盯着他:“你,是怎么杀死他的?”

当时,没有任何人看清沈伏息是怎么动作的。

萧水也不例外。

她很想知道,自己那个神一样的父亲,究竟是如何死在自己孩子的爹手下的。

沈伏息再次点灯,白如皓玉的脸上是一双亮如寒星的眸子:“你不用知道,也不必知道。”

萧水也不勉强他,只是径自道:“你一个人。”

她这话是肯定句,她的眼睛瞪得比方才更大了。

她的神情就仿佛不相信自己的父亲会如此不堪一击。

“一个人,一柄剑,足矣。”

“你如此厉害,那我又何德何能,可以成为你剑下所杀不了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