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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部分

《仙姝蔻丹》》 · 锦宫玉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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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水莲主,对玉葛表示出极大尊敬,“尊者还有何指教?”

众人一听更是炸窝,水莲主,是被众多男宠迷晕头了不成?尊者的称呼,岂是轻易可以使用?五神宫中,目前只有明府掌府明逸真人和他座下的首席弟子白鹞子,才够资格被称为尊者。尊,在修行者中,是地位超崇的意思。只有泽及天下的功德,才能被称作尊者。明逸真人,修行一千五百年,曾助五界主治天下水患,平东海鲛人之乱,另外还有大大小小功德无数。白鹞子,修行五百年,曾连战九天九夜,为人界诛杀九头旱魅,解救所有世人于指间,还在百年前收伏过黑暗沼妖。

眼前这白衣男子,就算风华绝世,也不能因为仅仅出面调停,让二强顺势下阶,以便保留花灵后续力量,就被称作尊者罢?

对于众人责难的目光,水莲主眼波流转,威仪显现,无形将众人议论声音压制下去。

在他眼里,玉葛又何止是尊者那样简单!

玉葛本就淡然,众人议论又岂会挂记心上,当下看着水莲主淡淡一笑,“在下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听说玉帝封印仙殿大门前,曾说过,非天命者,非强大能力、足以领率众人者,都不能开启大门。眼下,莲主既已选定开启之人。为了让众人心服,不防改改赛制,好让众人真正看清天命者的能奈?”

人群中忽地有人怒呼,却是墨非离,听清玉葛非但不相助蔻丹,反而将她更深推入战局,禁不住一口火气上来,将挡于面前的数人推开,就怒指玉葛直骂他是狠心之人!

蔻丹呼吸定了几定,向墨非离作出个歇止手势。玉葛此举,也在她的意料之外。不明他这样的举动何意,但如果他真希望如此,那她便试上一试。

“昔日天界,也时常有各种各样的比试。最上乘的一种,分三关进行,分别是器试、术式和战试。对伤性命无意义,不如将整个比试平台分作两半,由双方按比试项目各展奇能,所有旁观者充当评判,决定最终胜负如何?”玉葛看向众人语道。

众人一听自己被赋予事态主判者的地位,好事心理急剧膨胀,纷纷摒弃无前陈见,齐声附和:“如此甚好!”

“这比试方法第一次听说,够新鲜!”

“看惯了生生死死的比试,换种新鲜战局看看倒也不错!”

……

蔻丹深深一笑。玉葛,难道是担心她无胜算,会死在对方剑下,才出此策?

“这样也好。”水莲主目光在蔻丹和玉葛间作一个回转,悠然飞身落回自己的宝座。

人群中,另有一道目光将蔻丹深深打量,却是白鹞子,折扇一挥,作风流状颔首,传说中的天命者,终于出现了!接下来搜捕黑沼王的日子,有她相伴,应该会有趣许多!同时又微微皱眉,这水仙主,当初师父是看她孤苦无依才将她收入门下,明府规矩之一,就是不得用修行来的技巧作无谓争斗。

“第一局,器试。”

擂鼓震响,噬魂鸟飞,斗局开始。

近三百名水莲花灵拥到蔻丹这方,彩袖飘飘,清歌阵阵,将蔻丹环在中间祝福起来。蔻丹移目看去,水仙正主也被如此环绕。不过她身边的人数远远少于蔻丹这边。花灵的这种祝福行为,在蔻丹看来,与拉拉队无异。

器试,即为灵器比试。器物及展现内容不限,参试者可自由发挥。蔻丹想了想,将目光凝在手中玉葛才递过来的无心剑上。

擂台对面,水仙主当先开始。她双手空空,并无任何灵物。众人正在不解,水仙主看向众人,幽幽一笑,“身为水花修行成人,真身就是一个灵器。我要展现的,是水仙主从未对外展示过的花姿之美。”

众人一听,都发出欣喜叹声。水仙王花,自恋清许,每三百年开花一次,每每开放,都在夜深月圆日。花开之时,必是清妍绝世,香临九重。历任水仙主,为避免自恋成僻,终身未曾开花,只有上任男水仙主出于好奇心理,开花自顾过。但也就是那一次开花,让那花主从此自恋成僻,每天、每时、每刻,都必然抱有镜子自顾。一次行走间不小心在山石上擦花面孔,对镜自视,自觉奇丑无比,极度气怒下,将朝水界所有镜子砸得粉碎。

“玉帝陛下去后,冬水宫已近十年不见月光。知道今日来幻城的奇人异士多,在此,有个不情之请,想向诸位借个月满之夜,再造一方太湖石的清池,以供我歇身展示。”

水仙正主才说完,下方纷纷有人附和。

“这有何难,如仙主所愿。”

话声才落,城墙上的人群中飞起一件破破烂烂的黑色脏臭衣服。众人聚目,原来是个十七、八岁的乞丐装扮男子,正掐手划诀,没一会,那破衣服在众人头顶上空伸展开来,盖去整片昏暗天光同时,又有一个清丽少女取下发间钗环,玉手扬处,满月形光亮升至半空,正好将众人身周照得影影幢幢。

蔻丹看得愣讶,原来这个异世界,深藏不露的高手还有很多。以前自己太过井蛙,以为五行术就已是天下大术。眼前看来,天下之大,奇士异术,又何止一家!

海底动响,一个长发披散的佝偻背老者,立在人群最前端,手掌平平伸出,掌心一团灰色光气,动势与海底传来的异响一致。“小老儿是秋堙宫来的石妖,此处百里没有仙主要的太湖石。献上暮海底的潮石,不知能令仙主满意否?”

扑啵连响,数十块黑漆漆的石头从海中飞出,如有粘合力般,在水仙正主面前形成个不大不小的池子。

众人正在考虑池水何来,一个眼角有着泪痣、长相柔美的青年男子越众而出,“在下也来自秋堙宫,神倚芳华木,形聚痴情兽。在此,想以一生一次的爱恋向仙主求个姻缘。特意送上天山雪莲花上采集的露水作为见面礼。”

众人轰然,都笑这男子是个痴儿,水仙一族自恋清高,宁愿临水顾影至死,也不愿与外族通姻缘的事已经五神宫尽知,这芳华兽的一片痴情,怕要化作东水白流。

没料,一直僵冷着表情的水仙正主眼神恍惚看了芳华一会,竟意外语道:“如果我没有死,就跟你走。”

芳华默然点头,众人讶异,却没人察觉,水仙正主话中有异。

水满池漾,水仙正主掐指念个现形诀,身体化作一道流线融入池中。月光暂被掩去,周围漆黑一片,众人好奇心被勾钩到最盛的一刻,月光渐露,水面清波间,已多出一株水仙,根如银丝,纤尘不染;叶,碧绿葱翠如同上佳翡翠。气温骤降,雪花飘零,花苞渐展,有如金盏银台。

然而,水仙王的绝到之处,远非于此。一道金绿流光从花瓣透出,瞬间流遍整个幻城天空。重重花影映现,无数洁白水仙绽放半空,花气清芬透彻,远远飘于九重云天。又有金色花粉落如梦幻,众人情不自禁伸手去接,触到的,却是晶莹如露的泪珠。

“亲爱的弟弟,曾经许过,要将花开在你面前。可如今我的花开了,你却永久不可见了。”水仙正主声音很淡,很轻,只有蔻丹一人能够听清。

心里咯噔一响,如果让水莲主知道是冷啸月把她弟弟吞了,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犹如经历了一生一世,众人回神时,水仙正主已恢复人身,清姿站立,淡然看向蔻丹,“该你了!”

蔻丹握了握无心剑,手心里一阵汗湿。她没有水仙正主的清姿绝世,也不可能把狐狸原身展露出来给众人看,唯一有用的,就是手中的无心剑。

【131】把我的人还来!

水仙正主清姿芳影收归已久,与暮海澎湃起伏壮观景像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众人脸上沉溺久未回神的痴然表情。城墙上一改之前的喧哗,变得前所未有地沉寂起来。

“不愧是水仙王花!果是清姿绝世,这等芳容,普天之下,能匹配的男子,怕是屈指可数。”人群中一有人抢先发话,所有人跟着齐齐应赞一声,又各顾各地发言起来。

与众人忽静忽狂热相反,芳华兽一直目光痴缠看着水仙正主,虽在人群中站立,身上却透出淡淡落寞哀愁。

墨非离带着几分不确定看向蔻丹。

“我别无所长,只能用此剑向众位讲述个故事。”蔻丹走至玉葛面前,落落一拜,“还请尊者为我奏乐一首。”

“好。”玉葛淡笑,袍袖如水拂过,扶摇琴现。修长十指按捻上去,长发倾泻如水,目闪星辉,看向蔻丹柔柔一笑,“开始罢。”

蔻丹从那春水溶溶般的柔和目光里回神,禁不住一叹,水仙绝世,非知,眼前这白衣男子仅仅是一笑,就已遗世清孤,无人可拟。

白袍一扬,十指铮錝,青山流水,远远近近,已在耳侧。

撕下一角衣料,随意将一头乌丝系拢,蔻丹化身故事中的人界第一美女秋水。

山林僻野,孤落村庄,几户人家养蚕缫丝为生。村东秋氏夫妻,梦银河星落庭院,生女双目如水,故取名为秋水。

秋水自小喜静,常坐在院门前守望朝日暮霞。见过的人,皆道此女性格古怪,小少年龄,就拥有成人稳沉,来日命运必定不凡。

至十三岁,有人好奇问之,“守望为何?”

“为求良人。”秋水淡笑,如千里澄湖,逐浪起波。

至十五岁,秋水之美广传人口,上门提亲的人几乎踩破门槛。多金者,才识者,权势者,无不有之。

秋氏夫妇心疼小女,不看贫穷富贵,姻缘之事由秋水自择。所有求亲者,秋水一视同仁,布裙树钗,姿妍清绝,淡笑提问:“不为吾美,只为吾心。尔知吾心为何心,尔知吾意为何意?”

众人怔愣,对秋水简单一问,三年时过,竟无一人能答。但秋水之美,再配以独步世间的清高古怪性情,盛名之下,世人越发视作仙子下凡,人界第一美女的名号随之贯来。就连昔日落落无名的山野小村,也因秋水盛名变作繁荣小镇。

秋水善刺绣,经她手绣出的图案,据说花苞能开,蝴蝶能舞。却不知,秋水为练出这等手艺,在昏暗油灯下,被尖锐绣花针扎出多少血珠子。哄抬下,秋水的每幅作品,都能价值百金。虽无良婿,秋水凭借自己努力,也让鬓发斑白的秋氏夫妇过上衣食无忧的好日子。

只在偶尔的时候,秋水眼中会闪现空虚落寞。在古代,她这个年纪的女子,早已出嫁,并有儿女承欢膝下。

又过两年,一朝日暮,秋水綄纱归来,斜阳下,一个英气勃发的白衣男迎面而来,目光交汇,秋水站住,淡笑。

这一刻,她知道,自己期盼已久的爱情终于到来。

他叫荆离,是个游侠儿,性正直,仇邪恶。从小骨骼精奇,十五岁遇云游高僧并拜其为师,山中世外清静地刻苦习武三年,再出,一朝连挑十五县贪官性命,从此名动天下,人称天下第一剑客。

初时,秋水并不知荆离真实身份。但荆离却能对她说出一句话:“吾心即汝心,汝心即吾意。”

我心即你心,你意即我意。蔻丹一人饰两角,说出这句话时,凤目水意流转,清亮无比看向玉葛。这一刻,她在向他言明,这个故事,有她的影子,更有她想对他说的话!

琴音意外出现一个不和谐的波动,玉葛沉眸,按在琴弦上的手指涩凝一下。

但很快,手指再动,抹捻按挑,琴声蜿蜒流淌,看来没有任何异样。

蔻丹旋身,淡笑。玉葛,不愧是玉葛,明明看出她的表态了,还是这般沉定自如。她,不一定需要回应,只要对方明白心意就好。琴生意境,身带故事发展,海浪声似已消失,众人都似亲眼目睹姿容绝世的秋水现于面前。

从此每个月圆之夜,山脊屋顶,总有两个人影相依相伴。

直到一天,荆离游侠归来,才知权贵强抢秋水为妾,秋水烈而殉身。荆离叹自能救天下人而不能救至爱一人,愤而盗回秋水遗体,据一偶尔得来异书所载方法,将秋水遗体化为宝剑,杀死权贵及其妻妾一百零八人,仇皆报,荆离也被权贵手下数百人围身死。其血沾剑,剑生美人双目,遇血即泣。

美人唤秋水,天下传艳名。生于僻野村,一心向痴情。十三知良人,十五懂知音。十七识游侠,朝暮相伴随。素手綄溪纱,剑伴飞虹影。大义重缠绵,男儿难囚禁。一朝游侠来,烈焰化无情。始明天下人,不及一人心。泣泪难自复,以血慰卿情。生不能同穴,死化一剑魂。

琴声豪迈,念语悲呛,蔻丹轻盈旋舞,飞扬甩袖,红衣化作烈烈熊火,美人化魂泣血重生,长剑璀璨耀眼生花。众人凝目看去,长剑两面还真有一双美人目,剑随主人心意,正流出两行血泪抛洒如珠。红泪落处,白色冷梅闪现,红白相融,清枝疏影里,蔻丹看来越发冷艳动人。心里微动,蔻丹清眸如水看向玉葛。

冷梅凭空出现,是玉葛对她有所回应?

再看那人,白衣出尘,意态从容如同天人,根本不见一点世俗情绪。微感失望,蔻丹旋身停住,向着众人行个结束礼。

众人沉寂良久,蓦然回神,无人发话,却是一阵很齐整的热烈掌声。

“琴绝,舞绝,故事更绝!英雄如何,天下如何,倒头来不如抱得美人归帐,来得尽兴!”情绪感染下,众人纷纷豪语。

“不过,器试一关,比的是灵器。故事感人,不代表灵器能够制胜。生带美人目,并能流出血泪的灵剑,是第一次看见。但这剑煞气太重,属不祥之物。真正的灵物,讲求灵性,而非煞气,并且能够辅助主人修行。这剑,非但于主人修行无助,反会倒吸食主人身上灵气,来不断增强自身的煞气。时久之后,此剑必然难以掌控。如果落入心术不正之人手中,难免如十年前那柄妖剑一样,祸害天下苍生。”

男子声音意外传来,蔻丹猛然抬头一看,是从塔中出来时,一直尾随在后的玄色衣装男子!

“是明府白鹞子!”有人惊呼。

人群自动现出一条路来,白鹞子却不紧不慢,足下生云缓缓行至蔻丹面前。

“姑娘应该还欠着我一棵奇树,眼下又持邪剑,让我不得不公然表态。看来,我与姑娘当真有缘得紧。”桃花眼一眯,就向蔻丹扣手过来。

“是么?口口正义之声,却暗中扣着我的一个朋友不放!这等阴险卑鄙行事作风,难道才是明府的真正面目?”蔻丹冽笑,反手一避,将无心剑抄往身后,另一手连翻重影,狐式快抓,飞速往男子脉门扣去。

扣了她的人,还想夺她的剑?没门!

嗤拉一响,蔻丹连抓带扯,白鹞子意外没有闪避,身上一袭衣衫从袖子带领口被蔻丹扯去一半!

男子精壮身子露出,麦色肌肤在日光下泛出淡淡光辉。除去腰间一方白布,白鹞子几乎被蔻丹弄成半祼之躯!

倒抽冷气声音盖过海浪轰鸣,有人血点狂飙,敢情是受不了白鹞子太过性感的身躯。

空气就像瞬间拉紧到极限的弓,沉闷、窒息到极点。

四目相对,一个如菊淡然,如若无事,一个幽深如潭,生出氤氲雾气。似有无形气场从两人身上勃发出来,无形对决引得众人微感呼吸困难。幻觉里似有火花闪现时刻,一件月白衣衫无声飘来,为白鹞子遮去尴尬的同时,将蔻丹拉往身后,风清云淡看向众人,“神契已结,今日必须决出胜负。否则水花二强都难逃天谴。众位请不要另外横生枝节。”说完定定看向白鹞子,“明府身为仙家在人界的分脉,难道不明白,物之所用,只在于人。邪恶之界,从人定,而不是由物分。明府首席弟子,应该更明大理?”

众人又是一阵抽气,这白衣男子,究竟是何来历?竟敢公然教训明府首席弟子?!

白鹞子脸色青白一阵,想了半天,竟对玉葛似教训,又似点化的话无由反对。他从小生于富商之家,祖上又有权势积累,更兼骨骼精奇,长相出众,又遇高明师父收归门下。活了五百年至今,可说是天之骄子,畅意人生。平时所到之处,无不是尊崇话声听尽,美人倾慕眼神环绕。像这般出手不成,反被公然调戏的事,还是第一次在他身上发生。想到今日聚集幻城的,都是天下奇人异士。这番出丑,想必过不了两天,就会传遍天下。自己受辱事小,连带明府名声受损事大,这么一想,眉宇间怒色更重。只碍于玉葛当前,暂时不敢对蔻丹怎样。

当下紧了紧身上的衣衫,垂头向玉葛行个躬身礼,摄云术使出,就要远遁。

蔻丹忽从玉葛身后闪身出来,一把将他扯住,妩媚笑道:“慢着,先把我的人还来。”

【132】不可以

如同跌入布坊的染料桶里,白鹞子脸色由青白转为紫黑,再转作红涨,目光定定与蔻丹交集一会,忽地化作桃花一笑,“我的人?哪个是你的人?是我,是他,还是他?”手指分别将玉葛和人群中的墨非离有力一指。

众人再将白鹞子指中的人分别看视,不明蔻丹身份如何,跟随在她身边的男子,却比水莲主身后的男宠更加出色。尤其是月白衣男子,风华昭如明月,平生所见,竟无一人可以比拟。就算是五神宫第一美男白鹞子,也与之相差甚远。白鹞子刻意夸张的语气下,众人暧昧一笑,俨然将蔻丹当成水莲主二号。

“你!”蔻丹咬牙瞪目一阵,忽地灿然,走去将手指伸往白鹞子下颔,作欣赏状语:“明府首席弟子也想成为我的人?那好,让我看看,你够不够资格?”语气暧昧,笑意森冷,举止更是轻浮至极。

蔻丹,根本不在乎别人的看视目光。既然这男子喜欢玩暧昧,弄调戏,那她就奉陪。

果然,前一刻还风流无羁的白鹞子脸色苍白如雪,定定看住蔻丹的眼里几要冒出火花来,劲瘦身子更是抖如落雪梅瓣。蔻丹不理会这人身上散发的迫人气势,凤目大黠,笑得越发开心,越发自然,越发惬意,“听说你的绰号是桃林醉鹤,想必舞姿不赖。刚才还说我的剑不好,那现在让我来评判一下你的鹤舞如何?”目光转往台下,“众位,想必也对明府首席弟子的鹤舞大感兴趣不是?”

对于蔻丹出人意料的大胆举动,众人极度诧异下,甚至忘记呼吸,现场一片死寂,但少数人眸底仍在挣扎现出期盼。能当众一睹闻名五神宫的鹤舞,回去作为谈料,可要比亲眼见证水花二强决战更有意义。

忿怒到极致,怒相皆空,从旁看去,不明就里的人,还以为白鹞子是座冰雕。

蔻丹手指才要按上白鹞子面孔,身后白影闪动,冷梅气息传来,晶凉如玉的手指已将蔻丹不安份的手掌团紧,握住。

“不要胡闹。”星眸朗月,薄唇生凉,眼前的玉葛,看来一如往常的清缈,无形间,眸底又似多出什么不可言会的情绪,暗暗涌动。

蔻丹一凛,下意识打个寒粟。是她的错觉么?手指相触瞬间,向来淡定从容的玉葛身上,竟散发出压人威势。那股诡异涌动的气息,不是争对别人,只是独对她一人!从小到大,除去前世那个孤儿院的白胡子老头,就数眼前的玉葛,能让她能真正从心底生出畏惧。

调戏白鹞子,只是临时起意。琴声作舞之后,看清玉葛一如往日的淡然,恰巧又值白鹞子自行撞将上来。蔻丹不知为何,就想拿这白鹞子来戏弄一番。当然,这其中也少不了他囚住神护作为要挟。器试这一关,蔻丹的剑舞和故事,并非为着输赢,纯粹就冲这月白衣的清冷男子而去。故事中的女子,有着她的绝大多数身影。

玉葛的意外举动,让蔻丹目中不由泛上微微喜意,看来自己的倾情,并非无落。

“玉葛。”下意识唤了他的名字,手指反用力,想牢牢反握紧他的大掌。玉眸微敛,表情复冷,那手掌就如万年冰水里滑不溜丢的灵鱼,蔻丹还未及握实,那鱼已不着痕迹滑脱开去,空留一手冷凉浸骨。

白鹞子目光在蔻丹和玉葛间梭巡一回,凭他身过百花丛,一花不沾衣的丰富经验,已将一些将明未明的情绪看得分明。忽地冷冷作笑,其声掷地冰凉,其意调侃嘲讽。

“鬼笑什么?”蔻丹一怒,飞掌袭去。冷热情绪转换,一时有些不辨自我。本能扯住白鹞子身上的衣衫,使劲一抽,冷声说道:“把衣服给我留下,凭你,还不够资格穿这件衣服!”

“好!还你就是!”众人惊愣中,白鹞子身形一旋,玉葛之前脱下丢给他的月白长衫,已到蔻丹掌中。那人将摄云术轻巧灵便发挥到极致,瞬间已成天际云影,只留下声音还十分清晰响于众人耳侧,“今日暂且别过。吾喜秋水之情痴,秋水之性烈,但求一生一世,有个这样的奇女子相伴,倒也足慰。它日春木宫桃林中,必备清酒相待。仙鹤之舞,为求侣之舞,一生一世,只当女子面作舞一次。卿若慧透,当明白,天上的云再好看,也是虚无飘渺之物,不能捉实摸透。不如与鹤相伴,一生一世一双人,岂非妙哉?”

众人哄动,在姻缘大事上,向来清许自傲的明府首席弟子,终于有了心仪之人?而这人,还是个连番将他陷入尴尬境地红衣女子!之前看好戏的心思不知何时转为对白鹞子风流韵事的调侃。

蔻丹冽笑,这人,好会转移公众注意力!相信两天后,流传天下的,不会是明府首席弟子当众被人扒衣的尴尬,而是他公然求姻缘的风流举动。以无形之言,作有形攻击,好个聪明手段!这人原本就风流广传天下,如今添这一笔,倒也多之不多,少之不少。倒是蔻丹,无缘无故惹了笔烂桃花在身,今后走到别处,想必会引来无聊目光无数。

凤目流向玉葛,已作清明,却意外瞥见玉葛深目看向白鹞子消失方向,眸意深深,扶摇琴弦被主人修长手指撩弄得发出极低微又显杂乱的声音。

“器试,旨在看比试器物灵力如何。从意境深远来说,水仙主略胜一筹。从人景合一而言,剑舞倒也独到。最后综合考虑,本轮比的是物,而非人,故支持水仙主胜出。”一番争论后,人群中,之前从暮海底取出潮石的老者代表众人作出最终判决。墨非离一脸不服,本还要与众人理论,蔻丹转目摇头制住。

“第二局,术试。”

擂鼓再响,天色将暮,噬魂鸟上下窜飞,不时吐出幽蓝光团照亮海面助阵。万千独峰,开始以极缓慢速度向海下沉去。水莲花灵摇响手腕金色铃铛,为蔻丹助威。水仙一方,则将剑器磕碰得清脆作响,水仙正主在第一局胜出,极大鼓舞了水仙一族的士气。虽然人数少于水莲,但水仙一族此时气势不压于水莲一族。

水莲主抬手微招,身后美男恭敬上来,将琉璃杯盛着的美酒递到她面前。水莲主清艳一笑,就在座上慵懒靠着,美男识情知趣,主动靠近过去,将杯子递近水莲主唇边。水莲主就着喝了一口,突然眉泛不耐,挥手示意美男退下。

那美少男哆嗦一下跪倒在地,竟是不敢移动分毫!平时,水莲主一有这番表情,定是对他们的侍候感到不满。

“非你之过,下去罢。”水莲主清冷目光只在蔻丹和玉葛身上留连,口中却对美男语道。

那美男如得了天大赏赐,飞速应了声,恭退着身子,如道青烟般闪退下去。

水莲主,有个不为人知的独到嗜好,就是爱鞭打美男。尤其是肤质越好的男子,被鞭子打得越惨,水莲主就会笑得越高兴。一个月前,此主莫名消失半个月,再归来,长发缲乱如草,浑身衣衫狼狈,手中则多了根千年蛟筋制成的鞭子。众美男随之提心吊胆过了一段苦日子,服侍之间,更比往日尽心尽力,只怕水莲主一个不高兴,那蛟鞭就会招呼到自己玉质光洁的肌肤上来。

然而,出乎众美男意料,一向喜好挥鞭的水莲主自最后一次从三重瀑归来,就时不时地抚着皮鞭,幸福无比笑着,口中不时喃语:“我的孩子,总算从异世归来了。吾去东海与那千年恶鲛大战三天三夜,好不容易将之杀死抽筋制成这鞭子,就当是送给孩子的初次见面礼好了。”

除此外,水莲主还有一个怪僻,就是每天早晚必有两次沐浴。其沐浴的地方,被视为水莲一族圣地。除莲主,仅容一个眼瞎耳聋的丫鬟进入。曾有一个美男,服侍间一不小心将水莲主衣袖撕破一角,仅仅是这点过失,就惹水莲主勃然大怒,下令杀了美男不说,还将其剥皮,日日踩于足下。服侍在水莲主身边的美男不下百人,却无一人真正见过水莲主衣衫掩盖下的肌肤。

世人只知水莲主喜好美男,却不知,此主从不召美男侍寝。就是夜晚入眠,也必是衣衫齐整,从不多余露出脸手之外的皮肤。更令众美男不解的是,从未与异性同床共枕,水莲主,又从哪里得来一个孩子?看她摸着皮鞭时,眼睛里快要滴水出来的温柔样子,又容不得旁人对她生出一点点怀疑。

“术试,比的是布设幻境能力。以结设材质和幻境中景物的真实程度,来定胜负。两位请开始。”玉葛说完,退至一边。

蔻丹如遭雷劈,她一直在别人布设的幻境里钻来钻去,从没料到,如今也有轮到她来主局的一天。玉葛,不是明知她不会布设幻境,为何还要出此招比试?还是他从出面调停开始,就并非为她而来?

决定比试先后的抽签金芒直上半空,蔻丹与水仙主飞身上去抢夺。重新落下,水仙正主淡淡一笑,“不好意思,这局又是我当先。”

说完走到玉葛面前,也如蔻丹之前那般行礼,“尊者似乎忘记了一点,幻境的真实度如何,是需要有人进入里面验看。我结设的幻境,就请尊者亲自验看,如何?”

“不可以!”一道人影意外飞临上来,看去,正是乐儿。

【133】差异不大

“为何?”蔻丹将乐儿接拥入怀,轻轻拍着她的背脊。自从在生之秘境相遇,乐儿平时看来眼睛发白,如同没有灵魂的木偶。这时却是双目灼华,尤其在飞临过来那一刻,更是发丝飞扬,浑身散发出一种慑人心魄的威凛气势。

从来没想过,这丫头身上,竟有如此令人惊奇的一面。

乐儿就在蔻丹怀里将水仙正主一指,“三重瀑,了无神,向我禀明过,这个女人,一心要除去爹爹。甚至不惜损了十年修为,也要让冥灭之轮启动!”

众人讶异,白衣出尘男子竟有个女儿?看蔻丹与乐儿亲近之态,又添震惊,一时对蔻丹与玉葛的关系暧昧起来。

蔻丹一震,在乐儿后肩的手掌下意识按紧。至此,浊水瀑一切,都有了解释。原来冥灭金轮并非无故出现,背后还有着一只黑暗推手!定定看向水仙正主,凤目微眯,眸色深沉,扣手成爪,正要缓行过去,玉葛纵落如云,白衣翩翩,隔在两女中间。

“不必相争,我答应作你的入境者。”背对蔻丹,玉葛对水仙正主语道。

蔻丹脚步停住,浑身冰冽气息散发。入境者?为何这三个字听来异常刺耳?!

定定看住玉葛背影,似想在上面盯出两个窟窿来。

只听声音淡淡,看不清他此时的表情,虽隔了两三步距离,气息间却有着千山万水般的距离。

水仙正主眸光沉闪一阵,终是带了不知是喜是怒的古怪表情,袅袅一拜,道:“感谢尊者。”

“既然如此,那就开始罢。”蔻丹还在看着玉葛背影不放,身后一个温热怀抱环了过来,转目一看,竟是水莲主见气氛僵凝,从宝座上下来从中调停。

这才发现,看来清丽无比的水莲主,怀抱竟是宽厚无比。蔻丹本要推拒,一股略感熟悉的气息环来,心里微动,任由水莲主将她抱住。水莲主看向玉葛淡淡一笑,“尊者既然已经有所取舍,这抛下的一方,看来怪可怜的,索性就由我来安慰罢?”说完不理会玉葛瞬间深沉的目光,一手拉了蔻丹,一手拉了乐儿,三人重返座上,水莲主抬手微招,自有美男送上千年奇果和一并美食供蔻丹和乐儿享用。

又是一阵抽气,这回却是水莲主身后一众美男。向来不容近身的水莲主,竟然亲手剥了一个荔枝,递到蔻丹唇边。

蔻丹微怔,片刻,抬眸看清水莲主眼底漾动的异样温柔,不知不觉竟自动张嘴,将那粒荔枝吞了下去。修长玉指配血红樱唇,眼前的情景怎么看,怎么刺目。城墙上的众人开始窃窃私语,玉葛看了一眼,面色微沉,白袍撩动,脚步才移,水仙正主突然挡来面前,当着众人语道:“我将展现的,是水仙一族独有的秘术——极光之术。”

人群中的芳华兽一听到极光二字,面上泛上激动,眸光波闪,与水仙正主视线交集,却从水仙正主清眸中看出两份绝决。

掐诀胸前,没一会,光气浮动,以水莲正主身体为中心,层层光波从她身上荡漾开来。没一会,绿光遍布众人身周,水仙正主凌空跃起,身形快速在半空飞旋数圈,再停下来时,手掌探往胸口位置。那里,彩雾氤氲中,显现出光影状态的一枝盛放皎白水仙,虽然隔得极远,但众人仍可清晰看到,水仙花瓣上,还有晶莹如露的水珠滚动。

“水仙王花之影!刚才看到的,只是王花盛放之形。这个东西,才是王花最精华的地方。”还是那个秋堙宫来的老者作语,却没有几人听进他的话语,因为众人都被王花之影散发的慑目光华引去大部份注意力。

花影飞速转动,绚发的夺目光辉让众人越来越魂不守舍。

玉葛,更是从一开始,目光就没有离开水仙正主分毫,花影显现,玉葛更比别人多出几分关注。蔻丹将又一粒荔枝吞下,呛得喉间剧咳不止,眼睛里,还有朦胧水意闪现。为何,这个异世的荔枝,竟是带着微微苦涩?

朦胧看着玉葛,蔻丹冰笑冽如雪中寒梅,手指,下意识抓紧身下上好料质的毡垫,心头,一簇火苗越来越盛。

“唉,你再用力,我这垫子可就不保了。”水莲主微叹,将蔻丹手指抠开。担心垫子是假,真怕蔻丹挖破手心是真。蔻丹目光僵直发定,浑然只有那抹白影存在。手掌展开,俨然多出几道深深指甲印。

蔻丹为了保留狐式攻击的凌利,刻意蓄了指甲,并将尖端修得甚为锐利,没料到,今天这税利,却险些伤了她自己。

原本在心脏位置的花影被水仙正主挪到掌心,术语催化下,花影越来越大,渐渐竟有一人大小。光影最盛一刻,水仙正主绝美一笑,在璀璨光华中看向玉葛,“幻境将开,尊者请与我一起入内。”言毕,玉臂微抬,水目含辉。玉葛淡然,白袍撩动,将手掌平伸过去。蔻丹身子前凑,眸子更是冷如万年玄冰。玉葛这双手,自重生苏醒后,就只与她一人交握过。可眼前,看着他这般毫无顾忌公然去握另一个女子的手,心脏竟是莫名抽疼起来。

掌影交合,蔻丹呼吸一窒,身子猛然一起,竟从水莲主宝座上冲立起来!

气息涌动,蔻丹身上猛然透出股红光,与漫浸周围的绿光互撞生出巨大动静。短暂对峙,红光稍将绿光势头压制,蔻丹仍未坐下,凤目射出寒辉,定定看着那月白身影。{奇}众人暂时回神,{书}都一脸不明看向蔻丹。{网}水仙正主本在全力施为,弥散众人身周的绿光与她内息紧密相联,她结造幻境需要绝对安静,之前用花影迷去众人神智,正是为营造安静气氛。蔻丹不知从身体哪个角落窜出的红光,竟将水仙正主在明府所有修为抵压下去。

花容瞬间惨淡,水仙正主哇地吐出口鲜血来。有两点正巧飞溅到玉葛衣上,点缀如同盛放红梅。玉葛低头顾视,再抬头时,脸上泛上薄薄怒气,眸色异常深沉看向蔻丹。

蔻丹怔愣,莫名顾看身上。刚才的红色光气,应是从她身上消失已久的火性内属气息!这种内气应该已被风姿全部吸去了才是,为何如今又突然出现?

却不知,她这样冒然站起的姿态,看来还带着明显攻击意图。

正不得所以,胸口剧烈灼痛,已经多出个指甲盖大小伤疤。不可置信抬头,玉葛左手还保留扣弹之态,看蔻丹回视,眸底挣扎飞速闪过。飞快转了头,不再与蔻丹目光交集,玉葛一手拉紧水仙正主,另一手则温柔盖向她背后,白光闪处,水仙正主脸色很快复原如初。

两人身影淡化消失在花影中时,水仙正主突然作无力状倒下,玉葛白袍扶去,佳人娇躯正好无力倚入怀内。光影最后一刻,正见两人身影合二为一。

蔻丹坐下,却发现身子飘软无力。手指下意识按向胸口被玉葛击伤的位置,那里,痛着的,好像不只是伤口,还有心脏!

“唉哟,明明看出你对他的心意了,还下得了这般狠手,看来尊上无情得很啊。那样的人,可不是托付姻缘的好对像。与其择他,还不如跟那桃林醉鹤。”水莲主心疼看着蔻丹胸口伤处,嘴唇未动,却有声音带着怨气传入蔻丹耳中。

蔻丹冷冷一笑,反腕将水莲主猛力扯来近前,低沉语道:“刚才那股内息,究竟是怎么回事?”声音极低,低得只有她和水莲主才能听清。

水莲主清如流波的眸子定定与蔻丹对视。

一个充满狠决,另一个带着不经意和好奇打量,没一会,水莲主暗意流转,闪过不可名状的深沉,形于表面,却是深深浅浅一笑,“是我做的。”

蔻丹怒,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看样子,恨不得将水莲主撕成一断断,生吞下腹。

“为什么要这样?”字是一个个咬出,看来愤恨十足。

“看他不爽快,不喜欢你把心思放到他身上。”水莲主任由蔻丹扯紧衣襟,保持躬身近颜状态与蔻丹对语。发丝垂落,有少许贴粘蔻丹脸上。

无视那酥酥痒痒的感觉,蔻丹再咬牙,意态却带上两分无可奈何,“仅仅是因为你的不爽快?”伤痕已经造成,此时再深究,看来意义不大。从被水莲主拥入怀中那刻起,心底某处,就对这人生了莫名的好感。

刚才有那么瞬间,蔻丹是恨不得将水莲主一口吞下,可嗅闻到她身上的气息,看到她眼底时不时闪现的温柔、怀念、怜爱,一时气怒无可发泄,便将水莲主一头瀑布般的乌丝抿成一绺绺的,拽在手心猛扯。

出乎蔻丹意料,水莲主水眸微眯,一个翻身躺回榻上,任由蔻丹玩弄乌丝,意态看来十分享受。

片刻,回臂一拽,蔻丹不防,身子一倾,正好倒于水莲主身上。近颜相对,水莲主也将蔻丹发丝拉在指间玩弄,语气不经意,眸底却带着认真无比,“我怕你受伤。要知道,心伤,可比身伤来得更难控制,且更能伤人于无形。”

蔻丹眉蹙片刻,忽地作笑,“为什么总有人对我讲这样的话?”

回想之前,神护何曾不是对她说过类似的话?不过,神护借冰昙花言事,比面前的水莲主委婉隐僻多了。

水莲主不再言语,只拿目光深深看着蔻丹,那眼光,似穿越千年万年,遥远、痴缠却又无可奈何。

“仙殿重开,剩下的日子不多了。就让我再好好看看。”手掌抚上蔻丹容颜,轻轻摩挲,眼中不舍更加明显。而身后的一众美男,也早自觉背转身去。甚至还有两人知情识趣结起一层光幕,将宝座上的三人对外隔绝起来。连续的吃惊,让众美男对眼前一切见惯不怪起来。

乐儿,自从说出那句话后,又恢复成平时木头人般的样子。眼前情形,无异于蔻丹与水莲主独处。

另一手从蔻丹腰间环过,不轻不重按实一下,蔻丹柔软身子越发靠紧。对这样的亲近微感不适,蔻丹下意识用手撑在两人间,正要将距离拉开少许,手掌却不经意按到一个甚为柔软的物事。如触电般,不可置信的表情后,蔻丹又按了两按,感觉那东西在掌下神奇固硬起来。

本能又按了下,男子一声轻吟发出,蔻丹见鬼般猛烈颤抖,定定指着水莲主,“你、你是个男人?”

水莲主面灿红霞从榻上坐起,边理理并不散乱的长衫,边以眸意不明的眼光看向蔻丹,“我是男人又怎样?在水花界,花主是男是女,差异并不大。”

通【134】黑色虹影

光影扩大,幻城轮廓消失,万千独峰只余尖尖锐顶秃露在外,暮海水潮起伏渐弱,浪雪卷风烟,水静殿影现。

迟暮忽夜,与四方天宇渐转墨汁稠浓相反,东南角夜空,紫蓝光线越来越盛。

引发一系列变化的,正是水仙王花之影。

人群忽地沉寂,又忽地躁动。

“是月亮!三界灭,五个神宫已有近十年没见过月亮了!”

圆月淡染晕辉,几丝云影剔透晰亮。

“好美丽!原来这就是月亮?”人群中,有才修炼成形,具有视觉感官的小妖道语。

凤目微润,蔻丹没来由地激动,看到这轮满月,她才有古今无分的感觉。没有时空洪流的间隔,没有云花隔月般的飘渺,她才能感受到,眼前一切,都是真实存在,包括,幻境中,一袭曳地雪袍,长发如瀑披散身后,缓缓行于重重殿影中的玉冷男子。那人,面容看去依稀是玉葛,可目光却悠远得让蔻丹捕捉不到一点玉葛的痕迹。

殿前有水,烟波浩淼,石阶无数重,有着精美纹饰的白色玉石柱子千年万年恒立。

那男子就如一个雕塑,时而清立石柱之侧,时而侧卧水旁石阶长闭翘翘睫毛。他所到之处,会有星碎闪亮的石光精灵环绕,更有奇形蔓萝盘绕生长。他是极美的,以致身旁所有物事不敢主动靠近他。

紫蓝的月,星子零碎,清寂殿影外,有光影幻成的三千飞瀑一重,水珠抛洒如珠,彩虹映现,迷晕与袅袅仙乐共生。

水莲主忽从宝座上端然坐起,眸光幽深流转。

水仙正主,在术试这关,究竟有何意图?为什么别的幻境不营造,偏偏要模仿水之仙殿造出幻境?

身为仙殿的最后守卫者,水莲主负责镇守着一个天大秘密。手指在袖下掐个灭灵诀,只要水仙正主逾归显现一些不该公然出现众人面前的画面,水莲主就会立刻行使守卫者职能。

蔻丹凤目闪耀灼辉,虽然幻境中的男子形貌气质看来与玉帝一模一样,不过他腰间的一样物事却让她看出,他就是玉葛。那物事正是纯水明花。此时,纯水明花晶瓣正流闪与平常大不相同的幽暗光辉。

玉葛似为不明情绪所困,在殿中徜徉良久,却始终思索不得要领的样子。

身影再行,光影转换,仙鹤飞翔,缦影重重,水池氤氲,一个美丽侍女垂头恭顺捧来一袭月白长衫,玉葛解去衣带,双肩一抖,雪袍落至腰腹间。瘦长完美的腰线露出,蔻丹喉间没来由紧了两紧。玉葛这样展露身子,她并不是第一次看见,为何还是这样紧张不堪?

忽地回神,想到这是比试现场的幻境中,玉葛这样浑然不觉,看样子已经失了神智,再看那雪袍还要当众下袴,蔻丹眸色一深,身子正要移动,水莲主温厚有力手掌伸来将她按住,轻声语道:“看来他在试图通过水仙正主的幻境寻找往昔记忆,你不要误会他。”

蔻丹一震,玉葛,原来在甘心成为水仙正主入境者之外,还另有意图?眉宇一转,轻愁飞闪而过,他不是遗世孤立么?为什么如今开始迫不急待要恢复前世记忆?不由地伸手摸向胸前蝶斑位置,如果是冷啸月,他又能拥有多少前世玉帝的记忆?

这两人,前世分明是同一人,这一世,却势必非要为敌么?与冷啸月的强势相对,眼前的玉葛就如薄纸般不堪一击。忽然想到昨晚榻上一幕,脸上微红。

眼前又似出现他持剑无情离去的样子,红意微冷,意外现出庆幸。他说过,他也有要做的事。既然心有所挂,那就必然图强。这次主动寻找记忆,证明玉葛不再如重生之初那般清孤弃世。不明他所图为何,但总比无所牵挂的好。这么一想,蔻丹定定看向幻境中的玉葛,眼波柔化,荡漾开来,一圈圈向身体各处浸润过去。

修长手指移动至腰间,碰触到纯水明花,玉葛眼神有片刻清明,复将衣衫拉拢合紧。但更快,那侍女主动靠拢过来,倒在玉葛怀里,稠浓软语唤道:“主上让水仙为您宽衣可好?”边说,手中边出现一朵大红妖艳处于半开状态花朵,化作光气缓缓从后背进入玉葛体内。蔻丹凤目一凛,这花一现,她就脊梁发寒起了不祥感。

玉葛身在幻境中,又是背身相对,看样似没有发现侍女异样,长身玉立,轻声语道:“这个幻境如果与现实一模一样的话,我希望能在这里找到一点丢失掉的东西。”

侍女身子一僵,幻境是用暮海与极天交接处的幻光和水仙王花之影造成,所有进入幻境的人,神识都会被造境者控制。此术无师传承,每代水仙主会自动从上一代水仙主那里承受此术。传位之时,上一任会认真无比告诉下一任水仙主,此术由于会耗去花影绝大部份灵力,最好一生一世仅限施用一次。水仙正主,曾为一人施用此术。此为第二次施用,看来效用大不如前,竟未能成功控制玉葛神智。

侍女脸容转化,定形成水仙正主,依旧软在玉葛怀里,将脸侧靠玉葛肩头。亲昵举止,脸上却是浓浓恨色带着嗜血杀意,“好,如您所愿。不过,事先,我也要弄明一件事。我亲爱的弟弟,是不是已经被你吞噬?!”

水仙正主说着,薄袖轻扬,薄雾淡出,足以远飘九天的水仙清香透过幻境传来,蔻丹吸入少许,立刻身子不能动弹,心里一惊!再看周围,所有旁观者都如她一般失了人身自由,就连水莲主也意外阴沉一笑,“是我低估了她,竟能在幻境中对外在的人施用祻身术!明府学艺,看来有所值,不过凭这点幻术,就想堪破天机,简直妄想!”

说完凝目看向蔻丹,怜爱飞闪而过,过后是无尽期许,“孩子,就让我看看,你的能力究竟如何?我低估了那水仙正主能力,破解眼前困局,只有靠你。”掌心光气浮动,却是小小半朵莲花现于掌心,“这是水莲王花的花影,以我目前的身体状态,只能助你一人解除祻身术。尊者要求的东西,答案或许在你的身上。”

咻地一响,水莲王花带着金光没入蔻丹体内,同时,水莲主抚在蔻丹脸上的手无力垂落。蔻丹一惊,一股清凉气息如同灵蛇,瞬间透体走遍全身脉络,粉红光亮淡淡透出,蔻丹升至半空,冥想片刻,昂首向天,伸展四肢,以意念指挥王花和娇容软甲灵力合力施为,红、绿两道灵光在神脉内缠绕共升,没一会,到达额心位置,与水仙正主封住蔻丹灵力的光气对峙。

“祻身之术,破!”蔻丹清喝,双手交叉额前,三股灵力强势对撞,意像里,可见三色明焰横生,灵力哔啵爆响声在脑中回旋不停,身体似乎成了一个独立存在的战场,光气交击后,接踵而至的,是极混乱的气流回冲。胸口如被大锤击中,有那么瞬间,蔻丹觉得身体像被气刀割裂成无数小块。

碎裂痛感中,身体突然轻盈无比。

晕光迷蒙,一个熟悉的男子面孔显现出来,在半空浮立,似笑非笑看向蔻丹。

“水休?你不是回落红境了么?为何在这里出现?”蔻丹惊问,回神过来,面色一紧,下意识看向自己,果然,她又变成狐状魂体。而她的身体,依旧保持闭目敛息状浮于旁边。敢情是刚才气流对冲太过强烈,竟将她从体内震荡出来。

“这才是你真正的原形?”水休饶有兴致打量蔻丹,边看边点头,“不错,不错,虽然少了点妖气,缺了点女人味,看来还与主上堪配。”

“你来这里就为说这些废话?”蔻丹蹙眉,声音冷冷。这水休,不愧是红绡手下,每次见面就没点正经。

“幻城二强决战,我也来看看热闹,没料到,一现身,就看见你用最笨拙最原始的方式解除祻身术。”水休叹息。

“你厉害,就帮我进入水仙正主营造的幻境。”蔻丹翻翻白眼,她无师施为,能够成功破术已是不易。

“又是为他?”水休看向幻境中玉葛背影,目光幽闪一下。

“你帮是不帮?”看着那朵妖艳红花要完全没入玉葛体内,蔻丹发了急。

“好,帮!只是你不要后悔。”

蔻丹正为后悔二字不明,水休飞足过来,接连两个旋踢,蔻丹如皮球般,先是魂体合一,接着又是飞身扑入水仙正主营造的幻境。

未经结境者许可,蔻丹以蛮闯方式入境,极大气压下,身体几乎要被挤压变形。

已是幻境中的仙殿水池,飞身下落同时,看清那朵妖艳红花并未完全没入玉葛体内,不由轻舒一口气。不知为何,虽然不明这朵红花有何怪异之处,但蔻丹一见它,就觉不喜至极。

听得上空风响,水仙正主抬头,正与蔻丹来个近面相触。鼻眼相撞,两女同时呼痛,扑通一响,水仙正主趄趔一下跌入池中。落地瞬间,蔻丹本以为会有剧烈痛感,等了半晌,身下却是软软触感传来,睁目一看,顿时面红。玉葛,衣衫散至腰间,肌肤润泽如玉,身体线条完美,正被她牢牢压于身下。

“可还好?”玉葛唇边还带着两丝透明水液,手掌缓慢伸向蔻丹脸颊。之前的刻意冷然相待,甚至不惜伤了她,就是不想让她身涉险境。但没料到,她还是跟随进来。没有心,却觉得身体某个角落仍然微微动了下,眼光中泛上迷辉,看向蔻丹的眸中暂时没有重影。

玉质男子,清冷生辉。蔻丹愣仲了下,这人,一下疏远,一下亲近,叫她有点云雾难开的感觉。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

手指与脸颊相触,一冷一热,蔻丹本能打个寒粟,飞速从玉葛身上爬了起来。

“死狐狸,又来坏事!”水仙正主从池中浮起,边用手抹去一脸水意,边恨恨看向蔻丹恶语。只差一步,她就可以探出玉葛究竟是不是毁灭神转世,却被蔻丹意外搅局。

蔻丹觉得脖间一阵发痒,下意识伸手去抓,不料却是越抓越痒,玉葛伸手过来将她领子拉开一看,只见光滑肌肤上,只有一片大红花瓣在外,花朵其它部份,已完全没入蔻丹体内。

清冷面容不由微微变了脸色,“是诱花?”

水仙正主得意而笑,“不错!这花是我从明府禁忌花园盗来,本是用来引诱你说出真言,却被她意外撞没入体,看来是天意!”

“诱花?”蔻丹微蹙凤目,一听花名就觉不妙,再看玉葛神色深沉,不由紧张起来,“这花难道有什么可怕之处?”

“不可怕,只会为你招蜂引蝶而已。我盗来的这朵,还有五天时间,才会开始释放花精。所以,你暂时不用紧张。”水仙正主就在水中浮立,神情带着诡异。

玉葛将目光投向殿影外的水瀑,从蔻丹跌来幻境开始,水瀑上方映现出一道之前没见过的虹影。

虹影并非罕见,但奇就奇在,这道虹影全是黑色。

看得越久,那深沉如魅的黑色越似要将人吞噬。

【135】仙殿通路

月华如水,清殿风满,光影瀑布仙乐飘渺。

黑色虹影若隐若现悬于瀑布上空。

殿内光影闪动,水仙正主出手如电分袭玉葛和蔻丹不得手后,衣衫飘飘后退,将四周一瞅,眸光深沉道:“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玉葛定定看住虹影,目光清远,神思微现迷惘。

蔻丹旋身落下,一脸嘲讽轻笑,“是你自己造出的幻境,这个问题不是该由你自己解答?”

水仙正主默然。

极光之术,有个独到之处,就是成形的幻境,不是由施术者造出,而是根据入境者的心态自然生成。这样,更有利于施术者控制入境者神识。就连朝水二强之一的水莲主,也对这个秘密无从知晓。眼前所有一切,不如说是根据玉葛记忆自动生成。

玉葛突然纵身而起,白衣浮处,已稳稳立于仙乐瀑的前方。红衣翩飞,蔻丹自也跟随过去。随着蔻丹靠近,黑色虹影越发分明。浓重黑色扩散开来,竟将瀑布光影盖去一小半。

“为什么会这样?”看清异像似与自己有某种联系,蔻丹凤目闪现不明。

玉葛沉默片刻,突地转身,拉住蔻丹手腕一带,蔻丹无声倒入他怀里。

冷梅气息传来,倒影近在瞳孔。平时清冷如水的眸子里,现出从未见过的深邃。蔻丹呼吸一窒,玉葛修长手指带着冷凉探入她衣襟,如蝶轻动数下,蔻丹衣领直开至双丘沟壑,蝶斑露出,两人眸光同时一深。

之前有衣服掩饰不易察觉,现在却很分明看出,黑色蝶斑正发出妖艳诡异光芒,与虹影互灼互生。

难道与冷啸月有关?蔻丹心下一冷。

“他果然已经现世。水殿光影瀑布,能够感应显现具有强大力量的邪魂。”玉葛目光灼闪一阵,话音听来不辨情绪。

蔻丹一噎,竟是无声以对。不用多问,她也明白,玉葛口中的他和邪魂,就是指通过冥婚附生到她身上的冷啸月!

“他既出,我也无法再隐于世。再则,我也无法亲眼看着你被他吞噬。”玉葛轻微一叹,将蔻丹手一拉,身形一动,两人往光影瀑布中闪去。

水仙正主望了望,也跟着闪身过去。

身如飞星下坠,没想到,幻光瀑布后,竟是一个无底气旋状黑洞。耳旁发丝飞舞,身体不知何时到底!蔻丹抓紧玉葛衣袖,面上现出不知是侥幸还是高兴的古怪神情。从没料到,玉葛能将她的生死放于心上!

玉葛依旧保持没入瀑布前若有所思的神色,见蔻丹抬首望他,扶在蔻丹腰间的手微微一紧,眼中暂时清亮,在呼呼风声中淡淡说道:“他虽然号称毁灭神,但现在他的元神尚未养成,不能离开你的身体太久。只要取出仙殿里的神戳,就可以加以克制。”

蔻丹沉默低头,甜笑中泛着苦意。

她不是害怕才看向他的,她是同情他不得不与出自同一个身体的另一个自己为敌,才以微带了怜悯的眼光看向他。可没想到,在他眼中,这怜惜的对象倒是被反转过来。相识近二十天,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成为被玉葛怜惜的对像。

下落良久,身围有乳白色雾气蒸腾而上,玉葛扶住蔻丹腰身的手不觉加大气力。

知道已经接近洞底,蔻丹提气在胸,随时准备旋身安全下落。

哗啦一声巨响后,却没料想中的钻心疼痛,只有寒冷若冰的水从四面八方淹没过来!

而蔻丹和玉葛挟着从高处坠落的余势还在往水深处沉去!水里通体雪白、大若人指的游鱼被蔻丹们这两个天外来客惊得四处逃窜。

周围有大量水泡上升,蔻丹想起玉葛入水前曾在她耳边以极快速的声音说过两个字。这时蔻丹才回味过来,他说的是“闭气!”

大量的水从耳、鼻、口淹入,蔻丹下意识想呼唤玉葛名字。却在张口瞬间吞了更多的水入肚。

越往水深处沉去,越觉身体要被巨大水压挤得变形。玉葛扶在蔻丹腰间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放开,透过大量气泡望去,他还处于下沉状态!蔻丹伸了手去抓他飘上来的衣带未能如愿,胸腔里的空气已被消耗为零。蔻丹忙地调整呼吸方式,全身毛孔长开至极限,从水体滤出尽量多的空气供应给血液。

玉葛闭目敛息,白衣袅散,看来如同盛放水底的白菊。蔻丹倒潜上来看清他不会浮水,脸上闪现意外。一把抓住他的腰带,带着他往水面浮去。

哗啦水响,蔻丹和玉葛同时冒出水面。本能地,蔻丹张口就要大幅度换气,却被玉葛将一颗丹药塞入嘴里,同时用手在蔻丹喉间一按,叽咕一声,那带有梨花清气的丸子已经滑入蔻丹肚肠。

“你给我吃的什么?”将玉葛抓扯着往岸上游去之际,蔻丹轻声问道。

这时蔻丹已经接近岸边,玉葛面孔苍白若纸,唇角带着惯常冷淡疏离笑意:“这里有瘴毒,给你吃的是解除瘴毒的药物。还有,你忘记了,我是死体转生,无所谓淹死不淹死。”虽然记忆没有完全恢复,但一个男子,这样被一个女子拖救着上岸,就算玉葛性情清冷,也生出两份自愧感来。

再看四周瘴气浮移,那药丸入体带来余香满口,恰巧将瘴气带来的微微不适压制下去。

这时玉葛正在解开腰间束带,蔻丹背转身子在一块青石上坐下。游目四周,奇花瑶草遍布,雾气灵动,花草闪灼之外更见一分朦胧美。

湖水氲氤,大量雾气蒸腾而上,抬头仰望,白雾流转若纱,隐约可见高处岩壁小股清泉飞花溅玉,旁有山花烂漫,灵芝横生。奇怪的是,这看来美丽到极点的谷底除去叮咚若铃的水声,再听不到一点其它声音。

当然,玉葛脱衣拧水的声音除外。没来由的,蔻丹脸上开始变红,不敢背身看他。

当蔻丹感到脚下凹凸不适,低头看去时,却如被针扎了屁股,忍不住轻呼一声跳将起来!

蔻丹刚好踩在一团正处于腐烂状态的肉块上,由于高度腐败关系,根本看不出那团肉块原来的形体。再令蔻丹讶异的是,谷底葱茏植物间,各种动物白森森的骨架随处可见。

周围极美的景色和这些骨架搭衬起来,令蔻丹不免有些毛骨悚然起来。

蔻丹忍不住蹲在地上开始干呕起来,终于没有东西可吐时,背后一只厚实大掌搭来,在蔻丹后背轻拍两下后,将已经吐得手脚发软的蔻丹扶到湖畔的另一块青石上坐下。

蔻丹抬眼看向玉葛,却在触及他光祼胸膛时游离一边。

“这样吐了也好,这湖水终年静寂,与瘴气互融互生,你刚才吞了大量湖水入肚,真要身体强受倒是不好。”说完再递过一颗药丸来,蔻丹接过却并不送入口中,因为注意到他是倾瓶倒出,这也意味着这是他手里的最后一颗药丸。

“都把药给我了,你身体能承受这谷底的瘴毒么?”蔻丹的口气不免带了担心,可蔻丹也知道,凭玉葛清冷脾气,就算她将药丸递还给他,他也决定不会服用。

此时蔻丹能为他做的,就是助他找到他想要的东西。

“银妖曾将我的身体长期放于接近这种环境的地方,再加上血兰种子助力,对这种小毒习以为常。”玉葛说着顾目四周,开始细致观察。

蔻丹心里微有暖流涌现,唇边却是苦笑不已。既然他自称不畏瘴毒,那他还随时携带这种药物在身作甚。

在玉葛与蔻丹背身相对时,蔻丹将药丸一分为二,一半送入口中,另一半悄然放入从身边采来的一朵花的花密里,递给玉葛。

玉葛将花密吸尽后,侧颜仰天轻语,“这个地方与我一段半丢失的记忆重合,说不定能在这里找到通往水之仙殿的道路。你在这里等等,我去探探路就回。”说完就要行入湖边一处花丛。

“不过是出于比试需要,临时造出的幻境,如何能够通达真实世界?”蔻丹起身,面色不悦。二人刚才难得才起的亲近,转眼又将变成疏离?她好歹也算有些本领在身,玉葛为什么要放下她一人独自行动?

“这是极光之术造出的幻境,极光原本存在于海天交接处,本身就有联通异境的能力。幻境不实,但也不完全虚假,只要找到虚与真的契合处,就能到达真实存在的另一端。”玉葛背对蔻丹而语。

花影袅动,月白身影很快失了踪影。

蔻丹看风卷群芳生艳,下意识抬指摸向胸口蝶斑。

想到冷啸月,那双清弘闪亮,却又时而幽深若潭的眼眸又似现于眼前。

蔻丹甩甩头,冷啸月也好,玉葛也罢,一但同时想到他们,心里就感到浮躁,还是少想为妙。

水面气泡不断,蔻丹闲着没事,索性在谷底转悠起来。

绕着湖边走过一丛开得星星闪闪的花草后,一条鹅卵石铺就、仅容单人通行的小道出现在蔻丹面前。

蔻丹心里一喜,看来这谷底并非如刚才所想的毫无人踪。顺着这条路走下去会不会见着什么隐世高人呢?

这么一想,蔻丹不免带了十分好奇,踏了卵石路往幽深处曲曲折折行去。越往路深处走去,两旁植物越加繁茂高大起来。这路许久没人经行,许多地方早已长满厚厚暗苔。

这路曲曲绕绕,越往里走越加狭窄,最后仅余单足通行宽度。现在蔻丹一心想要弄清究竟是何人在此谷底修出这条路来,却没有留意到,她已经离湖边越来越远。

道路两旁如刀削的山壁对峙耸立,光线越发暗淡下来,这里已经没有先前的云雾缭绕,甚至连生长的植物都越发变得单一起来。一种血红、花盘足有人面大小的妖异花朵正开得异常妖艳。浓郁的花香中又似带有一股锈腥气息。

不时有挟着凉意的风从道路深处扑面吹来,一片静寂中,忽然有一下接一下的敲击声传来,声音单调至极,像蔻丹以前听过的匠人捶打铁器的声音。但这声音此时听来却是诡异至极,每传来一次,蔻丹的心脏就跟着加速跳动一次。

这时的道路已经变成曲折通向地下,蔻丹向下走了一会,潮湿带了腥气的风吹得蔻丹面颊生凉。

而那单调的锤打声依旧清晰传来,似乎蔻丹越往下走,这声音连续发出的频率就越短。走到一个拐角,蔻丹正在犹豫是否继续前行时,上方突然如炒豌豆般传来无数轻微暴响声,蔻丹抬头一看,一幅壮丽至极的景色出现在蔻丹面前!

那些密密麻麻长在崖壁上、腥红胜血的花朵正竟相绽放!每开放一朵,便有一声轻微暴响,同时有金黄花粉散在空气中。不一会,蔻丹浑身上下都落满金黄花粉。而地上也浅浅落了一层。用手拈了些花粉送到鼻前,奇怪,这花蔻丹分明是第一次看见,可这花粉的气息蔻丹却有微微的熟稔感!

被这样的景色吸引,蔻丹不觉继续前行起来。

奇怪,这里没有一点日光,为何它们能长得如此繁茂?蔻丹身为它们的同伴时,可是离不开阳光的。

道路已经变成螺旋式向下,越往下走,那敲击声越加清晰于耳,开放的花朵也越加腥红,最后,蔻丹眼前除去腥红和金色外,再也看不到其它颜色。而空气里的花香消失,有的只是浓重铁锈腥味!

每次下足都是一片绵软,因为足下全是金黄成层的花粉!看来在漫长、无人经由的岁月里,这些怪异的花朵一直在这里不断绽放,以致地上堆积了不知有多厚的一层花粉!

而那敲打的声音现在已经变得有些急促起来!似乎打造的人正在逐渐失去耐性!

感到情形太过怪异,蔻丹心里一紧,忽然想起玉葛来。走来此处的时间不算短,弄得不好他现在已经归为。这么一想,蔻丹立刻回身准备回去。

不料在蔻丹转身那刻,脚下突然传来地动山摇的声响,还未等蔻丹看清是怎么回事,脚下一空,身子陷入金黄花粉如陷流沙。

刚才的巨响后,周围地陷如巨大漏斗,之前堆积成层的金黄花粉正不断往漏斗中心陷去。而蔻丹由于体重身大,陷落漏斗中心的速度又比花粉快了不少!

蔻丹现在的情况似乎正合了世间一句话:好奇害死猫!如果当初听玉葛的话好好呆在湖边,而不是一时起了好奇心想见见所谓的世外高人,蔻丹哪里会陷入这样的困局?

在蔻丹后悔不已的时候,金黄花粉已经将蔻丹淹没,眼前一黑,蔻丹已滑落到漏斗中心。

神识昏沉,周围清冷袭身,有一瞬间,蔻丹有回到湖底的错觉。朦胧中,一只不知从何处爬出的硕大乌龟,用头将蔻丹顶到背上,再驮着她往无边黑暗中缓慢爬去。

【136】前世今生

嘤咛一声,从梦境中醒来,影像依旧绰绰约约现于面前。顾目四周,风旋雪落,红梅纷叠,点缀异境如画。萧瑟冷意入体,蔻丹下意识打个寒噤,飞速从雪地上坐起。意识朦胧的时候,似有一只千年灵龟出现,将她自山洞中驮来这里。看身上积雪早重,再晚醒来一个时辰,漫天飘飞的大雪足以把她掩埋。

意识清明过来,想到玉葛,心里一紧,下意识就要找寻来时的山洞。跃身而起,火红衣衫在雪中看来异掌醒目。身上叮当一响,有个东西跌落雪面。垂颈一看,是个带着铜铃铛的手工极精巧秀美的荷包。蔻丹微感惊奇,拾起,倾手倒出,是数十粒赤艳如同红豆的古怪种子。嗅了两嗅,蔻丹眉宇动了几动。这种子带着强烈火硝气息,看来眼熟,正是将她陷落的妖异大红花朵的种子。

不由地奇怪,究竟是什么人?把种子装进荷包,又特地慎重其事将之放于自己胸前?还有这种子,难道有何异用不成?

“有没有人在?”将荷包放入怀内,怔想一会,不得要领,蔻丹清清嗓子吆喝起来。

脚下雪层咯吱作响,在雪地梅影里穿行不久,一个飞檐抖拱的六角亭子现于蔻丹面前,亭中佳人影俏,看来异常动人。心里狂喜,遥遥一个纵身,接连在梅枝上借力数下,蔻丹稳稳落于亭子正中。伸手落在背对而座的美人肩上,蔻丹欣喜开口,“我无意闯来此处,还望仙子指教,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还有,我要寻找一个山洞,我的一个同伴还在那里。”

等了半晌,美人没有回话,蔻丹深感有异,绕到正面一看,瞳孔不由急剧收缩!wωw奇Qìsuu書còm网

女子面前一方石桌,白瓷供瓶清水养着一枝折梅。娇颜与梅花相映衬,嘴角含俏,粉面生嫣,如水双目含春,生出波光醉人无限。这女子面容,看来正与玉葛记忆中的人界司主素女一模一样!第一次真实看到并亲手摸到自己的前世,蔻丹如何不震惊!

素女于蔻丹,正如素兰之于牡丹。两女姿色不相伯仲,一个奇在风姿清雅,一个胜在妩媚娇艳。无意相计较,但本能地还是细细流连了素女容颜一下。

回神过来按了两按,这才觉得素女衣下的肌肤冷硬如石。再看她眉目,又觉与真人无异,蔻丹微想,将指探往她鼻孔。素女本无气息出入的身体,在蔻丹手指接近后,攸地动弹一下,蔻丹吃惊,闪跳一边。一股白气从素女体内透出,片刻,在蔻丹面前聚凝成形,是个面容笼在雾气里的白衣女子。女子影像一成形,哔啵碎响,前一刻还是实体的素女身体化作雪亮冰晶碎落一地。

白衣女子与蔻丹之间好像只有咫尺距离,却又在感觉上相隔甚远,蔻丹看她的嘴唇张合,似乎在说些什么,不由地想向她靠近,好听清楚她的声音。

这时却有一下接一下的钝器敲打声传来,白衣女子本来几不可闻的声音更加难以听清。模糊中,只能大略听清一句:“吾之后世归,过往当明。玉帝及其后世,非值得托付的良人,切记!切记!”

在蔻丹一脸焦急时候,一股炽热感袭身,蔻丹痛吟一声,猛地睁开双眼。

再看四周,分明还是之前清冷至极的山洞,偶尔还有水滴清响传入耳中。

蔻丹使劲摇头,此时脑里正有一根筋抽痛不已。这时她有点模糊了,究竟哪个是梦,哪个才是现实?下意识想去找素女存在过的痕迹,可现在周围除去头顶悬石若钟和身下冰凉袭身的青石板外,再无它物。

狠狠用指甲掐了自己一下,那明显的疼痛感提示蔻丹眼前一切的确真实存在。

正在蔻丹惊疑不定的时候,身后一声吱嘎声响,蔻丹身子微凝,再慢慢转身。身后一个沉厚石门正缓慢开启。蔻丹凝目看去,一边门扇上刻着个赤膊之人正在锤炼一把仙剑,令蔻丹惊异的是,那石刻之人的五官看来微带熟悉,可不正是玉帝!

另一门扇上刻绘的图案,则正巧是蔻丹梦中所见。梅枝亭子,美人影外,还刻着两行小字,蔻丹起身走近想要看清,石门却已完全缩入石壁。面前一条黑漆漆的巷道不知通往何处。

在蔻丹迟疑的时候,耳边那敲击声再次响起,这次响起的敲打声与之前明显不同,起码是节奏上比先前快了许多。蔻丹产生这声音是在催促蔻丹的幻觉来。

与骤然加快的敲击声相应,眼前巷道突然明亮起来,又一副奇异现象出现在蔻丹面前:无数俱有光感的气状细丝游离在巷道里,使得眼前一切明亮起来。蔻丹禁不住伸手去摸,立刻就有一股巨大引力将蔻丹吸住往光丝里拉去!

容不得蔻丹有半点反抗,瞬间,蔻丹整个人已经完全陷了进去!

在那五彩光丝里像没有重量飘浮一阵后,眼前光线骤然一亮,那光感之强让蔻丹的眼睛不能承受。

等蔻丹护住眼睛的手移开时,已是身着实地,凝目看去,眼前一个巨大高炉耸立,炉下几个满面尘灰的成年男子正往巨大的灶膛里不断添加柴禾。

另一边,同样装束的两个男子正推着鼓风设备不断往灶膛里送入大量气体!

而高炉上,还有数个声音正在大声吆喝下面的人要赶紧加大火势!

能够融化铁矿石的炽热高温、纷杂交换意见的吆喝、还有赤着上身的男子边干活,边自我鼓励的富有节奏的呼喝声…,这幅热火朝天的干活场面,令蔻丹这个旁观者都不免看得心热起来。

凭蔻丹见闻,这些人应该正在用火炼方式铸铁,只是这样大规模的取铁方式蔻丹还是第一次亲见!

正看得起劲,炉顶上方一个清朗声音高声宣扬道:“昔魂界冥王化身毁灭神,手持妖剑灭绝,杀尽三界仙灵。吾,旧日天界散仙之主玉帝,为救天下苍生,甘愿散尽仙力,取销仙台灵石提铸殒铁,用至刚炉火纯炼七七四十九日,旨在炼出能与灭绝剑相抗衡的斩神刀!现在开炉在即,还请五岳山川、天上地下各位路过的仙灵作个见证,佑我今朝功成!”

“还请各路仙灵作个见证!”整齐的应答声传入蔻丹耳中时,蔻丹才注意到高炉前方空地上还跪着一众衣着整齐的男女老少,相貌看去,倒有几个眼熟,正是冬水宫守护神族。

只有一个白衣素服女子在一众跪下的人中如鹤孤立。此时她正抬了头,一双明眸如水清亮却又隐带毅然看向高炉上那个高大身影。

看得出来,素服白衣女子是经过精心打扮,形貌看来正是素女。当她向蔻丹走来时,那双明眸冷静高雅如秋天没有一丝波纹的湖面。

然而蔻丹却看出,这是一双死眼。有着这种眼神的人八成已经心死如朽木。就算有活人躯体,但就灵魂而言,已经与没有人类思想的物相差无几。

后面的人们依旧虔诚无比地跪在地上,口中唱起了蔻丹听不懂歌词的祝福曲。歌声祥和安宁,充满对神灵的敬佑和对幸福生活的企盼。素女在他们眼里似乎成了一个不存在的实体。

素女越过蔻丹继续前行,越近高炉,那双眼中越发平静。本来蔻丹已根据她前行方向让了路,可她一路行来还是与蔻丹擦肩而过。令蔻丹讶异的是,她似乎根本没有发现蔻丹的存在。

当她身后长长裙裾从蔻丹身体穿透过去时,蔻丹才知道,现在的自己只是一个旁观者。

蔻丹,对身边发生的一切只能静静旁观。

素女白衣绝尘,十指纤纤,正要扶了木梯向炉顶爬去。护在炉边的一个青年男子本要阻止她,但素服女子凝眼看他一眼后,那青年男子立马成了化石一墩。而之前洪亮若钟的声音已经在大声吩咐下方赤臂众男子准备开炉。

随着开炉准备工作的进行,炉前跪拜众人歌声中的颂扬之意越来越明显,听在耳中就如千百个和尚在同时念经一般!蔻丹下意识抬手堵在耳边,片刻后,蔻丹泄气放下双手。除了思想感官,蔻丹现在所有的动作都会穿透而过,包括自己触摸自己的身体!

在这对蔻丹来说是鸹燥的歌声中,白衣女子已经衣飘若仙登上炉顶。蔻丹正在困惑如何才能看清高炉上发生的事,身体却已经飘飘悠悠飞了起来!

到达半空时,便见着那先前发出清朗声音的人,他白巾裹头,全身皮肤由于长时间呆在炼炉旁的关系,已经变成接近于黑的深褐色。身上穿的一件衣服遍是尘灰外,底色已由原来的白色已成脏脏的灰色。

与素服、气质霁若明月的素女相比,玉帝装束显然很不搭调。

玉帝似乎没有料到女子会亲身到来,微微一愣后,却是简单至极的一句话出口:“马上要开炉,女人不适合呆在这里!你还是速速回家吧。”

素女却似乎没有听见男子对自己说的话,只拿一双秋水明眸静看着他。

玉帝又向炉下指挥吆喝数句,见素女依然静立原地不走,上前将素女手一拉,“阿素,本以为你和我一起诈死,就能令他彻底清醒,不被毁灭神控制,可眼前看来,我们的隐世,非但没有使他歇手,反让他更加疯狂。我不能再看着你司辖的人界被毁,唯一对策,就是炼出足以和灭绝剑相抗衡的武器。”

“这一年为夫都忙于铸剑的事,让你独力支撑一个家是为夫不对。好在事情成败就在今晚,你只要再等一晚,以后我们就可以像寻常百姓那样,和和美美的生活。”

蔻丹听得身子一震,看来玉帝与素女,在仙者身份外,还有夫妻之实?那玉葛,有没有关于这段往事的记忆?

男子说完就抬首向天,目中带了两份焦色。

传说在满月夜晚开炉炼出的剑器最有灵性,而今晚恰巧是满月之日。此时已是月近中天,素女的留连不去明显让玉帝感到不耐,“娘子这就回去吧!这铸剑台始终不是女人该来的地方!”

素女淡然一笑,在月光中看来绝美如仙,只是这美落在蔻丹眼里,却是极其空洞。“夫君真的认为凭销仙台灵石铸出的宝剑就可与他抗衡?”

玉帝一愣,“成与不成,结局未定,娘子还是速速归家吧!”说完将袖一拂,不再理会素女,只管朝下方喊道:“准备开炉!”

随着玉帝喊声,炉下众人歌声越发响亮,下方几十名男子各持工具,已经在进行开炉的准备工作。

素女却在玉帝喊完后,清声一笑道:“且慢!”

她的声音虽然不及男子洪亮,但却声线清冽,所有人似乎都意外她会开口,一时间,开炉的,唱颂歌的都全部停下来,只拿一双双呆愣的目光看向她。

素女将众人扫视一眼,继续清声道:“昔日我为人界司主,所辖青族第一铸剑师,留有手札一本,一直被我秘密收存。可你们都知道,我生性喜静,最厌烦世间杀戮纷争。本以为避到这里,让冥王无对手可寻,就可自作清静。可人心激越,我难掌控。”秋水双目定定看住玉帝,决裂之意一现即过,“其实铸就灭神之剑的方法,这本手札中就有详细记录。”说完手中举起一本册子面向众人。看众人皆望着册子双眼放光,素女轻叹一声,“看来好战喜胜是人性根本,不可逆转!”

说完再转目看向自己夫君,目中清亮却没有对方倒影,“手札与我,如果让夫君只能选择其一,夫君会选择哪样?”

“原来这本传说中的手札一直在娘子手里,我还以为…”玉帝声音欲言又止,看素女面色颇为较真后,玉帝一叹:”这是何苦,快些返家!待炉开好后,为夫自会归家补偿三月未入家门的相思之苦。”

不知为何,蔻丹听了这与玉葛有着极为近似面孔、但作风行径看来却截然不同的玉帝说的话后,身体禁不住起了无数鸡皮疙瘩。

素女微微一笑,将手札放下,“很好!夫君的真实心意阿素懂了。本以为弃了仙体,放下一切变成凡人,就可平平淡淡相随一世,如今看来不能如愿。我再生,也无多余意义。阿素这就成全夫君如何?”

玉帝一脸不明看向女子,素女已经玉手一扬,那本在青族族人眼里珍贵无比的手札已被丢入炉中化成一缕青烟。

玉帝收回接空的手谓然一叹,“娘子这又是何苦!那剑师一生的心血就这样没了。”

素女淡然一笑,似乎她刚才丢入炉中的,只是一张普通至极的纸张。“剑师去世前曾留话,这本手札的处理权在我。”

素女说完脸容变得淡漠无比,“既然夫君不想要平静的生活,一心想要铸成灭神之剑,与他一决高下,为妻这就成全夫君。”

玉帝再要想说些什么,又觉素女话中透着诡异,一时看向她不知如何应对。

这时下方一个星天官穿着的人突然喊道:“时辰已到,再不开炉,所有心血都将付之东流!”

玉帝面色一肃,回身吩咐身后的两个人将素女请下去。

素女不理会身边任何一个人,独自踏上高炉上的一个高台。那里原本是为了更好观察下方情形而修筑。

当空明月朗照乾坤,正值中天。素女站上高台后,周围突然狂风大作,众人被吹得衣衫萧瑟,纷纷抬手挡在眼前。

星天官将周围情形打量一番,再连连掐指后,面带惊喜叫道:“现在天地万物灵气皆汇集到炉旁,只等高炉一开,灭神利锋即可铸成!”

玉帝一听星天官的话更是目带惊喜,忙地高声指挥起下方众人开炉。

数十名青年男子同力协作,呼喝数声,一声轰然巨响后,炽热通红的炉浆滚烫流出!众人皆是一脸欢喜,脸容欣慰如辛苦一年的农户终于看见庄稼丰收在望!

素女却对这一切视而不见,她仰了修长的颈凝目向月,眉宇之间微有凝结。

众人正高兴得劲,甚至有几人已经抑制不住内心欢喜,在炉前空地上载歌载舞起来。

高炉上的玉帝发现自己妻子的异样,看向她时,脸上激动之外又多了几分关切。

“阿素,看见没有,我辛苦数月,付出无数心血,今晚终于有了回报!”玉帝由于太过激动,说话时带了微微地颤音,“只要我用这把剑杀了他,非但可以让已经毁灭的三界重立,还可让天命逆转。你我二人仍可像从前那般逍遥自在活个千年万年。”

“是么?”素女望向自己的夫君浅浅一笑,“夫君再仔细看看那炉浆的成色如何?”

玉帝目带疑色探首下望,只是一眼,他的脸色已经大变,转身扶了木梯匆匆下炉。

素女依旧抬首望月,面容清冷外更添决意。

果如素女所料,玉帝下炉将炉浆略看一眼就向天悲声怒道“天要绝我!天命果真难违么?!数月辛苦,甚至不惜散了剩余不多的仙力采来销仙台灵石,为何却炼出一炉废浆来?!”

本来欣喜若狂的众人闻言均是木怔起来,脸部表情笑非笑、哭非哭,僵硬得一个手指触去便能化作一块块的碎石。常人情绪再善变,但在极短时间要完成两种极端对立情绪的突然转变还真不是件易事。

玉帝悲声才绝,上空一轮满月中央突然出现一块暗黑阴影。

风卷沙石,衣发齐飞,初时还算清朗的天空现在散布无数粉尘,以致那轮满月看去变色得有些诡异。

本已随玉帝话语一脸无望的星天官又似看到希望曙光,又是一番掐指连算,动作却比之前快了数倍!片刻后,终是以困惑不解的目光看向高炉顶端。

炉之高台上,素女白衣长发翩飞若仙,身影看去如遗世独立。

瞬间,暗黑阴影已经遮去月亮一半光华。素女一声清叹,落在众人耳朵里,犹如一个沉重至极的铅块,压得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再撩衣整姿、回眸往玉帝看一眼后,素女身子一跃,毅然跳入熊熊燃烧的炼炉!

玉帝凄厉一声“阿素!”,炉中轰地燃起冲天烈焰,灵动跳闪的青焰中,一个人形面孔闪现,看去正是素女!

“人活有影,剑利靠灵。要铸成灭神之剑,必须以活体相祀,世间万物又以仙体灵性最强。我的仙体另有所用,如今只有用人体成全夫君心愿,今自愿以身赴炉,名器将成,从此世间再无第二剑敢称灭神!斩灭冥王后,此剑当永世封印冬水仙殿。非吾后世,不得重启此剑,否则必遭天诛!吾与玉帝情份,今尽于此,来生往世,再无任何纠葛!”

声尽形灭,炉中青焰却依旧火势不弱,玉帝清目含泪上炉上高台,伸臂横剑一割,血如泉涌的同时仰天高声喊道:“素女之魂,玉帝之血,利器天成!”

玉帝喊完,天地忽然变色,飞沙走石外更添电闪雷鸣,狂风吹得众人几乎站不住脚,大量沙石袭击使众人抱头自顾不及。

高炉火焰中隐有亮光闪现,稍时,两把霞光缭绕的宝剑现于当空!两剑一白一紫,玉帝招手,那柄紫剑似有意识自动飞转他手中。白剑却一直在空中盘旋不定,而炉中烈焰在宝剑出现后就渐趋熄灭。

玉帝握了紫剑激动不已,铮地拨出欣赏后,再凝目看向白剑招手数次,那白剑却只低空盘旋下来,似带了无限挂念近距离看视玉帝一番后,忽地掉转方向,绝情如流星飞逝而去。

玉帝将剑往地上一插,单膝跪下望着白剑消失方向,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的水液淋潸而下,“为什么,阿素,你要离开我?是怨我负心,不肯与你平凡共渡一世,还是不能原谅众人将太过美丽的你视为妖邪,不肯与你交往?”

悲语数句,就在众人走上来准备劝慰之际,玉帝却突然沉默站起,声音清寂道:“我应你们的请求再度出世,当如约杀死毁灭神,于此之后,我与四界所有人等再无任何瓜葛!”说完追着白剑消失方向决然离去。

同时留下一注尾音给众人:“一个月后,毁灭神死,也是吾命绝之时。吾恨此生责任心重,不能舍弃世人独伴一人。死后无心,当化二体,一体尔等替吾葬于万年玄冰湖底,另一体丢入此炉,与紫、白二剑同时焚化。这一世已经作了夫妻,她能弃我而去,我却宁愿形销神灭,也要同她化作一体!此生亏欠,只能在来世一一弥补。千秋万世,我都会追随于她。即使她不再拥有今生的记忆……”

玉帝身影渐远,高炉火焰完全熄灭,蔻丹正神思飘渺兼情绪感慨万千,身子一重,眼前光景再度变幻,蔻丹能明显感觉自己身子被一种神秘力量抽成一股细细的线。再然后,蔻丹看到线状的自己在飞速旋退,两旁无数世态光景如白驹过隙,稍闪即逝。

当蔻丹眩晕着醒来时,耳旁有水滴石响。再看四周,分明是先前跌陷下来的静寂山洞。蔻丹保持俯卧状态,手指却牢牢抚着一面石壁。壁上刻着一个与玉葛有着极为近似面孔的男子正在铸剑。

蔻丹若有所思坐起,现在她知道,壁上所刻之人叫玉帝。这个图案之后,还纠缠着许多过往。

近前看去,石门与山壁夹缝之间落满尘土,还有大量蜘蛛丝分布其上,看来已经很久没有开启过。那之前所看到的一切,是不是都可以看成一场梦?

身后有衣袂飘响声音传来,蔻丹眉宇微带思量转身,来人一身绿衣飘飘,目光怜爱中带着担忧,正是水莲主!蔻丹冲水莲主微微一笑,水莲主目中担忧总算散去,却在看清蔻丹身后石壁上刻的人物后,脸色突然剧变!

“这里已经是水之仙殿,十年前开始由我暗中负责守护。”水莲主背着蔻丹浅浅说了一句。

【137】恩仇必报

水莲主将目光聚到石门上,“这里是仙殿下的地宫。十年前,第一世毁灭神玄逸风,不信素女会自绝性命,一路追寻到狐族,狐族首领雪嫁是素女生前至交好友,自是一口咬定素女确已身死。披头散发的玄逸风手持灭绝剑颠狂大笑,说他已至冥府将所有亡者名单翻遍,就是没见着素女名字。怨怒大笑后,以灭绝剑比在雪嫁脖间,开始愤懑自语。

五界主四男一女,素女能与其他三位男司主亲近,却独独对他一人冷清,他司辖四界最为阴暗的魂界,劳苦功高不说,却得不到正仙之位待遇,当下已对仙途感到厌倦,只要素女肯和他如寻常人界男女一样,做对夫妻,他就愿意放下手中灭绝之剑,从此歇止杀戮纷争。那时玄逸风已经连续三月血腥杀戮不止,双目赤红如血,白袍染血如焰,灭绝剑冥灭蓝焰萦绕。与毁灭神通灵后的灭绝剑,所到之处,百里范围内,草木皆化木炭,凡人或灵力浅薄的仙灵,近到剑身十里,都会形神俱灭。

玉帝与素女,经过数万年岁月相处,早已暗中互许心意,恰巧天宫圣石召明新世将生,旧五司主将应天命消亡,两人将形依势,素女假绝了性命,将仙体弃于天宫恒殿。玉帝则对外宣称,为急于对付玄逸风,修炼明心之术走火入魔,性命将于三天后休矣。死前,特地取了天池中至灵晶石,雕刻成四副棺材,他和素女刚好占了其中两个。那晶棺有个好处,就是可以千年万年保持仙者尸身不腐,并可使仙体灵力越来越强大,虽然仙主无意识在体,但身体仍能勉力维持生前所辖生灵生存所需能量。

这时三界已灭,素女和玉帝仙灵双双化作凡人,在一个叫青埂峰下的山庄,做了对平凡夫妻。

下一世运,当轮到人界兴盛,玄逸风天命毕,当归无形,世人不知天命,只道三界后,当轮到人界覆灭,极度害怕之下,四处寻访世外高人。恰巧一日,玉帝与素女共沐深山飞瀑,纵情惬意下,隐藏已久的仙力释放少许,在山顶生出五色祥云数朵。这一幕恰被百里外破落庙中的一个和尚看到,那和尚敲着木鱼对跪拜下方的俗家弟子语道:祥云现,诛神之人当出。海退陆现,从此世道当有近六百年的清静期。

竭言传出,便不断有人往山庄中寻来。素女和玉帝虽然隐世,但身为仙者,早习惯将身体保持在清缈出尘状态。特别是素女,又因容貌太过清缈出众,更被众人视作妖邪。相反的是,玉帝的仙者之姿,却得到绝大多数世人认同。形容仪态难舍仙气在先,老和尚竭语在后。又恰因玉帝惜爱众生,一日采药归来,正遇一个牧童被山中千年蛇妖捕食,玉帝救人心切,兼因许久未曾动用仙力,一时心动,禁不住使出仙力降伏蛇妖,这一幕正被行入山中寻找高人的世人看见。

当下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没多久,世人皆知,青埂峰下,素玉山庄,出了个本领高强的仙者。来寻访的人越来越多,最后竟连人界当权者也届临山庄,恭请玉帝出手杀死毁灭之神。初时,玉帝尚可置之不理。素女淡淡将一切看入,虽未表态,但也以行为明示,不希望玉帝插手进去。毕竟,被毁灭神附体的,是昔日同伴之一。

相求的人越来越多,又有人故意当玉帝面说道,毁灭神正如疯了一般,拿着一个白衣女子画像,四处寻问其下落。人界偶尔有人见之,画上女子与山庄夫人长相甚为相似。一人如此说,玉帝淡扬其眉,不以为意。玄逸风属意素女又如何?素女如今已成了他的妻子,那人如何与他相争!稍多人如此说,玉帝薄怒微发,那人,自甘坠落,被毁灭神附体,毁了三界不说,还有何面目追寻素女下落!世人普遍认为山庄夫人就是毁灭神的旧情人后,向来脾性堪比君子的玉帝平生第一次勃然大怒,那妖神,双手染满无数仙灵鲜血,却还有本事让世人将他肮脏不堪的名字与素女相提并论!

素女名号岂是他能并列的!盛怒下,玉帝不顾素女反对,公然诺下众人请求,并为此违背不再届临天界的誓言,重返天界销仙台,取了石精,于月圆之夜铸出灭神之剑,但众人都没料到,清心恬淡的素女,却在那晚作出个惊世之举。”

水莲主说到这里,话声微沉。蔻丹亦自黯然,原来梦中所见非假。

素女,那个随处都静若明水的女子,却能为了一朝感情质变,毅然舍弃一切,甘心化作炉中熊熊烈焰。

蔻丹望着水莲主侧面,微微淡笑,素女,与其说是舍身化剑成全自己夫君心愿,不如说是心死了无生趣,以一个有价值的方式来变相成全自己。如果是她,被心爱之人如此相待,估计也会做出这样决绝的事。笑意末了,蔻丹薄凉摇了摇首,不对,她应该会比素女做得更加绝决。比如,拉着爱人的手一起踏上不归途。

这时的水莲主,依旧女装在身,清姿丽颜稍见冷峻,峭立身形明显现出男风,“灭神剑,是上仙精血所化,如果素女与玉帝心念合一,炉中生出的宝剑将是一把绝世好剑。可结果出现的,却是一对分体存在的雌雄双剑。雌剑为白,雄剑为紫,同时现世,白剑却绝然弃紫剑,独自一锋避世而去。”

“那剑现存于何处?”蔻丹本能问道。

“雌剑至今不知下落。十年前,玉帝手持灭神雄剑与玄逸风在狐族圣地大战三天三夜。两人剧斗中,不知是哪个无心撞到圣地中的一根通天神戳。那神戳与天地同生,初时为石质,只在近百年才渐转为铁质,平时看它普通,就连雪嫁也不明这物为何发生异化。然而,谁也料不到,这东西在地下分别与海、地心相连。那场大战,惊天动地,足以让日月无光。冬水宫,也正是从那日起,再不能见到月亮清辉。

最后,玉帝在全力拼杀之际,意外告诉玄逸风,素女已以身化剑,从此再不可相见。玄逸风数口鲜血激喷出来,玉帝趁机攻出夺命招式。剑影生花,灭神剑,无愧剑名,一中玄逸风身体,就让玄逸风身体渐淡化作青烟消失。同时,通天神戳作用力下,海、地心相继发生异动。形于外,就是海水退缩,陆地渐现,从而间接为人界兴的天命之言垫定基础。”说到激动处,水莲主眼中异辉闪动。

“你难道亲眼见证过那场大战?”蔻丹惊问。水莲主,能将玄逸风、素女、玉帝间的纷争讲得如此逼真,让蔻丹不得不生出疑惑。

“也许答案就在这扇石门后,”收了目中悠远,水莲主清目看向蔻丹,怜爱现于面上,“还有,我带来了二个小人儿。”说着往身后一招,黑暗里一阵响动,先后闪现两个人来,蔻丹看去,顿时惊喜无限!水莲主带来的,正是乐儿和参芝。

“乐儿,也许不是一般的花灵。”水莲主目中微现困惑。

蔻丹边乐呵呵将乐儿搂入怀中,任由参芝骑上肩头,边说明乐儿的来处。这两个小人儿的意外到来,暂时让她心里一块乌云散开。

“生之秘境?原来那里孕育的,不只是花灵,还有冬水宫的未来!”水莲主唇边飞速闪过一丝冷凉。

蔻丹听到未来二字,眉宇不由耸动。未及发问,一边,水莲主已在试图开启石门。边用手在石门上下探摸,看有无暗槽,边道:“当年,素女以凡人之躯投炉,仙魂被炉焰灼伤少许,为了修复仙魂,避免与其它四位司主纠缠不清,特地投往异世。异世一年抵这个世道的二十年。依明镜显现,素女在异世活到二十五岁时,当回归此世,并将逆五百年时间洪流承天命,让五神宫五行化,进而为人界兴盛垫定基础。”

蔻丹听得一震,原来自己只是现代社会的匆匆过客,她的生命本源,从始至终,都在这个异世。自己就如被丝绳连着的风筝,飞得再远,终究注定要回到这里。

用寻常方式不能打开石门,水莲主开始掐诀尝试,蔻丹在旁只见水莲主一双修长手掌翻飞如蝶,每一道咒印发出,都能引发整个地宫一阵晃动,连番数次,头顶开始有大量钟乳石掉落下来,蔻丹带着乐儿和参芝闪避落石,身形重新立定时,水莲主已无可奈何停手。这扇石门太过古怪,既无人界机关常见的暗槽卡道,也无天界布界常有的结界之光。

“为什么仙殿下面会有这个古怪地宫存在?”蔻丹抬头望了望四周,这里看来浑若天成,但也存在不少人工开凿痕迹。

“如果不是你身带王花气息闯来此处,连我这个仙殿的最后守卫者,都不知道这个地宫的存在。”水莲主说着以手托在颔间,脸上出现幽思莫明的神色,“这事如果摊开来说,估计扯的摊子满大。”

“那你快点说清楚,说不定弄清来龙去脉,方有助于打开石门。”蔻丹淡淡语音下,透着些许急不可耐。

“据我所知,普天下,能昭示过往未来的灵物,共有三样:圣石、水花圣书和明镜。圣石又因不明原因碎裂成两块,一块置于天宫恒殿,另一块则飞落窨界灵泉。传说在窨界,有一个与五司主同生于世,且能力相当的大妖怪存在。那妖怪修为高深,行事却是异常低调,浑沌之世初开至今共计十万年,世人只知那妖怪是只九尾火狐,却无一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听到这里,蔻丹唇角弯弯,眼中现出水莲主从未见过的温和笑意,“那是个大妖怪,还是个妖娆妩媚的大妖怪。”

想到红逍,蔻丹心里不免有暖流涌现。

“你见过他?”水莲主闪现意外。

蔻丹微微点头,凤目含笑,“五司主都已经历轮回转世,只有那妖怪,足足活了十万年,可真是只不折不扣的大、妖怪。当世,能力最强大的,应该就是他了罢?”

“好在那妖怪暂时与世无争,不然可是一个强大对手。”水莲主脸上闪过庆幸,但又很快沉重,“据我偶然听来的消息,天界圣石显示竭言时候,窨界圣石也同时显出一句:圣主出,毁灭神现世,首世小毁三界,助人界兴,二世大毁,冥灭军队现世,所到之处,人神尽灭,四界无复。”

“玉帝杀死毁灭神后,恰巧将这竭言听入,万般思考后,他放弃到异世寻找素女下落的打算。反将所有剩余心力,用来组建了一个叫青焰的神秘组织。这个组织里,汇集了昔日三界,战斗力最强的仙灵和灵物。”水莲主道。

“天命看来亦不可信,不然,两块圣石显出的竭言怎么会截然相反?”蔻丹淡淡,唇角飞现嘲讽,“玉帝组建仙焰,难道就是为那冥灭军队的说法?”

啪地一响,蔻丹才说完,脸上已经不轻不重挨了水莲花主一巴掌。蔻丹捂脸横扫,凤眸利芒闪现,从小到大,还没有几人敢甩她巴掌!这个水莲主,就算有莫名亲近在先,但也不代表他有资格打她!

当下,毫不迟疑,掌影翻处,水莲主接连趄趔数步,清丽面容上多出个暗红掌影。

“恩仇必报,这是我的一贯行事风格。”蔻丹收回手掌,声音淡淡。

水莲主捂脸惨然一笑,“好!很好!原本我还担心你如果也是素女那种寡淡性子,乱世之中,难免不会被人欺负。可如今看来,能欺负到你的人,应该很少!”话音一转,变得沉凝庄重起来,“我打你,事出有因。圣石之言,就是天命。天命,不可妄加议论,不可凭主观意见论断。否则必遭天遣,我不能亲眼看着自己的孩子受难!”

通【138】石门之后

“青焰,号称人数五千,每个成员都由玉帝精心选出。这些人,每个都拥有独到身手和灵器,与冥灭军队相比,能取得以一敌二的数量优势。可惜的是,玉帝死后,青焰是否真实存在过,以及其成员的下落,成了罕世之秘。这个地宫,有玉帝最后的气息残留,尤其在石门后,更有数量庞大的灵力存在。如果我没有料错,地宫就是为玉帝组建青焰而专门存在。只是不知为何,这个地方被人用这道石门封印起来。”

“冥灭军队,则是从另一个叫死亡地带的异世召唤而来。那里只有枯死琐立的林木和万年不干的臭沼泥水,自然而然也就成为流放罪犯的蛮荒地。那里没有任何食物,就连呼吸的空气,也充斥天下最厉害的瘴毒。所有被流放的人,都活不过三天。数万年来,死在那处的人,足有十来万。为防止瘴毒流出,仙者们还联手在死亡地带边缘结设了天下最厉害的幻阵。幻阵只许入,不许出。被流放进去的人,都是十恶不赦,理当用极刑处死的罪犯。

然而谁也料想不到,随着亡魂越来越多,死亡地带的容纳能力越来越有限。而外界的人,不知内里变化,仍就不断往里面丢入罪犯。亡魂数量很快达到上限,终于有一日,一个生前习有至恶邪术的亡魂向众魂建议,与其这样挤攘,等待空间暴炸一刻来临,共同灭亡。不如互相吞噬,以强服弱,强强合体,亡魂合并数量达到十万时,死亡地带就将诞生一个强大无比且具有空前破坏力的邪神。”

“那个邪神就是毁灭神?”蔻丹一手抚着乐儿,一颊与参芝相贴,眉宇微紧发问。

“没错。”水莲主点头,“不过那神也有一个缺点,就是没有实体。它要面世作恶,就必须附到活人体内。近百年前,邪神成灵,又驯化出一支足有上万人的亡灵部队,开始冲击防护幻阵,试图护展领地。邪神能力虽强,没有实体,仅能发挥本领的十之五六。而仙阵,聚集上千仙者灵力,自是不易冲破。直到一百年前,天命初现,也合该轮到这邪神出世,一日界外天雷阵阵,电光闪现,几个霹雳暴响后,幻阵中出现一道小小裂缝,本来坐镇亡灵部队指挥帐的毁灭神,一眼看清机会难得,立刻化作一道闪电,赶在幻阵重新闭合前,飞速闪了出去。临去,丢下最后一句话,让它的臣民们等着,有朝一日,它一定会将它们救出。

邪神出来后,在四界游荡了好一阵子,它自己也知道,身上邪气过强,如果继续招摇晃荡下去,弄不好被五司主或别的灵力高强的仙者发现,赶在它寻到宿主前,将它除去,倒是大大不利。于是一番寻访后,它将宿主目标锁定在魂界。那里阴暗,终年不见阳光,正与它的成长环境有些相似。仔细观察后,邪神打算附到冥王玄逸风身上。那时的玄逸风,心念尚正,虽长居地府,不像其他四界主一直居于天界,但也兢兢业业,将地府一切打理得妥妥当当。

邪神附体,必得宿主心带极强怨怒。否则,就算意外成功,能力也会大打折扣。玄逸风心性持正,邪神一时无从下手。于是以缩影法隐藏在玄逸风的影子里,时时日日与他相随,只盼一日能从玄逸风身上寻出破绽。那邪神为了新生,果是坚忍。足足在玄逸风的影子里活了近八十年,才在一朝堪出破绽。

那日,因是五人共同的生辰,五司主齐聚天宫,平时滴酒不沾的玄逸风意外喝了三坛梅花酒,在天界花园看着人界司主素女背影半天不放,回到地府后,只躺在榻上呕吐不已,吐完,又不消停地念起素女的名字来。原来冥王玄逸风并非如外表那般无情,早对素女暗中情动。这个发现让邪神兴奋不已,立刻乘着冥王醉酒,化作一道黑芒进入他的心脏。

邪神与正仙不同,正仙讲究修身养性,以清冷无欲为修行上境,而邪神则恰恰相反,它的能力与宿主的情感强烈程度相辅相成。宿主负面情绪越强烈,邪神附体重生后的能力就越强大。附入玄逸风的心脏后,邪神开始利用玄逸风对素女的感情,点点滴滴浸浊他的意志。这样又是十年,转眼已至三界当灭、五司主将亡的天命时刻。又是一日天界庆生酒宴,这次,五司主都已知晓圣石竭言,也明白自己即将走向死亡。酒香阵阵,每个司主脸上都带着不经意的神情,但也意外没有一人说话,气氛清冷中透着压抑。

这样诡异的情形,在天界和五司主身上,是数万年未有一遇。那一天,他们五人喝完了素女亲手酿制,并藏于酒窖中达上千年的所有梅花酒。酩酊大醉各归后,四司主再与玄逸风相见,旧日同伴已成阵线分明的敌人。玄逸风的正直、坚忍、冷峻,甚至于偶尔流露的温柔,都已彻底消失不见。”讲到这里,水莲主话声变得悠远绵长。

蔻丹意外扫视水莲主一眼,他分明是玉帝手下,为何却对玄逸风的事了解得比对玉帝更为清楚。甚至在叙述间,能细细描绘出玄逸风的种种神态?

“五司主与天地同生,活了十万年,治理四界,功德无限,真正面对死亡,却也如常人一般,不能看开。但他们身为上仙中的权尊者,又不能公然反抗天命,甚至要以自身的死去向别的仙者证明,身为仙,就是为捍卫天命存在。天命,即为仙命,不可妄议,不可反抗。然,上天对他们又是何等残酷,安排他们步上死亡之途不算,还将送他们归西的人,选定为昔日同伴之一!”水莲主重重一叹,身在洞中,却不知从何来袭来一道霹雳,轰地巨响打在他身上。

青烟冒处,火花明灭。蔻丹凝目望去,水莲主胸口已多出一个透明窟窿。

心里一抽,蔻丹飞身过去,正好将无力倒下的水莲主身体搂入怀中。奇怪,这样大的伤口,却没有一点血液冒出,也没像玉葛那样,有透明液体出现。

“这就是天谴,因为我做了不该做的事,说了不该说的话……”水莲主唇边露出两丝苦笑。

蔻丹面色一凛,将水莲主身体放躺在膝上,回手召了参芝过来,正要令它献出参露,被水莲主抬手止住,“我的这个身体,”笑意带了恍惚,面容有些不真实起来,“还是不要浪费这样珍贵的东西了罢?”说完身形开始淡化成星星闪闪的光点消失。

“为什么会这样?!”蔻丹凤目冷峻,牙齿紧咬,手指深深挖陷入地。

水莲主,还留下众多疑团给她,就这样凭空消失,实在有些莫名其妙!再想到这个人将从此不见,心里更是扯疼得厉害。

下意识抬手按在左臂,随着水莲主的消失,蔻丹左臂剧痛得几乎要断脱下来!忽然想起水莲主眼中的怜爱,和他用孩子唤着她时的温柔表情,蔻丹眸色微深。

眼前石门变得雾化飘移起来,蔻丹定定站住,凤目水意越来越盛。

“他没有死,会一直在水之仙殿等你。”似远又似近,玉葛朗如玉质的声音传了过来。

“真的?”蔻丹飞速旋身,火红衣裙荡出美好弧线,眼角透明液体无声滴落。玉葛月白身影飞飘过来,近前伸指一弹,蔻丹眼泪正巧落在石门上。如玉珠落湖,蔻丹眼泪一与石面相触,之前水莲主试尽方法都没有一点反应的石门,竟意外起了涟漪圈圈。石面波纹护展到空气中,两团气体飞出,分别迎向玉葛和蔻丹脸面,契合后,又飞回石门,与门上雕刻合为一体,石刻图纹灵动,没一会,化出两只外形与狮子有些相似的守镇兽向玉葛行了个礼,玉葛微一抬首,淡然语道:“要你们在这里守镇十年,辛苦了!世道已变,人界当兴,我不再是昔日天界玉帝,你们就另寻它主归依去罢!”

两兽不依,四蹄半跪,兽首贴伏在地,没一会,流出一地血泪来。蔻丹看得凄然,在旁扯了扯玉葛衣袖,示意留下它们。玉葛轻然摇首,“中低阶神兽与主人相互依存,定期从主人身上获得灵力方可长久生存下去。如今我是死体复生,本身还要靠不断从外界补充灵力方可维系,自是没有能力续养它们。与其看着它们在我身边衰弱死亡,不如解了神契,让它们另寻旧主的好。”说完,伸指按在两兽额间。白色光气浮动,没一会,两个铜线大小血色印记无声归入玉葛体内。

蔻丹看得讶然,神兽与主人,原来还有着此种依附关系?那玄之梦兽怎么从来没有从她这里吸取过灵力?

“结了神契或血契后,灵力交换是无形间进行的。”似看出蔻丹疑问,玉葛出声解答。

“那灵儿又是怎么回事?”蔻丹意外。玉葛对眼前二兽排斥,却又为何独独对灵儿例外?

“灵儿与寻常神兽不同,它是麒麟一族的王,属上阶神兽,订结契约后,就算不用主人灵力支持,也能独立存在。而且,神兽阶位至上阶后,反能为主人提供灵力支持。现在我身上的灵力,就有一部份来自灵儿。”

“那我的梦兽,又属于哪个阶位?”蔻丹眼神略带期盼,不过说完之后,想到玄之梦兽初见她的种种势利表现,又攸地摇头,那兽儿,估计也不会高阶到哪儿去。

玉葛回答却出乎蔻丹意外之外。“神兽之间,又以阶位判断尊贵,你的那只兽,能令上阶的灵儿拜服,自也是阶位不低,”在蔻丹脸上闪现惊喜时,玉葛话音又意外一转,“不过,它的灵力似乎被一道神符暗中封印。我私下里运起神光探过,想看清这兽的真正面目,但每次一进入它的天元,就有一道金光强势阻止。”

“难道我还意外得了个宝?”蔻丹惊讶中带着意外,稍犹豫一会,终是问道:“关于玉帝组建的青焰,你有没有印象?”

“其实他们都在,”玉葛以极缓慢的口气说道:“就在这扇石门背后。”

【139】玉帝遗言

左边角落里扑地轻响后,一个四方六足青铜火炉被玉葛点燃。火势熊熊,炽目欲燃,极目望去,森冷白骨堆积成山,蔻丹脚下,也是白骨零落成层,怪不得一路走来脚下会凹凸不平!而蔻丹踩断的那些多是手足部位的棒骨。糁寒刺目的骨质冷辉中,又零星散落一些奇形怪状,似人又似兽的古怪骨头。

第一次看见如此多的尸骨,蔻丹下意识打个寒噤,双臂环抱,微扯两肘衣衫。“这些人难道就是青焰成员?”目闪好奇,望向玉葛。

“应该是。”玉葛微现迷惑。

蔻丹微感失望,看来,玉葛并没有关于青焰的具体记忆!究竟是什么人有那样强大的能耐,能将全部青焰全部杀死于此,还把这些骨架整齐叠放起来?仔细看去,白骨颜色并不尽同,特别是层叠堆放的骨架,颜色分为好几层。最下面的一层被水浸泡,已经变成黄褐色,越往上看,骨架颜色越新。

“看来这些人是在十年内的不同时段被杀的。”像要印证蔻丹的想法,玉葛右手戴了只金丝手套走到骨架边检视后说道。

说完在骨架堆里翻找起来,少顷,一块布料被他极小心从最下层的骨架堆里移出,凝目看去,那块堆叠骨架的地方地势稍高,没有被水浸泡。蔻丹走近去,玉葛已经将布料完整展开来。

是一件尚算完整的粗麻织成的上衣。蔻丹只看一眼就开始发起愣来,在脑中搜索半天,忽然想起之前幻梦中,那些跪在高炉下祈祷的人,身上就穿着类以麻制衣服。想到素女往炉里决然跳入的身影,蔻丹眉宇微蹙了下。

玉葛将骨头检试完毕,已在褪下金丝手套往袖里放,看蔻丹一脸所思的样子,出声问道:“难道这块布匹后有什么背景?”

蔻丹目光幽幽望了玉葛一会,高炉上玉帝炽黑面孔又似现于面前,不知是嘲弄还是不经意,淡似烟尘一笑,“我给你讲一个故事。”说完将梦中所见一一讲来。不过少量片段被蔻丹作了改动,素女的纵身一跳被改成倾情一哭,她那为了天下苍生铸剑,数月未入家门的夫君被她痴情感动,最终夫妻同心合力,终将灭神宝剑炼成。

至于出炉的宝剑数量,蔻丹也改成了一把,要不然这前因后果的连接起来,话中就要露出破绽。

“十年前,正是毁灭神横行三界之时,那对夫妻铸出那把剑,又称灭神,难道就为对付毁灭神?”玉葛神思缈远,手掌第一次在月白袖袍下握紧。

蔻丹听得一惊,看向玉葛的眼中不由带了佩服。他的神经好敏锐!虽然没有原原本本将梦境讲出,但他很快就抓到其中最关键也是最本质的厉害关系。

而他的下一句话更是令蔻丹心惊起来,“不过炉中铸出的剑真的只有一把么?”

蔻丹不答,只从迷魂花中取出一个墨绿玉块递给玉葛,“这是我刚才拾到的,你看看是什么东西?”

玉葛接过,是一个体积小如半个巴掌的火焰状玉诀。“这个是青焰的令符,如果是当年,这一个小小的令符,足可调动五千仙灵军队。”

在二人连连说话的时候,洞穴通往不知名深处的另一端,突然传来哗哗似潮汐起伏的声音。蔻丹不由听得纳闷起来,“这里不是地宫么,为什么会有如此大的水声?难道下面有地下河?”

随着玉葛微带肃穆的目光,蔻丹意外发现,所有骨骼上都有一个豆大腥红斑点。如果不是细心加刻意留意,在洞中灵动跳跃的淡黄火光中,还很难发现这些血斑的存在。就连最下层经水浸泡后,变得枯黄起了垢斑的骨骼上,这些斑点仍如新点上去。

“是封灵术。它们表面看来都已死去,却被人用仙血将仙灵封印在骨骼中。封印它们的人,看来仙力很强大。但施用此术将它们封印后,那人估计也活不了多久。封灵术,说到底,就是变相将一个人的生命分给若干个人。这人看来至少是上仙,才能将一己性命分作五千。”抬目看向洞穴上空,分明是钟乳石倒挂如钟,不知何时,却投来一道淡淡素白月华,“条件合适的时候,封灵术会自动解除,这些青焰成员会再度复生。”

“冬水宫在十年前,旧主曾是玉帝。做此事的人,除了他,还能有谁?他这样做,等于刻意保留了一个战斗力超强的组织在地宫。那时,毁灭神已经被他杀死,他花那么大心思保留下青焰有何意图?”蔻丹按着额心困语。再想到水莲主叙述的前因后果,更觉里面透着蹊跷无限。

玉葛身子一震,半晌,略为深沉语道:“对五千仙灵同时施用封灵术,肯定会耗尽全身血量,我既然存在,说明施用的仙血,不会是他的。”

铜鼎中的火光忽灭,两人在沉暗中相对片刻,感觉气氛前所未有的压抑。蔻丹更感觉自己一入地宫开始,就像掉入了一场事关五司主前世今生的重重幻梦,无数片段如一根根没有线头的丝绳,交相缠绕,将她拖往不知明的方向。

捺着鼻翼叹了下,不得不说,这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还真不是很好。

“仙殿钥匙在这里,不用担心,一定能成功出去的。”蔻丹手心一凉,竟是玉葛将手伸了过来。腕间,还有他丝质水滑的衣袖拂落。

心里微动,因梦境而产生的小疙瘩顿时消失。素女叮嘱又怎样,天命之道又如何,于公,她在顺势行事,于私,却想拥有一份完全由自我掌控的情感。上天,看来和她开了个不冷不热的玩笑。她才来到这个世道,就遇上玉葛,并助他复活。他有着与银衣一模一样的面孔,还有体内博动着的,也是他的心脏。

初时,她对他可能只是纯粹的愧疚与怜惜。但近一月的重重幻境奇遇,一路生死相伴,之间虽然淡漠疏离,但也有温馨小情绪偶然流露。如流水噬沙,蔻丹心里,玉葛的影子是越来越明晰,地宫所见知道两人前世是夫妻瞬间,心里流过微甜带涩。但素女那纵身一跃的身影,却始终不能从脑海中挥去。再见着玉葛,脑中也时不时地出现玉帝面孔。前世,已经受过伤,今生,还作飞蛾投火么?

好在她是利落之人,前世今生,除了在慕白身上犯过迷糊,还没有在别的事情上太拖泥带水过。既然已经明了,不若坦然相对。

当下,将玉葛的手反握住,两人往潮汐起伏声传来的洞穴深处走去。

越往深处走去,水声越大,头顶悬石若钟不时有水滴落下来。玉葛身上白光淡起,朦胧柔和光亮顿时笼遍两人身周,水珠落处,珠光与水意共生,一时生了水墨行笔的美感。

蔻丹却很不喜欢这种微带铁锈腥味的水,不时嘟哝着将水珠拂落一边。直到玉葛侧颜淡笑,没有重影看了她一眼,蔻丹才将手指凝在半空。回神过来,不免讪讪微带了尴尬浅笑,以她的性格,做出这种举动,似乎有些怪异。正要将手收回,玉葛眸光一阵闪动,手腕在袖下使劲一拉,蔻丹整个人完全没入他的怀中。冷梅气息冲入胸腔,蔻丹气息微窒了窒,心里狂跳同时,不由纳闷,梅花气息,不是很清淡的么?为何今日,一下变得浓烈起来?

心里突然闪现一个念头,蔻丹将头靠在玉葛颈间,气息拂动他的发丝,轻声若雨滴落地面说道:“你,还记不记得青峺峰下,素玉山庄?”

明显感觉玉葛身子一僵,然后,蔻丹身体被无形推开。

对于蔻丹略带不明的眼神,玉葛将头转往一边,袍袖往她身后一扬,啪地一响,一条通体雪白,足有一米长,有着赤红三角形蛇头的蛇尸化作粉尘碎落在地。

“刚才,它险些咬中你。”玉葛淡淡。

蔻丹在不甚明亮的光影间浅笑,眉宇怨气轻微,一咬一重地发音:“谢谢,相助!”

二人现在所走的路是渐趋向上,走过数个弯道后,一面石壁挡在蔻丹们面前。

石壁用石块整齐堆叠而成,中间密无缝隙,看来是人力而为。蔻丹无奈看向玉葛,“走了半天,竟然是条死路不成?”

玉葛摇头,将耳朵贴到石壁上静听,片刻后他抬眸望向上方。蔻丹跟着抬头望去,头顶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不知通往何方“在这里等我。”玉葛说完将火折子递给蔻丹,足尖在石壁上借力数回,再一个轻纵,身影已经消失在上方洞穴中。

身周寂寂,偶有凉风吹过,火折子的光亮跳动之间,蔻丹有些神思恍惚。上方一根衣服布条结成的绳索突然搭了下来,抬首,白影如云闪动,玉葛正在以手示意她上去。蔻丹看着绳索,微愣了下,是玉葛忘记了,还是她今天的表现太过失败?竟让玉葛忽略她身上还有娇容软甲。

其实只要她愿意,不用别人助力,她也可以轻松去到洞穴上方。

光景转换,头顶有颗鸽卵大小明珠发出柔和淡雅白光,照亮眼前这个十丈方寸石室,一张石床上素被犹存,旁边条形青石砌就一个简易长案,案上文房四宝俱齐。而二人目光都凝在对面壁上刻绘的一个女子身上。

虽然女子非真体,但那流畅至极的线条还是将女子清丽绝尘的面容和霁若明月的绝代气质完美刻画出来。玉葛沉思于女子面容似曾相识,而蔻丹则惊讶女子形貌竟与素女一模一样!

各自愣仲后,蔻丹注意到石像旁边似乎还刻有一小行字,忙地凑近去看。字体端庄中透着劲道,一笔一划之间似乎都渗着刻绘画像之人的深沉相思:妻素女为不贤夫玉帝以身赴炉,帝万般悔恨之下无以为报,唯有穷尽余生之精力,建立青焰,世代守护灭神之剑,并承妻志,不令毁灭神及冥灭军队祸害人世。夫:玉帝留。

高炉上玉帝与素女峙立景像又似重现,眼前事物似出现水影,蔻丹不禁伸手去触摸石壁上的字体。手指触石冰凉,有种奇异至极的感觉流入蔻丹身体。心里微感酸涩,被一种似有若无的情绪牵扯得发痛不已。

在蔻丹出神怔想的时候,石壁上的字体突然消失,手指触到的那小块石壁如漾漾水面,浅浅晰晰浮现出另外几行字来:吾妻离世一月,天下纷乱,人界军队混战于嵬泣坡,交战士兵十死九伤,从此天下人口稀少,路侧多有新鬼泣离歌。派人查之,所战原因皆为毁灭神手下残余邪灵从中挑拨所致。人界,乃吾妻守护之界,亦是吾余生将守护之界。吾怒,令青焰成员十日内务必杀尽邪灵,以慰战争中无辜死去的生灵。

青焰成员五千,皆吾在三界破灭后,于各种绝境中救出。妻去后四十日,青焰成员达到五千数,足可与冥灭抗衡,吾心甚慰,又特地选拨四位护使,称梅、兰、竹、菊,特嘱其冥灭现,则青焰出,冥灭隐,则青焰归。又耗费一万年修为,在冬水仙殿下布出百里地宫,供青焰成员居住生息。至此,吾一切心愿已了,青焰当为后世人界守卫根本,吾妻之界当永存于世。

与玄逸风一战,已耗尽吾大部份灵力,为组建能与冥灭相抗衡的力量,四处收集三界残留下来的战斗力强的仙灵,又使身体接近穷途末路。至此,吾所有心愿已了,咯血症状出现后,重上天宫恒殿,打算永久沉睡吾妻身侧,却不料,晶棺前的明镜灵光闪现,召示吾妻魂灵并末全灭。狂喜之下,摄光追踪至天目山天机老人洞府,苦求十日,只为吾妻下落。却被告知,妻与吾此世情份已尽。若要再求,当在来世。

为求来世姻缘,又至月宫月老面前,用五千年修为换得续缘红线。此线传说能使情侣合意,夫妻重聚,但却从来没有人使用过。回到地宫,已是气息将灭,将线绕于腕间,另一端与明镜相联,正欲探妻灵光,却意外看到五百年后的幻景。狂惊下,红线被镜中蔓延出的天火烧成粉末。吾体亦被灼伤,垂死之际……

后面字体缭乱,余文未完,看来玉帝书写至此,已经濒临死亡状态。

【140】幽泉影界

字体在蔻丹看完后即自动消失,石面上露出喷溅状血滴,眼前似出现玉帝吐血困难刻石书写的画面。蔻丹长长睫毛动了两动,将指腹往已成暗褐色的血滴摸去。至此,自己的转世之秘,素女投炉的梦境、青焰是否真实存在,这几件之前看来关联不大的事项,现在已被玉帝留言串联起来,按在石壁上的手掌下意识往内一送。

随着蔻丹手掌推力,刻着素女画像的石壁突然发出轧轧声往后退去。

也许是蔻丹脸色有些发白,玉葛走来在蔻丹肩上轻拍数下。

这时刻着素女画像的石壁已经完全退入石壁夹缝,白雾隐现,一个盘膝而坐的白衣美男子出现在蔻丹面前。男子星眸轻闭,面色微显憔悴,唇角犹带腥红血迹残痕。蔻丹目光骤然一缩,又是一聚,男子膝盖上,一把紫色长剑流光走韵,看来夺目异常。那剑看来正是蔻丹梦中素女投炉所化两把宝剑中的一把!虽然男子形貌有所改变,但蔻丹仍一眼认出他是玉帝!

想将长剑拿起,不料手指触及剑鞘,竟是穿透而过,一直闭目的玉帝突然睁开双血红的眼睛牢牢看住蔻丹!

蔻丹眸子瞬间与玉帝对上,沉眸似海,幽邃深暗如无底黑洞,身子僵住,灵魂却在飞旋下落,黑暗中,呼呼风声直响,心脏揪紧缩小到极限,呼吸紧窒,胸前衣衫被另一手揪紧成团。伸出的手腕被只冷凉如石的手掌抓住,玉帝眼中红意淡去,憔悴面容带上两份欣慰笑意,“你总算归来了。”用力一带,蔻丹被拉入怀中,似梅又似昙花的气息入鼻,蔻丹一时有点迷怔。玉帝将脸靠在蔻丹颈间轻轻摩挲不断,口中呐呐轻语,“以后不要再离开我!”

蔻丹竟神晕目旋意外轻嗯了声,玉帝欣喜,将蔻丹搂得越发紧实。修长手指贴合上蔻丹玉颜,有着玉葛的冷凉如玉,也有冷啸月的阴魅霸气,菱形唇瓣缓落,男子喉间痴迷轻唤。蔻丹却身子一僵,两个猛挣,往后站立。

玉帝缓缓站起,白衣如水,星眸带着些微怨气看向蔻丹:“你又不要我了么?”

蔻丹凤目微眯,利光一闪而过,“现出你的原形让我看看!”

玉帝一怔,目中怨气更盛,“你连自己的夫君都不认识了?”

蔻丹笑,带着森冽寒意,“我的夫君?连我的名字都唤不清楚,如何够资格当我夫君?”玉帝将她紧搂时,蔻丹很清楚听到他唤的是阿素二字。手指将清立一边,目光幽幽的玉葛一指。蔻丹被搂入的一幕,被玉葛清清楚楚看入眼中。袍袖下的手掌微握,玉葛眉宇闪过困惑,已经没有了心,为什么还会有心疼的感觉?!

“有他在,世界上就不可能再有玉帝出现!再则,你身上带有淡腥水草气息,身下还有少量水渍出现。虽然你扮玉帝的相貌很成功,不过,玉帝其人,果断利落,纵然再后悔,也不会失意到将怨气表现得如此明显!”蔻丹话声莫名带着怒意。

“呵呵,你怎么知道他不会怨?你知不知道,他最后的日子,过得有多寂廖,多失意?他每天都在对着素女画像发呆,痴笑,愁饮。地宫百里,手下五千,自有娇蛾投怀,但美色再好,娇躯再诱惑人,玉帝还是不为所动。为了来生,他甚至把心脏给了她。而她,却因为他的一个决定,就轻易抛弃两人经数万年才好不容易达成的感情,还逃避到异世不复相见。”玉帝冷颜清笑,声音带着几许落寞,更带着强烈恨意。

旁边风声一响,却是玉葛意外出手。白光如星,绕着玉帝飞旋一圈,所到之处,皮肉与白骨彻底分离开来。

“他用错了脸。”对于蔻丹讶异目光,玉帝淡然语道。边说,边带着蔻丹飞速后退。

“吾乃镜水之妖,居幽泉深处,司掌世间万物水影。原本无心无欲,却被玉帝滴落水中的泪珠意外点化,生成颗知疼识意的人心。我笑世人痴狂不自解,却独怜玉帝情痴无人顾。他死后,吾在此为他守护十年。他心心念念只有素女,而今素女归,却与别的男子携手共进退。我为他大大不平。”

“幽泉影界,独存于四界之外,与死亡地带相邻。幸好世人一直没有发现它的存在,才让我过了数千年的悠闲清静日子。直到百年前玉帝查勘死亡地带外的防护结界,无意闯入,才使得我对幽泉外的世界起了兴趣。我化作一团气体,跟随玉帝身边百年,直到他将身死,我才显身出现。为了守护他留下的遗言,我又在此孤独过了十年。素女归,遗言看毕,吾已替玉帝了结最后心愿。如今人世纷乱,吾不愿再久涉人世,但归幽泉沉睡。你二人,一个无情无义,一个是天命外不该现世,不如随我永归幽泉。”声落,血肉模糊的身体突从眼前消失。

雾气笼来,洞中一切顿时模糊。耳旁似有呼呼风响,一切静止下来时,眼前事物重新分明。

入眼皆灰蒙,头顶雾气翻滚,二十里外,便不见任何事物。近前,一方二十丈的青石修长入目。石下泉声幽咽,泉旁青萝蔓蔓,石上二人合抱粗壮青松横丫斜逸,树态苍桑老劲,看来不知在泉旁活了多少无尽岁月。脚下是黑灰半透明的液体状物质,踩上去,半松软,半硬实。蔻丹低头看了半天,还是没将这东西看明是何物质。

“是水与影的结合物,叫水心。”玉葛白袍如云,看着那棵老松目光诡异奇闪后,一个纵身打算靠近过去。不料,半空电光闪现,霹雳炸响后,玉葛捂住胸口倒退回来,唇角已然多出一丝透明液体。蔻丹看得心紧,上前才要将他扶住,玉葛垂颈,一个拂袖将她扬开,“没事,是水影结界。休息下就好。”说完,席地盘膝打座起来。

蔻丹沉目,心里早动,玉葛口中的水心,是不是五百年后,栖云宫的那颗水之心?再看两者形态差异很大,又是一阵摇头。

她却不知,前者乃是后者的雏形。在幽泉旁日夜吸收灵气,只待五神宫五行化完成,便可正式进化成水之心。到时,整个人界水资源调度,都得依靠它进行。

“仙殿大门在十年前关闭时,就设定好开启时间为明日午时,现在还有一天左右时间。在此之前,我们必须想办法从这里出去。”玉葛依旧闭目,双手在胸前交叉掐诀,白光闪处,冷梅气息清溢,很快弥散满整个幽泉周围。

“仙殿钥匙如何会到了你的手中?”笼了笼眉,蔻丹问出心中想了已久的问题,之前钥匙明明在水莲主手里。

“亮明身份。”玉葛长睫紧闭,薄唇微启。

蔻丹一沉,玉葛,已经在水莲主面前使用过玉帝的身份?这代表什么意思,难道他今后会以玉帝的身份和立场来面对眼前一切?

“那颗老松,是破除水影结界的关键。”玉葛又意外道出一句。

蔻丹轻嗯了声,再将目光投往修石。奇怪,幽泉周围不见一点土壤,这老松却能生长得异常茁壮。玉葛身上的冷梅气息漫浸过去,从泉底流萤般飘出紫色星闪流光遍布上空,老松和青萝形态与之前有着明显不同。青萝原本色泽幽绿,在流光簇拥下,蔓体和叶片越来越明晰,最后变成半透明,颜色也变成深紫。老松原本佝偻着的树态,也逐渐挺直起来,定形后,是株近二十米高的奇松。

“为什么会这样?”蔻丹边运出水系令符,边疑声发问。

“我的原形,是天地初开时的一块玉石。幽泉影界,完全靠这块石头的灵力支持。刚才受创,让我体内少量玉髓气息流出,那青石,吸收了玉髓之气,无异于平白捡个大便宜,现在,它已经由石质转变为玉质。以气补灵,灵力更胜当初。整个幽泉也间接得了好处。发生这番异变,不足为叹。”玉帝边团掌运起护体白光边道。

令符悬空,大量文字图像进入蔻丹脑中。水系修行法第七重映现脑中,蔻丹微地惊喜。

立刻依了心法引导体脉内的水系气息透脉走体,没一会,蔻丹身体变得完全透明。玉葛张目那刻,正见蔻丹完全隐去形迹。

身体如若没有重量的纸张,轻轻飘飘飞起,临近水影结界,浮光闪现,短时排拒后,很快接纳蔻丹融入。

水修法第七重,正是水影之法。可令修者身体幻成水影,近而附溶到水中之影。这样,一方面便于遁形,另一方面,也可通过水影布设结阵。蔻丹初通此法,就能与水影结界互融一体,已属极难得。

透骨噬魂的寒意入体,蔻丹下意识想咬牙。她能清楚看到,整片水影结界,其实就是一片独立存在的水幕。以她身体化出的流线为中心,幕上还有大量光影闪现,一会是海天蜃楼,一会又是广漠草原,又或者是千里江山无限。全部画面,都离不了一个人的存在,那就是玉帝。有部份画面是蔻丹梦境中所见,想必是影妖在玉帝身边保留下来的记忆。

【141】幽泉之主

风过水幕,浪翻雪涌,影像破碎,蔻丹清楚感到身体正片片裂碎,这种感觉很奇异,有轻微的疼感,又似看到无数个自己得到新生,酣畅满足流满整个胸膛。

但好景不长,没一会,蔻丹发现,处于动荡状态的水幕,让她正在逐渐失去自控。再这样下去,她非与整片水影融为一体不可!再在脑中搜索水系心法第七重,只得到简单至极的两字:感知。

这时水幕震荡得越发厉害,影像杂乱成各种奇形怪状的线流体互融互窜,最终,影像消失,整片水影变成混沌一色。视野里,一片不见任何事物的灰沉。如同陷落泥沼,身体各个感官都失了作用力,蔻丹感觉呼吸越来越困难。

濒临死亡那刻,一道耀眼光亮,从天地交接的昏暗处,似玉葛手中寒剑,又如神护射出的利箭,瞬间透穿重重黑暗,直接洒落蔻丹已化水影的面庞。蔻丹微笑,颜容冷冷,笑意温暖,如峭立冰雪悬崖的红梅,素枝凌寒,却又有着别致红艳炽目。绝境重修法,果是次次管用。

不任由身体陷落,又焉能看到如此希望曙光?

影像转换,身体重新聚变成形。眼前一条石砌小路通幽,两侧修石罗叠,青苔暗藓遍布,偶有瑶草献姿、奇花送香,俨然又是一个异境。顾目四看,没有发现玉葛身影。心下一宽,知道还在水影结界之内。只不知影妖布置出这番景像,又是为何?

一路行去,脚下并不平坦,经过一个怪石嶙峋、曲水流声的地带,再在一阵馥郁花香里七弯八拐之后,眼前逐渐开明,但一切仍如雾里看花,只能看清大致形态。

拐过一面流瀑清泻的石嶂后,面前骤然开阔。一个面积足有数十丈的湖面呈现在蔻丹面前,雾气缭绕中,可见对面茅亭里立着个身材修长的灰衣人。那人正临湖持萧吹奏。

蔻丹正在发愁如何从湖面过去,灰衣人缓慢放下手中玉萧,清声旷达说道:“客人来了,守门鹤还不出来迎客?”

随着他的话声,旁边芦影里几声鹤唳,一只巨大白鹤振翅两下稳稳落在蔻丹身边。蔻丹被它带来的气流卷得睁眼困难。将护眼的手移开时,这大白鹤已经双翅微张、伏身在蔻丹脚下。蔻丹不由想起栖云宫慕白喂养的那只白鹤来,犹豫一下,试着单边侧坐在鹤背上。

才坐稳,白鹤一声清唳冲飞而起。蔻丹吓了一跳,伸手将它脖子抱得死紧。好在下面的灰衣人及时出声:“鹤儿不许调皮!”

感觉飞行平衡后,蔻丹睁开眼睛,瞬间,白鹤已经带着蔻丹稳稳落于庐亭旁。之前的灰衣人发须尽白,长可及腰,已经立于亭中微笑看向蔻丹。

蔻丹略略扫视,收手在腰趋身单膝半蹲行礼道:“见过老神仙,蔻丹无意闯来此处还请老神仙见谅。”。

灰衣白须人哈哈一笑:“咱们并不是第一次见面。你还没有看出来,我就是幽泉之主?”

蔻丹一愣点头,原本以为,幽泉影界,会是个多昏暗沉闷的地方,如今看来,却是一方世外桃源地。更难得的是,幽泉之主没有记恨玉葛毁他面容之事。

“这里已经有近百年没有外人作客了。今天难得有佳客上门,请随老丈一起来陋室小坐。”说完当先前行引路。蔻丹一路跟随,白鹤则相随在后。

来到一处竹林掩映的竹舍,扶梯而入,可见屋内不大,但日常所用之物齐全,极尽简洁。幽泉之主在当门的一条长案后坐下。而蔻丹则敛裙坐于侧面的条案后。

蔻丹目光落在案上一杯热气尚存的茶杯上,唇边淡淡一笑,“泉主将我和我的同伴弄来此处,为何只肯相待我一人?”

“我只对玉帝关心的人有兴趣。”幽泉之主持茶一饮后,抬目浅笑向蔻丹,伸指拨弄了下面前长案上的一架古琴。

余音绕柱,蔻丹听声辩器,这架琴的音质虽不错,但与玉葛的扶摇琴一比,还是差出老大一截。

幽泉之主的眼光一直凝在蔻丹的身上。蔻丹觉得他的眼神有些怪异,他,似乎正在透过她的脸容看另一个人的影子。这样的目光,蔻丹在玉葛身上见得太多,当下也不多语,只淡笑静静跪坐一旁。

“十年之前,素玉山庄一对夫妻琴艺冠绝天下,然而更引人注目的是,两人的倾世容貌。”说完看向蔻丹的目光中闪现遗憾。

蔻丹浅浅一笑,“蔻丹就是蔻丹,与她人无关。”

幽泉之主深意一笑,将面前茶盏一饮而尽。只是瞬间,他眼里闪动的亮光已经暗淡下去。现在看去,又是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抚须说道:“我院里新开了两种妙花,请姑娘共赏。”

说完对着窗外一招,一声轻快鸟鸣,半空弧线划过,一只拖着长长翠尾的鸟儿落在幽泉之主面前。幽泉之主抿唇发出几声啾鸣,那鸟将长尾颠了两下表示领命,从窗口扑出,没一会,长嘴和鸟爪各自带回两枝折花。幽泉之主随意一拂,面前多出两个细长嘴白瓷清水花瓶,那鸟将折花丢入瓶中,又向幽泉之主颔了下鸟首后,方才退去。

淡然隽久的冷梅香和飘忽幽现的昙花香相继入鼻,蔻丹凤目微敛,看向幽泉之主,沉声问道:“泉主此举何意?”

看出蔻丹脸色剧变,幽泉之主脸上笑意更盛。“传说人界女子都很爱美,这两种花,是我抢在冬水宫花园毁灭前移来,十年心血养育,今天姑娘上门,这花就刚好盛开,我看姑娘发上太素,不如取其中一朵作为缵发之花,如何?”

蔻丹微微勾唇,凤目光华流转,整个人看来异常耀眼。俏然一笑后,双手齐出,将两花各取一朵,一起佩于发间。成功看到幽泉之主变得目瞪口呆,蔻丹笑意更盛,“我这人,随性惯了,另外又有贪心的小毛病。这两种花,都开得极好。一时都合了我的心意,就一并取用了。多谢泉主美意!”

想知道她对玉、冷二人的真实想法?那她就给一个似是而非的答案。

才想完,眼前视线突然模糊起来,意识到不大对劲,蔻丹下意识伸手抓向幽泉之主方向。完全陷入黑暗前,幽泉之主带着痛惜的样子正好落入她眼中。“为什么,你会变成这个样子?前世的你,分明是那样专情的!虽然你喜欢的,不是我,而是那个叫玉帝的男子!

你知道么?我并非为他,而是为你,才入了人界。又为了你,我在地宫守护十年,只因为我知道,他的遗言,你一定很想看到。可你知道么?地宫在玉帝死前,经历过一次惨绝人寰的大屠杀,谁也料不到,那个本领高强,一直隐居不理世事的人,竟会意外出手,将五千青焰成员屠杀完尽。变相来说,那之后的地宫,不压于人间地狱,我如果不在那里守着,玉帝的遗言早就消失无痕。”

耳边是炽炽火焰燃烧的声音,身体瞬间气化,明黄光焰间,蔻丹清楚看见自己从人变成剑。焰山纯阳之火为炉,天界销仙石精成形,再以素女化身为人的一魂一魄为剑魂,玉帝精血成就剑气。灭神剑诞生一刻,天空云走,方圆百里飞禽走兽皆避。天时地利恰合,无需匠人精巧手艺,白、紫二剑自然天成。透过重重烟气,二剑游曳半空闪现灼目光亮。

这一刻,与之前梦境里旁观者的心态不同,蔻丹能清楚感应到,素女对玉帝的心死如灰,大彻大悟放弃一切了断的同时,内心深处还有一处更深疼意难以舍弃。刻意忽略以魂入剑的痛苦过程,蔻丹将念力聚中到一处,一心想看清令素女最后挂心的究竟是什么。影像初现,是片素玉山庄没有的葱茏竹林,一个身形欣长劲瘦的黑衣男子,面白如雪,目挑邪魅,眼泛桃花,在竹叶吟细声中,剑舞如同银龙降世,面容看去正是玄逸风无异。

旁边,女子白衣长裙,素淡如菊,目如秋水将一切静静看入。

玄逸风舞到尽兴处,剑化光飞,在竹林上空盘旋一圈,落叶如雨,魅邪双目斜看倚窗而观的素女,脸上幸福流溢。衣衫飘处,双掌团成圆形,一朵五色蔻丹花已经凭空出现。再随手一掷,花朵破空有声,素女依旧静目看向玄逸风,任由左侧鬓发多出花朵陪衬。

看到这幕,蔻丹心里咯噔,素女,不是只对玉帝有情么?为何又与玄逸风有着这一幕。再看她的表情,与在玉帝身边时,并无差异。素女,不管什么时候,总是静眸而望。那眼中,似将一切看入,又似一切都未曾入目。如果她静立不动,蔻丹一定会把她当成一尊玉石女仙子雕像。

衣衫飘响,玄逸风落在竹屋前。

一居一室的竹屋,掩映竹林深处。蔻丹看去,周围还布了无数结界。

与素玉山庄的恢宏大气,正经现世不同。这个结构、陈设都简单至极的竹屋,更像一处真正的隐匿地。这两人聚在此处,除了情感之外,还有没有其它原因?

蔻丹正凝神思想,玄逸风已将素女抱入怀中,黑白衣服如水交叠,对比强烈,却不刺目。发丝垂落,交颈互缠,唇舌相接,气息微微紊乱,蔻丹脸上一红,下意识想跳过这段往下看去,奈何这是素女保留下来的记忆,不能任由她来操纵控制。缠绵尽,剑光飞落玄逸风面前。素女忽然一反常态,将玄逸风推开,目光冷冷扫向剑身。

看清那剑形状,蔻丹眸子微微紧缩,这剑正是灭绝剑!

与蔻丹所见不同,这时的灭绝剑,通体被深蓝光焰包围,内里还有妖邪红光闪现。凛冽剑气传来,蔻丹旁观的魂体竟被逼退数尺。

冰雪利光从秋水眸中一闪而过,素女语气微带轻柔,“能不能为我放弃这把剑?”

“你与他们三人久居天宫,不知我一个独居魂界十万年的孤苦寂寞,那种终年不见阳光,终日尽见着些哭哭啼啼的死魂,没有任何希冀的绝望日子,我是一天也不想过了。”玄逸风斜卧竹榻,指尖挑起素女秀发玩弄,没一会,目光聚在五色蔻丹花上,身体靠拢,舌尖挑出,却是逗拨起素女耳珠起来。素女侧身一避,却换来玄逸风将她更紧实搂入。男子微微用力,黑色衣色对调,素女已被玄逸风稳稳压于身下。

【142】冥王逸风

双目叠影,气息可闻,玄逸风俯在素女上方,目光灼亮,似要将素女永久刻入眸子。

“这把剑本是为你而铸,如果你不喜欢,我随时可将之毁去。”邪魅一笑,一手挑开素女衣服,另一手随意将灭绝剑招来,毁灭黑光出现,十里竹林空气剧烈波动,甚至还在竹屋上空形成个强大黑洞。蔻丹心脏狂跳,只是旁观,她已经可以深深感受到玄逸风身上透出的无比强大的力量!而四界修行者眼中,代表毁灭力量的灭绝剑,在毁灭神玄逸风眼中,从始到终,不过是件简单至及的杀人工具而已,他可以为了一个人造出它,也可以随时为了这个人而毁灭它!

感觉出主人的决裂之意,通晓人意的灭绝剑锋震动,在空气中发出嗡嗡低鸣,一起战斗过的成百上千幅画面一一呈现,试图以曾经的心意相通和沐血共战唤起主人的怜惜。

手掌平伸,毁灭神光达到最盛前一刻,玄逸风低眸,略带希冀看向身下素女,“毁了它,你就与我互结神契,千年万年共同相伴?”

素女沉默,那一刻,蔻丹从她眼中看到一抹白影飞闪而过,被压制着的身体侧,一抹亮光从袖中现了下,在看清玄逸风眼中的痴迷缠绵,又轻微一叹,将头转向一边,目光定定投在灭绝剑上不动。

“既然向天机老人求来世上唯一能将我杀死的骨剑,为何又不肯动手?”玄逸风唇角勾挑起邪魅,眸中光亮更盛。这个清竹居本就是他为素女而建,以前只是放置素女使用过的物品。从没想过,素女,也有主动来找他的一天。极其意料之外,又极度充满狂喜!更令他意外的是,对于他的亲近,素女竟一点也不排斥。短短三天,从最初的牵手,到今日一榻缠绵,玄逸风凭着附体邪神带来的果断坚决,将以前想了数万年,也没付诸实施的事,在数天之内,一一完毕。

她来的那刻,他刚从接近毁灭边缘的妖灵界归来。黑衣沐血,剑锋带腥,这是每次杀戮归来的必然结果。从被邪神附体那天起,四界就只有这片放着与素女有关物品的竹林,在他眼中是片清净地。

杀戮越多,嗜血心性越强。如同上瘾般,他每日都会从竹林出去横扫三界。听着剑锋砍入骨肉的咔嚓声响,嗅着空气里修行经验浅,一被灭绝剑触及,就自动化作青烟消失的小妖死魂气息,他的唇边开始扬起邪魅充实的笑意。任由鲜血喷溅脸上,任由脚下踩碎一地白骨,他笑,孤绝天地,而又壮怀激烈的笑。

魂界孤寂数万年,前几万年,无欲寡淡,一切尚可。不知何时开始,每年一次的天宫生辰酒会,眼睛开始下意识尽量收入那抹恬淡如菊的身影。那时候,她的脸上也如现在这般淡淡,不过那时,她的脸上还有着若无若无的笑意。那笑意极轻淡,却如午日太阳光下的金菊,能让人打心窝子的感到暖和。空寞的心,越被这淡芒扫入,就越加起了希冀。

她酿得一手双梅花酒,其余四位界主,素来不喜饮酒,却独独都喜欢上她酿出的酒。而五人中,又各各有所不同,素女自己喜欢梅花瓣酿出的酒,因为梅树上下,只有这部份花气不浓不淡,正好入她的口。而玉帝和玄逸风,则分别喜欢梅花苞和梅花芯。前者俱备所有梅花精华,一口就可饮尽梅花清气,正如玉帝诸事务求完美的一贯行事风格。后者,淡中求馥郁,好让空寂的心中暂时充实。

天殿清缈,追寻素女身影的目光,偶尔会与玉帝撞在一起。

两人对目,一个笃定坚信,一个深意暗藏。眸光流转一阵后,齐齐抬手举杯,无声意撞,带了梅花清气的酒液下肚,似有若无的较量已在暗中进行。

上天偏怜玉帝,让他一生来,就贵为天界之主。而天界,在世人眼中,正巧处于与魂界对立状态。

天宫景致美丽,仙乐处处飘渺,所有到了这里的人,都能长生不老,在仙气滋润下,还会拥有越来越高深的修为和越来越美丽的容颜。如此,世人自是心生向往。但玉帝一方面心怜弱小,一面却又不肯放低进入天界的门槛。十万年过去,整个天界仙口还不够千人。

与之相反,魂界却是终年黑沉雾气缭绕,绝望哀号哭声时时充斥耳中,这里没有生死,只是一个生命的中转站。每天,都会有数不清的死魂从这里,经轮回,投入另世为生。千年万年,生生死死,命始终是一线存在,再变,也不过是生与死的形态转化。但每个死魂,都有着执念。投生,意味着放弃前世一切所有。

不知什么时候起,冥王玄逸风爱峭立轮回道的上方残崖,用高高俯视的姿态,看尽万千死魂纵身跳入轮回道前,那脸上一闪而过的不舍和留连。初时,他好奇,不过是片刻时间的舍弃,就能换取来世一生所得。为何这些人还是一副生死难解的样子?看得越多,非但没有了悟,心里反越加清虚落寞起来。渐渐地,他的心思开始发生变化。

一朝醉卧醒来,方明白,原来真正的可怜人是他!

活了千、万年,除了司职尽责,心里除了素女,竟是空空,再没有一样人和物值得自己留恋。

与此同时,心里的不平气越来越明显。那四人,都能久居天界,为何他却要终年终月埋在魂界不见阳光?更可恶的是,那三人能时时见着素女,而他与她,却只能一年一见。

四界五司主,除去素女,就数他的功劳最高。可惜,天地开化以来,他们五人就是代表最高等级的生命状态存在。上面再没有人为他们的功行评判奖励。犹豫之后,玄逸风决心为自己主动争取,而他要的奖励就是,要素女成为他的人!

这个念头才起,身体内就起了股莫名强大的力量,另一个声音对他说道:“它可以让他变得更强大,只要能力凌驾其他四位司主,到时,四界只有他一人独尊。素女,要得来,是轻而易举。”明白自己被一股邪恶力量附体,初时,玄逸风极为震怒,他司辖冥府,变相说,四界所有生灵,一但成为死魂,都将成为他的掌控物。只要他愿意,掐指间,就可算明任何一个死魂的来处。

接连运指后,这次却出现意外情况。非但没能如愿算清邪恶力量来处,反被它倒控心智威胁,如果再试图将它控制或驱逐,就将他关于素女的记忆全部洗去。为此,玄逸风沉寂了好一段日子,就连那年生辰会,他也没有上天宫。那段时日,三界不时传出灵力高强的仙灵被邪神吞噬的传言。

四司主联手去查,发现所有被吞噬的人,身上都有一个共同特征,那就是,都长有黑色妖艳花纹。那纹路,一般是从心脏部位发出,随着修行者灵力增强,会慢慢布及全身。而那花纹达到最盛、最美艳的时刻,修行者就会如空气般莫名消失。死亡现场,没见任何杀戮和拼斗痕迹,却只有死亡者叫勿需追查的四字留言。留言经验证,确系死亡者生前亲笔书写。联想到玄逸风的莫名失踪,和恒殿圣石前几年显现的竭言,四界主脸色齐齐一变。

这样的情况,出现至第十次,玄逸风重新面世,却是双目腥红,非但失了关于冥王身份的记忆不说,还四处毁灭支撑三界存在的灵柱。灵柱,是天地初化时,自然生出,是支持四界存在的根本。玄逸风目标明显,所作所为,无不验证圣石关于三界灭的竭言。

虽知天命将至,但要亲眼看着自己管辖数万年的生灵和生境归于覆灭,四司主还是心有不忍。一日商议后,四主决议反抗,哪怕是仙体覆灭,也要与自己的仙民共进退。不过,今日的敌人,却是昔日的同伴,初时相遇,未免手软。可已经成形的毁灭神,每次下手却没作丝毫留情。

直至一日,素女与玄逸风相遇。

人界,百花坳,那日,正值风清日丽。接天连地的花海中,素女意外换了件血色衣裙,站在花丛中静静看着玄逸风笑,“逸风,你还记得我的梅花酒吗?我为你酿出十潭,就存放在天界酒窖中,抛下毁灭神,回归冥王本位,我们五个还能像以前那样,千年万年,清清静静,一起守着四界,过上无忧无愁的日子。”

抬起还在滴血不止的十指看看,衣发皆散,双目充血的玄逸风冷酷一笑,“还回得去吗?自从我自愿被它附体那刻起,我就永远失了回归之路。”话声一沉,变出素女从未见过的邪魅一面,唇挑玩世笑意,“不过,也有一个例外。如果你愿意跟我走,从此与我双缩双飞,我就歇手,如何?”

“既能千万年共存,又何必拘于形式?就像以前那样,我们五人一起,不也很好么?”素女淡淡,垂目轻语。气息涌动,身后开始有血红花瓣旋起。

“不好!守在你身边的人,只能是我。”玄逸风沉声,身形一个快近,转眼已至素女身边,“我要的,还有这个!”说着手指如钳,已将素女下颔托扶而起,唇瓣重重落下,直到两人不能呼吸,旁有一道灼亮如剑的目光射来,玄逸风方才满足放手看向一边立如冰柱的玉帝。

那一日,百花坳一白一黑两条人影翻飞,边上红色身影守望。这里的花,聚集人界所有花品精华,是人类为他们心爱的界主精心种出,素女每隔两年,会亲自下到这里巡赏,顺道也会应诺少许送花者的心愿。剧烈对决气流中,所有花瓣都脱离本体飘飞空中,花形粉碎,各色花液流斥空中,如同无声落出的泪,美极,却也凄然极。

玉帝拼着与对手互伤,使出数万年未曾动用的天灵诀,初得毁灭神力量的玄逸风不足为敌,胸口被击出一个大洞,黑色血液滴落山谷,立刻,连绵花海彻底消失,花焦叶枯臭味飘满整个山坳。这一日后,人界百花坳,彻底从世人眼中消失。

被毁灭神血液浸染过的土地,从此凄风惨厉,寸草不生,成为所有生灵皆自行回避的一方死地。

但也在那日,玄逸风在漫天乌云倒卷中,定定指住素女发誓,“我,玄逸风,今生若不能得你素女为妻,当毁灭三界,杀尽五位界主!”

发丝漫天飞舞,素女衣裙如火,那日意外多出两份娇艳,水目盈霜看向玄逸风,“逸风,这一世,我不能足你心愿。如果天意如此,就让我们一起踏上不归路罢!”风旋衣动,接着又是一记光影灭出手。

带着五色祥光的强大气流迫近,玄逸风脸上竟然现出一丝解脱。素女,即使在他变成毁灭神的情况下,也没有放弃他!攸地一闪,再伸臂一抱,素女柔软身子已到他的怀中。第一次如此真实感受她的存在,纵使身在死亡边缘,玄逸风心里仍被满满的幸福感涨满。天命已至,不能同生,就这样一起死去,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好!

正要闭目,怀里却突然一空,转目,竟是玉帝一抹白影如云,瞬间抱着素女去得已远。

拼着最后一丝气力,玄逸风从云光下逃脱。也在那一日,他的恨意更强!素女明明答应和他一起,为何却又任由玉帝抱走?

从此心中无情化剑,剑名灭绝,誓要代天行事,灭绝三界所有生灵。

这是一次毁灭,也是一次新生。心化寒冰,剑作无情,杀戮越重,隐藏在体内毁灭神的力量就越强大。初时,他极其厌弃那种血红腥臭带着粘稠的液体,每次利锋砍入对方身体,他都必然闭目。和那邪神共存一个身体,随着对方的强大,自己的生存空间却是越来越小。知道最终结果将被吞噬,他杀戮的速度越快。他要赶在彻底消失前,将那在百花坳背弃他的两人一同杀死。

【143】今往叠影

本以为,从此之后,心中再无她的存在。不料,竹林外,夕阳余光中,见着她白衣偏飞等着他归来,心里竟隐约泛起一抹欣喜。然而,喜意未及流转的唇边,就被浓重的血腥掩去。低着头,提着灭绝剑,错身瞬间,气息冰冷,分明是曾经共处十万年的同伴,此时却是连路人都不如的陌生人。

他在前面走,她在后面随。以前是他的眼追逐她的身形,现在是她步步紧随他的身后不去。

百花坳短暂一瞬相拥又似现于面前,空气里有专属她身上的气息飘散。与往日相比,她袖里有着一物,让即使成为毁灭神的他,也不得不生出寒意。由这东西,他不难推测她来的目地。他脚步滞凝了下,她轻声语:“逸风……”

余音未尽,飘散。他不语,曾经,很多时候,他希望她能以这样的语气唤他。可今朝,她唤出来了,却是在明显的杀机下。站在竹林外的清潭边,将灭绝剑丢弃一边,他快速脱掉身上粘了红稠血丝的黑衣,如同雪鱼般纵入。

初时对血腥的厌恶,已经发展成现在的极度不适应,如果不刻意冷着心肠,让所有感官处于麻木状态,他会因对血腥气的极度不适而呕吐不止。之前,他吐过,那粘丝半透明液体,还有暗绿色的稠液,让他有种自己已经成了死体的感觉。三界空间何其广大,可真正能容纳他的,却是她治下的这片竹林。里面有她用过的东西,有她的气息存在。他不愿让丝毫血腥气沾染了这片竹林。

每天沐血归来,他都必然在这个清潭中洗净身子,再赤身走回林中竹屋换回洁净衣物。

泉水淙淙,两人间只有风过梢头的寂寞声响。可他胸腔里的心脏,却失了控制般狂跳得越来越快。她静静立于水边,姿势与在天宫时没有什么变化。白衣有稍许入水,空气攸响,她向他丢来一物。以为会是夺命之物,他唇边凄然一笑,背身,将身体要害位置对准那物。如果是她要夺他的性命,那他会很爽快的给她。

不料,近身袭来的,却是一坛桃花酒。

“这是去年生辰会,专门给你留下的。”素女声音没有一点起伏,却有似有若无的愁绪一飘而过。

“谢谢。”他意外,反手一抄,将酒接住,运起内力一震,陶泥封的瓶塞飞出老远,他仰脖,冽亮酒线畅快入喉。一起沉下肚的,还有那被毁灭神控体后,生不如死的痛苦。她也在旁边一块山石上坐下,两人无声对饮。梅花酒气息没一会就飘满整个竹林上空。这时死在他手下的三界生灵已有上万,本以为再次重见,只有敌我相对,没料,今朝还能把酒对饮。

酒,是个很微妙的东西。高兴、悲愁皆可。酒香散发的同时,很多没有平时不能说出口的话,皆能一一畅快出口。唯一不好的,就是一个人的时候,切忌不可饮酒,否则会越饮越沉溺。自摒弃冥王身份,公然披上毁灭神的外衣,玄逸风就再也没如那日那般畅快饮酒。素女今日给他的酒与往日有些微不同,喝入后,腹部如有炽炭烘烤,冰冷的身体终算有了以前的热度。

那日一坛酒下肚,整潭水因他体温而冒出薄薄白雾,他双目炽红看向她,说了很多事后连他自己也想不起的话来。事后保留的零残记忆片段,一幅是素女对着他微笑,那样的笑容是他在她脸上第一次看见,那笑容里,有少许温柔,更多的,是悲慈怜悯。另一幅,则是自己赤着身子飞身上岸,将素女打横抱起。那刻,她很柔顺,在他怀里服贴靠着。

后面三天,有了她的相伴,他第一次整日整夜在竹林里逗留。而以往的每个白日,他都必然陷身无休无止的厮杀。

与以前天界相伴的日子不同,这三天,她为他做饭、洗衣,整理屋子。他一直未忘,初踏入竹屋,看见很多以前用过,连自己都已遗忘了的东西时,她眼睛蓦然睁大的惊然表情。随后,那惊然化开,温柔如水,在她身上转瞬即逝。

虽是极短瞬的一刻,但他也很满足。她看来,对他并非无感。

那三日,是他活了十万年来,最为快乐的一段日子。

但对素女而言,那却是她有生以来,最来难过,最为煎熬的三天。

此时,三界于毁灭神,并非全无抵抗,仙灵们以自己性命和灵器为代价,一一试验究竟什么东西才能将具有强大身体自我修复能力的毁灭神杀死。百花坳一战,看似以玄逸风落败告终,但实际却是玉帝以变相方式唤起玄逸风的警觉意识,纵使有毁灭神附体,但要以他一人的力量,和三界对抗,终是不可能。那晚,玄逸风躺在清竹居,身上污血粘连成团,他却没有一点气力清洗。从百花坳返回竹林,一路已耗尽他所有气力。

摸着胸前拳头大小的黑洞,玄逸风凄然而笑,本以为至死也逃不脱一生孤凄的命运,没料,窗外一阵风响,一个仙灵落在他院中。

那是第一个受到毁灭神感知并应召唤自动送上门来的神食,神食与毁灭神气息相通,以致对方通过竹林时,玄逸风没有一点警觉。对玉帝和素女的恨意,让玄逸风不想坐以待毙。他主动出击,找出潜藏四界的其它九位神食。这十个人,被吞噬前,都在四界有着显赫身份,他们临死前,绝决而又尊崇的眼神,又一次提示玄逸风,他现在不止是杀人,还开始吞噬魂灵。感应力量前所未有的飞速提升,玄逸内眼里的嗜血杀意越来越浓,唇角的凄凉笑意也越来越盛。他,终是离冥王的身份越来越远。

如果说百花坳,有那么一刻,他确实被素女打动,打算拼却灭了精元将尚未完形的毁灭神彻底封印,也要了却自己唯一的心愿。那么现在,他是在自我逼迫走向绝路。十个神食者下肚,毁灭神彻底苏醒。那一刻,天走狂云,地生飓风,一片天昏地暗中,不知多少生灵被毁灭神复苏神光扫荡得形魂俱灭。

是神,却是至恶之魂。从此,玄逸风所到之处,无不是腥风血雨,风声惨厉。

天命至,世道乱,方能立新。乱世,又需邪神,弑尽旧时生灵,促进生命状态转化,以适应即将到来的新世。玄逸风,正是扮演了这个世道转变所需的逆神角色。就算面对昔日管辖的魂界,亲眼看着那群忠诚手下在他面前集体自戕,他仍然没有动摇。杀戮与威望并重,以往久居魂界,没有一点桃花的玄逸风,却在成功转型毁灭神后,有了大把接大把的桃花缘。而他,对众多自动送上门来的女子,没有表示拒绝。他抚着她们的下颔,亲着她们芳香的唇瓣,脑中回旋的,却一直是素女那清冷的面容和她身上独到的兰花清气。

本以为留连百花丛,或可逐渐将她遗忘,没料,越与女子相触,她的影子反是在脑中越清晰。

这时的玄逸风,不俱四界所有兵器,手中不知从何处得来的灭绝剑,更是威力惊人。最令人惊诧的,是他身体奇迹般的自我修复能力。曾有仙灵化身女子,躺卧玄逸风怀中,乘他一个不注意,用利器在他心脏位置刺出个透明窟窿。这样的重伤,即使是四界主,也难逃一命,但饮着酒的玄逸风,却只是低头淡淡看了下胸口,黑袍挥出,刺伤他的仙灵瞬间飞出,咚地血花四溅,撞死在不远处的石柱上。

只是掐指功夫,男子胸前肌肤润泽如玉,可怖纠结的伤口似乎从来没在他身上出现过一样。

对此,素女外的三界主定夺良久,最终决定求请天机府。

天机府,隐于人界终南山千里深处,府主是个白发老头,世人称其为天机老人。这老头平时不理四界事,但遇上真正难解的问题,只要五司主登门求问,还是会给予指点。在雨中求立一天一夜后,天机老人给了三界主一把半尺长短的骨剑。并嘱,除去毁灭神的方法,并非只此一种。骨剑只可近身刺杀方能奏效,并非一入体,就可令毁灭神形神俱灭,从此永久消失。而冥王玄逸风,也将永不可归。另一种,则是在附体邪神来处、死亡地带旁的幽泉,结设仙阵,让四界主与幽泉主联手逼邪神从玄逸风体内脱离,再利用仙阵产生的吸力,将邪神送回死亡地带。

意识到这也许是挽救三界的最后机会,三界主决定双法齐下。当骨剑经玉帝之手,递到素女面前时,素女只淡淡一笑,“好,我去。”看出素女无形显示出来的疏离,玉帝双手在袖下紧握成拳,眼眸急剧收缩,定定看了素女片刻,忽然转身面带寒霜离开。如果早知玄逸风会甘心坠落到如此地步,那日,百花坳,他就不该一时手软,饶了他的性命!如今,却只有眼睁睁看着素女接近对方。

素女,在整个事态中,大多数时间都处于中立状态,三界主决议时,她只在旁侧听,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一时,即便是相处数万年的同伴,也不明白,素女,于玄逸风,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心态。

“就算我不能成功,也会将他引入仙阵,你们放心好了。”临去,素女淡音随风。

于是,便有了竹林外,玄素二人重新见面的画面。

三天里,二人时时近身相对,玄逸风将毁灭神身份丢弃一边,甚至用灭绝剑为素女劈柴,那剑一造出来就饮尽三界仙灵鲜血,如何受过这等屈辱,一时在玄逸风掌中震鸣抗议不停。

此时,两人衣发相交躺于榻上,素女看着灭绝剑,目光幽邃,“这东西杀气太重。”

玄逸风看了挣扎求存的灭绝剑一眼,以商量语气道:“它与我相伴良久,心意早通。彻底将它灭去,我于心不忍,只可将渡给它的灭神灵气收回。你看如何?”

素女将眸转至一边,不与玄逸风目光相接,“如此也好。”说完,手掌伸至榻外,白光现处,天机老人用自己骨头造成的剑、且是世间唯一能让毁灭神玄逸风彻底消失的器物已化青烟。

“我就明白,你待我,始终还是不同的。”玄逸风狂喜落吻,动作极尽亲怜蜜意。这三天,他一直在赌,他故意没有一点防备与素女相处,赌的,就是素女对他的心。百花坳以身相战,他原来的冥王仙力被毁灭神才刚复苏的力量抵去,才会落败玉帝手下。这几日清竹居,以心相战,在素女毁去骨剑那刻,他已经赢了此战。

又是一番落吻,竹林上空传来三声咻咻声响,玄逸风抬头,微微粗喘。看清结界外盘旋不得入的三道仙气,玄逸风眼眸微眯,冷魅如豹,阴沉笑道,“三日已到,想必他们等得不耐烦了?支持三界存在的灵柱,只剩最后一根,今日将是终局一战,告诉我罢,他们在哪里……”话音未落,已经伸指在素女腰间一点。

“此战,如果是我赢,那你我二人将永续此缘。如果是他们赢,那我祝福你和他。”转身如风,跟随三道仙气而去。

画面至此歇止,蔻丹回神,心内还在狂跳不止,原来五界主,特别是玉帝、素女和冥王玄逸风之间,还有着如此纠葛!再想到天机老人口中提及的幽泉二字,莫名想到玉葛,意识到自己是真正身处幽泉,梦境与现实找到交接点,身子一重,蔻丹从虚空而浮的状态重重向下跌去!

呼啸的风声之后,身子呯然落地。蔻丹艰难从地上爬起。与之前遇到幽泉之主的湖泊美景不同。这里是一处断崖凌空延展出的一块空地。仰头上望,鹤影清唳及云,瞬间已经来到蔻丹身边。凝眼看去,正是之前的迎宾鹤。

那鹤来到蔻丹的近前只拿了长嘴悠闲梳理起身上羽毛,浑然拿蔻丹这个陌生来客不当一回事。蔻丹注意到崖边一棵老松上筑着一个鸟巢,边上树皮已经被踩得光滑顺溜,知道这巢才是迎宾鹤的家。

那鹤梳理羽毛一会,蔻丹看了看四周,全是奇藤怪草掩映的山石。藤萝之后有两块怪石突兀而出。正要开始寻探,白鹤忽又展翅向崖下飞翔而去。蔻丹跟随至崖边一看,下方山谷白雾缭绕,偶有清泉飞瀑声音传上来。

氤氲湿润的雾气中,隐约可见下方一片绿意间的红色果实如夜空星星密布。

白鹤巴掌大的身影落在树影上,啄食数下后,又飞翔上来落在蔻丹身边。它喉间鼓囊而起,看来刚才取食的红色果实并未咽下。依旧当蔻丹不存在般,白鹤走到那两块突兀而出的巨石边清唳两声,声音一长一短。

后面令蔻丹吃惊的现象再度发生,白鹤啸声过后,那两块看来足有成人高的石头缓缓向两边无声开启。

白鹤当先而入,蔻丹紧随其后。才入石洞,身后轻微一响,石门已经闭合。白鹤领了蔻丹在两旁石壁上明珠散发的淡淡光辉中行进。曲折绕进后不一会来到一处较为开阔的石室。

这个石室布置风格倒与玉帝留言的那个石室颇为相似。只是石床上没有被褥,蔻丹走近石床时,忽然起了想一躺其上的感觉。身随思想而行。当蔻丹仰面感受到石床的冷硬沁凉时,身边还有够躺一人的宽度。

白鹤在一边静立一会,走来蔻丹身边伸了长嘴啄起蔻丹脑下的石枕来。

蔻丹觉得诡异,这白鹤一直没将她当回事,现在看样子竟似在为她指示什么一般。

起身半坐,蔻丹取出无心剑,将石枕敲了两下,有空洞声回响石室内。

【144】邪神降世

白鹤在一边看了蔻丹一动不动,蔻丹对这鹤已经不用寻常眼光看待。但有幽泉主令她昏厥的举动在先,现在蔻丹不得不小心行事。

这个石枕从长度来看可供两人同时躺卧,蔻丹仔细看了下,发现中间有条细缝,以剑尖小心插入,微一用力撬动后,石枕啪地打开。

没什么稀世珍物,里面只是数样小玩意:一个小弹弓,一把竹剑,一个吹哨,另外就是一卷不厚的册子和两把巴掌大的匕首。

蔻丹好奇拿起匕首,为什么其它东西都是单数,只有这两把剑是双数?

才将匕首拿到鼻尖,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传入鼻中!蔻丹凤目一蹙,将匕首丢到一边。弹弓,竹剑和吹哨这三样看来像小男孩玩物的东西都给人以温馨的感觉,只有这两把匕首令人产生不好的联想。什么人又会将这几样东西一齐放入石枕之中?

也许答案就在掌中的册子上。

册子看来并非同一时期的纸张订成。每张纸的颜色深浅程度并不一致,越接近封面的纸张越显陈旧。蔻丹小心翻开时,第一页上用歪斜线条画着一只鹤。看到这里,蔻丹不由会心一笑,抬首看向面前正呈盯视状看着蔻丹的白鹤。

画上的白鹤身形尚小,该不会是它还是幼鹤时的样子吧?从线条感看来,下笔之人应是初执笔墨。

后面几页相继记录了石枕中几样物事的来源,大致为某年月日,学会制作和掌握玩的技巧,越往后翻,笔迹越见整齐飘逸,蔻丹的心也随之越繃越紧,而这几页都会在最后标注:与兄甚为开心!换言之,蔻丹现在翻开的,正是一本兄弟成长日记!

翻到第四页时,蔻丹从册子中缝发现纸张被人撕去数十张,而且撕的人看来方法粗暴,被撕去的纸的边缘粗糙不堪。

最后一页略幌一下无字,蔻丹本要合上册子,眼睛无意一瞄,却在页面右下角发现一行几不可见的小字:“十六月夜奉命对决,互伤几近丧命。从此兄弟情份断绝,染血之剑可证。”

写下这行字的人下笔之时力道甚重,情绪应该不是极为淡漠就是极为激愤,这一点从透纸而过的墨迹可以看出。蔻丹将册子合上,再看向石枕内两把已被血液凝封了的匕首,心里万千思绪缭绕,本想将册子放入怀里,白鹤的翅膀却一下扑打过来。

蔻丹看向它时,那鹤眼里竟然隐隐现出生气的感觉。

“你是不允许我把这里的东西带走?”蔻丹看向白鹤轻声问道,手在柔软鹤颈上抚摸两下。

白鹤引颈浅唳一声以应,蔻丹点头,微微一笑,再将册子最后一页的字体熟记于心后,蔻丹将册子连同之前的物事全部保持原状放入枕中。

石枕再度合上时,对面石壁上传来开启声音。一个通道现出,白鹤又当先行去。蔻丹边跟进边回头看一眼石枕。她看到这些东西,是不是幽泉主的刻意安排?

水滴石阶响,暗苔生碧痕。

越往里走,周围空气越加寒冷,蔻丹双手抱肩,忍不住想念起自己毛柔柔的狐身来。周围洞壁包括脚下石板铺就的道路开始出现大量冰屑,眼前再度开阔时,是一个似春又像冬的地方。叶展新意,花汇百芳,却全部处于冻结状态,蔻丹咬紧牙关,忍住噬骨寒意,正要看个清楚。身后却有冰块碎响声传来,下意识回头,一阵若有似无的香气传入蔻丹的鼻中。

熟悉的冷梅清气让蔻丹身子一颤,移目看去,花丛后,一条白影时隐时现,片刻之间去得已远。想也没想地,蔻丹大步追随过去!

这人身上的气息同玉葛的一模一样!

在花路里绕行良久,那白影总算停在一片火红似血的花海中。这时蔻丹可以看清对方长至腰际的发丝随意披散,发梢还在空气中灵动不停。

“玉葛?”蔻丹试着唤了声。

白衣人往蔻丹方向略为转动下身体,却再没有其它动静。

“是你么?为什么不回答?”蔻丹试着往他靠近。现在身边如火如荼开着的火红花朵正是之前将蔻丹陷落高炉梦境的那种,只是数量远远不及蔻丹上次所见。蔻丹现在全部心思都在那抺白影之上,一时没有心绪去思考这种花为何也会出现在这里。

还有十几步距离时,白衫人向蔻丹迅速回望一眼,速度之快让蔻丹没来及看清他的五官。在蔻丹迈过花丛、眼前展现出一个表面凝着薄冰的湖泊时,他纵身往湖中一跳!蔻丹心里一惊,大叫一声“玉葛!”扑了过去。

衣物被冰冷湖水湿透带来的凉意远远不及心中的寒意!他既然出现在这里,又为什么不肯回应她来着?!最主要的是,上次一同跌落潭水,蔻丹就已看出,玉葛根本不会游泳!

等回神过来,蔻丹已处于湖中心一块稳固的冰面上,白雾缭绕,周围寂寂无声,哪里有什么白衫人的样子!原地转了一周,只见着身后三步外有一个冰台。

蔻丹小心向冰台靠近,周围的雾气全部是从冰台蒸发出来。近到咫尺,发现是冰块围镇着的一具石棺!而这石棺看来十分眼熟,蔻丹略一回想,不正与保留冷啸月尸身的那个一模一样!

这种石棺用材特殊,材料采自千年玄冰层下与冰髓同化的石块,可令死去的人千年不腐。原本蔻丹以为用这种石材制作的棺材只有那一具,将眼前石棺仔细看过后,蔻丹确定这个与冷啸月所用不同。这个石棺要稍大一些。

背后似有一股强烈视线正凝在蔻丹身上,回身去看却又无人。

忍了噬骨欲僵的寒意,蔻丹靠近石棺看清里面躺着的人时,脸色不由大变!

棺中人面色如玉,头戴羽冠,身穿云锦无缝天衣,云靴在足,整个看上去就是一副标准仙者打扮。蔻丹对这张脸是再熟悉不过!不正是五百年后的玄罡!玄罡与玄逸风面貌有七八份相似,但仔细看,玄逸风带着两份邪魅阴沉,玄罡则带着两份凛然正气。

为何玄罡会在此处?他和玄逸风又有着怎样的关系?一瞬间,蔻丹觉得脑袋里似塞进了团乱麻。

身旁冰湖里一阵响动,冰缝裂开处,从东、南、西、北各冒出四根雪亮晶柱,柱上光影投现,是三个男子各自掐决,发出颜色不同的仙气,促动阵法,将手持灭绝剑的玄逸风围于正中。那三人,蔻丹只有玉帝相识,另外两个,一个与慕白有些神似,另一个青衣国字脸,蔻丹却是完全陌生。微作推想,陌生的两人,应该分别是天界九天之主和妖灵王。

前面的幻像中,也大致看到过妖灵王形影。不过那都是根据素女的记忆映现出来,不如眼前图像看得真实分明。重点将妖灵王形貌记忆了下,蔻丹静静看着眼前图像闪动。画面推进极快,无不是三界主与毁灭神玄逸风的生死相博。那风雨雷电齐生,万千壮丽幻像竟逐出现的拼杀场面,看得蔻丹心脏狂跳不已。

最后,玄逸风横剑一挥,凌利剑气化作一条气势强盛的巨龙,向三界主奔袭过去,明白这是最后一击,三界主对看一眼,心神瞬间交流完毕,掐诀共指,面前现出一面巨大光壁,对着巨龙迎接上去,两者相撞瞬间,轰地叠生气浪,整个画面剧烈波动。虽是旁观,蔻丹仍能感受到那瞬间足可毁天灭地的强大力量。

图像暂时混乱,从刚才看过的清晰画面不难判断,眼前这个冰湖正是昔日仙阵结设地。

画面重定,却是一股接天连地的强大气柱,玄逸风被困其中,强大气流绕着他飞速旋动,从外看去,只见一团黑暗在逐渐转淡。三界主,每人以五万年修为作为代价,共同出力将玄逸风封住,同时狂喷数口鲜血。血气凝地化花,正是蔻丹眼前的血红花朵。

“玄逸风,如果你肯放弃毁灭神身份,重新回归冥王本位。作为昔日的同伴,我们还可放你一条生路。”作为仙阵核心的玉帝,白衣迎风逆舞,凌于气柱前语道。

玄逸风哈哈大笑,笑声中抛洒空虚落寞,“我玄某,就算跪尽天下人,也决不受你玉帝一人恩惠!”

“是为她?”猎猎风响中,玉帝声音低得只有他和玄逸风能够听清。

“就算为她又如何?”玄逸风疯狂大笑,“不管是身为冥王,还是毁灭神,我玄逸风,都可不受身份拘束,坦率面对自己的心。而你,却只有永远拘束在身份和责任间,不能直率面对自己真正想要的。在此,我预言,你,天界散仙之主,玉帝,就算得到她的人,也永远得不到她的真心!哈哈!”

“此人已彻底堕落,失了心性,不可挽回!打开防护仙阵,将邪神送回来处!”玉帝转身回归仙阵本位,遗落身后的话声却是前所未有的冷。

三界主齐齐施力,防护仙阵打开,带着巨大吸力的气涡出现,在地面钻出一个大坑,导引困住玄逸风的气柱回归死亡地带。

眼看那抹黑色身影就要彻底从仙阵消失,一道暗红剑光如东升旭日,从气柱升起,耀眼光亮足以照遍整个幽泉。至半空,剑体瞬间放大至十丈,剑锋铮鸣,清越可及云,夺目红光中,剑身分化出两道剑华,直冲天宇。自开境来,一直没有月光透入的幽泉上空,第一次进入一缕月光。

灭绝剑,虽被主人收回神力,关键时刻,还是拼却剑灵被强大仙力损灭的危险,将这段时间来积蓄剑中的所有杀气施放。

人修行,是不断增强内气或灵力。剑之道,属杀器一类,与人修行相似,灵性通透的剑,提升灵气的方法,则是不断弑饮鲜血或灵力。三界上万生灵,成就了灭绝剑今日可怕的杀力。

灭绝剑,纯阳之器,释放出的剑气,一与阴柔属性的月光在半空相交,阴阳相合,无形之气立刻化出龙首、凤形,在半空交相盘缠一阵,立刻向着三界主俯冲下来。三界主修仙道,讲求无情无欲,所有修为皆走清冷无情感路线。这剑气,恰恰与之相反,主人的情感越强,特别是怨气越强,剑气也会随之越凌厉。

玄逸风,杀人之时,每每长发披散,双目炽血通红,看似人性早灭,其实内心深处,却有着千年万年难填的寂寞和对素女又怨又恨的强烈情感,心思随神力入剑,又化杀气无限。又因情根深种,心内存着素女影子,神剑被主人感化,化出的剑气自然分化雌雄两道。吸收月华,阴阳相合,杀气更是成倍狂增。

眼下,就算对手是四界最强的三界主,灭绝剑也丝毫没有畏惧,反在半空就起了遇见强势对手的兴奋吟唱。

剑鸣,或悲呛,或豪迈,凡修行之人,多少都听过剑器鸣响。但剑唱歌,却是从古至今未闻。三界主费尽心思布设的仙阵,在剑歌引发的阵阵声波中,竟被层层击破。以器感人,气柱内的玄逸风,黑色灭绝神光透出,月光下,看来竟比夜色更加浓重沉厚。神光蔓延,曲向盘旋,没一会,整个幽泉被黑色死亡冥花布满。

原本无形隐藏的阵眼一一显现,分别是玉帝的瑛珞宝珠、石皇的浑天绫和妖灵王的百花令。

不知为何,旁观的蔻丹,看见这三样宝物,竟然感到异常熟悉。手指下意识互捻,意念里,她甚至能清晰感受到这三样东西的质地和料感。【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瑛珞宝珠,一对,鸽卵状,色泽如发色,以千年冰绡串成瑛珞。散发月桂香气。

浑天绫,浅紫色方巾,看来平凡无奇,却有异样五色光华流转。

百花令,桃花状,粉红,大若拇指指腹。五片花瓣可拆分,中间是一白玉镂刻而成的花芯。

“你们料准了我对她的心意,竟用她的东西来对付我?”玄逸风声音冷冷,发丝在后逆向倒扬,苍白的面容上,眉眼冷峻,薄唇泛起诡异红光,整个人笼在死亡圣光中,看来就是一尊邪神降世。

【145】璎珞宝珠

黑色冥灭神光透出,困身气柱逐渐转弱,与幽泉一界之隔的死亡地带透出山崩地裂声响,玄逸风抬手一招,灭绝剑在半空划过绝美艳红弧线,直落玄逸风掌中。

横手挥出一波剑气,玄逸风望着三界主阴冷而笑,“想将我永远送归来处?难怪你们不知晓,那里还有我的万千子民。如今,我还要多谢你们助我打开仙阵通道!原本打算在三界彻底覆灭后,才让冥灭军队出来,如今看来,你们是在逼我提前达成目标!”

剑气与连通两界的气旋相交,激起震荡气浪,让整个幽泉为之撼动不休。

“咯,我说你们,打就打,别毁了我这仙方宝地。”仙阵外,现出个模糊人影语道。看形状,正是幽泉主。

然而,仙阵中的对阵正进行到关键时刻,根本无人理会幽泉主。

三界主掐诀遥指,作为阵心的瑛络宝珠,散出五色瑞光照亮整个仙阵,月桂香气瞬间飘满整个幽泉。浑天绫散发淡淡紫光,封去整片天空。百花令则旋出万千玉花,将仙阵四周和下方牢牢封住。这么一来,玄逸风就被完全隔绝在阵中。

宝珠飞临玄逸风头顶上空,与灭绝剑光相交片刻,竟将才做出凌厉一攻的灭绝剑气压制下少许。祥光罩顶,玄逸风本已双手运起神光,正要与宝珠相击,眼前忽然出现素女恬淡如菊的面容。短叹一声,玄逸风双手垂落身侧。此战,三界主拿捏准他的心思。这三样宝物,原本是素女数万年来一直随身携带的物事。毁物如毁人,明白这三样东西对素女有着非凡意义,再加上耳鬓厮磨的三天竹林生活,玄逸风认命仰颈闭目向天,不再打算出手。

毁灭神光收回,宝珠光亮很快将玄逸风整个人罩住,作为仙阵核心人物的玉帝盘膝垂目,面容间,竟有几份大慈大悲的味道。唇瓣无情张合,仙家缚神梵语如九天神音,令宝珠化出阵阵光丝,很快将玄逸风缚紧成团。黑色欣长身形被紧缩成婴儿大小,缩小的手掌无力再握持灭绝剑,意会主人弃生,长剑悲鸣一声,坠向无边凡尘。

吸取之前教训,这次由玉帝主力对付玄逸风,石皇和妖灵王则联手制压灭绝剑。见识了灭绝剑的可怕力量,就算它自弃不再参与争斗,三界主也不可能放由它继续存世。浑天绫主缠,百花令主攻,两样宝物将灭绝剑缠于半空。向来痛快杀戮的灭绝剑,何曾遇到如此蛮缠之战,剑光暴涨,眼看就要将缠住它的浑天绫毁灭,被璎珞宝珠困住的玄逸风却果断喝令一声:“不可。”

这时玄逸风已被勒缩至拳头大小,神力渐被宝珠吸收过去。

玉帝不再念诵梵音,保持莲座姿式,清目看向玄逸风,眼内流转平时没有的深邃和高深莫测。

真正不留情杀了玄逸风,素女将会如何?

这三日,他与石皇、妖灵王在此结设仙阵,心里却时时记挂那片竹林,从没想过,玄逸风被毁灭神附体,竟会选择那种清幽静谧地作为每日归宿。以他对玄逸风的理解,玄逸风应该选择血泉或鬼阁那样阴暗不见阳光的地方才对。

还是,之所以选择哪里,是为了另一个人喜好?想着素女从天宫背身离去时,眉眼间透着的疏离和那坛特意带出的梅花酒,玉帝眼眸微眯了眯。

他与玄逸风不同,同样对素女动情,玄逸风直取明对,就算仙者禁情,神者乱情,玄逸风眼中,从始到终,只有一个目标存在,那就是让素女成为他的人。而玉帝,身负天界守卫之职,又是散仙之首,自然要绝情以示典范。相处数万年,他甚至连素女的手都没有拉过几回,但每每执手,必在袖下以独到的力道表明,自己对素女是必得心态。

五界主中,玉帝战力最强,往昔人界发生过几次大妖怪兴风作浪事件,玉帝出手,弹指功夫就将对方摆平。人界有好事之人,就给玉帝封了个绰号,战神。又在题外鼓吹,以素女之性情,之美丽,四界之中,只有玉帝堪相匹配。曾有好事的散仙,将人口相传的素女玉帝配诉到玉帝面前。那时,素女正在旁边为蔻丹花剪枝,玉帝听后,不明深意一笑,目光自然流向素女。恰巧素女也正转目过来,两人目光相接,同时很有默契对笑。微妙气氛中,一些似有若无的情感莫名传递。素女手中含苞的蔻丹花,在那一刻绽放到极盛。

然而,一切的默契和认知,在玄逸风坠落成毁灭神后,却在一点点的淡化。玉帝手掌下意识在袖下紧握成拳,素女,为什么会这样变化?!

低头看了眼身上天帝专有的龙纹服饰,再看向玄逸风,玉帝眉宇不可见的蹙了蹙。

不愧是共处数万年的同伴,自己的脾性,玄逸风是把握得一清二楚,就算对素女动情,但那情在责任道义二字面前,还是要往后站。

这时的玄逸风,纵然被仙器困住,纵然要受身体被禁锢至极小的极度痛苦,眼里,却在一边洋溢幸福,一边嘲讽看向玉帝。

竹林三日,是他活了数万年来,最为开心、最为充实的一段日子。素女心里,多少有着他的影子。虽然总被压在那抹白影下,但在素女亲手毁掉骨剑那刻,他已明白,这场事态较量中,素女不再选择与他敌对。

看出玄逸风的嘲讽,玉帝数万年未曾动过的怒气,今朝突然涌现,原本打算只将玄逸风封印住的念头改变,白衣闪动,玉帝已将被形困的玄逸风抓于掌心,这一刻,两人立场似乎互换,邪魅笑容现于玉帝脸上,将玄逸风抓来面前,玉帝以只有两人才能听闻的声音语道:“你以为你赢得了我?实话告诉你,在她接受这双宝珠并开始随身携带时,她就已经注定是我的。”

“你在宝珠里添加了能让仙者生情的月桂花?”神力渐失,因血腥气而刻意变得迟钝的嗅觉重新灵敏起来,十分意外地,玄逸风从璎珞宝珠嗅出仙家禁物——月桂气息。

月桂,是长于月宫广寒殿外的一株万年老桂树。树下有司掌人界姻缘的月老,日日以红线勾兑人界有情男女成为夫妻。老桂树被月老身上灵气所感,千年万年下来,终年开着的金黄细碎小花忽然有一天变成大红色,正巧那日天界举办仙宴,一对修为尚浅的男女散仙,因为酒气熏人,故意到桂树下散酒,无意被那大红小花落遍全身。没两天,竟双双向玉帝请求辞去仙籍,重回人界做对平凡夫妇。

玉帝自成人之美,但前提是施以小惩,这事也引得天界众仙议论不休。每位散仙能升入天界,都经历过情劫一关。本以为,到了天界,就该无情。没料,这两人却意外开了先例。五界主表面不动声色,却在暗里一一调查。对从未经情事的他们来说,仙者生情,这更是件令人好奇的事。一番暗查下来,只有两人意外得知玄机。原来是月桂发生异变开出的红花,暗中作祟。

这两人,正是玉帝和冥王玄逸风。

天界司主玉帝,数万年来,第一次做了见不得光的事,却是悄悄收集月桂花,又取民间“结发”之意,乘素女一千年一眠瞬间,偷剪她秀发,又自剪发丝一缕,投月桂花,合两人发丝炼成一对宝珠,其形如鸽卵,色泽如发色,以千年冰绡串成瑛珞,称璎珞宝珠,具有吸取神力异能,在九万年的生辰会上,亲手送与素女。当世有仙无神,这对珠子一时派不了大用。素女将之佩于腰间,时时自有兰花清气袭人。原来玉帝为防他人看出端倪,又特地将宝珠用九天兰草熏了足足百日。

眼前画面,如果不是吸取的神力催化花香发散,璎珞宝珠含带月桂花的事,怕还要千年万年掩埋下去。

“是,又怎样?如今,她对我有情,确是不争事实。”玉帝声音淡淡。

“卑鄙!”数万年来,玄逸风第一次出口骂人,自是含带咬牙切齿的恨意。

“你可以为了心中所想,堕落成邪神。我自也可以为了她,舍弃身份做出一些意料之外的事。”天灵诀威力集于掌中发散,玉帝清颜看来异常冷峻,缓缓收拢手掌,现在,他更不打算让玄逸风有任何活下去或转世投胎的机会。最果断的做法,就是灭去玄逸风所有魂魄,将他转世机会彻底剥灭。但为此,玉帝也将耗去三万年的仙力。

玄逸风冷笑,“既然知道了真相,你以为我还会甘心死于你的掌下?”言毕,体内神光扩散,通过刚才气旋在地面形成的坑洞,与死亡地带遥相感应。

这个坑洞,原本是三界主打算将玄逸风送归,特地在仙阵中开出的缺口,如今却被玄逸风用来召唤冥灭军队。

阵阵黑色气流从洞口奔涌出来,在幽泉上空呼啸盘旋,冥灭军队等待已久的面世机会终于来到。一万冥灭之魂在隔界一端为他们的神主兴奋颂扬,魂讼声音响彻四界天空。修行尚浅的仙灵和人类,都因抵御不了魔音穿脑,而痛苦抱头,席地打滚不止。

飞沙走石,沉蒙雾气中,银甲闪亮,整齐伐一的冥灭军队出现。一眼望去,刀剑朔影,杀气腾腾。

整个幽泉地面为之撼动,玄逸风哈哈狂笑,护体神光将玉帝发出的天灵诀弹开,身体瞬间恢复成原形,抬手一招,本被石皇和妖灵王联手困住的灭绝剑发出耀眼红光,带着浑天绫一起回归玄逸风掌中。

“从今日起,我玄逸风就是四界统一的新主。你,玉帝,必死!石皇和妖灵王,看在昔日同守四界的份上,我可饶你二人性命,只要你们肯归顺于我!”薄唇泛着诡异红光,玄逸风双目森冷,看向三界主语道。

“逸风,你真打算这样?”一直没有发话的石皇意外出声语道。

【146】梦津至秘

璎珞宝珠,分男、女佩戴,月桂香气可使双方互生情绪,结成良缘。缺点却是可打乱原本命定姻缘,破坏天伦循环。仙阵被毁,冥灭军队初现世间,瞬间已引得天河倒卷,星斗异位。玉帝接连掐出天灵诀印,至上仙气形成一股强大气墙,暂将冥灭军队逼缩回去。而宝珠,失了仙力控制,在半空失了夺目光亮,飞速直坠下来。

不理会石皇问话,玄逸风抬目瞅了眼,不带丝毫犹豫抢夺上去。

明白这对宝珠等于自己和素女的定情物,玉帝白衣簌响如云,自也不落玄逸风之后。

一黑一白两条人影,中挟两颗急落明珠,在半空光影交叠,砰砰数响,带着某种奇特心理,玄逸风和玉帝近身相搏,没用任何仙术,却如凡人般,完全凭借本身所有的力道,在瞬间向对方作出最凌厉的攻击。

身影才合即分,两人右手各自紧拽,指间还有血滴下落,退后数步,身形微作摇晃后,浮身半空立定,各自看了手中宝珠一眼,又怪异将目光投向对方。片刻,面容攸地僵硬,又忽地诡异。这珠子,本就关系姻缘。两个男子各拿一颗,这又是何等意义?再看看对方俊美邪魅的脸,两名男子同时心理极度扭曲。

玉帝不冷不淡瞅了玄逸风一眼,玄逸风则是魅惑一笑,唇角微微勾起,“怎么,玉帝如今变了口味,打算与我玄逸风双宿双飞不成?”玉帝身为天界散仙之主,何曾受人这般调侃。冷哼一声,再度迎战上去。

而玄逸风,原在五界主中,就是率性自由,说话随性惯了。成为毁灭神后,每日腥风血雨中来去,又在百花坳眼睁睁看着素女弃他而去,一时心冷极致,自然而然将心思禁锢。直到素女到来,竹林共处三日,才让他冰冻至麻木的心重新复苏。

接下来的战局,玄逸风重点全放在将冥灭军队释放出来。

玉帝结在通往死亡地带坑洞外的仙力屏障,被玄逸风运起灭绝剑光,横劈三下,啵地碎响,破碎仙力残片,如脱离花梗旋落的花瓣,瞬间飞遍整个幽泉。仙力之极致,即使消失,也要在最后一刻留下最美丽的光影。与之相应,玉帝胸口出现三道深深剑痕。四界存立十万年,虽然没有极大波动,但平时也有大大小小的纷争不断,文治不能解决,只有付诸武略。而最强战者,玉帝,一生更是经历大小战役上千,却从没有像这次这样,弄得身上伤痕累累。

神者,看来确比仙者在修为上高出一阶。享受神食供奉后,同样身受重伤,玄逸风能在瞬间即愈。玉帝却只能凭借仙力,花费较长时间方能恢复。

仙者,除去仙力和清冷无欲的心,一但受伤,体质比凡人强不了多少。

之前的仙阵,是三界主最后联盟的底线,也被看作是最后的希望。在玄逸风被困气柱内时,只要再稍长一点时间,就可将邪神从玄逸风体内导出。但玉帝却意外出手,想彻底毁灭玄逸风。这一举动,却又让玄逸风堪破璎珞宝珠真相,发起绝地反抗。

此时,玉帝白衣染血,身上仅剩余二万年左右仙力,呛咳一声,玉帝绝冷一笑,双手在胸前交叠,打算掐出天灵诀的最后一招。今日,无论于公于私,他都打算与玄逸风死战到底。哪怕是拼得仙力无存,形销魂灭!

旁边,石皇与妖灵王飞速对视一眼。

啪地一声,妖灵王不轻不重一掌正好打在玉帝身上。

如今,仙阵被毁,看出玄逸风神力无可抗衡,以此为分界点,三界主各自复位自己的立场。妖灵王那一掌以极快速度攻出,毫无防备的玉帝,一被击中,本已凝聚在胸口的仙力忽地溃散。运指如风将玉帝穴位封住,妖灵王斜目看了眼双目赤红、发根倒立如同魅世之神的玄逸风,出声语道:“逸风,这一世,如果注定我们五人都必须从世间消失。我希望,你能为来世留下一点仙者根脉。”

石皇沉沉一叹,将目光向玉帝和妖灵王投去,“天命如果不可逆转,五界主中,就让我成为第一个应命者罢!”语气一转,带着两份莫名看向玉帝,忽地微笑,“而且,天界有两个司主,当初就在天意之外。我去后,九天,也交给玉帝你打理。”带着两份回忆悠远,身形淡化成流光,往仙阵缺口涌去,“说起来,玉帝,你还该叫我一声哥哥。”

扑面朔风中,玉帝和妖灵王眼睛莫名迷失。

这一刻,感觉似穿越重重迷雾。

浑沌世灭,四界世生,五司主创天宫,冥殿,代天行命,守护四界和平。同一天生辰,十万年共处,每一年生辰聚会,同饮梅花酒,共醉花间树。这样的日子,以前不甚经意,觉得无可留连。

如今,天命现,世道变,一直以天命守护者身份居位的他们,有朝一日,竟也成了逆天逆世之人!

想一想,这样的转变还真带有两份可笑的味道。

临到该绝命弃世的时候,才发现,身为仙者,原该清心无欲的他们,竟在留连这种过了十万年的清冷日子。天宫一切,往昔看来如常,如今,却觉得一草一木总关情。

没了玄逸风的最后一次天宫聚会,四人意外采用人界抽签方式决定未来动向。最终定论为生,仙阵被视为最后希望所在。

这之下,早看出素女、玄逸风和玉帝间,有着某种莫名纠缠关系的石皇和妖灵王,又在私下达成一个协议。

如果仙阵被毁,救世求生无望,而联通死亡地带和幽泉二界的通道无从封闭的情况下,必须牺牲一人,永久封印通道。另一人,则带着玉帝火速离开。因为玉帝是五司主中最强的战者,让他活下来,可以防止毁灭神继续祸世。

当下,石皇以仙身尽散为代价,将通道永世封印。

凄风落莫,发丝顺扬,玄逸风倒提灭绝剑,怔怔站立,剑尖上还有玉帝血液流淌。在石皇散身那刻,他就停止召唤冥灭军队。

看着妖灵王在幽泉主协助下,带着玉帝离开,心内有微微地疼感,这回,与素女无关。

以后来往天地间,也许真的只有独身独心了。

原本以为,被邪神控制那刻,自己就成了最孤单的人,没料,亲眼见着死了石皇,伤了玉帝,这才明白,不管立场如何变化,他,始终还是将他们当作同伴的!这一刻,被同伴彻底遗弃的人,才是最孤单的人!

画面至此歇止,蔻丹眨了眨目,眼中微有润感,一时怔怔不能回神。分明只是图像,为何她却能一一体会其中每个人的细腻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