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红楼之林如海重生》》 · 桥夕 · 2026-07-26
贾琏闷闷的走着。进了客院,将随从丫鬟都打发了才道:“老爷,林姑父这样做,并没有按什么好心的。”
贾赦眉毛一翘,瞪了贾琏一眼道:“你懂什么!林海即便没按好心,那也是针对的老太太。哼,算计人家三个月大的孩子,他做父亲的自然迁怒了。至于我们,只有好处。哼!这次回了长安,定要让二房搬出正院!”
贾琏看父亲这样,只得按下心里的不安。
第二日,贾家人一早就登舟往长安去了。邢夫人本是不满的,只因她什么好处都没得到。听了贾赦说起回京后让二房搬出正院,这才高兴起来,觉得这次江南行也没算白走了。
第三日里,林如海接到了朝廷的批文,便带着小女儿,及一干家人扶贾敏的灵往苏州而去了。
漫天诽谤因由生
林家祖籍位于苏州府吴县,到扬州府不过三百里路程,不过四日功夫,林如海一行人就到了吴县。马车里,林如海逗弄着小女儿,很是爱怜。这三四日的奔波,小女儿倒不见什么不好,林如海觉得小女儿身子并不是真的养不好的。正听着小孩儿伸手抓住他的短须呵呵直笑时。马车突然听了下来。
林海哄着小黛玉松了手,让陈嬷嬷抱了孩子去后面的马车上,这才问道:“怎么回事?”
林忠从车队前面回转,打听清楚了,在林海的马车边轻声道:“吴县的知县和县丞等人早得到了消息,知道老爷您今天扶夫人灵柩到乡。在前面城门口迎着您呢!”
林海已经有十来年未曾回乡,也不知道这个县令的底细,只是便是七品官,也不好得罪。随即下了马车,往一行人走去。
“下官吴县县令孔神通拜见林大人!”穿着七品的县令官服的矮瘦男子留着两撇山羊胡子,说话间一抖一抖的,略显滑稽,
“孔县令多礼了,今日本官乃是扶灵回乡,不叙公事,你若有事,可等内子入土之后再说。”
孔县令看林海一身素服,也不好笑着奉承了,想起师爷叮嘱的话,忙道:“大人恕罪,是下官失礼了。下官等夫人入土之日,定当前去祭拜。下官告辞了。”说完就和县丞、书吏衙役等告辞了。
等县令一行人走了,林海才看见林氏一族的派来的迎接的人。族长林渊,祖上和林如海家是一支的林浅,以及林镕和林锻两个后辈。
林如海一身素服,故和林渊,林浅几人按照年龄述互行家礼。
“如海实在没有想到渊大哥亲自来迎。”
林氏一族,族人虽然不是那等大富大贵的,但大都是小富之家。日子倒也过的快活,兼之族人也颇为重视读书,算得上是耕读传家了。只是几十年来,人丁凋零不说,除了林海这一支显赫外,族人其他几支并没出现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林如海家虽然显赫,但是苏州府离长安太过遥远,林家族人也没有到万里投亲的地步,故此来往渐少了。
“我身为一族之长,自当出来迎你。说起来,十年前那次送老婶子灵柩回乡,我也随着先族长,大伯一起来迎你的。那里想得到,不过十年功夫,你又一次扶灵回乡呢?”
林如海也喟叹了一会,林浅这才劝道:“还是先回家里再说吧,海大哥的祖宅,应该也打扫好了。前天时我就去和看门的人说了。”
林海对林浅抱拳谢了,一行人这才回林海祖宅去了。一白发苍苍的老者正拄着拐杖候在门口。
林如海见了老人,忙行了大礼道:“如海见过五叔公。”
五叔公摸了摸全白的胡子,拦住他道:“行啦。”受了林如海一拜而已。
“今日晚上,在寒舍开席,请尚在吴县的族人们都来聚聚。”林如海简短和五叔公等人说了入葬贾敏的事儿后,对着五叔公和林渊说道。
五叔公摇摇头道:“不好,还是带人入了土,才聚不迟。如今族人都分散了,咱们这边也不过八九家罢了。”
林如海听了,心里也有些伤感。
五叔公眯着眼睛开着林如海道:“咱们虽然出了五服了,但是我也算是你的长辈。我今儿要问问你的心里话,你那夫人如今已经去了,独留下一个女儿,一年后,你是想续弦呢?还是想就这样孤身下去?”
林海道:“莫不是谁在叔公面前说过什么?”
五叔公点点头道:“咱们族人虽然大多日子不愁,但也有两家不好过的。他们这几天天天抱着孩子来找我或者是阿渊。我要说的是,你若是有意有娶,便将意思说出来,免得他们为了自己孩子过继闹出什么不好的事儿来。”
林海点头道:“叔公放心吧,我会处理好。一年后,我将续弦,另外扬州城里我一妾氏身怀有孕,因为养胎才没有跟来。这儿子总会有的。”
五叔公这才满意,“你有这样的打算就好了。贾氏出身虽好,却不是个好主母。若你绝嗣了,她也无脸进我林家祖坟。”
接下来的两天,林如海见了没搬走的几家族人,凭借多活一世的经验,林如海自然能看出族人们的平性来。几家族人多是本分人,那两家日子不好过的,只是因为当家男人有些好吃懒做,兼还小赌一把。林海看了他们家的孩子,倒是将父亲的性子学了八九分了。他暗想便是自己真没有儿子,也不愿意过继这两家的孩子。第三天里,宜出殡。贾敏就在这一天里葬入了祖坟。捧盆做孝子的,是林浅的小儿子。
丧事毕了,林海请了族人吃了宴席聚了聚。同前世一样,捐了钱财族里修祠堂和置办祭田。另外也安排了人好好休憩下自己的祖宅。最后去赴了孔县令的素斋宴后,才回转扬州去了。
林如海抱着小黛玉才进府门,便看见领着大夫匆匆忙忙而来的下人。他脸色顿时一沉,将小黛玉也吓得哇哇大哭起来。林如海让陈嬷嬷等人带着小黛玉回后院去了,自己也随着大夫往许姨娘那里去了,只见丫鬟婆子端着一盆盆血水进出,他顿时有了不好的感觉。时下女子生产之时,大夫很少进去的。林如海听着屋里许姨娘一声声痛苦的嘶喊,想到前世这个女子也是命苦的,不顾及婆子和林忠等人的劝,和大夫一起进了屋。虽然如此,最后,孩子也没有保住,流下六个月大的一个男婴,而许姨娘,在当晚也去了。
“老爷,灵月想求老爷两件事儿。望老爷答应……”
林如海知道许灵月已经到了弥留之际,点头道:“你说,只要是我能办到的,自当替你办到。”
“我虽进了林家门,但是却想葬在许家的坟地里,葬在我父亲和母亲身边。望老爷同意!”
林如海知道许姨娘的要求不合情理,但是看那双无神的大眼,他还是点头道:“只要你弟弟昭月同意,我没有关系。”
“第二件事情,就是请老爷以长辈的身份替我照看昭月一二,他以后就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你放心,我定当好好看着他。”
“最后,我贺老爷明年能娶得真正贤良夫人,为老爷诞下子嗣……”
等许灵月断了气,林如海还没回过神,心里只觉得愧疚得很。自己真是对不住她!
事情查出来后,其实和伍姨娘没多大关系,说起来,要怪的人还是马来力家的。她给许姨娘吃的补药,补的是孩子,对孕妇却没有什么好处。伍姨娘来照看许姨娘,自然换了正常的方子,大概是药性有冲突。不过十天功夫,许姨娘就支撑不住,林如海回来之日,正碰下她肚子发作了。孩子和大人都没有保住。
林如海大力的拍了一下桌子,对贾家的厌恶,顿时变成了一种憎恨。一边的殷景年。李木然几人看了林如海的样子,也不知道劝说什么好!只得说起最近洛沉舟抓到的一批私盐贩子的事儿来转移话题。
林如海知道李木然几人的好意,将怒意压在心底,说起公事来。
等到林家风平浪静后,京里的贾家却迎来了大风暴。贾赦还没要到京时,就有御史参世袭一等将军贾赦家,世袭三品爵威烈将军贾珍两家府邸违制之处。便是皇帝有心偏袒,奈何御史们的证据明摆着,皇帝只得下令两家七日内将违制之处改掉,违制之物也不可再用等。等到贾赦回了京没两天,又有御史参工部员外郎贾政,妄读圣贤之书,不悌兄长,强居抢占兄长居所等等。一时间,贾家成了长安城里最受瞩目的人家了,就是进了宫的元春,都受到许多宫女的嘲笑来。
自贾赦夫妻及贾琏回京后,贾母得知并没有将外孙女接来,顿时她气得心肝都疼了!却又不能将话挑明了说。贾母猜到定是贾赦做了什么给林海拿住了,或者他得了林海什么好处,否则事情不会这么草草收场。质问了事情经过,却没有问出什么,只得作罢,对于外孙女和林家事,只得再做打算了。
这日里,贾母正抱着宝玉逗趣,王夫人和邢夫人及李纨都陪坐着说笑。近午时时,赖嬷嬷匆匆来了,神色很是不安。
贾母让李嬷嬷将宝玉抱了下去,让丫鬟都退了下去,才问赖嬷嬷是什么事情,当得知是贾政在朝堂上被御史参劾的罪名时,气得脑壳都冒烟了。
“去!去把老大给我喊来!”
丫鬟匆匆跑了出去,贾赦不一会儿就到了,还不及说话,“哐当!”贾母将手边的茶杯向贾赦摔去,指着他,气得哆嗦:“你说,这事儿是不是你在外边乱说,让御史们才这样不依不饶?你这个做兄长的,就这么容不得我这个老娘和你弟弟一家?”
贾赦虽然为御史的参奏叫好,但是这事儿,扯不扯得上他,他还不大清楚。御史们一般是进士出身,文人习气严重,打心眼里看不起贾赦这等不知读书,却靠父辈荫泽得高位的世家子弟,尤其是贾赦站着高位还只是个吃喝嫖的废物点心时。他自然不可能找个御史说自己在家中的“委屈”。
“老太太可是冤枉我了,我可不认识什么酸腐御史。咱们家的事儿,指不定是我不在家时,礼部的人看查看咱们家是否按旨将府中违制之处改掉时看出的,他们多多嘴传出去的呢!再说,那些御史也没有胡说,哪里有袭爵的大房住偏院,依着大房的二房住正院的道理?老二是个喜欢读书的,这些道理肯定是比我懂的!”
贾母自然知道美有老二家住正院,老大家住偏远的道理。但是她素来喜欢老二,觉得贾政比贾赦值得依靠些,有了宝玉后,更是偏心于二房的。但是面上却不会承认自己的偏心,况且她自认这自家的事情,自然是自己做主的。因此,才会疑心老大搞得鬼。听,听,老大这话里头将自己撇清了,还不是依旧埋怨大房没住进正院?老二家的管家?
“你这是埋怨我偏心了?好!好!老婆子我也不在这碍你的眼,这就和老二一家搬回金陵祖宅去!”
要是往日,老太太这样一说,贾赦就软了下去。就算他再混账,也不敢背上个不孝的罪名。
贾赦这回学聪明了:“老太太这是逼儿子将这爵位给老二么?儿子不敢自专,明儿就上折子去礼部。儿子带着一家老小搬出去就是了,怎么也不能让老太太不舒坦。”
贾赦这一跪,说的话更是像刀子样刺入老太太的通点,她随能用孝道压老大,但是却也知道这外面的事儿,像是这爵位可不是她能做主的,随即起得倒仰!王夫人离得最近,忙凑上去扶着老太太,轻揉她的胸口。使她缓过气来。
邢夫人则站在一边没往上凑,她一早就被贾赦嘱咐过了,夫妻俩还是自成婚一来第一次这般有默契,一致想将二房给拉下马。邢夫人身边站着贾珠和李纨夫妻俩,而贾政去工部应卯去了。故而不在。
贾珠和李纨俩个新婚不久,贾珠自幼读书习礼仪,李纨也是出身清贵之家,两人脸上一阵羞愧的暗红,他们平日里说是讲究礼仪规矩,却很少想到过自己住的其实是占了大伯一家的地儿。
贾珠见贾赦跪下,也上前,跪在贾赦身后,羞愧的对贾母道:“老太太,大老爷和老爷都是极孝顺您的。是我们做晚辈的没规矩,老太太,等老爷回来了,我们商量搬出正院荣禧堂。”
后面的话,却低沉了下来,他看见了母亲王夫人的目光。但还是将话说完了,心里却更加不是滋味,这个时候,只有自家让一步,才好说去。不然,父亲在朝堂中受责斥不说,贾家的颜面也丢尽了。
贾母瞪了眼贾赦,却是另有打算的,只要贾赦上折自陈是出于手足之情,二房人口比大房多,这才将正院让于二房暂住的,而并非是二房强占兄弟房舍。可是看了看贾赦的表情,她就知道他一定不会同意的。顿时摸着额头,拉着王夫人的手道:“珠儿这般明理,真是好的,只是如今你大伯一家名目的赶我们走,我们还住什么?明儿就启程去金陵……”
贾赦却铁了心,不松口。贾母见自己以回金陵为由还不能逼迫贾赦改口,顿时气急,眼前一阵发黑,人就晕倒了。慌得王夫人和邢夫人李纨等人不成样儿,还是贾珠有几分镇定,喊丫鬟端水,喊婆子去外院传话请太医的……一时间,将贾赦撇在了一边。
这日里,王太医替贾母诊了一回脉,摸着胡须对着贾赦、贾政兄弟俩道:“老太太气急攻心这才晕倒的。老太太年事已高,两位贾大人还是多劝着老太太些,可不能再生气了。”
王太医知道这贾府最近在京中留言甚多,他也不言,摇头出了贾府。虽然贾政一从衙门回来,就说二房不日搬出正院。贾赦心里高心,却装样子道:“老二你的主意随好,但是老太太不同意呢!哎,要说起来,也不是我这个做大哥的逼迫你,而是琏儿就要成家了,他这个荣国府的嫡孙,难道在偏远成亲不成。你也要理解哥哥我的为难。”
贾政今日里在工部受了一天的各种白眼,也不想贾赦话中的深意,点头道:“老太太也是偏疼弟弟我一家,我会劝老太太的。这些年,弟弟也没深想住在正院对哥哥你不敬,是弟弟的疏忽。”
贾赦听到贾政这话,心里乐开了花。大方道:“我知道老二你是个清正的,不过是疏忽罢了。哥哥我晓得。”
晚上,贾政不顾王夫人的劝说,跪在老太太面前说了搬出正院的想法。老太太看贾政拿定了主意,只得同意了,却说要留宝玉在身边照顾,不让宝玉迁出。还说邢氏没经过大事,家事还是让王夫人管着,贾政也没多想,同意了。只是自此之后,和贾赦一房更是不待见,偏心从暗地里变成了明面上。
王夫人看着手中的账册,心里不甘至极。先头的大太太去了后,她才接受管家,她虽然不耐烦家中琐事,但是长房。厨房及采买上等油水足的地儿,都牢牢捏在了手心。这自家搬出了正院,理家也就不那么名正言顺了。王夫人这个时候,还没有想到老太太依旧没把理家的权力交给大房。
等贾赦及大房搬入了荣禧堂,而贾政、王夫人等搬入了大房原先住的宅子后,贾家在京中的流言中方才淡下去。不过六月初六,宁国府贾珍之子贾蓉娶亲,新奶奶是营缮司郎中秦邦业家的大女儿。要说,这秦邦业不过是是个六品小官,营缮司虽然掌缮治皇家各处,是个油水十足的位置,秦邦业倒是个乖觉的,并不是那等贪墨之人,家中并不巨富,这日里嫁女儿的嫁妆却是丰厚异常,婚礼也极其热闹的。倒是让很多京中高门世家的人嘀咕了好些日子,纷纷猜测是不是秦邦业内里贪表面憨?或是宁过府拿了钱财给儿媳冲门面?
不管如何猜测,这日的婚礼来往的客人几多,就是那些和贾家不对盘得人家也遣了人送礼,东西南北四王府里,除了东平王府仅是使人送礼外,其他三王府,更是有北静王、南安王世子和西宁王世子亲临,义忠亲王的世子也到贺,一时间倒是让贾家在京中风头无二。
此后,荣国府和宁国府里更是和义忠亲王府走得极近,京中许多纨绔子弟常常聚于宁府喝酒寻欢作乐。贾赦父子,更是常常被贾珍拉过去。贾母对此,也不像从前还敲打贾赦和贾琏一番,完全就不管不问了。
谁家淑女自北来
而这年京中几位皇子的争夺也越发激烈了,许多大臣都被波及,自然,江南官场也没有幸免,甚至可说是颇受影响。不过三个月的时间,两淮布政使被罢官收押,待押解回京收审,江南按察使也换了两个,新来得按察使沈英年和江南巡按御史季彦更是互相攻讦,而应天府知府殷景深也被卷入其中,待新的江南巡按到任后,殷景深被夺官收监,殷家散去大半家财,也不过是使得殷景深只背上了贪墨渎职的罪名。林海的幕僚及同乡殷景年便离了扬州往金陵去周旋了,最终还是没有什么效果,妇孺幼儿虽然没被问罪,但是早就是惊弓之鸟了,殷景深几个孩子被送出了府,其中被送到了栖霞山一处庵堂年约六岁的幼女小妙玉,不知是随着尼姑离开了金陵,还是怎的,等殷景年寻去后,已经不知踪影了。
林如海在扬州见此情景,只得尽心理好自己职责之内的盐政事务,至于其他诸事,更是小心翼翼,谨慎至极,一概不多管。只求不被义忠王一系抓住小辫子。
八月中秋刚过,京中又传来消息,翰林院掌院学士,本很可能入阁的陈英年被罢官问罪。林如海当年高中探花时,坐师便是这陈英年。因此,对京中之事更是关切,还写了书信往京中好友处探听消息。
“大人不必太过担心了,陈大人执掌翰林院多年,之前更是做过皇子们的师傅。颇受圣上看重,此次不过是被波及罢了。况且,陈大人不仅学生众多,长子任广西按察使,三子为冀州知府,想来不会有大事的。”邓钟龄对于陈英年之事并不担心。
林海叹道:“我也知道老师不会真的被问罪。而是担心他年纪大了,怎么说都要在刑部大牢关押数日,只怕他身子熬不住。”
“据闻陈大人的两房的长孙都在京中,其中一位更是国子监的监丞,妻子出身也不低,另一孙子虽然没有职务,但是总理外务。想来,陈大人在狱中的打点会很妥当的。”
林如海也只得这样想了。
九月底,林如海收到京中来信,陈英年出狱,将携带二房的孙女回杭州原籍。林如海听了,对陈英年的担心才放下。此时,江南风波渐平,林如海回后院逗弄小女儿的时间也多了起来。
陈嬷嬷和奶娘都是有过几回生养经验的,对待黛玉更是小心仔细。快七个月大的小黛玉虽然称不上白胖,但是也没生过几次病,大眼睛,秀气白皙的小脸蛋,经常依依呀呀的,倒也可爱。
“来,乖女儿,看爹爹给你买了什么了?”林如海拿着一只小猴玩偶在黛玉面前晃晃。
小黛玉顿时被金黄色的小猴子吸引住了,伸出手来抓:“要……要……”
林如海听了一阵惊喜,没想到小女儿七个月大就开口学话了,抱着小黛玉,在她白嫩嫩的小脸蛋上“啪”地亲了一口,笑道:“真是爹爹的好女儿!”
小黛玉却是不领情,一手推着林如海的脸使劲向旁边去,撅着小嘴,扭着自己的小脑袋远离林如海。
让一边看着的嬷嬷和丫鬟们都笑了起来。
父女俩又是玩了一会儿,林如海才将孩子给了陈嬷嬷抱回去。林忠见人都走了,才道:“老爷,就是为了大姑娘好,您也该好好想想娶新太太的事儿了。上次洛大人说的那位姑娘,家世普通了些,但是按察使宋大人提的听起来不差啊!”
林如海摇摇头道:“洛大人说的那个女子,家世普通倒也罢了,只是,我使人去查访了,她心性极强,在家中就是嫂子和弟媳都要听她的,心胸不够开阔。这样的品性,进了林家门,只怕难以教导好黛玉,也难以在一众夫人们间交好。宋大人说的那个姑娘,是不差。但是你忘记了,那姑娘姓薛,乃是金陵薛家旁支。我林家断不可能去了贾家的太太,而娶进薛家女的。”
林如海说完,看林忠沮丧的神情,淡笑道:“这事儿不急。若是真的没有合适的人选,我自当另作打算的。”
林忠只得满心郁闷的走开了。
长安城里,贾母此时心思除了放在宝贝蛋宝玉身上外,就全放在此次秋闱下场的贾珠身上。一时间更没心思管胡闹的贾赦了,更不要说是远在千里之外的林家了。
而同一时间,原翰林院掌院学士陈英年府上,也是忙忙碌碌的。因为已经去官的陈英年不日将启程回浙了。
“爷爷!都收拾妥当了,您的那些宝贝书籍,孙女都给您装好了。”说话的女子身着浅蓝色的对襟薄袄,下着墨绿撒花裙,乌黑的头发上仅插一根简单的珍珠钗,双眉入髻,目若寒星,面容虽不绝美,但双颊各有一酒窝,倒也妩媚。
“落秋,你伯父和三叔都来了书信,说是要接你过去。你大可不必随爷爷我南下。他们都是官身,也好在当地为你找门合适的人家。”
陈落秋父亲在她四岁那年就病逝了,此后就和寡母依附大伯及三叔两房生活。伯父叔叔待她虽然很好,但是中间尚有伯母和婶婶,更有堂姐堂妹们。伯母和婶婶自然是先为自己的女儿们打算,所以,陈落秋虽然被下人们称一声:“四姑娘”,但是却没有叔伯姐妹们的娇气,从小就事事妥帖。很得陈英年老两口的疼爱。十三岁时,祖父做主给她说了门不错的婚事,哪知十五岁那年,母亲亡故。守孝期满后,她已经满了十八岁。且当时祖母身亡,又要继续守着孝,亲家不愿意自己儿子再等了,便退了亲,另娶了别家的姑娘。当时陈落秋还因此大病了一场。等到孝期将满,陈落秋已经年逾二十岁了,饶是她再好,也极难再说到一门好亲事了。
不久之后,陈家大老爷带着家眷去了广西为官,而叔叔在冀州做了知府。陈落秋没跟着伯父家和叔父家离开京里,而是留在京中,日日在祖父膝下为孝,日子倒比和大伯三叔一家合住时还安逸些。
“爷爷,落秋如今都二十三岁了,孙女已经不做他想的,只愿跟着爷爷,在您跟前尽孝。”
陈英年叹了口气,知道孙女的顾虑,也不多说这个,问起了在京中侍奉自己的两个孙子来:“好了,你大哥大嫂可忙好了?你三嫂有了身子,他们就不跟我们上路了,好好养着才是正经。”
陈落秋一笑,扶着陈英年出了书房,边走边道:“爷爷您就放心吧,大哥和大嫂他们俩最是能干的,事儿都打点好了。要说,大哥还想去国子监祭酒李大人致休一段时日,送我们回杭州呢!”
陈英年摇头道:“他啊,崩想因私置正事不理。眼见秋闱在即,他虽然是一个小小的监丞,却也该替君尽忠。再说我身子好着呢,一会我就说说他,还想着陪我这个老头子回老家啊,真是!”
陈落秋一笑,脆声笑道:“大哥正沮丧着呢。还是爷爷您去和大哥说好啦!”
……
十一月初,扬州城第场小雪落下时,林如海在码头迎来了恩师陈英年。
“如海拜见老师。”
陈英年在下人的搀扶下,出了船舱,看着林如海并没有大张旗鼓的迎接,微笑道:“若是公务太忙了,不必亲自来迎我的。”
林如海上前亲自扶着陈英年,朝路边的马车行去:“再忙也有时间来迎老师。”
陈英年看了看林如海身上的素服,摇摇头道:“哼!看着你今日的境况,可是后悔当日没听我这个老头子的话了?”他看林如海神色尴尬,也不多说什么,指着一边披着斗篷扶着丫鬟下了船的女子道:“这是我家老二留下来的四孙女,秋娘,过来拜见林大人!”
陈落秋并没有太多女子的矜持,大方的对林如海行了一理:“小女子拜见林大人。”
林如海受了半礼道:“陈姑娘不必多礼。”转身对着陈英年道:“外边冷,老师和陈姑娘还是先随我回府去才是。”得到了陈英年的同意,这才亲扶了陈英年上了马车。后退两步,陈落秋扶着丫鬟的手,也上了马车。
待马车动了,陈落秋看了看陈英年,欲言又止。
半响陈英年才看向陈落秋:“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爷爷为何要在扬州停留呢?此时已经是十一月了,天寒地冻的,到杭州至少还要二十来日,林大人虽然是爷爷您的学生,但并不是非见不可的。”
陈英年看着孙女,叹道:“爷爷在扬州停留,还不是为了你?你大伯和三叔虽然对你好,但是这亲事上,我看好的还是比他们强些。总不能真的让你不嫁吧!来时路上,我就说了,这林海妻子刚丧了大半年,只留下一女。他于女色上并不看重,为人也方正。这门亲事若成,倒是不错的。”
陈落秋听到这里,随感慨祖父为自己考虑之心,却也羞红了脸。
而另一辆马车上,林如海也在思索陈英年在扬州逗留数日的用意。这个时候,他还没想到,陈英年有意将孙女嫁给自己为继室。
林如海自从离开了翰林院后,虽然一直钦佩陈英年的为人和学问,但是京中的情形复杂,且陈家和贾家、王家等这些以武出身的世家相当疏远,自己和贾家又是姻亲,所以和陈英年疏远起来。且自己当年娶亲前,陈英年就颇不看好这桩亲事,当年自己并不以为然,现在想来,陈英年确实有远见的。
林如海摇摇头,收回思绪,只为当年自己的少年意气感叹不已。
进了林府后,林如海本想请李木然和殷景年等人的夫人过来作陪,却被陈英年拦住了。
“她一路也十分劳累,让她先去客院休息吧。这样的天色,不必请人特意招待她。你家的情况我们都清楚,何必多事?”陈英年很不客气,直接说道。
林如海看陈落秋神色,不见为无人作陪而有什么不满,暗叹此女不愧是陈英年的孙女。随即让林忠家的亲自送了陈落秋去了客院。而陈英年,则是林如海自己亲送去的。
晚间,林如海和陈英年在书房说话。
两人先是说起了京中的形势,陈英年对于林如海如今的行事颇为赞赏,“站在圣上的一边,自然是最妥当的,义忠亲王虽然势大,但是这么多年,都不能让圣上封他为太子,可见他并不是完全让圣上满意的。可惜他尚不自知!还处处以太子自居!”似是想起了什么,陈英年摇了摇头,又看着林如海道:“你那岳家贾家,和义忠王府走得极近呢!就算没有这些事儿,只说贾氏已亡且你脚下仅有一女,你可有什么打算?千万别说你不再娶的话!”
林如海苦笑道:“我自是打算续弦的,只是并无合适的人选。已经和同僚们说好,请他们的夫人代为留意了。”
陈英年摸着胡子嗤笑一声道:“请同僚的夫人留意?扬州城里上得了台面的夫人,不过就是布政使夫人和知府夫人,加之隔月过来的按察使,你莫告诉我让守备的夫人去留意?恕我说句对先夫人不敬的话,不说贾氏她自身人品到底如何,就看贾、史、王等几家女子的家教,除了出身之外,和你实在算不得良配。莫非你还想再娶一个这样的夫人?”
林如海自嘲一笑:“当年如海高中三甲探花,自以为娶得国公千金锦上添花。多少人倾羡?就是我自己也被似锦繁华迷了眼。也只有老师您当年说了实话。只是我当年年少不知事,反而因此和老师慢慢疏远了。如今才知,娶妻家世门第是其次,门风家教及姑娘本人的品性才是最重要的……说起来,我也不是不后悔的……”
陈英年看林如海神情颇有几分自嘲,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便意味深长道:“虽然人说四十不惑,我却说四十正值壮年。你不必一直耿耿于怀从前的事。而是该想想今后该怎么做了。我们虽然算不得是正儿八经的师生,但是我一直以来把你当做正经学生子侄相待的。刚才那话虽然过了,但却是我的肺腑之言。你要想想,你到底需要什么样的夫人,你已经不是当年的少年,如今更是没有从前那样多的人家给你选择。只是,你应该比从前清楚,什么样的女子才最为适合你。”
林如海听陈英年这话,沉思了片刻,无奈道:“正如我先前所言,家世门第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姑娘的心胸要宽广,品性端方,知书守礼,能好好教导贾氏为我留下来的女儿,在里能持家有道,生儿育女外,在外也能和同僚及下属的夫人大方来往。可是这样的人,那里又找得到呢?所以,如今为了子嗣计,只要身体安康,为人不至于刻薄,品性不是太坏,就可以了。”
陈英年惊愕了片刻,才摇头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话?虽说是娶继室,但你何必这般灰心?如果你还未找到合适的人选,我这里倒是有个极好的姑娘。出身不差,心胸宽广,品性也端方,更是知书守礼,且定能好好教导贾氏为你留下来的女儿。不知道你可愿意?”
林如海看着陈英年失笑道:“老师何必打趣我!如海年近四十,可不是当年的弱冠少年了。”
陈英年呵呵一笑道:“我才懒得打趣你,你说我家秋娘如何?许你做夫人可还配得上你?”
林如海一愣,想起刚刚见到的陈姑娘,便记起她似乎是因为连连守孝误了花期的。只是也不至于嫁给自己这般岁数的老头子啊!
“怕是如海配不上陈姑娘的……”
陈英年却正色道:“你这是托词了?秋娘蹉跎至今,虽然误了花期,但是并不一定要嫁给人做继室的。你可要想好了,我是诚心想将这个孙女托付给你的。”
林如海定定看着陈英年,察觉到他的意思。一瞬间,倒是将先前见过的陈姑娘和陈家如今的情形在脑中极快地转了一圈,随即躬身道:“如海多谢老师的垂爱!”
陈英年听林如海同意了,哈哈一笑:“日后这老师也不必再叫了!”
第二日,林如海仅将此事告诉了林忠,只是叮嘱让他不要将此事传了出去。毕竟陈英年祖孙两人还在林府。林忠心喜,让府上的人尽心伺候陈家祖孙两口子不说,暗地里他更是找了和陈落秋有接触的丫鬟打听了一二,知道陈姑娘行事大方,为人和善,暗想:“这个陈姑娘,不比先前的太太差呢。”
陈落秋自祖父口中,知道自己和林如海的亲事说定,心里有些茫然。她并不是不想嫁人,但是明白要想嫁得不差,是难的。她甚至曾打算过,若是祖父过世后自己还没有嫁出去,即便大伯和三叔怜惜自己,自己也只能寻一处庵堂住了。哪里想到,不过一日功夫,祖父便替自己说定了亲事呢!她早已不是二八的少女,也已过了怀春的年纪,见过两次的林大人,虽然不曾细看他的面容,既然让爷爷亲自许亲,想来人品是不差的。想到这里,她也就将那些茫然丢开了。
“姑娘,您又要去看林家的姐儿么?哎,说起来,林家姐儿也是个可怜的,这么小就没了娘……”落秋的丫鬟银杏叹道。
陈落秋想起前一日里看过的小黛玉,白白软软的,笑起来露出的小小白白的牙齿,弯弯的眉毛,水水亮亮的眼睛,不由得有些心疼。这个漂亮的小姑娘,和自己当年的处境相差不多。说起来,自己若是作了她的后母,倒是能好好对她,若是其他人?陈落秋摇了摇头,也不知道这姑娘的命运会如何了。陈落秋随即又有些羞窘,暗呼幸好此时并无太多人知道这亲事的。
陈落秋暗自收敛心神,进了黛玉的院子里。
院中小丫鬟见了陈落秋,忙扬声行礼道:“陈姑娘来了,大姑娘刚刚睡醒呢!”
陈嬷嬷在屋中听见了,忙出来将陈落秋迎进了屋里。
陈落秋看着铺着素色缎褥的榻上正爬得累了想站起来的小黛玉,便笑了起来:“这才多大,就想站起来。”边说边伸手扶着小黛玉站立起来。
一边的奶娘笑道:“大姑娘极聪明,今天就想着站起来呢!”
陈落秋听了,笑着点了点小黛玉的脸:“哦?可真是个聪明的。”她见小黛玉不过玩闹了片刻,便有些无力,隐隐猜到这孩子怕是胎里带来的弱症,想到爷爷和自己说的贾氏的一些事儿,心里微微叹息。
三日后,陈英年祖孙便离了扬州继续南下,离开前,陈英年做主,让陈落秋和林如海换了庚帖。年终前,林如海才将和陈氏结亲的事儿和同僚下属说了,让他们不必在替他的续娶之事费心了,当然也使人送信往族中说明了。一时间,除了尚在扬州的同僚们暗叹他的好运外,就是金陵等地的官员们心里也是有些眼红的。
甄家也很快得知了此事,甄应嘉马上就休书一封让人送往长安贾家去了。所以正月里,贾母收到了信后,过得极其不自在的。加之贾珠秋闱落榜之后身子越来越不好,拖到了二月初还是过世了,贾母在两相刺激之下,病倒了!
林如海年前虽然往按例往贾家送了年礼,但是却并没有将此事告知贾府。他并不知道贾家已经知道了此事。三月底,贾敏的周年祭日过了,林如海便换下了素服,专门请林氏一族中的长辈婶娘,林浅的母亲萧氏往杭州陈家下定,而林忠则带着不薄于送往贾家的聘礼一同往杭州去了。
陈英年早在到了杭州后,就给大儿子和小儿子写了信,还让大儿媳方氏在年后回杭州替落秋打点嫁妆及备嫁事宜。
方氏待陈落秋这个侄女,虽然不及自己的亲女好,但是也不差了。知道老太爷给她说好的这门亲事,一打听,倒是为落秋松了一口气。二月底就从广西回来了杭州,处处打点,私底下,还时不时地教导落秋当家理事要注意的地方,尤其是指点她如何和前头太太留下女儿相处。
至此,落秋方知做主母尤其是后母的难处,可不是光想着要待继女好就行的。
萧氏得了林如海所托,到了杭州后,问了陈英年的意见,和方氏两人将婚期定在了五月二十九日。
林如海知道了婚期,心里微微有了一丝期待,下了衙后,看小女儿已经口齿清晰地说词儿,也能自己站起来走几步路时,又有点忐忑了。于是叮嘱了陈嬷嬷和奶娘,在小黛玉面前要慎言。想到陈家门风,让人收拾正院时,特地辟出一间房作为了陈氏的书房。他却不知道,此举让殷景年几个暗地里笑了一回。
春尽红妆人心乱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将再次新婚的原因,林海比先前看起来要年轻了好几岁。
“大人这是人逢喜事意气风发啊!”李木然笑看三十七八岁的林海,打趣道。
邓钟龄也笑道:“猛一看大人,长身如竹,气度不凡。从后面看还以为是二十几岁的少年郎呢。”
林海对着几人笑了笑,“你们倒是打趣我来了。”瞧见一边脸上带着几分暖意的殷景年,他忙转移话题道:“你那侄女可寻到了?”
殷景年叹气道:“劳大人记挂了。五六岁的孩子,也不知道落到那里去了,尤其是那样好的相貌……”
林如海想到前生自己女儿的遭遇,也是心有戚戚,想到即将新娶的夫人,只望她真是个通情达理的好女子,好好教养黛玉,再为林家添几个儿女才好。
“大人,您先前的岳家贾家那边,可有什么说法?若是有事,还是得先做好打算了。”刘文征觉得贾家不是那样明理的人家,不可能放开大人这么个亲家的。
林如海淡淡道:“贾家先前虽说是我的岳家,但只是亲戚而已,怎么样都干涉不了我娶妻的事。我已经使人往京城送了帖子,无论他家是来还是不来,我都有准备。”
林如海嘴中虽然说的风轻云淡,但是心里确实不放心贾家的。因此暗自做了准备,在给京中的好友发帖子时,同时送去的还有一封书信——他怕贾母再闹出什么,出言请好友帮忙,揪住贾家的某项事儿参一项,拖住贾家,只求他们上下没心思算计自己这边。只是他却没想到,他的那好友动作慢了点,等收到信时,贾母已经有了打算了。
这事儿说起来,还是林如海自己太过大意了。他没想到,贾家人将自家当成了握在手心的金饽饽,不愿意放开。更加低估了贾家人无耻的程度了。
得到林如海将续娶的消息后,贾府诸人那心里没有想法肯定是假的。不过人人的想法都不尽相同罢了。
贾母先前因为贾珠去世的事儿,没有心力想什么法子。如今贾珠已经去了,她便抛开伤怀,将满腹的疼爱全都放在了宝玉身上,偶尔想到自己女儿早死,女婿却能娶得新人,她那心里对林家越发的不满起来。再想到此后自家和林家不算正经亲戚了,贾家在外的臂力又少了一支了。她心里更是堵得慌!如今已经没法子阻止林如海续弦,自家也没有适龄的女儿送去林家。就是亲朋故旧里,也唯有甄家有适龄的女儿。但是甄家如今在江南显赫无比,怎么会舍得让女儿去做妾?就算他们愿意,那也是甄林两家有了关系,贾家还不是被撇在一边了?随即贾母就抛开了这个主意,想起了女儿留下来的小外孙女。若是能接来京里,林家和自家,就是想断都断不了。就算是接不来,也得送几个婆子过去。听去了南边的嬷嬷们说,那个孩子身子骨不好。贾母顿时有了主意。
贾赦这些日子里,因为搬回正院,又和义忠亲王那一系的人交好,顿时觉得快意无比,越发肆意荒诞了。正院里的丫鬟们,他沾了个遍!幸好他还讲点伦理道德,没有将手伸到儿媳王熙凤的丫鬟那里去。听了林如海续娶的消息,他本身是觉得很正常,妹妹已经去了,总不能让林如海就这样做鳏夫吧!甚至有点感激林如海,若不是他的提点,大房也不可能搬回正院了。只是在宁府某此喝酒时,听了北静王一门人的说话,才有了点想法,这林如海娶了陈英年的孙女,不是摆明了和义忠王划清界限吗?林如海是圣上的心腹,他这样做,是不是有深意在其中?要说在某些事情上贾赦还真不傻,他居然猜到了这里!别人至多是认为林如海并不是属于义忠王那派的罢了。自此之后,贾赦虽然还是依旧荒唐,但是却对宁府有所疏远了。
而贾琏,担心的却是他自己。他知道自家没有立场让林姑父不续弦,但是少了林家这个亲戚,贾家在外面必定会更加依赖王家了!想到自己老婆的泼辣行事,贾琏觉得自己未来有点悲惨。
贾政呢?自搬出正院后,虽然那没有再受同僚异样的目光,但是心里却总觉得难堪,到工部应卯的日子,更是像个隐形人。加之最看重的大儿子去了,他心中很不好受,对于远在千里之外的林如海娶亲,他是没丁点的关注的。加之王夫人天天因为贾珠的事儿作哀戚状,他往王夫人房里去得更少了,大半时间都歇在赵姨娘那里。所以整个贾家中,心里最不好受的人,却是王夫人。
王夫人早年和贾敏就不对盘,自古这嫂子和小姑的相处就是个问题。王夫人初初嫁进贾家门时,还以为这个小姑是个好相处的,哪知道贾敏身子虽弱,心窍却多。常和当时的大太太一起给自己没脸。好不容易嫁出去了,却依旧时时对娘家的事儿指手画脚的。幸好老天保佑她进了林家门多年不孕,对着自己才客气了些!这么些年里,王夫人也琢磨出来了,贾敏在林家无子,能依靠的无非是贾家。所以每年送往贾家的三节两礼都是极重的。王夫人有时还暗暗向老天爷祈祷,让贾敏一直不孕才好。不想,灵验了十几年的菩萨突然不灵了,成亲了十几年的贾敏居然有了身子!幸好老天爷保佑,生的是个女儿。当听到老太太和老爷商量让宝玉和那个不知道长不长得大的丫头订下娃娃亲时,她差点没忍住当场就反驳起来,自己的宝玉怎么能娶贾敏的女儿
她暗地里想了不少主意。还没实行时,老天爷就开眼了,让贾敏早早地就去了。王夫人甚至暗想,便是老太太真的将亲事说定了,她也要想法子搅黄了。
贾敏的去世,让她心里头有一阵的快意。老太太却又想将贾敏的孩子接来贾家照顾,还想让她和大太太一起去扬州接人。最终她以要管家,珠儿要成亲为借口推脱了。让大老爷夫妻带琏儿去了。大老爷是什么样的人,阖府都知道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事情果然没有办妥当!她心里暗自称快,但是大老爷才回来,自家的事儿就闹上了朝堂!王夫人找来跟着南下的随从问了,知道是林如海提点的大老爷,将这事儿和老爷说了,却招来一顿责骂。她心里便将林家也恨了起来,更不要说是贾敏的女儿了,那更是恨得很。
不过到了去年下半年,贾府的事儿特别多,贾琏成亲,然后是年节,接着是珠儿的丧事,王夫人才发觉府中已经入不敷出了。而贾敏去后的这一年里,林家往贾家送的礼加起来大约值五千两银子,不及林家往年送来年节礼的三分!看着手中的账册,王夫人忧郁了!这个时候,她倒是觉得贾敏在就好了。或者,将那个小丫头接来也好啊!贾府了的丫鬟们多了去了,不缺她一口饭菜。只是如今,府里银子不趁手了,该怎么办呢?
周瑞家的是王夫人的心腹,甚至比王夫人还清楚贾府如今的情形。她想了想,悄声说道:“太太,我这里倒是有一个法儿,您听听,看成不成”
王夫人早就将丫鬟们都打发了去了外间,看了一眼周瑞家的道:“什么法子还想藏着掖着不成?说出来听听!”
周瑞家的随开口道:“如今从账房支钱的大头怕是大老爷,下人们个个都晓得,大老爷时常千儿八百的去买那些个没得用处的破石头或者是娇俏丫头。二太太您这样尽心理家,还让大太太整天的埋怨,逮着机会就说嘴。不如将这管家的事儿交给大房了……”
“咚!”王夫人将杯子重重的放在了桌子上,冷看周瑞家的一眼道:“你这是为大房说话了?”将管家的权利交给大房,只怕不用几天功夫,他就会将贾家给败光了,到时候自己的宝玉可就什么都落不到了。
周瑞家的小心的赔笑道:“太太您是没听出我说的话呢,是将管家的事儿交给大房,不是管家权呢。二奶奶是您的侄女,交给她,不是省事多了?太太您也不用为了起子小事儿就烦心,这缺钱的事儿,还是让她去烦好了。二奶奶毕竟是大房的儿媳妇,这大房败家了,她这个儿媳贴几分也是应该的。”
王夫人听了心里一动,微微笑了,对周瑞家的道:“凤哥儿还年轻,这事儿我还要斟酌几分。好了,你下去吧,我要再想想。”心里却是已经下定了主意。凡事有凤哥儿在前面挡着,缺银子她自会去想法子的。
“太太,老太太那儿请您过去。”大丫鬟春瑞儿在帘外禀道。
王夫人随即和周瑞家的一起出了门。
“老太太找我,可是有什么事儿?”王夫人进了贾母房里,见丫鬟们都出去了,行了礼恭敬问道。
“你也知道,这个月底就是林姑爷续娶的日子,你说,咱们家是去呢还是不去?”
王夫人知道老太太的打算,但是有了主意应付贾府的事儿,她也不想急着扒拉住林家,没得赔进自己宝玉的终身。所以很是谨慎:“老太太见的事儿多,老太太做主,定是好的。”
贾母也不去猜王夫人的想法,只是叹声道:“我的敏儿可怜,这才走了多久,林如海就续娶了,丢下外孙女一个小孩子落在继室的手上,不知道要受多大的委屈呢!我这几日里总是担心得睡不着,想和你说说,派人去林家吃喜酒,顺便将外孙女带回来抚养!也算是替我苦命的女儿完成遗愿。”
王夫人觉得,只要不将这丫头和宝玉凑一对儿,接来贾家倒是一个极好的主意,林家每年势必要送来许多银子,且更不能和贾家翻脸了。
“只是,前次大老爷和大太太亲自去接,林姑爷就没有同意,这次只怕姑爷还是不同意的。”
贾母看着王夫人道:“你答应她来就好。这次就让琏儿带着厨房的柳家的,她正是擅长做吃食,另外还有王嬷嬷,她是个老实的,且看顾过敏儿。我会让赖嬷嬷带着我的亲笔信跟着去,有了这信。便是林姑爷不愿意让外孙女来京里,也定会收下这两个婆子”
王夫人觉得这事儿成与不成,她都没有碍,因此都应了。只是柳家的一家子都在府里,单单让她一个去南边,恐怕又惹来下人嚼舌头。王夫人打定主意,一会回去就将管家的事儿,全部托付给凤丫头。
“老太太,我因为珠儿的事儿身子不大好,另外也想好好在佛前为珠儿念经祈福,所以府里的事儿向交给凤丫头看着。这样一来,大太太那边也好说些。”
贾母想到贾赦和邢夫人就是一肚子的气:“她有什么说的让她来找我就是。不过凤丫头是个能干的,让她管家倒也行。”
王夫人听贾母答应了,忙应了不提。当晚,王夫人就唤来王熙凤,说是将管家的事儿托付给她了。顿时王熙凤喜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觉得自己姑妈是真真疼自个且为自个好的,心里打定主意要将这个家管得妥妥当当的。
第二天,贾琏和王熙凤小夫妻俩来了贾母这里请安,便说了让贾琏去南边贺林姑爷再娶,之后甚至被单独留下来,细细的叮嘱了一番,最好将黛玉接到贾家,便是不行,也要让两个嬷嬷留在林家黛玉的身边。
所以,在五月二十五日,贾琏带着嬷嬷和贺礼到了扬州后,林如海不过是皱皱了眉头,随即抛开。他如今是绝对不会将女儿送进贾府去的。
“给姑父请安。”贾琏拜过了林如海,就将贾母的书信双手递给了他。
林如海读到信中贾母所谓的念女成疾,想见外孙女一面以慰愁思,信后更是隐隐暗示即将进林家门的陈氏,父亲早逝,母亲也亡了,是个命硬的。只怕和黛玉的八字相冲。若是黛玉有个不好,那就糟糕至极云云。林如海摇头,心里暗叹贾母这话也说得出口,不过若是早年的林如海,也许可能还觉得贾母真是一片好心呢。
“劳琏儿跑一趟了。老太太心信中说的,我会斟酌的。听说你带了两个嬷嬷来?放心,我林家婆子也多,你表妹那里可是不差婆子的。”
贾琏笑道:“老太太说她是知道林家不缺人的,只是她老人家挂念姑姑,爱屋及乌,自然是疼极了表妹的。所以让这个婆子过来,其中一个柳家的,是惯做厨房的活的,正好可以为表妹做吃食调养身子。而王嬷嬷是伺候过姑妈的,她如今就想着照顾姑妈的孩子。所以老太太才让这两个人过来了,有了她们照顾表妹,老太太也会更放心些。”
林如海见状,也不再推辞了,便让林忠将那个两个婆子收下了,至于用不用,怎么用,那就是林家的事儿了,谁也管不了的。
林如海看贾琏的样子,也不多说,让小厮带了贾琏去了客院歇息。贾琏心里明白,就算自己开口讲要接表妹进京的话儿,哪怕是说老太太不行了相见外孙女最后一面,只怕林姑父也不会同意的。看了自己衣服鞋子上的尘土,贾琏只得作罢,能让两个婆子留下,也算是完成大半任务了。
林家亲眷并不是很多,林如海的外家远在涿州,此次也不过是使人送了礼作罢。除了贾琏外,大多都是江南官场上的人,以及江南的世家大族门。有交情的就遣了人来贺,没交情的,也送上了一份厚厚的贺礼。去年江南官场那样折腾,也不见林如海卷入半点,如今林如海更是娶了曾为文官翘首之一的陈英年的孙女,他们心思都明白,林如海盐政这个位子算是坐稳了,只怕以后将有更大的前程。因此,这送的礼都加厚了两分。
林如海心中略带忐忑的盼望新婚的来临,但是林府中周姨娘和秋姨娘两人却是心里煎熬不过。时常借了名目往正院去,不过是担心新太太不好伺候。林如海瞅见了两回,便勒令她们俩少往正院凑。他已经知道了,周氏和秋氏是不可能有孕的,他自己于女色上并不看重,所以自活过来后,对于后院女子的各种手段是忌讳的。若不是念着前生重病期间,这两人也算尽心照看,她们两人恐已经被打发出去了的。
林如海进了后院,看见穿着浅绿春袄,扎着双小辫子的小黛玉在草地上歪歪地走着,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小丫鬟看见了林如海,忙蹲下道:“老爷好!”让正全副心神都在黛玉身上的陈嬷嬷和奶娘回了神,就是小黛玉,也停住步子看向林如海。然后扬起一个笑脸,跌跌撞撞的走向林如海:“爹爹……爹爹……”
林如海一把抱起小黛玉,用短须扎了扎小白豆腐般的脸颊笑道:“玉儿今天乖不乖?”
“玉儿乖!爹爹不乖!”小小的人儿一边说,还一边将小脑袋往旁边扭动。
林如海闻言失笑:“哟,原来玉儿嫌弃爹爹来了啊!乖女儿,爹爹啊,给玉儿娶了娘回来,以后就有人好好照顾玉儿了,玉儿高兴吧!”
陈嬷嬷也暗笑起来,只怕高兴的人不是大姑娘,而是老爷自个呢!
“四姑娘,大太太、大奶奶和三奶奶来了。”银杏笑嘻嘻的打开帘子,禀道。
陈落秋正在嫁衣上缝上最后一针。听了银杏的话,忙放下嫁衣,起身迎了两步。
陈大太太方氏看着起身的陈落秋道:“嫁衣做好了?也是你这丫头倔,不许丫鬟们帮你动一针。熬了这么多天,总算是赶得急!”
大奶奶,便是方氏的儿媳柳氏,也是从京中回来的,她和三奶奶周氏交好,两人端详起落秋亲手做的嫁衣后,顿时赞不绝口。只见灯光下,嫁衣上的花鸟似是活得一般。
“还是四妹妹手巧!”两人拉着方氏看了一回。才说起了正事。
“我们家给你备的嫁妆,只有八十八抬,看起来比前头那位薄些,其实内里并不少什么。你看看这是嫁妆单子。看好了,好生保管着。”
陈落秋也没故意矫情,而是细细看了起来。待看完了,才对着方氏和两个嫂子道了谢。
“除了单子上这些,老太太生前定下的,每个女儿出嫁一千五百两银子的压箱钱,我这个做伯母的再另添八百两,你三婶则添了六百两。”
陈落秋有点吃惊,嫁妆没打折扣,她已经很满意了。自家什么家底她是清楚的,除了已经成家出嫁的兄弟姐妹,大伯和三叔家还有两个弟弟和两个妹妹呢。“伯母,祖母定的银子我拿着,但是您和三婶添的,侄女怎么好意思收下?”
方氏拉着落秋的手笑道:“一千五百两银子听着多,在林家人眼里却不是多的。我们做长辈的,自然要给你长脸的。放心吧。我们都有数。”
陈落秋听这样说了,只得收下了。
“然后是你陪嫁的丫鬟,银杏和金菊自然是要跟着你去的,我再给你添了四个丫鬟。你自己看着使唤,她们虽然不是家生子,但是自小就卖身进来的,这是她们的卖身契,你收好了。”
陈落秋接过卖身契看了,红梅,绿荷,紫兰,黄桂。
“听说林大人还有两房妾氏在。不过没什么要紧的,她们和林大人年纪差不多,不能生养。所以要不要通房,你自己琢磨好。”
“进了林家最要紧的就是抓紧时间生个儿子。这林大人为什么续弦?还不是没有儿子?对于前头夫人留下的那个姑娘,无论林大人对贾氏的态度怎么样,你都得好好待她。若是林大人念着贾氏,你待那姑娘好,林大人也会多感念你一分。若林大人抛开了贾氏,你的作为便会让林大人更加高看几分的。不过是一个女儿,费不了多少事儿的。”方氏嘱咐道。
陈落秋虽说早就打定主意,会好好待小黛玉,并不是冲着林如海去的。不过这里也没和伯母分说明白,而是一一应了。
方氏说完,看了儿媳和侄媳一眼,就起身道:“好了,你和你嫂子们再说说话,她们两都是一进门,就怀了身子的。伯母也盼着着你去了林家,就能生个儿子呢!”要说方氏这样对待陈落秋,除了公公和自己丈夫疼爱这个侄女外,也因为她这次嫁的人是林如海。自己丈夫虽然是从二品的布政使,但是却是广西任职,和这两淮的巡盐御史虽然是从三品,但是自来就是天子近臣,比自家相公还要得圣上的看重呢!
陈落秋被方氏的话说得羞红了脸,起身待送走了方氏,她才看见两个嫂子咬着嘴唇对着自己笑。
“嫂子们笑什么”柳氏看了一眼周氏,从怀中掏出了一本册子,“这个是好东西,妹妹可要好好读读。”
周氏笑道:“大嫂送了你书本,我就送你几句话吧。你看你三哥对我可好?他虽然口口声声说着道德规矩什么的,但是进了房里,却是不耐烦妻子还守着那些个规矩的。记着,这男人啊,可不喜欢妻子晚上还像木头样守规矩呢!”
柳氏笑道:“嫂子我可学了,怨不得三弟对你那样黏糊。”笑了一回才对着陈落秋耳边低声道:“记着,月事前约十来天的时候行房最容易怀上孩子,可别太矜持了!行房后也不要急着沐浴……”
陈落秋一阵面红耳赤,她实在没想到平日里爽朗大方的两个嫂子,私底下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好不容易忍住羞意,将她们说的记住。等送走她们时,陈落秋才发觉自己从额头到脖子都是滚烫通红的!
五月十六日,陈落秋就拜别了家人,上了去往扬州的轿子!送嫁的是三堂兄陈思靖。他对着这个堂妹很好,怕累着了妹妹,一路并没有太赶,所以直到五月二十七日,才到达了扬州。
整个扬州城人都在议论盐政老爷新夫人带来的嫁妆,从码头到城西的别院,满满三大船八十八抬的嫁妆,在街上摆开足足有四五里长呢!虽然不是十里红妆,但是也让扬州城人围看了许久。一些官眷夫人们听说后,则在心里暗自想着,这陈氏虽然无父无母,但是很得祖父、伯父和叔父的重视啊!以后相处时,可不能因为人家是继室,就大意了去的。
“老爷,陈家的轿子进了城,如今应该进了城西的别院里。”林忠抹着满头的汗水乐呵呵地对林如海说道。
林如海点点头,看着满园张灯结彩,清癯的面容上浮现了一丝笑容。
喜乐声中起波澜
林府后院里,林如海正在两个丫鬟的伺候下,穿上了喜袍。一边的林忠、林青、林墨等人都笑呵呵的,一起奉承道:“老爷穿上这身喜袍果然好看得很!”
林如海哈哈一笑,对着一边的针线娘子道:“做得极好,针线上的所有人,一会都去账房领赏。”
针线娘子也喜得很,谢礼不提。
“老爷,明日里就是迎娶的日子,老爷今日还是早点休息的好。家里的事儿都备妥当了,外院里招待男客,内院里则招待女客。”
林忠将宴客的事儿一一禀明了,才道:“明儿里大姑那里可要出来见客?”
林如海摇头道:“玉儿小不说,且她还在孝期里,不需要出来见客。你告诉陈嬷嬷她们,明儿好生照料玉儿。不能出什么意外了!对了,贾琏可有问起那两个婆子的事儿来?”
林忠摇头道:“没有,只是琏二爷今儿去看望大姑娘时,带了份荷叶糕,说是那柳婆子做的。”
林如海脸色一沉,冷笑道:“贾琏打得好主意!陈嬷嬷和奶娘没让大姑娘吃那东西吧。”
“老爷放心,她们晓得分寸。只是这琏二爷天天去看大姑娘,时常说起先太太……”
林如海一怔,随即叹了口气:“应该没什么事儿的。玉儿不过一岁多点,哪里明白他说的那些事儿?不过就这两日了,过了明日,他就该回长安了!”
同一时间,金陵往扬州的官道上,一车队格外的引人注目,因为车队的标识是金陵甄家的印记。路上一些行人纷纷避让。
“哟!老蔡头,这两天往扬州去的官老爷太太们可不少,刚才那过去的可是甄家的马车呢!难道扬州城里有什么新鲜事儿不成?”一中年男子好奇的问道。
老蔡头乃是江南一带有名的行商,他呵呵一笑道:“老哥你是从北边来的,这才不清楚。扬州那边的盐政老爷娶亲呢,夫人乃是浙江陈老太爷家的孙女,就是那些官老爷都要叫陈老太爷一声先生的。这金陵的官老爷们怎么能不去喝杯喜酒呢?”
男人这才了然,“那可是大喜事儿呢!”
“可不是么?”
……
甄家车队靠前的一辆马车,外形和其他马车相似,但是仔细一看,就能发觉,这车子车身比其他马车要稍微大两尺来,颜色虽然也是普通不打眼的,但是走近看了,就能看出那车身乃是用上百年的楠木所做,车窗飘过的帘子更是薄如青烟,却是宫中贵人们才用得起的软烟罗。
车子里面的装饰也是一番富贵气象,地上是绛色的云纹波斯毯,两边长椅上更是铺着细纹条褥,正里却是一张略微小点的软榻。
甄应嘉靠坐在软榻之上,闭目不不语。
半天,还是一边的甄宝印打破了沉默,开口道:“父亲,贾家和咱们家虽然是老亲,但是也范不着为了贾家的出头,咱们家做恶人的。儿子实在觉得您不必亲自去扬州来的。”
甄应嘉睁开眼,淡淡道:“你认为为父亲自走一趟扬州,就只是为了替贾家挣得一分颜面么?”
甄宝印想了想,才道:“林海虽然是巡盐御史,但是怎及得上父亲您在圣上眼中的份量?况且陈英年已经贬谪,林海就是娶了陈家孙女,也没有什么的。父亲应该不是为了这个才来的……父亲,儿子不解。”
甄应嘉如今只有三子,长子乃是侍妾所出,一向不得看重,最为看重的就是这个老二宝印和老三宝玉。“甄家在江南的体面都是圣上看在老祖宗的面上给的,圣上在,自然会照顾咱们家几分,只是身上年事已高,这以后怎么样,得看新君了。咱们家一向和义忠王爷来往亲密,他乃是圣上长子,多年来受圣上器重,将来若是他继位了,咱们家自然安稳。若是其他的王爷登上了那个位子,咱们家就危险了。林如海能只凭才干被圣上看重,和为父凭着情面被看重是不一样的。不管将来新君是谁,他都没大碍。所以,我这次来,是要让他尽量站在我们这一边的。”
甄宝印不是傻子,听父亲这样一说,便明白了。笑道:“就是孩儿在金陵都听说过长安的几位殿下,以义忠王爷最得圣上看重。想来只要父亲您开口,林如海定不会拒绝的。”
甄应嘉见儿子这么“天真”,摇了摇头,自古夺嫡之事,莫不是血流成河。自家如今是脱不了身了。只望义忠亲王真能登上大宝了!只是自己的这两个嫡子,宝印虽然精于庶务,但是于政事上却是懵懂,宝玉更不消说,不过三四岁大,就整日里吃丫鬟的脂粉,以后也是个难成大气的……甄应嘉心里为自家的将来着急,想到贾母信中所求,不由得深叹,天底下做父母的都是一般,都是为自己儿女打算的。自己并不愿意结下林如海这个大敌,但是若他执意不肯接下义忠王爷抛来的绿枝,也就莫怪自己不讲情面了。
林如海小厮匆匆来禀说,金陵甄老爷和甄二爷到了后,他还愣了一下。甄应嘉居然到了?想到他和贾家以及义忠亲王的关系,林如海随即了然。弹了弹衣衫,便亲自去了门边迎接。
“如海见过甄大人!”
甄应嘉笑着拦住林如海道:“如海何须客气?多年不见,你倒是对我生疏起来了。按着家家那边的关系,如海你当称我一声兄长才是。”
林如海从善如流,淡笑道:“应嘉兄。如海不过是续娶,怎劳应嘉兄亲自来贺?”
甄应嘉笑道:“我们同在江南,理当多有往来才是。对了,宝印前次来扬州看了小侄女后,常常说她长得极好,我这个儿子很少夸人,引得我都稀罕起来了。一会便让小侄女抱出来见见?”
林如海点头:“应嘉兄一路过来,想必也累了,不如先歇息一番,待到晚饭时分,我便让小女出来拜见。”
甄应佳呵呵一笑,随着林家人去了客院歇息去了。
“老爷,琏二爷去了甄老爷院子里。”两柱香后,林忠满头是汗得出现在林如海面前。
林如海面色冷凝,看着书桌前那封书信,顿时将书桌上的白玉镇纸拂到了地上!
林忠一惊,喊道:“老爷!”
林如海收敛心神,片刻才道:“没事,明日里的坐席安排,甄应嘉的位子你安排在布政使和按察使的中间。”
林忠点点头,满腹担心的下去了。
五月二十九日,黄道吉日,诸事不忌!林如海一早就穿上了喜袍,带着迎亲的队伍往城西陈家人暂时居住的院子去了。
林家的迎亲队伍还没有到,陈落秋却早早的坐在了梳妆台前打扮妥当了。
金菊和银杏两人眼睛都是亮晶晶的,“四姑娘,您这样打扮,真是好看极了!”
早有喜娘为陈落秋开了脸,因着皮肤细腻白皙,并没有敷很厚的粉,只是唇上和两颊上了薄薄的胭脂,平添了几分妩媚。
陈落秋瞪了两个丫鬟一眼,还是柳氏开口让两个丫鬟去了外间,陈落秋才道:“大嫂还有话嘱咐我么?”这两日里,听这大嫂说嘱咐的夫妻相处之道的话儿,她是收益两多的。
柳氏轻声道:“该说的啊,都说了。到底该怎么样,却是你自己要去琢磨的,只要本着万事问心无愧,便行了。”
陈落秋点点头,“落秋知道了。”
姑嫂又说了一会儿话后,外面传来了丫鬟和婆子们的喧闹声,隐隐还传来喜乐声。本很平静的陈落秋,心里顿时一阵慌乱,不由得伸手抓住了嫂子柳氏的手。
柳氏轻笑道:“傻妹子,嫂子给你说了那么多,怎么还慌张?好了,好了,姑娘总有这么一天的。嫂子虽然舍不得你,但是想到你有了好归宿啊,也高兴着呢!”
陈落秋定定神,先去拜了父母的灵位,又朝杭州的方向拜了祖父,又郑重的对柳氏行了大礼。陈落秋想到这几年里,处处得到柳氏的提点和照顾,不由得难受。婚事过后,亲人们都要离开江南了,嫂子也要回去京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的!眼泪顿时落了下来!
“傻丫头!大喜的日子,别不开心了!”柳氏见喜娘进来催促,忍住泪意笑道。
喜娘见了,却道:“这姑娘出门子,是应该哭嫁的。但是得小心,可别将脸上的妆给哭花了,不然新郎官揭盖头时,吓着了可就不好办了。”
众人想到那场面都笑了起来,就是陈落秋,眼泪也笑了回去。
出了房门,陈思靖看着被丫头牵着手的堂妹,笑道:“四妹妹,三哥送你进花轿,可别怕啊!”
陈落秋被陈思靖背着,双脚踏上了轿底的那一瞬间,陈落秋知道,自此之后,自己便是林陈氏了,眼泪顿时落了下来。
林如海看这新娘子进了花轿,对着陈思靖抱了抱拳,便上了马去了。迎亲队伍很长,喜乐声中,扬州城里的许多人都在街上看着,更是对着迎亲队伍后的嫁妆啧啧称赞。林如海的思绪,却很复杂,他记起了自己少年时和贾敏的那场婚礼,比这次更加盛大,也更加热闹。少年时暗许的白头偕老,无论是前世今生,都没有实现……林如海想到陈落秋比自己年轻许多的脸庞,这次,但愿不是一场空喜!林如海轻轻叹了口气,甩开那些事儿,对着路边的百姓们温和的笑了笑,一路平安的将夫人迎进了林府。
林如海牵着大红绸花,和陈落秋在众宾客的观礼上拜了天地。
司仪那句“送入洞房……”还没喊完,宾客首席之上却传来一阵议论之声。却是甄应嘉和贾琏在说话。
林如海一阵气恼,他没曾昨夜只不过没有明确给甄应嘉答复,喜堂之上,居然公然给自己没脸。
“如海今日娶妻,本是喜事。只是却不能有了新人就忘记了旧人。贾氏夫人陪伴如海您二十载,殊为不易。今日这新夫人进门,理当拜拜贾夫人才是。”甄应嘉这话说出口,众人面色各异。要说林如海和贾氏那点事儿,扬州上得了台面的官员和夫人们都是门儿清。曾庆生、洛沉舟两人则在心里寻思,这甄应嘉如此,到底是为了贾家出面呢?还是别有所指。
布政使宋霖,也称陈英年一声老师,心里自然对甄应嘉如此颇为不喜,只是不便出口,便保持沉默。按察使江圳,最怕的是就落得和前任一样的下场,凡事不肯多说的。见状也只做媒听到。
贾琏顾不得左右看,只能上前对着林如海和陈落秋行礼道:“林姑父,陈……姑娘。本来侄儿不该多事的。只是想到早逝的姑姑,侄儿心里实在不好受,甄家伯父才出言的。还请姑父莫怪!”
林如海心里再气愤,也不会在这种场合说出狠话。而是一片温和浅笑,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看出他眼中的冷意来。“贾氏乃是我的原配嫡妻,陈夫人明日拜宗祠时,会拜祭一番贾夫人的。”
甄应嘉没有看向贾琏,一直看着林如海的神色,也察觉到了他眼中的冷意。心里却是微微冷笑,你想绝情?必要付出代价才是!这还是小事,是开始!
“如海既然这样安排,我们也没什么说的。琏儿,还不快向陈夫人赔罪!也请她好好待你的小表妹,这没娘的孩子实在是可怜啊。”
贾琏此时骑马南下,只得照着甄应嘉的说辞给陈落秋行了礼:“还请夫人善待我那可怜的妹妹。”
陈落秋在盖头底下,虽然看不清外面的情势,却也隐隐感觉到冷凝的气氛,她早听爷爷和大嫂子讲了贾家的行事,如今不过是替小黛玉心寒,若是自己是个心胸狭窄的女子,就冲着今天这么一闹,以后肯定不会给黛玉好脸色的。
陈落秋暗叹一声,看到盖头前方那双皂靴,道:“贾贤侄不必多礼。陈氏此后便是大姑娘的母亲,自会好好的待她。”
林如海听着陈落秋清脆的声音,眼中冷意稍微退了些。朝着众位宾客抱了抱拳,不理会一边的贾琏,牵着陈落秋进了喜房。
林如海接喜娘递上的秤杆,揭下了红盖头,天色并不暗,房中红烛高照!陈落秋的脸上的红晕,让林如海心中动了动。
喜娘笑着打断林如海的凝视道:“林老爷,太太,该喝交杯酒了!”忙让银杏端着托盘上前。
林如海亲自斟满两杯酒,和陈落秋挽了手臂喝了。他看了看陈落秋满头珠翠的凤冠,轻声道:“夫人不妨先洗漱一番换身衣妆,再吃点东西。我先去外间招待宾客,一会儿回来。”
陈落秋感激林如海的体贴,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小酒窝:“谢谢老爷关心。”
林如海进了前厅前,给着院中的林忠家的道:“好好服侍新夫人,一会要是有官眷过来,你帮衬一二。”
林忠家的忙应了。
林如海到了前厅时,宾客的气氛已经正常多了,洛沉舟心里不喜甄家之势,旁若无人的和林如海的几个提运司和转运司的下属喝得欢。另一边,曾庆生正和宋霖两人说着话儿,而江圳,则和左边的奉承他的苏州知府笑眯眯地说话。甄应嘉夹在宋霖和江圳之间们居然无人主动和他说话。
甄应嘉心里虽然动怒,但是却更是为江南如今的情形而头疼。从圣上前次大动江南后,义忠王爷的在江南的势力大减。这喜宴之上的官员,不过是苏州、扬州和金陵三地有头面的十来个官员,但一个小小的守备都敢无视自己!甄应嘉心里除了气恼外,还涌起了一阵强烈的不安!
甄应嘉心里不安,面上还是一片和煦,自顾自的吃着酒,只是甄宝印却没自个老子那份心胸,他自认整个江南,就是按察使和布政使,也得看自己父亲的脸色行事。虽然父亲昨日在马车上告诉自己甄家的隐患,但是当今圣上还在,那些隐患却是多年之后的。
甄宝印冷眼睨了洛沉舟一眼,端起酒杯,走到贾琏旁边高声道:“琏兄弟,咱哥俩一起喝几杯。对了,也不知道小妹子今天怎么样了?只怕林大人忙着成亲,忘了女儿,不如我和你一起去看看?”
贾琏一直为刚刚说的话儿心中不安,对着甄宝印他不像对着甄应嘉那样拘谨,拒绝道:“表妹毕竟住在后院里,今日林家忙乱,我们还是不乱走了。”
甄宝印正待再说什么,却收到了父亲的一记警告的眼神,忙住了嘴,和贾琏喝起酒来。
林如海进了厅中,和众人一一喝了酒后,便去了外厅里,那里是扬州本地的盐商富户以及金陵薛家的人。林如海对着外厅之人,仅仅是抱拳谢过,饮尽一杯酒作谢后,朝李木然等人抱了抱拳,让他们几个作陪,自己依旧回了正厅里。
林如海和甄应嘉喝了好几杯酒,话中深意让厅中众人静了下来。要知道这些官员那个不是人精?只有傻子才没有看出林如海和甄应嘉对上。甄家在江南根基深厚,林如海却是来江南不一年多时间,要说起来,强龙不压地头蛇。自是这两人都是天子眼中的近臣,这一仗到底是谁胜出,还真是不好说!
宋霖见林如海脸上有些醉意,笑着对甄应嘉道:“甄大人也太不体贴了点。今日是林大人的大喜之日,若是灌醉了林大人,岂不是让新娘子独守空闺?辜负了这良辰美景?甄大人若还想喝,不如宋某陪你再喝几杯,如何?”
甄应嘉定定了看着宋霖片刻,随即笑道:“有宋大人作陪,自然更好。只是甄某担心,宋大人也难陪甄某尽兴呐!”
宋霖一笑道:“甄大人这算不算是杞人忧天?宋某还没开始喝,就担心起来了?甄大人放心,宋某一定陪甄大人一醉方休!”
林如海见他俩人嘴中机关,也承情,又和几位大人喝了几杯后,却看到门边花坛处林忠神色慌张地给自己使眼色。
林如海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有些醉意地笑着对众人抱拳去了。众人也理解地任他去了。只有甄应嘉,却朝贾琏带着深意地点点头。
林如海随着林忠往后院而去,边走边听林忠说着事儿。“这么说太太现在不在新房里了?”
“是,太太没法子,便和众位夫人一起去了大姑娘那里。”
林如海冷冷道:“明天将看着那两个婆子的下人全都发买了!居然让她们在众位夫人前在太太进门当日里闹得没脸!”
林忠也知道是他们大意了,也不多劝,一起往黛玉的院子去了。到了正门,却见陈落秋一身淡红缀紫的夏衫,抱着小黛玉出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众夫人太太们。
陈落秋看见林如海,忙行礼道:“老爷来了。我和众位太太们看看大姑娘。”
林如海心里一松,知道陈落秋已经将事情解决了。随即接过脸上还有泪珠儿的黛玉,对着众位夫人道:“今日林某大喜之日,恕招待不周了。”
夫人们哪里不知道这其中的猫腻,不多做停留,说了招待很好,就纷纷去了女眷宴席处。
林如海接过陈落秋递过来的帕子,给小黛玉擦干净眼泪,轻声道:“玉儿怎么哭了?来,这是你母亲,记住了。”
小黛玉看了看陈落秋,将头埋进了林如海的怀中道:“表哥说玉儿没有母亲……”
林如海一怒,贾琏实在是可恨!他随即哄了好半天,等小黛玉快要睡着了,才唤来奶娘抱着黛玉进屋去了,随即又唤来陈嬷嬷及丫鬟,指着陈落秋道:“这是太太。”
众人忙对着陈落秋跪着磕了头,陈落秋让众人起了:“大家不用多礼,你们好好伺候着大姑娘,我自会好好谢你们的。”
林如海让林忠回前院,请林浅帮着安置客人后,便比以陈落秋快半步距离,往喜房去了。
房前,陈落秋的陪房嬷嬷吴氏看到银杏和金菊带着四姑娘好好的回来了,顿时松了口气……也迎了上来。
陈落秋闻到林如海身上的酒气,轻声道:“老爷要不要沐浴一番?”
林如海一顿,点了点头。
陈落秋忙让吴嬷嬷领着几个粗实的婆子抬了水进了后边的耳房。
陈落秋从小丫鬟手上接过了帕子等物,踌躇了一会儿,让丫鬟婆子们都出去了,这才进了耳房。
林如海正闭目躺在温水中。听到脚步声,也没有睁开眼睛。“出去,不是说了不用人伺候的么?”
林如海半天没听到人的脚步身,睁开眼,看见有些羞赧的陈落秋,轻轻一笑道:“原来是夫人。”想着喜堂和那婆子之事,有些歉意:“今日让夫人受委屈了。”
陈落秋眼睛看着浴桶边的屏风,这些话不是该出了耳房再说才好吗?随即故作不在意道:“落秋受了什么委屈,老爷说给我听听?”
林如海听了,却是一怔,随即想道自己赤身裸体在水中,又见新婚妻子不敢直视自己的身体,心里不知道怎么的却是一暖,随即笑道:“一会回了房,我一定说给夫人听。”顿了顿又开口道:“夫人可是伺候我沐浴的?”话出了口,才觉得此话有些调戏之嫌,有些不妥。陈氏出身书香门第,只怕会觉得羞愧?便是贾氏,也自恃身份,不曾亲自伺候自己沐浴。
落秋心里一堵,想到嫂子柳氏和周氏交代的话语,按下羞涩,为林如海擦起背来。
时间似乎过得很快,也似乎过得很久,待林如海沐浴完了,两人都是松了一口气。
进了卧房里,红烛已经燃了一半,罗帐低垂。
林如海是个男人,守孝一年不尽女色,为了新婚有是几月远着妾氏,如今看着年轻娇美的妻子,如何不心动?侧身对着垂首的陈落秋道:“不早了,歇息吧。”
林如海看着陈落秋的长睫跳了跳,看着她慢慢的走近,为自己解开才穿好的中衣……林如海眼眸暗沉,拥上了她……
一夜红烛尽,芙蓉帐暖春意燃。
如海冷言送隙客
林如海醒过来时,有片刻的茫然。待睁开眼,看着红色的罗帐,才记起,自己身在何处!侧头便看见枕边的青丝,那是另一个自己称为妻子的女子!
林如海撑起身子,才动了动,便惊醒了陈落秋。新婚的两人四目相对!还是陈落秋先偏开视线。
林如海却是很久没有这般一夜无梦到天明了,心情很好之下,便道:“咱们家中并无长辈,你不必早起的,我们可再躺会儿。”
陈落秋看着林如海正色道:“虽然没有长辈,但是还需去给公公、婆婆,前夫人牌位行礼的。再说了家中还有客人呢,起晚了总不好的。”
林如海想到昨日之事,便道:“贾夫人身边的人,我都打发了。如今留在玉儿身边的人都是我亲选的。昨日那两个婆子,乃是贾琏这次借着看顾玉儿的名义送来的。我知道这事儿打了你的脸,你放心,我自己也不喜欢贾家。怎么处置她们,夫人你看着办。至于玉儿哪里,夫人多多尽心了。”
陈落秋颔首道:“老爷放心,我定当大姑娘如亲女,好好教导她。”
夫妻俩又说了一会话,外边天色已经大亮了。
“老爷,虽然是夏天,天亮得早,但是也该起了。”
陈落秋想着薄被下自己身无寸缕的身子,再想起昨夜的洞房花烛夜,顿时有些羞赧:“老爷,您能不能背过身去?”
“我闭上眼睛就是,你更衣吧!”
陈落秋看着林如海,直到他闭上眼睛,才翻身下床,捡起了衣物披在身上。哪知才抬头就看见林如海深邃的目光,脸上不由得飞满了红晕:“我喊丫鬟进来伺候老爷更衣。”
林如海却道:“何必喊人?夫人可否亲自替我更衣?”
陈落秋一顿,点点头。亲自为林如海穿好了衣物。
吴嬷嬷听到房中的有了动静,对着银杏和金菊一笑,扬声道:“老爷夫人可起身了?”
陈落秋看了看衣衫完整的林如海,唤了吴嬷嬷等人进来。
林如海见人进来了,也不再让落秋动手,让丫鬟服侍洗漱。陈落秋松了口气,让丫鬟端了水自去耳房洗漱去了。
待陈落秋装扮好,林如海正在外间的长椅上坐着,手里拿着一本《唐诗辑要》翻着。见了陈落秋出来,看了下她的衣衫装扮,眼前顿时一亮,头发轻轻挽起,其上不过翠珠环绕,一只白玉钗而已。上身是鹅黄色的单衫,外罩紫色银纹的锦纱,下身是浅粉色百蝶穿花轻罗裙。
“夫人这身装扮极好!”
听到林如海称赞,陈落秋心里一喜,轻声道:“老爷廖赞了!时候不早了,我们是先去家祠中拜见先祖、公公婆婆和贾夫人么?”
林如海点头道:“苏州族人过来贺喜,先去见族人,再一起去家祠。”
林浅的母亲萧氏坐在厅中,正和余嬷嬷林忠家的说话,周姨娘和秋姨娘在一边说这话,心神却有些不安,时不时看几眼门外。
门外的小丫鬟看见廊下相携过来的老爷和新太太,忙对着厅中道:“老爷和新太太来了。”
萧氏听了脸上浮现一丝嘲讽的笑容,看了周姨娘和秋姨娘一眼,随即起身。林忠家的和余嬷嬷瞪了那小丫鬟一眼,迎出了门。
“老爷,太太,叔老太太在厅中。周姨娘和秋姨娘也在呢。”
林如海听了脸色不变,对着余嬷嬷点点头,牵着陈落秋进了屋,对萧氏躬了躬身,才对落秋道:“这是萧婶娘,当日去杭州下聘,婶娘也同去的。昨日里也是她在外面招呼女客的。”
落秋听林如海这样说,于是很恭敬的对萧氏行了礼。
萧氏受了一礼后,忙拉着落秋的手,上下打量一番,才笑道:“侄儿媳妇不必多礼的。我被你们老爷称一声婶娘,自然就好好为你们打算的。以后啊,落秋你进了门,这些事儿自然有你出面了。”
林如海笑看着落秋和萧氏寒暄了半天,眼中没露过周姨娘和秋姨娘两人交汇的神色,暗想,这两人暂时不能送去庄子上,却得好好看着了。昨夜那两个婆子之所以那么轻易的摸到了正院喜房,这两人功不可没!也不知道收了甄贾两家多少银子?林如海见落秋和萧氏说完了话,才道:“怎么不见浅兄弟和林镕、林锻、林铿几个过来?”
萧氏看了一眼周姨娘和秋姨娘道:“他们来见过嫂子和婶娘,是应当的,只是这其他的女眷,还是不见的好。”
周姨娘和秋姨娘一阵尴尬,俱都抬头委屈地看了一眼林如海。
林如海死若不见,面无表情地道:“你们两拜见完太太,就下去吧。没有我的发话,不要出自己房门了。”
两人看见林如海眼中的冷意,心里一窒,难道昨夜的事儿,老爷已经知道了真相?她们俩不敢分说,忙恭敬的对着落秋行了大礼,就出去了。
陈落秋心思玲珑,也猜到昨夜让贾家的嬷嬷撞进喜房给自己没脸,这林府里肯定有人援手的,看老爷和萧婶娘的行事,定是这两个姨娘所为了。
陈落秋心里不由得一阵松快,这两个姨娘不足为惧!
等林浅领着林镕、林锻、林铿三人来见过陈落秋后,便一起去了府中辟做家祠的西院。
“咱们家这一支,虽然早年就和苏州祖籍那只分了宗,但是一笔写不出两个林字,便请浅兄弟和婶娘做见证,如海娶了陈氏为妻,今日上告祖宗,录入族谱。”
林浅和萧氏站在家祠前,看着陈落秋对着大堂里的牌位一一点香跪拜,最边上的,是贾氏的牌位,陈落秋不知道林如海心里如何想,却知道自己该恭敬的行礼,她却不知自己这一拜,却是在不久之后免去了一番风波,狠狠的打了贾琏的嘴脸。
待全部拜完之后,陈氏也被林如海写进族谱之中了。
“好了。”林如海扶着陈落秋起身,心里有一点歉意。看了眼贾敏的牌位,两人出了家祠的大门。
萧氏看林如海的样子,很是感叹,这地位再高,膝下无子,万事便都是空。随即和林如海夫妇一起去看黛玉。
小黛玉刚刚起身,穿着水青色的夏衫,头上用珍珠链扎着两个小辫。看到林如海,顿时露出了笑容:“爹爹……”
林如海抱过黛玉,指着陈落秋道:“这是你母亲,乖,叫母亲。”
小黛玉几个月里,时常被陈嬷嬷和奶娘哄着说母亲,私底下却也叫得顺口。但是此时却将脑袋埋在林如海的怀中,偷偷看着陈落秋。
陈落秋并不在意,孩子毕竟还小:“玉儿,你看母亲给你带什么好玩的东西来了?”
一阵清脆的冷玉撞击之声,居然是白玉做的一个小巧的九连环!
小黛玉眼睛一亮,偷偷看了眼陈落秋,又看了看那个九连环,心里正挣扎着,叫还是不叫呢?
陈落秋摸了摸黛玉的小脸蛋,将九连环放在了她的手中:“来,我们的黛玉这么聪明,不知道能不能玩这个九连环呢?”
小黛玉没有回答,而是紧紧的抓着九连环。
林如海点点黛玉的脑袋:“得了母亲的好东西呢!好了,和你母亲,叔祖母一起用饭啊,爹爹晚点再来看你。”林如海说完,将小黛玉递进了陈落秋的怀中,倒是没有任何的挣扎。
陈落秋一笑,抱着小黛玉,对着林如海道:“老爷自去吧,我会好生照拂婶娘,看着玉儿吃饭的。”
林如海出了黛玉的院子,便看着候在外边的林忠。
“甄老爷和公子,琏二爷在外间的花厅等着呢。”
林如海冷冷一笑:“他们起得倒早!你一会去宋大人下榻的地方送我的帖子去,请他过府一叙。”
林忠忙应了。
林如海进了花厅,就见甄应嘉正惬意的喝着茶,贾琏和甄宝印坐在甄宝印得下首。
“甄大人怎么不睡会儿?你昨夜喝的酒可不少。”
甄应嘉放下茶杯,轻笑道:“林大人府上的醒酒茶极好,这酒也就醒得快了。加上一早就被琏儿叫醒了,因此就起了。”
“哦?”林如海看了贾琏一眼,笑道:“可是有什么事情?”
甄应嘉看了贾琏叹道:“琏儿是个孝顺的,得了贾家老太太的命来,自然挂念着贾夫人和令千金的。不知道今日陈夫人拜了贾夫人没有,担心陈夫人因此迁怒令千金,所以这才一早叫醒了我。”
贾琏心里大骂甄应嘉老狐狸,居然事事将自己推在最前面。
林如海面无表情地对着贾琏一哼道:“林某说话一言九鼎!甄大人莫非也不相信林某所说的?”
林如海对着门外的林青道:“去请浅老爷过来。”
待林浅过来证明后,甄应嘉才笑道:“林大人也太认真了。既然陈夫人拜了,林大人还是要注意些才好,后宅的女子,可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就怕她背着大人冷待林姑娘呢。”
“怎么?甄大人这是怀疑陈家的家教门风了?”宋霖从门外匆匆而入,冷笑道。
甄应嘉没想道宋霖又跑来搅合,他赔笑道:“陈家门口甄某岂敢小看?甄某刚刚失言了。”
林如海看着甄应家神色不变,不由得想,这甄贾两家不愧是老亲,脸皮都是一样的厚!
“哎,若是不是金陵还有公事,真是在这扬州多停留几日,林大人府中的醒酒茶,甄某极爱呢,不知道林大人可愿意让甄某如意,时常喝到这极好的醒酒茶呢?”
林如海和甄应嘉直直相对,疏离笑道道:“甄大人得圣上看重,体仁江南,林某怎敢因个人之事耽误了大人的公事?再说了,林府的醒酒茶,怎么及得上甄府的好茶让人醒?林某谢过大人亲自来扬州道贺,这些回礼,还请大人不要嫌弃。林墨!”
林墨双手捧着一张单子奉上。
甄应嘉定定看了林如海片刻,微笑道:“林大人的好意,本官当然不会嫌弃的。本官就先祝林大人夫妻美满,早生贵子了!告辞!”甄应嘉让甄宝印收起那张单子,便告辞而去。
一天前这两人还是以字相称,如今却客套以“大人”互称了! 一边的贾琏早在林甄两人争锋相对话语中,静若寒蝉。
林如海看甄应嘉父子身影在院门前消失,才回头对着贾琏一笑道:“琏儿,你可还有话和我讲?”
贾琏讪讪一笑道:“姑父,侄儿并没什么要说的……”
林如海似笑非笑的看了贾琏一眼道:“如此便好。对了,你带来的那两个婆子,你还是带回京中好了。替我告诉老太太一声,玉儿是我林家的女儿,没有人会亏待她。请老太太好好保重身子,待那日林家回了京,我会让黛玉去贾家拜见老太太的。”
贾琏闻言心里苦笑,林姑父连甄伯父的脸面都当场驳了,自家自然是不会放在心上的。忙应下了。
林如海看着贾琏的脸色,状似无意道:“听说你和你父亲已经能够搬回了正院了,恭喜了!不过这是否掌家,可不是单单住进正房就行了的。要说老太太,还是多多操心你们自家的事儿就好,我可听说了,年前,有不少御史参劾你们家呢!”
贾琏听出了林如海话中的警告,只得更加恭敬的说了几句,心里却是对家中长辈的行事作法暗骂了一顿。
“侄儿来扬州也有些时日里,便不再多留了。今日收拾一番,明日就起程回长安去。”
林如海微微一笑道:“如此,我也不多留你了。管家会将你带来的两个婆子给你送去去,行礼什么的,他也会为你备好。好了,你下去用早饭吧。”
等贾琏走了,宋霖看着林如海笑道:“怎么?你此时和甄应嘉撕破脸,不担心那位对你动手了?”
林如淡笑道:“这个时候不和甄应嘉撕破脸,还什么时候撕破脸?那位就算想对我动手,也要琢磨下怎么动。如今快进六月,那位的日子不好过了。”
宋霖收起笑容正色道:“你确定那位好日子不长了?”
林如海看了宋霖一眼道:“不久就是万寿节了,圣上应该会册封太子和诸王。到时有能分晓了。”
宋霖和陈英年的关系更要亲近几分,听了此话后便点点头:“但愿如此了。只是甄应嘉这个样子,还真是让人无语。就是小小的皇商薛家都察觉到那位的不妥,和甄家有所疏远了。他怎么还赶着躺往上凑?”
林如海摇头道:“甄应嘉这也是没法子,前些年圣上对那位的宠爱,那是明摆着的。他自然以为那位是稳稳的储君了,陷得太早了也太深了。这个时候就是想抽身也来不及了。至于说薛家?”林如海想到前世在贾府见到的薛王氏和薛宝钗的行为,不不由得道:“薛迅倒是可惜了!娶了王家的女儿,薛家不败,才是怪了!”心中一动,薛迅的早逝,莫非和他想和义重亲王及甄家划清界限所致?
“霖兄可是见过薛迅?你觉得此人如何?”
宋霖道:“大智若愚,不过可惜了!正如你所说,娶了王氏女为妻,早早备家族亲长定好了所行之路。薛家如今脱身已经不易了,恐怕还会惹来杀身之祸。”
林如海想到梦中所见,贾王氏没少从薛王氏那里得到银子,若是薛迅不早死,没有了自家的银子,贾家还哪里去弄银子来?
“不如,我们帮薛迅一把?”
宋霖看了林如海一眼笑道:“你这个狐狸,打什么主意?”他心里暗潮,就算打着坏主意,这林海还一本正经样子,谁人能看得出来这人也不是真如表面上那般温和呢?
林如海一笑:“自然是好主意!甄应嘉现在恼了我,定会想法子对付我。既然如此,我们何不先让他甄家在江南的根基自乱呢?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没有了薛家的银钱,那位会怎么看甄家?”
宋霖想了想却摇头道:“这事儿薛家是第一个要担风险的,只怕薛迅不会同意。”
林如海伸手敲着桌面道:“薛迅便是不同意,便不担风险了么?只怕风险更大!不如你回了金陵后,给他带话,让他找个理由到扬州来见我。”
宋霖瞪了瞪林如海道:“你这样子算计,可别用在陈夫人身上!老师对陈夫人可是疼爱得很的。”
林如海一笑:“自然不会。”
待林如海送走宋霖,已经是巳时中了,回到后院,便听见萧氏和陈落秋说着告辞的话,而陈落秋自然是一阵挽留的。
“我在扬州很是耽搁了一些日子,家里老老小小一大堆都等着我回去呢。你若是想我了,就早些怀个大胖小子,到时候婶娘一定来扬州城看你。”
陈落秋红着脸,正想说话,便见林如海进来了。“老爷来了,快劝劝婶娘,她说明儿他们就要回苏州呢。”
林如海知道萧氏和林浅都是爽快人,他们自有家事要理。便道:“婶娘刚刚的话我也听到了,苏州那边的事儿的确是丢不开的。等你有了,我们再给婶娘来信,请她来扬州就是。”
萧氏看着脸红的陈落秋,拍着手笑道:“听听,早点怀上孩子才是!”闹得陈落秋得脸更红了。
第二日一大早,贾琏就带着小厮和没有出场机会的赖嬷嬷及几个婆子启程回长安去了。辰时末,林如海才抱着黛玉和陈落秋一起亲自送林氏族人启程回苏州,见马车消失踪影,林如海才让妻女上了马车,往陈思靖一行人住的城西别院而去。
新婚意浓薛家变
林海带着陈落秋和黛玉到了别院时,陈思靖正和一干仆从在门边候着。
“林大人来了。”陈思靖见林海对自己堂妹的动作很体贴,脸上浮现一丝笑容。
林海虽然比陈思靖年长,但是他还是很客气的对陈思靖抱拳道:“三舅兄。”然后抱着黛玉指着陈思靖道:“叫舅舅。”
小黛玉乌溜溜的眼睛看着陈思靖,这两天里她见了不少生人,现在也不怎么怕生了。看了一眼微笑着的陈落秋,小小声道:“舅舅。”
陈思靖自己只有两个儿子,如今妻子怀孕,他就盼着妻子生个乖巧的女儿来。见了黛玉,原先的不喜顿时消散了。这么小巧白嫩的女孩子,有了四妹妹教导定会是个好姑娘的。
陈思靖忙让随从将备好的见面礼给拿来:两双圆圆胖胖的金锞子,一双小女孩子的蝴蝶鞋子,上面坠着大大的白珍珠;两个小银锁……
林海看了,心里一松,看来陈家上下并没有因为玉儿不是亲生的外甥而忽视的。
陈落秋见了,心里同样松了口气。就怕三哥因为前日贾家喜堂上的行径而迁怒小黛玉呢。
“四妹妹带着小外甥女去内院吧,大嫂她们可盼着你呢。”
陈落秋点头,对着林海道:“老爷,那你就和三哥说说话,我带着玉儿去见大嫂子和三嫂子。”
林海应了,将黛玉递给陈落秋抱着,看着她们被一群丫鬟仆妇簇拥着去了后院,这才和陈思靖去了花厅说话。
陈思靖,陈家三老爷的长子,学问没有大老爷家的陈思轩好,中了举人后,两次进士科落榜,要说京城里进士落第的举人不少,但是陈家三房的长子落第,就有点侧目了。谁知陈思靖却不在科考,而是捐了一个虚衔,带着妻儿在京中照顾老太爷。
“林大人,我听说了前日喜堂之上的事情。不知道你对以后和贾家往来,作什么打算?”
林海诚恳道:“三舅兄放心,以后陈家才是林某的岳家,林家和贾家已经没什么关系。”
陈思靖看着林海摇摇头道:“林大人这话说得太轻巧了。我随着祖父在京中多年,知道贾家是个什么样儿的。他们若是硬要缠着林家,只怕不是那么好脱身的。不过有林大人这句话,我也就放心了。四妹妹虽然没有父亲母亲,但是还有叔伯堂兄弟,我们若是知道四妹妹过得不好,定是不依的。”
林海正色道:“虽然和夫人只不过做了三天夫妻,但是林某已经看出夫人是个好的。林某定当好好待她。若是让她受了什么委屈,不必说舅兄们来问罪,我自己也定去陈家赔罪!”
陈思靖闻言,面色松缓道:“昨日夜里,我去拜见了布政使宋大人,知道林大人你昨日和甄应嘉的事儿了。便连夜写了信送去京中大哥处和杭州老太爷处,大哥虽只是一介监丞,但是颇有几个好友在御史台和翰林院。老太爷虽然人在杭州,但是于一些事情能看得更透些。”
林如海向陈思靖道了谢,虽然几个小小的御史和翰林并不能真的帮到自己什么。
林如海和陈思靖很说了一会儿话,才去了后院,今儿也算是回门,所以得去拜见一下娘家嫂子,认一认陈家的子侄。
柳氏抱着小黛玉逗弄着,周氏因为大着肚子,所以只在一边看着,倒是一边柳氏和方氏的几个孩子,大的有十岁,小的也有四岁了,都非常喜欢白玉小人儿黛玉。
柳氏看几个孩子的样子,笑着对陈落秋道:“哎,这小丫头倒是招人疼的!”她让最大的孩子陈凝绿带着几个孩子抱着小黛玉去了隔壁间玩耍,丫鬟婆子们跟去了,姑嫂三个才说起悄悄话来。
“四妹妹,你实话实说,林大人可还真的疼人?”柳氏拉着陈落秋的手问道。
周氏也在一边点头道:“怎么说林大人都三十七八了,年龄大点或许能照顾人,但是就怕床底间的事儿他力不从心了。这可关系到你怀孩子的大事呢!”
陈落秋见三嫂这么说,便是已经知晓人事了,也糟的满脸通红。柳氏白了周氏一眼道:“明知道四妹妹害羞,你就不能含蓄点说?”
周氏无奈了,拉过陈落秋灵一只手道:“嫂子我说话虽然直了点,但是却是实话。林大人和先头的夫人及妾氏,这么多年了,仅一个女儿,只怕除了贾氏夫人的手段外,他自身也有些不足。”
柳氏这次没有打断周氏的话,而是接过话头道:“若是你三嫂说的这样,你以后定要好好让林大人养着,你三嫂娘家世代在太医院里任职,她啊,特地写信去娘家求了一张药膳方子来。林大人若是没事,这药膳吃了也没有什么事儿的。”
柳氏说完,周氏就从怀中掏出了一张单子。陈落秋看了看,就叠起放入了怀里。两个嫂子都是为了自己好,她很郑重的谢过了。
“贾家的事儿,我们听说了。你啊,该发脾气的时候,也别忍着。这夫妻相处,可不是女则中说的,事事恭敬着,只怕时日一长,你就是真委屈了,男人也不以为然的。”
“就是,你记着,你虽然是继室,但是陈家可没有受人欺侮的女儿。”
“是!”
姑嫂三人很是说了一番话儿,屏风外有丫鬟禀道:“大奶奶,三奶奶,四姑奶奶,三爷和林姑爷过来了。”
三人这才停下话头,去了外间带着孩子们厅里见客。
林如海见过了两位嫂子,又认了陈家一个侄女三个侄子,自然也备上了不菲的见面礼。
林海见陈落秋从别院回转林府面容有些哀伤,便道:“杭州到扬州不远,以后若是想娘家人了,倒是可以接老太爷和三舅兄一家子来扬州走动的。”
陈落秋点头:“谢谢老爷。”
林如海看怀中睡着的小黛玉,便道:“过几日,瘦西湖上的莲花都开了,我带着你和黛玉去赏赏花,游玩一番吧。”
陈落秋知道林海是为了自己开怀些,便笑道:“好啊。我们也可以请李先生、殷先生、邓先生他们家一起游玩。”
林如海笑道:“钟龄和景年还好说,木然和文征他们俩要备考,今年圣上万寿节,要开恩科。”
林如海其实知道,这次恩科最终是取消了,因为万圣节后,义忠亲王举兵反了。
林如海想着,到万圣节还有四个多月,甄家的好日子不多了。
没两日,林海便听人说金陵薛老爷求见。林海微微一笑,薛迅果真比甄应嘉有几分魄力的。
“薛老爷,想必你已经知道,我请宋大人传话请你到扬州一见的用意了。”
薛迅苦笑点头道:“宋大人五日前和我说过,薛某这几日便在思索如何做决断。薛某不是一个人,除了自家老小外,也不想薛氏一族跟着倒了。”
林海请薛迅坐下,让小厮给了薛迅上了凉茶后,才道:“说起来,还是薛老爷你有眼光,看出了问题来了。这么多年,想必薛家往京中送去的银子,数目不少。”
薛迅喝了口茶才道:“不瞒林大人,从家父去世,薛某接了家主之位后,每年送往京城的银子数目不下五万两,如今加起来,早有百万之数了。近几年里,京城索要的银钱数目越来越大,而薛家这么多年来,却是越发没落了。”
林海看着薛迅,却是转过话题道:“林某听闻薛老爷你有一子一女,俱是夫人王氏所出。不知道令郎性情如何?”
薛迅一愣,想到儿子薛蟠不过六七岁年纪,却已经被夫人王氏宠溺得不成样子,顿时苦笑道:“薛迅膝下仅此一子,故此内子宠溺了些,犬子的性情,并不算好。倒是我那女儿,不过四岁年纪,与她哥哥性情截然相反,小小年纪,就很是知礼懂事。”
林海淡淡道:“薛老爷今日到扬州来之时,应该是没有和尊夫人说的。对吗?”
薛迅笑道:“内宅妇女,何须和她说道?”
林海摇摇头:“薛老爷忘记了,尊夫人姓王,她的娘家姐姐乃是贾家的二太太。而贾家,如今可是和那位走得极近的。”
薛迅一窒,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夫人和娘家来往不多,倒是和她的姐姐贾王氏常常书信往来的。
“谢林大人提点,薛某回了金陵,便会约束内子。不过薛某想要大人一句明话,那位是不是真的和大位无缘了?”
林海却淡然道:“薛老爷,你其实弄错了一件事。薛家的富贵和将来,不是看那位能否得位,而是你的孩子是否成才。便是那位真的得到那个位置了,薛家也不过是一介商家,充其量让你们和皇家的生意做大点罢了。但是,那就是你想要的?薛家再富贵,能越得过紫薇舍人在时的富贵么?”
薛迅如醍醐灌顶,想到自己这么多年来的所为,不过是为了薛家能摆脱一个“商“字!不想,却是白白辛苦这么多年!薛迅似乎老了好几岁般,苦笑道:“想不到薛某这么多年来都是白忙乎了。林大人,回了金陵,我便会停下和京中及甄家有关的生意。”
林如海要的就是这个,善意提醒道:“薛老爷突然停下那些生意,只怕会惹来祸事,还请多注意自身安危。宋大人在金陵,有什么突发事故,你便使人去布政使衙门传讯,宋大人定会予以援手的。”
薛迅知道其中的凶险,点头应是。
“林某再多事一句,男儿有顶家立户,光耀门楣之责,岂可娇养于妇人之手?女儿再好,终归是要嫁入别人家的。所以薛老爷该好好教养令公子才是。”林如海想到曾经在贾家所见的薛蟠,虽然傻气尽做糊涂事儿,但是却没有贾家人的凉薄,对待寡母和妹妹算是不错的。
林海送走了薛迅,知道自己接下来两个月里,可能麻烦缠身。甄家在江南会有动作,那位在京中只怕也会针对自己了。林海出了门,看着满园墨绿树影,再抬头看向西边的晚霞,露出一丝笑容,自己可是准备好了!岂会怕了?
如林海所料,接下来的一月里,近半的中小盐商的盐引没有放下去,甚至盐城那里出现了沿海烧盐的村民聚集和盐司督办起了冲突,甚至有村民丧生的事儿发生。林海这个盐政老爷,自然是推脱不得,得亲自往盐城走一趟的。
“夫人,本和你说好,带你和玉儿一起去瘦西湖赏荷的,不说这么多天一直忙着。等我从盐城回来,应该还来得及。”
陈落秋笑道:“便是来不及,也没什么要紧的。不是说留得残荷听雨声么?秋日里再去也是一样的。倒是老爷这一路上,要当心。换洗的衣物我给备好了,吃食上,我也吩咐了林青和林墨仔细着。还备了一些伤风和肠胃不适的药材。”
林海看着陈落秋在房中忙着,不由得拉住她到:“让丫鬟们收拾吧。我不在家中,夫人也好好保重。有什么事情,使人去知府家或者洛守备家中送信,千万不要大意了。”
陈落秋点点头:“放心吧,我知道的。老爷一会还是去看看玉儿吧。怕是一些日子不见您了,她心里会不高兴几日呢。”
林海摇头道:“你也被太惯着她了。”
陈落秋不以为然道:“姑娘才几岁啊?等再大点,学的东西多了,就没时间玩耍了。现在还小,能玩耍就不拘着她了。”
林海只能笑着,牵着夫人的手去看女儿不提。
第二日一大早,林海就起身了,却见陈落秋早早的起了,还亲自去厨房做了早饭。
“夫人,你这是……”林如海两世年纪加起来已经五十了,对于陈落秋,却是疼爱居多,要说感情,自然没有少年时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不过此时,他却不能确定了。
“老爷一早就要出门,自然不能空着肚子出门的。虽然老爷说这一趟没什么危险,但是老爷还是要当心。玉儿和我可都盼着老爷平安归来的。”陈落秋昨夜想了想,并没有林海那样乐观,说是村民闹事儿,但是已经出了人命,想来不是小事儿了。
“放心吧,我定当平平安安的回来。”
林海用过早饭,就带着随从去了盐政衙门,和他一起的,还有转运司和提运司的属官及兵卒。林海前世往盐城一遭,并没有太大的风险,但是这一次,他知道事情不简单,所以一起随行的官兵便有八十多人。林海这样谨慎小心,却没想到,自己还是被人伤了。同时,金陵的薛家也正面临着极大的风暴。
明抢暗箭纷沓来
薛王氏这些日子很烦恼,老爷居然在脱手转出自家的生意铺子!许多处铺子的管事家的都进府来求她,就是族中的叔伯婶娘和妯娌也天天往她这儿跑。但之前,她真是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铃儿,你去看看,老爷回来了没有?”薛王氏送走又一批来打探消息的隔房婶娘,有些烦躁的对着丫鬟道。
“太太,老爷回来了,正和大爷在书房里呢。”铃儿不一会儿就回来了。
薛王氏点点头,便往书房去了。
“习……习相近,性……性相远,苟不教……”书房里,结结巴巴背书的圆圆胖胖的男孩子,便是薛迅和薛王氏的独子薛蟠了。
薛迅脸色实在不太好看,薛蟠已经七岁出头了,金陵这边世家大族里,一般男童六岁左右都在家开蒙了。自己也早早给儿子请了几位老师,但是都没有做长久。一年多时间里,换了七位先生。王氏还处处护着儿子!果然是慈母多败儿!
“我昨儿就说了,今天检查这篇功课!居然还是没背下来。手伸出来!”薛迅黑着脸,拿起桌边的藤条,冷声道。
薛蟠平日里最怕的就是父亲了,最厌恶的就是读书了。幸好父亲常年不在家,母亲护着自己。上一位先生赶走后,还以为会乐呵一段时间,谁曾想父亲突然要亲自教自己读书?看着那粗长的藤条,薛蟠将手伸了出去。
“啪!啪!啪……”薛迅想到自己若是有事,儿子这不思上进的样子,怎么能护得以一家周全?只怕用不了几年,家产就会败光了!因此,几下之后,倒是真用力了!薛蟠白胖的手掌上顿时出现了几条红痕!
薛王氏到了书房门前,看到的就是丈夫打自己宝贝儿子的场景,不管不顾的就冲了上去!
“老爷,蟠儿还小?你做什么打他?我们可只有这一个儿子啊,打坏了怎么办?”薛王氏抱着薛蟠厉声道。
薛迅看着薛王氏道:“还小?哪家七八岁的孩子,天天跟着小厮摸蛐蛐只知道胡闹?哪家的孩子进学一年,连一本三子经都没背下来?他是我的独子,将来若是如此,怎能顶家立户?以后蟠儿的事情,你不必过问了。对了,他身边的几个小厮,实在不像话。明儿里叫管家,和他们家大人一起,全部发买了。”
薛王氏心里虽然不忿,但是她一向秉着夫为天的理念,因此也没有当场驳了薛迅的话。只是道:“老爷教训儿子我自然是没有话说的。只是咱们这样的人家,就是蟠儿不读书,将来也不忧的,不说蟠儿她舅舅如今的地位,就说我姐姐贾家,只要他们提携一二,还怕什么……”
后面的话却在薛迅冷凝的眼神中微了下去。
“妇人之见!”薛迅懒得和薛王氏分说,只是对着喊着泪珠子的薛蟠道:“你母亲的话,你可听明白了?你说说,你想以后要什么都去靠别人家么?”
薛蟠虽然有些懵懂,却知道没有去别人家要东西的道理。随即摇了摇头。
薛迅脸色这才缓了缓,让薛蟠下去了。
夫妻两人见儿子走了,才互相看了一眼。
薛迅摇摇头,对薛王氏叹道:“你平日里不是常说,你那姐姐因为嫁去了国公府邸,处处压你一头么?难道你还想咱们儿子也要仰他们的鼻息?”
薛王氏不好意思道:“我那是急了。我怎么不会愿意蟠儿上进,只是他如今尚小,且我刚刚说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并不是要仰着贾家的鼻息,大家总是至亲,他们总不会看着咱们蟠儿不管的。再说了,多少寒门弟子寒窗苦读十几年,就算是高中了,也不过是芝麻大小的官儿。咱们蟠儿有人提携,少了那么多年的寒窗之苦,岂不更好?”
薛迅想到自宋霖那里及从京中打探来的消息,不由得冷笑一声:“贾家你莫指望了!说是国公府邸,不过是空有架子罢了。你年年往你那好姐姐处送不菲的年礼,她还觉得是你赶着巴结呢!我实话和你说吧,贾家在京中不过是个没什么实权的没落国公府罢了。对了,现在不能称为国公府,应该是将军府了。还提携咱们蟠儿呢,莫被他们连累就是好的。总之,你以后少和你那姐姐书信来往。”
薛王氏听了大吃一惊,连忙道:“怎么说?姐姐上个月还有信来,说是大姑娘因为才德出众,被贵妃娘娘指给了七王爷做侍妾呢!这以后若是生下一儿半女来,就是皇孙了!”
薛迅嘲笑道:“不过是一个侍妾罢了!于王爷而言,于皇家而言,侍妾可是成把的。你以后莫听你那姐姐胡诌,不过是在你面前故意炫耀罢了!”
薛王氏知道自己姐姐的为人,只得讪讪笑了。“对了,老爷,你怎么将那么多生意铺子转手了?这几天里,我没得被族人和那些掌柜家的人烦死,就是甄家,也派了管事媳妇过来打听呢!”
薛家和甄家在金陵同城而居几十年,薛迅知道甄家不会善罢甘休的。只是这事情,还不宜说给内宅妇人听。因此他只是道:“外面的事情我自有打算,若是再有人和你打探,你一律推说不知道。对了,这段时日里,你好好敲打一番下人,巡院的家丁让他们仔细些。”
薛王氏只得作罢了。
第二日里,薛迅便去族中长辈处,他虽然是家主,但是结束生意这等大事还是要取得族中各房的首肯的。不出他所料,果然是话一出口,便遭到了其他几房的反对!就是他的弟弟薛速也没有站在他那边。
薛迅知道,族人中有好多家和那生意有瓜葛,且不愿意得罪甄家。薛迅见状,只得道:“各位叔伯既然不愿意,迅也不强求。不过迅决定将自己手中的生意全部都结束了,薛家在户部挂名的商号,你们也可以按照份子买去了。只是,从此之后,迅不再是薛家的家主,而几房的生意从此各归各房!”
几个叔伯听了不由得心动,商量了一番,全都同意了,最后反对的却是薛速一人。
薛迅让管家取来契结书,速速的将事情办好了,拉着脸色铁青的薛速回了自家。
薛速虽然只是自己的庶弟,但是薛迅待他一向不薄,便细细和薛速说了顾虑。
薛速听了之后,脸色才好谢:“大哥,弟弟知道你素来想让咱们家从此不沾商字。只是弟弟却没有你这般志向,只想好好的受着一份产业,养活妻儿。恕弟弟帮不了你什么了。”
薛迅知道他的顾虑,也不勉强他,拍拍他的肩膀,让他家去了。
甄家,甄应嘉看着面前尖着嗓子说话的内侍,心里鄙夷,面上却恭敬道:“公公放心,殿下吩咐下来的事儿,甄某一定会办好。公公请先去客房休息。”
内侍呵呵一笑,才道:“咱家是知道甄大人您对王爷的忠心的,只是这次事儿急,还有三个月就是万寿节。若是殿下那边要的东西没备好,受责备的可不止小人我一个,还有甄大人您呢!”
“多谢公公提醒,甄某知道了。”
待太监被恭敬的送去客院后,甄应嘉脸色铁青的将桌子掀翻!不过一个小小的阉人罢了!居然敢在自己面前摆脸色?还有薛家,这个时候想脱身,岂是那么容易的?
“去,叫二爷今晚走一趟薛家,若是薛迅油盐不进,你知道该怎么办。”
门边面容普通的随从忙领命去了,若不是那眼中的冷芒以及粗布衣衫下纠结隆起的肌肉,任谁都以为他是个普通的随从。
当晚甄宝印是黑着脸回来的!甄应嘉没有说什么,没有了薛迅,还可以有其他愿意和甄家合作的薛家人的。
薛迅自甄宝印走后,就有些心神不宁,想了想,便让管家去布政使府送了信,也吩咐家中家丁仔细些。才去监督薛蟠读书,半个时辰后,有丫鬟送上宵夜来。
薛迅正因为心神不宁加之薛蟠念错字,见了丫鬟端着宵夜进来,没有了好脸色:“谁让你端上来的?”
丫鬟手一颤,那杯盏倾倒一些在托盘上,居然冒出了黑烟来。
薛迅脸色一变,也不管懵懂的儿子,正准备喊人拿住丫鬟,却见屋檐上一道剑光袭来。
薛迅幼时也学过几招,居然避过了一剑。回身抱着薛蟠向门边跑去,还没出房门,背上就被砍了一剑!等到护院家丁赶到时,薛迅背上已经有三处深可见骨的伤痕。
薛迅忍着剧痛,让薛王氏使人去请布政使宋霖,就昏迷了。
……我……是……分……隔……线……
林海下了轿子,和属官随从等进了盐科司,士卒都留在院子外面。才进门楣多久,一兵卒就匆忙进来说盐科司就被镇上的居民和赶来的村民给团团围了起来。
提运使看着窗外越来越多的老百姓,有些担心道:“大人,这可怎么办?”
林海看着外面衣衫褴褛额众人,心里有些沉重,他自去年起就知道靠海吃盐的村民日子艰难,却不曾想到,居然合村缺衣少食。虽然此次事情是有些人刻意挑起的,但是盐道上的官吏,怕是没几个干净了。虽然说水至清则无鱼,但是这样不给老百姓留点余地,实在是可恨至极!想到此处,林海便看向一边缩头藏身的盐科司的小吏,见到他身上穿着的乃是上好的锦袍,林如海暗哼一声,不顾众人的阻拦,出了盐科司的院子。
盐民见林如海身上的官袍和他身边的护卫,喊声更大了,且纷纷朝着林如海身前挤来。
“各位乡亲们,本官乃是当今圣上钦点的巡盐御史。听闻这里的事儿,特地过来的。你们有话,一个个说,不要挤!”林如海让林墨去屋子里拿了根棒子,敲在一木桶上,才让人群静了下来。
半天,才有一老者走出来,却看着林如海道:“大人就是盐政老爷了?大人可知道,我们不过是想多要几文钱,让家人吃口饱饭,才和那些老爷们说价钱不合理,他们不理会也就算了,还短斤缺两的~而你背后那些官老爷们呢,却贪下咱们的盐,当做自己的私盐贩卖了,被人抓了,还赖在我们无权无势的村民身上?大老爷今天若是不为我们作主,我们绝不就这样算了!”
老汉说完,村民都一起哄道:“我们绝不让步,绝不就这样算了!”
“反了,反了!大人,这些贱民逼迫于你,分明就是藐视朝廷!大人,绝对不能答应他们……”说这话的,是盐城的都转运盐使司。
林如海冷看了他一眼道:“李大人莫非在教本官如何行事?”
转运使司看了林如海的目光,忙赔笑道:“不敢!下官也是担心大人所致……”
林如海眼中的冷意让他住了口,开口对着噪杂的村民们道:“本官奉圣上的旨意来勘察盐务,各位话中所说说指,到底事情如何,谁是知法犯法的贪官污吏,还请各位推举出几个代表来,和本官在公堂之上说明。本官自会给各位一个满意的交代的。”
村民安静了一会儿,又纷纷议论起来。不一会有人喊道:“别信了这狗官的话!自古官官相护,他定是骗咱们的,不然为什么不在这儿说清楚……”一时间,人群又挤了起来。
林如海一看这情形,便在林青和几个士卒的护卫下往后退了几步。“有人在人群中捣乱,要找出来才好……”还没说完,却被人从身后推了一把,士卒们见状顿时拔了刀砍向林如海身边拥挤之人,人群变得更加乱了!
一片混乱之下,林海感到脸上有热热的水溅到脸上,一摸,才发觉是血。林如海心中一沉,攻击朝廷命官,便是犯上作乱!他就是想好好了结此事,也不行了。
林如海从身边一士卒手中接过一把刀,猛的砍向身前一人的臂膀!大声道:“攻击朝廷命官者,便是犯上作乱!你们真的不要命了?”
士卒们见了林如海的动作,也不再拘束,很快,许多村民受了伤!
“好了!都住手!”林海冷声说道,然后转身看向刚才在自己身后的几人,盐城都转运司,盐监司,已经从扬州跟着过来的提运司。他冷冷看向几人,最后指着盐城都转运司道:“来人!给我将李千宝拿下!”
也不管这俩人的哭喊冤枉,林如海对着已经一脸惧怕的村民道:“今日之事,本可以好好收场。你们如果想要保得全家人的性命,就将煽动你们闹事的人指认出来!缉拿了贼首,余众一概不究!本官将在盐城停留十来日,你们好好想想,想好了,便来都转运司衙门找本官!至于盐政科司知法犯法之事,本官将另作审理!有冤情或者证据者,也可来衙门出首举证!”
林如海让士卒去请了大夫给伤者看治后,村民才陆续散去。此时林如海才发觉自己的右脚踝肿得厉害,左肩大概是挨了一下,青紫一块!让林墨和林青自责不已。
“没事。一会你去看看那些伤者,一人给五两银子吧。他们都要吃药的,总不能让人死了。”
林墨心里不愿意,还是领命去了。
晚上林如海已经知道下黑手推他之人,是盐监司。果然是无知者无畏么?林如海冷笑一声,这些人,都留不得了!此时的他,却不知道,扬州城里来了两道京中下来斥责他的旨意,且家中陈落秋也遇到了大麻烦!
落秋直言对静王
第三天的时候,已经有村民出首,指认出了三个煽动的人。林海知道这事儿背后有甄家的影子,将几个人拿了,请了盐城的县令主审,而他则主要是审问都转运司和盐监司两人,更是让属官将来往的盐薄账册重新核实。这一忙活,林海就忘记了时日,当他见到突然赶到盐城的殷景年和邓钟龄时,大惊。才知道扬州的事儿。得知京城里申饬的自己旨意,并没有让他太过愤怒,之前他就已经做好了准备。让他愤怒的是,贾家的动作,以及圣上对贾家的偏袒——应该说圣上对世家大族的偏袒。
“夫人可还好?”林如海听闻北静王水溶南下,随行的还有贾家人后,想到家中的陈落秋,不由得有些担心。
殷景年有些钦佩道:“夫人还好。只是没想到夫人一闺阁女子,胆色气概半点不输给男儿。”
邓钟龄见林如海有些好奇的神情,随即将扬州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
林海离开扬州后,陈落秋虽然不是紧闭门户,但是和夫人们的来往少了些,极少出门。若不是殷景年的夫人或者邓钟龄的夫人常带着孩子过去陪她说话,众人可能还以为林府已经空了。
此次奉圣上旨意来江南督查人,乃是北静王水塬。水塬一行人沿江而下,到了扬州后,并没有先去下榻的驿馆,而是带着随从直奔林府。
“太太,有客人自称是北静王,正在大门口等着呢。”林忠家的满头是汗的进了正院,顾不得让人先禀告。
陈落秋大惊,老爷不在,王爷怎么会来自己府中要求见女眷?她看着榻上玩着花样子的小黛玉,想到在京中时曾听祖父说过,北静王府和贾家乃是世交,莫非北静王是受了贾家之托而来的?
陈落秋面色一肃,让奶娘将黛玉抱下去之后,先让林忠家的去告诉林忠,大开中门迎接北静王一行人,又吩咐让人去给李木然、刘文征、殷景年和邓钟龄等人,甚至是知府和守备那里送信去。然后才让丫鬟给自己按照品级大妆起来。(婚后林如海便往京中上表,给陈落秋请封了三品的诰命。)
陈落秋到了正堂时,正堂中,除了右首椅上坐着一四十多岁,身着暗红色五爪坐龙蟒袍的中年人外,其他诸人均是站着的。
陈落秋知道,此人定是北静王水塬了。
“臣妇林陈氏拜见北静王。”陈落秋行了大礼,却迟迟等不到水塬叫起。
半响,才听到水塬道:“林夫人请起。”
陈落秋心里已经响起了警钟,水塬定是来者不善了。“外子因公不在府中,不知道王爷驾临寒舍,有何教询?”
水塬打量着陈落秋,心中却想着前几日里听到的同来的冷子兴和冷周氏所说的言语,想到陈落秋的出身,不由得有些疑惑,此女不像是那种虐待幼女的人啊?只是想到自己那失母的外孙女,想到贾老太太的哭诉,还是说道:“本王此番南来,虽是为了公事,但是此来林府却不是为了公事,而是为了林家先夫人贾氏留下的女公子。还请林夫人将林姑娘请到厅堂上让本王见一见。”
陈落秋已经确定水塬的打算,没想到贾家如此无耻,却也这般不依不饶,居然请来北静王!陈落秋谦和道:“不知道王爷缘何要见小女?小女虽然不过两岁,却也不好见外人男客的。”随即将林如海告知的不可见外男的赖头和尚的话儿说了。
水塬却当陈落秋是在推脱,沉声道:“游僧之言岂可尽信?这厅中之人,大都是本王的随从他们可以避下去。这位冷子兴,他家的乃是贾府的人,正在门外候着,她乃女子,正是奉了贾老太太之命,探看林姑娘的。”
陈落秋看了那冷子兴一眼,等厅中随从避出厅外后,叫过廊窗边的吴嬷嬷:“去将大姑娘请来见客。”
黛玉被陈嬷嬷抱在怀中,到了厅门口时,冷周氏就两眼泪汪汪的冲上前去:“大姑娘!可见着您了!”倒是将黛玉给吓哭了!
陈落秋脸色一沉,自陈嬷嬷手中接过小黛玉后,掏出帕子给她擦干泪,温言哄道:“玉儿乖。那人不是故意吓你的。”随即瞪着冷周氏道:“大姑娘不过两岁,你这等情状,是故意吓她的么?”也不理会冷周氏的辩解,放下黛玉轻声道:“来,和母亲一样,给这位伯伯行礼。”
黛玉年纪虽小,却很是聪慧,学着陈落秋的样子行礼也似摸似样,倒是让北静王脸色缓了许多。他起身抱过小黛玉,见她小小年纪,就眉目宛然,面容比之贾敏的更为秀美些,但是肤色极白,身子颇轻。水塬皱眉想着水蕊和水溶两岁的摸样都是白白胖胖的,体重比这小女孩儿重了两倍不止。便觉得陈落秋不过是面上待黛玉好罢了,只怕并不怎么照顾。却不曾想过,小黛玉这般不过是胎中所致罢了。随冷声道:“林夫人倒是慈母!将继女照顾得这般瘦骨伶仃!”看着陈落秋苍白的脸色接着道:“贾老太太乃是小姑娘嫡亲的外祖母,她有意将小姑娘接去京中抚养,夫人也可少些烦心事。本王半月后离开扬州,便带着林姑娘回京。夫人好好替姑娘收拾一番吧!”
陈落秋却抬头直视北静王道:“王爷此举是王命?还是其他?若是王命,王爷依据的是我朝那条律法?若是其他,王爷可得了外子之托?族亲之嘱?我林家众人尚在,怎可将幼女送去外家抚养的道理?恕臣妇不能从命!”
北静王闻言一窒,此事贾家与自己并不占理,但是话已出口,哪里有收回的道理?便冷声道:“林陈氏莫非要本王去请林氏族亲来才答允?还是要本王明言继母虐待继女之事?本朝虽无这等律法,但是律法之外不外乎人情,本王倒要看看林如海和林家人,怎么和本王分说?”
北静王脸色冷凝,怀中的小黛玉早就有些不喜欢抱着自己的人,见他脸色变得吓人,随即哭了起来,还挣扎着要陈落秋抱。
陈落秋却无视北静王冷凝的脸色,定声道:“臣妇何曾敢担此恶名?拼着一死,也绝不让人污了陈家百年清名!无论是上祠堂分说,还是去朝堂辩解,臣妇绝不惧怕!玉儿,来,别哭,母亲抱你回去。”
陈落秋让一边的陈嬷嬷自惊愕的北静王手中抱过大哭的小黛玉,随即对着北静王行了一礼道:“请王爷恕臣妇无礼了,寒舍事多,臣妇不留王爷了。林忠,送客!”
陈落秋无视厅中的冷子兴和冷周氏,自陈嬷嬷手中接过黛玉,出了正厅。看到厅外被北静王侍从拦着的李木然四人,点点头,转去了后院。
林如海听到邓钟龄的转述,心中震惊,对陈落秋生出几分欣赏来。但是更是担心她如今的处境!北静王水塬,可不是贾家那些人,要想应付过去,还需自己速速回了扬州去才是。林如海一边想着,一边思索着北静王缘何替贾家出头?即便两家乃是世交,但是,林如海少不得怀疑北静王是否是倒向义忠王了。
要说水塬为什么这样做,其实并不难理解。林如海虽然没有猜着十成十,却猜着八分了。
事情起因要从年前贾府被攻讦说起。
水塬祖上和第一代的荣国公、宁国公有生死之交,水家得封王爵,贾家两公出力不少,水塬的父亲在世之时,和贾代善、贾代化的关系也是极好的,从不曾以王位自居。水塬自袭得王位后,虽然也不大喜欢贾家如多污浊事儿,但是京中的世家大族里,哪家没有些污浊事儿呢?只要不是扯上朝堂上的大事儿,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年前贾家的事情闹上朝堂,他还奇怪了,贾府如今在京中实在算不得什么,多半是碍了谁的眼才如此。当得知事情都是林如海闹起来的后,水塬心里很是恼火,你林如海再有才,再得圣上看重,也不该如此凉薄,贾家怎么说都曾是林如海的岳家,这般踩低贾家,可见算不得君子。这样一挑剔,水塬就觉得林如海没啥好的,不大看得上他了。往宫里面圣时,说起林海就没什么好话了。恰好,义忠亲王得了甄应嘉那里的书信,也开始针对起林如海来了。两相逢其会,就是圣上再相信林如海,心里也有所隔阂的。正巧,圣上欲大办万寿节,而国库和内务府的钱袋子都羞涩得很,朝堂上传来了两淮官盐盐引积压,盐税比前一年晚且少了两分时,圣上对林海不满加深了。想了想,不过圣上虽然老迈,却没有糊涂,除了口头的申饬外,并没有过多的指责林如海,但是想到即将到来的万寿节,且江南的事情可大可小,便着水塬往江南走一趟了。
贾家知道了水塬欲往扬州和金陵一行后,贾老太太亲自去了一北静王府。
“王爷,老身求王爷去扬州后,能替老身看看我那可怜的外孙女儿,还不知道她如今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呢!”贾母说着就举着帕子抹眼角。
北静王妃看到,也是感同身受,想到自己早逝的女儿和女儿留下的外孙女,便劝道贾老太太道:“老太太,你放心,王爷定会去见见你那外孙女的,若是真的不好,王爷定不会视而不见的。王爷,您想想我们可怜的蕊儿,当年若不是咱们大意了,怎么会让蕊儿不明不白的去了,留下外孙女咱们也不能多见。如今老嫂子也碰到这样的事儿,我们可不能袖手旁观的。”
水塬一窒,他和王妃仅有一女一子,长女水蕊,独子水溶。水蕊年长水溶九岁,不说长相,就是性子,也是极好了,丝毫没有宗室那些郡主们的傲气娇气。当年水蕊嫁给了西宁王的次子,谁知不过三年光景,蕊儿只留下一个一岁的女儿就去了。若是其他人家,水塬自会去讨要说法,但是西宁王和自家同为王爵,且多年来,并未和自家及南安王、东平王一样去了实权,手中依旧掌着西北三分的兵权。当年不得已,如今林海却没有那么多的顾忌,不过是三品的盐政罢了!难道还敢和自己硬碰?
“老太太,你放心吧,我也是当年看着敏侄女出门的人,自然不会任她的女儿吃苦受罪。待我去了扬州,我定会去看她。若是真的不好,我定会将孩子给你带回京来的。”
贾母一早就打算好,一定要得到水塬确切的保证,因此依旧哭诉道:“王爷,我知道,外孙女有父亲在,如今有继母在,轮不到我这个外祖母出头,可是我实在是不放心啊……自敏儿去后,当年随着敏后去林家的人全部被打发了,就是奶过敏儿的嬷嬷也被赶了,我不过是想几个嬷嬷去照看着,却引来他林如海针对贾家的行为!分明是不把贾家当做岳家了!他这样行事,怎么可能善待敏儿留下来的孩子?王爷,这些事儿,您也是清楚的,若您见到了我那外孙女,就告诉她,京中她还有外祖母、舅舅、舅妈们挂念着她……”
水塬看贾母说得动情,只得让王妃好好劝着,心里虽然有一丝为难,最终还是答应了贾母的要求,“老太太别伤心了,我帮你将那孩子带回京来就是。”
贾母心里一喜,面上却是感激涕零对着北静王和王妃谢了又谢。
水塬得了这么个差事,本不放在心上。却在送走贾母后,迎来了义忠亲王。
义忠亲王对林如海早就非常不满的,皇父已经透露万寿节前确立储君人选,他需要大量的银子拉拢朝中重臣。可是薛家的银子也断了!义忠亲王更是对林海和宋霖极恨的,走了一个陈英年,朝堂上还有这么多酸腐之人!什么嫡庶?自己乃是贵妃之子,老七不过是先皇后的养子罢了,还不是一个普通宫妃所生?诸多不满加起来,义忠亲王便授意江南那边的人手,皇父不让林海移位子,那就让他在那个位子上消失吧。便是如此,才有了盐城的闹剧。
林如海却还是以为事情是甄家授意的呢!不过这怪不得林海,义忠亲王的授意,下面办事的人却是不牢靠的。不得不说,林如海的命恨大!
义忠亲王对待东南西北四家王府一向是拉拢之势的,除了西宁王府不大搭理自己外,其余三家还是常常来往的。义忠亲王见了水塬,并没有言明林如海怎么怎么样,而是说起最近两天江南送来的折子。甚是感叹而已!
水塬是什么人?闻弦而知雅意,他虽然是不理朝事的王爷,却也跟着感叹了一番!然后送走了面带笑容的义忠亲王。水塬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而江南之事如何行事,关系着北静王府是否重返朝堂之上。水塬知道将赌注全部压在义忠亲王身上并不妥当,但是江南之事,不过一个小小的林如海,便是义忠亲王最终与大位无缘,对自家也不会带来什么不好的影响。
正是如此,水塬一到扬州,不顾林府仅余女眷,直往林府而去。
如海施计驱强敌
盐城那边的林如海心中挂念着陈落秋和小女儿,担心北静王态度坚决,中伤妻子抢夺女儿。因此处理盐城这边的事情,大刀阔斧!只用了七八天的功夫,就和属官们将历年的账簿清点清楚了,除了盐城一带的盐道官员半数有问题外,最大的问题却是几个大的盐商们!林如海丝毫不手软,虽然这几个盐商并不是义忠亲王那派的,不过他们并不干净,私底下和甄家往来不说,还和五王爷、九王爷的人有来往。
林如海动作过大,京中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五王爷和九王爷知道后,觉得这个林如海实在是个刺头!莫非是逮着谁咬谁?不管他们俩怎么不忿,明面上却是义忠亲王最丢面子,虽然对着众人还是一副礼贤下士的样子,但是那紧抿着的嘴唇,阴沉的目光,让许多大臣都在替林如海担心!
七王爷府,书房里。
七王爷看着江南送来的书信,脸色也不大好。
忠顺王爷看着七王爷这样子,笑道:“七哥这是怎么了?林如海这番动作,可是将七哥那几个兄弟的人给动了,要说急的也是他们,对王爷而言不是好事么?”
七王爷却摇头道:“林如海这番举动会惹怒圣上也不一定的,毕竟是万寿节前,林如海此次对上的,可是皇父的三个儿子。”
忠顺王爷听了这话,才知道七王爷是担心林如海,却不认同道:“我倒是认为王爷是多担忧的。林如海再怎么样,都是皇上钦点的。只怕皇上心中也有数,不会让那几个殿下动他的。再说了,万寿节在即,林如海这番举动虽然大了点,但是那些个盐商官吏的家抄没下来,能暂时缓解下国库和内库的饥渴。凭着这个,圣上心里的气也不冲着林如海去的。”
七王爷听了这话,想想觉得有理,心里想着林如海此人,若是能顺利躲过自己那几个兄弟的手脚,以后倒是能重用的。
七王爷这里想着好好的,不想晚间,又有江南那里的情报送来了,顿时大惊!林如海遇刺重伤!
“可恶!”七王爷面带怒色,随即平静下来。猜想定是义忠亲王动的手!明日里朝堂之上说到这事儿,自己那三个兄弟均有嫌疑!便冷笑起来,皇父知道此事后,还会偏袒三哥么?哼!
长安城中因为林如海被刺之事而陷于一种古怪的氛围里!林如海并不是非常重要,重要的是,他是天子近臣!对他不利的最大嫌疑人,却是天子的儿子。京中众人等着看皇帝会如何发作义忠亲王等人,此时却没几个人关心林如海的情形到底如何了。当然,也有关心的,像是贾家!贾母得知林如海遇刺重伤之事后,心中一动,只盼望这事儿是真的,林家如今是不可能和自家站在同一战线了。那么等林如海一去,对于林家的家财和黛玉,自家和陈家还是有一争之地。
话说遇刺这事儿,林如海自己也没有想到。林如海只想快些回扬州去,至于怎么应付北静王,他心中还没有拿定主意。 即便如此,他还是很干脆的将一干有问题的盐科官吏和盐商们全部羁押了,该查抄的一点也不含糊。等事情都差不多了,便带着人回转扬州!离扬州城不到五里的地儿时,不想遇到意图不轨之人!
“老爷!”林青看到端着茶水的伙计匕首刺向林如海,大惊撞了上去,将人撞到!但是林如海还是被刺到了!
看到匕首刺目的光芒时,林如海本可以完全躲过的,但是那一瞬间,他心中突然冒出了一个主意!他知道,只要自己照着这个主意做了,就算是扳不倒义忠亲王,圣上也会猜疑他!另外还能让此次南下的北静王吃个大亏!所以他只是歪了下身子,那把匕首刺向了左边肩膀下一寸的地方!
“大人!大人!”邓钟龄等人见状大惊,士卒还没将那刺客捉住,他便咬着舌头自尽了!
属官们先是害怕,随即是惊慌!这些人居然连巡盐御史也敢动,背后主使之人来头肯定不小!一时间都是极度后怕的。
殷景年一开始也很慌张,叫林青带人去找大夫后,他让人将林如海抬去了小茶馆的后房。
本要出去使人往扬州城中送信的殷景年察觉衣角被拉住了,低头一看,便对上了林如海的双眼,一怔,知道林如海有话对自己说。
衣袖下的手掌摊开,林如海便将自己要说的话简单写了。殷景年这才松懈了一口气!朝临如海点点头,出了门。
不过一个时辰,林如海遇刺重伤的消息就传回了扬州城。正在盐政衙门高坐的北静王水塬,听到了衙役的话后,手上正拿着看的账簿掉在地上还不自知。
水塬知道,若是林如海真是的遇刺而亡,圣上虽然会迁怒义忠亲王,却不会真拿他怎么样,毕竟是父子。倒是自己,极有可能受到圣上的厌恶!
水塬不敢相信身边带着一堆士卒的朝廷三品大员,这么容易遇刺!莫非这不过是林如海的诡计?他看向随自己同来的随从道:“你说,林如海受重伤的消息是真是假?”
那随从平日里多是按照水塬的吩咐做事,很少出主意。一时间只得懦懦道:“或许如王爷所言,那林海受伤是假的~”
水塬并不是要随从的答案,他只是在思考,若是真的,该怎么办?当然若是假的,一切更好说了!
“来人!”片刻后,水塬扬声唤了人道:“你去林府,将林大人重伤的消息说了。”
看着来人匆忙领命去的身影,水塬知道,此事是真是假,便看陈落秋的反应了!不过林如海和陈氏成亲时日不长久,这样的事儿也可能不曾和她说。水塬看了看天色,又叫人去请了大夫,一起往林如海所在的地儿去了。
陈落秋子那日里直言冷对北静王后,心里不是不忐忑的。这事儿若是闹大,虽然贾家不会如愿,但是自己、陈家以及林家也会跟着没脸,而贾氏的为人会被人怀疑,贾家的做派势必会被扯出来说的,那么小黛玉长大以后的亲事势必会有些影响的!但是让着北静王带走小黛玉,不说林如海以后怎么想自己,就是自己也没脸做林家的主母了!只是自己虽然将话说得强硬至极,心里却是没底的,只望老爷快些回来才是!
这日里,陈落秋处理完府中的杂事儿,就去了小黛玉的院子看她!亲自见了贾家人的无耻后,陈落秋对黛玉这个小孩子,真是很怜惜!有那样的外祖家,不知道是不是小黛玉上辈子作了什么孽呢!
“太太,这两日里,你脸色不大好,吃饭也不香,睡觉也浅得很。不如下午大夫过来给大姑娘例行查脉时,顺道也给您看看!”吴嬷嬷看着陈落秋这些日子实在有些不妥,很是担心道。
一边的银杏也劝道:“就是,太太,您这几天都瘦了。还是看看吧。”
陈落秋不在意的点点头,心头突然一动,自己这个月身上还没来,比上个月晚了十来天!自己会不会是有了?陈落秋刚想问吴嬷嬷,却听见远处金菊和红梅、绿荷脸色惨白的跑近。
陈落秋心一跳,沉声问道:“这是怎么了?什么事情这样大惊小怪?在府中这样慌乱,成什么样子?”
“太太……大管家……大管家家的带话进来,说是,是老爷出事了!”金菊气喘吁吁的将话说完。
奇?陈落秋闻言整颗心都沉了下去,失色道:“到底怎么回事儿?谁送来的消息?”
书?“回太太,是北静王的随从,其后,知府大人和守备大人都派人送来了信儿~大管家已经去请城中的圣手孙大夫一起往城外去了,大管家家的说,让太太……太太别急,守着大姑娘,谁也别见……”
网?陈落秋一阵心悸,想到自己成亲不过三个月,就已经发生了这么多事情,若是老爷就这样去了,自己怎么办?陈落秋忘记了之前还怀疑自己有孕的事儿,失神的往小黛玉屋中走去。才到门口,就倒下了!让吴嬷嬷等人又慌又惊!
“太太……您可不能有事啊!”吴嬷嬷心里乱成一团,老爷生死未卜,太太又突然晕倒了,可怜的四姑娘,这是受的什么罪哟!嫁来林家还就没过几天舒服日子啊!
“快将太太扶去大姑娘屋里,金菊,你和红梅,去叫大管家家的请大夫来,快点!”
小黛玉正在椅上坐着,任奶娘喂自己吃十香小圆子。看到被丫鬟婆子们扶进屋里的陈落秋,还好奇的道:“母亲睡着了么?”
陈嬷嬷刚刚已经将事情听得分明,此时也是心乱如麻,僵硬着脸色道:“对,太太睡着了,大姑娘和奶娘去屋里玩儿吧。”
黛玉却高兴道:“不要,我要和母亲一起睡……”
陈嬷嬷劝了两句,见黛玉不听,便由了她。抱着她放在陈落秋身边。
陈落秋转醒时,天色已经将黑。她想到之前的事儿,顿时着急的起了身:“吴嬷嬷,银杏,金菊!”
吴嬷嬷等人还没有进来,陈落秋突见手臂弯处爬出一个小娃娃!原来是小黛玉!
小黛玉睁着大眼睛看着陈落秋,疑惑的看向她的肚子,奇怪道:“母亲,嬷嬷和奶娘说你肚子里有小弟弟了,我怎么看不出来?”
陈落秋闻言一怔,随即悲喜交集,莫非自己真的有了1
“太太,您醒了?”吴嬷嬷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后面是端着药碗的银杏。
“安胎药,太太趁热喝吧。大夫说了,太太肚子的孩子快一个月了,太太要好好调养,不可再劳累了。”
陈落秋接过药碗一饮而尽,含了一颗金菊递上的蜜饯,低头看着小黛玉大大的眼睛,忙让金菊给小黛玉嘴中塞了几颗。
“老爷那里可有消息传来?大管家那儿到底是怎么说的?”陈落秋想到林如海的事儿,心里实在没底。
吴嬷嬷让外间的奶娘将黛玉抱了出去,又让丫鬟们都出去了。才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纸条,递给了陈落秋!
陈落秋看完了纸条,放下一大半的心来!老爷的遇刺是真,但是重伤却是假的!此中深意,陈落秋稍一沉思,便明白了!北静王这次不但带不走小黛玉,恐怕还要吃个大亏!
吴嬷嬷看陈落秋脸色变缓,拍拍胸口松了口气道:“没事儿就好,四姑娘,你和姑爷可将老婆子我吓得三魂掉了两了,以后可不能有这样的事儿了。”
陈落秋安慰的对着吴嬷嬷笑了笑,随即想到什么的,忙道:“老爷虽然没有性命之忧,但是受伤并不轻,明儿才能到府呢!我醒过来的事儿,你别让府中人传出去了。”陈落秋暗想,只让北静王吃落垮怎么够?贾家,也别想落得好去。
第二日里,林如海重伤的消息传到了金陵,两淮按察使和布政使得知消息后,也动身往扬州而来,甄家自然也不落后的。世家大族里也尽是传言,什么林如海恐怕命不久矣啦等等。不过却有人猜到林如海重伤或许是假的,此人就是本应重伤卧床的薛迅了。传言中日子不多的薛迅,却是靠着床榻听管家说着外面的传言后,心里极度怀疑。联想到自己假装重伤的事儿,便猜想林如海也是如此的。
林如海被抬回林府时,陈落秋扶着丫鬟的手差点哭晕过去!虽然她知道林如海没有性命之忧,但是受伤是真的,况且林如海毕竟不是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了!若是他去了,留下自己和黛玉,以及肚子里不知道是儿子还是女儿的小东西,可怎么是好?这样一想,就哭得越发真了!小黛玉看到母亲哭得厉害,又看着一动不能动的父亲,也跟着哭了起来。
知府夫人、殷景年夫人等劝了好一会儿才劝住。其余人等见了此情此景,再联想之前北静王比锅底还黑的脸色,都以为林如海重伤那是千真万确的了。
待众人都离去后,林如海才歉意的看着陈落秋红肿的眼眶道:“让夫人担心了!”
陈落秋看着林如海道:“老爷就没想过你若是有个万一,你的女儿怎么办?贾家是一定不会放过她的。而我又怎么办?老爷大概不知道,我已经有了!”
林如海听了后面那句“我已经有了”时,歉意的眼神变成愕然!半天,才结结巴巴的道:“你……你有……有了什么?”
陈落秋扬声道:“老爷说我有了什么?你又不是第一次做爹,怎么,不相信么?”
林如海半响才大笑起来,挣扎着要起来,骇得陈落秋忙按住他:“老爷这是做什么?”
“夫人,我是太高兴了!”
陈落秋见林如海这样欢喜的样子,也不再多指责了,让他躺下后道:“老爷以后绝对不能拿自己冒险了,林家若是没有你,也不是我一个女子带着两个孩子能撑起来的……”
林如海心中虽然不大以然,但是想到夫人刚有了身子,随即点头应了。
十日后,圣上的旨意到了扬州,北静王背上了本该被义忠亲王背的罪名,除了没被夺去王爵,北静王身上所有的差事都没有了。而水塬更是因此一事,回京之后,不多久就郁郁而终,其子水溶以十四岁稚龄承袭了北静郡王之爵。
林家和睦贾家计
却说林如海得知陈夫人有孕后,心中欢喜,伤势也好了三分,若不是为了还要掩人耳目一番,只怕整个扬州城里都要晓得陈夫人有孕了。
陈落秋看林如海如此欣喜,内心欢喜之余,却也担心肚子里是个女儿。为此人后不免有些郁色!
吴嬷嬷人老成精,思索一番,便猜中了陈落秋得心事!
这日里,见陈落秋又靠在美人榻边有一针没一针的做着小儿的衣物,她忙让几个丫鬟都出去了,挨着陈落秋道:“我的四姑娘,您这是怎么了?有了孩子,可不能有什么心事的。”
吴嬷嬷是陈落秋的奶娘,陈落秋对她一向信赖,便道:“老爷这几日里天天说着儿子儿子的,若是我生了个姑娘怎么办才好?”
吴嬷嬷失笑道:“四姑娘哟,你这是!老爷说儿子,那是人之常情的。照我说啊,就算是个姑娘,也不打紧的。四姑娘你这有孕啊,只说明了一件事儿,那就是老爷身体没啥问题,他膝下荒凉,有问题的是先夫人贾氏。呵呵,既然老爷没什么大问题,这胎生了姑娘,以后接着生就是了。姑娘快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放宽心好生养着,生个大胖孩子出来才是。”
“吴嬷嬷说得是。”
陈落秋闻言,忙扶着吴嬷嬷起身,对着门边进来的林如海笑道:“老爷来了。”
林如海谢过了吴嬷嬷,让她下去了,才牵着陈落秋得手一起坐在了榻上。
“早先我并没有和你多说先前贾氏的事儿,你别放在心上。我和她毕竟是少年夫妻,不说她留下的女儿,就说做了二十多年的夫妻,她再有不是,也替我打理好了内宅,且在老太太跟前尽孝送终……人死为大,我也不好多说她什么,不过是显得我凉薄罢了。”林如海想到之前的事,心中有些怅然。
他看着陈落秋聆听的神情,才继续道:“我如今最期盼之事,就是膝下能够多几个孩子。这次若是个女儿,正好和玉儿姐妹俩做伴,我们再生就是了。”林如海说着,想了轻笑道:“我还以为你担心我纳通房和姨娘的事儿呢!”
陈落秋一怔,虽然不好意思,却瞥了一眼林如海,正色道:“我的确有些担心的。不过这事儿,我想和老爷您说说我的想法,若是这胎是女儿,我不拦着老爷您纳通房。不过若是儿子,老爷你年纪也大了,还是好好保养身子才是正经。”
林如海听了这话,愣了片刻,随即笑道:“想不到我林某人又娶了个醋坛子呢!夫人放心吧,我心里清楚的。”林如海重生之后,颇看了些医书,知道男子在女色上太过了,与子嗣并无好处,且自己年近四十,便是纳再多通房,也有些力不从心了。妻子新婚不过三月就有孕,说明妻子身体不错,多多努力就是,这嫡子比之庶子,自然是不同的。且他心里颇有几分把握,落秋肚子里是个儿子。
“下个月我也不用装重伤卧床了,我带着你和小玉儿一起去栖灵寺拜拜,那里的西山,此时满山都是金黄的银杏和火红的枫叶,甚是美丽。”
陈落秋听后,心中一动,高兴的点头应了。
这养伤的一个多月里,按察使和布政使亲来探望不说,就是圣上也亲赐了许多药材和物件下来。皇上都有表示了,林如海的故旧朋友们纷纷遣人南下来探看,就是贾家也不甘落于人后,想着也应该遣人来南下的。
贾府中,贾母将贾赦、邢夫人,贾政和王夫人夫妻,贾琏夫妻都招了去,商量南下之事。
“这几次让人去林家接人,是我执拗了,一心只想着接外孙女过来,不想惹得林姑爷不高兴。哎,怪我老了,想事儿不周全。如今林姑爷不好,朝中上至圣上都遣人赐下药材了,咱们家和林家有亲,自然不能不闻不问的,所以我就想着,也应该遣人南下去探望林姑爷,顺便去看看外孙女。总不能让外孙女连她的亲外祖家是谁家都不知道,我给她准备了些礼物,也让她知道,我这个外祖母心里是疼她的。”
贾赦见天的胡闹,贾母说这个,与他自个利益并无什么冲突,自然奉承老太太的仁爱。邢夫人一切都看贾赦的脸色行事,忙也称颂老太太仁慈。
贾政虽然迂腐,但是去工部应卯也能听到些消息,知道林如海受伤,其实和北静王并无什么关系,而是和义忠亲王有关。他担心道:“老太太慈爱,但是林妹夫受伤,背后到底怎么样,我们也不大清楚。儿子认为,我们家遣人去看看也行,让管事的和老嬷嬷们去就行了。”
王夫人却想到了金陵来的消息,知道妹夫重伤了,妹子送来的信件也就简短的一封而已。遣人南下,不如也让人顺道去金陵薛家看看?
贾母知道老二这样说,必有原因的,她也不想自家扯上大麻烦,便问王夫人道:“老二媳妇,你怎么看?”
“老太太,媳妇儿觉得老太太您的心意和咱们家的关心,还是要送到的。不过老爷的担心也不能不考虑。不如,就让我那陪房周瑞夫妻俩走一趟好了。顺便去让他们去一趟金陵,我那妹子上次来信说,妹夫有些不好。我这个做姐姐的甚是挂念呢。”
贾母听了,眉头一动,这薛家也出事了?“你哥哥怎么说?你嫂子那可有遣人南下去?”
王夫人叹气道:“我哥哥尚在外任上,嫂子上月也带着孩子出了京,所以并没有送信过来。”
贾母听了,便道:“也罢,就让周瑞家走一趟好了。你可要好好叮嘱他们夫妻俩,可别办砸了事来。”
王夫人忙应了。
若不是男主人养伤,女主人有孕,这些探病的人,只怕都要将门槛踏破了。因着林家的特殊原因,大多人都是留下礼物和帖子就离去的。林忠也觉得事情清省得很。不过,这日里,他有些郁闷,只因贾家南下的人到了。他听门房里报,实在是不想让贾家人进门,不过,想到达姑娘,想到老爷说还不是明着撕破脸的时候,便让人去将周瑞俩两口子放进来了,让他们在外院的偏厅等着后,才去了正院禀告。
此时,林如海刚吃了药,笑看着陈落秋抱着小黛玉认字,“玉儿可都记下来了?”
小黛玉实在是聪慧至极,亮晶晶的眼睛看向父亲道:“都记下来了。”
林如海笑道:“玉儿背给父亲听听!若是没有错处,过几日,父亲带你出门玩儿!”
小黛玉双眼更是亮了,看了看陈落秋,才道:“母亲也去吗?”
陈落秋一笑道:“母亲也会去的,还有你的小弟弟也去呢!”
陈落秋听吴嬷嬷说,这念多了儿子,兴许送子娘娘就真会送儿子来,便也随着林如海改口说儿子了。
小黛玉却是疑惑的看向陈落秋没什么变化的肚子,很是不解,想了想,才小声道:“弟弟一定比老鼠还小,才钻到母亲肚子里去的。怎么不钻出来呢?”
林如海和陈落秋听了,都大笑起来。
陈落秋摸了摸黛玉的头温言道:“等我们玉儿能够背完三本书后,弟弟就出来了。”
林如海知道陈落秋说的是千字文,声律启蒙和三字经三书,想到黛玉从前的聪慧,也笑道:“你母亲说的对,来,玉儿将今天学的背给父亲听听吧。”
小黛玉很想快点看到小弟弟,忙张口背了起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一直到“海咸河淡 鳞潜羽翔”才停下。
林如海哈哈一笑,很是欣慰。陈落秋看着小黛玉这样聪慧,也希望自己肚中的孩儿,无论男女,也能如此就好了。
“老爷,太太,大管家来了。”银杏打开帘子,进来禀道。
林如海和陈落秋互看了一眼,有些纳闷儿,这是谁探病不懂事儿,定要亲见主人家的?
“请大管家进来吧。”
林忠进了屋,对着林如海和陈落秋行了礼才道:“老爷,太太,贾家遣人才探老爷您,还说给姑娘送礼物来了。”
林如海听了是贾家,脸色一沉,看了看榻上的小黛玉,对着落秋道:“夫人,又要劳烦你了。”
陈落秋心里虽然烦贾家,还是笑道:“这有什么?老爷就陪大姑娘玩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太太慢点儿,不过是贾家的下人罢了。”吴嬷嬷和银杏几个簇拥着陈落秋往外院的偏厅去了。
陈落秋笑道:“总是要见的,还不如早点去见见,就将人打发了。说来贾家这次倒没提接大姑娘走的话儿呢。”
吴嬷嬷轻蔑一笑,鄙视道:“贾老太太说来也是二品的诰命夫人,见的事儿也不少了。如今想来是明白了,这硬的来不了,就来软的呗。也幸好老爷看不上贾家。”
陈落秋想到祖父说起贾家男人们的行事作派时,赞同道:“不说世家大族,就是小门小户的,支撑门户的始终是外面的爷们。这男人不顶事,女人在家中再怎么谋划使劲儿都没什么用了。陈家不必说了,那个男儿如是贾家男人那副样子,早就被赶出家族,任他自生自灭了。林家虽然人丁单薄,但是家风也是好的。”
吴嬷嬷笑道:“太太这话说得有理儿。所以啊,等老爷带您去栖灵寺,您一定要求菩萨给你个儿子才是。”
陈落秋失笑道:“我知道的。对了,吴嬷嬷你说,若是贾家人知道我有孕了,不知道是个什么反应呢!”
吴嬷嬷得意道:“自然是吃了一惊后憋屈呗!”
这里主仆几人慢悠悠的出了正院,晃过了花园,拐进了抄手长廊,穿过一个垂拱花门,才进了外院。那里偏厅里,周瑞夫妻俩个却是满心不自在的等待着。
那日里,王夫人得了吩咐,回了房后,就让人找到了周瑞夫妻两个:“老太太担心林家姑爷如今的情形,也挂念姑奶奶留下的姐儿。所以想遣人去看看。我就想着你们夫妻俩跑一趟。”王夫人想到贾家给林家丫头准备的那长长礼单,脸色就有点黑,心里也有些不忿,自己的宝玉就不必说了,便是给了探春那丫头,也比林家丫头强呢。
“这是老太太给林姑娘的礼单子,你们俩好生拿着,明儿就去老太太那里领了东西。再回我这里来。”
周瑞俩口子一惊,心里惊骇,太太这是要打老太太送给林姑娘礼的主意?他们俩忙收敛表情应了。
王夫人看了一眼周瑞俩口子,抿了一口茶才道:“上次你们家女儿女婿去了扬州,却是灰溜溜的回来,不说没见到林姑娘,还差点出事儿。这次你们俩去了林家了,多的也不说了,就说老太太担心林姑爷,挂念林姑娘。对了顺道看看那陈氏的为人!可别把事儿也搞砸了。”
周瑞想着女婿自扬州回来后的话语,心里知道老太太这是对林家没什么法子了,只能怀柔了。忙拉着婆娘恭敬道:“太太放心,我们一定把事儿办妥当了,不给太太您丢脸。”
王夫人眼中闪过满意的神情:“除了扬州这事儿,还有一件事儿你们要办,去了扬州后,你们俩顺道还要去躺金陵,我妹妹薛家太太那儿,已经大半个月没书信送来了。你们除了去看看姨老爷身子到底如何外,还要替我捎封书信去薛家。一定要仔细点,姨太太看了信儿是个什么表情和说法,回来后我都要问的。”
周瑞家的知道王夫人的打算,忙应了。
周家夫妻俩出了王夫人的院子,和一路的丫鬟婆子招呼过了,出了贾家后门到了荣府后街,周瑞家的看着周瑞沉重的神情,不由得有些纳闷儿:“当家的,你这是怎么了?咱们这次南下,又不是要接来林姑娘,清省得很那。”
周瑞看了眼来往的几个人,都是贾家的奴仆,低声道:“回家说。”
俩口子进了自家的小院,周瑞才道:“你以为我担心林家呢?我是担心薛家的事儿,听女婿上次提起,这薛家姨老爷的重病,有些不同寻常呢。我们这个时候上门,若是被人拿着了,实在是冤枉呢。”
周瑞家的看着男人不以为意道:“我们是荣国府的人,那个那样不长眼睛拿咱们?再说了,甄家可是在金陵了,有他们在,谁敢给贾家人没脸儿?”
周瑞看着自己婆娘的脸色,心中有些焦虑。他和天天在内宅的婆娘不同,惯常在外面跑的,加上女婿冷子兴开的古董行,也和些有钱有势的人打交道,知道贾家这棵大树有些靠不住了,林家看样子是弃了贾家了,北静王府如今也没啥能倚靠的。虽说还有甄家在,但是这京里,那个时候没有破家的高门世家呢!到时候自己家也要跟着倒大霉的。还是和女婿商量商量,怎么让自己从贾家脱身吧!
周瑞家的看着林家这偏厅的摆设,正面一张黄梨木雕花长案,案上摆着一只古朴尺高的青铜鼎,一边放着一只汝窑圆肚白瓷花瓶,插着一丛素白菊,另一边却是一扇玉面屏风,其后应是内室耳房。左右两边地上各四张高脚圆椅,几张小几。其后的高低架上,也摆设着一些器具镇纸和书本。
周瑞家的看着林家这般“寒酸的摆设”,暗想:林家是真有钱的主儿?这摆饰儿却比不上贾家呢!再想到太太动手用花架子换下老太太备上的贵重物件儿,也不觉得心虚了。而周瑞却是想,这林家书香之家,果然和贾家行事不同。泼天的富贵,硬是一点也看不出来。
金菊掀开门帘,看了周家两口子道:“我们太太到了。”
周家两口子忙起身立着。
陈落秋扶着吴嬷嬷的手,在东边首座上落了坐。这才对着周家夫妻。
周瑞夫妻俩忙行礼跪下磕头道:“见过林太太。”
陈落秋道:“你们是先太太娘家人,不必行大礼了。不知道你们家老爷太太遣俩位来是什么事儿呢?”
周瑞家的忙笑着把贾母和王夫人嘱咐的话儿都说了。
陈落秋笑道:“我这里替我们家老爷和大姑娘谢过你们家老爷、老太太、太太了。说来,我们老爷得圣上体恤,如今已经没大事儿了。大姑娘也长得极好。”
“太太,这儿是我们家老太太老爷们让送来给林姑爷的药材,这是给林姑娘的礼单。我们家老太太说了,林贾两家毕竟是亲戚。她前几次乃是因为太过思念姑奶奶,所以才想见见林姑娘的。是她的不是,还请林姑爷和太太别放在心上。这姑娘还是在自家里养得好,等姑爷那日里高升回京了,她再见见大姑娘不迟的。”
陈落秋会心一笑,贾母果真是开始怀柔了。“老太太这话说的倒是好,放心吧,只要是能回京了,我们家大姑娘肯定是要去拜访她的亲外祖家的。”
周瑞夫妻俩个又陪着陈落秋说了一会子话,听吴嬷嬷说“太太劳累不得,小心肚中孩儿呢”时,夫妻俩都愣了愣,不一会儿,就提出了告辞,出了林家大门,这才舒了口气。
“这个陈氏倒是个好命的,进了门就有了。若是老太太太太知道了,不知道多怄呢!”
周瑞却想,这么一来,只怕贾家的姑娘们,以后落不得好去了。对于贾家的事儿,他更是悲观了。
陈落秋放下礼单,笑对吴嬷嬷和银杏几个道:“你们去看了贾家送来的礼,怎么样?可还看得过去?”
吴嬷嬷翻翻白眼道:“不过是鎏金的破烂玩意儿,也亏得贾家有脸大老远送来。”
陈落秋看着单子道:“我猜贾老太太是真心想送东西过来,只怕那些东西被人换了。”
吴嬷嬷一怔,有些不解道:“既然如此,太太你为什么收下礼物呢?倒是让别人落了实惠。”
陈落秋摇摇手道:“这些玩意儿就算没被换过,老爷也不会让大姑娘接触的。贾家笑脸上门,我们家给人黑脸,落在别人眼里,就是林家和我的不是了。”
吴嬷嬷还是有些愤愤不平:“这个贾家,还真是没事儿找事儿。”
陈落秋有一句话没说,只怕贾家从此之后常常这样打着送礼的幌子上门呢!贾老太太果然是个有心计的。
林家扬州逢士隐
陈落秋看罢东西,回了正院儿,将贾家送来礼单和物事给林如海看了,便道:“老爷您看?”
林如海不在意的道:“就按夫人的相法办吧,玉儿那里还是不要接触那些东西才是,我们家给她备下的物件儿不少的。”
陈落秋点了点头,想到京城,便道:“昨日里,李先生和刘先生家的夫人过来,说是李先生和刘先生过两天动身去京城,这离秋闱还有一个来月的时间了。”
林如海听了,皱眉,他记得前世,今年的大比李木然和刘文征早早去了京城,今年直到这个时候还没有动身,只怕是他们俩担心自己这里的事儿。随即有些唏嘘道:“你一会就让大管家走一趟他们家,请他们两人今日过府一趟吧。”
陈落秋点点头,看着睡着的小黛玉道:“让嬷嬷抱黛玉回去睡吧,老爷你也该吃药了。”
林如海摸了摸睡着的小黛玉,道:“等过了几年她大了几岁,我们再将她外祖家的事儿和她说说,免得她心里起疙瘩。”
陈落秋忙应了,她可不希望自己好好养大的孩子,到头来和自己不亲呢。
不说林如海如何和李木然及刘文征商议的,三天后,李、刘两人就带着两个小厮雇了车马上路了。林如海送走了两人后,公务上并不太忙,因为吏部早有公文下来,盐道上的官员,早在半个月前就已经上任了。林如海想着满山桂子,似火的红枫,便吩咐家里的人准备去栖灵寺。
因为陈落秋有孕,车马走得极慢,用了大半个时辰才行到了西山。小黛玉一路上都是兴致勃勃的,对着马车外的行人和各色事物惊奇不已。
林如海抱着小黛玉,指着外面的各色铺子、楼阁牌坊给她看,直到出了城,才停下。
“老爷真真是疼孩子!”陈落秋暗叹,心里想着自己肚中的孩儿,有这样一个疼孩子的父亲,是幸事呢!
林如海此次来栖灵寺,并没有摆上盐政老爷的派头,只是提前一日去告知了主持师傅而已。因此到了寺门前,便能看见一些香客,以及一些来西山赏景游玩的人。
陈落秋扶着丫鬟的手小心地下了车,见香客不多,便对着林如海道:“栖灵寺乃是扬州最有名儿的寺庙了,怎么今日里香客不多?”
林如海抱着小黛玉笑答道:“中秋刚过不久,这个时候来山里的大多是赏景的。好了,我们先去寺里拜拜,再去后山看看。”
陈落秋称是,在丫鬟婆子们的簇拥下进了寺,只见院内古木参天,落叶慢慢悠悠的从树间飘下,比别处更多了一丝禅意。
正堂里供着三尺大佛,蒲团上有一夫妻带着一小女孩儿正在闭目磕头。他们拜了几拜,妇人和小女孩儿才被一边的两个丫鬟扶了起来。待他们转身,林如海便看清了这一家三口人的相貌,那三四岁大的女孩儿的相貌倒是有些熟悉,尤其是那眉间的胭脂痣,让小女孩儿本就漂亮的面容显得精致了几分。林如海看那孩儿的眉目,却是想起了在前世死后在贾家所见的“香菱”,因她曾常随着黛玉学诗,倒是知道她的身份,乃是薛家傻小子抢来的通房丫头!莫非两人是一人?
“敢问这位先生大名?”
那甄士隐看林如海一家人衣着不俗,气度不凡,便客气道:“小可甄费,字士隐,不过是一介乡宦,怎敢当什么大名,敢问先生如何称呼?”
林如海回忆起前世扬州地界里,并无甄士隐此人,但是听其口音却是姑苏人士,前世里苏州却是有一甄姓人家,一袭大火家产付之一炬了。便道:“听甄先生口音,倒像是苏州人士。在下祖籍也是苏州,在下姓林,名海,字如海。这是内子陈氏,小女黛玉。”
那甄士隐听了忙作揖道:“小民见过林大人。这是拙荆封氏,小女英莲。小民的确是苏州人士。此番来扬州,不过是为了走亲访友,便趁机来这栖灵寺西山一游的。”
林如海看英莲乌溜溜大眼只看着怀中的黛玉,便笑道:“林某膝下至今只有这一女,倒是和令爱年纪相仿,不如让她们在一起认识一番。”
甄士隐听了,忙对妻子封氏点了点头,封氏忙抱着女儿的手对着陈落秋行了礼,这才让两个小女孩儿坐在一块儿。
那边两个男人说的很投机,这边陈落秋也是大方得很,让封氏带着两个孩子,有自家的嬷嬷丫鬟先去了后面院子里,她好好的拜了拜菩萨这才去的。
“夫人这是有孕了?”封氏很是羡慕的看着陈落秋的肚子道。
陈落秋看封氏羡慕中失落的神情,叹了一口气,有是一个无子的女人!“甄太太也别灰心,请大夫调理一下身子,好好养着,这孩子啊,还会有的。再说了,你还有个女儿呢!你看令爱多可爱?”
封氏听了这话,满眼柔情看着和黛玉一起玩闹的英莲,叹道:“这两年里,不知道看了多少大夫,都没什么结果。”
陈氏道:“这栖灵寺的主持师傅据说医术也极好,夫人不妨下山前,请他把把脉。”陈氏看向封氏身边两个小丫鬟,都是面容娇美的,却是未嫁女打扮,便暗想,这封夫人膝下无子,身边丫鬟却是这等相貌,看来那甄老爷倒是对封氏情深。
封氏听了这话,心中一喜,忙道:“多谢林夫人了。我一会就和我家老爷说说。若是能再添个一子半女的,我也就满足了。”
两人这里说到儿女经,林如海和甄士隐却说起了今科大比之事来。
“说起今科大比之事,我不过是白衣,早年就绝了那仕途雄心的。不过前些日子里,倒是认识了一有雄心的年轻人,姓贾名化,号雨村。虽然落魄他乡,却是有人品好才学呢!”
林如海心头一动,已经确定了这甄士隐便是苏州府那丢失女儿家产焚尽之人了,那贾雨村也就是曾经给小黛玉开蒙之人了,而那小英莲,也应该是那日后的“香菱”了。
世事如棋局,不过是一子行变,竟然引得后面之事俱都有所改变!林如海看着不远处说笑的妻子和玩闹的小女儿,暗想,自己重活一回,若还是遵循老路,那才是无用至极!
“甄兄怎么就断定那贾雨村定能一展宏图呢?”
甄士隐轻轻一笑道:“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可见是有抱负之人了。”
林如海看这甄士隐笑容爽朗,日后却是这贾雨村,让恩人之女落入虎口。但是今世,薛迅还在,薛蟠那小子还会成为呆霸王么?也罢,不如,顺便改了这萍水相逢的甄家三口人的命运,也没有什么要紧的。
林如海和甄士隐年岁相仿,性情也相近,虽然一个身处高位,一个乃是白衣,但是很快就相见恨晚,引为好友了。林家三口和甄家三口人更是一起用了素斋,下午还一起去看了西山满山的红叶。
林家这边和甄士隐一家谈笑风声,但是金陵薛家那里,气氛却是一片沉闷。
周瑞家俩口子出了林家门,就派了跟着来的两个小厮回转长安去报信了,陈氏有孕可是个大事儿。然后夫妻家才带着其他人往金陵去了。
到了金陵城,他们看着满大街上,还是有许多薛家的招牌的商铺,就纳闷起来,这薛家看起来没啥影响啊!等去了薛府,看到门庭冷落,两人才一惊。
小厮叫了半天门,才有门子来应。
“去,快去禀告你家太太,贾家二太太派人来探望亲戚家了。”
门子早就得了吩咐,这叫门的无论是贾家还是甄家一概不见。“我们老爷病者,太太没空!”就啪的一声关上了大门。
周瑞夫妻俩吃了个闭门羹!俩人互相看了一眼,觉得是有蹊跷,便回了贾家祖宅安置了再做打算。
贾家祖宅里不过是两三家看守宅子的家生子,因为在二太太跟前不得意,才被发配到金陵看守老宅子的。他们知道周瑞家是王夫人的陪房,心里都不大待见,只不过面子上客气罢了。周瑞家两口子问了老半天,也不过是得了几句:“我们都是奴仆,哪里能知道薛家到底儿是怎么一回事呢?”
周瑞家的气不过,便对着当家的道:“不如我们俩去甄家问问?甄家和贾家一向走得近,我们去拜访甄家老太太、太太们,薛家什么事儿,他们家人一定知道的。”
周瑞虽然想离了贾家,但是也不是急于一时的恶,这差事办好了回京去想法子才行。便同意了自己婆娘的意见,收拾了一番,去了甄家不提。
甄应嘉的太太听下人们来报,长安贾家人来了,忙让丫鬟将人带了进来。
周瑞家的见了甄应嘉太太,忙跪下磕了三个头:“周瑞家的请太太安。”
甄太太面如满月,虽然上了年纪,但是神情温和,让小丫鬟请了她起来,指着一边的脚蹬坐了才笑道:“是你们老太太还是二太太让你们来请安的呢?”
周瑞家的笑道:“我们老太太和二太太打发我过来的,还说有什么决断不清儿的事情,就来甄家求太太拿主意呢。”
甄太太笑道:“这话倒是,咱们俩家本就是至亲的。你可有什么决断不清的事儿?”
周瑞家的忙将薛家的事儿说了,甄太太听了,沉吟了片刻道:“我还当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儿,放心吧,一会儿,我让二爷陪你们走一趟薛家就是。”
周瑞家的忙又磕头谢了,又随着甄太太去了甄老太太那里请安。
甄太太趁着这烩儿功夫,忙使人将周瑞家的的事儿给甄应嘉捎去了。不多久,丫鬟就回来道:“太太,老爷那儿传来话,说让二爷带他们过去,不妨事儿的。”
甄太太才放心下来。
甄家前院里,周瑞看见甄二爷骑着马带着几个小厮们出来了,自己婆娘在后面跟着,忙迎了上去。
甄宝印看了周瑞一眼道:“跟着爷,薛家还敢不开门?”
薛迅听了管家匆匆来报的消息,不由得堵得慌,这贾家人去而复返,且还是和甄宝印一起的,忙吃了药,吩咐薛王氏去见客。
薛王氏从丈夫口中知道伤他的人是甄家人后,恨得慌!那个女子想做寡妇呢?况且儿子女儿都还年幼,若是老爷去了,他们孤儿寡妇的,能完全守住家财,那真是太难了。因此,对于和甄宝印一起上门的周瑞两口子,她心里是很不待见的。
“薛夫人,小侄不过是送了令姐家的两个人过来,这就告辞了!”甄宝印笑看着薛王氏忐忑的样儿,看在贾家的面儿上,他也不想为难她了。
薛王氏听了甄宝印要走,也不多留,让管家送他去了。这才看着厅下站着的周瑞家的两口子道:“说说,姐姐让你们来,有什么事儿?”
周瑞家的看着两边的丫鬟婆子道:“太太是担心姨太太您呢!所以遣了小的俩口子过来,想看看姨老爷身体如何了,太太还让我们带了两根百年老参过来。”
薛王氏看周瑞家的眼神,让丫鬟下去了,才道:“我家老爷身子不大好,我也忙着所以没给姐姐去信。她让带来的人参,我就收下了。”
周瑞家的见人都下去了,才从怀中掏出了王夫人的亲笔书信来。
薛王氏看完后,脸色就忽青忽黑的,周瑞家的见了,心里暗自猜着太太到底说了什么?让姨太太气成了这个样子?
薛王氏想着姐姐信中写的“若是妹婿不好,妹可携外甥上京”之语,就想将书信给撕了,看了看周瑞家的,她冷笑道:“姐姐也是太过关心我了,她的心意我知道了。不过我们家的事儿,都是老爷说了算,如今老爷虽然病着,但是凡事我可不敢越过老爷去。我会去问问我家老爷的意思的。你还什么什么话没有?”
周瑞家的受了薛王氏的冷洋,赔笑道:“没了,太太说了,她想和姨太太说的话儿,都在信上呢。”
薛王氏听了,便起身道:“既然没事儿,你就回吧!”
周瑞家的惊诧不已,神色尴尬的出了薛家门。
“怎么?姨太太给了你脸色看了?”
周瑞家的不解道:“往日里,姨太太和太太书信往来频繁,各色年节礼儿也是极其贵重的。对太太那是巴结得很,如今怎么甩脸子了?真是。”
周瑞家的却多了个心眼,决定回了京,就去女婿冷子兴那里打听一二。
薛王氏回了正房里,看见儿子薛蟠女儿宝钗都在老爷床前,便压下心中的愤怒来,笑道:“你们俩个和老爷说会儿话就是了,可不能扰了老爷休息呢。”
宝钗笑着行了一礼道:“母亲放心,我和哥哥给父亲背会儿书就回房去了。”
薛王氏看着年幼的儿女,想到老爷曾经说的话,再想想姐姐的为人,心知这姐姐和贾家看来是真靠不住了。
24、如海奉旨返京都
陈落秋和甄封氏坐在榻上说话,一边的小黛玉则在给小英莲看她的小玩意儿,小绣球,玉质的九连环,小银锁等。
“黛玉这孩子,可是很少这么高兴的。”陈落秋看着两个孩子笑对甄封氏道。
甄封氏也是笑道:“英莲虽然大上一岁,但是没想到两个孩子这般性情相投!只怨我没多生几个孩子,落得她一个孤零零的。”
陈落秋听甄封氏老调场谈,心中暗叹,还是安慰道:“栖灵寺的主持大师既然说你没什么问题,这孩子总会有的。可别着急了!而且那大师话中之意,是你和甄老爷在苏州怕是有劫难的,不如就在这扬州地界暂居一时。”
甄封氏想到甄家大族,她和族中妯娌相处并不是和睦,多是因为她至今未能生下儿子来,想把自己幼儿过继过来。再有一些长辈,话中之意,却是让自己贤惠大度,给老爷纳妾生子。若不是老爷自个坚持,只怕自己的日子更加难过了。若是离开了苏州,搬迁至这扬州,她自是愿意的。
“我虽然觉得扬州好,但是这等大事儿,还是要我家老爷决定才成。我晚间就和老爷说说,我也希望日后能和夫人你多来往呢!”
陈落秋在这扬州城里,来往多的,除了官家夫人,也只有林如海的幕僚太太及盐商大户家的太太们了。要说深交,还真是谈不上。不过倒是觉得这甄封氏说话妥帖,针线上更是极好,一手苏绣比林家针线上的娘子都漂亮!!
“那等甄嫂子你们家真的在扬州安居了,我都是要向嫂子你偷师了!”
甄封氏听了也呵呵笑了起来。
“英莲姐姐,你看这个,是我父亲写给我的。”小黛玉将林如海亲自临摹的三字经的大字帖翻给小英莲看。
小英莲很是羡慕,父亲平日里虽然疼爱她,但是却并未教她认字,睁大眼睛羡慕道:“黛玉妹妹,这些字儿你都认识了吗?”
小黛玉闻言,有些脸红,她才背完千字文,三字经还没有开始,“这本还没开始学!”随即扬着头脆声道:“明日我就开始学这本了,母亲亲自教我呢。”小黛玉看小英莲羡慕的神情,便道:“姐姐和我一起学吧!”
小英莲听了,很高兴,却道:“我先问过母亲才行呢。”
两个小姑娘就拉着手到了正在说小儿衣物样子的陈落秋和甄封氏跟前。
陈落秋放下手中的衣服样子,对着甄封氏笑道:“看看她们两个,牵着手一道儿走着,倒真似一对姐妹呢!”
甄封氏笑着点头,拉着两个孩子道:“怎么不在一边儿玩了?还是渴了?”
陈落秋笑着道:“倒是我大意了。”忙喊了小丫鬟送点心和茶水上来。
“母亲,我想随着黛玉妹妹学认字呢!”
甄封氏一愣,她是传统的女子,认识几个字也不过是为了看懂账本罢了。想着林家书香之家,这女儿学字的。自己若是一口否决掉女儿的话,岂不是让陈夫人心里不痛快?随即有几分为难道:“这个事儿,得你父亲做主才是呢。等回家了,我去和你父亲说说。”
小英莲闻言,眼神就有些黯淡了。
陈落秋见状,便明白了甄封氏为何如此的,她看了看小英莲和小黛玉一眼,对着甄封氏道:“说来,黛玉还小,我不过是平日里教她识字,免得顽皮罢了。要说啊,这女孩儿自当是以针线女工为主的。但是这读书还是应该的,不说像男子那般做学问,至少该明辨是非分善恶的。甄嫂子你说说,我说的可有道理?”
甄封氏听了,自然是觉得有理的,再看看女儿那略带失望的的面容,便道:“既然如此,便让她随着林姑娘识几个字吧,想她父亲应该是会同意的。”
陈落秋看着转而笑盈盈的小英莲,对着黛玉道:“明儿个你和英莲姐姐识字儿,可要互相帮助呢。”
小黛玉弯眉笑道:“知道了,母亲,英莲姐姐不认识的字儿,我一定告诉她。”
“哟,你就断定是你帮英莲姐姐,不是英莲姐姐帮你?”
……
陈落秋让吴嬷嬷送走甄家母女,看着对英莲依依不舍的小黛玉道:“你的英莲姐姐明儿就来咱们家和你一起识字儿,玉儿就是小主人了,得拿出主人的派头来招呼英莲才是。你说说,明儿你送什么东西给小英莲呢?”!
小黛玉听了这话,偏了头想了半天道:“母亲说玉儿送姐姐什么东西好?”
陈落秋看黛玉这神情儿可爱至极,忙揽着她道:“你父亲前些时日里,送了你一套毫州笔么?正是适合你们用呢!不妨补上一套墨砚,送给你英莲姐姐使?”
小黛玉一听,就笑了:“好,明日里我就送母亲说的这个笔墨纸砚给英莲姐姐。”
林如海进了房,就看着这母女俩靠在炕上说话儿的情形,不由得露出笑容道:“娘儿两个说什么悄悄话呢!”
陈落秋唤丫鬟进来给林如海换下大衣衫净手净脸,才说道:“我邀了甄老爷家的英莲来咱们家和小玉儿一起学认字呢!正和玉儿商量着,明日里给小英莲的礼呢。”
林如海洗罢手脸,换上家常衣衫,才从陈落秋怀中抱过黛玉道:“玉儿有了同龄女娃的玩伴,不仅能开朗些,身子骨也能更好些。想来甄兄也是这样想的,他定会同意的。”
“老爷,我今日里还和甄嫂子说,若是他们家能在扬州安家就好了呢。”
林如海心头一动,想到前几日里在栖灵山里,自己想改变甄家的厄运的事儿,便道:“咱们都信奉故土难离,落叶归根的。让他们家在扬州定居怕是难的。不过到时可以请他们家人在扬州暂居一段时日。”
陈落秋点头道:“这样也好,咱们玉儿可是好不容易才有了个伴儿呢!邓先生、李先生几个家的孩子,女孩儿比玉儿大得多,男孩子也都进了学。玉儿实在是孤单了些。”
林如海看着陈落秋还没显怀的肚子道:“等再过几个月,你肚中的孩儿生下来了,我们玉儿就不孤单了。”
陈落秋闻言,轻轻拂过肚子,柔和地笑了。
晚间甄家暂居的小院里,正房中灯烛未灭。甄封氏拿着一件新做好的毛衣衫对着甄士隐边比划,边说着林夫人陈氏说的话。
甄士隐心中本就遗憾自己膝下只有一女,听到林家千金也读书识字,便道:“林夫人说的话确实有道理的。这读书可不光是为了科举做学问,要明事理,还真须得识字读几本书的好。明儿起,你就带着英莲去林家学字好了。”
甄封氏应了后,又道:“我实在不曾想到,在扬州能结识到陈夫人。想到日后回了苏州就不得见面,心中着实不舍。”
甄士隐知道甄封氏的意思,只是苏州族人再不是,苏州也是故乡,岂能随便离了去?“我也结识了不少文人雅士和知己好友。不过,虽然不能真的在扬州定居,但是却可以在此多住些日子。也可将咱们现在住的院子买下来,扬州这儿比苏州更要繁华些,去城外置办几十亩的良田,也是使得的。”
甄封氏听了,心里很是高兴,服侍甄士隐一起歇息了不提。
第二日里,林如海用完了早饭就往盐政衙门去了,陈落秋正和林忠家的说这家里的事儿,小丫头来禀告道:“禀太太,甄太太带着甄姑娘来了。”
陈落秋听了,和林忠家的将事儿说完,这才出了花厅,便见两个小丫鬟带着甄封氏和英莲过来了。母女二人身后跟着的大丫鬟娇杏和娇桃手中分别捧着笔墨和纸砚。
陈落秋笑道:“甄嫂子来了何必带这些东西?玉儿说她是做主人的,理当好好招待客人的。可给小英莲备好了这些东西呢。”
甄封氏知道,一个三岁孩子那里晓得待客之道?定是陈氏教导的,忙拉着英莲道了谢。
陈落秋拦了,和甄紧挨母女去了小黛玉的院子里不提。
林如海进了盐政衙门,和往常一样,先是阅读前几日里各州县送来的盐道情况的书信,然后去了转运司科问了下一年盐引招卖的情形。正和属官说着话儿,却见衙门小吏匆忙来报:“京中天使到了!”
林如海一惊,忙整了衣冠和众人出去迎接!
来人身着内侍服侍,后面跟着两个身着墨色侍卫服的大内侍卫。林如海想到前世也曾接到这番旨意的。忙拱手道:“公公有礼了。”
内侍看了看林如海,尖声道:“这位便是两淮巡盐御史林海临大人了?”
林如海道:“在下正是林海。”
内侍笑道:“林大人有礼了,咱家是奉旨南下,给林大人您传旨来的。”一顿,从左手锦盒中拿出一明黄卷轴展开,正色道:“两淮巡盐御史林海接旨!”
“臣林海接旨。”林如海和盐政衙门里所有人都跪下听这内侍宣旨。
等内侍读完了,林如海才起身双手接了旨意。那内侍看所有人都是一副惊诧的样子,唯有林海波澜不惊,随即笑道:“咱家恭喜林大人了。”
林如海笑道:“多谢公公了。林某不过是赖圣上信任罢了。公公和这为侍卫大人千里迢迢,像是劳累了,请先去驿站歇息,晚间,林某再宴请公公和两位侍卫大人了。”
那内侍和侍卫假意推辞了一番,便答应了。
等传旨之人走了,众人将林如海围了起来纷纷打探道:“大人,圣上这旨意上说万寿节后便禅位给七殿下?这……这是真的?”
林如海前生已经经历过,自然知道这事儿是真的,便道:“圣上旨意岂能又假的?明日里,我就和那公公一起启程上京。这衙门里的诸多事务,还是要劳各位仔细看顾了。”
众位属官自然是道分内之事,岂敢不尽力?
原来,林如海接到的圣旨中所说的,乃是圣上着林如海进京见驾贺寿,同时连同其他文武官员,奉新皇登基之礼的。自然,这圣旨也昭显了圣上对林如海的看重了。
晚上林如海在扬州城最好的酒楼里设宴款待内侍和两侍卫,等三人都有了几分醉意了,才问起了京中境况来。
“呵呵……义忠……亲王?那……那是没戏唱了……不忠不……孝,妄……妄……蓄大志……没戏啦!”
“就是……七王爷……是个……是个厉害的……”
林如海看邓钟龄和殷景年放心下来的样子,想到这义忠亲王不久之后就联络了西城兵马司的人反了,虽然不到一天功夫就被京城节度使王子腾带人将叛军上下全部拿了下来。但是京中因为万寿节带来的喜庆全部冲散了,更因为贡院及礼部等衙门受到兵乱,恩科大比最终被推迟至来年的四月了。
林如海想到王子腾,心中不由得沉重几分。前世他之所见,贾、史、薛三家俱都没落了,但是四家在京中依旧不知收敛,所依仗者不过就是王子腾,此人自此次镇压叛乱开始,受新皇看重,官职不断升迁,从京营节度使到九省统制,再由九省统制而九省检点,继而九省总督,最后更是荣升为内阁大学士,官居一品。只要有他在,要动贾家始终有些束手束脚的。
林如海心中甚是沉重,入了轿后,旋即冷冷一笑:也正是有王子腾的庇护,贾家才会做出那么多的龌龊事儿来。有贾家这样啦后退的盟友亲戚,王子腾纵然官居一品,我林如海岂会怕了他?
林如海回到家中时,已近戌时一刻了。正院卧室里还有着灯光。
林如海看着那灯光,心中先是一暖,继而有些生气,太太这样岂不是不顾及腹中的孩儿?推门进去了,外间榻上守夜的丫鬟乃是红梅,听见动静,忙披衣起来了。见了林如海吓了一跳:“老爷回来了?”
林如海皱眉道:“太太还没歇息,怎么不劝劝?”
里间的陈落秋确实没睡着,听见了声响,忙问道:“红梅?可是老爷回来了?”
林如海应了一声,让红梅去院中叫婆子提了热水,稍微洗漱换了衣物,才进了里间。
“你有双身子的人,怎么不知爱惜自个,这么晚还不睡?”
陈落秋看林如海沉着脸,也不在意,看着他叹道:“还不是老爷您,什么时候回来,也该先叫人传个话给我才是。若是不等你,这黑灯瞎火的,我又能放心?好啦,我爱惜自己得很,明儿早上我多睡会儿就是。”
林如海掀开被子躺下道:“你明儿怕是不能多睡了。白日里衙门里来了天使,我明日里得随着传旨的公公进京去。圣上万寿节大典,其后是禅位和新皇登基大典须得百官观礼,我能上京去,也是圣上的恩典。”
陈落秋闻言心中一跳道:“新皇,新皇不是义忠亲王吧?”
林如海摸了摸陈落秋散开的头发笑道:“不是,是七王爷。对了,你可有什么话带给你京中的大哥和大嫂子?”
陈落秋听新皇不是义忠亲王,便放松下来。想着林如海此次过去乃是正事,只怕没多少时日闲暇,便道:“没有什么话儿要带的。你若是见了大哥大嫂,就替我问声好,告诉他们他很好就行了。”
林如海点点头,将陈落秋搂进了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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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惩恶奴后遇七王
第二日一大早,陈落秋就早早起了。因时间已近深秋,她便吩咐丫鬟将林如海的大皮毛衣衫都翻了出来,捡了几身轻便暖和的收拾了,又让人备了些伤风受寒发热的药材!好不容易都弄妥帖了,已经是早饭时辰了。
林如海领着甄士隐一家回来了。然来早上林如海起身后,见没事儿自己能插上手的,想着自己一走,这家中又冷清下来。且陈落秋怀了身子!便去了甄士隐家中,和甄士隐道自己去长安几月的事儿,这期间想让甄封氏能时常去林家走动陪陪陈落秋。
甄士隐并不觉得此事太过,问了林如海返京的缘由,方知是天子万寿节及新皇登基。便没说多余之话,忙应了下来。且告了林如海,他在扬州买房置产之事。
林如海笑道:“士隐兄置办了田产是不算回去苏州么?扬州这地儿却是比苏州繁华几分的。”
甄士隐摇头道:“扬州再好,苏州始终是故乡呢。我想着在扬州城和朋友多盘桓一段时日,且内子也觉得这边住着,身子松快多了。我就想着在这便先住下两三年,再回苏州不迟。”
林如海道:“倒是好主意,等我从京中回来,在和士隐兄把酒谈诗。”
甄士隐笑呵呵的同意了。
林如海想着亲自托甄封氏照看陈落秋一二,便当着甄士隐的面儿,拱手相托了。看着扎着两个牛角小辫的小英莲,他也笑道:“我也托英莲姑娘能看顾我们黛玉一二了。”
甄英莲这些时日里,和黛玉一处厮玩,倒不似从前在苏州腼腆怕人,忙点头应了。
话儿说话了,林如海便邀请甄家三口同来林家用早饭。
小黛玉看到英莲来自己家一起用饭,先还很高兴,待听说父亲要出门好多天才回家,顿时两眼泪汪汪了。
陈落秋哄了一回,没什么效果,便让林如海自己哄着。林如海抱过小黛玉,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顿时让小黛玉停了哭泣。老老实实和小英莲吃饭认字去了。
不说陈落秋很惊奇林如海说了什么,就是甄士隐都觉得林如海比自己来,更是怜爱疼宠女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