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最宫斗》》 · 宁氏佳人 · 2026-07-26
《最宫斗》全集
作者:宁氏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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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初长 001 夜闯将军府
大兴国地处流江之南,皇族为李姓,京城为古都陵安。
陵安城中,有一处煊赫府邸,为大将军凤止戈的家宅。
凤止戈是大兴国的辅国大将军,他不仅战绩彪炳、军功显赫,更是当今圣上的挚交好友。据说,当年圣上为邵州王时便与他多有来往;后来圣上在邵州起事,也多亏了他的鼎力支持,方夺得今日的帝位。
虽是统领一方的大将军,凤止戈时年却只有三十出头;他府上妻妾也不多,只有秦芷兰一位夫人。
秦芷兰为他养育了一子一女,他们分别是十二岁的公子凤清曦和十一岁的小姐凤清华。
此外,据说当年凤将军曾纳过一名小妾,但那女子过门不久便因病身亡,也没留下一子半女;时日久了无人再提,府里的人们便当它没有发生过。
当然了,将军府上还住着凤将军的母亲凤老夫人。
?道武帝十一年的秋天,大兴国的北方劲敌延陵国逼近流江,边关的争端越来越激烈,凤将军便领兵前去征战。很快一年过去了,战争始终呈胶着状态,凤将军也有一年未回府了。
忽一日飞骑密报京城,说数日前在边关襄州,凤将军亲探敌营不幸被敌军发现;他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只身一人力毙敌军数百人,最后流血过多、壮烈牺牲。
噩耗传至京城,大兴国万民齐哀、举国同悲;而往昔威严煊赫的将军府,也瞬间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秋风秋雨里,将军府处处挂起了黑色挽帘;灵堂里不断有达官贵人携家眷前来吊唁,老夫人和夫人成天红着眼晴,呆在灵堂里哭哭啼啼的。
这一晚,夜色浓重、大雨如织。
大夫人秦芷兰担心老夫人的身体,便强打起精神,千方百计劝得了老夫人回房休息;她自己则与两个孩子坐守灵堂,为凤将军彻夜守灵。
灵堂之前便是前厅,今日是紫钰在看守灯烛。
紫钰是将军府上的奴婢,今年十二岁,自幼在府里长大。
她的母亲是大公子的乳娘,她的父亲则是一位大夫。本来以她的身份,完全可以在府外自由自在地生活;不过,按她娘的话来说,外面寻常人家的小姐,还不如将军府里的高等丫鬟尊贵;因此,她便随了母亲在府里过活,也算得上凤府的半个家生丫鬟。既是家生丫鬟,通常是轮不到干这种守夜值班的苦活的;不过由于目前府中治丧、人手紧缺,她便被管家临时安排了这活计。
有时候,命运总是在偶然中发生转折,紫钰这次也是这样。
正是因为这样的一次临时安排,使得紫钰遇见了她以后的新主子;而她的命运,也从此偏离了原先的轨迹。
十二岁的孩子还在长身体,到了夜里是怎么睡也睡不够的;因此过了夜半,紫钰已经倚在长明灯下打起了瞌睡。
然而就在此刻,在这秋季罕见的电闪雷鸣的天气里,有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孩儿突然闯进了将军府!
她是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冲进来的,左手勒着缰绳、右手提着宝剑——那明晃晃的剑尖上滴着鲜血,那雷霆万钧的马儿长啸嘶鸣,竟硬生生把守在门口的家丁逼退至两旁!
由于府中治丧,将军又是在外面没的,所以按照大兴国的风俗,将军府里的大门彻夜都是敞开着的,为的是让那逝去的亡魂能够随时回家来。
而且将军府向来庄严肃穆,在百姓的心目中如有神殿;平日里普通人连门边都不敢摸一下,谁又会想到今日竟有人胆敢硬闯呢?
女孩的马匹来势汹汹,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冲破大门,一路畅通无阻地狂奔至前厅里。
前厅里摆着的都是精贵的黄花梨家具,空间狭窄;马儿见前路受阻,只得奋然扬起双蹄发出一声巨大嘶鸣!那马背上的女孩儿猝不及防,猛地一掼便摔到了地面上。
她宝剑脱手而去,身子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然后狠狠栽在紫钰跟前!
紫钰在睡梦中被惊醒,一睁眼便瞧见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儿俯趴在自己面前——那凌乱的发遮了苍白的脸,那白色衣裙血迹模糊;乍一看之下,竟不知是死是活、是人是鬼!
她唬得一跤跌坐地上,结巴得说不出来话来!
“你,你……”
那女孩儿听到紫钰声音,手脚跟着动了一动;接着,她竟挣扎着撑起身子,向紫钰伸出手来——
“快!去找老夫人……”
她抬起头,血污满面,看起来只有十来岁的样子;然而那双眼却清明透澈,于坚定中带着一丝祈求——那是一种令人不能拒绝的指令。
“找老夫人,不要惊动其他人……”
她说完这几句话,便颓然倒在了地上。
不要惊动其他人?
紫钰呆呆地愣了一秒——怎么可能不惊动其他人呢?门外,已经响起了家丁们嘈杂的脚步声,他们大概已经回过神来,马上就要追到前厅来了吧?后院,老夫人已经睡下了,唯有大夫人和两位小主子守在灵堂里……
然而,心思转了几转,最后竟然决定听从她的吩咐,帮她去找老夫人。
后来,紫钰曾无数次回想过这一刻的情景,她一直为自己突然对一个陌生人产生了信任而感到奇怪——
为什么自己只看到她一个眼神,便对她心生信任了呢?
为什么自己只听了她一句吩咐,便对她言听计从了呢?
这个问题,直到后来她成为了二小姐的的贴身丫鬟,直到她跟着二小姐读书断字之后,方悟出其中原因——
书上说,凤鸣清雅,其声如歌。
二小姐的声音便是如此,好听,清脆,如凤鸣,仿佛随时带着一股神奇的魔力,能使人瞬间生出信任、获得安宁。
?当时,紫钰心中突然对那女孩产生了好感,于是动手将她拖到屏风后面藏着。
这时,她才发现那女孩受了重伤——她摔得不轻,差点把骨头跌碎;然而真正致命的,是肩背部的伤。
有一支白色箭羽穿透她后肩,几乎将胸腔贯穿;有狰狞的血沿着伤口四散流下,将她白色的衣裙染透。
尤为奇怪的是,她白色衣衫上的血渍,不单有红色的,还有紫黑色的。
作为一位大夫的女儿,紫钰对医理有着超出常人的天赋。
她知道,那紫黑色的血渍,是毒药导致的缘故。
难道这女孩儿中毒了?
看着女孩单薄的身子,紫钰心中微感不妙。
也许是拖拽中扯痛了伤口,女孩儿竟又悠悠醒转来。她抬起头,睁着眼睛望向紫钰——那是一双茶褐色的眸子,非常清明,非常通透,还有一丝的凛冽。
不知怎的,紫钰忽然感受到了一丝无形的压迫,于是不得不别过视线,同时心中亦佩服不已——能在如此重伤的情况下依然保持镇定,这个女孩儿不简单啊!
卷一 初长 002 二小姐驾到
老夫人乍一见到女孩儿,显得非常吃惊。
“紫钰,她是谁?”她讶然地望向小丫头。
此时,家丁们已将女孩团团围住,个个手持棍棒如临大敌。不过,当他们看清楚硬闯将军府的人,只不过是个受了重伤的小女孩后,不由得脸上露出几丝尴尬。
那马儿也被一奴仆拽住,拴到门外柱子上。
紫钰被问得哑口无言。方才她只一心记着要小心地绕过灵堂、进入后院找老夫人过来,然而却忘了——其实自己并不知道这女孩的来历。
那女孩此时又晕了过去,她的长发披散在脸上,遮盖住大部分的面容。这时,紫钰瞥见了地上的宝剑,赶紧捡起来呈到老夫人的面前。
那是一把样式古朴的宝剑,三指来宽,剑身雪亮,剑柄朴实无华。
然而老夫人的眼却在那一刻颤了一下,接着,她一把夺过宝剑,大哭道——
“我的儿啊……”
那是将军凤止戈的宝剑,也是他的成名剑。
止戈剑,止干戈;一经出鞘,必定见血。
凤将军驰骋沙场十几载,这柄剑亦跟着他南征北战辗转天下。如今,一代名将埋骨他乡,而这止戈剑却出现在一个陌生女孩的手里。
而且,它的剑尖上还沾着血迹。
这个小女孩是谁?她跟凤止戈有着什么样的关系?
为何从不离身的止戈剑,这一次没有跟在主人身边,却出现在她的手里?
还有,它的刀口上舔着的,究竟是谁的血?
“我叫凤清鸣,是凤家二小姐。”
女孩醒来后,对满屋子的人说道:“我的娘亲叫苏漫,她是我爹凤止戈的外室妻子。我还有一个妹妹,叫凤清梧;不过,我跟她失散了。”
老夫人目瞪口呆。
大夫人瞠目结舌。
其他人都露出惊讶的表情。凤家二小姐?难道她是凤将军的私生女儿?她还有一个妹妹?
这对凤府里的人来说,简直就像平地起惊雷。
然而,当大家细细打量这个女孩子的时候,发现她的眉目间的气质,的确和凤将军很相似的。 于是,众人皆沉默,用同情的目光看着大夫人。
“你……你说你爹姓凤?”大夫人颤抖着问道。“是的,我爹爹凤止戈,他是大兴国的辅国大将军。”
……
屋子里再度沉默,沉默到可以听到大夫人急促的呼吸。
老夫人到底是经历过风雨的人,见儿媳有些慌乱,连忙抚慰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她和蔼地对女孩儿问道:“那你的娘亲呢?你们住在哪里?为何这么多年你爹爹都不带你们母女回府来?”
她看一眼儿媳,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说道:“要知道,你大娘是一个贤惠得体的女人,她不会不让你娘进门的。”
她话是对着女孩儿说的,眼角的余光却落到了儿媳的身上。
大夫人秦芷兰垂了头、别过脸,再回首,已是和睦如春风。
“是啊,相公的孩子便是我的孩子……鸣儿,我是你大娘,以后你就在将军府安安心心地住下来吧!”
她尽量使自己的语气显得温柔,满脸都是疼惜之色;然而凤清鸣却冷冷地别过眼去,并不搭腔。
只见她转首对老夫人说道:“我娘知道了爹战死的消息,她伤心不已,昨天已经在别院中殉情自尽了!”
众人又是一惊。
老夫人垂泪,点头叹道:“好,好……你娘真是个贞洁刚烈的女子,可惜她……”
她话说了一半,便哽咽不成声,又以手帕拭泪,说道:“我儿有你娘这样的妻子,是他的福分!”
这时,大夫人赶紧说道:“好孩子,你娘的遗体可有安置?你们住在哪所别院?大娘这就吩咐管家去接你娘回府!”
见凤清鸣默不作声,又转头对管家吩咐道:“老杜,你立刻派人准备仪仗,前去别院接苏夫人遗体回府。记住,棺木要用上等的柳州楠木,一切仪仗要比照将军侧夫人的品级去办!”
管家喏喏地答应着去了,老夫人这才轻轻拍了拍儿媳的手,柔声道:“兰儿,鸣儿她娘的事就有劳你了!”
大夫人端庄一笑,答道:“苏妹妹是相公的爱妾,儿媳为她办理后事是应当的。如今她追随了相公而去,只剩我带着曦儿和华儿……”
她看了一眼依偎在身边的一双儿女,深深叹了口气。
老夫人安慰了她几句,又向清鸣问道:“孩儿,你娘既然是殉情,为何你又受了如此重伤?与妹妹又是如何失散的呢?”
“娘亲死后,我和妹妹遭到了坏人的追杀。半路上我带着妹妹逃命,不小心中了一箭,当时我神智模糊,竟没发觉妹妹已经跌落马下……”
女孩儿说到这儿,满脸都是惊恐、痛悔之色,泪珠儿如珍珠一串串掉落脸颊。
“后来飞雪驮着我一路狂奔,我也不知道到了哪里,最后竟不知不觉来到了将军府。我记得娘亲曾跟我说过,她说我爹爹是咱们大兴国的辅国大将军,在城里有皇上赐下的宅子。当时我看到‘将军府’三个大字,心知这大概便是爹爹在城里的家了,于是拍马闯了进来……”
老夫人听得一阵心惊,连说了几个“阿弥陀佛,佛祖保佑”,又道:“那飞雪定是你爹爹从府里带过去的,认得回府的路。”
这时紫钰在旁边拍着胸脯说道:“怪不得你刚才一进府便要找老夫人,原来你是我们的二小姐!”
凤清鸣看着她,点头哽咽道:“我娘出身乡野,过惯了自由自在的生活,并不愿入府为妾;但是爹爹常在我和妹妹面前说起府里的事,因此我知道府里有奶奶、大娘,还有哥哥和姐姐。”
她说着,一双茶色的眸子便向大娘的两个孩子怯怯地望过去。 大公子凤清曦见状,立刻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凤清鸣的头发,低低说道:“好妹妹,以后你就是我的二妹了,哥哥一定会保护你的!”
他俯身用诚挚的眼神看着妹妹,心里却在想,哇,这个妹妹真漂亮!以后我再也不用羡慕四皇子了!
凤清鸣朝他感激地笑了笑,又将目光转向大小姐凤清华,然而凤清华却向母亲身边缩了缩。
老夫人见凤清鸣眉目清秀,又温顺乖巧,忍不住搂着她怜惜地说道:“鸣儿,我的乖孙女,你以后就在府里好好住着,奶奶会疼你的!”
“奶奶……”
女孩亦哽咽着伸出胳膊,抱住了老人的脖子。
她稚嫩的眸子里泪光闪烁,娇弱可怜的模样令屋子里所有人垂泪。
毕竟,她还只有十岁啊!
卷一 初长 003 小姐们的恩怨
凤清鸣从此在将军府住了下来,成了府上的二小姐。
凤老夫人将清鸣的生辰八字拿到族里去登记,把她记在了大夫人秦芷兰的名下。
之所以不把她记在侧室,是为了给她一个好的出身——毕竟,庶出的小姐跟嫡出的小姐地位是差很多的。
而且,凤清鸣还提及,她的母亲苏漫生前曾留有遗言,明确地表示不想为妾;因此老夫人也不好在她死后将其纳为凤府侧室,所以只将苏夫人的牌位收入灵堂,作为自己的干女儿来祭奠。
对外,他们则宣称凤清鸣是秦芷兰失散多年的小女儿。
皇上知道了这件事,特地传了圣旨到将军府恭贺。毕竟老夫人刚失了儿子,此时却找到一个孙女,也算是一个安慰。
不过,遗憾的是,当管家前去凤清鸣所说的别院里迎接苏夫人时,却发现那里已变成了废墟。
有人放火烧毁了城郊别院。
现场一片狼藉,所有一切都烧成了灰,包括苏夫人的遗体。
于是,老夫人只能命人清理了废墟,在旧址上建起一座衣冠冢。
当凤清鸣的伤势好转,她便央了老夫人让她每月十五前去衣冠冢祭拜亡母;后来,她还在母亲的坟头种满了舍子花。
舍子花,血色妖娆之花,坟墓守护之花。娘亲,便是在这里抛舍了孩子,踏着鲜血,一路走向黄泉。
老夫人可怜小孙女孤身一人,便派了自己的大丫鬟书蓉给她。
然而,凤清鸣却婉然拒绝了。
“书蓉姐姐是奶奶房里的大丫鬟,平素服侍奶奶惯了的;若是骤然少了她,奶奶肯定会觉得不方便的。”她细声细气地说道。
“真是个细心体贴的好孩子。”老夫人感动不已,便让她自己挑选丫鬟。
这时,清鸣指了指紫钰。
紫钰是府上的家生奴婢,脾气品性自是不用说的;只是她年龄太小,只怕许多事还担待不了。
老夫人思虑再三,然而看到孙女儿期待的眼神,到底还是把紫钰派给了她。另外,又给她拨了一个大丫鬟书桐和一个年长管事的赵嬷嬷,此外还有几个粗使丫头。
于是,紫钰以十二岁的年纪,破格成了二小姐的贴身大丫鬟。
她心中自是对二小姐的提拔感恩戴德的,于是便全心全意地服侍二小姐。
二小姐在府上深得老夫人疼爱,这渐渐引起了大小姐凤清华的不满。
以前,将军府上只有凤清华一位小姐,因此老夫人和大夫人格外宠她,所以也就养成了娇纵跋扈的脾气。
她生来性子急躁,常因小事体罚下人;又继承了将门彪悍之风,打起人来常没轻没重的。
从前仆从们都习以为常,觉得作主子的便应是那样;但如今有了二小姐,一切便不同了。
二小姐温柔谦恭,对待长辈孝敬有礼,对下人们和蔼可亲。
她从不像大小姐那样乱发脾气,也从不随意打骂他们。奴婢们若犯错要受罚,她还会帮忙说情;若哪个奴婢家中有了困难,她总会尽量帮忙,甚至从自己的月例里挤出银子来接济他们。
这样一来,二小姐自然是受到了府里所有下人的欢迎。
人人都说二小姐是菩萨心肠、仙女下凡。
因为她不但心肠好、脾气好,人还长得非常漂亮。
大小姐也是极漂亮的,然而却不及二小姐的万分之一。
二小姐的美,几乎到了可以令府上所有人自惭形秽的地步。
后来,连大夫人都开始夸赞二小姐了。
于是,大小姐在将军府里的形象急转直下——与温柔美丽的二小姐相比,大小姐的恶劣行径简直到了人憎狗嫌的地步。
这时,大小姐的报复开始了。
她先是往二小姐的饮食里加巴豆粉,导致二小姐拉了三天三夜肚子。
二小姐重伤未愈、身子虚弱,这一次的折腾使她元气大伤,在床上躺了差不多一个月才恢复过来。
不过,这件事后来被厨娘告发,大小姐也因此被老夫人禁足一月。
而且,老夫人为了杜绝此类事情再次发生,特意允许二小姐在自己的院子开小灶,一切饮食药水不再与大厨房共用。
二小姐心地善良,她得知了大小姐被禁足的消息,立刻拖着病体前去替大小姐求情;在她的再三恳求之下,老夫人终于缩短了大小姐的禁足时间。
不过,大小姐却好像一点儿也不领情,反而对二小姐更加耿耿于怀了。
二小姐有一支碧玉簪子,是她母亲苏夫人留下来的唯一遗物;她平时对它视若珍宝,经常带在身边。
有一天早上,紫钰正在帮二小姐梳头,突然大小姐的贴身丫头紫鸢跑了来。她说自己是替老夫人传话,说老夫人在大堂有急事找二小姐。
二小姐平素对老夫人最为孝顺,一听到祖母传话,便连东西也顾不上收拾,匆匆忙忙地去了。
等她们返回时,那支碧玉簪子莫名其妙地断成了两截。
二小姐难过极了,抱着簪子哭了好久。
紫钰义愤填膺,认为此事肯定是大小姐指使紫鸢干的,便嚷嚷着要去找老夫人作主。 然而,二小姐却制止了她。
“你我没有证据,大姐是不会承认的。”
二小姐用手帕擦着红通通的眼睛,说道:“何况,此事若让祖母知道了,肯定又要生气。她年纪大了,我们做小辈的不能哄她开心,更不能用这些小事给她添堵了!”
紫钰听了唏嘘不已,只得听从二小姐的话,把此事压住不提。不过,她私下里还是把这件事添油加醋地告诉了府里所有交好的仆从,大家听了纷纷称赞二小姐孝顺懂事,更大骂大小姐心眼坏。
事后,二小姐用一块帕子将那玉簪子收起,郑重地锁到了柜子里。
?由于二小姐对簪子的事采取了忍气吞声的方式,大小姐便认为二小姐懦弱可欺,言行间更加嚣张了。只要老夫人不在跟前,她便要想办法羞辱二小姐。
有一次,二小姐和紫钰在花园荡秋千,又碰到了大小姐。
大小姐一见到凤清鸣主仆,脸色便变得很不好看,更蛮横地要求妹妹把秋千让给她。
花园里明明有两架秋千,她偏不让妹妹玩另外一架,还嚷嚷着要对方滚出园子。
她说,庶出的孩子没资格跟我平起平坐。
二小姐听到这话难过极了,只得委屈离开。
不过大小姐也是倒霉——那天秋千不知怎的突然坏了,结果她便摔断了腿。
卷一 初长 004 朱羽牵机
秋去冬来,天气一天凉过一天。
本来,凉爽的天气是非常适合伤口愈合的,然而凤清鸣的伤却在这几天有些反复。
太医说她的伤口有些发炎,使本来虚弱的病体更加羸弱;倘若再这样发展下去,怕是会引起后遗症。
太医是皇上特地从宫里派来的,那医术自是不用说的;府上配备的药材也都是一等一的,而凤清鸣平素又严格按了医嘱休养,为何伤情还会反复发作呢?
大家都很纳闷。
看着小姐苍白虚弱的脸色,紫钰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见到小姐的情景。
那次,小姐的衣服上有紫黑色的血迹。 不过,事后大夫曾证明,当日小姐并没有中毒,而那支贯穿小姐后肩的箭矢也并未淬毒。
那只不过是一支普通箭矢,如果非要找出它的特别之处的话,只能说它制作精良、造价昂贵,寻常习武之人是用不起那样的东西的。
所以,追杀小姐的仇人恐怕是一位地位烜赫之人。
如今小姐病情反复,紫钰心中暗忖——这一切恐怕还是跟那血迹脱不了干系。
“小姐,这衣服上的血渍是谁留下的,为何竟沾到了你的前襟之上?”
送走了忧心忡忡的老夫人和满脸关切的大夫人,紫钰私下里悄悄地问凤清鸣。
此时,她已把小姐当日换下的那件血衣找了出来,摊在床边案几上。
淡淡烛光照在那白色衣裙上,点点血污显得很是狰狞。
尤其让人惊心的是,那血渍是溅在衣服前襟之上的——倘若那不是小姐的血,那么便是有人曾经极近地接触过小姐,并将那血喷在了她的身上!
想到二小姐只不过十岁年纪,便经历了如此恐怖之事,紫钰不由得唏嘘不已。
凤清鸣躺在床上,极虚弱地瞟了那衣服一眼;然而,她茶褐色的眸子却微微闭了起来。
半晌,她都没有回答紫钰;屋子里,唯有烛火燃烧偶尔发出的“哔啵”声。
“小姐?”
紫钰几乎以为二小姐已经睡着了。
然而,凤清鸣却在此时霍地睁开了眸子,眼里寒光大盛——
“那是我娘亲的血……她自尽时吐在了我的身上!”
凤清鸣的脸上有一种又悲戚又隐忍的表情,仿佛内心在跟某种可怕的回忆极力斗争似的;也因此,她的模样跟白天温顺绵软的样子大相径庭。
不过,紫钰却觉得此时的小姐是最真实的。
相较而言,她更喜欢这一刻的小姐。紫钰又想到了小姐半夜偶尔发出的奇怪梦呓声,心中隐约预感到了什么,不由得对这位年幼的主子充满了同情。
第二天,趁着小姐午睡的时候,紫钰悄悄将那件衣服拿到了父亲那里。
紫钰的父亲华大夫是一位面相和善的中年男子,现在开着一家小小的医馆。别看华大夫现在体态臃肿,臃肿到甚至有点儿步履蹒跚,但他年轻时也曾走南闯北、行医救人,就差一点执剑横行江湖了。
父亲是紫钰心目中的英雄,因此,紫钰也相信父亲一定可以揭开那血渍的谜底,从而帮二小姐找出伤情反复发作的原因。
“这是朱羽牵机的毒渍!这衣服从哪儿来的?”华大夫见了那血渍很是紧张。
“朱羽牵机?是什么东西?”紫钰看着父亲脸上那紧张惊讶到几乎惊恐的表情,觉得很是奇怪。
“当然是毒药,傻丫头!”
“哦,很厉害的毒药吗?”
“非常非常厉害!”
“怪不得二小姐的娘亲用这个自尽。”紫钰释然地点了点头。
“自尽?你说苏夫人用朱羽牵机自尽?”华大夫听了女儿的话,顿时一副见了鬼的样子,大呼小叫。
“是呀,有什么奇怪的吗?”
“傻丫头!你知不知道这种毒药有多难得!哦!你知不知道这毒药药性有多强烈!哦!苏夫人她居然用朱羽牵机来自尽?哦哦!这位苏夫人的勇气……”
他一连“哦”了好几声,也没把话说明白;紫钰赶紧朝他摆摆手,示意他慢慢道来。
“牵机药出自宫廷,其中又以朱羽牵机最为难得……”
“等等!什么叫牵机药?”紫钰瞪大了圆眼睛。
“牵机,顾名思义,就是人服此毒药后会腹中剧痛,导致头足相碰,就像牵着织布机一样……”华大夫手脚并用地比划着。
“啊?那一定很痛吧?”紫钰插了一嘴。
“废话!”
白了女儿一眼,华大夫继续说道:“朱羽牵机,则是在牵机药的基础上又增加了两味新毒药——舍子花的花精和鸩鸟的羽毛。这两种东西都是剧毒,混在一起之后更是药性浓烈;又因这药里含有大量舍子花精,所以这药整体会呈现朱红色,因此名字叫朱羽牵机!”
“哦!原来是这样!”
紫钰点了点头,又歪着脑袋看着爹爹说道:“不过,这药虽然珍贵难得,但我们苏夫人好歹也是将军的爱妾——她若想服毒自尽,用多贵的药也不奇怪吧?”
“傻丫头,重点不是这药有多贵,而是它很毒辣——喝了它,会很痛的啊!”
华大夫惋惜地看了一眼女儿,觉得以自己这样聪慧的大脑,怎会生出如此痴傻迟钝的女儿?
他头痛地拍了拍额头,说道:“朱羽牵机,说它是当今世上最阴毒的毒药也不为过!中此毒者,最初会腹中绞痛、七窍流血,然后会皮开肉绽、五脏腐坏……但是,从它毒发到致命,中间又需经历七天七夜的非人折磨,最后才会浑身溃烂、血管暴裂而死!”
看着女儿目瞪口呆的模样,他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说,苏夫人她用这种毒药自尽,不觉得麻烦么?就算是换了你爹爹我,谁若舍得花一大笔银子买一瓶朱羽牵机送给我,我也没那个勇气去尝试啊……”
“可是,可是小姐曾经告诉我,她娘亲服下药后没多久就死了呀!”紫钰突然想起小姐昨晚跟自己说过的话。
二小姐说,娘亲服药后,吐了一大口血在我身上,然后便倒地身亡。
难道,二小姐在欺骗自己?又或者,苏夫人当时还同时采用了别的自杀方式?
紫钰百思不得其解,只好求助地望向父亲。
华大夫此时也觉出了事情的蹊跷,他沉吟着点头道:“苏夫人之死,恐怕另有隐情……而舍子花的花精,若不小心接触到伤口,的确容易引起炎症的发生。”
“原来如此!肯定是二小姐上次去祭拜苏夫人时,在山间染上了舍子花精。”紫钰恍然大悟。
因为,每月十五小姐都会去衣冠冢拜祭亡母,而前段时间正是舍子花盛开的季节,苏夫人的坟上亦开满了红色的花朵。
她担忧地皱起眉头:“可是,既然是舍子花精引起的炎症,要怎么办才好呢?”
“傻丫头!不是有你爹爹我么?”华大夫拍了拍胸脯,道:“爹爹能配出舍子花精的解药的!”
于是,紫钰两眼溅着崇拜的小星星,一脸景仰地望向父亲。
这个时候,华大夫心里满足极了!
从父亲那里回来以后,紫钰便背着所有人,悄悄把一碗明显泛着怪味的浓茶送到凤清鸣的面前。
她心中忐忑不安,思考着要找个什么样冠冕堂皇的理由,才能劝小姐把这能解舍子花毒的解药喝了,又不引起小姐的怀疑。
然而凤清鸣却只看了她一眼,便一仰头把茶喝了个干净。
“小姐,你不问我这是什么吗?”紫钰惊讶地问道。
“还用问么?这定是紫钰你为我求来的良药。”二小姐抿着唇答道。
“可是……你不怕我害你么?”
“你若想害我,当日便不会帮我去找老夫人。”二小姐用她那茶色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比自己高一头的丫鬟,缓缓说道:“紫钰,在这府上,我只相信你一个人。”
只相信你一个人!!
此时,紫钰心神巨震,突然生出一股为二小姐尽忠的冲动。
因为,二小姐的眸子,是多么的清澈、多么的高贵啊!
自此,凤清鸣听从了紫钰的劝告,每日饮用华大夫配的浓茶和香醋;渐渐地,她的伤竟好了起来。
紫钰心中虽对苏夫人的死存了疑问,但是二小姐不说,她也不方便问。
日子便这样一天一天过去,转眼又一个十五到来了。
卷一 初长 005 神秘的二小姐
每月十五,是二小姐祭拜亡母的日子。
这天,凤清鸣梳洗打扮完毕,来到前院给老夫人请安。“鸣儿,今天是你祭拜娘亲的日子,到坟头替奶奶多烧些纸钱给你娘吧!”老夫人看着孙女,满脸怜惜地说道:“不过,你身子还未好完全,莫要太过伤心了。”
“鸣儿替娘亲多谢祖母。祖母放心,鸣儿会注意的。”凤清鸣垂头细声细气地答道。
老夫人点点头,一路把她送到大门口。于是,标有“辅国将军府”标识的马车沿着平坦的官道,一路“轱辘辘”朝着城郊别院的衣冠冢去了。
一个时辰后,车子抵达目的地,紫钰扶着二小姐下车,来到了苏夫人的坟前。
坟墓前的舍子花已经开败,当日那大片大片的朱红色花朵大部分已经凋零,植株上却生出葱葱绿绿的叶子来。
想到小姐的伤,紫钰心中担忧,不由得小声提醒:“小姐,你不要离那些花太近了。虽然新鲜的舍子花并没有毒,但为了万全,还是远离一点好。”
“我知道了,紫钰,我会注意的。”凤清鸣点了点头,说道:“你叫他们都到路口等着我,我想跟娘亲单独呆一会儿。”
“是的,小姐。”
紫钰答应着转身走到马车前,叫众奴仆退到山坳另一边,自己则倚在一棵大树旁休息
那是一棵百年老树,树干粗大,几乎将紫钰的身影全部遮住;也因此,凤清鸣并没有看见丫鬟的身影。
于是,凤清鸣提着装有祭品的篮子,拎起裙摆款款前行。 她今日穿着一套月白色的素服,裙摆只用墨色丝线绣了几朵小荷,显得清新淡雅又娇怯多姿。
她走到墓碑前,将白烛、纸钱、香炉等东西摆到地上,开始祭拜。
此刻,那茶色的眸子里,又氤起了淡薄的雾气。
隔着数丈远的距离,紫钰听到了小姐压抑的哭声。
“娘亲……保佑妹妹……在天之灵……报仇血恨……”
紫钰断断续续听到这几个词。
二小姐大概是在祈求夫人保佑,让她早日找到失散的妹妹,并找出追杀她们的仇人吧!
紫钰看着小姐娇弱的背影,叹了一口气。
回想起那天大夫人询问二小姐的情景,紫钰仍觉心中难过——
那日,大夫人问二小姐,究竟是何人要追杀她和妹妹,他们为何要追杀两个年幼失怙的孩子?
二小姐说,我并不认识那些坏人,他们都蒙着面,相貌看不清楚。
大夫人又问起三小姐是在哪儿跌下马的,二小姐更是泪如雨下。
看到二小姐伤心痛哭的样子,紫钰觉得大夫人真是残忍——当时二小姐身受重伤,在那样惶急的情况下,无意中与三小姐失散,这并不是她的错呀!
后来,老夫人看不过去了,这才制止了大夫人的问话。
不过,三小姐凤清梧从此下落不明。
府里的下人们私下也曾猜测过,倘若三小姐不幸落入了坏人之手,恐怕如今已是凶多吉少;而若万幸逃过了坏人的追击,她懂得如何自救吗?
毕竟,三小姐今年只有三岁。
据二小姐讲,由于苏夫人不愿入凤府为妾,所以极少在外人面前提及自己相公的身份;而由于三小姐年纪尚小,苏夫人也很少给小女儿讲过她父亲的显赫家世。
事实上,凤府里所有人亦不知苏夫人的事情;凤将军将自己的外室妻子和两个女儿的事情瞒得死死的,天下间知道苏夫人与凤将军关系的人,恐怕是极少极少的。也因此,即便三小姐侥幸被人收留,那人只怕也未必能知三小姐的身世,更无从帮她找寻失散的家人。 每每提到妹妹,二小姐便泪如雨下。
到后来,谁也不敢再在二小姐面前提及三小姐,因为,二小姐伤心的样子,真是令人难过。
事后,老夫人暗地里召集将军府的侍卫,在京城展开了全面的搜查。
? 二小姐祭拜完毕,怔然立在坟前半晌无语。
紫钰松了一口气,正要走上前去帮忙收拾祭品,然而这时二小姐的举动却令她呆住了。
她看到二小姐突然离开墓碑,朝旁边的山坡走过去。
那里,盛开着这个秋天里最后的几朵舍子花;血红的花朵与碧绿的叶子相映衬,显得诡异而妖艳。
二小姐走到花前,掏出手帕包住那花茎,动作迅速地掐断了花朵。
紫钰就那样硬生生顿住了脚步,怔在原地。的确,新鲜的舍子花是没有毒的;有毒的,只是它的花精——那是一种经过风干、提炼、加工之后,产生的粉末状的东西。
舍子花精,误服则易引起呕吐、眩晕;若遇伤口,则会引发炎症。
然而,新鲜的舍子花却美艳多姿、香气馥郁,并不会对人体产生任何危害;这也是为什么前几次凤清鸣来祭拜亡母时,紫钰未加提醒的原因。
只是为了确保万一,紫钰才会反复地提醒小姐,让她远离那些新鲜花朵。可是如今小姐却背着她,偷偷掐下了那些盛开的舍子花,并将它们藏到了贴身的香囊里。
难道,她不怕再度引发伤口炎症吗?
而且,自己刚才明明告诫过她的呀!
紫钰脑子里的疑问更多了。
看着小姐左右张望的样子,她心中突然又蹦出一个猜测——
难道,小姐的炎症,竟是她自己这样故意弄出来的?
想到这一点,手背上的汗毛不由得乍将起来。
卷一 初长 006 黎家少年
凤清鸣小心翼翼地将花折下,收入香囊,又将香囊系到腰侧的玉带上,牢牢固定好。
想到紫钰刚才的提醒,她又把那包过舍子花的手帕丢弃到山坡之下。
做完这些,整理好衣摆,这才左右望了一望,向路口走过去。
恰在此时,紫钰迎了上来。
“小姐,你祭拜完毕了?我们现在就回府吗?”紫钰问道。
“今日天气尚早,不如你陪我到附近散散步吧。”凤清鸣答道。
紫钰答应一声,又看了一眼身后的仆从——今日书桐和赵嬷嬷不在,随行的多是些下等仆人,他们早已把马车赶到了陵墓附近。此时,这些人听了小姐的建议,皆眼巴巴地望着紫钰,谁也不敢开口答话。
紫钰说道:“近日来小姐在院子里养了好些天,的确是有些闷了;如今身子大好,散散步,舒活舒活筋骨也是好的。”
这话,既是答应了凤清鸣,又是说给那些下等奴仆听的。
奴仆们听了,便把那马车又赶回路口,在那里静候着。 主仆二人便沿着一条还算开阔平坦的山路,向山坳深处慢慢走去。
陵安城位处江南、气候偏暖;虽是初冬天气,山林间大部分树木依然苍翠;更有那姹紫嫣红的枫叶交错其间,给青山点缀上绚烂的彩色。
这一日天气晴好,难得有和煦的阳光洒在苍莽山间,照得远处山脚下的白雾蒸蒸腾腾,如仙女的白色裙边一般。
紫钰一路陪着凤清鸣徐徐前行,心中还在为小姐刚才的举动疑惑不已。她数次偷眼观望凤清鸣腰侧的那个素白香囊,一想到那里面装着的竟然是舍子花,便忍不住汗毛竖起。
此时,凤清鸣因刚祭拜过娘亲,勾起了心头的忧伤,也无心欣赏山色,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
主仆二人各怀心思,走着走着,竟渐渐远离了其他仆从。
突然,前方拐角处闪出一辆疾驰的马车,迎面便向两人奔来!“紫钰,当心!”
凤清鸣率先回过神来,见已来不及避开,只得奋力将丫鬟往路旁一推!
紫钰一下子跌落到路边斜坡下,耳听到“吁”的一声惊呼,接着便见两匹马儿前蹄高抬,硬生生在小姐面前顿住!
“小姐——”
紫钰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奔上前去,护在凤清鸣身前。
此时,凤清鸣已经委顿在地、脸色惨白;大概是吓得有些傻了,竟痴痴地望着那马车一动不动。
“小姐,小姐!你没事吧?”紫钰魂都飞了一半,拉住凤清鸣连连摇晃,又扭头怒斥:“呸!谁家车子瞎了狗眼,竟敢冲撞我家小姐!”
那马车装饰华贵,马儿毛色鲜亮,车夫亦容貌周整。
只是,此时他亦吓得不轻。
这时,车帘一动,突然有一个微带怒意的声音响起:“福叔,发生了什么事?”
“少、少爷,有人站在大路中央,差点撞上咱们的马车!”车夫喘了一口气,结结巴巴地答道。
紫钰这才发现自己和小姐不知何时已离开了山路,来到了官道之上。
她情知自己有些理亏,但一想到小姐刚才奋不顾身地救了自己,不由得挺胸叉腰指着那车夫的鼻子骂道:“喂!你混说个什么?明明是你的马车冲撞了我家小姐,为何说我们挡了你的道?”
那车夫听了,心中亦着恼——这官道上本就是用来走马驾车的,你两个女孩子直愣愣地杵在大路中央,不是找死么?更何况,自己方才在拐弯处又数次打铃,即便是一个聋子,也该听得到马车的声响了吧?
他正想驳斥两句,忽听到背后车门一响,接着,一个阳光帅气的少年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眉目英俊、身材挺拔,玄黑色的外袍精致而优雅。
他迎着正午的阳光向凤清鸣走来,整个人仿佛被镀上了一层金光。
凤清鸣的身子明显一震。
接着,她的脸色便由苍白转为惨白,那掩在袖下的双手竟有些簌簌发抖。
她很快便背过身去。
紫钰以为小姐是羞于见陌生人,连忙伸手护住她,又抖开一方帕子遮在凤清鸣的面前。
她们小姐,乃是将军之女,如此高贵的身份,怎能在这荒郊野外随便让一个男子看了去呢?
更何况,这车子前面还坐着一个粗鄙的下人呢! 紫钰没好气地瞪那少年一眼,喝道:“喂!你家车子冲撞了我家小姐,还不过来道歉?”
这时,那车夫挺委屈地哼了一哼,说道:“明明是你们挡住了我家少爷的道路,害得我家少爷和小小姐差点受伤,应该道歉的人是你!”
方才,他勒马时已经听到了车厢里的“呯呯”声,大概是自己车煞得太急,撞到里头的主子了吧?
这时,黑衣少年朝他摆摆手,示意他噤声。
紫钰此时已是气到发昏,当下毫不犹豫地反驳:“喂!你这人还讲不讲理啊!明明是你们撞了人,还想赖我们……”
那黑衣少年听了,赶紧走上前来作揖道:“抱歉抱歉!我家下人莽撞无礼,冲撞了两位小姐,还请多多包涵!”
他的声音清朗宏亮,语气十分诚恳。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却向紫钰身后的凤清鸣望过去。
凤清鸣此时是背对着少年的,此时听了他的声音,竟像见了鬼似的,扭头便朝路边狂奔而去!她月白色的长衫在风中烈烈飞舞,不一会便消息在林子里头。
“小姐!等等我啊!”紫钰心中诧异,顾不上理会这少年,赶紧迈腿追了上去。
谁知那少年却往她面前一挡,问道:“你家小姐,是哪座府上的?”
“你想干嘛?”
“今日冲撞了她,黎某深感抱歉,还请这位姐姐说出府上的尊号,改日黎某定当亲自登门谢罪!”那黑衣少年诚恳地说道。
“还算你识相。”紫钰此时被他拦着,早已失了耐心,随口说道:“你要来,便来将军府道歉吧!只怕你没这个胆量!”
“将军府?哪一座将军府?”那少年竟赶在她后头追问。
一看就是没见过世面的!
紫钰心下着恼,恶声恶气回道:“这陵安城里难道还有别的将军么?当然是辅国大将军府!”
说着,再不管他,只一路追着小姐去了。
黑衣少年满脸震惊,怔怔地呆在原地,望着林子里消失的身影发愣。他的心里头,还萦绕着刚才那突然间出现,又骤然间消失的月白色身影。
“辅国大将军……原来,她竟是凤将军的女儿!”
他正自言自语,突然,车厢里响起了一个娇糯的声音:“若轩哥哥,若轩哥哥!”
接着,有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掀起了车帘,探出脑袋朝他摆了摆手。
黎若轩回过神来,脸上漾起温暖的笑容,答道:“梧儿妹妹!”
他走回车上,那小女孩立刻伸出粉藕似的小手扑到他怀里,奶声奶气说道:“若轩哥哥,你说好要带我去找姐姐的,为何现在还不走啊?”
黎若轩宠溺地点了点她的小鼻子,说道:“好,我们现在就走。不过,梧儿妹妹,你确定你的家是在这片城郊别院里吗?”
“当然了,难道梧儿会骗若轩哥哥吗?”“呵,哥哥相信你……不过,梧儿,过两天哥哥会带你去一个好地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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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初长 007 恶梦缠身
遇见那少年的当晚,凤清鸣又开始做恶梦;而且,是她进入将军府以来,做得最多的一个重复的梦境。
现在,她又进入那个梦境了。
“鸣儿,鸣儿……”
有谁的声音在黑暗中飘飘荡荡,带着亘古的柔情和刻骨的忧伤。
凤清鸣霍地瞪大了眼睛,心跳重如鼓捶!
这声音!如此熟悉,如此温暖!它就像那柔弱的春风,带着万般的温馨慈爱,在自己的耳边悠悠回响……
“娘亲!娘亲!你在哪儿?不要丢下鸣儿!”
她放声大喊,焦急地四下回眸——然而,此刻,她的周围却包裹着无边无际的黑暗;那令人窒息的夜,如刀斧划不开的混沌。
她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四处摸索,然而母亲的声音很快便消失了,四周又重归寂静。
她伤心极了,正茫然无助之际,黑暗中突然又响起另一个熟悉而稚嫩的声音——
“姐姐!”
这声音带着孩童娇糯的气息,仿佛近在咫尺!
凤清鸣心中狂跳,立刻伸手探过去!
果然,她摸到了一个肉乎乎、软绵绵的小东西!
“清梧!”
女孩大喜,张开胳膊猛地搂住了那软乎乎的小身子!
果真是清梧!果真是她的妹妹凤清梧!
“清梧!你没事?太好了!姐姐想你!姐姐好担心你!”
黑暗中,女孩儿搂着失而复得的妹妹,喜极而泣!
然而,妹妹却在她怀里有些不安地扭了扭身子,瞪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望着姐姐说道:“姐姐,不哭,不哭啊!”
看到她泪流满面,妹妹稚嫩的脸上浮起苦恼的表情:“姐姐也哭,娘亲也哭,清梧心里好难过哦!”
“什么?清梧,你说什么?!娘亲在哪儿?”
凤清鸣听到妹妹的话,顿时止住眼泪。
“娘亲?娘亲不就在那儿么!”凤清梧伸手指了指姐姐的背后,奶声奶气地说道:“真是的,娘亲和姐姐今天都好奇怪哦!”
凤清鸣蓦地转身,顺着妹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不由得愕然——
她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将军府,来到了城郊别院里!
那是一座南方常见的普通宅子,灰瓦白墙、精致小巧,处处透出主人的细腻心思与高雅趣味。
后院的天井旁,种着一株高大的梧桐树;此时天已寒冷,每当秋风吹过,便有发黄的叶子便打着旋儿从天空飘落,给地面铺上一层厚厚的毡子。
此刻,凤清鸣便拉着妹妹的手,站在那高大的梧桐树下;而树的正前方,便是母亲苏漫的卧房。
可是,这别院不是已经被焚毁了吗?而且妹妹和娘亲……
凤清鸣脑子有片刻的混乱。
这时,包围在她眼前的黑雾渐渐散去,周围一切也变得清晰起来——
原来,天已经黑了。
院子里烛火点点,梧桐树下,雕花窗格前映照着一个曼妙的身影。娘亲!
是娘亲!
看到那熟悉的身影,凤清鸣心神俱震!
她来不及细想,立刻拔脚狂奔过去!然而,及至门前,却又硬生生顿住了脚步——这是梦吗?这是梦吗?为何我又回到了城郊别院里?
她将手心贴在门板上,凹凸不平的门板给了她真实的触感。
然后,她鼓起勇气,深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房门。
时光就在那一刹那倒转——
一切又回到了那天晚上,那个她永生难忘的日子。
那天,母亲接到了爹爹从边关递来的家书;那天,她失去了世界上最亲的人。
这座别院,是她昔日温暖的家。
在这里,她曾度过了整整十年快乐的岁月;在这里,她曾拥有天底下最温柔的母亲和最慈爱的父亲;当然,还有清梧,她可爱的妹妹。
此时,昏黄的烛火轻轻跳动,映照着母亲熟悉的身影——她坐在窗前,桌上烛火点点;她浑身素缟、面容苍白,那昔日温善若水的潋滟双眸,此刻正蕴含着深切的伤悲。
看到母亲的那一刹那,凤清鸣便愣住了——她知道,自己又陷入那个恶梦里去了。
眼前的一切,是那么的熟悉,熟悉到仿佛已经在自己心中演练过无数遍了似的。
她看见娘亲坐在桌前,容颜苍白;她听见娘亲低低哭泣,将染血的信笺抵到胸前;接下来,娘亲便会用那颤抖的手,一遍遍抚mo信上熟悉的字迹;然后,便会有晶莹的泪水从她眸子里落下,一滴滴地落到信笺上,将纸上那硕大的“凤”字泅得一片氤氲……
不!娘亲!不要!
仿佛是预见了惨案即将发生,女孩儿惊慌失措地冲进屋去抱住了母亲——
“不,娘亲,你不能死!”
“你还和我和妹妹,我们都需要你……”
她急切地说道。 苏漫身子一震,愣了半晌,终于缓缓伸出胳膊抱住了女儿。
“鸣儿,你都知道了?”她抬起悲怆的眸子,惊讶地问道。
“娘亲,你不能死!你不能死!”清鸣此时已顾不得别的,只急急对母亲重复这几句话。
“鸣儿,你说得对,娘亲现在还不能死。”苏漫流着眼泪,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对谁倾诉:“止戈,对不起,我现在还不能去陪你。鸣儿和梧儿还那么小,我不能扔下她们啊……”
“娘亲——”这时,小女儿凤清梧也跑了进来,扎进母亲怀里。
虽然她小小年纪,还不太明白眼前发生了什么事,但看到娘亲和姐姐抱在一起哭个不停,她心里也难过极了!
苏漫抱过小女儿,将其紧紧搂在怀里;而凤清鸣却将怨恨的目光,投向了那封染血的信笺。
那封信,便是那个男人从边关递回来的遗书吧?据说,他在北征延陵国的战役中不幸身亡,而那封信,便是他临终前于战场上用鲜血写成,巴巴地让心腹家奴贴身藏了,千里迢迢地自边关送来。
与信一起送回来的,还有那个男人的止戈剑——他要娘亲自刎。
凭什么?凭什么让娘亲殉情?娘亲在那个男人的家里,只不过是个见不得光的外室;她无名无份,甚至连凤府的大门都没有迈进过!而自己和妹妹,也都没有归入凤氏族谱!
在外人眼里,她们母女三人也许和他半点牵连都没有;可为何现在他死了,却要娘亲以死殉情?
女孩儿心底的愤怒如滔天海啸,不由得捡起那信笺朝窗外一扔!
“哎哟——”
一声奴仆的惨叫声传来,仿佛被信笺砸中!
凤清鸣心中一惊,有些疑惑地探头望去。
明明只是一纸信笺,怎么好像砸伤了人似的?
没等她推开窗子,院外突然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
“夫人,快逃……”
刚才那奴仆的惨叫声再度凄厉响起,这次却震得窗牖隐隐作响!清鸣陡地一惊,想要开门查看,然而母亲苏漫却将她一把拉住!
“鸣儿,快躲起来!不管发生事,都不要出声!”
情势紧急,苏漫只急急叮嘱一句,然后便把两个女儿猛地往床底下一推!接着,她又拿起桌上的宝剑,将它塞到女儿的手里。
“保护好妹妹!”
母亲刚做完这些,紧闭的房门便“哐”一声被野蛮踢开!接着,几名手持砍刀的蒙面黑衣人冲了进来!
透过床脚晃动的流苏,凤清鸣看到了那些人手中拿着的大刀——那翻卷的刀刃上有残留的皮肉,那靠近刀柄的沟槽里有新鲜的血渍!
她心中一惊,赶紧把视线投向门口——此时天空细雨如织,缠mian的秋雨如泣如诉,将院子洗涮得青白而模糊。微弱的灯影下,她看到昔日的奴仆一个个倒在了地上,那横七竖八的尸身下,有浓稠的血不断蜿蜒而出,在地面与雨水交织,渐渐汇成一条小溪……
妹妹在旁边想尖叫,却被她一把捂住了嘴。
屋子里,苏漫正与黑衣人周旋。
“凤安,我和将军平时待你不薄,你为何如此对我?”苏漫厉声喝道。
“苏夫人,我也是奉命行事。你要怪,就怪凤将军吧!”一个熟悉的声音狞笑着回答。
躲在床底下的女孩心里一惊——那个人的声音好熟悉!是家奴凤安!爹爹的死讯,便是他带回来的!
“老大,别跟她废话了,这美人多漂亮啊……”
“苏夫人,你还是从了我吧……”……
娘亲被几名黑衣人强行按倒在床边,接着,屋子里便响起了男人沉重的喘息声。
娘亲在剧烈挣扎,过了片刻,屋子里又响起了清脆的瓷器碎裂声!
“呯!”
凤清鸣再也忍耐不住,举起宝剑便冲了出去!
然而,四周立刻有无尽的黑暗将她紧紧包裹——
那黑暗,是刀剑划不开的混沌,就像无数鬼魅伸出了黑漆漆的手;它们狞笑着拉住她的身体、抓住她的宝剑、掩住她的眼睛,无论她怎样左冲右突,始终无法挣脱!
母亲挣扎的身影渐行渐远,然而清鸣的耳边始终萦绕着撕心裂肺的尖叫,还有男子猥亵卑鄙的淫笑……
“坏人,快放开我娘亲!快放开她!”
女孩绝望地呐喊,宝剑在她手上如困兽乱窜!
突然,“嗤”的一声闷响传来,手中剑尖亦随之一滞!紧接着,便有温热黏稠的液体顺着剑身奔涌而来,渐渐滑到了手心里……
猖狂的狞笑和恐怖的尖叫戛然而止,四周渐渐变得明亮起来。?
鲜血飞溅,扬上窗前雪白的纱帘。
凤清鸣看到一柄宝剑直插在母亲的心窝,而那剑柄,却握在自己手里!
有温热黏稠的血从母亲身体里喷涌而出,顺着剑身,慢慢滑到了她的掌心里……
女孩呆呆地看着眼前惨烈的一幕,脑子有片刻空白——
这一切终于还是发生了吗?
不!不!
她猛地撒手,抱头尖叫起来。
“鸣儿,别怕,别怕……”
这时,母亲艰难地朝她伸出了手。
她的目光柔柔地、缓缓地抚过女儿的脸庞——女儿已经十岁了,应该可以照顾好自己、保护好妹妹了吧?
只是,只是自己再也看不到她长大啊……
苏漫心如刀割,腹内的剧痛,一波波袭来,犹胜万箭穿心!
“鸣儿,快逃!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回来!”
“鸣儿,快逃!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回来!”
……
“啊——”最后留在耳边的,是妹妹那撕心裂肺的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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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初长 008 往事狰狞
“小姐!醒醒!快醒醒!”
突然,有人用力推搡着凤清鸣的胳膊,于是,凤清鸣的恶梦终于结束了!
“娘亲!娘亲——”
混乱中,凤清鸣猛然抓住了紫钰的手,将其紧紧抱在怀里!
冷汗濡湿了她的额发,掌心后背俱已冰凉一片。
“小姐,你又做恶梦了吧?”
紫钰柔声问了一句,又腾出一只手来把床头的油灯挑了挑。
这些日子二小姐常被恶梦惊扰,每次醒来之后总是怕黑。
屋子里光线大盛,然而凤清鸣却仍旧紧紧攥着丫鬟的手不肯松开。
“紫钰,我又梦见我娘了!”
她嗓子暗哑,两眼朦胧,一头扎进紫钰的怀里。
“小姐,我知道,我听见你喊苏夫人了。”
“娘在梦里死了,她流了好多好多的血!”
“我知道的,小姐。”
“可是,娘亲死得很痛苦!她临死前,鼻子和眼里都流血,她还吐血了!好多好多,黑色的,红色的,就吐在我的衣襟上……”
凤清鸣瞪大了眼睛急切地说着,仿佛竭力想把那个恶梦从脑海里挥去似的。
紫钰叹了口气,终于忍不住说道:“可是,小姐,苏夫人她服的是朱羽牵机,没道理去得那么快啊!”
凤清鸣的身子突然一僵,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她是如何知道那毒药的名字的?
紫钰苦笑,硬着头皮说道:“小姐,你不要感到奇怪,我也是问了爹爹才知道的。朱羽牵机,需要七天七夜才能把人杀死,为何苏夫人却只用了一会便去了呢?”凤清鸣目光闪烁,松开了紫钰的手。
见小姐僵直在坐在床头沉默不语,紫钰干脆一口气说道:“小姐,其实你不用瞒着我了!我爹看过了你的那件血衣,他说任何人自尽都不会选用那种毒药的!因为它不仅会令人痛得要死,还会使人死得……很难看。”
她说完这些,便一脸诚恳地看着小姐。
渐渐地,凤清鸣眼里的戒备散去,茶色的眸子上,又有朦胧的雾气弥漫上来。
“是的,你说得没错,娘是服了朱羽牵机……不过,她不是被毒死的,而是被我杀死的!”
凤清鸣终于咬着牙说道。
“啊?!”紫钰大吃一惊,瞪大了眼睛望着小姐。
凤清鸣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退至床角;她蜷起身子,双手抱着膝盖,缓缓说起了那晚发生的事——
“那天,凤安送来了爹爹从边关递回的书信,当时娘亲真的好开心!因为爹爹出征在外,已经差不多一年没有回家了!然而,当她打开书信后,却发现那竟是一封遗书;而且,爹爹还要她见信后以死殉情……”
“啊?原来是老爷让苏夫人殉情的!”
紫钰不敢置信地张大了嘴巴:“怎么可能?老爷宅心仁厚,怎会这么做?”
“可是信上就是这么写的!”凤清鸣咬紧了下唇,继续说道:“娘亲得知爹爹战死,当时悲痛欲绝,本也不想活了;是我苦苦哀求,挽回了她的心意。”
“因为苏夫人放不下你和三小姐吧?”紫钰同情地问道。
“是的。娘亲答应了我,她不会为爹殉情,因为她还有我和妹妹。然而,凤安却在此时突然闯进了院子,他要逼娘亲自尽!娘亲不从,他们便给她服下了朱羽牵机,还想趁机玷污她……”
“什么?!”紫钰失声惊叫。
凤清鸣双手攥紧了拳头,眼里戾气大盛——
“是的,他们想趁机玷污她!他们一共三个人,凤安和另一人去了后屋找我和妹妹,剩下一人在卧房看守娘亲。当时娘亲的毒性还未发作,那人想对娘无礼……不过,我是不会让他得逞的!我趁他不注意,悄悄爬出了床底,举起爹的宝剑,一刀结果了他!”
“啊?!”紫钰身子不由得往后一缩。
“我杀了他,血溅在我身上,热辣辣的一片……”
“我本来想多给他几刀的,但是当时已经太晚了,娘亲的毒很快便发作了!她显得很痛苦,大声尖叫,发疯似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那黑色的长发便一绺一绺地掉下来……”
女孩说到这里,突然用被子蒙住了脸;接着,她的身子开始像筛糠似地抖起来。
紫钰此时想起了自己老爹说过的话——
朱羽牵机,中此毒者最初会腹中绞痛、七窍流血,然后会皮开肉绽、五脏腐坏……最后会浑身溃烂、血管暴裂而死……
再看看小姐惊恐的眼神,紫钰已觉得有些听不下去了,于是打断她的话,问道:“所以,你就杀了她?”
“嗯。”
凤清鸣点了点头,眸子里已经有些狂乱——
“是我杀了她!是我亲手杀了我娘!我用止戈剑捅进她的心窝里,那剑捅进去的时候,发出‘嗤’的一下响,很闷很闷的声音……然后,便有血流过来了,又稠又滑,好多好多血,它滑到了我的手心里……”
她的声音又压抑又狂乱,又痛苦又苍凉。
“够了!不要再说了!”
紫钰忍不住打断了小姐的话,抱着脑袋哼哼道:“小姐,我已经知道了;我求求你,别再说了!”
凤清鸣怔怔抬眸,看到紫钰脸色发白,缓缓点了点头,道:“好,你不想听,我就不说了。”
紫钰如释重负,赶紧岔开话题:“那后来呢?你杀了那个坏人之后,便带着三小姐逃出来了?” “……是的。”
“那小姐最近搜集舍子花,是为了什么呢?”
“报仇,为我娘亲报仇。”她说到这件事,显得冷静多了。
“可是,苏夫人她不是被……”紫钰本想说苏夫人是被老爷逼死的,可想想这件事情对小姐来说实在是太残忍了,于是只好闭嘴。
凤清鸣看了她一眼,冷静地说道:“没错,凤安当时是说奉爹爹之命前来的,但是,我娘死后,他们还追杀我和妹妹!倘若他们真是爹派来的人,肯定不会杀我和妹妹的;所以,我敢肯定他们是受了别人的指使!”
“啊?那小姐知道他们都是谁么?他们受谁指使的?”
“不知道,他们当时都蒙了面,我只认得凤安的声音。不过没关系,总有一天我会找到他们的!我要亲手杀了他们,我要将娘亲当日所受的痛苦百倍地还给他们!”
“所以,小姐你摘舍子花,是为了……”
“没错,我要提炼舍子花精,我要配制朱羽牵机!”
她双手攥拳,用坚定的眼神看着紫钰,问道:“紫钰,你愿意帮我么?”
“……当然,小姐。”
“很好。那么,我想向你父亲请教朱羽牵机的配方;还有,我要你帮我打听凤安的事。”
“凤安?他还在府上?”紫钰吓了一跳。
“不一定。不过,他既然以前是爹爹的心腹,那么在这府上一定留有踪迹;而且……前段时间我的伤口反复发炎,的确是中了舍子花精的毒;但是,那毒却并不是我自己下的。”
“啊?!”
“所以……这府上,有人要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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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初长 009 冲动是死亡之渊
凤清鸣的复仇计划还没怎么开展,一个意外的人却来访了。
那日她正一个人躲在房间里,照着紫钰给她拿来的药方捣鼓舍子花;突然,紫钰如一阵旋风闯进了屋子!
“小姐!小姐!骠骑将军的夫人和公子来咱们府上了!”她大惊小怪地嚷道。
“骠骑将军?是那个驻守柳州的骠骑将军么?”
“对呀对呀!”
“这倒奇怪了,他夫人和公子怎会到陵安城来的?”
“听说皇上要调骠骑将军远征延陵,所以他这次举家调到了陵安城里。而且他前些日子已经发兵去流江了,倘若他把延陵国打败,便能为咱们老爷报仇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神情激动万分。
凤清鸣却端坐在桌前,小心翼翼地将舍子花精装进瓷瓶里,头也没抬一下。
“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么?”她打断了紫钰的话。
的确,这些日子将军府上宾客不断,凤止戈的丧事一直有人前来吊唁;莫说是将军夫人了,即便是皇亲国戚,也不少纡尊降贵前来的。
“不是的,小姐!你知道那骠骑将军的公子是谁么?便是那天我们在城郊遇到的那个黎公子啊!而且,听说他还带了一个很小的小女孩过来,漂亮得不得了……”
紫钰话还没说完,便见二小姐手中的白瓷瓶猛地掉到了地上!
顿时,地面扬起一阵粉末状的红雾。
“哎呀,小姐,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这些可都是舍子花精耶……”
紫钰唬得慌忙把小姐往旁边一拉,还好她动作迅速,花精并没有沾到小姐的身上。
然而,凤清鸣此时却如被施了定身法一般,怔在原地一动不动。
“黎公子……黎公子……”
她喃喃自语着,身子开始发抖,满脸都是惊慌复杂的神色。
紫钰以为小姐还在为那天的事后怕,于是劝道:“小姐,你不要担心,黎公子这次来,是专门给你道歉来的……小姐!小姐!”
没等她把话说完,凤清鸣已经一阵风似地夺出门去。
“……真是太感谢黎夫人和黎公子了!此次能把老身的小孙女送还,真是我凤家的大恩人哪……”
前院的迎客厅上,隔着珠帘,凤清鸣已听到了祖母凤老夫人的声音。
此时,凤老夫人和秦芷兰正陪着将军夫人及公子在喝茶寒暄。
大堂的下首,那个身姿挺拔的少年规规矩矩地坐着;他黑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梳起,全然没有了那一夜的狼狈与不羁。
原来,他竟是骠骑将军的儿子!
凤清鸣喘息不宁,心跳重如鼓捶!
这时,屋子里突然响起一个娇糯的声音。
“若轩哥哥!我要若轩哥哥!”
一个小女孩儿蹒跚着从凤老夫人的怀中扭出来,跑到了黎若轩的身边。
黎若轩灿然一笑,伸手将她抱到自己的膝上。
那女孩儿亲昵地倚在少年的怀里,一双灵活的大眼睛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她精致的五官柔美秀丽,与娘亲苏漫生得几乎一模一样!
凤清鸣身子猛地一僵,眼中的泪水如涨潮般弥漫开来——
妹妹,那是妹妹清梧!
他终于,终于还是把她送回来了啊!
心中先是涌起一阵狂喜,接着又被恐惧和担忧所覆盖。
凤清鸣站在珠帘后头握紧了拳头,指尖掐得掌心生疼。
这时,仿佛是感应到了姐姐的存在似的,凤清梧突然在少年怀里不安地扭了扭;接着,她眨巴着大眼睛朝珠帘后头望过来,奶声奶气地喊了声:“姐姐?”
众人顿时停止了交谈,都顺着她的视线看过来。
凤清鸣身子一僵,立刻转身跑出了前厅。
她慌不择路地飞奔,眼泪洒了一路。
最后,当她停下来时,发现自己竟然闯到了大姐的落霞轩里。
荷塘边,密密匝匝挤着几十尾五彩斑斓的锦鲤——大小姐正在喂鱼。
看到凤清鸣突然到来,凤清华吓了一跳!她赶紧把剩下的鱼食往丫鬟手中一塞,目光戒备地盯着二妹。
“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
凤清鸣心神激荡,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是呀,我来这里干什么?
她茫然四顾,这才想起自己刚才逃跑的目的——她本是打算逃回自己的院子里藏起来的,然而由于太过紧张,竟不知不觉跑到冤家对头的院子里来了!
心里头不由得苦笑。
“这是我的园子,我不欢迎你!你给我出去!”凤清华毫不客气地吼道。
上一次她从秋千上摔下来,腿才刚刚养好。
这个二妹,简直就是自己的克星,所以,还是远离她一点好。
她紧张地盯着凤清鸣,就像一只张开了刺的刺猬。
而凤清鸣亦深吸了一口气,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这时,她看到了荷塘另一头的花廊下,追过来一个挺拔的身影。
他玄黑色的长袍迎风飘动,整个人沐着阳光,显得英武而帅气。
大概是听到了园中的吵闹,他站在廊下止住了脚步。
那是黎若轩,骠骑将军的公子,那个自己本以为可以托付一切的少年……
遥遥地,似乎又感受到了他那关切的目光,凤清鸣猛地闭上了眼睛。
那一晚,那惊魂夺魄的瞬间,在电闪雷鸣之中……
他紧紧地搂着妹妹,用黑曜石般的眼睛盯着自己——
他说,我向你保证,我绝不负你所托!他的语气铿锵,他的目光坚定,他说我会帮你照顾好妹妹……
可是,为什么,他现在又把妹妹送回来了?
凤清鸣心乱如麻,竟有些忘了自己当下的处境。
“喂!你干嘛呆在我园子里!快点给我滚出去!”
凤清华见妹妹竟然无视自己的存在,有些恼羞成怒了!
若不是忌惮她耍诡计,只怕自己早冲上去给她一巴掌了!
这个贱妾生的孩子!
凤清华急吼吼地盯着凤清鸣,觉得她那张倾国倾城的脸真是讨厌极了!
看到大姐冲动的样子,凤清鸣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因为,她突然记起了父亲曾经的教诲——
他说,鸣儿,敌人越冲动,我们便要越冷静;因为,冲动是死亡之渊。
所以,自己一定要冷静。
女孩深吸了一口气,悄悄望了一眼不远处那个玄黑色的身影,暗下了决心。
她一定要让他明白自己的处境,一定要让他知道凤府的险恶。
她要他带妹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于是,她攥紧了指尖;再转身,已是满脸堆笑。
“姐姐,别生气嘛,妹妹只是想来看看姐姐。”
凤清鸣换了一副纯真无害的表情,怯生生地走到凤清华的身边,说道:“姐姐,你的腿好些了吗?上次你摔断了腿,妹妹真的好担心。不过,妹妹最近身子也不好,所以没来看望姐姐,姐姐你不会生气吧?”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凤清华的脸色顿时变得跟猪肝一样。
凤清鸣却视若无睹,转身又走到了荷塘岸边,指着池中一尾白底红花的锦鲤向大姐天真地招手:“姐姐,快来看呀!你看那鱼儿多漂亮,我们一起来喂它好不好……”
此时,她背对着凤清华,语气甜美动人。
凤清华见状,双拳微微攥紧,同时心中窃喜——难道,今天竟有这等好事发生?
看着妹妹毫无防范的样子,她果断地走上前去,毫不留情地将妹妹往水里一推!
“扑通——”
凤清鸣落入了寒冷的荷塘里!
“救……救命……”
凤清鸣在水中极力挣扎,鱼儿惊得四散逃开。
虽是荷塘,可水也不浅,足够她挣扎一会了。
凤清华倚着池边一株桂树,拍手笑道:“好你个凤清鸣,你终于也有今天!”
她的丫鬟紫鸢亦捧着鱼食站在大小姐身旁,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救命……姐……我不会游泳……”
凤清鸣依然在池中挣扎。
天气寒冷,她的脸色很快冻得发白。
这时,花廊那边突然冲过来一条黑色身影;接着,水中又“扑通”一响!
是黎若轩跳到了池子里!
“快!把手伸给我!”他奋力向女孩游过去,向她伸出了手。然而,凤清鸣却缩回手去。
黎若轩眉头一拧,一个猛子扎过去,不由分说抓住了她。
两人挣扎间,已经远离了池岸,黎若轩只好抓着她往就近的岸边游去。
那边,凤清华已经大呼小叫着“救人啦”;紫鸢亦喊着“来人啦,二小姐落水了”。
终于到达一处斜坡,坡边种有垂柳和桃树,有纵横交错的树根伸入水里。
黎若轩抓住就近的一条树根,借力浮出了水面,他的另一手始终用力钳着女孩的腰。此时,两人仍浸在冰冷的水里。
“你刚才为什么不把手伸给我?!你不要命了么?”少年有些怒气地朝女孩吼道。
凤清鸣咬了咬唇,却问道:“你为什么食言?”
“我没有食言!”
“可你答应过我,要帮我照顾妹妹!”
“那时我不知道你们是凤将军的女儿!再说了,你既是将军府的小姐,那么梧儿也是的;她的家世如此显赫,你叫我如何能留下她,把她带在自己的身边?”
“我不管!反正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你会帮我照顾好她的!”女孩眼中有泪花闪烁。
“那时我并不知道你是凤将军的女儿呀!”黎若轩亦也有些恼了,喝道:“还有,你为什么害怕妹妹回到身边?难道你就那么想一个人独享这将军府的荣华富贵么?”
“荣华富贵?”
凤清鸣冷笑一声:“没错,我现在的确是将军府的二小姐;可是,你见过我的荣华富贵了么?今天你也看到了,我在将军府里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说到今日她落水一事,黎若轩也有些语噎。
的确,今天他亲眼看到了凤家大小姐推她落水。
他没想到,她在将军府里当二小姐,日子却过得这样辛苦。
那一刻,他有些难过地看着她,几乎有些后悔自己的决定了。
“你也看到了,这府里容不得我。今日我落水了,尚有你相救;他日若我不在了,妹妹又该由谁来保护?”
“你怎么会不在呢?”少年疑惑地问道。
“我……我要给娘亲报仇的!”女孩终于说出了心里话:“我怀疑杀我娘亲的人,就藏在将军府里!”
“啊?!”
少年猛地一惊,不由得想起了那惊心动魄的一夜——那滴血的宝剑、怒吼的白马,以及,那个双眼透着决然的女孩子。
想起她绝然离去时的背影,他心里一痛,脱口而出:“我可以保护你的!”
话刚出口,耳根却已红透;但眼里的执着坚定,却并无半分虚假和胆怯。
只是,回答他的,却是一声清冷的冷笑。
“保护我?你凭什么?”
“我……我善骑射,大家都说我得了爹爹的真传,能百步穿杨呢!”
“哦?”
“还有……我还是骠骑将军的儿子!以后我会跟爹爹一样去前线打仗,成为一个名动天下的大将军!”
“大将军?那又如何?”女孩听到这,就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我爹他何尝不是剑术奇绝、武功盖世?我爹他又何尝不是高官厚爵、名动天下?结果呢?我娘还不是死于非命!”
“……”
少年又有些语噎,不由得对自己着恼。
为什么,她的话总是令人无法反驳呢?为什么,她的话总是令人无法拒绝呢?
就像当日,她那样决绝地离去,把年仅三岁的妹妹硬塞给自己,自己竟然也答应了下来……
卷一 初长 010 那一夜
那一夜,电闪雷鸣,大雨如瀑。
黎若轩偷偷找出了祖传的弓箭和盔甲,只身一人打马离开了骠骑将军府。
他们一家,是最近才搬到陵安城来的。他的父亲黎子胥本是驻守柳州的大将军,因数日前接到皇帝急诏,这才举家搬迁至京城。
黎若轩到了陵安才知道,原来数日前襄州失守,领兵在外的辅国大将军已经壮烈牺牲。如今边关危急、国难当头,他的父亲便是在这种情势下,被皇上急令召了来,到陵安城领取虎符、带兵前去支援北疆的。
凤将军是百姓心目中的战神,亦是黎若轩心目中的英雄;这一次,他一定要跟随父亲一同出战,保家卫国,为凤将军报仇!
然而,他的这个雄心壮志却被父亲拒绝了。
“胡闹!你今年只有十三岁,尚未成年,更没有参加过正规训练,谈什么上场杀敌、保家卫国?”
黎将军对儿子提出的请求感到非常恼火——此时,他正在为北伐一事殚精竭虑,哪有时间理会这等儿女意气之事!
“爹,我的箭术已经很好了!上次我跟军中校尉比试,还赢了他们呢!他们都夸我是‘百步穿杨’神将军!”黎若轩不服气地说道。
“上场杀敌,不是光凭箭术便能取胜的!”
……父子俩唇枪舌战,最后黎若轩惹恼了父亲,挨了一顿臭骂。
然后,他父亲便领兵走了,把他和娘扔在了京城里。
哼!他才不要跟娘呆在京城里,料理府中琐事呢!
生为男儿,就当持强弓、跨战马,南征北战,平定天下!
大丈夫当如是也!
所以,他趁着娘亲不注意,连夜偷出了祖传的弓箭和他爹留下来的一套盔甲,打着他的马儿驰墨,奔出了陵安城。
深秋的天气,寒风刺骨、大雨如瀑。
雪亮的闪电,如利刃,尖啸着划破少年心底的阴霾。
一想到自己很快便能上场杀敌、建功立业,做出一番好成绩给爹爹看,黎若轩那浑身的血液便兴奋得要沸腾。
可是,他冒着暴雨刚冲到城郊,便迎面遇上了一个女孩。
她打着一匹马儿疾驰而来,怀中搂着一个小孩。
她左手勒着缰绳,右手提着宝剑,剑光被闪电照亮。
那马儿挟雷霆万钧之势直冲而来,差点与他迎头相撞!
黎若轩急忙将右手一偏,生生将驰墨拉到路边;然而那女孩的马还是受到了阻挡,前蹄一绊,几乎跪倒地上!
女孩和她怀里的孩子一并跌下马来。
那女孩倒在地上之后,竟然一动不动。
倒是那个小孩子先爬了起来,扑到女孩的身边。
“姐姐!姐姐!”
她用力摇晃着女孩的胳膊,哇哇大哭起来。
黎若轩赶紧下马冲上前去,扶起那女孩一看——只见她长发如墨、容颜惨淡,那白得像纸一样的唇边,竟然渗出一缕鲜血!
接着,他发现自己的掌心也沾上了血——她受伤了!
一枝白色箭羽,深嵌入她后肩;力道之强,几欲贯穿胸腔!
“姑娘!姑娘!你没事吧?”他用力摇晃那女孩子。
终于,她微微睁开眼来。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眸啊!如此清澈!如此纯粹!
尽管只有那么一点点的微光,却足够令那少年永生难忘!
黎若轩怔怔地看着女孩,怔忡在地。
她的眼睛,她的眼睛……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看着她微微睁眼,轻轻启唇;然而,他压根没注意到她说了什么。
女孩咳嗽一声,嘴角又溢出一缕鲜血,这时黎若轩才醒过神来。
“等等!你刚才说什么?”他扶住那女孩,用力一拍自己的额头,令自己清醒一点。该死!我这是在干什么?!
“救救……救救我妹妹……”
女孩虚弱地说道。
“妹妹?哦!在这里呢!”黎若轩转头把那小孩子扯到她面前。
“我们被人……追杀……”女孩断断续续说道。
“追杀?!”黎若轩惊得一跳起来,立时义愤填膺——
皇城根里,天子脚下!竟然有人追杀两个如此年幼的女孩!
那行侠仗义的热血,登时在少年胸膛里沸腾起来。
“你放心,有我黎若轩在,定能护你们周全!”少年拍着胸脯连连保证,又一把将那女孩抱了起来。
“走!我现在带你去看大夫,你要坚持住啊!”
然而,那女孩儿却在他臂弯里挣扎了一下,要求他把自己放下来。
“走,带我妹妹走!”她挣扎着对他说道,又伸手至唇边,打了个尖啸。
方才那受了惊的白马立刻嘶鸣着跑回来了。
与它一同嘶鸣的,竟然还有另外几匹马的声音!
听到那雄壮的马鸣,黎若轩心中不由得一惊!
他自幼在军营里长大,对那马儿的叫声再熟悉不过——那是战马,军中战马,而且还不止一匹!
他这才发现,那女孩儿的白马也是一匹战马,就跟自己的驰墨一样。
接着,风声雷声里,黎若轩又听到了铁蹄的声音!
有人追过来了!
愣神间,女孩竟捡回了宝剑,重新爬到马背之上。
“喂,你要干什么?”黎若轩大吃一惊,赶紧拉着那个小孩子挡在她马前。
“仇人们追来了,我们必须逃命!”
“那……我们赶快走吧!”
黎若轩点头,一把抱起那个小小的孩子递到她身边。[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虽然他自信能打得过那些人,但现在有两个女孩跟在身边,还是保险一点的好。
“这马儿受了伤,已经驮不了两个人了。拜托你,帮我带着妹妹好吗?”女孩没有接过妹妹,而是用祈求的眼神看着他。
她茶褐色的眸子里雾气弥漫,令人无法拒绝。
“好!”
黎若轩想也没想,一口答应了她。
“还有,我妹妹她胆子小,你帮我照顾她好吗?”她竟攥着他的胳膊不放。
“好!”
“你能保证吗?”
“我黎若轩向你保证,绝不负你所托!”
他坚定地回答了她,同时心中微微有些疑惑——不是要逃命么?干什么弄得跟托孤似的?
终于,她撒手,眸子里雾气弥漫。
黎若轩愣了一下,然而仅仅是一小会儿,便立刻抱起那小娃娃朝自己的驰墨跑过去。
然而,也就在他转身的同时,他耳畔又听到一声战马的嘶鸣——那女孩儿已打了马,迎着仇敌的方向狂奔而去!
“我去引开他们,你要帮我照顾好妹妹……”
这是她留在风中的,最后一句话。
她的眼中,有凛冽的绝然。
他与她,就此错身而过。
.
后来,黎若轩带着那小孩子回到了家里。
他的第一次离家出走,便这样垂头丧气地结束了。
事后,他问起那小娃儿的来历,三岁的孩子什么也说不清楚,只知道自己的名字叫“梧儿”,家住在城郊别院里;问到是何人追杀她们,她便害怕得发抖,哭着喊着要找“娘亲”。
黎若轩断断续续地知道,那个女孩儿是梧儿的姐姐,她们的娘亲在那天夜里被杀了。
听了这些,少年不由得对这对姐妹产生了巨大的同情——那个惊雷滚滚的夜晚,她们俩到底经历了什么?
又是什么原因,促使那姐姐抛下年仅三岁的幼妹,绝然凛然地奔着仇敌而去?
事后,黎若轩曾带着梧儿去寻找过她的家人。
陵安城的城郊面积宽广,且大部分为京中豪门贵胄所占据;黎若轩初来乍到,对这一带并不熟悉,因此只能带着梧儿一家一家地打听,到最后也没得出什么结果。
而凤清鸣祭拜苏夫人的那天,他便是带着梧儿前去城郊寻找亲人的。
那天,他们再一次相遇,凤清鸣突然转身逃开,所以他并不确认那个人就是她。
不过,凭着直觉,他还是差人去打探了辅国将军府。果然,很快探子来报,说将军府上最近找回了一个失散多年的小女儿,且她的长相、年龄、还有回府的时间,都跟当日那个女孩儿非常接近。
而且,据说她现在在将军府里非常得宠,是府上的二小姐,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把妹妹一起接回府里生活呢?为什么第二次相遇时还要逃开呢?
那天,她明明已经认出了自己!
想到她转身离去的背影,黎若轩心里头便一阵懊恼——第一次如此,第二次亦如此!
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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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初长 011 姐妹相见
此时,黎若轩与凤清鸣就浸在冰冷的池水里。
他抓着她的手,她倔强地昂着头。
两两对峙,就像斗架的公鸡。
半晌,少年终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好吧,男子汉大丈夫,不跟小女孩子计较。他低头问道:“那天晚上,你离开之后,被仇人追上了吗?”
虽然,她现在已经平安无事,但想起那晚她的伤,仍觉惊心。
“没有。那天我离开后,只不过吸引了他们的注意,便转头奔向将军府了。” “啊?你不是说你的仇人有可能就在将军府里吗?你这么做,不是找死么?”黎若轩吃了一惊。
“没错。不过,我娘曾跟我说过,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女孩浅笑道:“他们既然蒙着面来杀我,大概也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们的身份吧?我闯进将军府里,量他们也不敢当着众人的面杀我!” “你……”
“更何况,当时我能往哪里逃呢?我身受重伤,身后又有仇人追杀,即便逃到城里,普通人家大概也不敢收留我吧?我思来想去,只有权势煊天的将军府能救我了!”
女孩儿吃吃笑了,笑声却很萧索。
黎若轩见到她这样子,心里头更难受了,皱眉道:“你当时为什么不试一试呢?其实……我可以救你的!”
“哦?”
“可是,你连机会也没有给我!你就那样自作主张地走了!”
“……”女孩沉默不语。
过了一会,她叹息着说道:“你送我妹妹回府,等于是送羊入虎口。”
“那……我该怎么办?”少年苦恼极了。
“你带我妹妹走,好么?”
“那怎么可以?我都已经跟我娘说了,她是凤府的小姐……”少年为难地摇了摇头。
凤清鸣心中一片冰凉,想了一想,只得叹道:“好吧,现在只能这样了。不过一会儿你别说我是被大姐推下来的,就说我是自己掉下来的。”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大姐再记恨我。”
当老夫人和秦芷兰、黎夫人赶到时,黎若轩和凤清鸣已经被拉上来了。
拉他们上来的,是大公子凤清曦。当时,他刚好路过附近,听到大妹园子里一片喧哗之声,又惊闻二妹落水,立刻想也不想地奔过来了。
老夫人见清鸣浑身湿透,嘴唇也冻得有些发青,不由得心疼道:“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好端端的竟掉到了池子里?”
凤清鸣偷瞟了大姐一眼,只见她神色慌张,竟有些心虚地垂下了头。
她心中一哂——可惜了,这出苦肉计本是做给黎若轩看的,只是如今看来是没用了。
于是,她定一定心神,答道:“奶奶,刚才我在池边喂鱼,哪知那岸边的石头太滑,我不小心便摔下去了。”
凤清华听了这句,诧异地抬起头来,用不敢置信的眼神望着二妹。凤清鸣递给她一个善意的微笑。
“哦,是吗?果真是你自己摔下去的?”老夫人却并不相信二孙女的话。
她见凤清鸣怯怯的样子,又见大孙女心虚的眼神,心中隐约已猜出了几分,于是转头向紫鸢怒喝道:“紫鸢!你来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紫鸢见老夫人动怒,早吓得“扑通”跪倒在地上,连连磕头、浑身发抖。
凤清华见状,终于忍不住说道:“奶奶!是二妹她自己掉下池的,跟我无关呀!”
这时,黎若轩也在一旁插话道:“老夫人,刚才的确是二小姐自己摔下去的,若轩亲眼看见的。”
他话一出口,众人皆安静了下来。
凤清华惊讶地抬起头,看到黎若轩飞快地朝自己眨了眨眼睛。 她心一跳,赶紧又低下头来。
老夫人对黎若轩印象颇佳,此时相信了他的话,于是皱眉道:“既然如此,你们快回去换衣服吧!当心感染风寒!”
于是,这事就这么过了。
凤清曦对黎若轩一见如故,他还热情地邀了黎若轩去自己的园子换衣服。
黎若轩常年习武、身子矫健,这一次落水,对他来说不过是游了一次冬泳罢了。
到了下午,他已经和凤清曦两人攀着肩膀到靶场练箭去了。
凤清鸣却不同。
她身子向来单薄,今日又受了凉,因此换下衣服之后,被紫钰按到热水里泡了半个时辰,又被灌了几碗酽酽的姜汤,窝在被子里发了一身的汗,才算了事。
“紫钰,你先别管我了,去帮我看看妹妹怎么样了。”凤清鸣躺在床上,心里记挂着妹妹。
想起方才在荷塘边并没有瞧见她的身影,心中不免有些担忧。
“小姐你放心,我听书桐说,刚才老夫人怕三小姐年幼,经不住湖边寒风却才没有带她过去的。过一会儿,老夫人大概会让赵嬷嬷带三小姐过咱们园子里来了吧!”
“不行,我还是放心不下,我现在就去找她!”清鸣一掀被子,踏上丝履,便要冲出门去。
这时,里屋的帘子一抖,却见老夫人亲自带着清梧过来了。
“姐姐!姐姐!”清梧一见到姐姐,立刻张开粉嘟嘟的小手,跌跌撞撞地朝清鸣奔过来。
“清梧——”
搂着妹妹,清鸣泣不成声。
妹妹,我的妹妹,你终于还是回到我的身边了!
她心里头又是欢喜又是忧愁,一时哽咽无语。
看着姐妹两个相对垂泪,老夫人亦是感慨万千。
半晌,她方对清鸣说道:“如今你们姐妹俩团聚,你娘在天有灵,也该安心了。只是关于梧儿入族籍的事,还需再加斟酌。”
凤清鸣愣了一下,疑惑地抬头望向奶奶。
凤老夫人说道:“凤氏一族,多年来承蒙皇上厚爱,族里有所出者,无论男女皆须上报朝廷备案,以便择选品性兼优者入宫作皇子、公主伴读。”
“前段时间,我刚把你的名字加入族籍,现在清梧又回来了。若短时间内连报两个失散的孙女,怕是不妥;因此,她的名字是绝不可以再加到你大娘名下去了。”
清鸣点头,望着奶奶说道:“那奶奶可有何法子?”
老夫人看一眼三岁的清梧,说道:“我刚才跟你大娘商量过了,对外就先称她是我的干孙女吧!好在清梧年纪尚小,身份的事,以后再想办法。”
凤清鸣点了点头。 虽然身份对于女孩子来说,是关系到前程命运的头等大事,但目前情况特殊,也只能这样了。
只是,以后一定要办法给妹妹弄一个好出身,绝不能让她变成偏房庶出的小姐;否则,万一以后奶奶不在了,妹妹的前途可就毁了。
凤清鸣想着,更紧地抱住了妹妹。
原本,她是想将妹妹交给黎若轩,让她在安全的地方平安度过一生的;倘若能那样,那么身份一事根本就无关紧要。
但是,妹妹却被送回了将军府里,被卷入了凤府这个大漩涡里;既然如此,自己只有尽力帮她绸缪一个尊贵身份,这样才能保住她的性命,才能为她图一个好的将来。
只是,自己原本预想的那种不顾一切的报复方法是用不得了,因为自己必须顾及妹妹的安全。
从今以后,自己必须步步为营、小心行事。
因为,从今天开始,她在这凤府里,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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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初长 012 听学
大兴国民风开化,陵安城又为旧朝古都,其文治武功斐然,教习之风盛行。
京中大凡高阀世家子弟,自幼时起便有教习老师教导;男子习武学文,女子亦要学习女红礼仪、琴棋书画。
如今,凤府的头丧时期已过,虽然凤氏子女仍需服孝三年,但少爷、小姐们的学业却不能再耽误了。因此,凤老夫人吩咐了管家,早早地把东侧的书楼收拾了,只待凤清鸣一养好身子,便要与清曦、清华一起听学。
她道这两个孩子生长在乡野,担心清鸣与清梧的修养不够,所以特别请了宫中退休的嬷嬷教导她们。
又何况,宫中如今有一位小公主快到入学年龄了,大概要不了多久,便会选几位贵族名媛入宫侍读;老夫人虽不想送清鸣入宫,但也不想在选拔的时候失了凤家面子,所以对二孙女的学习格外重视一些。
书楼号为听墨斋,有两间,公子、小姐各占一间,男女教学分开进行。
上午,男孩子学习四书五经、圣贤教义,女孩子则学习女红、女诫。
下午,是武术课的时间,因凤氏为武将世家,所以无论男女均需到楼前的校场练习马术。
大公子凤清曦本是四皇子侍读,因目前有丧在身,暂时不能进宫,所以此时就跟着妹妹们一起上学。
与他们一起的,还有黎若轩。
黎若轩那日救了清鸣,又送还清梧,俨然已成为了凤家的大恩人。凤老夫人很喜欢这个帅气英武的少年,便常叫他过府里作客。
黎家与凤家同为武将世家,如今黎将军又已发兵前往流江;这一切诚如紫钰所言,倘若黎将军能击败延陵国,那么他的确是在为凤将军报仇雪恨了。
因此,凤家与黎家相见甚欢,大夫人甚至和黎夫人以姐妹相称。
黎若轩自此成了凤府的常客,隔三差五便来凤府一趟。有时候,他会与凤清曦切磋武艺;有时候,又给凤清梧带来许多好玩的东西。
梧儿也很粘他,三日不见,便会哭着嚷着要找“若轩哥哥”,凤清鸣对此常常感到无奈。
又因黎家初到陵安,府上许多琐事还未完备,尤其是陵安城教习成风,好的教坊先生难请,因此凤老夫人提出建议,干脆让黎若轩有空先到凤家的书楼听学;这样孩子多一些,也好作伴。
所以,黎若轩便跟着凤清曦他们一起听学了。
这一日,凤清鸣身子已经痊愈,于是来到书楼听课。 授课的嬷嬷翻开《女诫》,开始讲述女子之道。
古来为女子之道,左不过“柔弱贞顺”四字;嬷嬷絮絮叨叨地讲着,凤清鸣听得虽是极为不耐,却又不敢表现出来。
娘亲在世时,早已叫她把这些背得滚瓜烂熟;如今听到新人讲旧书,心中免不了黯然。
记得初学时,她也曾为背不下那些长篇著述而苦恼,也曾为书中那艰涩难懂的道理而疑惑,于是跟娘亲说道:“娘亲,书上讲为女子者,须‘柔弱贞顺’;可爹爹却叫我习武练剑、强健身体;这两件事情,不是互相背离么的?”
“那鸣儿是怎么想的呢?”娘亲放下手中的书卷,柔柔地问道。
“女儿认为,为女子者,当以柔弱为肤,以自强自为骨,以坚定为心;只有自己成为一名强者,才可上侍父母、下顾弟妹。否则,若成了一个弱者,怎么保护自己、保护妹妹呢?”
“嗯,那鸣儿便做一个强者吧!”
“我真的可以做到吗?”
“当然可以。”娘亲用温善若水的眸子看着她,柔柔说道:“我们鸣儿,自是与常人不同的。”
我们鸣儿,自是与常人不同的。
怎么个不同法,她并不知道。
但是,自从娘死的那一刻起,她便发誓,要做一个坚强的人。
她要为娘亲报仇,她还要保护妹妹。
她的妹妹,才是一个和娘样一样温柔若水的女孩子呢!想到妹妹,更觉得时间难熬。
梧儿还只有三岁,不够年龄入学,因此只能赵嬷嬷带着。
想到入府来,赵嬷嬷为人还算忠实可靠,心觉稍安。
这时,她侧眼朝凤清华看过去,见后者竟是正襟危坐、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
这倒奇了,这个成天舞刀弄枪的大小姐,何时竟变得如此安静了呢?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隔壁传来了一阵抑扬顿挫的论辩声,是公子们在上兵法课。
他们今日学的,是孙子兵法。
正在诵读之人,是黎若轩,他正在与老师辩论领兵之道。
黎若轩自幼跟随父亲驻守柳州,几乎是在军营里长大;他耳濡目染皆是擒拿格斗、征战杀伐,所以一番论述有理有据、条理清晰,倒是把老师给辨住了。
随着黎若轩清朗宏亮的声音响起,凤清华的脸上亦不由自主地露出一种奇异的神彩。
原来,她竟是在偷听隔壁的论辩,而且还听得津津有味的! 前段时间,由于凤清鸣身子不大好,所以并未跟着哥哥姐姐一起听学;她并不知道,大姐现在这个样子,其实已经持续好长一段时间了!
只见凤清华微微侧着头,入神地听着隔壁传来的声音;她双眼明亮,放出了不同寻常的光彩。
而且,她的打扮也与平日很不相同了。
虽是服丧期间,穿着淡青色的素服和月白色襦裙,然而腰际却系了一条精致华美的丝带;丰沛乌黑的长发细心挽起,在脑后堆成青螺髻,发髻间还插着一排莹光闪闪的白玉响铃簪。
凤清华本就长得酷似其母,肌肤丰腴、粉面朱唇;今日这么细心一装扮,更显得体态端庄、恍若国色。
凤清鸣讶异地看着大姐,过了片刻,她微微抿起了嘴角。
这时,大哥凤清曦的声音也响了起来,他是代老师出面与黎若轩辩论的。
两位名将之子各持己见,一来一往,精彩绝伦。
凤清鸣的注意力被转移开,也以手支颊,侧耳细听起来。
她听到两人的辩论,又回想起父亲在世之时,常给她讲的一些领兵打仗的道理,心中不由得对黎若轩和凤清曦甚为佩服。
不愧是武将世家,两位少年虽未亲历沙场,但讲起理论来,甚至强过那讲课的老师。
听着听着,女孩们都忘了自己正在进行的课业。
这时,教台之上,嬷嬷的脸上露出了无奈神色。
卷一 初长 013 校场赛马
下午,为骑术练习时间。
今日阳光明媚、天高云淡,是个适合骑射的好天气。
听墨斋楼前宽阔的校场上,已经摆好了刀枪剑戟等各类兵器;公子小姐们的马儿,也早由仆从们备好,从马厮处牵了过来。
见到自己的爱马飞雪,清鸣不由自主地奔上前去,轻抚着马儿洁白的鬃毛。
那日若不是它奋力奔驰,一路驮着重伤的自己走街串巷、强闯进将军府里,她只怕此时已没有了性命。
而自入府后,自己又一直卧床养伤,也没机会见到飞雪;今日见了它,心中自是分外欣喜。
这时,飞雪也用嘴轻轻摩挲着主人的手心,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
“清鸣妹妹,你的马儿骨骼清俊,是产自西域的战马吧?”黎若轩打着驰墨踱过来,俯首对凤清鸣说道。
“嗯。”女孩点点头。
“看它毛色鲜亮、四肢矫健,定是一匹脚力强劲的好马!”黑衣少年赞道。
“当然了,它可是爹爹出征西夜国时给我带回来的。” 说到爱马,凤清鸣的脸上露出了柔和的微笑。
她茶褐色的眸子迎着阳光,折射出水晶一般璀璨的光芒。
黎若轩居高临下,迎着她的目光微微一怔,心“咚咚”地狂跳了两下。
接着,他的耳朵根“唰”地红了起来。
“驾!”
旁边,凤清华突然大喝一声,打着马儿便往校场另一头狂奔而去。 她的马儿名唤“胭脂”,是一匹产自北疆的枣红色大马;那马儿头细颈高、四肢修长,飞奔起来两胁如插双翅,亦是一匹日行千里的好马。
不过,此时那价格昂贵的胭脂马儿却遭到了主人前所未有的荼毒。
只见凤清华用她那镏金镶钻的细鞭子狠狠地抽打着马臀,促使它如一阵狂风般朝着前方奔驰而去。 后头,公子小姐们愣愣地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身影;半晌,黎若轩方赞叹一句:“哇,原来清华妹妹的马儿也是一匹好马!”
凤清华打马奔了一圈,很快便折回原地。
此时,清曦、清鸣他们已经溜好了马,做好了热身运动,准备开始正式练习骑术了。
“喂!凤清鸣,你的马儿不是西域战马么,敢不敢跟我的胭脂比一比?”凤清华趾高气扬地指着妹妹说道。
“姐姐的马儿体格矫健,自然是千里挑一的好马,鸣儿怎敢跟姐姐比试呢?”凤清鸣垂首柔声答道。
这时,凤清曦亦在旁边劝道:“大妹,二妹她身子刚好,怎么能跟你赛马呢?若是扯到伤口那该如何是好?”
“哈!胆小鬼!你也就会装装可怜罢了!”凤清华讥笑一声。
“姐姐此言差矣!《女诫》有云,‘为女子者,当以柔为美’,姐姐难道忘记嬷嬷的教诲了?”凤清鸣狡黠地说道。
“你……”
凤清华语噎,转头看到黎若轩正用若有所思的眼神看着二妹,心里头不由得恼羞成怒,脱口而出道:“你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你这个贱妾生的孩子!”
凤清鸣双眼霍地闪过一丝寒光,双手攥拳,咬牙道:“姐姐不要欺人太甚!”
“欺负你又怎样?谁叫你不跟我赛马?”
“……好!我跟你赛马!不过倘若你输了,可得给我道歉!”凤清鸣怒道。
“你能赢得了我再说吧!”
凤清华扬一扬眉,一甩鞭子便朝远处奔去。
凤清鸣亦翻身上马,扬鞭直追而去。
“二妹——”
“清鸣妹妹——”
凤清曦和黎若轩都担忧地喊了一声,之后又对望一眼,赶紧打着马儿追了上去。
马踏飞燕,扬起一路沙尘。
凤清鸣身子微倾,双眼灼灼地盯着前方木标。
那是终点的标的,只要她率先冲过这木标,便算赢得了这场比赛。
此时,她的马儿已经超过了大姐的胭脂马半个身子。
两人几乎是齐头并进。
眼见着凤清鸣就要领先到达终点,凤清华突然将右手一扬,马鞭便狠狠地朝凤清鸣抽了过去!
她本想着凤清鸣听到风声,肯定会勒马往右边避过去,那么自己便可以领先到达终点了;哪知凤清鸣不但不避,反而硬生生受了这一鞭!
她身下的飞雪亦毫不停顿,迅速地冲过了终点!
“你……你为什么不避开?难道你就那么想赢吗?”看着清鸣痛得脸色发白,凤清华顿时有些心虚。
“我只是不想让娘亲为我蒙羞罢了!”凤清鸣瞪着她冷冷答道。
凤清华突然觉得自己竟比妹妹矮了下去。
此时,黎若轩他们已经追了上来。
“清鸣,你好厉害!居然赢了这场比赛!”他大声喊道,显然并没有看到清华打了妹妹。
“是呀,是呀!二妹的骑术真棒!”凤清曦亦打马追了上来。
“是姐姐承让了。”凤清鸣勉强一笑。
听了她的话,凤清华的脸色更加不好看了。
“我不理你们了!”她一转身打马跑了。
自从那次赛马过后,凤清华便不再跟二妹明着较劲了;不过校场的赛马场上,从此多了一个勤学苦练的身影。
到后来,教习嬷嬷发现大小姐对学习格外热衷起来,课堂之上经常抱着《女诫》、《女儿经》等书刻苦钻研、刨根问底。 她甚至收敛起那骄傲跋扈的性格,连走路也变得端庄起来。
凤清华好歹是秦芷兰悉心培养出来的女儿,以前性格虽跋扈了些,但如今经过这么细心的一雕琢,立刻显出大家闺秀的风范来。
只不过,当隔壁公子们的诵读声响起来时,她仍免不了有些走神。
凤清鸣的学业也很优秀,学得也很认真。
只不过,当姐姐在认真地穿花引线、做女红绣蓝的时候,她的手上却常常沾有药粉的气味。
当然了,这并不影响她获得教习嬷嬷的好感,进而成为她引为以傲的学生。
到了月末考核的时候,凤清华的骑术竟然超过了清鸣;而她的女红簪花,均胜过妹妹一畴。
“大小姐端庄娴雅、琴棋书画皆工,将来一定会成为名媛淑女的典范。”教习嬷嬷夸赞道。
凤老夫人微笑着点头,很欣慰自己的大孙女终于有了大家闺秀的模样。
“二小姐兰心慧质、气度从容,亦是贵族小姐之楷模。”
“那都多亏了嬷嬷你的细心教导。”老夫人客气地说道。
“不。二小姐她天资聪慧,优雅气度与生俱来,老身愧不敢当。”教习嬷嬷不敢居功。
凤老夫人微笑着,以重金答谢了嬷嬷。
不过她心里却暗暗吃了一惊。
儿子常年征战在外,清鸣应该主要由她的母亲苏漫带大的才对。但是她的母亲出身乡野,又怎会教育出拥有如此高贵风度的女孩儿呢?
何况,自清梧到来之后,她亦注意过小孙女的举止——三岁的孩子虽然懵懂天真,然而却也经常妙语解颐,表现出不同寻常的教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凤老夫人看着孙女儿的眼神,越来越有隐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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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初长 014 家庭会议
寒冷的冬天终于接近尾声,很快,春节便到来了。不过,由于将军府刚办完丧事,不宜大庆大喜,因此府中一切从简。
过完一个冷冷清清、不甚热闹的大年,这丧期便算是彻底结束了。平时府里的人,除了需着素服三年外,其余一切皆不再受丧事的影响;其中,大公子凤清曦可以继续进宫侍读,而小姐们也终于可以偶尔出府参加社交活动了。
春节过后便是元宵。
元宵佳节,宫中照例举办夜宴,邀请朝中权臣贵胄的家眷进宫观赏花灯。
往常年月,这元宵节大宴是宫中嫔妃与各自父母家人团聚的时节;也有那心思叵测之人,将女儿打扮得花枝招展了,送进宫中与娘娘们套套近乎,以期在日后的秀女选拔时获得额外青睐;又或者,希冀在宴会上碰到皇子王爷啥的,飞上枝头。
不过,今年的元宵大宴又比往年多了一项盛事——那就是选拔宫廷侍读。
今上有一位小公主,生得玉雪可爱、美貌非常;因其深得圣上宠爱,特赐名为天瑜公主。
天瑜,即上天赐予的美玉;从这名字,即可见这位公主所受宠爱之深。
如今,天瑜公主年满五岁,也该开始听学了;因此王皇后准备在元宵大宴上选拔几位有才有德的贵族少女,侍读公主左右。
凤府的大小姐、二小姐都收到了皇后的邀请。
晚上,老夫人特地召开了家庭会议。
“清鸣,你是头一次进宫,对宫中规矩还不太熟悉,所以此次你不要表现太多,切记谨言慎行。还有,你此次的主要任务,是尽全力帮助姐姐获得侍读之位。”
凤老夫人一开场便讲了这样一番话,剥夺了二孙女的竞选资格。
清鸣有些意外,但还是赶紧点了点头。
不过,嘴上虽是这么答应着,心里头还是有些不服气的。
这时,凤老夫人又对大孙女说道:“华儿,天瑜公主是皇上最宠爱的公主,她的生母夜昭容亦是份高位尊、恩宠有加的嫔妃;倘若你能得到公主侍读的机会,对你以后的前程是大有裨益的。所以,这一次,你一定要好好表现,争取跟你大哥一样,拔得头畴!”
凤清华听了,连连点头,同时用崇拜的目光望向哥哥。
进宫侍读,相当于得到了皇族的肯定,是皇族赐予未成年贵族子弟的最大荣耀。
几年前,大公子凤清曦便以超凡脱俗的兵法和精湛的剑术赢得了四皇子侍读之位,从此在陵安城中名声雀起,为府上带来了无限荣光。
而公主侍读之位,比起皇子侍读来,更加令贵族小姐们趋之若鹜。
因为官宦人家的女儿,所能为家族做出的最大贡献,便是与名门望族结亲,以姻亲巩固家族利益。
而倘若能与皇族结亲,便是将这种利益最大化。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皇宫每三年一次的选秀才会竞争得格外激烈。
而若能在选秀之前,以公主侍读之位进入皇宫,则将比普通女子拥有更多的表现机会。
且不说每日进宫,有机会近距离地接近皇帝、诸皇子等人;即便在宫中不被皇族看中,也能借公主的关系,为自己谋个好前途。
以往进宫陪公主侍读的女孩子,哪个不是在成年后被赐予皇子为妃,或是被名门望族争相求娶?
更何况,这位天瑜公主还是皇上最最宠爱的小公主呢!
所以,此次侍读选拔,比起往年选秀的激烈程度来,恐怕差不了多少。
见两位孙女都明白了此次选拔的重要性,老夫人便开始绸缪起下一步的事情来。
“这次选拔按惯例,肯定是由王皇后出面主持;但如今宫中却以何贵妃最为盛宠,而且夜昭容又与贵妃娘娘最为亲厚。”
老夫人想了一下,对儿媳说道:“芷兰,你如今已经出了丧期,得想法子多到贵妃娘娘那儿去走动走动才行!”
今上多内宠,其中又以何贵妃最为宠盛;而何贵妃的父亲何敬忠,贵为一品太师,乃是大夫人秦芷兰的表舅。 所以,大夫人其实是何贵妃的表姐,凤清华亦称何贵妃为表姨。
何贵妃育有一子,正是清曦侍读的四皇子。
大夫人答道:“母亲请放心,娘娘前些日子曾托人带话过来,有心扶持华儿进宫侍读;那夜昭容又素来与贵妃娘娘交好,所以此次华儿进宫,获胜的机会还是比较大的。”
老夫人点头,道:“虽是如此,但此事关系到华儿的前程,更关系到我们凤府的荣耀,务必要小心行事。”
大夫人连声称是,道:“贵妃娘娘那边,儿媳自会多去打点;华儿和鸣儿这几日也好生在府里呆着,多多温习功课吧!”
说着,又对清鸣和蔼解释道:“鸣儿,此次让你帮姐姐参选,你心里不要有别的想法。你以前未在娘娘们面前露过脸,所以这次就先当锻炼吧!以后你姐姐进了宫,总有机会带你进去的!”
凤清鸣赶紧低眉柔顺地答道:“鸣儿不敢有别的想法,鸣儿愿助姐姐一臂之力。”
于是,这家庭会议便这么散了。
第二日,府上便前有未有的忙碌起来。
连接几天,都有昂贵的丝绸衣料源源不断地送入府里,更有陵安城最好的裁缝亲自上府为两位小姐制作新衣;老夫人、大夫人又拿出了压箱底的贵重首饰,一件件精心挑选,为凤清华百般搭配,务必使她在元宵宴上脱颖而出。
凤清鸣虽为陪衬,也跟着做了好几套衣服,打了几套新的首饰。
在听墨斋里,姐姐抓紧时间研习圣贤书,又将拿手的琴棋书画一样一样练习;而妹妹则被老夫人安排了学习宫廷礼仪。
日子一天一天如流水流淌,很快便到了赴宴这日。
这天傍晚,凤府老夫人、大夫人携盛装打扮的凤清华、清鸣乘软轿入宫。
四顶轿子挂着“辅国将军府”的牌号,前有仪仗、后有扈从,浩浩荡荡地驶向大兴国的皇宫。
清鸣是第一次进宫,因此心中难免激动。当轿子在皇宫最外端东侧的东华门停下来,大家准备换乘宫中专用的香轿时,她忍不住往四周偷眼望了一望。
只见碧瓦丹柱、飞檐高翘,磅礴耸峙的宫城如在九霄。
人站在高大庄严的宫门前,不自觉竟变得渺小。
这,就是娘亲曾经跟自己描述过的皇城吗?
果然不同凡响!
女孩心中激迈,不由得对皇宫生出了一股向往之情。
卷一 初长 015 皇后打赏
换了香轿,一路正襟危坐,又行了大概两柱香的时间,方到达举办宴会的御花园。
众人便在园外大门口下轿,一路步行进入园中。
此时天色已有些暗了,但皇宫之中却灯火辉煌、火树银花;有无数五颜六色的花灯,做成各式各样的形状,沿着宫道一路挂满树梢枝头,照得御花园亮白如昼。
大道两侧,还摆放着无数盛开的海棠、玉琼,这些冬季罕见的花儿,都是暖房之中事先栽培好,专用于元宵佳节的。
有宫女穿着淡粉宫裳,挑着一只桔红的灯笼在前面引路。
途中,偶尔有仕女贵妇与清鸣擦身而过,但见个个云鬓嵯峨、衣袂飘然,行止间幽香暗浮,恍恍然若神妃仙子。
最终,她们一行人抵达了暖阁。
暖阁面积宽广,其布置就同一般的殿堂。
阁上坐北朝南有一个挑高的主台,台上摆着赤金龙案、凤案,那是皇帝及皇后的御座;台下稍低一级的地方,摆着镏金玉案,那是嫔妃们的坐席;阁中两侧,按品级次序排列着整齐的紫檀案几,这些便是家眷们的座位了。
因是设在御花园中,所以这暖阁之中多有树影婆娑、花香阵阵,而那些金玉辉煌的凤藻玉案,则处处透着暖洋洋的富贵安闲之气。
席间,已有先到的女眷在休息了;见到老夫人和大夫人到来,不少人起身打招呼。
“清华妹妹,你也来了!姐姐等你好久了!”突然,一个甜美动人的声音响起,接着,便有一个身着杏子红锦衣的少女提着裙摆走了过来。
凤清华一看,原来是工部尚书家的小姐柳如月,于是连忙迎上前去。
柳如月年方十二,既是凤清华的闺中好友,亦是这次侍读之位的有力竞争对手。
“晴儿姐姐,你今天打扮得真漂亮!”风清华由衷赞道。
柳如月生得瓜子脸、尖下巴,一双杏眼顾盼多情,俨然一标准的美人胚子。“妹妹今日也不赖呀!”柳如月看着凤清华的装扮,很是惊叹了一回。
因还是守孝期间,不能穿大红大紫的彩衣,今日的凤清华穿了一件银白色印浅粉暗花的束腰罗裙,上搭顶级雪狐皮裘披帛;颈间一串莹光流灿的珍珠项链,与发髻上的攒珠金钗交相辉映,更衬得她肌肤丰腴生动、脖颈粉白细腻。
她这一身装扮,在一众锦衣华服、极尽研态的仕女中间,倒显得淡雅高贵、落落大方。
柳如月的目光被那珍珠项链吸引,仔细看了一看,问道:“妹妹这项链……”
“这是贵妃娘娘赐给我娘的。”凤清华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摆弄那串珍珠项链。
只见那珠子颗颗圆润饱满、莹莹生辉,乃是朝中贡品——极品东珠。
经柳如月这么一提醒,席间其他的贵族小姐皆纷纷称赞这珠子漂亮,又夸凤清华美貌多姿。 毕竟,贵妃娘娘赏赐的东西,不是人人都有的。
凤清华的脸上微微露了些得意之色。
这时,凤清鸣亦跟在老夫人的身后,进了暖阁。
她垂着头,恭敬地扶着老夫人的胳膊,先将祖母安置到将军府的座位上;然后,又亲自从宫女手中接过茶盏,试了试水温,这才双手奉至祖母跟前。
老夫人接过茶,和蔼地朝她笑了笑。
凤清鸣亦展颜微微一笑,随即又怯怯地低下头来,另端了一盏茶奉给大夫人。她做这一切的时候,并未发出任何声响,然而暖阁之中却突然安静了下来。
众人皆讶然地看着她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眼里皆是惊艳非常的神色。
柳如月见状,双眼飞快地在姐妹俩的身上转了几转,然后向凤清华问道:“这位小姐是谁?清华,她该不会是你的二妹吧?果真是天姿国色!”
她赞叹的语气挑起了清华心中的不快,但后者脸上仍维持了得体的微笑,点头道:“正是。”
她走过去,亲切地挽着妹妹的手,道:“二妹,过来,我介绍月儿姐姐给你认识。”
凤清鸣赶紧跟着姐姐走了过去。三人相谈甚欢。
这时,随着太监的一声清唱,后宫诸嫔妃渐次到场。
当先一人,身着正红色绣金线的凤纹礼服,头戴紫金翟凤珠冠,气度雍容沉静、相貌端庄典雅,正是大兴国的皇后。
王皇后名讳如贞,年三十一岁,与当今圣上乃结发夫妻;当年圣上为邵州王时,她便为王妃;皇帝即位,她亦登临后位,至今已有十余年。
王皇后育有一子一女,为皇长子和大公主,然而皇长子早夭,如今只得大公主一人。
王皇后身后紧跟着一位气质高华、容貌婉约的女子,为谢淑妃。
谢淑妃出身金陵谢氏,其家世清华、门第高雅,族上多有鸿儒博学之士;今日她打扮亦非常的秀仪文雅,于一众锦绣烜赫的嫔妃之中,显得格外婉约恬淡。
谢淑妃育有三皇子,目前十一岁。
而谢淑妃的后面,那位美艳多姿的娘娘,便是小公主的生母夜昭容了。
夜昭容本是西夜国的公主,而西夜国则是大兴国西边的一个附属小国。此国国小力弱,数十年前便向大兴国俯首称臣,往届国王亦会将公主献往大兴国,以充大兴*。
西夜公主历来以美貌著称,但因其国力微薄,所以入宫虽有宠,但一般都得不到较高地位。比如这位夜昭容,入宫六年,有宠,并育有小公主天瑜,然而仍只是一位昭容;虽然昭容之上的昭仪之位尚空,而四妃之位更有贤妃一位空置,但皇帝好像也不打算晋她的位份。
不过,她的女儿天瑜公主倒是极受皇帝的喜爱,而今日又是替小公主选拔侍读的日子,所以夜昭容满面春风,大有扬眉吐气之感,打扮得也分外妖娆多姿。
在她的身后,还有些无所出的嫔妃,皆花枝招展、小心谨慎地跟在嫔妃队伍后头。
而皇帝最为宠爱的何贵妃,以及位居四妃之位的萱德妃,却迟迟没有露面。
待王皇后走到赤金玉藻凤案后坐好,众人皆行跪拜大礼,一时暖阁里齐声响起了“娘娘千岁”的颂赞声。
王皇后面带微笑,和蔼地令大家起身,又特别令贴身宫女上前将凤老夫人扶起来。
因凤将军的缘故,王皇后对老夫人说了一套宽宏嘉恩的套话,又随口问道:“听说老夫人最近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二孙女,今日可否带来?”
老夫人听了,连忙把清鸣唤过来,道:“鸣儿,快点向皇后娘娘请安。”
凤清鸣忐忑不安地跪下,行了个端端正正的大礼。
王皇后见到她,先是微微一愣,脸上浮现了一丝诧异的神色;接着,她脸上的笑意更加的暖如春风了。
隔着赤金凤案,她微微抬手虚扶了一把清鸣,说了声“可怜见的孩子”;随即又撸下手上佩戴的翡翠玉镯递给贴身宫女,让她打赏给清鸣,道:“本宫很喜欢你,你以后可要常到宫里来玩。”
凤清鸣受宠若惊,看到众人眼里来不及掩饰的惊羡和嫉妒神色,心中微有些快意;但她表面上仍是敛衽为礼,怯怯地应了一声。
王皇后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这才掉转视线,笑着叫大家不要拘礼。
凤清鸣趁机退回席间。
这时,那柳如月已经巴巴地凑到了身边,说是要跟她一起欣赏那翡翠镯子。
“皇后娘娘赏赐的这只镯子成色真好,你瞧那通体翠润的呀,恐怕比去年的贡品更要稀有……”她羡慕地称赞了几句,这边,凤清华的脸色已有些发黑。
她的珍珠项链正是去年的贡品。
老夫人见状,则有些担忧地看了看两个孙女儿,心中暗自思忖——大孙女佩戴着贵妃娘娘赐的珍珠项链,二孙女则有皇后娘娘赏赐的翡翠手镯;虽然因凤将军一事,皇室对凤家恩宠有加,但锋芒太过,恐怕也不是一件好事。
何况,凤府因为大夫人秦芷兰的关系,向来与贵妃娘娘走得比较近,近几年来几乎与贵妃娘娘荣辱一体;如今王皇后向孙女示好,又是什么意思呢?
她没有忽视王皇后见到清鸣时的那种惊讶表情,那绝对不会是仅仅因为孙女容貌出众的缘故。
不过,今日二孙女已经一鸣惊人,呆会儿还是收敛一点的好。
老夫人正心思百转,忽又听得一声钟鸣,太监吟唱“皇上及贵妃娘娘驾到”。
众人心里一惊,重新跟着跪了下去。
这时,老夫人稍稍把大孙女往前一拉,不动声色地将二孙女挡在了后头。 只闻得一阵细细的龙涎香传来,令人四肢百骸舒坦无比;接着,皇帝着一身明黄九龙团锦袍出现了。大兴国道武帝李宏,年三十岁,气度雍容贵气。
他的旁边,何贵妃打扮得锦绣辉煌,跟在旁边亦步亦趋。
凤清鸣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悄悄抬眉偷窥一眼,心中不由得微叹——人人都道何贵妃宠冠六宫,此话果然不假!
像如此重要的宫廷宴会,别的嫔妃都是紧跟在王皇后的身后,小心翼翼侍奉着;唯独她大摇大摆地倚在皇帝的身边,还带来了她八岁大的儿子四皇子。
四皇子亦是一个极其俊美的孩子,头戴攒珠束发金冠,身着金红团龙礼服,小小年纪很有些王者派头。
众人重又悉悉索索地行礼,而后渐次退回席间。
今日太后凤体违和,并没有出席。
卷一 初长 016 喜怒无常的四皇子
元宵宫宴热闹而喜庆,主要有以下几个重要的节目——观烟火,赏花灯,猜灯谜,以及公主侍读选拔赛。
众人用过丰富而奢华的晚宴,便在帝后的带领下,开始了每年佳节必不可少的传统游戏——赏花灯与猜灯谜。
先是由帝后象征性地解了几个灯谜,讨了个好彩头,然后,所有赴宴人员便开始自由活动,在御花园随意赏玩,挑选各自喜欢的花灯来猜灯谜。
今晚御花园处处都挂有花灯,每一盏灯的下方都挑着一条彩色丝线,线上附有一个小坠子,里面放着用彩帛叠好的灯谜。
若有人解开了谜底,便能根据其难易程度得到不同奖品,而且还会有宫人专门负责记录成绩。最后,得分最多的前三名,将有幸获得帝后亲自颁发的奖品,并且有资格直接晋级小公主的侍读选拔赛。
一想到猜灯谜不仅可以在皇上和皇后面前露脸,而且还可以晋级侍读选拔赛,那些贵族小姐们摩拳擦掌,争先恐后往灯多的地方挤去。
“清鸣,你一会跟着姐姐去猜灯谜,别忘了奶奶说过的话。”老夫人把清鸣拉到一边交待了几句,又叮嘱凤清华照顾好妹妹。
当着奶奶的面,姐妹俩手挽着手亲亲热热地走了;不过一离开老夫人的视线,两人便像刺猬般弹开。
“别跟着我,我不需要你帮忙!”凤清华用鼻子对着妹妹冷哼了一声,然后扭头四望;很快,她便见着了一个杏子红的身影,便一步三摇、步步生莲地赶了过去。
“月儿姐姐,咱们去猜灯谜吧!”
她挽着柳如月的手,高高兴兴地走了。
柳如月走之前,还不忘回过头来,朝凤清鸣装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脸。
凤清鸣心中冷哂一声,亦扯出一个虚伪的笑脸奉还。
目送两人走远,她这才举目四望——只见御花园处处都是热闹的人群,有名媛仕女立在灯下,对着谜底苦苦思索;有嫔妃夫人用精美团扇半遮着面,三三两两立于花荫之下闲谈。
只是,像她这样孑然一人,身边既无丫鬟侍候,亦无闺蜜相伴的人,却是极少数。
不过,对于这精致华美的御花园,凤清鸣还是很觉新鲜的;于是她索性一人沿着花汀小径慢慢踱起来,一路赏玩花灯。
偶尔遇到简单的灯谜,也会解开一两个,得了些上好的笔、墨、纸、砚等文房四宝作为奖品;不过,她心中始终牢记着祖母的话,不敢表现得太过出色,亦不能太过愚钝——否则,便会落下笑柄,让人凭白地取笑了去,给凤府抹黑。
走着走着,忽听到一阵热闹的锣鼓声,清鸣心中一喜——大概是宫里的舞狮队开始表演了!
到底还是小孩子心性,她听到这锣鼓声,便忍不住往那开阔地走去,不料却在这里遇到了大哥凤清曦和四皇子等人。 那四皇子披着一件织金线的孔雀裘,拢着袖、歪着脖子,坐在暖椅上看舞狮。
他雪一般的容颜在五彩灯光照耀下,显得眉目如画、粉雕玉琢。
凤清曦站在他的身侧,心思也被精彩的舞狮表演吸引了去。 凤清鸣想了一想,还是走上前去,准备给四皇子请安;然而这时,却有一个小太监端着茶盏走了过来。 他双手端着茶盘,奉了一盏热气腾腾的茶,躬身送到四皇子跟前。
恰在此时,凤清曦目光一转,看到了妹妹,于是高兴地打招呼:“二妹,你也来了!”
他转身,长长的白狐裘衣摆轻轻一甩,正巧将那小太监手中的茶盏扫落在地!
热茶“嗤”地洒到地上,有几滴溅上了四皇子的鞋面。
众人正愣神间,却见那小太监双脚一软,“扑通”跪了下来。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请四皇子饶命!”
他连连磕头,额头与坚硬的汉白玉地砖相触,竟发出“呯呯”的响声,引得附近众人都侧目看了过来。
而广场之上的舞狮表演也停顿下来。
凤清曦脸色一变,赶紧跟着跪了下来,说道:“属下该死!此事都是属下的过错,还请四皇子责罚!”
他脸色有些发白,而那小太监却在浑身颤抖。
看到这一幕,凤清鸣微微有些发愣——不过是碰倒了一杯茶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吗?而且,大哥为何尽把责任往自己揽呢?
她来不及多想,也跟着跪到了凤清曦的身后。
很快,广场上便跪了一地的人;热闹的锣鼓声停歇下来,耳中只听到呼呼的风声。
四皇子仍旧端坐在石凳上,手拢在暖袖里,歪着脖子睥着那犯了错的小太监。
“你污了本王的鞋子。”他突然冷冷开口:“来人,把这狗奴才给本王拖下去,杖刑伺候!”
凤清鸣心里一惊,忍不住抬头望他一眼;这时,旁边的凤清曦却一把捉住了她的手。
他脸色苍白,然而手里的劲道却大得惊人。
于是,凤清鸣只好老老实实地跪着。
很快,便有那年龄稍大的宫奴走上前来,一左一右将那小太监擒住。
领头一人谄媚笑道:“禀四皇子,今日乃元宵佳节,赏这小奴才多少板子好呢?”
“还用问么?依惯例!”四皇子冷冷哼了一声。
众人神色一变,凤清鸣却是满腹狐疑——她并不知道依惯例是要挨多少下板子。
只是,那小太监身子单薄,可不要打坏了才好。
她满腹同情地朝那小太监看过去,却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昏死在地。
她心下微凛,忽又见四皇子朝他们懒懒摆手道:“清曦,你们两个都起来吧!”
凤清曦应了一声,嗓子有些发哑。
这时,四皇子若无其事地瞟了凤清鸣一眼,问道:“你便是清曦的二妹?”
清鸣赶紧垂首答了一声。
那四皇子听了,弃了暖袖走到她跟前,用一根手指头挑起她的下巴,仔细端详了一眼。
他比清鸣小两岁,个头尚不及清鸣高,却拢着袖啧啧赞道:“果真是个美人,的确比天瑜还要漂亮——清曦,你果然没有骗本王。”
他笑着转头,向凤清曦赞了两句,那冰雪一般的容颜带了笑,便越发地生动起来。
凤清鸣见他笑得轻狂,心中积了些怒气,但却只能隐忍不发。
这时,凤清曦听到四皇子的话,只得咧嘴笑了笑,然而表情却有些僵硬。
那四皇子又笑着问清鸣:“你今日进宫,是为了参选公主侍读之位吧?”凤清鸣赶紧谦虚地答道:“不是。清鸣资质愚钝,不敢痴心妄想。”
她心中倒是有心竞选这位置,但是她也知道倘若自己今日胜了姐姐,回去便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所以,虽是有些不甘,此时也只能装出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
然而那四皇子听了,却上下打量她一眼,接着冷哼一声,尖刻地说道:“你不用骗人了!你的心思已经很明显——你们女人一个个都削尖了脑壳,想钻进这宫里,别以为我不知道!哼!虚伪的女人!”
他说罢,好像生了凤清鸣的气,竟一甩袖子扬长而去!
凤清鸣有些莫名其妙,心想,难道我的yu望表现得就那么明显吗?
凤清曦给了妹妹一个安慰的眼神,便慌张地追着四皇子走了。
剩下凤清鸣满脑子的迷糊,摇了摇头,又沿着花汀慢慢踱起来。
这时,旁边突然传来了一阵奴才的嘀咕,她定睛一瞧,却是刚才那几个宫奴。
只听得方才领头拖人的那宫奴摇头叹息道:“哎,小李子真是太惨了!好好的元宵佳节,却因一盏茶丧了命……”
清鸣心里一惊,不由自主地趋上前去,问道:“小李子?是刚才那个端茶的小太监吗?”
那宫奴见是凤府二小姐,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连连磕头道:“小姐饶命,小姐饶命!奴才狗嘴吐不出象牙!那小李子他死有余辜,他罪有应得……”
凤清鸣愣住了——难道刚才那个小太监已经没命了?
她忽然明白刚才大哥的脸色为什么那么苍白了。
他一定知道四皇子不会放过那个小太监,所以才会把责任一劲地往自己头上揽的。
没想到四皇子小小年纪,却是一个如此狠厉的人。
这么一想,便觉得浑身发凉,也死了那进宫侍读的心思,越发往僻静人少的地方走去。
卷一 初长 017 月下知音
御花园里假山通幽,曲水流碧,亭台楼阁掩映在树木花草之中。园中有三个湖泊,互通沟渠,形成了一大片波光粼粼的水域。
凤清鸣沿着这片水域慢慢踱着,不知不觉远离了暖阁花灯,来到了湖的另一边。
此时圆月如银盘高挂,照得湖面平静如镜,更照耀着湖畔一侧灿烂的浮华。
隔着那宽阔而安静的湖岸,凤清鸣终于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刚才那几个太监的话,此时还如阴霾萦绕心间,使她对这喧嚣的皇宫,生出了几分惧怕。
于是,百无聊耐中,俯身到湖面上照水。
她看到自己一身精致层叠的华纹礼服,映着莹莹皎月,虽还是清淡的素色,却比往常更加高贵清丽几分。
怪不得连王皇后都对自己表现出非同寻常的关切,看来拥有这美貌,果然是好的。
想到这,小女孩有些沾沾自喜地摆弄着衣袖,倚在湖岸汉白玉栏杆处,悄悄地望着水面那个尚显稚嫩的影子出神。
俗话说,“夜照水,面皎美”;在大兴国,便有着这样一个古老的习俗——相传在元宵夜观湖水或井水,会使女孩子变得更加美丽多姿;而在元宵夜祭拜月神,则会给女孩带来一生的幸福。
因此,在往常年的元宵节晚上,娘亲常带着她和妹妹一起到别院附近的碧湖中照水,并祭拜月老,请求月老赐予女孩儿幸福和美貌。
只是,又是一年元宵节,今日却只剩自己一人在这湖边照水。
想到这,又触痛了心底那一根脆弱的神经,不由得悲从中来。
这真是,元宵十五团圆月,人不团圆月团圆。
正暗自伤怀中,突然远处响起了一阵淡淡的萧声——那声音呜咽幽噎、如诉如泣,与带着沁凉水气的晚风一并传来,竟如倾诉着清鸣此时心中的哀伤一般!
女孩儿心里一怔,跟着立在原地痴痴听了半晌,只觉那调子里有着无端的萧索,亦有着无限的思念与伤感。
她跟着那萧音,不由得落下泪来。
这时,一曲终了,湖边树影下转出来一个白衣男子,他着一身飘逸的白袍,手握一杆紫萧,踏着月光清辉徐徐而来。
看到正在拭泪的小女孩,男子脚步稍滞,随即脸上露出愕然的表情。
他道是高山流水、知音难觅,一曲奏完,忽听到有女子在湖边低叹啜泣;于是心中一喜,便以为遇到了自己的伯牙子期,忙急急地转近前来;然而,未料对方竟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女娃子!
难道,她竟是自己月下曲的知音?
男子耸肩,颇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见对方如受惊的小兔般瞪着自己,于是调侃道:“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小姐,你对月垂泪,可是心中有所思念?” 他本是想开个玩笑,化解一下彼此的尴尬;料想这首相思词,十来岁的小女孩也懂不得什么;却未料凤清鸣听了这词,却更是瞪大了眼睛,那茶褐色的眸子映着月光,竟折射出璀璨的亮光来!
只见她一手绞着帕子,痴痴地望着眼前男子,一时又泪落纷纷,正如那梨花带雨一般!
男子心中微动,就着月光把她上下仔细一打量,惊艳过后,更多的是讶异。
“你一个小女娃儿,难道也懂得这词里的奥妙?”他愕然。
凤清鸣对上他探询的目光,微微低头,脸上已是红粉染透。
今日她有这般失态,皆因这首相思词乃是她娘亲苏漫生前的最爱。以前爹爹不在别院之时,娘亲便常对月独吟此词;方才她正因萧声勾起了思母之情,骤然间又听到这男子咏起相思词,自然便忍不住潸然泪下。
至于词中所描绘的情愫,她小小年纪自是不能完全体味的;不过往日看着娘亲惆怅的样子,心中也隐约明白几分。
只是,这样子看在他人的眼里,却以为她小小年纪,竟懂得这相思词的奥妙,真正是羞煞人也!
于是她小脸红透,一跺脚便要转身而逃;忽又见那男子静静立于花荫下,却像是早算出了她的心思似的,只是含笑瞅着她。
看到他笃定又淡然的样子,凤清鸣心中着恼,那股倔强之气又涌了上来,于是不服气地哼道:“我年纪尚小,自然是不懂得那词中奥妙的;但是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
她说得唐突,话中还带了民间俚语,男子听了颇感新奇,讶然一笑,问道:“哦?这话何解?”
凤清鸣瞪他一眼,小嘴翘起:“眼前可不就有一个活生生的例子么?是谁元宵之夜不赏灯,一个人巴巴地跑了来,躲在这里吹萧解闷?”
男子听了,脸上笑意更浓,道:“你何以知道我是在吹萧解闷?也许我是心中高兴,对月抒怀呢!”
“心中高兴?”凤清鸣鼻子里哼了一声,不屑一顾道:“凡是高兴的人,此刻大概都在湖那头赏灯猜谜吧!你刚才萧声里萧索缠mian,明明是在缅怀故人,又哪里来的高兴?”
那男子听了这话,脸上笑意微敛,而眼里的深思之色更深。
这个女孩子,果真是听出了自己的萧音!更有甚者,她还听出了自己的曲子是缅怀故人!
看她不过十来岁的样子,这穿着打扮,莫非是朝中哪位臣子家的小女儿?但是比她更小的女孩子,以前也在宫宴上见过了,为何偏对她没有任何印象呢?
男子心中思绪万千,忽然目光一寒,掩在袖下的手掌也微微握紧——莫非,她竟是那个女人派来的奸细,想趁元宵宫宴之时刺探自己的心思、抓取自己的把柄?
想到这,他眼中阴晴变幻,几乎伸手便要取了这女孩子的性命!
然而,看到女孩眼中那洋洋得意的神色,他又有些犹豫了——这女孩子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面临着危险,更没有以前那些人所具有的胆怯和心虚;相反,她不但没有间者所该有的谨慎,反而有一种得意洋洋的味道——好像猜中了别人的心思,是一件挺了不起的事情似的!
难道没人告诉她,在这皇宫之中,随意猜测他人心思者容易丢掉小命么?
男子看着清鸣茶褐色的眸子,终是叹息一声,悄悄收回了手掌。
此时的凤清鸣,却不知自己已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兀自毫不示弱地瞅着比自己高出许多的男子。
那男子这时正立于一丛深色花荫之下,如水月光倾泄在他身上,将一袭精致飘逸的白袍映得光华流转,更衬出他的清贵俊雅。
卷一 初长 018 二皇子
那男子这时正立于一丛深色花荫之下,如水月光倾泄在他身上,将一袭精致飘逸的白袍映得光华流转,更衬出他的清贵俊雅。
“缅怀故人,说得好。小姐能听出我月下曲里的思念,应该也是相思之人。”那男子稍稍靠近了一点,低头看着清鸣说道:“却不知小姐思念的,却是何人?”
此时,两人离得有些近了,男子身上便有清淡的杜衡香顺风而来,令凤清鸣不自觉地脸飞红霞。
她胸口“突突”乱跳,一紧张便老实答道:“我思念的是亡母……”
话一出口,便有些后悔——自己如今是收在了大夫人的名下,在外人眼中,凤府只有大夫人、未有苏夫人;祖母又将自己的籍贯入了族谱、上报了朝廷,若是今日这话被外人听去、传到皇上的耳中,恐怕又是一个欺君的大罪!
想到这,脸色不由得有些忐忑起来。
那男子听了却是一怔,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不过,他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而是负着手,把女孩上下打量一番,问道:“你也是来参选公主侍读的吧?”
凤清鸣听了,忽又想起四皇子刚才尖酸刻薄的讽刺,于是这回便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男子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是哪家的小姐?”
凤清鸣有些不乐意了,嘟嘴道:“哪有你这样问小姐的名讳的?你不先报上家门,倒问起我的名字来了!”
那男子淡淡一笑,并不介意她语中的报怨,却道:“可惜了,今晚你是注定成功不了了。”
凤清鸣大奇,问道:“你怎知我今晚成功不了?今日这侍读选拔,是由皇后亲自主持的;难道皇后的心思,你也能猜度的么?”
那男子微微一笑,道:“皇后的心思,岂是我等能够猜测的;不过,我听说皇后今日赏了一个镯子给凤府的二小姐,这侍读之位,恐怕非那位凤家二小姐莫属了!”
凤清鸣听了,顿时耳中一阵轰鸣,心口突突乱跳。
幸好她此时站在了一丛蔷薇之下,那密密匝匝的花枝影影绰绰,替她遮去了大部分的光亮;也因此,那男子看不清她脸色的变化。
于是,她装作整理手帕的样子,悄悄将皇后所赐的玉镯子掩到衣袖之下;又强压下心底的震惊,哑声问道:“那倒未必。我听说那凤府二小姐虽是将军之女,但她自幼失散在外,琴棋书画并不精通,对女红绣蓝恐怕也不是那么在行的。像她这样的人,何以会被皇后选中呢?”
“选不选中,并不是你我说了算的。你听那边琴音悠扬,大概是公主侍读选拔已经开始,那凤家二小姐,此刻想必正在大展拳脚吧?”
那男子示意清鸣细听,果然,暖阁那边隐约传来几声古琴之音,琴声高雅空灵,好像灯谜时间已经结束,现在已经开始了才艺表演。
今日的侍读选拔,不但要比拼琴棋书画等贵族女子的必备课程,还要由皇后亲自出题,考核入选之人的品德。
凤清鸣心中微哂——正牌的凤家二小姐此时正在这里对月谈天呢,又如何能在帝后面前大展拳脚?
何况,她此时已无心争夺侍读之位,加之祖母事先也告诫过她,让她在夜宴时不要多出风头,因此她这会儿也不急着赶回去;倘若旁人问起来,便说自己在花园里迷了路,反正自己是头一次进宫来,而御花园又这么大,应该没人起疑的。
想到这,于是对那男子说道:“我看未必。你瞧那凤家大小姐,还有那工部尚书家的柳小姐,这两位都是很出色的女孩子;她们自幼养在深闺之中,熟读诗书礼仪,我觉得她们应该更有机会入选呢!”
那男子微微一笑,不再与她争辩,却道:“既然如此,不如我们来打个赌,如何?”
“赌什么?”
“便赌那凤家二小姐的侍读之位吧!”
凤清鸣听了,心中一哂,道:“那你的赌注是什么呢?”
“若我赢了,你便告诉我你的名字,怎样?”男子朝她眨了眨眼睛。
凤清鸣脸有些发烫,但想到自己就在这里,根本不可能去参加那所谓的比试,更不可能脱颖而出、成为宫廷侍读,于是毫不犹豫地答道:“好!我跟你赌!但是,倘若你输了呢?”
“哈哈,你说说看你想要什么?”男子大笑了几声,心中极是愉悦,又向清鸣靠近了几步。
此时,在明亮的月光之下,他与女孩又离得这样近,凤清鸣终于看清了他衣袖上的花纹——那是暗金色的龙纹,虽然浅淡到几不可察,但那也是皇族子弟才有资格穿着的服饰!
她身心俱震,看一眼男子期待的表情,心中却已快速地猜测起他的身份——
今日为后宫家宴,宾客之中邀请的大多是女眷(当然,也有像凤清曦这样的宫廷侍读,但这样的人都是极少数的,而且在刚才夜宴之上也都见过了),因此,能在今晚的御花园之中自由往来的,便只有皇室子弟了。
今上有六子,然而其中皇长子、皇五子、皇六子早夭;剩余的三名皇子当中,二皇子李昊修年十五,其生母早逝,以前寄养在何贵妃的名下;三皇子李昊仁年十一岁,是谢妃的儿子;四皇子李昊德年方八岁,是何贵妃的儿子。
今晚正式出席晚宴的,只有随何贵妃而来的四皇子李昊德;而眼前这男子发束金冠、身着白袍,俨然一副成年人的装扮,那么他一定是二皇子李昊修了。
在大兴国,虽然讲究男子十八成年、女子十五及笄,但皇室子弟向来肩负着接管宗祠、为皇室延绵后代的责任,所以皇室子弟年满十五便可行成人礼,赐王府居于宫外。
看这男子的年龄和装扮,应该是二皇子无异。
想到这,凤清鸣心中异常的兴奋起来,急急说道:“好!倘若我赢了,我便要跟你要一样东西!”
男子见了她这副样子,眼睛越发地亮起来,问道:“说说看,你想要什么东西?”
凤清鸣吐了吐舌头,道:“现在还不能说,等我赢了再告诉你!”
男子见她茶色的眸子闪闪烁烁,不由得笑道:“好,我答应你!倘若我输了,无论你向我要什么,我绝不食言!”
清鸣心中暗喜,向他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去。
卷一 初长 019 殿前失仪
暖阁之中,侍读选拔赛正进行得如火如荼。
高台之下,有一片还算宽敞的空地,上置了四张檀木桌,有几位小姐正在表演才艺。
第一桌,摆着文房四宝,当中一锦衣女子手执狼毫,正蹙眉凝思,好像是在作诗;
第二桌,摆着一副玉子围棋,柳如月与另一女子正在对奕;不过,柳如月此时已处了下风,棋盘中黑子四围,将白子困于死角;而柳如月的脸,也黑得跟那棋子差不多;
第三桌,仍是文房四宝,另有水墨丹青;凤清华一手执了笔、一手捏着袖,正在丝帛上挥洒泼墨;
第四桌,却摆了一架古琴,有一身姿曼妙、容貌清婉的女孩正在弹琴;其琴声高雅醇和,若九霄环佩之声。
看起来,那弹琴的女子似乎颇受皇后青睐;此时,皇后正和颜悦色地坐在凤案之后,她套了纯金护甲的手指在桌子上轻点着,似乎沉浸在美妙的琴音里。
何贵妃此时坐在次一级的玉案后,脸上亦挂着笑;她眼角用亮蓝和彩粉勾了妩媚的媚眼妆,然而视线却如刀子一般凌厉。
凤清鸣垂首进殿,立刻感觉到有两道森冷的视线投射到自己身上,就像用冰刀刮着骨头一般。
她不敢抬头,只悄悄地走到自己的座席之上。
大夫人见到她,脸上露出大松一口气的表情,低声嗔道:“你到哪里去了?刚才大娘四处都寻不着你!”“大娘,抱歉,我刚才在花园里迷路了。”凤清鸣怯生生地答道。
她走得有点急,此时气息微喘,还真有点像迷路的样子。
见她这么一说,秦芷兰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道:“才艺表演的时辰已经过了,幸好名单上没有你的名字,否则你错过比赛,可就是犯了大罪了!”
见清鸣一脸的惧怕,又道:“罢了,一会你姐姐比试完毕,很快便会揭露成绩,你且在这里好生呆着吧!”
清鸣恭敬地应了一声,又动手给老夫人和大夫人添茶。
做完这一切,一柱香的时辰也刚好到了,只听见一宫奴拉着嗓子喊“比试时间到——”,于是,台前四人都停下了手中活计。
四人当中,以柳如月的神色最为灰败,因为别人的作品还需等待皇后的点评,而她却已明显地输了。
大概是心中难受,柳如月身子有些颤抖。她双手竭力抓着案几一角,可能用力太过,指间关节竟有些泛白。
这时,有宫人走上前来,用金漆托盘将各位小姐的作品一一收到盘中,准备奉到皇后和各位娘娘面前评判;然而,当她们路过柳如月的桌时,忽听得“呯”一声轻响,接着便见柳小姐脸色苍白晕倒在地上!
本来,在宫中因紧张而致晕倒,这样的事情并不少见;问题是柳如月这次晕得很不是时候——那邻桌的宫人正在收拾凤清华的画作,她这么一倒,好巧不巧的,竟径直摔在了凤清华作画的檀木桌上!
顿时,墨汁泼洒、绢帛翻飞,宫人来不及闪避,手中那一幅上好的画作,瞬间便被染得面目全非!
众人皆是呆了,一时间都默默无语。站在一旁的凤清华已是怒发冲冠,恨不能一脚将那柳如月踢飞!
将军席这边,老夫人和大夫人亦是勃然变色。
这时,柳如月的母亲柳夫人吓得面如土色,连滚带爬地赶上前来,也不敢去扶女儿,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向皇后连连磕头!
“娘娘恕罪!娘娘恕罪!小女殿前失仪,还望娘娘开恩!”她颠三倒四地哀求着,发髻上几枝颤巍巍的金钗插立不稳,竟随着动作滚落到地面上!
王皇后怜惜地叹了一声,道:“柳夫人不要紧张,快快请起!柳小姐因身子不适而晕倒,本身并无过错。”
这时,底下那个刚才与柳如月对弈的女子已赶上前去,指挥着几个宫人扶起了柳如月。
她身着浅粉色华贵的宫装,又是作未婚少女装扮,看那样子,竟好像是一位公主!
果然,皇后赞许地看她一眼,说道:“庆平,你陪柳小姐去休息吧,一会召个太医给她看一看。好好的元宵佳节,让你们来也是想乐呵一回,可别因小事误了你父皇的兴致!”
原来,那女孩便是皇长女庆平公主。
庆平公主福了一福,便着两个宫娥扶着柳如月下去了,那柳夫人亦跟着千恩万谢地去了。
这时,王皇后又侧首看了一眼何贵妃,道:“只是可惜啊,凤小姐一幅好画便这样给糟蹋了!”
何贵妃淡淡一笑,百媚横生:“那又何妨?姐姐若喜欢凤小姐的画,不如趁着皇上这会还没过来,便让那凤小姐再作一幅如何?”
她话音刚落,便见凤家大夫人已抢前一步跪在堂前,道:“多谢娘娘恩典!”
凤家的人跟着全都出例谢恩。
王皇后见状,神色和蔼地说道:“好吧,既然如此,就准许你再画一回。不过,这回凤小姐可只有半柱香的时间了,因为芍药园那边来报,说皇上已经欣赏完歌舞,大概过一会便要回来了!”
众人赶紧连声称谢,又重新铺开笔墨纸砚;凤清鸣更是抢到前头,亲自给姐研墨。
然而,方才那一鼓作气之势已失,此时是再而衰、三而竭;凤清华立于案前,提笔凝思良久,额际渐有热汗渗出,偏就是下不了笔。
众目睽睽之下,她又不能不画,于是只好硬着头皮照着原先的思路画了一幅,但与之前的那画比起来,已是技艺尤存而神韵尽失。
画毕,她颓然掷笔,几乎恨得要哭出来;而凤家所有人都脸有愠色,从此对工部尚书一家心生嫌隙。
皇后看着递上来的画作,脸上露出了惋惜之色;而何贵妃的眼神,再一次如刀子般刮过来。
此时,几位小姐的作品均已呈到了御案之上,连那弹琴的女子,亦作有一谱琴曲献到御前。
宫人用金漆托盘托着那几件作品,小心翼翼地奉到各位娘娘的面前,待她们过目之后,一会待皇帝回暖阁,便会作最终的裁决。
此时,暖阁之中气氛有些紧张,众人皆敛声静气地等待着皇帝的到来,听他最后的定夺。
也许,他随口一句话,便能决定在场四个女子的命运呢!
甚至,这还可能关系到四个家族的前途。
卷一 初长 020 意料之外的结局
众人在暖阁之中等了好一会,皇上迟迟没有归来。
王皇后见状,一边吩咐众人观灯取乐,一边又打发了贴身宫娥去问。
过了不多会儿,那宫娥便急急赶回来,并带来了皇帝的口谕——今日公主侍读选拔的最终人选就由皇后定夺,皇上今晚便不参与此事了。
因为,他今晚在芍药园那边多饮了几杯,觉得有些酒气微醺,便直接回长乐宫休息了。
众人心中虽微有些惊讶,但皇帝的口谕谁敢不遵?
更何况今晚的选拔赛本就需皇后最终出题,考核入选之人的品德。
因此,大家都将目光紧张地投向王皇后,暗自猜测她今晚会出什么样的题目来考核候选之人。
柳如月刚才殿前失仪,已失去了晋选资格,如今阁中只剩下了三人竞争侍读之位,她们分别是正二品的尚书令之孙女杜舜英、正六品太学博士之幼女虞青荷,以及正二品的辅国大将军之女凤清华。
王皇后看着众人忐忑神色,悠然开口道:“皇上虽有口谕,让本宫决定最终人选,但公主侍读之位重要非常,本宫并不敢恣意定夺。所以,一会儿本宫会亲自将诸位小姐的作品送往长乐宫,请皇上亲自定夺。”
她此话一出,凤府上下重又对选拔燃起了希望——刚才凤清华交出的试卷不尽人意,老夫人她们心中也作了落选准备;不过若是让皇帝亲自定夺,那说不定还能请何贵妃再帮忙周转一下。
但是,接下来还会有品德考核一事要由王皇后亲自出题,她会不会故意为难凤家呢?
老夫人想起刚才柳如月殿前失仪那一幕,心中兀自忧心——
王皇后看似仁厚宽宏,饶恕了柳如月殿前失仪之罪,但这却是对凤家间接的不公平;她这么做,是否暗示着她已不满凤府与何贵妃走得太近,而要拿凤府开刀呢?
老夫人正暗中想着,这时,又听得王皇后说道:“大家现在一定很想知道,本宫今晚的品德考核会选用何种题目吧?”
她四下一望,微微笑道:“自古百善孝为先。本宫今晚的考题,便是要考核在座各位小姐的孝道!”
她话音刚落,底下已响起了一片惊讶和赞同之声;然而王皇后接下来的话,却又令大家吃了一惊——
“不过,其实这个考核本宫早在宴会开始时就已经开始了!在座的诸位小姐当中,已有人顺利地通过了本宫的考核。”
她说着,一双慧眼越过了翘首以待的家眷座席,直接投射到堂前凤府的座位上,说道:“若说今晚最孝顺恭谦之人,非凤府二小姐莫属。”
此话一出,如金玉掷地,殿中众人反响不一。
凤清鸣顿时身子一僵、耳中一片轰鸣。她心神激荡之下,第一个反应便是想起了二皇子说过的话。
他说,今晚那侍读之位非凤家二小姐莫属。
只是,他是如何猜中王皇后的心思的呢?
女孩心神不定,一时忘了礼数,抬眼便向王皇后望过去;却见后者也正面带微笑、神态和蔼地瞅着自己。
她吓得赶紧垂下头来,脸庞因激动而一阵阵的发烫。
这时,老夫人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她上前谢恩。
凤清鸣这才回过神来,也顾不得再去关心他人的各色奇异的目光,只赶紧出位谢恩。
待她跪倒在地,王皇后轻轻抬手,向她微微示意,又对座下众人说道:“凤家二小姐侍奉祖母、母亲至孝纯善,本宫早已看在眼里。试问今晚前来赴宴的小姐们,有谁亲手为长辈奉茶,并以手背试水温?本宫早已着人观察,所有人之中,只有凤小姐有此举动!所以,本宫会将其纳入四位候选人之位,以顶替柳小姐的位置。”
她一席话,说得众位小姐脸色赧然,皆口称皇后明鉴。
于是,凤家破例有两位小姐进入了侍读选拔赛的最终决赛。
这,在大兴国可是史无前例的,即便是追溯至大兴国的前身——大周国,亦极少有这样的先例。
大兴国的前身,是有着悠久历史的中原大国——大周帝国。大周帝国立国三百余年,也曾有过逐鹿中原、万邦来朝的煌煌盛世;然而到了帝国末期,由于周末帝昏庸无度,导致国家沉疴日重,逐渐被北方劲敌自中原逼退至流江以南;到后来,更被当时为外戚的李氏取而代之。
当今的李氏皇族,本是前朝大周国皇后族亲;现今的大兴皇帝李宏,便是前大周皇后的内侄。他取得了大周的政权之后,并未大动干戈地打破旧有局面,而是依前朝旧制加封了老臣遗官,使得皇权移位而旧臣尚存,这基本上传承了大周的衣钵。
李宏登基之后,易国号为“兴”,其宗旨是希望重振国威、兴中原大国之尊。
大兴国以孝治天下,百善孝为先;皇后这样的考核,的确令众人心服口服。
凤清鸣谢恩起身,偷眼往身边众人瞧过去——只见凤府上下喜出望外,只除了凤清华脸色有些不甘。
很快,王皇后便亲自带着宫娥去了长乐宫。
不多会,便有皇帝的圣旨传来,公主侍读之位终于尘埃落定——这次皇帝钦点了两位女孩作为天瑜公主的侍读,她们分别是辅国将军之幼女凤清鸣与前太学博士之女虞青荷。
凤清鸣入选的原因,便是王皇后所举荐的原因——至孝纯善;
而虞青荷入选,则是因为一曲琴音动天下。
另外,落选的凤府大小姐凤清华也因其才华出众,被皇帝誉为“才女”,并亲赐了篇额一块;而落选的尚书令之孙女杜舜英因年纪已达十四岁,其相貌端庄、品德贤淑、诗作极佳,被皇帝相中,选入了后宫充实*,并赐予九嫔之一的充媛之位。
此次侍读选拔大赛的结局可谓皆大欢喜,凤府更是双喜临门。从此,凤家大小姐的“才女”之名便在陵安城远扬,而二小姐则踏上了宫廷侍读之路。
凤老夫人回府后,激动得带领全家人去了一趟灵隐寺烧香还愿,以感谢菩萨保佑凤氏家族。
当然,更让众人感到意外的是,皇帝在元宵晚宴上醉酒的第二天,后宫里便又多了一位昭仪娘娘。据说,这个位至九嫔之首的冯昭仪,以前只是芍药园里的一位洒扫宫女。那天晚上,皇帝在芍药园欣赏歌舞,众多美艳舞姬未能获得皇帝的青睐,却是这样一个荆钗布裙的女子得到了皇帝的宠爱。
这,不得不令后宫嫔妃们警惕非常。
卷一 初长 021 祸起未央宫
公主侍读的位置比较特殊,它既不属于后宫女眷,也不属于宫中奴婢,而是属于宫廷中临时设置的一个职位。
因此,凤清鸣进宫后,虽是住在夜昭容的月华宫里,但在每月的初一、十五这两天,都可以回凤府休息;而平时若公主有假期不需听学时,她也可以请假回家探望家人。
元宵节后的第三天,凤清鸣便与那虞青荷一起到宫中学习了半月的宫廷礼仪。王皇后向来对皇室子女的教育要求严格,所以教导两位女孩的嬷嬷,也是宫中最有经验的老宫人。
两个女孩子格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学得很认真;半月之期一到,两人都顺利地通过了考核。
二月初六这天,凤清鸣与虞青荷正式进入皇宫,成为宫廷侍读。
这天早上,天气晴好,菁菁小草和早春的花朵将皇宫点缀得生机勃勃。
香轿抵达东华门,两位女孩同时下轿,看着对方皆是一副精心装扮过的样子,不由得相视一笑。
虞青荷大清鸣两岁,今年已有虚岁十三,生得容貌清婉,行止间如弱柳扶风。
她的父亲已逝世,生前是大兴国最高教育机构——太学的博士。
太学博士虽只是一个六品的小官,但因其职位向来以“德行高妙、志节清白”著称,而本朝又向来重视教育,所以皇上对虞家很是照顾。
这次虞青荷进宫,便是由皇帝钦点的。
虞小姐自幼在书香门第长大,身上并无一般世族大家的势利心眼;因其性格纯真,所以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清新恬婉的活力,令人倍感亲近。
两人早在学习礼仪时便已熟识,凤清鸣与她一见如故,一来二去,渐渐地成了好朋友。
寒暄过后,两个女孩结伴同行,准备先去未央宫拜见皇后娘娘,然后再回月华宫拜见天瑜公主的生母夜昭容。
抵达未央宫时,正遇上各宫娘娘前来给皇后请安,清鸣与青荷便被暂时安置在了金露殿左侧的小偏殿,等候召见。
未央宫恢宏大气,偏殿亦不失雅致。两个女孩敛声屏气地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心中皆激动不安。
此时,金露殿里已有好些嫔妃在与皇后寒暄,不时有低低的欢声笑语从主殿传出来,看来皇后与众嫔妃的关系极佳。
两人坐了一会,见侍奉的姑姑们都退出去了,这才敢扭头去看窗外的景色。
未央宫外围绕着一条玉带般的河流,两岸鸟语花香,河上架着几道典雅的汉白玉小桥。
大部分的嫔妃都是从正对着主殿的主桥上过来的,也有小部分嫔妃从偏殿两侧的小桥上经过。
在两人所在偏殿的正前方,便有一座拱形的小桥。这桥有九孔,中间一孔架得极高,导致桥面颇为陡峭;所有轿辇至桥头便停了下来,嫔妃奴仆皆需下轿步行过桥。
此时,有两位嫔妃正迤逦而来。
首先下轿的那位粉裳女子,是凤清鸣和虞青荷都认识的人——她,便是皇帝新封的充媛杜舜英。
杜舜英在宫廷侍读竞选上表现出色,以一首诗词得到了何贵妃的青睐,继而被何贵妃举荐至皇帝的面前。因其祖父乃是当朝的二品大员尚书令,皇帝很给面子,所以她一进宫便位列九嫔之末的充媛之位。
杜舜英在元宵节上的这精彩一战,可谓飞上枝头、功成名就;这,本该是令天下名媛淑女羡煞的美事。
然而,在这后宫之中,向来都是“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与紧随她下轿的后面那位嫔妃比较起来,杜舜英的这一点光彩,简直就跟萤火与月光相辉映了。
后面那位锦衣嫔妃,衣着华丽、扈从齐整,其前呼后拥、声势浩荡,简直比皇后出行还要热闹。
看着这阵势,凤清鸣与虞青荷不由得对视一眼,她们在彼此眼中都看到了疑问。
半月前的宫宴上,她俩已见识过宫中大部分的嫔妃;凡份高位尊者,除了萱德妃尚未露面外,其余嫔妃均已有过一面之缘。
难道眼前的这位面貌陌生的嫔妃,竟是来自延陵敌国的公主——萱德妃?
然而看其气质打扮,奢华有余而高贵不足,实在不像是自幼养在宫廷中的公主,更不像久居后宫的妃子。
那模样,倒像是跟暴发户差不多的。
因此,两个女孩眼里皆有疑问。
这时,那锦衣妃子扭过头去,脑后簪着的一朵硕大白芍药便在发间巍巍颤动。
看到这,凤清鸣心中已明白了几分——这位嫔妃,恐怕便是半月前皇帝新封在芍药园的冯昭仪。
听闻此女出身低微却极其受宠,是目前宫中风头正劲的妃子,甚至对宠冠六宫的何贵妃,都不放在眼里。
听说她获宠不过半月,便频频向皇后示好,并公然挑衅何贵妃。
如此胆大又不知收敛,初晋位便拉帮结派,可真是大兴后宫第一人!
看到这个传奇式的人物,两位女孩都瞪大了眼睛,密切关注起冯昭仪来。
果然,那锦衣妃子下了轿,便趾高气扬地对走在前头的杜充媛唤道:“哟,这不是新晋的充媛妹妹吗?来得好早!”
杜舜英本已踏上了桥头,此时听到有嫔妃召唤自己,身子不由得一顿。
她面带微笑地扭过头去,待看清来人之后,脸上的笑容却是一僵——她道是宫中哪个位高份尊的嫔妃在招呼自己,没想到却是前些日子青云直上的冯昭仪!
这个冯昭仪,家世贫贱、出身低微,获宠前只不过是普通宫女。听闻那晚元宵夜里,皇上欣赏歌舞后有些疲惫,便至侧殿净手,这冯昭仪不知怎地突然就冒了出来,倚在一株巨大的白芍药花下自怜自艾地吟了一首什么诗,竟然因此而得到了皇帝的青睐!
皇帝便在那株芍药花下临幸了她,还将她从宫女提拔为九嫔之首的昭仪,就连育有小公主的夜昭容位份都不及她尊贵! 想她杜舜英,自幼饱读诗书礼仪,向来以诗词冠绝天下;祖父是正二品的尚书令,自己本人又是嫡出的大小姐;然而在进宫之后,却也只得了一个充媛之位!
而那个冯昭仪,区区一个贫户之女,字都不认得几个,却假惺惺地附庸风雅,学才女吟什么诗词;像这样的人获得了宠幸,位份反倒高过自己好几级,其尊贵地位直逼四妃!
这,怎不令杜充媛意气难平呢?
不过,后宫之中向来都是成败论英雄,不管你是否倾国倾城,也不管你是否才高八斗,只有受宠才是王道;只要获得了皇帝的青睐,小宫女一样可以摇身变成娘娘!
所以,杜充媛虽然脸色不甘,但也只能退回到桥的一边,待冯昭仪先走。
“怎么,见到本宫,妹妹不高兴么?”冯昭仪似乎并不急着过桥,反倒是转过身来俯视着杜充媛,语气颇有些不善。
杜充媛心中本就很不平静,此时听到她如此一问,便忍不住抬头瞪了对方一眼。
那冯昭仪这几日虽受了宠,但一直遭到其他家势显赫的嫔妃的排挤;此时她被杜充媛瞪了一眼,立刻像被人捉住了痛脚一般,扬声道:“好你个杜充媛!本宫好心问候你,你竟然敢对本宫不敬!来来来,你跟我去皇后娘娘面前,请娘娘给我们评个理!”
她说着,便要动手去拉扯杜充媛,那张狂的模样,令侧殿这边的凤清鸣与虞青荷面面相觑——这世上竟然还有如此骄纵之人?
青荷苦笑着朝清鸣摇了摇头,凤清鸣眼里却有深思——这个冯昭仪如此嚣张,竟敢在未央宫里大动干戈,看来是有备而来。
两人差点要闹起来,这时对岸又走过来一名嫔妃。
只见那嫔妃步履缓缓,虽只带了四名近身的宫女,但她一出现,整个桥头顿时安静得能听见水流的声音!
是贵妃娘娘驾到了!
何贵妃身着金色鸾凤锦衣,眼角用金粉和亮蓝勾了飞扬的眼妆,妙目一翻,很有些不怒自威的气度。
“在未央宫前如此喧哗,你们成何体统!”何贵妃轻喝了一声,四周立刻跪成一片。
冯昭仪脸色苍白,吓得手一撒、身子一矮,便与杜充媛同时跪到了地上。
“臣妾见过贵妃娘娘!”两人异口同声地行礼。
何贵妃冷哼一声,把身后所有的奴才都喝退下,只剩在场三人,这才冷眼瞅着地上两位嫔妃问道:“你们谁来告诉我,为什么要在皇后娘娘的宫前喧哗?”
冯昭仪不敢答话,却偷偷抬眉窥了何贵妃一眼;然而未料正对上后者凌厉的眼神,顿时吓得浑身一哆嗦。
这时杜充媛低头委屈说道:“回娘娘,刚才臣妾给冯昭仪让路,冯昭仪却诬蔑臣妾对她不敬,还请娘娘为臣妾作主!”
说着,泪花儿便开始闪闪烁烁。
何贵妃听了,淡淡地“哦”了一声,刀子般的目光,便转移到冯昭仪的身上。
凤清鸣在这头看得仔细,心里头暗叹冯昭仪没有眼色——
杜充媛,当日是由何贵妃举荐给皇上的,而尚书令大人向来与何贵妃的父亲何太师交往颇深;因此杜充媛与何贵妃定是荣辱一体。
今日,冯昭仪撞在了何贵妃的枪口上,冯昭仪恐怕是要倒霉了。
不过,倘若她能弄出更大的动静,惊动桥对岸的未央宫宫人,说不定能引得皇后出面,事情也许还能有些转机。
卷一 初长 022 冯昭仪之死
不过,倘若她能弄出更大的动静,惊动桥对岸的未央宫宫人,说不定能引得皇后出面,事情也许还能有些转机。
果然,那冯昭仪立刻拔高了声音,说道:“回娘娘,刚才杜充媛无故对臣妾怒目而视,臣妾气不过,才想拉她去找皇后娘娘评理的!”
她声音很大,未央宫这边很快便有宫人注意到了;俄顷,便有一名老宫奴朝金露殿跑去,大概是想向皇后娘娘禀报。
当她经过偏殿时,凤清鸣赶紧往窗下一藏,又顺手把虞青荷拉到窗子底下坐着。
“鸣儿妹妹,你这是为何?”虞青荷尚不解其意。
凤清鸣朝她“嘘”了一声,待那宫奴走远,这才拉了虞青荷重新直起身来,悄声说道:“你我初入宫,还是不要卷入娘娘们之间的争斗为妙。”
虞青荷听了,目光一跳,赶紧点了点头。
凤清鸣握住她的手,两人复又透过那雕花窗格,朝河边小心地窥望。
此时,桥头的情况急转直下,惨案转眼便已发生!
就在她俩这一蹲一站之间,冯昭仪和杜充媛不知怎的已起了争执!
只见她们两人站在桥头之上推推搡搡,突然之间,冯昭仪站立不稳,尖叫一声便滚下桥去!
“扑通——”
河面溅起一个丈高的浪花,冯昭仪径直栽进河里,挣扎几下便不见了踪影!
这边,凤清鸣与虞青荷都大吃一惊,后者更是惊叫一声,道:“不好!有人落水了!”
接着,她便拔腿往外跑去!
凤清鸣拉都拉不住她,也唬得跟着跑出了偏殿。
两人刚冲到河边,何贵妃已与杜充媛召集了众奴仆下水营救。
看到两个小女孩冲过来,杜充媛的脸上露出了心虚的表情。
何贵妃冷冷扫她俩一眼,不咸不淡地说道:“这么巧?原来两位小姐也在这里!”
凤清鸣赶紧拉住虞青荷跪到地上,行礼道:“奴婢见过贵妃娘娘、充媛娘娘!”
何贵妃哼了一声,道:“两位小姐是刚过来的吗?”
虞青荷正要答话,凤清鸣却猛地压住她的手背,抢着答道:“是的!奴婢们也是刚刚过来,远远的听到这边有呼救之声,于是便跑过来了!”
虞青荷脸色一白。
这时,杜充媛突然掩面哭道:“昭仪姐姐,你千万不能有事!你若有事,妹妹我也不想活了……”
她哭得梨花雨,好像掉进河里的人是她亲娘似的。
凤清鸣与虞青荷两人听得心惊,都吓得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很快,冯昭仪便被奴才们打捞上来了。
她脸色青白、腹部浮肿,唇鼻里塞了许多污泥,脑后簪着的白芍药也不见了,整个人显得狼狈不堪。
最可怕的是,待王皇后从金露殿赶过来,并宣了太医急救时,冯昭仪已经停止了呼吸!
“太晚了,昭仪娘娘已经殡天了……”
太医跪在地面上摇头叹息。
在场所有人听了这话,脸色均是一变!
一时间,死亡的阴影如鬼魅,笼罩在未央宫的上空;刚才还和煦的春风,此时突然如冰刀刮过,使得众人脊背发凉。
王皇后脸色沉痛,示意太医将冯昭仪的遗体安置好,又叫了奴才前去给皇帝报信。
“今日冯昭仪在我未央宫前溺毙,各位妹妹在场都是证人。一会儿皇上来了,本宫倒是要好好审一审,这冯昭仪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掉到河里!”
皇后凌厉的目光从众嫔妃们身上一一掠过,最后停顿在何贵妃与杜充媛的身上。
何贵妃的目光坦荡而镇定,杜充媛却忍不住往后缩了缩。
王皇后盯了两人一眼,又转头向冯昭仪的几名贴身宫女问话。
“冯昭仪落水时,你们这些奴才都到哪里去了?为何不陪在主子的身边?”
那几名刚才还趾高气扬的宫人,此时一个个如丧家之犬,趴在地上浑身筛糠。
当中一个年龄稍长的嬷嬷硬着头皮答道:“回娘娘,方才我家主子与杜充媛在桥头相遇,两人攀谈了几句;后来贵妃娘娘也来了,三位主子站在桥头寒暄,贵妃娘娘便令奴婢们退到十丈以外等候。再后来,我家主子便落水了,具体原因奴婢们并不清楚,还请娘娘明鉴!”
说着,连连磕头。
王皇后双眉一挑,将疑问的目光转向了何贵妃与杜充媛。
“妹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王皇后问道。
何贵妃不急不缓地回道:“回娘娘,冯昭仪的鞋子打滑,刚才在桥头失足落水。妹妹未能及时营救,是妹妹的责任,还请姐姐责罚。”
她说是领罚,神态却很有些有恃无恐的样子,其目光也坦坦荡荡,好像冯昭仪的落水真的跟她没有半点关系似的!
虞青荷愕然抬眸,嘴张了张,但终于在凤清鸣告诫的眼色之下,垂下了头。
何贵妃和杜充媛的宫人立刻纷纷附和,皆称冯昭仪是自己失足,不小心落水的。
这样一来,冯昭仪的死,便好像真的只是一个意外。王皇后见状,语气很是不快,隐忍怒道:“好好的昭仪在你面前失足,你却不知道提醒一声!贵妃娘娘的确是该罚!”
何贵妃不亢不卑地跪到地上,扬起双眼望向皇后。
王皇后气急,待要再说些什么,这时远处突然响起一阵喧哗之声,是皇帝赶过来了!
“若儿,若儿!你怎么样了……”
皇帝人未至而声先到,看得出来,冯昭仪的确很得他的欢心。
那一句亲昵的“若儿”,唤得在场所有嫔妃心里头都有几分酸楚——冯昭仪虽然死了,但她好歹已得到了皇帝的宠爱和惦念;而后宫之中还有那么多的女人,皇帝甚至连正眼都没有瞧过她们一次!
嫔妃们心中生出了兔死狐悲之感,纷纷开始抹泪。
杜充媛更是哽咽出声。
皇帝大跨步赶到桥头,一眼看到地面上横卧的女子,顿时神色大变,又惊又怒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皇帝震怒,连皇后也只得跪了下来。
“回皇上,请皇上息怒!冯昭仪方才与何贵妃、杜充媛站在桥头寒暄,不知怎的却掉进了河里,妾身施救不及,已经香消玉殒了!”
皇帝听了,脸色一变,弯下腰便去掀那盖着尸体的白布。
然而,当他掀起布的一角时,却只匆匆看了一眼,便如受了惊似的将布扔出手去!
的确,冯昭仪溺毙之后,容颜惨淡、阴森可怖,已完全没有了生前的美貌鲜活;而那一朵压在脑后的白芍药,此时也早掉进了玉带河里,顺水飘向了远方。
王皇后将刚才那宫奴的话复述了一遍,皇帝听了沉默半晌,最后,将威严的视线徐徐扫过众嫔妃。
“现场可有人目睹冯昭仪落水?”他缓缓问道。
在场所有人在他目光的注视下,都忍不住有几分瑟缩。
见无人应答,皇帝便向着何贵妃与杜充媛的方向缓缓踱了两步,最终停留在两人的面前。
这时,何贵妃抬起头,一双美目雾气蕴氤,语气委屈却执拗地答道:“回皇上,刚才冯昭仪的确是因为鞋子打滑,不慎失足落水;臣妾挽救不及,还请皇上责罚!”
说着,重重磕下头去。
她的身后,杜充媛却因受惊过度,“呀”的一声,晕了过去。
事后,皇帝厚葬了冯昭仪,也相信了何贵妃的话,并因此处死了芍药园里的几名负责起居的宫奴。
谁叫她们在事发当天,给冯昭仪穿了容易打滑的鞋子呢?
当然,这其中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那便是杜充媛的突然获宠。
杜充媛那日在未央宫前晕倒,之后断断续续地病了几天;而那日冯昭仪死时的惨状,也有诸多嫔妃目睹,因此在后宫造成了一定的恐慌。
皇帝为了抚慰后妃们,便赏赐了一些东西给她们,并抽出时间去看望各宫妃子。
杜充媛作为受惊吓最厉害的一个,自然得到了皇帝的特殊关怀。
几天的相处之后,皇帝发现这个美貌的女子不但心思细腻,而且才气极高;于是,他那一腔曾倾注于冯昭仪身上的热情,便自然而然地转移到杜充媛的身上来了。
杜充媛很快取代了冯昭仪,成为后宫新宠。
她的位份也水涨船高,由九嫔之末的充媛连升三级,成了杜修媛。
最初的几天,冯昭仪的丧事尚有人记挂着去办理;到后来,随着皇帝注意力的转移,人们开始到杜充媛的宫里奉承;而冯昭仪那个曾经宠绝一时的女子,就像天空匆匆划过的流星一般,瞬间便湮没在大兴后宫灿烂的星空里。
事后,虞青荷为此事与凤清鸣闹了一段时间的别扭。
她曾问清鸣,你为什么不让我站出来揭发杜充媛?
清鸣回答,倘若你我当时揭发了杜充媛,只怕此时都已死在了何贵妃的手里。
虞青荷听了,脸色变得苍白,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而事实证明了凤清鸣的话——没过几天,那名当日向皇后禀报的老嬷嬷,以及当日随冯昭仪前去的宫人,全都惨死在暴室里。
他们死得不明不白,但皇帝此时已不再对冯昭仪关心,因此也无人过问她们死亡的原因。
不过,经过这件事之后,何贵妃的橄榄枝却向凤清鸣和虞青荷伸来了。
不久之后,两个女孩子都收到了来自何贵妃和杜修媛的赏赐。
既然是何贵妃主动伸过来的橄榄枝,两个女孩没有道理不接受。
因为,她们此时都已明白,倘若不接受这些东西,就意味着与何贵妃作对;那么,芍药园里那些宫人的下场,很可能便是她们的结局。
所以,当着何贵妃宫人的面,凤清鸣高高兴兴地收下了所有东西。
但是,她们背地里却将这些贵重的赏赐束之高阁,谁也不敢轻易去碰它们。
因为,每每看到这些东西,便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到惨死的冯昭仪。
每到这个时候,两个女孩子便会手握着手,默不作声。
只可惜,两人的手心皆是冰凉的,谁也温暖不了谁。
卷一 初长 023 侍读
刚进宫的那种激动和新鲜,被冯昭仪之死打击得消失殆尽。
一想到自己将要在这宫中度过一段漫长的岁月,凤清鸣便心生烦忧。
不过,还有更烦忧的事情在后头——那就是她侍读的主子天瑜公主。天瑜公主年小心性高,不但继承了她的母亲夜昭容的美貌,更继承了外邦蛮夷野蛮的性格。
当着长辈的面,她会端出一副天家贵胄的高贵模样,小小年纪显得很是淑女;然而只要脱离了长者的视线,她立刻暴露出刁蛮的本性。
平时学习不好好听讲,总是给凤清鸣她们惹麻烦,当教习老师批评她时,她便把一腔怒火撒到侍读者的头上。
比如,趁老师午休时,偷偷剪掉她的头发,然后嫁祸到凤清鸣的头上;或者,唤来虞青荷磨墨,然后找个借口把墨汁泼到她的身上。
不管两位侍读者表现得如何谦卑恭顺,也不管她们两人行事有多么的谨小慎微,两人总是会被公主以各种借口折磨。
她就是喜欢欣赏别人狼狈不堪的模样,
她就是喜欢看到别人惴惴不安的样子。【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她的这种恶俗嗜好,跟四皇子很有些臭味相投——他也常常在课余时间溜过来,跟妹妹一起捉弄凤清鸣。
他好像老是跟她过不去似的。
有一次,凤清鸣被这两兄妹联手折磨得实在忍受不了,终于朝四皇子发了飙——
她吼道:“四皇子,你为什么总是跟我过不去?”
四皇子妙目一翻,嘲讽笑道:“谁叫你当初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凤清鸣大惑不解。
“那天元宵宫宴上!你说过你不会参加侍读选拔,但你自己现在是什么身份呢?”四皇子气哄哄地瞪她一眼,加了一句:“你这个虚伪的女人!”
凤清鸣无语。
难道他的母亲没告诉过他事情的来龙去脉?
自己明明是被皇后一手推进宫的!
再说了,自己当宫廷侍读,碍着他什么事了?干什么总是一副黄世仁的嘴脸?好像全天下都欠了他一百两银子似的!
这段日子,老师教公主练习古琴。
古琴是修身养性的极佳工具,也是宫廷女子必备的技能。
老师将“宫商角徵羽”等知识细细讲来,两位侍读者听得津津有味,但小公主却学得不用心。因此,半月下来她的琴艺仍是一塌糊涂。
那老师以前是教过大公主的,大公主聪慧好学,不但精通棋艺,而且对古琴有很深的造诣;因此,当她面对如此不长进的小公主时,老师大为失望,忍不住批评了公主几句。
天瑜公主对此记恨在心。
随即,虞青荷在琴艺方面的出色表现,又令教习老师喜出望外。
“虞小姐琴音高雅,可见其心境高洁纯净。”老师夸奖道。
她这一句无心的赞美之辞,给虞青荷带来了意料不到的麻烦。
天瑜公主不敢直接报复老师,于是趁虞青荷午休的时候,拿裁纸刀划伤了她的手指。
谁叫这位虞小姐弹琴有如天籁呢?
一个奴婢,怎能超过自己的主子?!
天瑜公主眯起漂亮的双眸,手捏着血淋淋的小刀,满意地看着虞青荷脸色发白、痛得浑身颤抖。
虞青荷右手小指被割破,伤口极深、鲜血长流,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弹琴!
凤清鸣看到这一幕,表面平静,内心却已出离愤怒了!
平时,公主小打小闹的也就罢了,反正以她那小破孩的伎俩,自己还能勉强应付。
然而,虞青荷却不同——她生性纯真,不懂得勾心斗角,每次受了天瑜公主的欺负,只有偷偷掉泪的份;如今,公主竟然得寸进尺,对她动起刀子来了!
琴艺是虞青荷的最爱,也是她引以为傲的资本;倘若一双手毁在了天瑜公主的手里,那这进宫侍读可真有点得不偿失了!
看着天瑜公主精致如画描的眉眼,凤清鸣决定,无论如何也要给这小孩子一点教训。
小小的年纪,竟然如此歹毒!
没过几天,她们便迎来了考核学业的日子。通常,皇室子女的学业成绩,会由老师考核、皇后监督,然后禀报给皇帝。
当然,有时候皇帝也会亲自参与其中。
不过,最近宫内外琐事繁多,皇帝已有好久未与子女团聚、享受天伦之乐了。
二月,冯昭仪之死在后宫闹得沸沸扬扬,皇帝忙着安抚各宫嫔妃们,也没心思去关注子女们的学习;
三月,边疆战事激烈,皇帝一心扑在国事上,并未过问皇子公主们的成绩;
四月底,北疆战事稍定,骠骑将军于年前发兵之后,终于率领部队在襄州赢得了艰难的一仗——这,对民心摇动的大兴国来说,是一个多么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皇帝因此龙颜大悦,紧绷的心,终于可以放松片刻;于是,他便想起子女们的学业成绩来了。
四月二十九这天,皇室子女齐聚一堂。
不但各宫皇子、公主们早早到达尚书房,就连已成年封王的二皇子,也从宫外的王府进宫,与姐弟们相聚。
大兴国宫规,皇子封王之后,作为成年男子,除非有皇帝或太后、皇后的宣召,否则不得随意进出后宫。因此,皇家子女若想齐聚一堂,通常只能在宫中年节庆祝时可以做到;或是每月月底的那几天,在考核学业的时候团聚。
前两月的考核,因皇帝没有亲自参与,身处宫外的二皇子得不到召见,所以未能入宫。
因此,凤清鸣虽进宫已有三个月,但却并未再见过二皇子。
进宫以后,她曾刻意与周围的宫奴交好,并逐渐掌握了宫中的一些内幕消息,也得知了二皇子不得皇帝欢心的事实。
据说,二皇子幼时也曾是一个聪明可爱的孩子,深得皇帝欢心;但在五岁那年,他的生母靳采女因故去世,这件事给了他很大打击。
他从此性情大变、一蹶不振,成了一个轻微自闭的人。
虽然,皇帝后来将他过继到了何贵妃名下,何贵妃最初对其也亦呵护有加;但他自从丧母之后,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学业武艺皆无长进,更别提磨练什么经世治国之才了!
他如此顽劣,逐渐失去了皇帝的欢心。
得不到皇帝的重视,自然也就无缘太子之位;而因其本人又没有能力,在何贵妃身边也只是个累赘;所以,何贵妃对他,从最初的重视,到后来的失望,再到后来的无视。
最后,在一年前二皇子成年之际,她甚至向皇帝请旨,除去了他名义上的养子之位。
因为,大兴国皇室遵守立长不立幼的原则——二皇子若占据何贵妃长子之位,在将来的皇储之路上,将成为她亲生儿子四皇子前进的绊脚石。
何贵妃有先见之明,自然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皇帝早就对二皇子失望透顶,又非常宠爱何贵妃,遂同意了爱妃的请求。
二皇子像个垃圾一般,被何贵妃踹到一边,又在成年之日,被打包丢出皇宫。
他甚至没什么机会再进宫。
虽然,在通常情况下,皇子成年之后学业并不能辍;在他去往自己的封地之前,应该每月入宫拜见帝后,汇报学业成绩;然而,由于皇帝对二皇子太过疏离,因此二皇子自封王后,几乎没什么机会回宫。
而且,去年他成年之际,皇帝也仅按惯例,以其名字给了一个普通的“修王”封号。
二皇子如此不受待见,大家便都认为他是一个无缘皇位的人。
因为,太子之位,向来有地位高贵的何贵妃之子虎视眈眈,而清高华贵的谢淑妃之子亦为其有力竞争对手。更何况,皇帝正当壮年,后宫之中还会有无数嫔妃为他诞下龙子后裔。 因此,二皇子这个人,基本上不会对皇位造成威胁了。
以后,待他大婚完毕,大概便会被皇帝打发到一个不相干的封地,当一个安闲的亲王吧!
宫里的人,向来捧高踩低;因此,二皇子便成了有史以来最不受待见的皇子。
以上种种情况汇集到一起,令凤清鸣既惊讶,又疑惑。
难怪元宵宫宴那晚,他会一个人孤孤单单躲在清冷的湖畔吹xiao呢!
也难怪,他的箫音哀伤孤清,总有一种无端的惆怅和萧索。
但是,他真的只是一个生性懦弱、胸无大志的人吗?
她想起那晚,他站在月光之下,那清俊贵雅的模样,心里头便有些狐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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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初长 024 月底考核(一)
今上有六子五女,其中三子两女早夭,剩余了三子三女。
他们的具体情况是:
大皇子李昊珏,皇后之子,早夭;
二皇子李昊修,年十五,生母为靳采女,早逝;其母逝后,曾寄养在何贵妃的名下;成年后,封修王,目前居宫外的修王府;
三皇子李昊仁,年十一,谢淑妃之子,目前随母亲居淑华宫;
四皇子李昊德,年八岁,何贵妃之子,目前随母亲居凤影宫;
五皇子李昊屹,郭充容之子,早夭;
六皇子李昊霖,左昭媛之子,早夭。
大公主李庆平,年十六,皇后之女,目前随母亲居未央宫;
二公主李庆安,杨美人之女,早夭;
三公主李庆乐,年十一,生母为李美人,早逝;母逝后,寄养在姚婕妤的名下,目前随姚婕妤居重华宫;
四公主李庆长,沈才人之女,早夭;
五公主李天瑜,年五岁,夜昭容之女,目前随母亲居月华宫。
这些皇子皇女们,除成年的二皇子和大公主外,其余人都在尚书房学习。
尚书房分东、西两院,皇子的课室在东院,公主的课室在西院。
不过,由于三公主身体羸弱,经常卧病床上,所以西院基本上是天瑜公主一人的天下。
凤清鸣和虞青荷陪着天瑜公主来到尚书房主殿。
因为要见父皇,天瑜公主今日被夜昭容精心装扮过。
她穿了一套粉红色绣荷叶边的宫装,头发梳成可爱的圆丫髻,显得漂亮又乖巧。
她们到达尙书房时,除了二皇子外,其他人均已提前到达。
凤清鸣第一次见到了久居深闺的三公主。
三公主是一位容貌姣好的女孩子,可能由于常年卧病的缘故,她的脸色极白,呈现几近透明的颜色;而双颊消瘦,所以显得脸上那双眼睛格外的大、格外的幽静。
她一看到小公主,立刻露出了淡淡的微笑,并上前跟她打了个招呼。
天瑜公主脸上却露出了惊讶的神色,随即淡淡地应了一声“三皇姐,你今天也来了”,但是并不怎么亲热。凤清鸣一看,就知道这位三公主在皇帝面前也是不受宠的,因为天瑜公主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
再仔细观察三公主的装扮,虽也是尽力修饰过的,但显然没有大公主和小公主那样华贵,大概那姚婕妤的日子过得也很一般吧!
三公主感觉到妹妹的冷淡,脸上微有些落寞的神色,不过很快便平静下来。
这时,天瑜公主欢喜地跑到了三皇子的身边。
“三皇兄,你也来了!”
她扯着三皇子的衣袖,一脸仰慕地望着他。
三皇子对学习很认真,平时不是呆在尚书房学习,便是躲在藏书阁看书。
他极少像四皇子那样翘课,更不会参与四皇子与小公主的恶作剧。
教导他的老师说他“修德与仁,能文与武”,这的确很符合他的名字——昊仁。
的确,三皇子才华横溢、学业优良,深得皇帝的喜爱;而且,听说在以往的学业考核当中,每次都是他夺得魁首;因此,小公主对这个皇兄格外羡慕、佩服。
三皇子今日穿了一套湖蓝色印暗龙纹的袍子,头束玉冠,气质儒雅,很有一番谦谦君子的风度。
他摸了摸妹妹头顶,暖暖一笑,道:“五皇妹,你这月的学习如何了?可不要再像上次那样不及格哦!”
说着,眼带同情地朝凤清鸣这边看了一眼。
他与清鸣同岁,身量却高过清鸣许多;凤清鸣见状,赶紧提起裙摆朝他行了个礼,轻声道:“见过三皇子。”
上个月,天瑜公主月底考核不及格,作为侍读的凤清鸣和虞青荷,都被皇后训斥了一顿。
当时,三皇子和四皇子均在场;四皇子投以她们奚落的讥笑,而三皇子则同情地帮她和虞青荷开脱了几句,这令凤清鸣倍感亲切。
因此,虽然两人平时交往甚浅,但此时再见到三皇子,凤清鸣心中还是很有好感的。
这时,四皇子一阵风似地从尚书房门外跑了进来,一把拉过天瑜,招呼道:“皇妹,你来了!”
他的身后,紧跟着侍读凤清曦。
凤清曦一见到妹妹,脸上便露出了奇怪的神色——他眼睛突然一亮,嘴动了动,好像有什么话要对她说。
这时,四皇子极亲昵地拉过天瑜公主的手往屋外走去。兄妹两人一边走一边窃窃低语,也不知道又在捣鼓什么坏点子。
凤清鸣则趁机跟哥哥退到了尚书房门外的偏僻拐角处。
“大哥,发生了什么事?”见左右无人,凤清鸣低声问道。
两人虽同时为宫廷侍读,但在宫中却不能私自见面;尤其是,现在还是两人当值的时刻。 凤清曦小心地看了二妹一眼,眼有忧色道:“二妹,前两天我回家了一趟,三妹她病了……”
“什么?”凤清鸣听了,心中顿时“格登”一响。
“妹妹她得了什么病?要紧么?可有请医师医治?”凤清鸣又惊又急,吓得凤清曦连忙捂住她的嘴。
“嘘,二妹,禁言!”凤清曦小声说道:“三妹她只是感染了风寒,母亲已经请医师给她诊治了,你休要担心!”
“那她现在怎么样了?”凤清鸣急得小脸煞白。
“三妹服了药,我走时她已经好多了。不过,她最近咳嗽得厉害,医师想托我问你一句话——三妹她是不是自幼便带有胸喘之症?”
“胸喘之症?”凤清鸣听到这,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妹妹身体向来健康,怎会有胸喘之症?难不成自己数月不在凤宅,妹妹竟已遭了歹人暗算?
想到这,手心里已有冷汗冒出。
“不,我必须立刻回家一趟!”凤清鸣说着,一把挣脱了凤清曦的手,抬脚往殿中跑去——她要向天瑜公主告假,回家守护妹妹的安全!
“二妹,你不可如此心急!一会儿月底考核马上就要开始,你切不可冲撞了圣驾!再说了,三妹她病情已经趋于稳定,医师所问也不过是以策万全……”
凤清曦劝说的话还没说完,凤清鸣人已急急地冲到了尚书房门口!
但是,门口却突然多了一个白色的人影——她走得太急,劈面便撞进那人怀里!
可是,明明是她的速度更大,但凤清鸣却在此时分明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外力!
就好像,她撞上他的同时,那外力便立刻自发地弹射出来了似的!“啊……”
她抵挡不过,惊呼一声,一个趄趔便往旁边摔去!
眼看着就要撞到坚硬的门板上,这时,那外力突然消失了,有人眼疾手快地伸手将她一捞!
凤清鸣立刻感觉一股淡淡的杜衡香顺风而来,瞬间将她包裹。
这气息,有点熟悉,好像在哪里遇见过似的……
凤清鸣茫然地抬头,对上了一双暗如子夜的深黑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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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初长 025 月底考核(二)
“二皇兄,你这是……”
众人惊愕地看着二皇子侧身将凤清鸣抱在怀里。
他与她,还保持着刚才那电光火石之间的姿势——
她仰面弯腰,头差一点便撞到地面上;他一手捞了她的腰,大跨步将其搂在怀里。
两人的姿势是如此之扭曲,就好像在表演瑜伽里的高难度动作似的。
由此可见,刚才二皇子为了救凤清鸣,费了多大的劲。
不过,他的反应如此之迅速,动作如此之敏捷,还真是超出在场所有人的预料——人人都知道二皇子平日疏于武艺,身手在众皇子当中是最差的一个。
本来扭曲的姿势就很难保持平衡,经四皇子这么一惊呼,加之众人都围过来看热闹,二皇子坚持不住,手一松便将凤清鸣丢到了地上!
“哎哟……”凤清鸣背部吃痛,不由得委屈地瞪了二皇子一眼。
然而,对方的表情却无辜又茫然。
他黑漆漆的眸子里古井无波,就好像方才那深如子夜的一眼,根本与他无关似的。 “对……对不起,凤小姐!本王没想到你会进来……”
二皇子俯身向她伸出手,嘴里歉意连连。凤清鸣微微一愣,条件反射地答道:“无妨,是奴婢自己不当心……”
这时,她的兄长凤清曦从后头赶了过来,一把将她捞起,同时又恶狠狠瞪了二皇子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