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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小鸟不依人》》 · 东方玉如意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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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鸟不依人》全集

作者:东方玉如意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嫣然出嫁

大红的嫁衣穿在身上,精致的妆容映在镜中,我冷漠的看着足有八斤重的黄金凤冠戴在镜中人头上,除了沉重之外没有其他感觉,仿佛嫁人的是别人。

一个喜气洋洋的声音报:“禀夫人,新郎官亲自来迎接了呢。”

屋里顿时响起一片唏嘘之声,只有我冷漠的脸上没有出现一丝波纹。

姨母高兴的握住我的手:“依依,他竟然亲自来接你呢,可见对你是真心的。”

我想说,哪个新郎官不去迎自己的新娘呢,余光瞥见姨母极力掩饰的尴尬,就没有说出口,毕竟我不想让她难堪。

蒙上喜帕,两个丫鬟扶着我往外走。本来是该由弟弟柳韧背我出门,可是他远在漠北战场;其实也可以由二表哥梅莘代替,可是小心眼的新郎官不同意。

出了大门,该是母亲叮嘱的时候了,可是母亲远在洵南,姨母便代替了。

“依依,难得菩萨赐福,得如此佳婿。过门之后,切记以夫为天,万事千依百顺,莫要惹夫君生气。相夫教子,美满一生。”姨母的声音有了几分哽咽。

一只有力的大手握到我的手上,许是感到我手上的一片冰凉,他握得更紧了。

娘啊,您女儿的两世清白就要毁在这个禽兽手上了。他竟然弃了红绸,直接来牵我的手,可见是禽兽中的极品。

终身大事只此一回,在这个保守的古代离婚是不可能的。只叹我父母兄弟都不在身边,一个人孤零零的嫁给一个不相识的男人。

若翠叶听到这句,必定会委屈的纠结起小脸。好吧,她是我的陪嫁丫头,也算一个亲人吧。

步履动,喜帕轻摇,一滴泪掉在他的手上。

我心里吓得砰砰直跳,若是让他知道我不情愿……不是我没骨气,只是几百条人命都背在我身上呢。

清新的男子气息靠近,他覆到我耳边小声道:“我知道嫣儿喜极而泣,其实我也欢喜的紧呢。”

娘诶,我想掐死他,用不用偿命?

上了花轿,一路吹吹打打,转过六条热闹街道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拜过天地之后,我被送进洞房,下人们都退到门外,只余我一人端坐在床沿。

我暗忖:为了不让那禽兽得逞,一会儿我是该装作不小心踢了他的子孙根呢,还是装作不小心剪了他的子孙根呢?

回想起我这两辈子,那还真是:鲜花与禽兽齐飞,sb共jq同色。

前情——知府千金初长成

柳安州紧挨长江,典型的鱼米之乡,刺绣技艺在本朝独领风骚。柳安人以柳姓居多

,知府便是举孝廉而得以做官的柳澈。他为官清廉,深的百姓爱戴,从县令被升

为知府。与柳家一墙之隔的高家是柳州牧台,本朝官吏制度每州设知府管理政事,

牧台掌管军事。

柳家小姐柳嫣然和高家大公子高博远在当地堪称金童玉女,人们津津乐道。

柳嫣然自小和柳夫人一样以善心著名,走在街上见到一只蚂蚁都要绕过,深怕踩断

它一条腿。见到穷人和乞丐更不用说,自然慷慨解囊,所以柳澈为官多年,却没有

什么积蓄。

柳小姐今年及笄大礼时,众人赞叹竟是出落得花骨朵一般,浅浅一笑两个酒窝煞是

喜人,与玉树临风的高博远站在一起,堪称郎才女貌。

那高博远自小习得一身好武艺,家传的枪法更是出神入化,熟读兵书战策不说,文采亦是一流,可谓文能安邦武能定国,将来必定出人头地。

若没有那一场乌龙诗案,也许柳家会被媒婆踏破门槛,然后择一家门当户对的嫁了,

安安稳稳的度此一生。

当今皇上年轻时励精图治,开创了一派繁华盛世。偏偏老来糊涂,耽于享乐,宠信奸相梁松,不理朝政。梁松权倾朝野,五十大寿之际,盘点全国的大臣,送礼多的,刻意巴结逢迎的都升了官;没有送礼示好的都要想办法铲除。

没有送礼的人之中官职最高的是定国大将军郭英,然而郭家军功赫赫不是那么容易扳倒的。于是有人上奏说郭英提反诗,上个月在黄鹤楼所提之诗有一句是“乌龙摆尾江海怒”,龙是帝王的象征,在龙字前用乌字修饰是对当今圣上的辱骂,那江海怒便是形容其党羽有江海之众。

原本英明的皇上不知怎的就听信了谗言,于是一场浩浩荡荡的剿匪大行动就开始了。

柳知府没钱送礼,高牧台不善逢迎,于是两家同时获罪。

于是郭将军被削了军权,在家养老。其他受牵连的人有的抄家判刑,有的充军分配,好在柳夫人的姐夫梅尚书有些权势,暗中走动才救下了他们一家,连带的高家也沾了光,一起被贬到洵南做屯长,那是比县令官职还小相当于镇长一级的官吏。

不过再小也是官,比起那些没入奴籍或是满门抄斩的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依依惜别

母亲满含泪光恋恋不舍的握着我和弟弟的手,语重心长的说道:“依依,自你及笄之日八省巡案来封了咱们家,到如今已是月余,幸好有你姨丈在京中打点,我们一家才有活命的机会。明日娘就要随你爹爹去洵南上任,只是那里穷山恶水,瘴气害人,以你娇弱的身子必是撑不住的,好在你姨母家显赫富庶,不在乎多两张嘴吃饭,

过些日子就会派人来接你们,所以你俩先到景安县你表叔家暂住,安心等着便是。”

我一向只爱笑不喜哭的,如今却失声痛哭:“娘,我不要去京城,我要跟你们去洵南。”

“傻孩子,”娘也泪水滂沱了:“你从小畏寒,如何受得了那瘴气,去你姨母家吧,必是比咱们家生活还要好的。”

“不,哪里比得上自己家好呢,我要和母亲在一起。”我伏在娘亲腿上痛哭。

比我小两岁的弟弟抿着唇不肯哭出来,佯装男子汉。

爹爹在一旁叹气:“这事就这么定了,虽是舍不得却也是为了你们姐俩好。”

母亲见我们一直不肯答应,便说道:“你们去了京城,要好好活下去,将来为你爹爹洗刷冤屈,才能把我们救回来。”

弟弟重重的点了点头,我也不在闹了,擦干泪红着眼睛应了。

当晚,我把爹爹挤到了弟弟房里,自己钻进娘亲的被窝,又做了一回小丫头。娘殷殷嘱咐:“天下的母女都是心意相通的,依依要时时开心,时时欢笑,娘必能感受得到。万不可做傻事,须知你真真的幸福了,爹娘才会安心。”我默默点头,娘的心思我怎会不明白。

说起我对母亲的感情,那可不是十五年母女这么简单。

我虽转世为人,却还保留着前世的记忆,穿越之前我是一个三口之家的娇娇女。妈妈是一名普通工人,爸爸下海经商发了财。我考上大学那年正好是他们结婚二十年的银婚纪念日。

我摔了小金猪,从存钱罐里拿了钱去买来两枚银戒指和一束火红的玫瑰花,兴冲冲回到家时,却见到了桌子上两个绿色的离婚证。

我惊得无所适从,妈妈很平静的说:“我们早就想离婚了,怕影响你学习才拖到现在。”

“这是我新买的龙江别墅的钥匙,你有空来玩吧。”爸爸扔下一枚钥匙,头也不回的走了。

于是,我的家在顷刻之间倒了。我苦苦追问为什么,妈妈只是淡淡的说:感情不和。

后来我名察暗访,总算得到消息,爸爸身边那个染着红头发貌似火鸡的秘书是罪魁祸首。

我彪悍的冲到他偌大的办公室,里面空无一人,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我砸烂了他屋里的传真机、电话机、复印机、打印机、影碟机、碎纸机……所有的机我都不放过。只可惜那只红毛火鸡不在,不然我一定要拔光她的野鸡毛。

众多的保安排成一列,皱着眉头看我行凶,周经理在一边不停的劝着:“大小姐,大小姐,这这……”

我则叫嚣着让那只红毛野鸡来见我,许是我眸中的杀机太重,那些染了红头发的年轻女职员都吓得直往后退。

后来我终是没等到他们,气哼哼的回家了。

妈妈开门第一句话就是:“你爸爸刚刚打来电话问你到家了没有。”

“我没有爸爸。”扔下一句咆哮,却再也止不住滂沱的泪。

大学四年,我拼命打工挣钱,一来不想花他的钱,二来打发闲散时光。每当有男生向我示好,便会得到劈头盖脸的一句:“你如何看待有家男人出轨的问题?”他们往往惊掉下巴,知难而退。也有一两个不怕死的,死缠烂打那么几天,终是忍受不了我对男人的偏见,默默“弃暗投明”去了。

于是我便得了一个混号:“冷歪刺”。冷冰凌+歪脖树+刺玫瑰=佟一一。

毕业后,我一路过关斩将拼掉了众多对手,挤进一家大型跨国公司,妈妈屁颠屁颠的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那个人,我却不屑一顾。

见多了悲欢离合,认识了形形□的老板和职员,对一些事也就不那么执拗了。妈妈撺掇着婶子阿姨们给我介绍相亲对象,为了不伤她的心,我勉为其难的奔波于咖啡厅和饭店之间,然而终究无所获。

年终奖发下来,我买了两张去海南的飞机票,妈妈省吃俭用都没有在冬天去看过海。

“妈妈,你看,下面就是长江呵。”

“是啊,在飞机上看起来原来是这个样子的。”

我们都很兴奋,这时飞机突然剧烈的颠簸起来,空姐们宣讲了急救知识并让大家背好降落伞。

我紧紧握住妈妈的手,在机身断为两截时面对强大气流的冲击都不曾松开,耳边响起她的最后一句话:“一一,不要恨你爸爸,他爱我们。若有来生,我们还做母女。”

我抬头看去,哪里还有妈妈的影子,手心早就空空如也,周围却都是云雾缭绕的仙山。脚步虚浮的穿梭于山间,我疲累至极却找不到妈妈的影子。

一个须发皆白颇具仙风道骨的老人出现在我面前,“小丫头,你在这转了二十圈了。”

“老爷爷,你有没有见到我妈妈?”

“她早就转世为人去了,你再不赶去,可就做不了她的女儿了。”

我急忙揪住他的袖子:“老爷爷,你帮帮我,快送我去吧。”

他带着我站到云头,下面是一间茅草屋,有个妇人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小娃娃。

“念在秦氏积德行善,就再给她一个女儿吧。”他袍袖一挥,我大头朝下直直的栽了下去。

耳边有人说话,“不好啦,小丫头断气了。”女人的惊呼声。

“我的女儿……不会的……快抱过来我看看。”一个虚弱的声音。

我睁开眼,见到了一张大号的妇人脸,不就是刚才抱着孩子的那个嘛。再低头看看自己,天哪,我身上裹着一块碎花布,竟是襁褓中的婴儿了。我惊呼一声,却成了虚弱的婴儿哭。

转眼面前出现了一张混着汗水的脸,我笑了————妈妈!

这时,旁边两名妇人赞叹了:“你看这小丫头还是和娘亲啊,别说,长的还挺俊,一笑跟哭似地。”

“什么呀,分明是一哭跟笑似的。”

我无心理会他们的评价,只看着妈妈傻笑。

新爹爹冲了进来,爱怜的看了一眼母亲又看一眼我,评价道:“嫣然一笑百媚生,我们的女儿就叫嫣然吧。”我真不明白,一个还没长牙的小肉球,他是怎么看出来的百媚生,不过后来夫君评价说爹爹相当有先见之明。

过满月时,终于忍不住在无人时偷偷说道:“妈妈,是我啊,你是不是认不出了,嘻嘻!”

刚开始她东张西望,不知是谁在说话,我偷偷笑了:“妈妈连女儿都不认识了么?”

她转过头来看我的表情不异于看外星人,连声喊爹爹过来:“夫君,女儿中邪了,快去找道士来做法吧。”

爹爹逗我开口时,我却紧紧闭上了嘴巴,一般男人都是狠心的,他们认为异类的必定要铲除。于是,他老人家说道:“娘子听错了吧。”

想必娘也不希望我中邪,于是宁愿自欺欺人的相信自己听错了,第二天还是带着我到尼姑庵里去卜了一卦。

老尼姑摇头晃脑的说:“此女命相奇特,每逢有难都会有贵人相助,逢凶化吉。只是体质瘦弱,不如寄养在庵里,多受些佛祖庇佑。”

我死死揪住娘的衣裳,生怕她把我留在那个满是秃瓢的地方。娘许是看出了我的意愿,没有答应。

老尼道:“此女生的娇弱,目光却是不逊,将来只怕性子烈,须知女孩子还是小鸟依人为好。不若取个小字叫做依依吧。”

母亲点头,拜谢了师太,回到屋徒四壁的茅草屋。父母都是极为孝顺的人,母亲怀孕时正赶上祖母生病,于是在这个穷的有上顿没下顿的家里,好吃的都给了祖母。母亲常挨着饿伺候病人,做很多活计,累的昏倒过好几次,于是我自幼身子单薄,还有畏寒的毛病。那时爹爹在一家私塾教书,挣一口微薄的口粮。

自那之后,我逐渐明白娘虽然拥有前世的容貌性情,却没有保留前世的记忆。于是我不敢造次胡乱讲话,生怕她以为我爱中邪把我寄养到尼姑庵去。

说来也巧,几年后逢端静皇太后过世,皇上悲痛之余,在全国甄选至孝之人。爹爹被举孝廉,封作了县令,一家人的生活就好了起来。

十几年快乐的童年时光眨眼而过,如今竟面临骨肉分离。我知道娘不会离开爹和我们去京城,就像爹不会纳妾让娘伤心一样。他们是患难夫妻,相濡以沫,嘴上不说心中却是刻骨深爱。

没想到一夫一妻制的现代,我有一个花心的爸爸;三妻四妾的古代,却有一个专一的爹爹。

造化弄人,莫不是上苍有意让我相信爱情么?

寄居豪门

天还没亮,表叔就来接我们了,爹娘有意早早送走我们,是怕他们走后出乱子有人欺负我们姐俩。景安县是柳安州最北边的一个县,在表叔家住了一个月之后,京城姨母家的一个管事带着车马来接我们了。

京都繁华耀花了我们两个土包子的眼,虽是隔着马车帘的缝隙匆匆一瞥,也足以让人震惊,窥一斑而见全貌。

“韧儿,一会儿到了姨母家,切记万事小心,别让人笑话了去,说咱们没家教。”小声叮嘱小我两岁的弟弟。

他郑重的点头,颇有老爹成熟稳重的风貌。

街道边鳞次栉比的高大建筑连绵起伏,高高的台阶之上,朱红色的两扇大门敞开着,硕大的牌匾上刻着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梅侯府”。

不错,这就是姨母家了。传说中的公侯府邸,已过世的老太爷有军功,被先皇封做绥靖侯,作为富二代的两个儿子却没有一个习武的,老大袭了爵位,老二也就是我的姨父从小爱读书,如今官居三品礼部尚书。然祖先有命,家和万事兴,于是他们两大家子没有分家,一直住在一起。

据说那爵位本不是世袭的,姨父也仅中过举人,不是状元、探花什么的,梅家之所以如此得圣宠,主要还是因为宫里有一位得宠的梅贵妃。

入了西角门,我和弟弟恭谨小心的跟在管事后面穿堂过院,来到一处院落里。高高的廊檐斜插云霄,显示着高贵气派。

想必是有人已经提前通报过了,姨母迎了出来,口中唤着:“我的儿。”抱住我俩失声痛哭。母亲只这一个姐姐,情分自然不是假的。

大哭一场以后,大家进屋落座。姨母问了问情况,又安慰我们不要担心,等过了风头就让姨父走动走动,尽量让爹爹官复原职。

叙话了一会子,姨母便带着我们去见大夫人。之前我已经听母亲讲了,梅家内院的最高统治者便是大夫人,如今已近花甲之年,是个精明的老太太。

已过世的老太君共有四个儿女,长子梅伦袭了绥靖侯的爵位,也就是大老爷。

次子梅倾也就是我的姨父是礼部尚书,三品大员。

大女儿白梅氏嫁给了白御史,有个独生女儿白莹雪经常到舅家来住。

小女儿便是宫里的梅贵妃,听说很是得宠。也正是因为这位贵妃娘娘,梅家才能显赫一时。

进屋时大夫人正歪在榻上吃丫鬟剥好的栗子,姨母垂泪上前道:“大嫂,前儿我跟您提的两个可怜的孩子如今已经到了。”

我和弟弟连忙行礼,道大夫人好。因大老爷袭了爵位,大夫人就是一品诰命,而姨母却没有任何头衔。

她起身到近前,热络的拉起我们的手,称赞道:“果真是两个粉雕玉砌的娃娃,一点也不输给公侯世家子女,你们且好好住下,和莘儿、蓉儿他们是同样的用度。”

她所说的莘儿是二表哥梅莘,姨母唯一的儿子,这个二字是按大排行的,大老爷家的儿子梅荼是大哥,所有人称呼梅莘都要加个二字。

“听说表妹、表弟来了,我放了学可是急急的赶回来呢。”说话间有一人挑帘进来,玉冠束发,面若敷粉,唇红齿白,眼角眉梢带着春风般的笑意。此人五官面相生的极好,眸中光华流转,粲齿一笑分外清朗,典型的阳光大男孩。

姨母笑道:“这就是你二表哥梅莘,整日不学无术,只知混闹,以后依依可要好好管他。”

话音未落,大夫人温和的目光便扫过我身上。于是,我紧张的有些跳动加速的小心肝体味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若我是姐姐,叫我管教表弟也算一句客气话,还说得过去。可我是妹妹,哪有管教哥哥的道理。姨母和母亲的意思我是懂的,他们不过想亲上加亲。只是刚刚大夫人看过来的那一眼让我很不安,照理二表哥是姨母的亲生儿子,他的婚事该是由姨母、姨父定夺。刚刚姨母既那样说了,大夫人合该附和一句。可是她却那样略带忧色的望我一眼,莫非这其中还有什么岔子?

不过,我向来对这等不知上进的富三代无甚好感,风流公子么,远观可以,却不是我想要的。

表哥倒也是个热心人,拉着我和柳韧问长问短。正说话间,外面传来环佩叮当之声,细碎的脚步近了,一个身量不太高的小丫头率先跳了进来:“新来的哥哥、姐姐在哪?”

大夫人笑骂道:“刚刚进来个性急的就不说了,你个姑娘家也这般没规矩,知道的是你不见外,不知道的以为没家教呢。依依可别跟她一般见识,这是你四表妹梅捷。”

小丫头调皮一笑,行了礼,就快步走到我和弟弟身边,忽闪着大眼睛看来看去,又回头看了看刚刚进屋的三位,貌似老成的点头道:“这位姐姐长得倒是和大姐有几分像呢。”

大家随着她的目光看去,我一眼辨认出姨母的亲生女儿大表姐梅蓉。她确实与我有几分像,不过她体态丰盈,个子也高些,我算是略小了一号,嘴小下巴尖些,我俩的大眼睛倒是有一拼。

她上前两步握住我的手:“依依,早就听说你和柳韧要来,我可一直盼着呢。如今可好了,咱们姊妹一处吃住、玩乐岂不开心。听闻柳安州刺绣天下一绝,我可要好好向你学习呢。”

大表姐言谈举止都透着稳重端庄,是典型的大家闺秀。随和亲切,有长姐风范,我心里踏实不少:“大表姐客气了,我女红差得很,根本上不了台面。诗书也不曾学过什么,将来少不得要大表姐多费心教一教。”

姨母又引荐了二表姐梅姿、三表妹梅敏,都是百里挑一的美人,然二人气质却不同。梅姿高挑、纤细,丹凤眼妩媚且高傲;梅敏姿色差些,双眸却很是晶亮。

互相见过礼,落座叙话,我才知这姐姐妹妹的排行是如何来的。大表姐梅蓉今年十七岁,二表哥梅莘十六,梅姿与我同龄今年及笄,却长我两个月,梅敏今年十四,梅捷十二。后三位都是大老爷的小妾所生,只有大表哥梅荼已经二十多岁,是大夫人亲生。

大家在一起吃过了午饭,也算一般熟了。午后,姨母命人给我安排住处,大表姐推荐了她容得院旁边的一处闲院,叫做“依人居”的,笑说:让小鸟依人的依依去住岂不贴切。

其实我本对这“小鸟依人”四个字最不服气,然我知道大表姐没有坏心,也就不好反驳她。暗想自己本就寄人篱下,住依人居也罢了。二表哥的院落极大,下人又多,就没有给柳韧安排别处,只叫他住到梅莘那里。和他一起去太学读书,这倒是让我很高兴的一件事,京城之中的太学里都是达官显贵之子才能去的,那里有最博学的翰林院大学士教书。

姨母把她身边一个懂事的大丫头翠叶赏了我,又照大表姐她们的例安排了两个小丫头和两个婆子来依人居当差。

我虽号称前知府千金,然而只有我和弟弟知道爹爹是史上第一穷酸知府,家里只有收留的难民杨伯夫妇扫院子看门,他们的孙女给娘当了小丫头。我和弟弟都没有下人伺候的,恩,也不能这么说,洗头、洗衣之类的活一般都由我做,我也算弟弟的半个下人。

虽不习惯,也只能领人谢恩,入乡随俗嘛,进了人家的门就听人家安排吧。

转眼年关已近,梅家有皇上赏赐的良田千顷,到年底都来交租子,白花花的银子、沉甸甸的稻米都被搬进府库,我偷眼瞧着才知道做大地主的好处。难怪梅家平日里奢侈浪费,原来都是因家底厚啊。

正月里最是好玩,宫里的梅贵妃不断赏赐奇珍异宝下来,蓉姐姐就会把她那一份分给我些,二表哥也会分给柳韧些。我们都沉浸在兴奋中,对很多新奇的事也逐渐习以为常。

只是最难让我适应的还是大聚餐时,十几个人吃二百多道菜的阵容,也忒浪费了,难怪人家大诗人说:“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偏偏正月里每顿饭都要一大家子一起吃,我悄悄算了算,大概一个月的吃喝花费就要几百两银子吧,相当于爹爹几年的俸禄。

上巳踏青

三月初三上巳节,在这个民风尚算开放的小唐,是青年男女心目中最神圣而值得向往的节日。

清晨以香花沐浴,穿上最漂亮的衣裙,轻施薄粉,挽起高髻,看看头上太素静,便插上母亲送我的及笄之礼,那一只碧玉簪。

爱美是每个女孩的心性,我自然也不例外。

然而父母尚在边陲受难,我也无心去寻个什么情郎来,就穿上一件素净的白衣,有暗花云锦底纹的,这还是初进梅府时,大夫人特意命绣坊做的,也算是我最好的几件衣裳之一了。

这样既表明了自己无心争春,又不会丢了梅家的面子。

出了依人居,我便带着翠叶到大表姐的容得院去,刚到门口就见她带着惜雅出来,见了我快走两步笑道:“依依,你也太素静了些,随我来吧。”

不由分说,便拉着我的手进了她的闺房,打开满满的妆盒:“喏,这些随便你挑。”

“蓉姐姐对我最好了,什么好东西都舍得给我用。只是,我不想太招摇了。”梅蓉最理解我的心思,也没多说,只拿出一只翠绿镶有碎宝石的花钿别在我的发间。

我抬眼看向镜中,轻飕的柳枝形状飘逸喜人,宝石晶亮映得明眸更加灿烂。

“你看,这样既不张扬,又不简陋,刚好衬托依依出尘脱俗之美。”蓉姐姐笑的很真诚。

我也笑了:“蓉姐姐,我今儿若是能钓来一条大鱼,定要分一半给你吃。”

“坏丫头,今儿是什么日子,能乱分东西吗?出去后可别胡言乱语,以你的姿容说不定哪位世家公子上了心,以后不就有依靠了?”梅蓉拉起我的手去二道门处和大家汇合,放眼望去,一片花花绿绿的美人出行图。都是精心装扮过的,一个个美的不可方物。

其实我也不是全然没有钓个金龟婿的打算,只是古人讲究门当户对,以我罪臣之女的身份,哪个能看得上呢?

梅捷开心的迎过来:“还是大姐和依依姐姐最漂亮。”

蓉姐姐的端庄高雅之美确实无人能及,至于我么,只有我自己知道只是装淑女而已,实际上偶是半个女土匪呀。

“故作清雅未必就是真性情。”白莹雪扫了我一眼就转过身去。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总是看我不顺眼,虽说梅家多添了两张嘴,可是也没减她的待遇不是。人家姑表亲自然比我这姨表亲更亲些,我也没说什么,你不就是千金小姐么,咱有两吨的度量,能容得下你。

二表姐打扮的最是隆重,满头珠翠,金钗歩摇,环佩叮当。都说她长的最像宫里的梅贵妃,如今盛装打扮确实也有几分高傲的妃子派头。

只是我却不明白,皇帝都五十多岁了,难道她想进宫和自己的姑姑抢姑父么?

在马车上,梅捷悄悄告诉我,二姐此次是有目标的,对她的猎物已是下了决心要抢到手。

帝都东面的百里桃花园是达官显贵们专用的踏青之所,下了车,看身边人都是华丽的衣袍,我暗暗叹息。可见古代的贫寒女子想钓个金龟婿也不容易,森严的等级制度下,根本就不给你见面的机会。

默默走着,忽听有一个脆朗的声音说:“小姐,听说王爷们都来了,在东边呢。”

有人低声叱道:“嚷什么,怕别人听不到吗?”

梅姿拉紧梅敏快步往东边去了,看着她们摇曳的背影,我忽然就明白了。“蓉姐姐,二表姐莫不是想做王妃么?”

梅蓉笑着点点我的额头:“有些话知道就不必说出来了。”

我们几个在岔路口向西边走了,只因东边那条路着实是太拥挤了。

大约走了一射之地,桃花开得愈发繁盛,景致渐入佳境。周身被芬芳萦绕,前面有一棵高大的桃树,许是年纪太大,树很高,花开得却不多,枝桠也不繁盛。树下一种不知名的小花开得甚是喜人,迎着阳光在风中微微点头,琉璃一般的花瓣片片晶莹剔透,微风扫过笑脸竟像钢琴的琴键一般此起彼伏。

我心中甚是喜爱,有心采上一朵,不想,被走在最前面的大表姐抢了先。

“呀,花中有刺。”大表姐惊叫一声,直起身子捏住自己被扎破的手指。

大家凑过去一看并无大碍便放了心,我蹲下身子仔细查看,果然花茎上满是密密麻麻的尖刺。

“果然是一片刺海,可是刺中竟然能开出这样娇美的花,迎风而笑,真是让人心动。”我小心掰掉刺,采下一朵认真瞧,它虽生在桃树的阴影里,却娇艳欲滴,花瓣水润润的,像小姑娘的俏脸,让人恨不得咬上一口。

梅捷虽小,却总有自己独到的见解:“我觉得这小花很像依依姐呢,虽是生长环境不佳,笑容却是最美的。”

不错,我爱它是因它像我。我会心一笑:“只可惜不知这花的名字。”

“此花名叫笑春风,古籍中记载原长于密林之中,不需太多阳光雨露便长的十分娇艳,春天开花,花型如笑脸,在京城出现倒数罕见。”一个温润的男子声音在不远处传来。

我抬头便见三位美男子掩映于树后,想必是听到了我们的谈话,说话之人应该是中间那个,因为……他长得最好,气质最好,所以我认为他的声音应该也是最好的。只可惜一个都不认识,话说回来,认识才怪。

大表姐双手捏了捏裙边,敛眉道:“司马公子有礼。”

白莹雪和梅捷也随着屈膝万福,我也只得比着三个葫芦画了个瓢。

对方还礼之后,中间那人看着我道:“这位姑娘面生的很,似乎从未见过。”

大表姐拉起我的手道:“这是我表妹依依,才从柳安州来,司马公子应该是没有见过。”

不知为何,大表姐的手有些颤抖,手心都是汗了。我仔细一想也就明白了,古代女子见人少,偶尔见到男人就紧张的不行。

“哦,柳安州在下未曾有幸踏足,如今见姑娘嫣然一笑堪比花研,敢问柳安州女子都是这般明丽的么,不知姑娘的依依二字可是小鸟依人的依?”

我一听他说“小鸟依人”就有些恼了,只因我长的纤弱些就要依人么。

“公子错了,是小鸟不依人的依。”我微微一笑,等着看他窘迫。

那三人都愣了一下,转瞬哈哈大笑,饶有兴味的看着我连连摇头。我想他们心里必定是再说:好个尖刻的丫头。

我转头不再理他们,拉着蓉姐姐往旁边走。她却并没有抬脚的意思,反而对那司马说:“是我疏忽了,依依是表妹小字,大名叫做柳嫣然。”

司马点了点头,对我道:“我知道你这名字如何来的,必是幼时笑的欢畅可爱,父母才给你取名嫣然。又见你目光无忌,才取小字依依。”

我仰头盯他一眼,是有怎样?

那厮展露一张人畜无害的笑脸,似乎要与我比比谁更能百媚生。

一向不喜招摇的白莹雪此刻却上前一步:“司马公子,我大表姐已经回答你两个问题了,不知公子以何回报,若是没带赠礼,作诗一首亦可呢。”

我心中又是一动,这古人还真是有意思,动不动便要作诗。难道他做的诗很好么?

人比花妍

东面的白衣公子道:“对,青云,今日良辰美景,不作诗你可不能回去。”

众人随声附和,于是议定每人作一首咏桃花的诗。

蓉姐姐被推举先作,她略一沉吟道:“春携连宵雨,桃花次第开。 花落香碧草,人至疑瑶台。”

大家鼓掌喝彩,蓉姐姐不好意思的红了脸,低下头去。

司马青云被推做第二个,他张口便来:“瑶台美如诗,佳人带笑至。貌比桃花艳,态似柳拂丝。”

我看众人对他的推崇态度,以为他会是李白、杜甫之类的大文豪,诗句出口才发现也不过尔尔么。

大家也附和着叫好,我却没有盲从,他不由微皱着眉多看了我两眼。

这诗一个接一个的做下去,我虽不会作诗,却会听。就像不会做饭会吃饭的人一样,心中暗自品评着好坏。

“依依,到你了。”大表姐轻轻推我。

“我?”我抬头见大家都期待的看着这边,只得挠头道:“我不会作诗。”

司马青云是个睚眦必报的家伙,此刻抓到了我的把柄:“怎么,小鸟不依人的姑娘要开口求饶了么。若是你承认依人,我便替你作一首吧。”

我不服气的瞪他一眼,清清嗓子。穿越女的拿手好戏就要上演了——剽窃。

一阵风吹来,吹落花瓣无数,落进笑春风丛中,隐没了。

“一片二片三四片,五片六片七八片。九片十片十一片,”我故意顿住,看大家反映。蓉姐姐吃惊的看着我,白莹雪已经掩袖偷笑,梅捷的表情很丰富。司马呢,一直笑着。

“飞入花丛皆不见。”我缓缓道出最后一句。

“好。嫣然小姐作诗果然与众不同。”司马带头鼓掌。

我心道你要笑就笑吧,让纪晓岚从坟头里蹦出来带走你,又想想不对,这个时代应该还没有纪晓岚呢,不然我也没法剽窃啊。

大表姐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我却得理不饶人了:“刚才我听着大家做的诗,有一人做的最差,就是司马公子,因为你跑题了。”

司马眨着眼自我回想一下,似是醒悟了,频频点头。

白袍公子道:“青云,既是错了就该罚,你自己选个方子吧。”

他笑道:“不假,原是我错了,本该咏花却变成咏人了,这样吧,就罚在下为嫣然小姐笔录诗句吧。”

给我当书童?不稀罕。

“不必了,我这诗原做的不好。蓉姐姐,二表姐和三表妹过来了,我们去那边吧。”我拖起大表姐就走,她却微微侧目往回瞧。

走得远些了,大表姐小声道:“你可知刚才那位司马公子是京城第一才子,书法亦是一流,他要为你笔录,你怎能推辞呢?”

看她的表情,好像有多少人巴不得能得到他几个字似的。

梅捷扯扯我的袖子:“依依姐,司马公子的书法可值钱了,听说一副能卖一二百两呢。很多人想求副墨宝而不得,秋闱他若真的中了状元……”

神马???

一幅字能卖一二百两?

那几笔字刷刷就写完了,能换来一堆白花花的银子?那司马简直就是印钞机呀。

想我到了梅府后,因所有的事都有下人伺候,除了和几个姐妹聚聚便无事可做。清闲之余我干起了老本行——柳安刺绣。先送了翠叶一个手帕,她高兴的不得了,连赞柳安刺绣就是好。

翠叶母亲就是在街上摆摊做小生意的,我便托她问问这个能不能拿出去卖。起初她很吃惊,梅府的小姐都是挥金如土的,哪有做活去卖的道理。后来我婉转解释,我本不是大家千金,不过寄居梅家,弟弟将来还要娶媳妇,我想给他攒些彩礼钱。

翠叶善解人意,点头称她的弟弟也快到成亲年纪了,一家子挣得铜钱都攒着给他置办一处新宅子呢。于是这条挣钱的路子就走通了,五天左右我就能秀好一副作品,能卖一二两银子,一个月下来就有五、六两的收入。

翠叶把第一次用枕套换来的二两银子交到我手里的时候,我激动得一夜没睡着。京城里人果然富有,钱也好赚。这东西在柳安州顶多能卖三百钱,爹爹一个知府一年的俸禄才八十两。

国家繁荣,经商比做清官强啊。

想起自己曾为一副作品卖二两银子激动不已,这司马的一幅字简直是天价呀,人家要给我还不要,这不是傻子么?

彭得一把攥住梅捷:“你说的是真的,一幅字能卖上百两?”

许是我眸中精光太盛,吓得小梅捷倒退两步没有答话。

大表姐笑道:“可不是么,都说今年秋闱状元非司马公子莫属呢。”

二话不说,拉起她们雄赳赳、气昂昂往回走——找银子去。

“司马公子,刚才好像听你说要为我笔录诗句呢。”我尽量把笑容放温和些,生怕被他看出端倪。

那家伙俨然是被我伤了自尊,坐在凉亭里,面无表情的扇着扇子。“姑娘不是不稀罕么?”

“哪有不喜欢的道理,只是我的诗做的不好,才不敢劳您动笔。不过刚刚我想了想,诗虽不好,然司马公子书法超群,不好的诗写出来也变成好诗了。”我拿出百分百坚定的表情,今儿得不到这一百两银子我就不走。

大家都帮着我说情,他才不疾不徐的起身,早有小书童铺好宣纸,我在心里默默数着,十秒钟他就写好了。

靠。这钱挣得也忒容易了吧,我哼哼唧唧秀上好几天才挣一两银子。这世道……

低头看,纸上的字果然龙飞凤舞,写的却是:一片两片三四片,五片六片七八片,飞入花丛都不见,惟留梨涡妙语笑嫣然。

落款处有他的印章和时间,这首不成体裁的打油诗却被人们津津乐道,我道了谢,欣欣然的拿回去裱了换钱。

女追男

梅捷快步走向东面:“二姐,你怎么了?”

这时我们才注意到梅姿、梅敏已到近前,梅姿的脸比刚刚分手时俨然长了半寸,鼻子也有些歪。

一向体贴人的蓉姐姐似乎惭愧自己没尽到长姐职责,竟比梅捷发现的还晚,也快步过去拉起梅姿轻声询问。

梅姿偏过头去,我却见她眼中有闪烁的泪光。

“这里也无甚好景致,我想回府。”

蓉姐姐回头向司马道别,带着我们几个往回走,谁也没再问什么。

隔了几行繁茂的桃树,能听到东面那条路上有人在说话。

“五哥,九弟一向都是你的小跟班,怎的如今你走东边,他走西边?”一个戏谑的声音传来。

有人朗声笑道:“老九哇,这是跟我赌气呢,嫌我把他的心上人弄丢了。”

“哦?”那人惊喜道:“老九有心上人了,我怎不知。九弟你快告诉我是哪家的姑娘,七哥帮你提亲去。”

“我若知道是哪家的姑娘,还用你去提亲?”一个懒洋洋的声音答道。

那自称七哥的好像是个热心肠,“你记住容貌也行啊,我们把京畿营调来将这里团团围住,不怕找不出来。”

此人好大的口气,京畿营是皇家卫队,那么好调的么?

被称作五哥的洪亮声音答道:“你把这的人都抓了也没用,老九的心上人不是刚刚见到的,去年冬天就已经在他心里扎根发芽了。呵呵!”

一串甚是猥琐的笑声传来:“难怪刚刚那个梅家小姐吃了瘪,原来是有这么个前情。老九也忒狠心,好歹也是如花似玉的大姑娘,把人家气的鼻子都歪了。哈哈哈……”

梅姿咬着唇狠狠一跺脚,不顾大家闺秀的风仪跑向门口,我们只得快步跟上。

后来我才听梅捷说了前因后果,别看这丫头小,啥事都知道。

原来梅姿早就把目标锁定在几位皇子身上。当今皇上的生育规律很有趣,先生了九位公主,在几乎绝望时,又连生九位皇子,喜得重病缠身的太上皇又多活了十几年。后来二、四、八这三位幼时夭折,剩下大皇子李冕也就是太子了,三皇子西川王李旭,五皇子临川王李晟。这三位都早早娶了正妃、侧妃,有封地的到自己封地上去了,每逢过年过节才进京。

六皇子李旷、七皇子李昊、九皇子李昶因没有成婚,没有封地,就留在京中,称作六王、七王、九王。却说因太上皇去世那年他们三还没到娶妻年龄,连守了三年孝,谁知孝期未满,皇后又去世了。这下可苦了几位王爷,去年冬天孝期满时都已经成了二十多岁的钻石王老五,黄金“剩男”。

听说孝期一满,一向木讷的六王李旷迅速出击,和太傅的女儿司马云朵订了亲。七王和九王就成了竟相追逐的目标。

梅姿把自己的目标锁定为九王,提前精心绣了一方手帕,上面的梅花开得娇艳无比,雪花晶莹剔透,还绣了几个小字:梅花斗雪图。

那天在桃林中,梅姿装作不经意的从九王身边走过,把手帕掉落在地上。

这招虽说俗点吧,也还说得过去,九王若是怜香惜玉的就该捡起来给人家递上。这样梅姿就可以含羞答谢,九王再说声不客气,一来二去就成了。

谁料,九王眼高于顶,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没有看到那块手帕,总之大脚板子踩着就过去了。梅姿委屈的差点哭了,那是绣了一个月的心血啊。

要说梅姿还是有几分度量的,强忍着给了丫鬟个眼色,春华走过去捡起掸掸土,故作惊讶道:“小姐,你的手帕掉了。”

其他闺秀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来,九王却还在四下张望。

梅姿再次拿出宰相肚里能撑船的气度,捧起来凑到九王身边:“王爷安好,小女子的手帕有幸被王爷踏过,就是有缘。听闻王爷擅丹青,不知能否品评下这‘梅花斗雪图’如何?”

九王不屑的扫了一眼,看着远处裁出新叶的柳枝道:“梅花?比柳树难看多了。”

周围响起一片嗤笑声,七王那般不着调的更是狂笑不止。梅姿恼羞成怒,气急败坏的转身来找我们回家。

听完这个故事,我没有幸灾乐祸,不是咱修养高,而是我虽来到古代十几年,还是改不了用现代人的眼光看问题。一个姑娘鼓起勇气去追求自己喜欢的人本没有错,倒是那九王太过分了,一点面子也不给。

依依教弟

我静静的绣着一个画屏,外间帘子一挑,周妈妈的声音传来:“表小姐,奴才给您送月例来了。”

我忙把小画屏扔到一边,起身相迎:“多谢周妈妈。”

翠叶接过那二两银子,又掏出二十纹铜钱打赏,周妈妈推辞了一番,我又陪着笑脸让她收,才高高兴兴的拿着去了。

府里吃喝穿戴都是公费出,每位小姐每月二两的月例钱。这小唐朝的货币制度,经我多年观察总结,换算出如下公式:一两银子=1000枚铜钱。物价水平一枚铜钱大概相当于现代一元钱,二两银子就是两千块钱。

包吃住给两千的零花钱,也算白领的收入了。只是大户人家有一个坏处就是处处要打赏,在有些打点上下,买些私人用品的事,这二两银子也剩不下。所以我想攒钱,还得靠自己做活挣下。

翠叶和我性情相近,也是拼命挣钱攒钱型,所以无事时她就跟我学刺绣,柳州的技法比京城的土方子高明许多,我俩互相激励着倒也十分起劲。

然而账目大小我算的清,没日没夜的刺绣一年也挣不了一百两,司马青云那副字就值百两以上。

黄昏时,二表哥必定在家,我把字拿去春香院,让他拿出府帮我裱好。

白莹雪也在表哥那里坐着,见我喜滋滋的拿字去裱,很是风凉的说了句:“看来对你好也没用。”

我愣了愣,谁对我好呢,没用是什么意思?

莫非她看出我要拿去卖钱,惋惜司马青云把字送我?

梅莘见我愣着,才缓过劲来的他惊讶道:“司马青云竟然送字给你,我向他要了好几回都不给我呢。”梅莘一激动,竟跑过来抓住我的手臂,我对这授受不亲倒不是很在乎,白莹雪先看不惯了:“咳、咳。”

梅莘放了手,盯着我的脸左看右看,总结了一句让我差点呛死的话:“司马那么高洁的人竟也被美色所惑。”

“噗!”白莹雪喷了茶。

“咚!”柳韧从椅子上掉了下去。

我好不容易才缓过一口气来:“表哥,你这不是说反话么,从小到大都没有男孩子向我示好,也没有人送过花,可见我容貌平平,到了京城,见这些表姐妹都是国色天香,我就愈发自惭形秽,你怎还取笑我?”

梅莘挠挠头:“依依,我没那个意思,你说啥……没人送你花是吧,明天我就去采一把来给你插瓶里,算作赔罪。”

二表哥就这个好处,喜欢赔礼道歉,总能把女孩子哄开心。

白莹雪不依了:“二表哥,你也没给我采过花呢。”

梅莘笑道:“好好,明天我采两把花,一人一把。”

“算了,我本是来求你办事的,你帮我把字裱好就成,多采些花给莹雪吧。”我自认为这话说得很真诚,不想白莹雪却道:“依依,你不是说你不稀罕吗?那就永远别要,可不要向司马给你字一样,先说不要后来又去抢?”

我抢了么?抢了么?

她比我小一个月,却不肯和我叫姐姐,算了,不跟她一般见识。

表哥留我吃饭,说他这院的小厨房做的可好了。我不想和白莹雪多生是非,就带着柳韧到我的依人居吃晚饭。

饭后,一边刺绣一边询问柳韧近来学了些什么。

“姐姐,太学里的学生多半是不好好读书的,你不也觉得那些之乎者也没什么用么。作诗要看灵性,没有灵性哪能做出好诗。昨天我和二表哥并其他几位公子去了江南画舫,那里的歌姬都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让人产生很多灵感……”

柳韧在我惊讶的目光中缩了脖子,默默垂下头去。

“你说什么?江南画舫?那是什么地方?”

柳韧闷头道:“是……歌姬坊。”

我勃然大怒,扔了画屏,转了半圈找到一个鸡毛掸子握在手里。“翠叶,你们都出去溜溜弯,从外面把门锁上。”

翠叶被我的气势吓住,愣愣的点点头,带着院子里的几个下人出去了。

“柳韧,你面朝南方,给我跪下。”我咬着牙,一字一顿的说道。

柳韧早吓得抖了三抖,依言跪下却还在争辩:“你不是说人脉很重要么,让我不要死读书,还要结交些朋友,如今又来吼我。”

“我让你结交的是益友,比如司马青云那种博学多才的,大家都说他必中状元,人家一幅字都能卖一百两,比爹爹一年的俸禄还多。你却只交些损友,才十四岁就去歌姬坊,不是欠打是什么?”

狂怒!!!十四岁就去洗头房、KTV,长大还了得,就是十八岁也欠抽。恩,这事是原则问题,与年龄无关,八十岁也不能去。

“我本来也这么说来着,表哥说他十二岁就开始去了,大家都笑我。”

“你十四岁没去过歌姬坊很丢脸么,爹爹一个知府四十几岁都没去过,他是白活了这些年是不是?”提到爹爹,弟弟低下了头,不在争辩。

我接着斥责:“表哥?你跟他比,人家有个做皇妃的姑姑,你也有个做皇妃的姑姑不成?”

我气得纳不过气,紧喘了两口接着说道:“只恨我是个女儿身,不能出将入相。父母尚在洵南受苦,那里湿潮有水患,瘴气严重易生病你没听说么?姨父若有足够的本事早就把他们救回来了,你看不出梅家惟梁相马首是瞻么?将来靠谁救回父母,还不是要靠你。你十四岁了,不勤学文治武功,却留恋风月场所,将来还不是废物一个。”

柳韧把头深深埋在胸前,哑声道:“姐姐,你打我吧。”

我不再犹豫,挥起鸡毛掸子用力抽在他身上。柳韧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有竹竿打在身上啪啪的声响。

我终是忍不住扔了掸子,扑到柳韧身上。姐俩抱头痛哭过后,柳韧扶我起来,看得出他确实后悔了。

郑重的对我说道:“韧儿知错了,姐姐放心,我今后必定发奋攻读,为父亲洗刷冤屈。”

从那日后,柳韧确实改了,不再去烟花之地,也少跟二表哥去吃吃喝喝。与几个好学的世家公子走得近些了,我也就放了心。

不是我不想来个木兰从军、女驸马什么的,只是我身量瘦小,办男装也很容易被拆穿。本朝民风虽开放,那也只是相对宋朝以后比,女子偶尔能出门上街,能和男子谈话就不错了。实际男尊女卑还是很严重的,在权力一事上男人们是不会放手的。

嫣然卖画

过了两天,梅莘把裱好的字拿来给我,我趁机询问在哪可以卖个好价钱。

他惊得把嘴张成O型,下巴差点脱臼。

“你要……要卖?”

“是啊,不是说能卖一百两么?”

有钱赚干嘛不赚?

表哥不经思考脱口而出:“你卖给我吧。”

我郑重的摇摇头,心道你也不是那真正爱才的人,不过附庸风雅而已,再说你每月就那十两银子的月例,能给我多少钱。

“表哥,这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你可千万不要告诉别人。你只要告诉我在哪里能卖上好价钱。”

“都说了让你卖给我。”

“哎呀,表哥,他都送我一副了,说不定哪天也送你一副,送的不比买的好?”

表哥被我一忽悠,马上乐观的认为自己会得到一副专门馈赠的,就不在惦着我这个。

“若说卖高价,四月十五的醉八仙书画展是京城一年一度的盛会,达官显贵云集,最能卖出高价来。”

于是我日日盼着四月十五到来,在我卖了六副刺绣,挣了七两银子之后,四月十五终于到了。

早早起来,女扮男装,其实女装出去亦可,不过还是男装方便些。

以前我也穿过弟弟的旧衣服办男子,跟今天穿上却有些不同。对着镜子左照右照终于得到一个结论,梅家伙食好,把我养肥了。原本有些长的衣服现在刚刚好,原本小巧玲珑的前胸如今竟有些雄壮的样子。

穿上男装怎么不男不女的?

算了,不管它,早早赶到醉八仙酒楼才是正事。我溜到春香院找表哥,他见我这幅打扮也吃了一惊,半晌道:“也有几分英气。”

我俩到醉八仙时,老板正在骂小二:“你们怎么办事的,今年一副司马公子的作品都没有,以后谁还来咱们这看书画展?”

嗬,想不到他的字这么抢手。

我高高扬起手中卷轴:“掌柜的,我来解你燃眉之急了。”

掌柜的不明所以,等拿过去看清是司马青云真迹之后,笑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这位……呃,公子想卖什么价?”

“你给个参考价?”我眨眨眼。

他捻捻几根山羊胡:“司马公子的作品一般在一百两到二百两之间,你这副是他的近作,又是今年唯一的一副,可以标高一点,三百两吧。”

他nainai的,三十万啊!店家收取成交额的百分之一,所以他自是愿意卖高点,我想这物价八成就是给他们抬起来的。

我歪头想了想,京城人有钱,说不定能蒙住个冤大头。恩,我可以标高点,实在不行再降价。出得起三十万的人,必然也不在乎多花个十万、二十万的。

“五百两,就这么定了,实在不行可以还价。”最后一句我凑到掌柜的耳边说的。

饶是他这般见多识广的人也吓了一跳,伸出巴掌比了比,五百两啊……

我们包下二楼一个雅间,这里刚好可以看到大厅里悬挂的作品,也能看到交易情况。司马青云这种自己就能写字的人,该不会来吧。我在心里默默祈祷着,还是不敢掉以轻心,让小二在门口珠帘后面又挂了一层密实的竹帘,这样外面应该看不清里面了,我才放心的坐下。

刚抿了一口茶的功夫,就有熙熙攘攘的人群上楼了。大家挨个看着作品,有点头的也有摇头的,突然有人说道:“司马公子这不是你的作品么?”

我喝了一半的茶水呛在嗓子眼里,吐也吐不出,咽也咽不下,又不敢咳出声。暗想,老天爷的报应来了。

悄悄溜到竹帘边,只看到外面几个背影。司马没出声,回头四望,最后把目光锁定在这里,我悄悄抖了抖,他不会发现我在这吧?

“天哪,标价是五百两,司马,你的字又涨钱了。”一个年轻公子叫道。

司马青云回头看了看下坠的价签,还是没有说话。

众人议论纷纷了,有的说太贵了,不会有人买的;也有人说司马的字就值这个价。

只是讨论声很热烈,却没有一个掏钱要买的,我的心凉了半截。

“惟留梨涡妙语——笑——嫣——然。”有人低声吟诵起最后一句。似是品味了一会儿,评价道:“此句甚妙。”

我心中升腾起希望的小火苗,默念:冤大头诶冤大头,你快点到来吧。

扒着竹帘缝去看,似乎是一个穿月白锦衣的公子说的这句话,然而能看到的也只是一个邤长的背影。

“参见九王爷。”很多人跪倒地上,我才知这就是传说中的九王爷,只可惜看不到正脸。

“便服出游,不必多礼。”他淡淡答了一句,意思是这里乃非正式场合,你们甭来这巴结人的一套。

众人都附和着连说好,九王抬手止住,问司马道:“看着落款日期,该是上巳节所做,司马兄可是在那日遇到一名梨涡带笑的女子,被她打动?”

皇家之子啊,让我大跌眼镜,竟然如此爱探究别人的八卦。

司马笑着摇摇头:“非也,在下原本很欣赏笑春风这种小花,自以为刺中有花很是美妙,然众人都不认同。那日,确有一位姑娘对笑春风爱不释手,与在下不谋而合,都认为刺中有花为最美。故而,在下为她笔录诗句。”

我暗暗点头,难怪他第一次见我就肯送我字,竟是这个缘故。

快买吧,快买吧。

我焦急的往外看,那九王却不疾不徐的又问了一个问题:“那姑娘名字中可有一个‘嫣’字?”

他转头看向司马,此刻我便能看到他的侧脸,虽是看不真切,却能感受到那目光是凌厉的。

司马的目光若有若无的飘向这边,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暗想:莫非姨父给爹爹放水的事败露了,他要追杀我们一家?

我十分想给司马递个暗号,让他不要把我透露出去,可是又不能伸头出去讲。情急之下,又出了乱子。“彭”,额头磕在了门框上。

“什么人,出来。”九王厉声喝道。

我吓得赶忙溜到墙角藏好,捂着额头蹲到大花瓶后面,用眼神示意梅莘出去,并且不要把我说出去。

梅莘会意,挑帘出去:“梅莘拜见九王爷。”

“你在里面做什么?”他的语气柔和了些。

“哦,我今日包了一个雅间,本来要宴请一个朋友,朋友还没到,我刚刚失手打了茶盏,惊了王爷,罪过罪过。”

“王爷,我的字就是送给的梅公子的表妹依依。”

我心里暗舒一口气,还好我有两个名字,且小名是籍贯上没有的。

“不错,依依交给我去装裱的。”

外面沉默了一会儿,九王沉声道:“这幅字我买了。”

我按捺不住自己跳动的小心肝,之前对九王的不良印象一扫而光,京城的冤大头就是好找,这家伙还真不是一般的败家。

“小二,我给你写个条子,你拿到九王府去领银子。”

啥?打白条?九王太黑了。

高价请客

我想冲出去说不给银子不能拿走,想了想还是没敢冒那个险。

外面平静了一会儿又恢复热闹,梅莘进来说道:“王爷已经走了。”

我紧绷的肌肉一下子松弛了,瘫坐在地上。

没想到大麻烦走了,小麻烦却来了。

司马青云许是没料到他的字能卖到这个天价,进来时高兴的脸都绿了。

我哆嗦着站起来,讪笑着以哥们儿礼仪拍拍他的肩膀:“出乎意料吧,我很有才是不是?”

他憋着气撇我一眼:“恩,太有才了。”

三人落座,我屁颠的倒了一杯茶递给司马,他也没客气接过去喝了。审视着我道:“你认识九王?”

我干脆利落的摇头:“不认识。”

“那你干嘛那么怕他?”

我小心的瞅瞅外面,低声凑近他耳边道:“我可以告诉你,不过你要保证不说出去。”

待他郑重点头之后,我附耳道:“我爹原是柳安州太守,去年因乌龙诗案获罪,到洵南做屯长去了。我怕他翻出旧案,要再制我们一家的罪。”

许是我离他太近,把热气吹到他脸上,我说完话他不自然的伸手捋捋耳朵,面如冠玉的脸上闪过两朵红晕。

“就为这?”他喝茶掩饰。

“恩。”我郑重点头。

“你放心吧,那本是冤狱,不会有人在变本加厉了。”天子脚下,京城梁松丞相的地盘上竟然有人敢说那是冤狱,司马青云真乃太帅也。

他几次欲言又止,我猜想必是想问我为什么要卖了那字,又不好意思开口。

不开口也好,反正我也不好意思回答。

我赶忙又给他添茶水,他却说道:“赚了这么多银子,两杯茶就想打发我?”

“是是,那你说怎么办吧,要我为奴为婢还是以身相……”

“咳咳。”梅莘打断我。

我自知说错话,蔫了吧唧的坐下。

司马却被我气乐了,看着我道:“怎么说也要先请我吃顿饭吧,其他的以后再说。”

我狂点头,叫来小二点菜。

菜都是司马点的,大多是我没有听过的菜名,共有十八道。

等菜的功夫,梅莘不失时机的问了一句:“司马兄都送依依一幅字了,不若也送我一幅吧。”

司马挑眉:“你也拿去卖个好价钱?”

我惭愧的低头抠手指,好在我和他没太深交情,也算不得朋友。

梅莘尴尬道:“怎么会,我对司马兄崇敬之至,必当挂于正厅,每日焚香膜拜。”

司马淡淡道:“等哪天我有时间再说吧。”

梅莘得了这半句承诺竟高兴的很,菜端上来,两人又要了一壶好酒,敬起酒来。

我本就饭量不大,每样菜略尝了尝也就饱了。品着茶咋滋味,京城的菜色果然是精工细作。梅府大宴时我已经开过眼界了,如今醉八仙这菜却更胜一筹。

小二端上最后一道金玉满堂时,我看他们俩也吃得差不多了。就叫住他问九王的五百两银子到了没。他回说已经派人去取了,应该马上就能回来。

我满意的点点头,一边掏出自己的小荷包一边说道:“先把饭钱结了吧,几两银子?”先把饭钱给了,证明我掏自己腰包请了一顿客,一会儿接过那五百两银子就不会太手软了。

“好咧,您呐。一共二十五两七钱,掌柜的说了,零头给您抹喽,给二十五两正好。”

神马?我受惊不小,手一抖小荷包头朝下掉落在桌子上,里面的七两银子几个铜板一起滚了出来。

“你你……你再说一遍。”

“二十五两。”

这次我确定自己没有听错,气的猛一拍桌子:“你们这是敲诈,二十五两?是一顿饭还是八顿饭,以为我没吃过饭是不是?”

对于我这超级神勇的表现,不仅小二愣了,梅莘和司马也停箸莫名的看着我。

见没人帮腔,我只好继续怒骂:“在我们柳安州最高级的饭馆吃一顿饭也不过一两银子,你们京城的饭馆怎么啦,高人一等是不是?凭什么讹诈,我要到官府告你去。”

我挥臂叫嚣着,梅莘许是嫌我丢人,忙摆手让那小二出去。又红着脸对司马道:“我表妹没在京城酒楼吃过饭,让司马公子见笑了。”

转头小声对我说:“依依,京城不比柳安州,醉八仙是京城最好的酒楼,做饭的厨子都是宫里退役的御厨,这价钱不算贵,一会儿我让他们记在梅府账上就行了。”

一顿饭花了两万五还不算贵,我此刻才明白京城的银子好赚,主要是因为物价太高。

我不理他,只沉浸在自己的怒火中,捡起我那可怜的七两银子装进荷包。本以为自己带着巨款了,打算用这些付给店家手续费再请梅莘吃一顿。谁知连半顿饭钱都不够,只好等那五百两来了从里面扣掉。

“你手指怎么了?”司马轻声说道。

我才注意到指尖出血了,原是昨天晚上我在烛光下绣枕套,心里惦记着今天便会得到一笔巨款,总是走神,心神不宁的竟然不断的扎破手指,后来翠叶实在看不下去了,抢过枕套硬逼我睡下,在辗转了一夜之后,今早我唯一庆幸的就是没有大熊猫眼。

想到这心中更觉委屈,眼里涌出水雾,我用力咽了下去。嘴上却忍不住发发牢骚:“我辛苦刺绣一个半月才能挣来七两银子,这一顿饭竟够我没日没夜做半年的活了,也忒奢侈了。”

我把渗血的手指含进嘴里吮了吮,这是最简单的止血之法。也不知刚才我用力一拍,手掌硌在了什么东西上,才出了血。

司马的目光紧了紧,不抬头我也知道他在盯着我,哼,我就说你奢侈,怎么的。

兴师问罪

梅莘很尴尬:“依依,府里不是给你发月例么,你怎么还做这些活挣钱呢?”

“月例当零花钱是够了,只是柳韧长大了不得娶媳妇么,我不给他攒些彩礼钱,他就娶不上媳妇。将来我们柳家要是绝了后,我有脸去见爹娘么。”我一向自我调整的速度较快,狠狠抹一把忧伤,抄起筷子大口吃菜。

他俩却都没了吃饭的兴致,不约而同的看着我。

少顷,司马小心翼翼的问道:“你……刚刚不是说吃饱了吗?”

我没好气的斜他一眼:“这么贵的菜,不吃光岂不太浪费了,你们别愣着了,快吃呀。”

他终是受不了我的泼妇样,起身道:“失陪一下。”

我知道梅莘死要面子定不会让我打包把剩的带回去,后悔没带翠叶出来,不然她可以偷偷带一点回去给她家人吃。

我这厢吃得相当豪放,司马进门时见我还在猛吃,很是吃惊。给我倒了杯茶,“吃太多了,不好消化,你若喜欢,下次我在带你来吃。”

我艰难的咽下最后一口,顺了顺气,为避免打饱嗝,实在不敢吃了。

用帕子轻轻抿一抿嘴角,大家闺秀的礼仪咱也不是不懂,只是生气的时候可以暂时忘记。

小二进来,捧上五张百两的银票。

这朝代银票还不太通行,我以前从没见过,恩,银票好,好带。

我仔细查看那几张薄薄的纸和上面的红色刑部大印,据说这可以拿到刑部换银子。估计那种地方没人敢造假的去领。

我抬头看司马:“不是假的吧?”

他含笑点头。

我抽出一张道:“你把饭钱和百分之一的提成扣了吧。”

小二没接:“司马公子已经把饭钱付了,你给五两银子的提成就行。”

我吃惊的抬头又看司马,他笑道:“我不习惯让女人请客。”

“可是,我请你一次是应该的。”我老老实实的回了一句。

“记着你说过的话就行了,要不我连手续钱一起给了。”他似笑非笑,高深莫测。

我没时间细想他让我记住哪句话,忙说不用,自己从荷包里掏出五两碎银给了小二。

梅莘离门口近,先出去了。

司马有意顿在竹帘处,回头温和的看着我:“你客居梅家,若有什么难处可来找我。”

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能有司马这样的人物肯帮忙,我自然求之不得。

生怕他反悔似地,我狂点头,他满意的一笑挑帘出去。

梅府的马车等在楼下,两位先生很绅士的看着我先上车。

司马道:“家母钟爱柳州刺绣,听说前太守夫人技法最妙,你若有时间,不妨到家里来,圆母亲的梦想,也算替我略尽孝心。”

我继续狂点头,有人称赞娘的技法好,我当然高兴。去帮司马夫人做点刺绣活,对我来说实在不算什么,这种不用出本钱,只需卖力气的活我还是很乐意效劳滴。

梅莘果然是个大嘴巴,藏不住事。

我卖司马青云所赠字幅的事不出半个月就传遍了梅府,头一个来兴师问罪的就是大表姐梅蓉。

我老老实实的站着,等她发火。大表姐对我好,我愿意被她骂两句,只因我这事做得不太光彩。

她气得满脸通红,一会儿望天一会儿看地,最后重重坐到椅子上说:“早知你要卖,还不如卖给我。”

“噗!”老实的表情再也绷不住,我喷了:“蓉姐姐,你也是司马的崇拜者?”

她不好意思的别过脸,小声道:“什么崇拜不崇拜的,不过是他字写得好,我希望有一副可以临摹。”

花五十万大钱买一张字帖?

我难以理解古人对书法的狂热追求,不过二表哥确实也这么狂热,想想:或许这就是古代的明星效应吧。

我抓耳道:“那个……司马公子说让我有时间去他家,那不如我去的时候在向他要一副,他若不给我就顺手牵来一张。”最近令我紧张的事太多,不知不觉总想抓抓耳垂儿让自己镇定思考。

我信誓旦旦的保证没有让蓉姐姐喜,反倒是惊得成分更多,她睁大了漂亮的眼睛,直直的站起,盯着我的眼睛道:“他让你去他家?”

我被大表姐反常的失态举止吓住,傻愣愣的点头。

哦,我抓着耳朵突然反应过来,这时代男女交往不像现代的中学生、大学生可以随意串门,过个生日啥的。

他邀请我去他家,很容易被误解成别的意思。

“不是,不是。”我连忙摆手:“蓉姐姐你别误会,他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老夫人喜欢柳州刺绣,他让我有时间去找他母亲帮忙绣点啥。”

大表姐神色逐渐缓和过来,轻轻哦了一声。

我拉住她的手道:“蓉姐姐,你看我一向稀里糊涂的,总把礼节忘掉,哪天真要去司马府,不如你陪我一起去吧。”

“真的?你真的愿意让我和你一起去。”她激动的嘴唇都有些颤抖。

我十分认真的点头,又补了一句:“咱俩多顺他几幅字回来。”这次不卖了,送给姐姐妹妹们。

大表姐被我逗乐,笑着点点我的额头:“你呀,最调皮了。”

她开心的走了,我才如释重负般的出了一口气。

白莹雪气哼哼的进了门,我不知道她生的是哪门子气,只得客气的让她喝茶。

她瞪了茶杯一眼:“你很缺钱么?”

“我……也不是很缺,只是没什么积蓄。”我如实回答。

“没积蓄也不能把司马公子的字卖了呀,那是人家好心送的。”

其实这白莹雪也不是很讨厌,至少她是个直肠子,有什么说什么,比那暗箭伤人的强多了。

“我……那字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吧,只寥寥几笔就写完了。”虽说我做的不太够意思,可也不至于大家拿来当罪犯审吧。

她恨铁不成钢的看我一眼:“我看你孤苦无依,一直不愿说你,那天若不是大表姐,司马公子会送你字么,你就该把那幅字送给她才是。”

大姐呀,您老说我说的还少吗?

“蓉姐姐好像很喜欢他的字?”我试探着问。

“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她扔下这么一句话就走了。

我挠头沉思,自己究竟把明白揣在哪里又把糊涂装到哪了呢?

几声环佩相撞的脆响,不用问也知道是梅姿来了。

“听说是九王买了你的字?”她开门见山。

“据说是的。”原来她不是为司马而来,难道是嫌九王败家,可是她不是没当成九王妃么。

“什么叫据说?你不是在场么?”

连这都打听好了,果然厉害。

“我不认识九王,那天也没见到正脸,不过别人都叫他九王。”这是实话啊。

“听说他还问了几句别的话。”

我心想你既然都听梅莘说了,还来问我干吗,转念一想,二表哥那少心没肺的大概只记得九王问过话,至于问得什么可能已经忘了。

“二表哥没告诉你么?”

“他记不清了。”梅姿保持一贯的高傲姿势看着我。

“哦,让我想想啊。”我不紧不慢的抿了一口茶,求人嘛就该有求人的态度。

梅姿咬咬唇,垂下长长的睫毛又睁开,咬牙看地道:“我也不瞒你,那天我受了气,绝不能就这样算了。纵使嫁不成,我也不能善罢干休。”

恩,这是梅姿的性格。

我好心道:“其实我觉得有一个法子可行,若是梅贵妃向皇上请旨赐婚,九王又怎能不从。”

梅姿转过头,凌厉的眼神看向我,确定我并无嘲讽之意后,叹了口气:“强扭的瓜不甜,青年才俊也不止他一个。”

“那天九王问司马青云是不是遇到一个让他心动的姑娘,才作诗留念。司马说,因他一直欣赏刺中有花的笑春风,那天有人和他不谋而合,所以他自愿笔录诗句。”

“没别的了。”

九王说那姑娘名字中是否有个“嫣”字,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决定不告诉她这句。

“哦,我当时很紧张,又躲在雅间里,听的也不是很清楚,好像他说‘惟留梨涡妙语笑嫣然’这句最妙。然后他说:这幅字我买了。”

梅姿点点头,沉思着去了。

梅姿的心思我想大概是和很多漂亮姑娘一样,争得是一口气。

你对我不屑一顾是吧,我就偏要吸引你,让你爱上我,然后我痛快的一挥手:你让我滚,我滚了。现在让我回来,对不起,滚远了。然后找个更加优秀的比翼双飞,你就找棵歪脖树后悔去吧。

所以她不会去自讨没趣让皇上赐婚,后来我听说了,她也不是完全没那想法。只是九王是皇上最小的儿子,从小娇生惯养,并不听话,过年时他的母妃郑德妃就说要给他选妃,他耍起混来说:你再逼我,我就去五台山当和尚。

况梅妃宠冠后宫,与郑德妃不睦,郑怎会同意让儿子娶梅家小姐。

下一个来的会是梅敏吗?

各自心事

我等到了晚上,才见梅捷跳进来。

“我还以为会是梅敏来呢,想不到你捷足先登呵。”我拿出些小糕点给她吃。

梅捷边吃边说:“大姐、二姐都来了吧。”

我赞赏的挑了挑大拇指,这孩子是个鬼灵精。

“三姐不会来的,她对文人不感兴趣,对于她来说还不如看护院们练武呢。”

我倒也听说过憨直的梅敏尚武,甚至偷偷找护院们学得一招半式。

“看来我们小梅捷对文人感兴趣了。”我笑道。

“我喜欢文武全才的。”太直接了,这孩子长大了极有可能走到自己喜欢的人面前说:我喜欢你,你看着办吧。

她忽然弃了美食,神秘兮兮的把小脑袋凑过来:“依依姐,你有心上人么?”

“没有。”我摇头。

“可我觉得你有。”

我愣了,不知她这感觉从何而来:“你怎么觉出来的?”

“大姐有时看着书发呆,二姐有时看着首饰发呆,莹雪姐姐看着景色发呆,你呢,会捂着胸口发呆。”

晕!貌似我发呆的样子最暧昧。

有时我会思考些前途命运啥的,或许凑巧被小梅捷看到,就是她说的发呆吧。我拼命攒钱也不全是为了给柳韧娶媳妇,更多的是想在必要时上下打点之用。

纵使他文武全才,没有银子铺路在官场也很难混的,除非得到皇上的特殊赏识或立下军功。

多备些银子总不会错,然而得到这五百两之前,我心里十分没底,每月挣几两银子实在不多。让我踏实下来的就是脖子上带着的这一只玉貔貅,成色极好,关键时候必能顶大用。

平时我小心藏着,用红绳挂在脖子上,藏在衣服里面靠近胸口的位置。有一次洗澡凑巧被翠叶看到,她说比宫里梅妃娘娘赏的那些还要好。

每当心里没底时,我总会隔着衣服摸一摸它,似乎就有了信心。

“你看你看,可是又捂着呢。我倒要看看,是不是藏着情郎给的信物。”梅捷扑了上来,我起身跑开:“哪有什么信物,你别胡闹。”

追逐间,柳韧大步进来。我忙跑到他身后,柳韧见梅捷像只小鹰飞过来,张开双臂挡住:“不许欺负我姐姐。”

梅捷瞪他一眼,不乐意了:“我和依依姐闹着玩呢,关你什么事?”

我见柳韧黑着脸认了真,忙一手一个拉了他俩到桌边坐下。

“姐姐,今天师傅教我们骑射,还请了郭老将军的小儿子郭翼来演练,让我们以他为目标。郭小将军真的好厉害,百步穿杨啊。他还夸赞我身法灵活,臂力好。”柳韧难掩兴奋神色。

我笑道:“百步穿杨你又不是没见过,夸你几句就美成这样了?”

博远哥哥文武全才,十三岁就能百步穿杨了,柳韧那点武功根底也都是他教的。“不一样,郭翼是骑在马上疾驰,仰倒身子回射,正中做过标记的那枚树叶。”柳韧的星星眼透着无比的崇拜。

柳州没有太大的练武场,我想若换成博远哥哥也能做到。可我不予和他较真:“韧儿既羡慕人家,就该好好练骑射,等你十八岁从太学毕业以后,说不定也会被师傅请回去当榜样呢。”

柳韧高兴的点点头,看着我的脸色小心翼翼的说道:“郭小将军说我是个好苗子,邀我参加他们的马球队呢,姐姐,我可以……打马球么?”

他的声音逐渐低下去,咬着唇希冀而又害怕的望着我。

我猛然发现对男孩子管的太严厉了不好,他就胆小怕事,没有主见了。

在本朝,马球是少年们都憧憬的游戏,只是还没有放开,只有京中的官员子弟才可以玩。听说最厉害的一只球队就是由九王做球头的,郭翼不知是不是那一队里的。男孩子们本就该打打篮球、踢踢足球的,况且结交郭翼这样的人应该对韧儿有好处。

“好,既是人家看得起你,你就高高兴兴的去吧,姐姐给你置办队服。”

柳韧惊喜的抓住我的胳膊:“真的吗?姐姐,你答应啦?”

“答应啦,这是好事,多运动能锻炼身体,你跟着郭小将军多学些弓马骑射,比去那等风月场所强一百倍。”

柳韧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去,梅捷冒出一句:“二哥呢?他怎样?”

“二表哥不喜骑射,偷偷跑去江南画……”

梅捷咯咯笑了,我抬眼才发现她一直盯着我,想必刚刚我眼中闪过的一丝厌恶被她捕捉了。

“我就知道你看不惯我二哥,他们却还都想……呵呵!”

她没有说完,我知道姨母和大表姐都有撮合我和梅莘的意思,可我实在不待见他。十七岁,不勤学上进,已经有一个通房丫头了,还时常流连风月场所,将来必定是像大老爷一样不学无术,只知吃喝玩乐,家里小妾一箩筐。

“在柳安州,有一位邻家哥哥,从小文武全才,除暴安良,有他在,不说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吧,至少街上很太平,没有寻衅滋事的小地痞。他年纪虽小,柳州人却都很崇敬他,韧儿,你也该以他为榜样才是。”

柳韧点头,他自小最服的就是高博远。

梅捷笑道:“我说呢,依依姐怎会看不上我二哥,原是有这样一位文武全才的邻家哥哥。”

我知她在笑我,就不接话茬。转头问柳韧要什么样的队服去练马球,还需置办什么东西?

五月端午,宫里的太监、宫女齐刷刷来了两队,人们跪倒了一大片。有太监高声唱喏:“皇上赏赐:黄金百两,贡缎一百匹。贵妃娘娘赏赐:珍珠三十六串,玉佩一十二枚,玉如意一柄……”

元宵节时才赏过一回,也是一大堆的东西,才过了几个月又是这大批的赏赐。

天下最大的boss就是皇帝,所有税收、贡品都进了国库,也就是他的腰包。如今太平盛世,据说粮仓的粮食都存不下,直往外流。国库也堆满了金银,皇上一高兴就会赏下官员们几年的俸禄。所以,同品阶京官的实际收入比我爹那样的地方官要高好几倍,这也是我才明白过来的。

而梅家挥霍无度,据说大老爷为保持年轻,常吃些冬虫夏草,那东西贵的要命。一斤要三百到五百两银子,只靠俸禄根本就不够。如今看来,梅家最主要的经济来源竟是靠宫里赏赐。然花无百日红,妃子受宠也只是一时的事情,我不禁隐隐担忧起来。

众人叩谢已毕,按照太监手里的清单在进行细分。

令人奇怪的是这次竟有了我和柳韧的名字,得到的东西和蓉姐姐他们是一样的。姨母开心的很,这样也算是给足了她面子。

清单最后,是梅莘和白莹雪,管家把数目报出来,姨母的脸色就白了。

赏赐物品,独他俩的与我们不同。多出些红枣金瓜之类,虽不是很值钱,然而意思很明显:指婚。

梅莘已十七岁,该是定亲的年龄了。说是二十弱冠,然贵族子弟一般十七八岁就成亲了。也有例外,比如司马青云就硬是要先立业后成家,十四岁那年应考就得了个探花,很不服气,一直想中状元。偏巧三年前秋天皇后去世,取消了秋闱考试,于是举子们只得再等三年——也就是今年秋天了。

四位高层互望一眼,大夫人道:“莘儿也不小了,这事还是你们两夫妻决定吧。”

大老爷没心没肺的来了一句:“男人嘛,总要三妻四妾的,先娶一个放屋里,回头再说。”

姨母看了姨父一眼,没有说话。

我想姨父对这事应该是赞同的,亲上加亲,这样他大妹妹、小妹妹都高兴。

姐妹们都暗暗看我,我暗道:早知道这样我也称病不出来了,白莹雪今天就没来,躲过了尴尬场面。

大夫人招呼大家都包个粽子,吉利。

于是,大厅里又热闹起来。

我和大表嫂挨着,却见她不时抻抻袖子,时至初夏,我们都穿上单薄的夏装。而她略显厚重,她往盆里放粽子时,我吃惊得看到她手腕上一道青紫的於痕。

这时却见大表姐朝我轻轻摇了摇头,我会意,悄无声息的移到蓉姐姐那边去。

对这位深居简出的大表嫂,我不甚了解。只听闻大表哥荒淫无度,对他妻子并不在意。丫头们很多都与大表哥有非常关系,也不太把她当回事。

晚上,姨母和大表姐来到我房中。

“依依,我和你娘的意思你也清楚,然而这几个月我也看出你是个有主见的姑娘。你娘那时也说过不可勉强你,如今你就说个话吧。”

“我……我还小,不着急。”我低头。

“女孩家十六七岁出嫁正合适,你哪里还小呢,不要学你大表姐拖到这么大了。”姨母责备的看了一眼蓉姐姐。

我想来梅府提亲的必定也不少,只是大表姐看不上吧,姨父和姨母也算比较开明的了,没有完全包办。

蓉姐姐不好意思的看了母亲一眼,对我道:“我看你似乎是瞧不上梅莘吧。”

不等我说话,姨母抢答:“莘儿顽劣,不学无术,我知道配不上你。然而京城的贵族公子有几个不好玩的,从七王、九王那就没开好头,周添小郡王、郭翼小将军也都是整日迷恋马球,不喜仕途的。司马青云那样的人才太少了,况你又是罪臣之女的身份,哪里好找个称心的。”

姨母说的都对,我连连点头。

“这么说你愿意了。”姨母惊喜道。

啊?我赶忙摇头:“那个……我……”

大表姐叹了口气:“依依,梅莘纵万般不好,还有一样是好的,就是脾气秉性。你看大嫂,也是公侯千金,还不是被大哥作践成那样。女子出嫁之后,娘家总不好插手管的。你若嫁了梅莘,他敢待你不好,母亲也不依的。”

我垂着头不说话,姨母无奈道:“你们这些孩子总有自己的小九九,哪里明白大人的苦心。你好好想清楚,你姨夫那里我在拖上一拖。”

我想说不用拖了,我宁愿嫁给贫寒小户的上进青年也不嫁梅莘。可是这样贬低人家的儿子,我还真开不了口。

送走了他们,我坐在床边,摸着胸口的玉貔貅。

上辈子奔三了还没男朋友,可见我是天生晚恋晚婚型。这辈子才十六,我还是幼女啊幼女。

算了,别想这些烦心事,过一天算一天吧,早点睡了,明天还要陪柳韧去做队服呢。

早晨起来,我先到大表姐处,婉转表达了我不想嫁给梅莘,让姨母不必为了我耽误时间。

大表姐点头:“我们也都看出你这个意思了,梅莘倒是无妨,反正娶莹雪和娶你也差不多。只是你将来又该如何呢?”

“我还小,将来缘分到了,自是挡也挡不住的。”我笑着离开。

追风社

马球队的队服都是由锦绣坊统一做的,我们进门后看到了三种样品。最贵的十两银子,最便宜的二两,还有一种五两的。

照我平时能省则省的性格自然是买二两的,可是又怕没有人穿这种,咬咬牙便要买五两的。

裁缝是行家,见我们新奇的眼神就知道第一次来做:“这位小哥要进的是哪家球社?”

“九王的追风社。”柳韧颇为自豪的回答。

许是九王名号太响,那裁缝马上换了一副脸孔,笑道:“追风社是最好,最难进的,京城的世家公子小人也认得差不多,独这位小哥眼生的很。不知哪位大人府上的?”

“我们还有别的事呢,你快量尺寸吧。”我打断他。

做惯买卖的都很有眼色,忙闭了嘴开始量尺寸。

“只是我不明白这三种队服有什么讲究吗?”

“最好的那种是球头穿的,比如小哥要入的追风社就只有九王才能穿,中间那种是资历老的领队穿的。追风社三位领队郭翼小将军、周添小郡王、褚公子都是穿这种,呃,当然还有小领队杨可枫。其他人都是穿最普通的那种。

得,这下省钱了。

量好尺寸,交了定金,说好明天可以来取。

回去的路上我嘱咐柳韧:“若有人问起身世,你就含糊过去。平时也少提我们是柳州人,反正口音差不多,他们听不出来的。”

柳韧点头:“姐姐,你平日那么节俭,如今为了我花这么多钱都不犹豫。我……”

“傻瓜,攒钱就是为了有用的时候花的,节俭不等于守财奴。”我轻拍他的手安慰他。

第二天,翠叶早早把衣服拿了回来,衣料做工都不错。我左看右看,决定在袖口给他绣一棵柳树。

我们柳州人最喜千里长堤上的垂柳,又因为姓柳,所以都喜欢在手帕,衣角等处绣上柳树。

我没用传统的撒金碎叶绣法,而是用母亲所创的明暗双叠,双色立体绣法。柳枝风中飘逸,柔韧有力,栩栩如生。

初九,柳韧第一次和他的队友们去京郊的马球场练习。回来时,满头汗水难掩兴奋神色。

“姐姐,我今日可算开了眼,别看人家都是王公贵族,马术都是一等一的好,以前只道郭小将军骁勇,如今才知九王,小郡王,褚公子都厉害的很。还有那些兄弟们都比我强,我以后可要好好学呢。”

我看他没有自卑,而是很有劲头,便也高兴的很。“呵呵,韧儿愈发出息了呢。”

翠叶快步进了月亮门,走到近前小声道:“小姐快敛声吧,主子们都上愁呢。”

“怎么?”

翠叶示意进屋说,我们才进门到桌边坐下。

“听说端午那天,九公主请皇上去府里喝酒,皇上看上了一名舞姬,带回宫中连宠五日,今天破格封了贵妃呢。”

“那梅妃……”梅妃失宠,梅家危矣!

“姐姐说的果然没错,人活世上,不能依赖别人,要靠自己的能力。”之前我与柳韧说过,宫妃失宠是平常事。自古无情是帝王,患难夫妻才会相惜长久。

“小点声,他们怎么样了。”我低声道,好在翠叶心善,如今又和我情同姐妹,信得过。

翠叶道:“还能怎样,大老爷、二老爷都在厅上急的踱步呢,大夫人想进宫一趟。”

我点头,早料到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日子依旧在过,只是梅家失去了往日祥和的气氛。人们都像热锅上的蚂蚁,终日惶惶不安。其实我觉得失了贵妃又怎样,大老爷是侯爵,姨父也是三品大员,有俸禄有田地,照样是小康生活。然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梅家人还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期待着梅妃重新得宠。

柳韧最近都很高兴,所做的文章得到老师的好评,学了些刀马功夫,马球场上也能纵横驰骋了。

这天晚间从球场回来,我见他换了一套队服,很吃惊。

他把门关好,小声道:“姐姐,今日有一桩奇事。”

我向来喜听八卦,便停下手中活计,凝神等着。

“今天练完球休息的时候,我从九王身边过,谁知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我当时吓了一跳,且他死攥着不撒手,我的手腕都青了。”他撸起袖子给我瞧,果然青了一圈。

“这九王有病啊,他干嘛往死里攥你,呃,他始终不肯订婚,不会是好男风吧。”

我找来消肿药给他涂。

六王上个月已经成婚,七王也定了亲,只有九王一直没动静。

“噗!”柳韧喷了茶,猛咳了几声:“姐,你别乱猜好不好,我们球头正常的很。”

“嘿,你才进了几天球队,就这么维护他?”

“姐姐,你听我说。他攥住我的手腕,是看我袖口的那棵柳树。他仔仔细细的盯了好久,脸上的表情变了几遍,后来又盯着我的脸看,看的我心里直发毛。再后来他问我这是谁绣的,我说是我姐。他就问我姐姐叫什么名字,我说叫依依。他似乎很失望,默了半晌,就让他的侍卫刘长带我去做一身新的,让我把那套衣服送给他。”

九王也忒蛮横了,喜欢人家袖口的刺绣就扒人家衣衫。若是人家皮肤好,他还不得扒了人家的皮。

从小爹娘就叫我依依,进了梅家也都叫我依依,我想弟弟可能都快忘了我的名字应该叫做嫣然。

“姐,听说自打过年以后,九王添了个古怪嗜好就是喜欢问人家有几个姐姐妹妹,叫什么名字,还喜欢收集柳安州刺绣。据说,他有一个心上人找不到了,大家猜可能是柳安人,你说会是谁呢?”柳韧神秘兮兮的探过脑袋。

“柳安州下属有十个县,人口有上万人,你都认识么?”我拿过手帕接着绣,这是我送给梅敏的及笄之礼。

柳韧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姐姐,其实九王送我消肿药了,不过这点小伤我觉得根本不必用,你帮我留着吧。”

我知道他是舍不得,就依言收了起来。

翠叶进来道:“二公子喝醉了酒,在那边发脾气呢。”

我和柳韧都是一愣,忙起身去春香院。梅莘正在院子里抽打丫头:“你们这般狗奴才,见我姑姑不受宠了,就猖狂起来。这里没你们撒野的分儿,都给我滚。”

白莹雪正在一边抹泪,见我和柳韧进来,倒像见了靠山。走过来道:“刚刚表哥回来,小丫头们贪玩,把门锁着没听见敲门声。不敢惊动舅父、舅母,已经派人去找大表姐了。”

大表姐的院子比我的远些,所以来的稍迟一会儿。

“还不快扶进去,怕人听不到么。”大表姐进来,丫头们都舒了口气。

表哥歪在榻上,嘴里还在喃喃的骂着。

大表姐道:“你就嚷吧,让爹爹听到还不叫人打你一顿。家里已是不安生了,你还添什么乱。”

“你们女人懂什么,如今我在外面,那些人都瞧不起我了。狗眼看人低的东西,赶明姑姑在得了宠,就请旨弄死他们。”

表姐恨铁不成钢:“谁叫你总交些狐朋狗友,都是不成器的东西,如今能不落井下石么?”

“你以为在外面那么好混的,我也想结交七王、九王,可人家都不搭理我。”梅莘满脸委屈。

表姐拉过柳韧:“你看看韧儿,比你还小几岁,人家怎么就和九王,郭翼,周添这样的人成了朋友?”

“九王?九王就喜欢柳州人,如今谁都知道这一点。韧儿有本事你认他做弟弟,别来管我。”

大表姐气的干瞪眼,大丫头红琴道:“爷,您好好休息吧,大小姐好意来劝,您有何苦气她呢?”

谁知表哥一脚踢开她:“滚,你算什么东西,别以为上了我的床就可以为所欲为。等着上我的床的人还多着呢。”

红琴被这样一骂,脸上挂不住,跑到一边哭去了。

我只得说道:“表哥你早些休息吧,今天醉了,也说不出什么道理来,明日是梅敏及笄之礼,不要误了。”

“哼,还有你,依依,你别当我不知道。你娘和我娘想亲上加亲,可你不愿意。你看不上我,是啊,你本事大着呢,司马青云都送你字了,你还有什么办不到的。你不想嫁我,干嘛到我家来住,就想到京城攀个高枝么……”

“住口。”大表姐实在听不下去了。

我低下头,忍不住泪水滑落,朦胧中见柳韧握了拳,忙拉他出去。

“你在敢胡闹,我就告诉爹爹。”大表姐厉声恐吓果然吓住了他。

身后传来二表哥委屈的哭声:“只有莹雪对我好,莹雪从小就对我好。”

出门时,侧目见梅莘把白莹雪紧紧抱在怀里。她一向注重礼节,而今不烦不闹,可见是喜欢他。

是了,白莹雪总与我为敌,言谈话语尽是挖苦埋汰,却不见她对别人这样。如今我明白了她的心意,一切都好解释了。她几次言语试探我对梅莘的感觉,我不待见他又不好说,就含糊过去,许是这样被她误解。况且,此来京城本就是母亲与姨母有意撮合,我不愿违背母亲的意思,就来看看这个含着金勺的表哥究竟什么样子。另外就是希望柳韧得到最好的教育,结交些好朋友,将来出息了,才能救回父母。

看来端午节含蓄赐婚,极有可能是白梅氏给当贵妃的妹妹通了气。看来我得找机会告诉她,我并不喜欢梅莘。

“姐姐,不如我们去洵南找爹娘吧,不在这里被他们埋汰了。”柳韧住在梅莘那里,下人们对他和对梅莘自然是两种态度,我想他受的委屈该是比我多。

“若这样走了,娘和姨母一辈子都不会心安,还不如当初不来。既来了,我们就不是来享福的,要想办法救回父母。”我擦干泪痕。

“我与那些朋友虽交情不深,然他们都是讲义气的,必定愿意收留我们。”

我无奈看看单纯的弟弟:“你让姨母的脸往哪搁?再说我们在这是寄人篱下,在别处就不是寄人篱下了么?”

大表姐急急的进来:“依依,他喝多了,说些昏话,你别理他。明儿酒醒了,我让他来找你道歉。”

我勉强挤出一张笑脸:“没关系,我不往心里去就是了。”

大表姐又安慰了一番,才带着柳韧回去春香院休息。

熬了很久都睡不着,想到在家时的快乐时光不免落泪。早上醒来才想起给梅敏的手帕还没有绣好,在绣已经来不及了。我飞快的梳洗妥当,拿了银子从角门出去,到首饰坊买了一串珠花便急急的往回走。

提前一个月请帖就发出去了,邀请的都是年轻新贵们来观礼。其实我觉得这不是真正的及笄礼,更像上市通告。我家的小猪养肥了,哪位大爷要买,快出价呀。

我急匆匆走在街上,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后面好像有人跟着我。特意走进一条人少的短胡同,果然有脚步声跟了进来。我转到大街上,那人也跟到大街上。

我低头用眼角的余光去撇,后面人很多,看不真切。

恍惚间前面出现一个大门口,牌匾上写着:太傅府。这就是司马青云家?

犹豫了两秒钟,我就冲了过去,对守门人道:“我是首饰坊的,这是司马公子定的珠花,请问他在哪里?”

一名小厮带我去他的书房,他正在练字,见到我很是惊奇:“刚才下人来报有人送珠花来,我就纳闷呢,原来是你。今天不是梅家一位小姐的及笄礼么,你怎么出来了?”

“我给她准备的及笄礼物没有完成,就到街上买了这个珠花,可是刚刚我总感觉后面有人跟着我。心里害怕,又刚好走到你家门口就进来避一下。”

“有人跟你?怎会。”他踱了两步,看着我皱眉:“你眼睛怎么了,昨晚哭了?”

我忙伸手去遮:“没……没有。”

“让我看看。”他伸手轻轻抓住我的手腕。

“少爷,有贵客来访,在厅里候着呢。”

“知道了。”司马扫了一眼外面,又低头看我:“你先等我一下,一会儿我也要去梅家,和你一起去。”

他出去会客,我就参观他的书房。墙上挂满名家书画,桌上铺着很多手稿。

忽然想起答应蓉姐姐的事,我就动起了歪脑筋。刚刚写的不能拿,单张的也不能拿,唯有一大摞抄的佛经。我想少一张应该不会发现吧,反正也是手稿,说不定一会儿就扔进纸篓了,我就当救苦救难吧,让它充分发挥价值。

拿起桌子上他的印章盖上去,我喜滋滋的折好揣进怀里。

我出门跟小厮说,转告你家公子我有事先走了,回头再谢他。

可不敢与他同行,还不知要生出多少流言蜚语来。

我从角门回梅府,先把手稿放在依人居,又悄悄混进观礼的人群。翠叶低声道:“二公子找您许久了,既是买东西,叫奴婢去就行了。”

“我想亲自挑选。”

梅家几位女孩都是盛装打扮,我看今日势必要钓一条大鱼了。

梅莘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也不管旁边有没有人在,只一揖到地:“好妹妹,我昨喝了些黄汤昏了脑子,你可千万不能生哥哥的气呀。”

我不理他,默默退到人群外层。梅莘紧追不舍,嘴里不停的道歉。司马不知何时到了身后,“不是说好一起来么,你怎么自己先走了。”

我心虚的低下头:“我怕误了时辰,就先走一步。”

我们这边窃窃私语着,都无心观礼,只等礼成就把各自准备的礼物送上去了。

大表姐带着梅捷、白莹雪到这边来,向司马行礼道:“炎炎夏日,我家后院的红莲盛开,不知司马公子可有心一揽?”

司马点头:“恭敬不如从命。”

大表姐眸光闪烁,面露喜色,做出请的手势,引司马在前面走。

我见白莹雪和梅捷都有几分兴奋神色,思前想后,我猛拍自己的脑门:笨蛋啊,大表姐十八岁都不定亲,可不就是有心仪之人么,那梦中情人就是司马青云呀。

娘诶,请恕女儿太笨。

难怪人家白莹雪说我揣着明白装糊涂,实在是我这人别处不算笨,唯情爱这一条上,脑瓜儿很不灵光。

好在我明白的还不算晚,于是暗暗下了决心,今天要好好撮合一下他们俩。

喜忧参半

司马走在前面忽听后头“啪”的一声,疑惑回头却见我拍红了自己的脑门。

“你怎么了?”

面对众人询问的目光,我讪讪答道:“没事,没事,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养的一只小兔子如今已经长大了。”

荷塘边的凉亭上,放着一架古琴。大表姐琴棋书画无所不通,我们便纷纷要她弹奏一曲。

一曲《高山流水》之后,众人鼓掌叫好。梅捷道:“司马大哥既来了,必定也要露一手给咱们瞧瞧。”

司马摆手:“在下不才,不精通音律。”

白莹雪接口道:“人说:曲有误,周郎顾。世间才子当属司马公子为第一,纵使不精也比我们这些粗通乐理的强,莫不是嫌我等粗笨不肯赐教?”

这二人的表现,让我更加肯定自己的猜测。只是司马稳坐钓鱼台,看着并没有抚琴的打算。

“恩,你觉得蓉姐姐弹得可好?”我诱导他。

“甚好。”司马礼貌的微笑。

“那你既觉得自己弹的不好,可以和我表姐合奏一曲啊。”我看向梅捷、白莹雪,她俩会意,纷纷附和。

这下司马躲不过了,却非要拉个垫背的,看着我道:“你若肯唱歌,我就肯弹。”

“我五音不全。”

梅莘笑道:“是呢,依依来了半年了,我都不曾听你唱过歌,今天就唱一个吧。”

梅捷朝我挤眼,那意思若他俩真能合奏,我就牺牲一下自己五音不全的破嗓子又怎样?

看看大表姐期许的目光,我咬牙道:“好吧,我就唱个柳州的小曲,你们仔细跟好我的节拍。”

蓉姐姐红着脸问司马要哪样乐器,他笑着说随便。有小丫头捧来一架瑟,于是琴瑟和鸣。

我看看也没外人,丢点脸也无所谓,司马面前,我低调一点,才能衬出蓉姐姐的高雅。脑子里也没啥库存,但见风吹皱池水,轻拍池壁,鱼戏荷塘。“咳咳。”清清嗓子,看他们都已准备好,就开始献演。

剪一段时光缓缓流淌

流进了月色中微微荡漾

弹一首小荷淡淡的香

美丽的琴音就落在我身旁

萤火虫点亮夜的星光

谁为我添一件梦的衣裳

推开那扇心窗远远地望

谁采下那一朵昨日的忧伤

我像只鱼儿在你的荷塘

只为和你守候那皎白月光

游过了四季荷花依然香

等你宛在水中央

萤火虫点亮夜的星光

谁为我添一件梦的衣裳

推开那扇心窗远远地望

谁采下那一朵昨日的忧伤

我像只鱼儿在你的荷塘

只为和你守候那皎白月光

游过了四季荷花依然香

等你宛在水中央

那时年轻的你和你水中的模样

依然不变的仰望

漫天迷人的星光

谁能走进你的心房采下一朵莲

是那夜的芬芳还是你的发香

荷塘呀荷塘你慢慢慢慢唱哟

月光呀月光你慢慢慢慢听哟

鱼儿呀鱼儿你慢慢慢慢游哟

淡淡的淡淡的淡淡的月光

我像只鱼儿在你的荷塘

只为和你守候那皎白月光

游过了四季荷花依然香

等你宛在水中央

我像只鱼儿在你的荷塘

只为和你守候那皎白月光

游过了四季荷花依然香

等你宛在水中央

等你宛在水中央

二人都是高手,曲调跟的十分到位。梅捷带头打起了拍子,欢快的气氛在流淌,梅府很久没有这么和谐的情境了。

梅莘嚷着再来一曲,司马却起身要告辞了。众人挽留不住,只得送出大门,我暗思着该创造些更多的机会给他们。不留神撞在了梅莘后背:“哎呦。”

白莹雪探寻的问道:“你今日怎的总出状况?”

“可不是么,我昨晚没睡好,今天头昏的很。”我讪讪的笑。

司马回眸,眼神中闪过一丝笑意:“你又何必紧张呢,月光下的荷塘的确是最美的。”

“啊?”我这里还没明白什么意思,身后传来脚步声,心中陡地一惊,莫非街上那人追来了?

将将转头,脑门上已经挨了梅姿一扇子:“傻乎乎的干什么呢?”

梅姿和梅敏不知何时已到近前,此刻都笑意盈盈的看着我们。

被她的团丝扇一敲,我更加晕乎,却见司马不悦的说道:“二小姐似乎心情不错,玩扇子的功夫亦是一流。”

梅姿眉梢微动,眸光扫过没说什么,看向旁边的屋檐。

梅敏轻笑道:“今日二姐确有一桩喜事,一会儿我说与你们听。”

司马听了这话,告辞远去,未有丝毫停留。我悄悄的看着蓉姐姐,果然,她痴痴的望着那个倜傥的背影。

“究竟何事,此刻也没有外人了,你们快说呀?”梅捷忽闪着大眼睛。

梅姿红了脸,甩着帕子往后院去。

我们围住梅敏,边走边说。

“刚刚爹爹和二叔给二姐定了亲,是梁相牵的红线呢,明日官媒就会带着彩礼来了。呵呵……”

“是哪家?”梅莘急急问道。

“是工部尚书钱大人家的大公子,与我家刚好门当户对。”梅敏憨厚的笑着。

蓉姐姐点头:“是了,这下可了了二妹的心愿。”

梅捷咯咯的笑起来:“这下好了,大姐,二姐都有眉目了,莹雪姐姐过不多久也定下来了,只是……不知依依姐的邻家哥哥何时才能来?”

“你这坏丫头,怎么胡说?”我提起裙子,快步追打梅捷。那灵巧的小丫头早就逃开了,转头之际才见大家都盯着我,暗道一声不好,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不理这茬?那不就等于默许了么。不行,还是得说明一下:“那个,你们别听梅捷胡说,我是有一个邻家哥哥不假,不过在我心里一直是拿他当亲哥哥看的。”

对于我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解释,大家并不买账,尤其是白莹雪,眸光闪烁,似惊似喜。

他们一起张嘴,似乎要问什么,却被另一个声音抢了先:“各位公子、小姐,大夫人让大家一起去吃午饭呢。”

转头一看,是大丫头红琴。

“快走吧,别让长辈们等着。”我率先逃之夭夭。

“孩子们,快来。”大夫人面带慈祥的笑容招呼大家坐下。

姨母坐在下垂手,同样是微笑却不似大夫人那般灿烂。

“让他们上菜吧。”大夫人转头看向姨母。

“是,”姨母转头对着管事的婆子说道:“吩咐厨房上菜。”

我心中略有不快,与蓉姐姐对视一眼,她亦有几分尴尬,缓缓低下头去。

大老爷开心的说道:“今天咱们家有喜事,敏儿及笄,姿儿定亲,大家合该好好的乐一乐。”

姨父道:“是啊,孩子们眼见着都长大了,今后府里就要喜事不断了。”

梅妃失宠以来,梅家上空笼罩着一团阴云,如今有喜事冲一冲,大家都开心了。

大夫人笑道:“连我这妇道人家都知道,钱尚书是梁相的左膀右臂,而且人家是工部尚书,美差呢。长子钱玄将来少不得就要接他爹爹的班,姿儿进了门就是长房长媳,过不多久就当家了。”

梅姿红着脸,垂头望着桌角,眼神带三分羞涩七分得意。

大表哥梅荼道:“那七王,九王好是好,可是毕竟狼多肉少,郡王,公侯家的嫡女,外番的公主们都排不上队呢,咱们家就别想了。”

“庶女又如何,姿儿、敏儿都是从小没了娘,还不是我一手带大。嫡长女又如何,嫁不出去的多了,咱们姿儿的嫁妆也是按嫡女的办。”

大表姐把头埋在胸前,脸色微红。

即便大夫人不是故意埋汰,也不该当着她的面说这话。

姨母只得附和道:“是啊,姿儿命好,听说钱尚书家过日子很节俭,只怕比咱们家要殷实的多呢。”

大夫人不高兴了:“咱们家也没浪费呀,好歹是公侯之家,总不能向小户人家一样办事,太小气失了体统。”

姨母脸色一白,垂下头没有说什么。

我心中气愤又不好说什么,只因她是长房就事事压人一头么,不过挂了个诰命夫人的头衔,就总是挂在嘴上。话里话外时常挤兑姨母是小户人家出身。

大表哥梅荼虽混账却不爱挤兑人:“我看今儿这菜做得不错,大伙快吃吧。”

众人无语,低头吃饭。

“禀报老爷,夫人,宫里传出话来,贵妃娘娘作诗一首,打动了皇上,皇上已经去了梅锦宫呢。”管家来报。

“哦?”众人皆惊,转瞬便喜上眉梢,自打蓝妃进宫,皇上再没去过其他妃子那里,如今竟去找梅妃。

“好哇,好哇,咱们家大喜啦,哈哈!”大老爷开心大笑。

大家高高兴兴的吃了饭,我和蓉姐姐便到姨母屋里来。

梅姿悔婚

“娘,女儿不孝,让娘受人俳挞。”大表姐跪倒地上,眼里噙着泪花。

姨母爱怜的看一眼女儿,伸手扶她起来:“唉,只要你能幸福,娘还有什么不能忍的呢。其实你大伯母那个人只是爱占上风罢了,也并没有挤兑咱们的意思。”

“蓉姐姐这样的人,既漂亮又懂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将来谁有幸娶了,便是他三生的造化。”我笑道。

姨母拉过我的手:“依依,你也不是外人,依你看,你大表姐的心思能成么?”

我坚定的点头:“能,我看一定能。他不是说要先立业、再成家么。秋闱若是他中了状元,一切便顺理成章了;若是他不中,想必家里二老也不能再容他胡闹下去,必是要给他选一门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论家世、容貌、才情,蓉姐姐哪一样也不拉人后,年岁也相当,岂有不成的道理。”

姨母笑着点头:“依依说的有道理,经你这么一说,我就开朗许多了。你这孩子聪明有见解,可也要为自己想想才是。”

一边红着脸默不作声的大表姐见说道我身上才插话道:“是呢,依依,你打算将来怎么办呢?”

我讪笑:“我……我哪有什么打算,好在我年纪还不大,还可以在托一两年,说不定着期间就有什么别的事发生呢。”

姨母笑着点我的额头:“就怕你这鬼灵精有话也不肯说,记着,若是有中意的公子一定要对我说。姨母想尽办法也要达成你的心愿!”

我点头,和大表姐相视一笑。

这一天,梅敏突然来找我:“依依姐,自及笄之后我还没有去百福庵许愿呢。今天,娘安排了马车送我去,那里距离京郊的马球场不远,我想不如许完愿顺便去看柳韧打马球,我们一起去吧。”

我一听这话便来了精神,韧儿时常与我提起球场上的事,我却无缘亲眼一见,如今不正是好机会么?

“好啊,现在就走么?”

“走。”梅敏拉起我就往外走,我顺手拿起一条手帕,大热天的免不了有用处。

百福庵是坐落在东山上的一个小庵堂,专供贵族使用。女孩及笄之后,大多来这里许愿,希望嫁的如意郎君。

梅敏认真的磕了三个头,小声道:“希望佛祖保佑弟子遇到一个武功高强的将军,纵使陪他征战沙场我也乐意。”

、奇、我立在一旁抿嘴偷笑,女孩子家许愿都是默默在心里许的,哪有她这样直接说出来的。

、书、“依依姐,你也来许一个吧,很灵的。”她拿着三只香递过来。

、网、我想说:大表姐、二表姐都许过愿吧,她们的姻缘不也不大顺么?

我终究是没有说,接过香点上,跪倒在蒲团上:“佛祖保佑,爹娘远在洵南,诸事顺利,莫将儿牵挂。 我和韧儿都好,惟愿爹娘安康,秋天快到了,希望有人能带来平安的家书。”我闭了眼,拜了三拜。

到了京城之后,我就写好一封家书,托姨父找人带去洵南,然而至今未见回信。我想:秋闱时,他或许会来吧。

梅敏不大会劝人:“依依姐,佛祖会保佑你爹娘的,也会保佑你成为二哥最喜欢的女人。”

“呃,你告诉佛祖,只保佑第一条就行了,我们去看打马球吧。”

马球场是在一片大树林中砍出的一块空地,因为涉及到皇亲贵胄,周围都用围栏圈了起来,只余一个门口有人把守。

“这位大哥,我们想去看看里面打马球,不知可否?”我小心翼翼的查看两位黑铁塔一般的门神。

左边的胖子只简单斜了一眼,说道:“可否?把那个可字去掉就行了。”

梅敏悄悄从荷包里掏出几两碎银递上,“大哥,帮帮忙吧,我们只在林子边远远的瞧一瞧,不会惊扰了他们的。”

真是人不可貌相,憨厚的梅敏竟然也会这一招,可见之前准备很充足。

“切!”黑胖子不屑的把头撇到一边:“咱们可是九王府的人,会把你这点东西瞧在眼里?”

“嫌少?”梅敏愕然。

右边的小个子答道:“两位应该也是大家千金吧,就不必在这费劲了,九王有令,女子不能入内,请回吧。”

“哼,凭什么女子不能进,九王也是个不尊重人权的。”我小声嘀咕。

“你说什么?”旁边的黑胖子突然大吼一声,吓得我一激灵。

梅敏赶紧打圆场,把荷包里的银子都掏了出来:“大哥,我就带来这么多,你就帮帮忙吧。”

“实话跟你说吧,前边两位守门的曾经贪图两个金元宝,放了一位姑娘进去,九王知道以后大怒,把那俩家伙乱棍打出九王府。才让我们来替他们守门,两位不想让我们丢了饭碗,就速速离开吧。”小个子说话还算客气。

“三妹,我们走吧,不要为难人家了。”我见他说的恳切,拉起梅敏往回走。

迎面一阵小旋风吹来,扬起的沙尘迷了我的眼,匆忙中拿帕子去擦,梅敏又拉下我的手臂要查看。

一时手松了,手帕随着风进了马球场,我忙用手揉了揉眼,回身紧追了两步。胖子把手中铁枪一横,拦在我身前厉声道:“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再往前走别怪我不客气了。”

我遥遥看着那手帕落在不远处,急道:“我的手帕被风吹走了,你只让我捡回来就好。”

“哼!你这招早就过时了,这几年早有成百上千的大姑娘往里面丢手帕了,赶快走,不然乱棍打出。”胖子瞪圆了包子眼,挥舞铁枪作势要打。

我气哼哼的推了一把他的铁枪,转身离开。走出十余步愈发觉得心中不忿,回头笑道:“不知这位守卫大人是否想过,你如此态度对待这些前来的闺秀,势必大家都记恨你了。有朝一日若哪位成了九王妃,你就得吃不了兜着走了。”

那胖子似乎没想过这一点,经我提醒,瞬间黑脸变白了。

旁边的小个子脑瓜转的很快:“哥,你别怕,哪有那么巧的事。这些人若能做王妃,也不会到这里来了,再说不让女人进,也是王爷的命令。”

胖子又挺直了腰杆,让我刚刚升起的一点小胜利化为了泡影。

进了梅府大门,就见两大排红箱子摆在正厅门口,我俩都是一愣,转瞬即明白了:钱家送彩礼来了。

我和梅敏相视一笑,快步进屋。

只踏进了一只脚,我俩就被惊呆了,屋里并不是一派和乐。

梅姿跪在庭前,已是泣不成声。“爹,娘……女儿不嫁,不嫁……呜……”

前两天议定此事时,她不是高兴的得很么,如今怎是这般光景。我转眼看看,大老爷背着手,低头踱步。大夫人抿唇、拧眉,气色不善。姨父、姨母也是满脸忧虑。

“钱家分明是嫌弃我是庶出,才如此羞辱,女儿纵使嫁不出去,也不愿受这等委屈。”

莫非钱家退婚,可是彩礼不是送来了么?我暗自腹诽,却理不出头绪。

大夫人咬牙道:“老爷,不是姿儿任性,实在是钱家欺人太甚。这孩子是我一手带大,跟嫡出有什么区别,他们拖了这几天不说,今日只遣了个三等冰人,只送了二十四抬彩礼,可见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这亲退了也罢。”

大老爷跺脚痛骂:“你们妇道人家懂什么,这门亲事是梁丞相提出来的,我敢说不行么,你们还让不让我的脑袋呆在脖子上?”

我不大明白梁相的用心,但眼前的事算是看出来了。

梅家是极要面子的,可是钱家却不给面子。小唐朝物阜民丰,民间不成文的规定:彩礼分作三种。

最少的十二抬,说白了就是十二只箱子,大小无所谓,哪怕每只箱子里放一块土豆也要凑够十二箱。最穷苦的农民,或是小商小贩会选择这种。

中间档次是二十四抬,大户人家,中等官员,或是庶出子女一般会这样。

最多的是四十八抬,一般人承受不起,只有皇族高官,大富大贵之家才会如此。

彩礼多少一是反映男方的实力,另外也表达了对女方的重视程度。以钱、梅两家的地位,财力,必定应该是找个一等冰人带来四十八抬彩礼才对。莫非钱家大公子不乐意娶梅姿?

又一想不对,父母之命为重,这恐怕不是钱玄做主的。

我正胡思乱想着,蓉姐姐已经上前扶起梅姿,轻声安慰。

姨父叹气:“唉!事已至此,已无回还余地了,我们家也只能吃个哑巴亏了。”

大夫人恨恨的说道:“他们家不嫌丢人就罢了,等姿儿出嫁时,我们便准备四十八抬嫁妆,气气他们。”

众人不欢而散,我们想去安慰梅姿,却被她锁在门外,只得作罢。

晚饭后,我重新给自己绣一个手帕,柳韧挑帘进来。

“姐姐,今日又发生一桩奇事。”

前尘入梦

我低头做活,口中答道:“你们那里的奇事还真多。”

“是啊,今天我们正在球场上驰骋,九王不知被什么东西吸引了目光,直接从马背上跳了下去。我还以为他意外落马,会受伤呢,谁知他武功那么好,直接飞旋到一棵大树下。”柳韧喝了口茶。

我对别人武功好不好并不关心,只道:“若韧儿武功有这般好,姐姐才高兴呢。”

柳韧没有接我的话,只继续自己的话题:“你猜怎么着?九王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竟然像见到宝贝一样,激动地捧着跑去门口了。可惜我们离得远,都没看清是什么东西。”

我听他提到门口才抬起头:“后来呢?”

“我听别人说,九王问守门的章彪,章涵,可有什么人来过。章涵回说有几个姑娘来过,想进去看,他们坚决没放行。章彪说有两个还想用钱贿赂他们,已经被他乱棍打出了。”

我暗想:这张彪还真能吹。

柳韧把头凑过来,神秘兮兮的说道:“据说啊,九王当时就怒了,一脚踹飞了张彪,还痛骂:混账,人家大老远的来了,既是十分想进去就该让人进去,你还乱棍打出。九王不解气,还过去补了两脚。”

我满肚子胀鼓鼓的气顿时就消了,暗道:活该。

不过,九王这人也是,自己下的命令不让女人进,现在又把气撒在别人身上,真是挺矛盾的一个人。

转念想想,其实自己也是挺矛盾的一个人。

柳韧又道:“九王下了令,从今日起,准许女人进场看球了。”

“柳韧,你说什么?”门外传来惊喜的声音,正是梅敏来了:“我刚刚去二哥那里找你,丫鬟说你回来却不在屋里,我想你必定是到依依姐这里来了。你说准许女人看球?”

“是啊,九王今天下的令。”柳韧点头。

“不对,今天我和依依姐去的时候,还不让进呢。我找你,就是想让你帮着想想办法。”

“姐姐,你们今天去球场了。”柳韧惊喜的抓住我的手臂。

“是啊,我本想看看韧儿的风姿呢,可惜不让进。”我放下手帕,倒了杯茶喝。

“那你们明天去吧,明天我们还要练球的。”

“好吧,若方便,我们就再去一次。”

梅敏抢答道:“方便,怎么会不方便呢。”

我和柳韧都笑,梅敏如此狂热,自会想办法解决一切问题。

晚上,乌云遮住了月亮,淅淅沥沥的小雨敲打着院子里的芭蕉树,滴答之声亦敲打在我的心田。

当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只因日间那些大红箱子恍花了我的眼,晚上熟睡竟梦到了那不愿回想的往事。

皑皑白雪照亮了灰蒙蒙的天空,也照亮了他璀璨的眼眸:“等我到了临川,马上派人给你送东西来。”

彼时我的气还没消,恨恨的瞪他一眼:“你若要付饭钱,不如多送些来。”

青黑的胡茬掩不住他飞扬的唇角,他凝视着我的眼睛,笑道:“四十八抬可够?”

我知他又在逗我,咣当一声把他关在门外。

“当当当……”外面响起敲门声,我猛地坐起,是他来了么?

“小姐,还没起么?三小姐来了。”翠叶的声音传来,我才发现已是日上三竿了。

我忙穿衣开门,“你怎么不叫醒我?”

“难得小姐今日睡的踏实,我都不忍叫醒您呢。”翠叶端来洗脸水。

“依依姐,都说你勤快,早起,今天可被我逮着了,原来你也爱睡懒觉的。”

梅敏呵呵笑着进来,边喝茶边等着我收拾好。

我忙梳洗了,看看外面半湿的地:“三妹,要不然咱们明天再去吧,你看这地好湿。”

“那怎么行,我早就盼着开开眼呢。”梅敏拉起我不容分说就往外走。

我无法理解梅敏对看球的狂热,若不是韧儿在追风社,我才懒得大老远找车告假的来看马球。

通往马球场的土路尘土飞扬,梅敏挑起车帘看看:“依依姐,你看,京郊没下什么雨,好多尘土呢。”

我探头瞅瞅,前后都是奔跑的马车,也不知今天是什么节日。

下车之后,才惊见马球场门口已经停了无数的马车,轿子,梅敏摇头叹道:“天哪,想不到消息传得这么快,一夜之间,整个京城都知道了么?”

我俩跟在几个姑娘后面往里走,听的她们在小声议论。

“听说刚刚九王就站在门口张望呢,好像是在等人,后来大家都看他,他才不耐烦的走了。”

“不知为什么,突然就允许女子看球了。”

“咱们就别管为什么了,趁着九王允许就赶紧看看,说不定赶明又不准了呢。”

“是啊,是啊,九王那个人据说性子阴晴不定的,我今天只愿能看到郭小将军,将来死也能瞑目了。”

难怪有这么多人来看,追风社的二十多人都是一等一的青年才俊,奔着哪个人来的都有,可不就形成了如此盛大的规模么。

“几位姑娘留步,九王有令,凡进门者必定要让属下作画一幅。”一位美髯公拦住去路。

我不懂:“这是什么规矩?”

梅敏笑道:“管他什么规矩,你看别人都画了,咱们也画吧。”

旁边一位黄衣女子惊喜道:“哦,我懂了。这位大哥,烦劳你把我画的美一点,小小谢礼不成敬意。”她从荷包掏出一个小巧的金元宝放到桌上。

这时一位红衣女子道:“大哥,我今日来的匆忙,不曾带什么值钱东西,明日你只需到城南赵府,我爹爹自会重谢你的。”

旁边两名女子见状,纷纷褪下金钗、玉镯,只求能把自己画的漂亮几分。

一时竟让我想起为昭君画像的毛延寿,莫非九王要给他的手下选老婆?

美髯公笑道:“众位小姐不必客气,这些礼物在下断不敢收的,只不过简单几笔描画五官即可。”

那几位并不肯收回东西,生怕自己的画像画不好。

美髯公沉了脸:“小姐们若再不收回,在下只得将礼物一起画上。”

她们这才不情愿的收回东西,站好等待画像。

画师手法很快,但人很多,一个个画完,轮到我们时也等了许久了,好不容易才到了场边。

“你看,是韧儿在运球。”我惊喜的拉着梅敏的手,指向场中。

“是啊,看不出这小子竟有这般出息了呢。”梅敏也是满脸兴奋。

“韧儿从马肚子底下传球这一招应该叫做海底捞月吧?”

“依依姐,你快看,韧儿把球传给的莫不是郭翼?”

我笑道:“我从没见过郭翼,怎么知道是不是他?”

梅敏眼睛一刻不离场上:“怎么不见球头呢,九王该是和他们的衣服不一样吧。”

我也想看看九王长什么样子,在场上搜寻一圈也没见到有穿球头衣服的。却在不经意间,发现美髯公抱着一摞画像走向球场对面骑在高头大马上的一个人。

远远望去,看不清那人的长相,只是衣服却与场上的人不同,我想那个应该就是九王吧。

“依依姐,我……”我转头看向欲言又止的梅敏。

京郊看球

她满脸焦躁,红着脸凑到我耳边:“人有三急……”

我强忍着笑意环顾四周:“这里原本都是男人,没有女厕啊。”

“马车上有恭桶,快。”梅敏来不及多说,跑向门口,我也只得一溜小跑跟上。

待她满脸轻松的从马车里下来,我俩边议论刚才的情况,边往里走。

突然,十几个人把住了门口,面色紧张,像是在执行什么任务。

“站住,九王有令,外面的不得在进,里面的不能出来。”为首一人喝道。

“可是,我们刚刚还没看够呢。”梅敏很不甘心。

我抬眼观望,隔着茂密的树木,隐约可见几匹快马冲向观众群,惊得那些姑娘们大呼小叫。

心跳瞬间快了几拍,不会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吧?

梅敏还在不依不饶的要求进去,看门的人却丝毫没有放行的意思,我拉起梅敏,快速说道:“三妹,我们走吧,你看里面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如今家里正是多事之秋,咱们还是少惹闲事为好。”

她看一眼里面,也觉得情况有点诡异,便和我迅速离开了。

心中存着一个大问号,便无心入睡,让翠叶传话给红琴,等柳韧回来,让他来见我。

左等右等,不见人影,晚饭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小姐,你先吃吧。等柳少爷来了,奴婢再去做。”

“翠叶,你不明白……我心里烦闷,吃不下。”我干脆撇了才绣一半的手帕,站到依人居门口张望。

月上柳梢,淡淡的光华笼罩着亭台楼阁,高高的飞檐斜插入云,名贵的花木争奇斗艳。这里的一切都与儿时在柳安州大相径庭,让我心里总有不安全感。

“韧儿,你怎么才回来?”我刚一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就快步迎了上去。

“姐姐,你怎么站在门口?”

“你喝酒了?”

他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酒气,眼神亦有些空蒙。

柳韧挽起我的胳膊,笑嘻嘻的往屋里走:“你猜今天我去哪了?”他故意卖个关子,调皮的挑了挑眉:“想不到吧?九王府。”

脚下步子一顿,我无意识的捂住胸口:“他有没有为难你?”

“呵呵,姐姐太杞人忧天了,好好的,为什么要为难我?你说的他又是哪个?”柳韧轻松的拉我进屋,笑吟吟的看着我。

“你这臭小子,学会拿你姐姐开涮了是吧?”我气哼哼的坐下。

柳韧慢悠悠的自己倒了一杯茶,把脑袋凑到我跟前,我故意不理他,偏过头去。

“嘿嘿,姐姐别生气嘛,听我慢慢跟你说。我也是今天晚上才知道,昨天九王下令允许看球,原来是为了找一个人。今日一大早,九王就站在门口等,等来等去只有一堆不相干的女人来纠缠。他才进了场,让长史穆谨给每个进场的女子画像。后来九王果然见到了他的心上人,马上吩咐封锁大门,任何人不能随意出入。他飞奔到那群女子中间,挨个找寻,你猜最后结果怎样?”

我转头看看他晶亮的双眸,顿时觉得好笑,柳韧何时也开始对这等八卦事感兴趣了,莫非是随我?

“必定是找到了呗。”

“奇就奇在这,分明有画像在,应该是进了场的,却偏偏没找见人。九王连周围的树丛、草窠都找了,最后伤心的抱着头蹲在场边,唉!我们看着都难受……”

柳韧喝了口茶,纠结的皱着眉。

“你可看见画像了?”

“没有,他像宝贝一样抱着,谁也不给看。”柳韧把杯中茶一饮而尽,接着说道:“晚上,九王请大家到王府吃饭。我们在后花园摆的桌子,我在那里还见到了一桩奇事。”他故意停下,等着我询问。

哼!姐姐我虽说好奇心强吧,也不至于被你小子吊着胃口,翠叶端上饭菜,我便只顾吃饭不理他。

柳韧见我为等他还没吃饭,心里应该是有些愧疚了,也不在卖关子,只接着往下说:“王府花园的荷塘边竟然种着我们柳安州的水曲柳,看样子像是今年春天才栽下的,枝条还很柔嫩。九王请我们喝的是南疆进贡的琼花酿,真好喝,嘿嘿!九王还说等找到她,和她成了亲就把她介绍给我们认识,再请我们去喝酒,不醉不归呢。”

柳韧很开心,我却高兴不起来:“韧儿,要不然……你退出追风社吧。”

“为什么?”他瞪大眼睛,愣了。

“你在那里跟那些高官贵族打交道,我总也不安心,我们毕竟是戴罪之身,若要追究起来恐怕免不了牢狱之灾。”

“姐姐,你怎么总是这样担心。你想想,郭翼是谁?”

“郭翼?自然是郭英老将军的儿子啊。”

“这就对了,乌龙诗案最主要的不就是针对郭老将军么,你想,九王跟郭翼是铁哥们,还能追究乌龙诗案么?追风社里除了我就数杨老令公的【奇】孙子杨可枫最小,我悄悄【书】问过他,梁相这个【网】人如何?他把梁相臭骂一顿,还说早晚有他下台的那一天。”

我叹了口气:“看来是我糊涂了,防人之心太重,韧儿长大了,懂的自己去分析事情,这样姐就放心了。不过,你也不可太信任别人,要知道人们说话总不是那么讲诚信的,就算信誓旦旦的跟你保证了什么,也可能不算数的。”

柳韧笑道:“姐姐,看你的样子,像是被别人骗过似地?”

“你少没事研究我,有那功夫不如去研究别人。”我没好气的瞪他一眼。

他又喝下一杯茶,似乎酒劲上来了些,趴到桌子上歪头看着我:“我有研究别人啊,只是不明白,九王那么痴情,为什么不多派些人去找呢?若是满大街贴满画像,怎么会找不到呢?”

“傻瓜,一看你就是没有喜欢过人。你若真心喜欢一个姑娘,舍得把她的画像贴满大街小巷么?有人指指点点,有人评头论足,有人拿鼻涕去抹,有人揭回家贴厕所……”

我话没说完,柳韧已经笑得抖做一团,我却突然发现了一件事:“你以前最崇拜博远哥哥,如今是不是喜新厌旧崇拜九王了?”

柳韧不服,摇摇晃晃的站起:“我哪有喜新厌旧,好男儿朋友遍天下。”

看他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就和翠叶扶他回春香院,又塞给守夜的老妈子一把铜钱,让她帮忙看好柳韧,别酒后失德做了糊涂事。

其实,自己的弟弟我是放心的,只怕有的小丫头爱慕他,主动献身。

宠辱不惊

梅姿的婚期定了,选择的是钱家送来的三个黄道吉日之中的最后一个,明年六月初一。

两家都不情不愿的,我真不明白这婚还结个什么劲。

若是梅妃重新得势,说不定钱家的态度会好些,偏偏天不遂人愿。

那天梅妃作了一首伤感的情事,希望唤回老皇帝的心。皇上倒也不是那么没有人情味,想起旧爱孤枕难眠,自己就良心发现的把自己的老身体奉献过去一回。

可是这下蓝妃不依不饶的,竟关起宫门不让老皇帝进门了。

男人就是犯贱,不分老少。

蓝妃如此大的胆子,皇上满可以下令满门抄斩,事实上梅妃也是这么做的。当听说皇上在蓝妃宫门口晒月亮,就欣欣然前往,柔声邀请皇上去自己宫里,还间接鼓励他下旨把蓝妃打入冷宫。蓝妃也不是草食动物,瞬间打开宫门哭倒在皇上脚边,说自己兄弟都无官职,便要受人欺负。一时又寻死觅活,老皇帝舍不得他那心肝宝贝死了,立马就封了蓝妃兄长蓝淡做个闲散的一品大员。

蓝妃不依,说别的后妃兄长都是公侯什么的,自己兄长有职无权,不如还是死了吧。只可惜不能再伺候皇上夜夜春宵,就请皇上到别的宫妃那里凑合凑合吧。

想必蓝妃在某些方面很有些手段,让老皇帝焕发了第二春,下半身支配了大脑。

一听这话老皇帝急了眼,谁说有职无权?当朝丞相梁松权力最大,就让他做个左相,蓝淡为右相,统领朝臣。

此言一出,官场大乱。

数不清的穿着官袍的狗腿,跑向右相府。突然之间,蓝淡权倾天下,作威作福,恨不得走路都横着走。

梁相倒也没什么反映,乐呵呵的拱手让权。我想这只老谋深算的狐狸定是知道,蓝淡这种人蹦跶不了几天。

梅妃争宠失败得罪了蓝妃,于是梅家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这次梅家彻底破罐破摔,对东山再起再也不敢抱什么希望了。

梅妃失宠已经时间不短了,梅家度过了最难熬的转折期,如今已是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大老爷本是个闲职,每个月多一半的时间泡在青楼里醉生梦死。姨父在朝堂上少不得受尽排挤,好在皇上没有罢他的官。

最让我佩服的是大表姐,宠辱不惊。梅家显赫时她是那样,败落了她还是那样。

“依依,你看我绣的这个手帕,可有哪里能够改进?”大表姐挑帘进来,正巧看到我在绣帕子。

她把我俩的帕子仔细比对,点头道:“还是柳州的技法高明,看你绣的这棵柳树惟妙惟肖,柳枝风中飘扬,似是此情此景就在眼前。”

我看了看她绣的梅枝,笑道:“蓉姐姐针脚十分细密,只是互相没有重叠,你看我这枝干、树叶都是采用母亲所创的三维立体绣法,适当重叠能增加动感,在配以颜色相近的丝线就更有层次感了。我示范给你看。”

母亲精通刺绣,我曾偶尔提到三维视图的一点理论,她就在柳州技法的基础上发明了新的方法。

梅蓉看我绣了一会儿,摇头道:“柳州的基础针法和京城的正好相反,要掌握你这种方法只怕没三两个月也改不过来,我觉着能在京城绣法的基础上改进一下就最好了。”

我点头称是:“对了,蓉姐姐,这是我在司马青云家里顺来的一幅字,本来就是打算送给你的,诺,你拿去照自己的喜好装裱吧。”

梅蓉展开一看,十分惊喜:“真的是他的字,依依你……你去……他家了?”

看她怔忪的样子,我就于心不忍了:“是这样的,那天我去街上给梅敏买及笄之礼,总觉着身后有人跟着我,刚好到了他家门口,就进去避了避。后来他家来了客人,我就偷偷从他书房拿了这一张出来。”

蓉姐姐把那张纸托在手心,爱不释手:“唉!小时候,爹爹和司马大人关系不错,两家也略有来往。只可惜,从六年前梁相当权,爹爹成了助梁派,司马大人表面中立,实际是反梁派,俩家就少有往来了。这六年,我也再没去过他家。”

看蓉姐姐失落的样子,我心里也不好受,突然想起司马之邀:“蓉姐姐,司马曾邀我去他家给老夫人刺绣呢,不如过两天我们一起去。他们那种诗书之家,必是喜欢你这样性格的女子,若是老夫人瞧上了你,不就水到渠成了么。”

梅蓉拉住我的手,激动地有些发抖:“依依,你不笑话我,还如此帮我,让我真不知怎么感谢你才好。”

“蓉姐姐,说这话不就见外了么,这半年来咱们不是比亲姐妹还亲么,你又何须谢我。再说感情的事,勉强不来的,若是不经意间动了心,只怕想忘也忘不掉。”

这日风和日丽,蓝天上飘移着几朵白云,蓦然抬头才发现天空渐渐高了,秋天的脚步日益临近。

或许就快有爹娘的消息了,想到这我脸上情不自禁的露出喜色。

“依依,你好像很开心呢?”梅蓉与我同去太傅府。

“呵呵,秋天到了,应该就快有爹娘的消息了。”

梅蓉不解:“哦?为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这位守门的小哥,我们要见老夫人,烦请通报一声。”说话间已到门口。

“请问两位姑娘府上哪里,找老夫人何事?”

“我们来自梅尚书家,前日受司马公子所托,为老夫人来做些刺绣。”

那家丁进去不久,就出来一位穿着体面,身态微丰的妇人,看样子应该是管事的婆子。“两位小姐里面请。”

进了里屋,见榻上坐着一位年约半百,头发花白的夫人,神态端庄、目光慈祥。

我与蓉姐姐一同行了礼:“见过司马夫人。”

“快快请起,前些天青云跟我提过认识了一位柳安州的姑娘,刺绣技艺超群,邀她到府里来玩呢。于是我就日日盼着有一位师傅来教教我呢。”她起身拉起我俩的手,边笑边点头。

只是她的目光大多停留在我脸上,很少看蓉姐姐,我便觉得自己这媒婆的角色没有扮演好,忙道:“夫人太客气了,家母确实技艺超群,只是我的手艺却很拙劣。倒是大表姐研习了柳州技法之后,结合京城的特色,绣的有模有样呢。”

我不动声色把梅蓉往她跟前推推,她却客气的让我们坐了,自己返回榻上坐下。

屁股刚刚挨着椅子,却见大表姐仓惶站起,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拉我跪倒地上:“民女叩见六王妃,刚刚竟没有看见六王妃在此,实在是罪过,罪过……”

我偷眼打量,面前椅子上坐着一位年轻新妇,皮肤白皙,五官秀气,高高的发髻上别着一只赤金攒丝凤。

原来这就是前些天成亲的六王妃,司马青云的妹妹司马云朵。

她莞尔一笑,上前相扶道:“梅姐姐何必客气,你只还当我是小时候的云朵就行了。”

大表姐连声说着不敢,经她们一再相让才坐下聊天。

我看那六王妃眼角还挂着半颗泪珠,眼睛有些发红,想必是刚刚哭过,莫非她的婚姻不如意?

牵羊被罚

人家既不提,我们自然也不说什么,只是谈谈刺绣。

老夫人拉我坐到榻上,在她身边给她演示一下柳州的绣法。

“青云跟我说,柳州的女子温婉乐观,心灵手巧,如今一见果然如此呢。”

有人夸总是好的,我嘴上谦虚着,脸上却堆满了笑。心里却是一点没软,选择了一种最难的手法,把老夫人看的头晕目眩了。

“夫人,您是不是觉得柳州的手法和京城的不一样,很别扭?”我开始引导她。

“恩,的确是不一样呢。”

我见她点头,心里暗暗高兴,推波助澜道:“蓉姐姐其实比我心灵手巧的多,她融合两地的精秒之处,独创一种手法,夫人看过之后必定喜欢。”

司马夫人却没有马上让梅蓉给她演示,只握着我的手道:“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呢?”

我愣了愣,转眼看梅蓉,她亦有几分尴尬。

门外脚步声响,有人用扇子挑开门帘。

“依依,你怎么来了?”司马青云进来,愣在门口。

“我不能来吗?还是你不欢迎我来?”我仰头瞪他。

“我怎么会不欢迎你来呢,只是,你怎么也没告诉我今天要来呢,还好莫兄留我吃饭,我没应他。”

“我来拜会老夫人,告诉你干嘛。”我不理他,低下头接着绣,却用眼角的余光看着梅蓉。

自从司马进门,她的魂儿就被吸走了,眼光不由自主的粘在他身上,人也缓缓站起,完全是一副失态的样子。

这时司马才注意到她:“梅小姐,有礼,请坐。”

他简单行了个礼,便坐到我身边来,指着刺绣道:“娘,我说依依心灵手巧吧,你看如何?”

老夫人只淡淡的笑了笑,没有说话。

这软榻本不算太大,三个人坐在一起就满满的了,司马平时注重礼节,怎么在他母亲面前就像小孩子一样呢?

“你不觉得很挤么?”我歪头看他,眼神尽量无辜些。

他呵呵一笑,“屋里人太多,是有点挤,你跟我来书房。”不由分说,抓起我的手腕就走。

“我……不去,不去啊。”我回头焦急的看梅蓉,她眼里有浓浓的水雾,强忍着颤抖的唇死死盯着司马。

再看老夫人,她没什么表情,眼光很深邃。

司马云朵一直安安静静的看着,不时眨一下眼睛。

我摽着门框不肯出去:“大家都在这里,我为什么要去书房?”

司马回过头来,唇角微微上扬,温润的俊脸满是促狭的味道。他俯身凑到我耳边小声道:“你在我书房顺手牵羊当我不知道?害我被罚,如今还不肯跟我去算账,让我把你干的坏事公布么?”

他抬起头,挑衅的朝我挑眉。

所谓拿了人家的手短……

我抹一把无奈,恬着发烫的老脸老老实实跟他去书房了。

“浅宣,有人来替你磨墨了,你去端壶茶来就好了。”他大模大样的坐在椅子上,撵走正在磨墨的书童,抬眼看我:“你可知那些佛经是写给谁的?”

“不知道。”我老老实实的回答。

“那是郑德妃指名要的,本来我都写好晾干,就准备送进宫了。谁知送去后,却发现少了一张,当时来过书房的就只有你一个人。所以,别怪我怀疑你,不过,”他浅浅一笑:“你还算老实,马上就承认了。”

“好汉做事好汉当,我有什么不敢承认的,那个……你,有没有因为这个受罚啊?”若是因为我,挨了板子就不好了。

“岂止受罚?还挨了三十大板呢,打得我皮开肉绽。”他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去,用扇子挡住脸。

这下我更加惭愧,小声问道:“你现在还痛不痛?”

“还好吧,我最痛苦的时候你都不来看我,如今是任打呢还是认罚?”

“我……随便。”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再说他一个文人还能把我怎么样。

书童浅宣沏茶来,放在桌子上又退了出去。

司马示意砚台,“先磨墨吧,我想画一幅画。”

我听话的磨墨,认真到一丝不苟的程度,赎罪啊,总要有点诚心的不是?

司马果然是才子,挥毫泼墨,洋洋洒洒,一幅荷塘月色便落于纸上。

“你说,为什么我们俩都喜欢笑春风,都喜欢荷塘月色呢?”

我脑子里想着如何帮蓉姐姐,没太注意他的话。

“砚台已经满了,你打算用墨水淹了这里?”

我猛然发现墨汁正在往桌子上溢,忙停了手,找抹布来擦。

“我来吧,小笨蛋,想什么呢?”他含笑看着我。

“那个……你还有事要我做么,快晌午了,我们要回去了。”

“恩,那就还有一件事,就是吃了饭再走。”他走到门口,吩咐让厨房多做几个好菜。

我忽然好想直截了当的向他推荐大表姐,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改了词。“那个……我想向你介绍一个人,你一定很想听吧。”

这句话说的很没底气,司马扑哧一声笑了,把玩着手里的棋子,道:“你来陪我下盘棋吧,若你赢了,我就听。”

“好。”我这人除了刺绣,还有一个拿手绝活就是下棋,不是我棋艺好,而是咱有拿手绝招:“悔棋三式。”

因为爹爹是柳州第一棋手,我拼了小命也赢不过他,后来就研究了这么个钻空子的办法,先说好让他允许我悔三步棋,然后就一步步把他引入我的包围圈。时机成熟以后,卡卡卡把三个棋子的位置一换,我就轻松取胜了。

曾经爹爹连输三盘,老爹的最好成绩是输了三子,于是娘在一边笑道:“我们依依冰雪聪明,将来嫁人单说棋艺上一定要胜过你爹爹才行。”

我嘿嘿傻笑:“好,以后有人来提亲,我就用这招骗他,保管你的女儿啊,一辈子都嫁不出去。”

当时博远哥哥就在旁边,他用心的看了又看,笑道:“依依怎么会嫁不出去呢,虽说柳叔叔是柳州第一才子,可是那是你们这一辈人的比较。而今我们这些小辈都长大了,说不定会青出于蓝的。依依,明日我来找你对弈,你要当心别把自己给输了。”

第二天就是我及笄之日,八省巡按来封了家门,我也就没有见过博远哥哥了。

回过神来,才见司马已经把白子送到我眼前:“不,我要黑子,而且还有一个要求。你是大男人,我是小女子,你要让我悔三步棋。”

司马不解:“姑娘家都是喜欢白子的,你怎么喜欢黑子?”

“黑子威武啊,有气势。”我先落一子。

司马笑得很无奈,因我完全是不按规矩出牌的。在现代是黑先白后,在古代确是白先黑后。我硬要黑子,还先出手,又要人家允许悔棋。

若我是司马就一掀棋盘,不玩了。

可人家毕竟是大家风范,不疾不徐的落子,三招五式过后,我已经额上见汗了。

半盘下来,我只觉口干舌燥,拿起旁边的茶杯要喝水,被司马笑吟吟的拦下,才知自己拿起的是砚台。

他一脸从容的微笑十分刺眼,手中捏着一颗白子缓缓落下。

天哪,若他放在那里,我必死无疑,要输十几子啊。

不要放,不要放……

他不知怎的改变了主意,把那颗白子放在了旁边的位置上。我长出一口气,还好没有输得很惨。只能用杀手锏了,不要就没机会了。

“咳咳,我要悔棋了。”我站起身来,把之前三步所放的棋子移到别处。

司马果然厉害,饶是我这样耍赖,才刚刚与他打成平手。

“依依果然聪明,能和我打成平手的,你是第一个。”司马笑着点头。

我却没有半点得胜的喜悦,姑奶奶要真是厉害,还能汗流浃背么,这盘棋下的太费精力了,肚子都饿瘪了。

“好吧,我没有赢你,去吃饭吧。”此刻我才明白原是被他摆了一道,他是京城第一才子,我怎么可能赢他呢?

那顿饭吃的可谓如鲠在喉,老夫人和云朵都静静的吃饭,偶尔客气的让几句菜。蓉姐姐失神的看着我和司马青云耍猴一般折腾。

“依依,这个酒酿虾是按照南方的手法做的,你尝尝好吃么?”他热心的给我夹菜。

“我好像跟你不是很熟吧,你为什么不叫我柳姑娘?”我闷头吃饭。

“一回生两回熟嘛,改来改去的多麻烦。”

什么改来改去呀,你叫我一辈子柳姑娘我也没意见。

“我饱了,你别再夹了。”把筷子轻轻搁在桌子上,我小声说道。

“吃这么少?上次在醉八仙你吃的可比这多得多,怎么,怕我管不起你饭?放心吧,别说一顿饭,就是一辈子也够你吃的。我帮你把虾剥了壳吧。”他乐呵呵的看着我。

从下人们吃惊的眼光轰炸中,我料定司马应该是从没有这样过。

我哪里有心吃饭,抬眼看蓉姐姐,她咬着唇,定定的看着这边,终是忍不住从眼中滚落两大颗泪珠。慌忙用手帕掩住,轻声道:“水煮鱼太辣了,不好意思,我失陪一下。”她起身走到门外,悄悄拭泪。

再也端不住大家闺秀的架子,我瞪着司马怒道:“好好的,你干嘛无事献殷勤?我今日本来是来撮合……唉!把蓉姐姐都气哭了,你让我以后怎么做人?”

他云淡风轻的扇起扇子:“我哪里是无事献殷勤呢,我是舍不得你挨饿。”

“咳咳……”司马云朵被馒头噎了嗓子,紧灌了几口水才送下去。

我无奈起身向老夫人、六王妃告辞。

司马青云起身正色道:“你不用怕他们,我已经想好了,秋闱结束不管是否榜上有名,我都要……”

“对不起,我走了。”不等他说完,我快步出门拉起蓉姐姐就走。

后来我才知道他并没有挨板子,那佛经在送进宫之前,自然要清点一遍,他发现少了一张,也就补上了。

所谓人不可貌相,没想到司马这么高洁的人,竟也如此腹黑。

状元及第

郁闷的揪着菊花瓣,好在它比较经得起揪,一下午过去还剩半朵呢。

“姐姐,明天秋闱就开始了,你说我要不要去试一下?”柳韧以前就问过,只是我没有明确的回答。

“论文才,你能胜过司马青云么?”

“……不能。”

“论武功,你能胜过郭翼,高博远么?”

“……不能。”

我扔掉手里的残花:“这就是了,你今年十四岁,司马青云像你这么大时中了个探花,已经被称作天才。今年是连续六年来的大比之年,人才济济,与其中个不入流的什么东西排在队尾,还不如他日一鸣惊人。再说你这么小,就算中了,皇上也不会派官职给你的。”

柳韧点头:“其实我也这么想,只是还想来问问姐姐的意思。怎么?你有心事?”

“心事倒没有,只是有点烦。”

“姐姐以前在家里不这样的,莫非是长大了就开始思念什么人了?”柳韧坏坏的笑。

“臭小子,快滚吧。”我拿起残花砸他。

柳韧笑嘻嘻的起身离开,走到门帘处又回过头来:“不管是谁,只要是姐姐喜欢,我都支持你。”

窗外,已是夜色阑珊,弦月的清辉拉长了柳韧的背影。这一年的时间,他似乎又长高了一头,已经和梅莘个子差不多了。

喜欢,这简单的两个字于我却是个大难题。

穿越前,咱已经进入剩女大军,混了二十几年连个四块五的小红本都没混上。

唉!别说结婚证了,连个男朋友都没有啊,一夜情啥的更别提了,可惜我大好的年华却英年早逝了。

还是别想那些没用的了,如今第一件大事就是促成大表姐和司马。恩,这事很让我头疼,因为自己实在不是一个好推销员。

自己都饥寒交迫的找不着一个稳定的长期饭票呢,还要扶贫?

秋闱明天就进场了,博远哥哥也没有来,莫非他们在洵南有什么不测。

想到这心里更加慌乱,不知不觉间又摸着胸口那个玉貔貅……

因上次秋闱发生了偷换卷子的事,这次索性全封闭管理。交完卷也不准出来,直到统一放榜的那天选前三甲进行殿试,皇上直接点了状元,才进行盛大的游街仪式。

我们姐妹几个挤在拥堵的拐角处,等着状元从皇宫门前的大街上转弯过来。

“我猜一定是司马公子中状元。”梅捷不停的踮脚去看。

“那还用说,谁也能猜到。”旁边一位不知是谁家的千金说道。

“你们别猜了,宫里刚刚传出来的话,司马公子已经在穿蟒袍了。”

大家都被这位消息灵通的人士吸引了去,“你怎么知道的?”“那怎么还不出来?”

那位仁兄摇头晃脑的显摆道:“我怎么知道的你们不用管,要说今年为什么出来的这么晚,那是因为恰好今天东瀛特使来了我朝,奉上一封东瀛文的书信和一种海上奇花,他们说那种太阳花是太阳神的儿子,意思是东瀛不能在做我们的附属国,要独立出去。”

周围迅速聚集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我怀疑这位仁兄是不是说书出身,此刻在杜撰故事。

“他们傲慢无礼,想欺负我们小唐朝没人才呢?你们猜怎么着?司马公子竟然懂得东瀛语,还说出了那种花的来历,在古书上就有记载,根本就不是太阳神的儿子。”

“司马公子好厉害!”

“真了不起呀!”众人感叹。

“皇上派司马公子为特使,明日就要去东瀛出访呢……”他的话没说完,就见远处人群一阵骚动,阵阵惊呼传来:“状元爷出来啦。”

大家都争先恐后的去看,高头大马之上,有风度翩翩的绝世俊颜身穿蟒袍,腰系玉带,帽插宫花,如临风玉树。于阳光下微微一笑,我突然发现身前攒动的人影少了许多,再往地上一瞧,原来是半条街的女同胞都昏倒在地了。

司马的杀伤力堪比一架歼击机外加一门迫击炮啊。

“真的是他诶。”梅姿感叹。

我偷眼瞧向蓉姐姐,她半弯着眉眼,含羞低头,脸上飘着两朵红云。

再抬头时司马已到近前,朝我们这边微微点了点头。

“蓉姐姐,司马公子在看你呢。”我摇动梅蓉的胳膊,她羞涩抬头时,司马已经过去,只留下一个颇具韵味的背影。

“柳姑娘,这是我家公子让我给你的。”一个很面熟的小书童递给我一张折好的字条转身就走。

那个是……司马的书童浅宣?

莫名其妙的展开字条,上面写着:月上柳梢,梅府西门,不见不散。

我吃惊的捂住胸口,心跳漏了一拍,这……就是传说中的古代约会?

慌乱的把纸条攥在手心,脸上烫的厉害,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眼角的余光先扫扫大表姐,她注视着司马的背影,并没有看着我。

还好,还好。

纠结了一整天,我终于挨到晚上。

赴约?不赴约?

“小姐,你已经揪了一桌子的花瓣了,究竟是有什么心事呢?”翠叶过来收拾桌子。

我“彭”的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赴约,翠叶,你和我一起去。”

她被我的突然袭击吓了一跳:“小姐,你怎么了?”

闲话少说,我简单几句说明了情况,就拉着翠叶到了西角门处。

圆月皎洁,树影斑驳,倜傥的身影立于挺拔的杨树下,悠哉的把玩折扇。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依依,我知道你会来的。”

看到我身后的翠叶,他微微皱了皱眉。

“我也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觉得把话说清楚了好。”深呼吸,镇定,镇定。

司马微笑:“明天我就要带使团出使东瀛,任务来的突然,而且此去路途遥远,少不得要几个月才能回来。我是想把我心里的话跟你说明白,让你安心等我回来。”

西角门内的紫槐丛枝条摇曳,窸窸窣窣的声音似是有人踏到落叶。

我不希望他说出什么话将来大家尴尬,抢白道:“我也想把我心里的话跟你说明白,在我心里,一直是拿你当姐夫看的。容貌才情,脾气秉性,这世间在没有人比我大表姐适合你。你若娶了她,便是你今生的福分,我们大家也可以成为一门好亲戚。各自心安,快乐,你又何乐而不为呢?”

笑容僵在了嘴角,司马拧眉:“你喜欢别人?”

这话让我一愣,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你只为了还人家的人情就要牺牲自己的幸福么?若你有喜欢的人我就相信你不喜欢我,若是没有,那我就是你喜欢的人。”

看着他笃定的眼神,我却犯了难,这不是将了我一军么?

咱这颗万年不动一次的铁血老心还真在某位男士面前加速跳过那么几回,甚至还梦到过他几次。

世上优秀男见过的也不少,唯有他——一个落魄的商家之子,进我梦中。可见他在我满是尘埃、封闭多年的心中占据了一个蜘蛛网的位置。

“不错,我有喜欢的人。”

司马一愣,然状元的脑瓜儿就是转得快,发散思维很好,迅速接球:“他姓甚名谁,哪里人士?”

“他姓……”我怔愣,是了,我竟然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

“他是……”那日他只说要去临川,却并没有说是回家,所以他也未必是临川人。

颤抖的手隔着衣服摸向胸口那只玉貔貅,好可笑,我竟然喜欢上了一个不知名姓,不知出身,不知去了哪里的陌生人。只有通过他送我的这只玉貔貅判断他应该是商家之子,因为貔貅历来是商人供奉的东西,而这是他的随身之物。

司马低低的笑声打断了我的遐思,抬头却见他正满脸春风,笑意盎然:“怎么,你既是喜欢他,却连姓名、家乡都说不出来么?依依,你什么都不用怕,只安心等我回来就好。我走了,你不祝我平安么?”

“我……反正该说的话我都说了,作为朋友我还是要叮嘱你一路小心,希望你平安回来,顺顺利利的作我大姐夫。”

司马无奈的笑笑,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回头道:“有些东西可以让,有些东西不能让,人这一辈子不过几十年,若不和自己喜欢的人白头偕老,岂不是对不住自己。”

竹马追来

无力的转过身,我哀怨的看一眼翠叶:“我喜欢的人确实不是他,可他怎么就不信呢,做状元的人都这么自信么?”

翠叶过来扶住我:“小姐,你也该想想自己的终身大事了,总这样拖下去也不是办法。”

想?怎么想?想就能解决问题么。

长吁短叹的往里走,紫槐丛后面突然出来两个人影,唬了我们一跳。

梅捷揪着衣角道:“依依姐,今天我看到了那张字条,叫大姐来其实也没别的意思,只是总这样纠缠着也不好,不如大家弄个明白。”

“依依,如今我才信姻缘天定,不是你的终究不是你的。我苦苦等了这些年,只因他从未对任何女子亲近,而今他却喜欢上你。”蓉姐姐咬咬唇,握住我的手:“依依,他喜欢你和喜欢我是一样的,若你能幸福,我也一样高兴……”蓉姐姐已泪流满面,却还苦笑着祝福我。

从小只有一个年幼不懂事的弟弟,却没有哥哥姐姐照顾我。而今在梅家这一年,蓉姐姐确是像亲姐姐一样疼我,看她这般纠结,我也急得掉了泪:“蓉姐姐,我刚刚都和司马说了,我喜欢的人不是他,我也不可能和他在一起,将来他必定是要做我大姐夫的。”

梅蓉哭着摇头:“他若喜欢我,这些年早就有所表示了。其实我一直自欺欺人,如今也该面对现实了,不能再让父母亲朋为我担心。”

“蓉姐姐,你对心中所爱执着多年,让我很佩服呢。以前是他不愿娶妻,如今出使回来便要安排终身大事,你就在等他几个月又何妨?”

大表姐的执着性子,若是嫁了别人,只怕会抑郁终生。

“依依,他正直善良、洁身自好、满腹经纶,是京城中为数不多的可托付终身之人,你莫要错失了。”

“唉!我要怎么说你们才明白,我喜欢的另有其人,只是……他不知跑哪去了,也不来找我……”

我们相携来到荷塘边,蓉姐姐向我诉说了一些往事。

原来,她十二岁那年,司马十四岁,中了探花,却十分郁闷,为何没中状元。蓉姐姐便与他月下对话,相谈融洽、投机,那是她度过的最愉快的一个夜晚。

自此暗暗许下心愿:今生非君不嫁。

这一等便是六年,而今却是这般光景,她心里如何受得住。

当晚,蓉姐姐高烧昏迷,不断说着胡话。

第二日是武状元游街,我们都无心去看。梅莘忙着去请大夫,姨母一大早就去尼姑庵烧香许愿了。大家嘴上不说,然而我已知道梅家是一个没有密秘的地方,一个人知道就等于大家都知道了,所以众人看我眼神多多少少就有些不一样,着更加让我如坐针毡。

姨母中午回来时,神色却有几分紧张。用罢午饭,见梅蓉的烧退了,才略安心些。

悄悄带了我和白莹雪上马车,又往尼姑庵去。

“今日我在庵里求签,师太说梅家不日会有灭顶之灾,能否起死回生,关键在一个女孩子身上。我问她是梅家几女?她却说此人并非梅家姑娘,按方位看却又住在梅家这个方向,我想来想去也只有你们两个了,如今带你们去让师太看看,最好能指点迷津,让咱们家度过难关。”马车颠簸,姨母满脸忧色更显憔悴。

我虽不信这些占卜之术,却又不好明说,只得跟着去了。

到了庵里,住持师太却不在,等到黄昏,才见她老人家回来。

姨母忙迎上去请她帮我和莹雪看看,为梅家指点迷津。

老尼摇头道:“天机不可泄露,我和你说过不要来了,不过这两位姑娘既来了,贫尼倒是可以帮你们卜上一卦。”

莹雪再我耳边小声道:“住持师太不轻易给人卜卦的,我们快谢谢她。”

我们连声道谢,来到怗堂摇签。

莹雪先摇出一只,红着脸小声道:“小女子求菩萨明示,能否得偿心中所愿?”

老尼微微一笑:“此签为:菩提树大根相连。姑娘所愿必能实现。”

莹雪大喜,行礼道谢。

我亦摇落一只签,师太打开细看:“姑娘求什么?“

“心中挂念一人,不知何时能相见?”

“此签曰:浮云遮望眼,麒麟在身边。三日内必定能见到你想见的那人。”

姨母总希望师太在明示些什么,就追随着进了内院。我和莹雪简单用了几口斋饭,就在庵外看落日。

“若是我的心愿能实现,梅家就不会有事的。依依,你喜欢的人究竟是谁呢?当真不是二表哥?”

我此刻才猛然记起,莹雪还没有把我从她的情敌名单里面剔除呢,今日刚好是一个解释清楚的机会。

“莹雪,我对二表哥真真是没有一丝半点的念想,现在没有,从前也没有,你就放心吧。”

“二表哥样貌好、脾气好,家世也不错,你怎么不喜欢呢?”

莫非热恋的女孩都是这样?认为自己喜欢的人完美无缺,认为全天下所有的女孩都喜欢他?

“他本就不是我喜欢的类型,该怎么跟你说呢,总之,你喜欢他就安心的嫁给他,这里边绝对没我的事。”我想说:他不勤奋、不上进、逛青楼、喝花酒我怎么会喜欢他呢;我还想劝莹雪放弃他,近亲结婚不好,可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自古王八看绿豆。感情的事很玄妙,不是理论能分析清楚的。

“那你喜欢的人是司马公子?”莹雪专注的看着我。

“不,我一直拿他当姐夫看的,并没有男女之情。”

“司马那么优秀的人你都不喜欢,可见你早就有喜欢的人了。若是你说出来那人是谁,我就信你。”

白莹雪一双无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看着我,我纠结了。

为什么人们一定要揪出我心底那人呢,我说不上来他姓甚名谁好不好。唉!貌似我这个怀春的年纪,没有喜欢的人才不正常,他们根本就不相信我面对一个个如花美男不动心。

为什么没有人能理解我这颗万年不动的铁血老心坚硬胜过不锈钢?

有了前边司马问我时的教训,我不会再如实回答了,这年头,说实话没人信啊。

不说出个人来,貌似莹雪也不肯罢休,灵光一闪,可不是有一个合适的挡箭牌么。

“自幼有一位青梅竹马的邻家哥哥叫做高博远,文武全才,对我呵护备至。本来我不打算来京城的,只是母亲洒泪相劝,我不得不依,我心中坚信他会来京城找我的。”后一句话是真心的,父母年迈而且戴罪,只有博远哥哥能做个信差来这里看一看我和柳韧。其实前一句也没错,他确实对我很好。

白莹雪舒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也不再紧绷:“那天梅捷这样说,我们还只是将信将疑,今日你亲口承认,我也就放心了。还有,你不会嫁给司马,是不是?”

“我当然不会嫁他,不是跟你说了么,我一直拿他当姐夫看的。”

莹雪点头:“依依姐,其实你也是个真性情的人,只是之前我误解了你,才多次出言不逊,你能原谅我么?”

我突然明白对于莹雪和梅蓉而言,我是天上掉下来的小三,横插一脚,破坏了她们多年稳固的单相思。

这样看来,莹雪只是出言刻薄,没有打冷枪、泼硫酸已经算人道了。蓉姐姐更不必说,拿我当亲妹妹看,甚至愿意忍痛割爱,让我得到幸福。

有这样的姐姐妹妹在身边,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我从没有怪过你,若是我一直喜欢一个人,却突然半路杀出一个打劫的来和我抢,我必定会比你狠上十倍的。如今咱们既然各有所爱,以后也就互相帮助吧。”

相视一笑,我觉得心里无比轻松,暗想,回去也和蓉姐姐这样说,让她打消把司马送给我的念头吧。

回到梅府时,已是明月高悬,姨母终究也没问出来什么,只是一会儿看我,一会儿看莹雪,弄得我俩好不自在。

刚到大门口,就有下人报:武状元来拜会二夫人,此刻正在二公子的春香院等着呢。

姨母吃惊不小,今年的武状元是谁还不知道,再说要拜会也该是老爷,怎么是要见夫人呢?

我们一路往春香院去,远远的便见宽敞的露台上有几个年轻的身影。

柳韧和梅敏正在打一套拳法,一个高大的身影在纠正柳韧的姿势,于梅敏却是客气的略微指点。

那个背影好熟悉……

“姐姐,你回来了。”柳韧最先看到了我。

那个高大的背影一僵,旋即转过身来。

我顿时愣在原地,是他……他果然来了。

他亦是定定的看着我,眸中光华流转,面部表情十分精彩,说不清是哭是笑。

“依依……”他的嗓音有几分沙哑,几分激动。向前两步,朝我张开双臂。

犹记儿时,我曾十分喜欢博远哥哥家里那棵沙果树结出的小沙果,却因为个子不高爬不上去,又偏偏任性的不肯让别人帮着采。于是,博远哥哥便站在那棵树下等我来时就这样张开双臂等我扑进他怀里,在把我高高举起,小心的放到树上,让我自己选择喜欢的果子。

儿时种种开心的往事涌上心头,哪像现在这样忧虑、纠结呢?

咬住颤抖的唇,还是忍不住恣意横流的泪水,在泪眼朦胧中我扑进他怀里。

“博远哥哥……”

“依依……是我不好,没有能力保护你,让你受苦了。”他收紧双臂,似乎要把我揉进他的身体。

这是来京城以后,我第一次痛痛快快的大哭一场。

在这个灯红酒绿的京城,我始终找不到归属感。柳韧虽然懂事,可他毕竟是小我两岁的弟弟,姨母和蓉姐姐都很疼我,然而在我心里终究还是思念父母。

爹娘是不可能来京城的,如今博远哥哥来了,我心里就有了主心骨,凡事也算有个依靠。

“依依,以后我再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了。”他小心翼翼的捧起我的脸,用袖子轻轻擦拭我脸上的泪渍。

看看被哭花的状元蟒袍,我不好意思的抬起头:“我帮你把衣服洗洗吧。”

“不用,今儿回去我就脱下来压箱底,留作纪念。”他宽厚一笑。

“这就是你说的邻家哥哥吧?”白莹雪凑上前来。

我见她笑得欢畅,心里马上就明白了。

回头之际,见大家都瞪圆了眼瞅着这边,眸中皆是精光四射,把个夜晚的天空照的贼亮。

既然大家都已经误解,我也就不必在解释什么了。尤其蓉姐姐拖着个大病初愈的身子,坐在旁边瞅着。必定是听说有个男人来找我,她才来看个究竟。

我拉起博远哥哥到姨母身边,互相引荐。

博远行礼道:“见过梅夫人。”

姨母点头:“果然是一表人才。”

“我爹娘还有你家的伯父伯母可好?”我最牵挂的就是父母。

博远扭头朝我一笑,从怀里摸出三封信:“都好,依依,临行前柳叔和柳婶有书信让我带来。”

“这一封是柳婶让我给你的,这一封是让我转交给梅夫人的,这一封是柳叔给韧儿的。”他一一分完,就把头凑到我这边来:“信上说什么?”

“不给你看。”我转过身去。

“博远哥哥好偏心,姐姐不来就不肯把信拿出来。”柳韧一边飞快的拆信,一边抱怨。

高博远低头笑笑,仍旧把目光停留在我身上。

将错就错

娘在信中说,洵南气候温暖,物产丰富,虽是潮湿一些,却没有传说中那么严重。爹爹和高伯伯都献计治水,如今水患也好得多了。他们身体都很好,让我不要挂念。

后面大部分的内容就是说我的终身大事了,大致意思是说,我年纪不小了,有合适的人家就该嫁了,女孩过了十八岁就不好找中意的婆家,那时好小伙儿都被人占了。

娘在信中先问我是否中意梅莘,若中意就直接跟姨母说,此事必成的。

若不中意,就让姨母帮我寻个好人家。

还说了一个十分合适的人选,就是高博远。那日离开柳安州,我和弟弟天没亮就被表叔接走,我如今才知之后发生的事情。

高博远早早安顿好了自家的车辆,就来给我家帮忙,接过小丫头手里的包袱放到车上,又恭恭敬敬的扶二老上车。回头却不见我和柳韧,就快步跑进后院。口中喊着:“依依,韧儿……”

娘想喊住他,他却没听到。不多时,他已经从里面冲出来,脸色大变,失神的问:“依依,依依去哪了?”

爹娘都知道他的心思,此刻也觉得心中不忍,却不得不直说:“他们已经去京城了。”

博远哥哥知道京城的梅尚书是我姨父,也知道他家里有一个大我一岁的表哥。母亲也曾提过想把我嫁到京城享清福。

“不,我求你们,不要把依依送去京城,不要。我能照顾好她的,我一定照顾好她,你们相信我。”他拉着马车门苦苦哀求。

母亲已经满脸是泪:“我们又何尝舍得骨肉分离,只是洵南气候不好,依依身子弱,到了那荒凉、潮湿的地方只怕根本撑不住。”

“我不去洵南了,我带她走,带她去鸟语花香的地方,你们把她交给我,好不好?”

爹爹仰天叹气:“博远,你是个好孩子,只是缘分天定啊。若没有这一次的祸事,你们的事必定水到渠成。如今……天意啊,若是有缘,将来必定还会相遇。若是无缘,也强求不来。”

大家都劝,高博远也就不再阻拦行程。一路上,他仍旧悉心照料大家的饮食起居,然而却再也不见他的笑容。

只有遥望着北方发呆时,或许能看到他的唇角轻轻扬起。

“依依,你娘怎么说?”姨母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走到姨母近前,我却不知该怎么回答:“我娘说……”

姨母上下打量高博远,不住点头:“难怪你不喜欢莘儿,如今一比才知道,果然是一表人才,比莘儿强一百倍。”

我偷眼瞧他,正碰上他含笑温暖的目光。

“姐姐,把你的信给我看看。”柳韧凑上来。

以他和博远哥哥的亲密劲儿,若是看了必定会告诉他,让我怎么好意思。我忙把信折好揣进袖子里:“小孩子,看什么?”

“姐,不用这么小气吧,我的就可以给你看,爹爹在信里说让我好好读书,勤练武功,不可学些纨绔子弟的吃喝玩乐。”

我很不屑的白他一眼:“不用你说我也能猜到。”

“嘿嘿,其实你不给我看,我也知道,爹娘必定是让你快些嫁人,免得太老了就嫁不出去了。”柳韧洋洋得意的摇头摆尾。

“臭小子,你找揍是吧。”我挽起袖子,就去追打他。他藏到博远哥哥身后,吐着舌头挑衅。我冲过去便要打他,却被高博远拉住胳膊。

“依依,别闹了,跟我说说,你这一年是如何过的?”

“你先跟我说说,你几时来的京城?”我挑眉看他。

“一个月前。”

“那你怎么现在才来见我,若是中不了状元,你就不来了是不是?”我早就猜到他会来参加秋闱,却一直不见人影,害我担心是不是他们在洵南出了什么差错。

我走到露台边,倚着栏杆望向荷塘。

博远急急的迈大步追过来:“依依,你别生气,我……其实刚到京城那一天我就来梅府找你了。可是我没有名帖,下人根本就不给我通报。就算投机取巧进来了,我也不过是个让人瞧不起的穷小子,别人还不是会笑话你。”

我不肯看他:“我是那怕人笑话的人么?”

“依依,其实我又何尝不想早一天见到你呢,你可知道这一年我是怎么过的?”他的声音有几分颤抖,让我于心不忍。

大表姐上前来劝:“依依,人家大老远的找了你来,如今又中了武状元,合该高高兴兴的。”她转身吩咐:“红琴,去把琴拿来,依依嗓子好,今儿又高兴,就唱首歌算给武状元接风吧。”

博远哥哥激动的握住我的手:“依依,好久没听你唱歌了,你若是原谅了我,就唱首歌,可好?”

大家都附和着要我唱,尤其以大表姐和白莹雪最甚,看来他们是都误会了,不过我也没必要解释了,这样正好给她们一颗定心丸,我也不至于为蓉姐姐生病而有负罪感了。

博远哥哥的性格与我相似,乐观、上进、不惧困难,只不过我有时偷懒,他却一直勤奋。

古琴摆在桌上,我没有让人代奏,而是自弹自唱,众姐妹才知道原来我也是会弹琴的。

我只会简单的拨弄一些音符出来,最主要的还是唱。

前世一杯水君子未相见

枉做了凡人百年

看他乡千张脸若有缘不擦肩

换得今朝面对面

无意间轻描淡写小悠闲

掏出心中地与天

谈笑间情谊无边任月光舞窗帘

恍如遁回桃花源

忘却了世间的尘与烦

想起了心中的[高博远]

真情他哪儿来的借与还

邀得一壶清酒浓半山

再多沧桑还是[高博远]

再多风雨换来[柳嫣然]

曾经推窗望月独自参

今日秋寒朋友知冷暖

夜风扬起他乌黑的发丝,掀起红色蟒袍的一角,却丝毫不能撼动他稳如泰山的身形。负手而立,目光深沉而执着,皎洁月光映着墨色瞳仁,那份深情、那份痴心怎能不让人感动?

我坐在窗前,凝视着中天圆月,回想着那个挺拔的身影。

“小姐,快睡吧,高公子不是邀您明天去西佛寺烧香么?”翠叶轻声劝道。

“我不困,你先睡吧。”眼皮已经打架,大脑却乱作一团。

翠叶拿来一件披风给我披上:“我陪小姐一起赏月吧。”

“翠叶,你打算何时嫁人?”

她似乎没想到我会突然问这个问题,愣了一下:“我并不是家奴,爹爹跟梅府签了四年的卖身契,后年到期。那时我就十七岁了,刚好到了嫁人的年纪。我会让爹娘找个老实能干活的汉子嫁了,这辈子就这样过了。”

“如果有两个人要你选,一个是你喜欢的,另一个是喜欢你的,你会选哪一个?”

“小姐,我来梅府之前,也在别的府里做过丫头。所以说,我虽比小姐小一岁,见的悲欢离合却不少。以前,我还真没遇到过小姐这么好的主子,如今我也斗胆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高公子已经就是最最好的人了,小姐还犹豫什么呢?”

他已回驿馆休息,却邀我明天同去西佛寺烧香,在众人的怂恿下,我不得不应。到时他或许会表白,而我又该如何回答呢?

“可是,在我心里一直拿他当亲哥哥看,并无半点男女之情。他在我身边,我很踏实,很有安全感,就像爹爹和韧儿给我的感觉一样。哪怕他把我抱在怀里,我也不会心跳加速。”好歹他也是个成熟男人,我怎么就对他一点不过电呢?

“哪我倒想问问,小姐喜欢的那人又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他……也没有明确的说喜欢我,只是我感觉应该是的。他,霸道,不讲理,还吼我,还强……而且说话不算数,骗了我……”我混沌的沉浸在往事中,翠叶却愤愤不平了。

“小姐,这样的一个人你喜欢他做什么?那些情呀、爱呀都是骗人的东西,你看大小姐痴情这么多年,还不是没有修成正果。二小姐没有真心喜欢的人,不过是找个好的就嫁了,如今许给钱尚书家大公子不也很好么?”翠叶摇晃我的手臂,似乎想把我摇醒。

“可是,我觉着蓉姐姐这辈子就算得不到,然爱了,恨了,也值了。”

“小姐,你快别傻了,姑娘家是经不起拖的,拖上个几年,想嫁个好人家就难了。这样吧,你既喜欢他,就告诉我他是谁?我去帮你问个明白,看看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望着月亮苦笑,翠叶是个好姑娘,她不愿看我受苦,情愿帮我去问清楚。“可是,我不知道他的姓名,也不知道他是哪里人,你说,你该到那里去问呢?”

翠叶十分无奈的拉我到床边:“小姐你快睡吧,我看你八成是中了邪,明天去西佛寺收收魂吧。人活着就要踏踏实实的过日子,找个老实可靠的男人嫁了才是正经,高公子人又好,又喜欢你,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我木然的脱了外衣,躺在床上:“窗户别关了,我想看月亮。你快去睡吧。”

“小姐,天凉了,不关窗户怎么行,你不爱惜自己,生病了,你自己不心疼,我还心疼呢。”翠叶关好窗户,熄了灯出去。

我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因为心底只盘亘着一句:若我生病了,他会心疼吗?

曾经也是这样的月圆之夜,我坐在台阶上,看着面前炭火盆冒出缕缕青烟,看着月亮忽明忽暗。

他轻轻坐到身边,拿过我的手帮我揉搓,并不断的呵热气到我手上:“傻瓜,平时最怕冷了,今天怎么坐在外面。”

“我在看月亮。”

“月亮有我好看么?”

我好笑的瞪他一眼:“你有什么好看的?”

他握着我的手,似笑非笑:“我不好看,你好看,我看你。”

我把手抽出来,继续看月亮:“上个月的月圆之夜,我离开父母来到这里,长这么大,我还没有离开过他们呢。”

“傻瓜,女儿长大了总要嫁人的,总不能一辈子留在父母身边。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家在哪?”

“这里就是我的家了,原来那个家已经不存在了,房子都被别人占了。”响起这些年在那里的点点滴滴,水雾涌上双眼。

“那是怎么回事,你跟我说清楚。”他的语气中有了几许严厉。

“算了,还是别说了,告诉你也没用,白白的又惹我伤心。”梁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除了皇上,谁能把他怎么样。

每当这种时候,我便不愿多说话,即便只是这几句也已经颤抖着带了哭腔。

“没关系,以后再说也无妨,伤心了是吧,我可以把肩膀借给你靠。”他大方的送给厚实的臂膀,我也就没客气,把头偏在他的右肩上。

“嫣儿,我会看手相,我帮你看。”他拿起我的手装模作样的看起来。

我却已经被他逗得哭笑不得:“你就吹吧,吹牛不上税,还不用服兵役、徭役,你尽管放心的吹。”

“不信?我师父可是有名的赛神仙呢,我可是得到了真传的。诶,你的名字还不是我算卦算出来的。”这倒也是,我从没有告诉他我叫什么名字,起初他也只是喊我喂,后来他帮我测了一个字,就猜到我的名字了。

于是我的注意力被他成功吸引,半信半疑的听他神侃。

“从手相看,嫣儿善良、聪明又漂亮。”我撇嘴,这是手相看出来的么?

“幼时有难,不过会逢凶化吉。其实我最擅长的是看姻缘,嫣儿将来必定嫁一个如意郎君,大富大贵,儿女成群,夫妻恩爱,白头偕老。”我呲牙,看他究竟还能不能想出别的词来。

“还有么?”我把脸凑到他跟前。

“呃,还有……你喜欢的人呢,他不是普通人,是……”

“够了,你就胡扯吧。”我起身端起已经没有烟的炭火盆进屋。

“我说的都是真的……”他貌似无辜的追上来。

“真的?好,我问你,看手相男左女右,你看的是我哪只手?”我把炭火盆放在床和地铺之间。

他比了比左右手,厚着脸皮道:“我师父是左撇子,所以啊,我看相不分男女,都看左手。”

山顶风大

早早起来,梳洗妥当,去赴博远哥哥西山之约。

听人劝,吃饱饭,我决定忘了虚无缥缈的那个人,听从翠叶的劝告,找个老实可靠的人嫁了吧。

西佛寺香火鼎盛,位于帝都西面的西山上。上至达官显贵,下至黎民百姓都来这里烧香许愿。

金秋时节,山上的五角枫已经变红,像一簇簇燃烧的炭火,从山下一直蔓延到山顶,漫山红遍,层林尽染,与翠绿的青松和山间西佛寺古朴的庙宇赤橙黄绿交相辉映,似泼墨出一幅斑斓的水彩画。

山不很高,有枫林增色;林不深幽,因红叶生辉。

我却突然想起一个传说,捡一片枫叶握在手心,心里想的那人就会在一周内出现。

于是我接连捡起七片,他会不会在今天出现呢?

“依依,你喜欢枫叶,我帮你摘树上的吧。”

“不,要捡的才灵。”

“灵?什么灵?”他迷惑的看着我。

“呃,没什么。”我心里咯噔一下,陪我的人是博远哥哥,可是我心里却总是惦着另一个人。

“博远哥哥你看,那尊大佛好大啊,我们去许愿吧。”我指指半山腰的大佛,转移他的视线。

“好。”他高兴的拉起我的手,拾阶而上。

跪在佛前,心乱如麻,我该许一个什么样的愿望呢?

于是我闭了眼,开始自问自答的过程。

问:人人盼美好姻缘,那么究竟要不要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呢?

答:喜欢顶个屁用,能当饭吃么,能当水喝么。

问:为什么孙悟空用金箍棒,而猪八戒用九钉耙呢?

答:因为适合,若猪八戒好高骛远非要金箍棒,只怕他连扛都扛不动。

问:天底下还有比博远哥哥更适合我的人么?

答:没有。他的性格我了解,人品信的过,勤学上进对我好。

问:决定嫁他,放弃爱情了么?

答:都说结婚后爱情会变淡,逐渐转化成亲情,反正我对他也是亲情的感觉,一步到位了。

我毅然决然的睁开眼,见博远哥哥似笑非笑的看着我:“依依,许完愿了?”

我懵懂起身,哦了一声。走出两步才想起,我根本就没许愿。

“依依,你看山顶的景色更美,上面隐约可见一座凉亭,我们去那里玩吧。”

“哦。”我听话的跟着他往前走。却发现这上面的路很难走,台阶都是由极大的石块砌成,每走一步都很费力气。难怪下半截游客如云,上半截却一个人影都没有。

“依依,我背你吧。”博远哥哥柔声说。

“不用,我自己能走,你小瞧我是不是?”我不服气的甩开他的手,艰难的往上爬。

许是他怕我踩空跌落下去,一直跟在我身后。最后那几级台阶,我几乎是手脚并用了。

“呼!”我大口喘着气,爬上这个山还真不容易。累得我呼吸困难,满头大汗,站在山顶向下看,果然是好景致。

“依依,这是我为你准备的及笄之礼,可惜那天却没有机会送出,来,我给你戴上。”不知何时他手心里变出一枚金柳叶,穿在一根红绳上,熠熠生辉。

我艮着脖子任他把红绳拴在脖子上,“这是什么?”他发现了另一根红绳。

“没……没什么,是一块玉。”我心里扑通扑通跳得厉害,似乎是与情人幽会被丈夫抓住了把柄。

“累了吧,还逞强不让我背,看你这满头大汗的。”好在他没有追究,一手揽在我后腰,另一手来擦我额头的汗水。

平纹棉布的袖口刚好吸水,轻轻软软的落在额头、脸颊,袖口滑下,他有力的大手却停留在脸上。骨节分明,带着练枪的厚茧,摩挲在我脸上。

山顶风大,让我突然冷的一激灵。

他收拢手臂,抱紧了我,缓缓低头,刚毅的唇线越来越近……

那时,有风从双肩掠过,带来清凉和震撼,模糊了他的脸,却换做了另一个满是青黑胡茬的面孔。

他的双唇毫无预警的落下,初始冰凉,继而火热,辗转在我的唇上,霸道的吸吮,不给我躲闪的机会。硬硬的胡茬扎在我脸上,微疼却又苏苏麻麻的触感。那么真实,让人怦然心动,甚至想沦陷其中。

山顶风大,甚至卷起一枚树叶拍在我脸上。

我猛然惊醒,博远的唇已到我唇边,“不。”

我仓惶的推开他,因为失神,手中牢牢攥着的七片枫叶也被风卷走了。

“依依,你怎么了?”

“我……我没事,”茫然转头看向下面,有个草丛在摇晃,一个灰色的小东西跳了过去。“博远哥哥,那里有一只小兔子,你快去抓住它。”

他无奈的扫了一眼:“都这么大了,怎么还玩小孩子的游戏。”

“我就喜欢小孩子的游戏,你抓不抓?”我仰起头看他。

博远哥哥终究是不愿拂我的意,叮嘱我不要乱跑,在这里等他,就满脸尴尬的抓兔子去了。

我想,刚才那一吻他必定也是鼓了很大勇气的,被我中途打断,此刻肯定是心乱如麻。

而我的心却乱的像一串九连环,看似一圈圈很清晰,却怎么也解不开。所以我需要把他支走,自己静静的想一想。

难道这一辈子就要这样过了吗?

和他走在一起,却期待遇到另一个男人的身影;他吻我的时候,我脑子里出现另一个人的脸。会不会以后他在我身上嘿咻的时候,我也闭着眼冥想另一个人在做运动?

“咣。”我把脑门往柱子上磕了下,为自己突然冒出这样的想法狠狠晕了一把。

不行,不能在这样自欺欺人了,这样对谁都不公平。博远对我好,我怎么能欺骗他呢。他是个好男人,应该得到自己的爱情和幸福,而不是我霸占着人家的床,却做着别样的梦。

恩,就这么定了,一会儿见到他,我就和他说清楚。

下了这个决心,我竟觉得内心无比轻松。

因不愿博远哥哥看到我变换的脸色,所以他沿着南面台阶下去的时候,我已经转身到另一面,面向北面的山坡。捡起一块光滑的鹅卵石,瞄准远处红枫林中的一棵绿叶树:嘿嘿,你怎么和我一样又臭又硬,人家都披上红装,你还死不开窍的穿一身绿扮嫩做什么 ?

我坏坏的笑着,拿石头去砸树,欺负不了人我还欺负不了树?

“谁?”下面突然传来一声低吼。

我吃惊的发现,不知何时从林子里钻出来四五个人,为首的一个一袭白衣,在红枫林中十分惹眼,头上束着紫金冠,劲爽利落。此刻他却用手捂着头,怒气冲冲的抬头看。

遭了,树没打到,打到人了。

我心里害怕又着急,也没看清那几个人的长相,只觉得他们火气很大,尤其是被打的那个,一双眸子似乎要喷出火来。

我急得低头跺脚,飞快的想:看着几人不像善茬儿,说不定就是京中的小霸王什么的,从来只有欺负别人,没有被欺负过。如今挨了冷枪,若是我道歉他们不听,把我暴打一顿可怎么办?

正犹疑着,抬头却见为首那人正全神贯注的盯着我,眸中的火焰更盛,似乎要把我烧化。口中不知低低的念了一声什么,突然没命的朝我冲过来。

看那架势似乎不把我大卸八块了就不甘心,来不及多想,我提起裙子冲下山去。

台阶又高又陡,我着急着往下跳,怎奈力不从心,衣服琐碎不说,体力也跟不上,只跑了二三十阶,就喘不上气了。好在那家伙离山顶有一段距离,我逃跑的时间还算充裕。

“别跑。”他在山顶大喊。

我刚想喘口气在进行4x100接力,他这一嗓子可就成了发令枪了,我愈发没命的跑起来。突然脚下一滑,身子就直直的朝下栽去,我可不想和硬邦邦的大青石来个亲密接触。在重力势能的强硬牵扯下,我只得借力于惯性动态势能,扭动脚跟,把重心偏向一侧,身子一歪,后背撞在一棵树上。

“小心!”身后传来一声惊呼,必定是他的同伴见我出了危险在提醒他。

我背靠大树回头望,他已经停住了脚步,隔着几十级台阶远远望着我。可是刚才只有一个穿白衣的,怎么这会儿竟是一圈白衣人还在不停旋转?

艰难的咽下一口口水润润干的冒烟的嗓子,我大口的喘着气,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闭眼晃晃头再睁开,却还是看到一圈的人影。

“傻瓜,你跑什么?”他的声音有三分委屈七分无奈。

废话,不跑,不跑等着被你打成猪头么?

我斜眼看看山下,也怪我心眼儿太实,台阶那么陡,还没有东西遮蔽,干嘛傻乎乎的非要走台阶呢。

抬头遥望着那个晃晃悠悠的身影,我拼着最后一点底气颤巍巍的喊了一嗓子:“我不是故意的。”

转身钻进小树林,踏着落叶和枯枝疾走,刚刚走出十几步,却有一个人高大男人猛的站到我面前:“依依,我刚听到你的喊声,怎么了?”

我定睛一看,原来是博远哥哥,忙扔掉他手里的兔子:“快,我闯了祸,快下山。”

武状元带我下山,自然是神速。

坐在山脚下的茶铺里喝茶时,我的心还在怦怦跳个不停。简单解释了一下事情经过,博远哥哥笑道:“我当怎么回事,原来是这样,这点小事也值得你怕成这样。”

“你不知道,我看那几个人不像好惹的,尤其挨打那个,像要把我吃了似的。”我大口喘气,脸上火烧火燎的热。

“快快,让路,让路,快……”一对官兵呼喝着老百姓让路,快速跑向下山的路口。

他们把守住出路之后,听一个旗排官模样的人大喊:“都听着,但凡看到二十岁以下的年轻姑娘都要仔细盘查,若见到一个穿浅绿衣,有修竹图案的直接扣下。”

我下意识的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裳,浅绿,有修竹。难道这只是一个奇迹般地巧合?

悄悄牵了博远哥哥的手,我们从小路溜了。

成功甩掉尾巴,逃回梅府。我的心却一直平静不下来,总觉得那被砸的人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呢?在哪里?

是他?

我猛地捂住胸口,心跳不可抑制的加速。

不,不是他。

他们只有三分相像而已,记忆中的那个,脸上满是青黑胡茬,眼窝深陷,目光深沉。

今天见到的这个,虽是脸型与他相似,眉骨较高也与他相似,而气质却是英气逼人,年轻蓬勃。

若说过了一年,人看上去显老几岁也有可能,但却不可能过了一年,人却年轻了几岁。

不是他,终究不是他,是我想他想疯了么?

雪冷心暖

博远哥哥见我累了,吃过午饭就让我睡一觉,他和柳韧练武去了。我平日里并没有睡午觉的习惯,今天却实在是乏的很。

歪在榻上只一会儿,就迷迷糊糊了。

朦胧中却见漫天鹅毛大雪,我拖着捡来的一大捆柴往回走。捆柴的绳子不粗不细,我也带了厚厚的棉手套,却还是把手勒的生疼。疼好,疼就证明我的手没有被冻得失去知觉。

推开厚重的木门,我费劲的把柴拖进院子。

“你去哪了?”他抢步上前,紧紧抓住我的胳膊。

“去捡柴,你看我捡了好些粗树枝,正好可以烧炭。”我心情不错,低头看自己的战利品。

他却发疯一般朝我低吼:“你傻呀,天都黑了,又下起了雪,你捡的哪门子柴?我都急死了你知不知道。”

那时我已经习惯了他爆碳般的脾气,也不太计较,只回身插好门,掸掸身上的雪。

回身才见他头上、身上都落满了雪,衣服也没穿好,只把外套披在肩上。地上满是密密麻麻的脚印,看来他在雪中踱步已经不是一时半会儿了。

我把他拉到廊下,帮他掸净浮雪:“你才傻呢,我穿的厚厚的,不会生病。倒是你,也不穿好衣服,在外面冻这么久,怕是风寒会更严重。”

他红着眼睛瞪着我,不肯说话。

我无奈的把他推进屋里,自己去拖那一大捆柴。他却像一股旋风冲出来,接过我玩命拽着的柴轻松拎进屋里。

那间屋子分里外两个套间,里间是卧室,外间是厨房。

他把柴放在灶前,回头怒瞪着我:“我想去找你,又不知该往哪里去,还怕你回来见不到我,又出去找。这是男人干的活,你一个女人家怎么还去干这些?”

我想说,这里除了你没有别的男人,可是你会去么?算了,他旧伤没好,又有些风寒症状,别跟他吵了。

“我看你今天阿嚏了好几次,想必是这两天炭火少才染了些风寒,家里没柴了,我又怕你病情加重。”我摘了厚厚的手套,洗手做饭。

他不服气的跟在我身后:“谁说我病了,我身体好得很。”

“行了,大爷,我出去着一天,你也不说自己烧点柴暖暖屋子,还不穿好衣服,这病能好么?”我回身帮他穿上衣服,系好扣子。

“嫣儿,不许你在这样消失一整天,知不知道?”他的眸光很紧,塌陷的眼窝让人不忍看。突然伸手把我抱在怀里,低头直直的逼视我的眼睛。wωw奇Qìsuu書còm网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双手本来系着领口的扣子,被他这样一冲,双手不知怎的跑到了颈后。

于是便形成了一个十分暧昧的姿势,我吊在他的身上,他抱我在怀里,胸膛紧紧相贴,脸孔近在咫尺,我甚至能感觉到他的胡茬若有似无的蹭在我脸上。

雪落无声,天地很静。彼时只听到两颗年轻的心有力的跳动,且速度越来越快。

这些天我们俩都是在吵架、斗嘴、互相暗算中度过的,我也曾后悔救了他,只盼着他的伤快点好了,就赶紧撵他走。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明显的两个人都不适应,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手上的力道也在加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