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傲世烟云》》 · 瀚海胡杨 · 2026-07-26
《傲世烟云》全集
作者:瀚海胡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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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峨眉山月歌
峨眉天下秀,屹立的群峰宛如女子清丽的黛眉,山涧的清流宛如女子含情的眼眸。金顶钟声飘缈,似佛法告诫世人,众生沉浮,无常无尽,所有相皆是虚妄。
清晨,一个高大的人影从茂密的竹林掠过,又停到高耸的冷杉下。云毅立着和杉树一样挺拔、傲骨,坚毅的面容上两眼炯炯有神,即使再灿烂的阳光,也隐不去他双眼的神彩。
霎时,云毅又向万佛顶的小木屋跃去,万佛顶上绿树葱葱,唯独瞧不见以往休憩的木屋。那间木屋,早已被青峨庵的尼姑烧为灰烬。
山风徐来,眼前闪过青峨庵群尼的身影,其中一个妙龄尼姑至仪,穿着深色法衣,乃是群尼之首,她手执云帚,气势汹汹地对云毅道:“狂贼,这么多年来你偷学本门武功,没想到还敢堂而皇之地回来,青峨庵众弟子今日要为本门雪耻,你休想逃走。”
众尼纷纷结成剑网向云毅刺去,阴寒剑气,盘绕在云毅周边,随时都可以将他置于死地,这群尼姑,她们哪有半分出家人的慈悲?
云毅不得不拔剑出鞘,剑气横扫,如同雄鹰展翅,直击苍穹,他踩在众尼结成的剑网上,翻身一抖便将她们的长剑一一击落于地,不一会就扭转了局势。
江湖上从未有过他的传说,但云毅足以把众尼打败,一个未曾有名气的少年,足以击败青峨庵众尼。
云毅收回剑,缓缓地对众尼道:“我没有逃走,要逃的是你们。”
众尼们个个神色沮丧,懊恼地离开万佛顶。
云毅慢慢走到师父坟前,从身上掏出那本《万象剑诀》的秘籍,对原老道:“师父,你生前提过,他日我学有所成,应该不计前嫌,把《万象剑诀》交还给青峨庵掌门,也算是你最后的心愿。此番回来,我便是想完成师父的心愿,然后毅儿便要远去闯荡江湖,一方面寻找叔父,另一方面毅儿希望能够有所作为,报得少年时白老叟的收留之恩。”
黄昏,红光照射,金顶之巅,佛门圣地,更显庄严。
众尼远远瞧见一个人影登上石阶,都像惊弓之鸟慌乱失措。至仪看清那个人影是云毅后,虽然稍微放心,但还是握紧云帚,她实在猜不出云毅此番前来的意图。
“今天……”云毅话说得很慢。
“狂贼,你到底想怎样?不妨说出来。”至仪云帚一挥,故作声势地嚷道。
“我今天来是为了……”云毅一字一句地道。
众尼无法预知他后面的话,不免个个岌岌自危。
只见云毅从怀中掏出一本书,扔向至仪,道:“还你书!”
至仪随手一接,竟是本门早已失传的《万象剑诀》。
云毅开口又道:“万象剑诀乃是历代祖师阅尽世间万象所创,剑招随景而变。十年磨一剑,练剑更要练气,唯有浩然之气方能长存于天地,再与剑术结合,才可屡败屡战,百折不挠。剑诀我已替恩师送回,青峨庵的兴衰就在众位手中,希望你们好自为之。”云毅顿了一顿,接着道,“最后我有个请求,须得让我进入内堂拜过恩师的灵位。”
众尼何曾不想力阻,可是苦于技不如人,只好让他进去。
云毅虔诚地拜完灵位,庄重的神色稍微缓解。他绕过大殿,望见殿上一幅壁画,一个绝美的女子,裸#露着圣洁的身躯,如一朵遗世的孤莲,落入黑暗的地狱,刀山、油锅、石压、血池,十八层地狱图历历在目,那名孤独的女子正遭受万劫不复的磨难,等着神佛的超度和救赎。
云毅怔怔地望着殿上的壁画,眉眼现出苦涩,倘若世间真有这么一位遭劫的女子,他愿意倾尽一生渡化她。
“师姐,不是他偷袭我们,但他会不会和黑衣人有什么瓜葛?”一个叫至心的小尼姑询问至仪。
至仪不仅不感激云毅归还剑诀之恩,反而点头应道:“有这个可能,黑衣人暗访不成,派了个人来明察。”
云毅听见他们的话,从内堂走出来,辩道:“我并不认识什么黑衣人。”他又问道,“青峨庵遭过黑衣人偷袭?”
众尼面面相觑,并不答话。
云毅本可一走了之,但念及青峨庵乃恩师基业,便想助她们一臂之力,他好心提道:“在下虽然不才,但念及恩师,我愿尽微薄之力相助青峨庵,助各位躲过一劫,以此也证明我与黑衣人绝无瓜葛。”
年长的师太尘清听云毅愿鼎力相助,自是十分高兴,她走过去请示至仪,合十问道:“掌门,此举甚好,你意下如何?”
至仪早就有所打算,她挥挥云帚反驳至清道:“师伯认为甚好,本掌门认为不妙!对方敌友不分,怎可留他在金顶?何况敌人奸险狡诈,时暗时明,怎可不防?本掌门绝不答应。”
云毅见至仪如此执拗,无话可说地摇了摇头,众尼眼瞧他一步步走下山去。
尘清见他没有再回头,心中大是惋惜,便问至仪道:“掌门,这个师弟看似心术端正,咱们现在孤立无援,他愿助青峨庵一臂之力,你为何拒人于千里之外?”
至仪厉声回答道:“哼!他是你师弟,却是我师叔,这么多年他又回来,绝不是为了还剑诀这么简单。师祖收了这个关门弟子,连万象剑诀都传给他,就是想让他来教训我师父,说不定他还奉了师祖之命,将掌门之位传给你。”
尘清摇头道:“掌门,你真是多虑了,师父当年并不看好师姐和我,想要把掌门之位传给另一位师妹,是我和师姐联合,逼迫师父传位给师姐,现在想来,都不知道师父在泉下还恨不恨我们。”
至仪暗笑道:“你们敢做此等大逆不道之事,现在反悔也来不及。”
尘清慨叹道:“是呀,还是保住师父基业要紧。掌门,你可有应急之策?黑衣人今晚又要来胁迫咱们。”
至仪不以为意,道:“师伯放心,本掌门已有一个一箭双雕之策,可保全青峨,用不着外人插手。”
次日辰时,万佛顶上,睥睨千里,天高云淡。
云毅安然地休息了一夜,此时又跪到原老的坟前,作最后的道别,他心中念道:“师父,徒儿已谨照您的遗愿将《万象剑诀》归还给青峨庵下一代掌门,我就此下山,以后浪迹天涯,不知何年何月再来叩见师父。”说着便有无限感伤。
忽然,背后一个柔和的声音唤住他,叫道:“云大哥!”
云毅内心起了涟漪,时光如电,仿佛一下子又重回少年时代。他教一个长年生活在深山不与外界交谈的女孩说话,那时她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唤他云大哥。
云毅回过头,只见她双眸犹似一泓秋水,眼珠黑得像漆地望着自己,多年来这双眼眸未曾变过,当年他便是惊诧于这双会说话的眼睛,知道她有求于他,只是不懂得用言语表达,他才教她说话,又把外面的花花世界、风土习俗都告诉她。
“是你……”云毅望着少女,微笑地道,“四年不见,你长这么大了。”
“嗯!”她点了点头,泪水从肮脏的脸上滑落下来,她哽咽着道,“云大哥,你要小心一点。掌门师姐为了自保,冤枉你拿了黑衣人的东西,你身处险境,那个黑衣人不会放过你。”
“什么黑衣人?”云毅听得胡里胡涂。
“昨日未时有一个黑衣人偷袭青峨庵,硬逼掌门交出她要的东西,掌门就说那东西在你这里,叫黑衣人上万佛顶找你。”
“你可知道黑衣人要什么东西?”云毅直截了当地问她。
“我……不知道。”她歉疚地垂下头。
云毅见她鞋子已经磨破,手被荆棘滑了几道伤口,料想她很艰辛才爬上这峨眉的顶峰,他感激地道:“没关系,谢谢你千辛万苦跑来告诉我。”
尽管是一句无足轻重的话,少女却立即破涕为笑。“云大哥的剑法一定比以前更厉害吧?”她问他道。
“你想见吗?”他记起以前她总是认真地看着他练剑,现在他正要离去,以后恐无再见之日。念起旧时的光阴,他百感交集,便想在她面前再练一次剑。
少女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云毅依旧微笑地望着她,剑已出鞘,瞬间化为千道光影,她痴痴地望着,又忆起往昔的时光,穿越了红尘的悲欢哀乐,那剑的影子、水的波光,伴着淡淡的花香飞翔。
他觉得挥洒自如的剑法里弥漫着她朦胧的泪眼,如何都挥之不去,心情沉重之极突然那成千上万双泪眼在瞬间支离破碎,一把剑向他直刺而来。
少女“啊”地尖叫一声,眼见那把剑从云毅额角掠去。云毅巧妙地翻身避过,使出一招“卧看纤云”,倚地静观其变,那剑的主人迎面又一招“九龙吐水”,剑光如瀑布飞泻而下,直击胸前。
云毅内心诧异,此等亦刚亦柔、随景而变的剑法不就是他自小练习的万象剑诀,莫非这人与青峨庵有什么渊源?他定睛一看,只见此人全身裹于黑衣之中,仅露出一双眼睛,也不知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那剑的主人见他腾身而起,便又来一招“仙人指路”,挺剑往其腰间重穴刺去,这是川蜀另一大门派蜀城观的招式,其道家剑法,飘逸如仙。
云毅心下琢磨,难道此人剑法集百家之长?
连躲三招,眼见黑衣人咄咄逼人,云毅也只好运剑出招。
正所谓“棋逢对手,将遇良材”,黑衣人招式变幻无穷,他大为欣赏,不由得迸出赞羡的目光,没想到迎来的却是黑衣人凌厉冷酷的眼神。他心中一惊,自不敢疏忽。
那少女在旁观看,只觉得眼前二人的剑法各有千秋,飞云流水般的剑招奇险无比。她心里担心她的云大哥,便忍不住喊出口道:“你要的东西不在云大哥身上,你被掌门师姐骗了。”
正在这时,不知从哪里飞来数十道银针,这一招“冰魄流光”来势迅猛,势如破竹。
少女首当其冲被射中后背,“云大哥……”她叫唤了一声,昏倒于地。
云毅脸色一白,知道针上有毒,正想飞身过去看她,却见其余银针都向黑衣人脑门射去。
那黑衣人在千钧一发之际竟然伫立原地,并不出招抵挡。
云毅内心惊奇,又想尽快化解这场不必要的争斗,便二话不说上前帮其打落那些银针。
黑衣人等的就是这一时机,她的剑已经瞄准他胸口刺去。
云毅万料不到这人歹毒至此,眼见命悬一线,他不得不毕其功于一役,一招“夜叉探海”,两指夹住直刺而来的剑尖。若眼力不快,力度不准,这一招又如何躲得过?“你也未免太狠吧?”云毅说道。
他的话未讲完,黑衣人早已转剑横扫埋伏在树丛中放暗针之人。
云毅倒抽一口凉气,心想至仪虽然心狠手辣,但摊上黑衣人,此劫实在难逃,青峨庵恐有灭顶之灾,他内心却也不能平静。
峨眉山下一处农舍,炊烟袅袅,屋内依稀听得田里的蛙声和虫鸣叫。
午时,少女揉了揉眼睛,只见一位白发苍苍、缩肩拱背的老叟坐在炕上煮水,他见少女醒来,欣喜地唤着站在门外守候的云毅道:“好了,你过来看看,她醒了。”
“谢谢你,白爷爷!”云毅从门外进来,走到床前对少女道,“你醒了。”
“云大哥……”少女心情激动,却不知说什么好。
云毅倒了一杯热水递给她,见她脸上挂着笑容,便随口问道:“你笑什么?”
少女双手接过水,痴痴回答道:“每次我脱险后,睁开眼睛第一个见到的人总是你。”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嗯。”云毅温和地点了点头,道,“那是我们的缘分。”
少女听着心里舒坦,突然记起必须回去干活,不然又得受罚,她赶紧喝完水待要起身。
云毅制止道:“你毒还未解,不能乱动,还是先躺着歇息,我去找解药。”
少女小心翼翼地问道:“是师姐她们发的银针吗?”
云毅点了点头,道:“不错,她们不顾念同门之谊,连你都伤害。”他怕她伤心,便不再讲下去。
“好,我在这里呆着。”少女又伤心又欢喜地睡去。
云毅又重新踏上峨眉金顶,此次心情颇为沉重。他与黑衣人无冤无仇,黑衣人对他都甚是狠辣,何况对付整个青峨庵。到底黑衣人觊觎青峨庵什么宝物?原老连万象剑诀都传予他,却未曾听及师父提过其他宝物。
他并未从青峨庵前门翻越进去,只怕前门防守牢固,此举又得和庵内弟子周旋一番,反而让黑衣人有机可趁加害她们。
云毅只好从后门进入,靠着树丛遮掩,绕道悄然进入院内。
正好有两三个年青的女弟子从树旁经过,其中便有至心,她一边走一边问师姐们道:“你们说那个傻师妹还会不会再回来?”
“她吃里爬外,要是敢回来,瞧掌门师姐还饶不饶她。”众师姐你一句我一句,半开玩笑半愤愤不平地鸣道。
“那个傻师妹何时对姓云的小子孽根深种的?”至心打破砂锅问到底。
“这我倒晓得。”一个女尼道,“我看那傻师妹经常会一个人愣愣地用手指在地上写字,写完之后怕我们瞧到,又赶紧擦掉,擦完之后趁着没人又写,我知道她并不识字,看惯了也好奇她在做什么,便偷偷走到她身旁看,你们猜她写的是什么字?”
“这个可难猜。”至心笑道。
“那是姓云小子的名‘毅’字。”
云毅全身一颤,后面那几个女弟子说什么“佛门清净之地,傻师妹六根未净,罪无可恕”,“青峨庵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之类的话他几乎没听见耳朵。
他心里梗塞着一股感动,因为他未曾想过会被这个女孩如此思念,这思念里充满了寂寞和无奈,云毅想着她,内心不由得震撼和叹息。
02、神秘莫测逞机锋
云毅熟识金顶地形,在药房里搜寻一番后,终于取得“冰魄流光”的解药。
他正高兴想离开,忽然见到大殿里有所动静,便悄悄走过去。透过门缝,他看到一群尼姑被黑衣人挟持,至仪便是其中一个。
云毅盘算着如何相救,那黑衣人猛然出声道:“你们把血鸣和玉交出来,不然过一炷香我就往你们每人身上刺一剑,直至你们流血而亡。”
云毅听那声音,心中惊异,黑衣人不说话则已,一说话却似有魔音绕耳,扰乱心神。若内力不强,心神不定,如何能受得住这天魔音的困扰?更让云毅诧异的是,这个与他交过手、此时挟持众尼的黑衣人竟然是名女子。
云毅清楚,此刻若不及时出手相救,青峨庵必有血光之灾,恩师基业势必毁于一旦。可是除非擒住女黑衣人,不然她誓不罢休,青峨庵还将毁于她手。但女黑衣人武功深不可测,他又怎能在短时间内对付得了她?且不管如何,为今之计只有先救下众尼,再想办法擒住黑衣人。
他用掌力推开门,傲然走进去,众尼一脸惊奇地向他望来。
“你要的东西在我身上,有本事便过来拿吧。”话音刚落,云毅飞身迅速窜向门外。
女黑衣人哪愿放过任何机会,也不管那群尼姑,径自追了出去。只见云毅不逃到外面,却在这一排的禅房里乱窜。
云毅心想金顶地势较平,自己若逃到外面草坪,必会与她正面交锋而拼个你死我活。此时正值天黑,他唯有利用熟识的地形暗中将她擒住。
就在这一时刻,背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叫声,声声入耳,异常凄凉:“云大哥,救命呀!”
云毅听得全身战栗,他明知这是女黑衣人的幻音,但是仿佛少女就身在危难之中向她求救,他双腿犹豫,不由得放慢脚步。
说时迟那时快,女黑衣人像猛鹰横扑过去,拔剑直刺,阴寒之气席卷而来。
云毅转身抽剑直挡,剑锋相抵,两人僵持不下。
待到他全力迈进一步,把女黑衣人逼退时,霎时脚下一空,原来地下竟有机关被打开。
正值千钧一发的时刻,一招“倒打金钟”,他腾身回环便可脱离险境,哪知女黑衣人使出一招“泰山压顶”,抓着他一起掉落地底。
“你想和我同归于尽?”尽管云毅知道女黑衣人不会这样做,但是他仍然问道,因为从女黑衣人拉他落入这间暗室他便清楚此时胜算在她手上。
“你错了。”女黑衣人胸有成竹地答道,“在这极小的空间里,我可以打赢你。”
“这么说你已经摸清这里的出路了?”云毅问她。
女黑衣人还没回答,云毅的剑立马便向一处墙角刺去,他的剑法从来就是快与准。
女黑衣人来不及阻止,更未曾想过对手出招如此利落,不由得纵声怒骂:“你疯了,竟然打落机关!”
“我是迫不得已出此下策,现在你还能出去吗?”云毅收回剑。
女黑衣人冷笑道:“这一回算你赢,但是你这样做不也自断后路?血鸣和玉对你如此重要,你大可独吞,不必出来承认,更何况救那群要置你于死地的尼姑?”
“我根本没有血鸣和玉。”云毅冷静地道。
“你讲什么?”女黑衣人感到受了莫大的欺骗,怒不可遏地厉声质问云毅,“你没有却要承认,把这祸事揽在身上,这是为何?”
云毅回答道:“青峨庵第六代掌门乃我先师,青峨庵惨遭横祸,作为先师弟子,我不能坐视不理。”
“哼!”女黑衣人讥笑道,“天下竟有这等事,她们要杀你,你反而还救她们?”
“她们自是杀不了我。”云毅信心十足地说道。
“不是,你说谎。”女黑衣人想了想道,“你说你是原老的徒弟,原老把万象剑诀传给你,怎么没把血鸣和玉交给你?”
“什么血鸣和玉?”云毅一直都很奇怪它到底是何物。
“难道原老没有告诉你血鸣和玉的事?”女黑衣人问他。
云毅心下也正琢磨,照理女黑衣人说得对,血鸣和玉既是重要之物原老便不会不告诉他。他竭力地回想小时候的事情,一遍遍地回忆恩师圆寂前的情景,陡然记起一件事情。
原老临终前曾指着木屋前一块插地一尺的巨石告诉他,有一天他若是能把这块巨石举起来就算学有所成。多少年来他也不知举起过多少比这巨石更笨重的石块,也就没刻意举起先师所指的那块。如今回想起来先师用意十分明显,那血鸣和玉必藏于巨石之下。
云毅猜测或许血鸣和玉牵涉太多江湖仇怨,原老也拿不定主意是否传予他,只好看他的造化。他若练就一身武艺又牢记师父这一句家常的话,便可从巨石下取得血鸣和玉。
但是照这看来血鸣和玉并非吉祥之物,原老又怎么会让他牵涉其中?
除非师父生前有什么未了的心愿要他完成,抑或这血鸣和玉正与自己有关,更与叔叔当年的失踪相关,那么眼前这个武功深不可测的女黑衣人是敌人还是朋友?
女黑衣人见他一直沉默不语,料定他是想到什么,便问道:“怎样,我没说错吧?你一定知道它的下落。”
云毅内心明白,即使此刻不承认,女黑衣人也不会轻易放过他,倒不如索性承认,然后看能否从她口中套取更多关于血鸣和玉的事情。他又想直接询问她,女黑衣人未必肯告诉自己,只好随想一个事情来套她的话,他道:“这血鸣和玉师父是告诉过我的,不就是和云浩有关吗?”
黑暗中他不知女黑衣人作何反应,但见她没有出声,他也暗自心惊,难道血鸣和玉真和叔父有关?
他继续大胆地讲下去:“当年云浩带着一个孩童上峨眉山,顺便把血鸣和玉托付给原老,之后他便失踪了。”他想血鸣和玉应该不是佛家之物,说是叔父的未曾不可。
女黑衣人听着云毅的话,依旧缄默不语。
云毅更加紧张,他尽力使自己冷静下来以应万变,接着他便叹了口气,道:“唉,这都是少年往事,年久月深,不知记错了没有?”
“你没有错。”女黑衣人陷入深思后回答,她又对云毅道,“我是要你交出来。”
云毅反驳道:“既然你都承认,那血鸣和玉不就是云浩之物。你是云浩的仇家还是朋友,我又怎能把血鸣和玉交到一个陌生人手上?”
女黑衣人道:“是仇家是朋友,仅是我一面之辞,你不会相信。”
“我的确无从相信,但是……”云毅向黑衣人迈进一步,郑重其事地道,“我姓云名毅,云浩便是我叔父,你若是他的仇家,要杀要剐便过来,若是他的朋友,那我们也不会是敌人。”
他说到最后声音颤抖,甚是激动,这么多年来他四处打听叔父的消息,一直一无所获,没料到今日能遇到一个和叔父有关联之人,或许这个人已经知道叔父的下落。
她舒了一口凉气,嘀咕道:“我想杀你,但你是他的侄儿,我又怎能杀你?”
云毅一心一意听她讲,这时也听得明白,心里更奇怪了:“她为何要杀我?我几时和她结仇?但因为叔叔的关系,她又不杀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待要问,女黑衣人突然连续后退数步,一拳击在墙上,像发了疯般鬼哭狼嚎。
云毅没料到如此变故,便问道:“你怎么了?”
女黑衣人忙道:“你别过来,不然休怪我杀了你。”
云毅猜测她一定是长期使用魔音困扰他而不慎走火入魔,此时却害怕他趁机对付她,所以不让他靠近。他轻轻说道:“你放心,我不会趁人之危。你要我帮什么忙吗?”说着便往身上摸出火摺。
“你不要拿出火摺。”女黑衣人喝道,仍用幻音和他说话,“我不要看见一丝光线。”她口气强硬。
云毅知道她一直担心他加害她,便顺从她的话。
过了良久,女黑衣人开口问道:“我气机失调,你能用真气帮我打通神道和灵台两脉吗?”
云毅回答道:“好。但是你不怕我暗中偷袭?”
女黑衣人道:“你帮我,我还是会防着你。”
她话讲完,云毅已坐到她身后,只手把内力灌输到她体内。
“你不敢用双手输真气,因为你也防着我是吗?”女黑衣人笑着问云毅。
云毅如实回答道:“像你这样的人,我第一次见,不得不防。”云毅一直想弄清楚这个神秘人的身份、来历,却也知道像她这样的人逼迫不得。所以纵使此时近在咫尺,他也并未出手将她擒住。他明白女黑衣人的用心,她要他帮她打通督脉,无非是为了损耗他内力,防御他偷袭。
就这样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云毅稍有倦意,黑暗中却察觉不到女黑衣人的动静,他不免心急她的诡计,正欲收势。
女黑衣人霍然抓住他手腕,狠狠咬住脉搏不放。若是云毅全力挣脱,即使耗费多时的功力但又如何挣脱不得?只是他强忍着疼痛也没有这样做,他想到只要能套出叔父的消息,这点疼痛算得了什么?
鲜血直滴到女黑衣人身上,她才放开他的手。“你为什么不甩开我?刚才我举止疯狂,你要杀我轻而易举。哼!可惜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她得意地讲道,心中却感到十分侥幸。
“你我素无仇怨,我何必取你性命。不过为何你要用我的血滴到你身上?”云毅问道。
“因为你不清楚我有多恨你,而且我本来就是个嗜血如狂的女魔头。”女黑衣人回答。
“你为何恨我?”云毅不解。
女黑衣人没有出声,思绪仿佛飘到很远的地方。
“你恨我倒没什么关系,但你若是嗜血如狂的魔头,今日就休想离开峨眉。”云毅站起身来,斩钉截铁说道。
女黑衣人口中好强,但功力尚未恢复,听他一本正经讲起,心下也忌惮。
云毅继续说道:“看来你是修炼太多门派的武功,一时难以兼容吸收,以致走火入魔。”
他回想刚才她咬他手腕时,双唇甚薄,牙齿整齐,柔嫩滑腻的脸贴着他的手,身上还有淡淡幽香。云毅猜想女黑衣人年龄也并非很大,而武艺又非他所能想象,这种人在江湖上真是奇之又奇。
女黑衣人见他不说话,心中怕他想法子对付自己,便打破他的沉思问道:“难道你想一直呆在这里?”
云毅心里也好生记挂少女的安危,便道:“在出去之前,你能否相告你是否知道我叔父的下落?”
“我不知道。”女黑衣人坦言道。
“我可以帮你去找血鸣和玉,但你必须告诉我所有关于它的事,还有你为何会那么多门派的武功,为何恨我,你答应吗?”
“好,等事成之后我自然会告诉你。”女黑衣人应承他。
云毅半信半疑,却也知拿她没办法,便又讲道:“我们出去,你还要再答应我一个条件。”
女黑衣人听了好不耐烦,但也无可奈何。
云毅坚定地提道:“放过青峨庵众尼的性命。”
女黑衣人本来不打算放过她们,如果血鸣和玉的事传入江湖,势必引起一场轩然□,她恨不得把听过血鸣和玉的人都除之后快。但眼前这个人她偏偏杀不死、打不败,还要处处受他制约。一想到这里,她心中不免气恼,便拂逆他的意思问道:“我若不答应呢?”
云毅正色道:“你若不答应,我此时就要看清你的真面目,以后追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找到你为她们报仇。”
女黑衣人听他语气严肃,知道他说到做到。她害怕暴露面目,让他见了以后多番纠缠自己,那就十分麻烦,所以她也不再言语。
“我们出去吧。”黑暗中云毅觉察到上面有轻微的脚步声响,便悄声对女黑衣人说道。
女黑衣人并不明白,但见云毅嚷道:“血鸣和玉,威力无比,能得此物,天下无敌,你说的可是真的?”
“自是真的。”女黑衣人痛恨云毅胡说,却也领会到他的用意。“你还没告诉我它藏在哪里?”女黑衣人故意问道,倒想看云毅如何回答。
云毅答道:“你告诉我多些关于血鸣和玉的事,我便告诉你它的藏身之处。”他越说越小声,直到上面的的机关被轻轻打开。
这一轻微的动作如何瞒得了熟识青峨庵机关的云毅,他自小在师父的指导下早就踏遍整个峨眉。
他翻身一跃窜出暗室,那尼姑以为云毅恨她窃听,直吓得跪地求饶。她又哪知云毅乃是绝处逢生?
云毅环顾四周,不见女黑衣人的影子,料想她功力尚未恢复,定是早已逃脱。以后若想擒到她是难上加难,还好他做过的事从不后悔。他也不管那个尼姑,径自出了金顶。
03、柔情侠骨
云毅手里攥着解药向山下的农舍奔去。打开门,见少女躺在床上,屋内剩下她一个人。
“你还好吧?”云毅走到床头柔声问道。
少女知道他回来,脸上挤出笑容,有气无力地睁开眼睛讲道:“我没事。”隔了一会又道,“白爷爷下田去了。”她本来身体虚弱,此时毒病交加,脸色更为难看。
云毅很是自责,赶紧掏出解药喂她服下。
少女睡了一会,再醒来时,见到桌上多了一个盒子,云毅坐在一旁反复瞧着盒子里的一封信函。他见少女要坐起来,便过去扶她。
“我已经没事了,云大哥,我本来想帮你,却反而累了你。”少女自责道。
云毅安慰她,道:“你没有连累我,是我害你受伤。”
少女摇头道:“不关你的事。”
云毅笑了笑,问道:“这么多年来你过得怎样?”
少女没有说话,只是蹙着眉头满腹委屈。
云毅收敛笑容询问道:“她们一直对你不好吗?”
少女幽幽地道:“从以前的师父到现在的掌门师姐,她们都不喜欢我,师姐们说那是因为我是师祖捡来的。”
云毅一听,也为她感到不平,他愤愤地道:“身为佛门弟子,尘慧和至仪不仅毫无慈悲之心,而且还心胸狭隘,她们不配执掌青峨庵。”
少女伤心地道:“师父和掌门师姐总是告诫我们,要练好武功,有朝一日把你赶出峨眉。我跟师姐们说你是好人,她们便不再理我。”
云毅内心愧疚,对她道:“你真傻,看来还是我连累你。”
少女拼命摇头道:“没有,云大哥从前便待我很好,经常照顾我,把好吃的分给我吃,还陪我玩,我记得一清二楚。”她化悲为喜地道。
云毅心头一阵暖和,之后讲道:“都是以前的事,你何必放在心上。”
少女一听,哀怨地道:“云大哥你见多识广,自然不会把小时候的事情放在心上。”她神情落寞,继续道,“可是我会永远记着它,记着你对我好。现在不要说受这点伤,便是为你死去,我也是心甘情愿。”她越说越小声,说到最后仿佛是讲给自己听的。
云毅看她那痴痴的模样,猜测这些话在她心里都不知念了多少遍。想起自己待人真诚,无论女黑衣人甚至至仪她们无不恩将仇报,而少女仅是儿时的伙伴,他几乎忘记小时候如何待她好,可她却时刻铭记于心。难道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就这么大吗?他猛然想起少女没日没夜在地上写他的名字,心中更有说不出的震撼和感伤,不禁轻叹口气,坐到床头握住她一只手,道:“我知道你对我好。”
少女望着他,道:“你真的知道?”
云毅反问道:“我怎么会不明白?”
少女欣喜,娇羞地垂下头。
云毅叹气道:“只是以后行走江湖,风餐露宿,我怎忍心你陪我受苦?”
少女澄澈的目光望着他,真挚地道:“只要云大哥不嫌我是个负担就可以了,我若能陪着你,此生别无所求,就算只活一天,我也很是满足。”
云毅备受感动,道:“休得胡说!我们会活得长长久久的。”他微笑地望着她道,“你说你的俗名会叫什么呢?”
“我若知道便对你说了。”少女的语意中含着一股凄凉,她自小生活在峨眉山,连父母是什么人都不知道。如果她有父母,就不会有那么凄凉的童年。
云毅与她目光相接时见她黯然神伤,心中甚是怜惜,霎时灵光一闪,他柔声道:“我幼时有位堂妹,小名唤秋樱,可惜不幸夭折。若叔父在世,定然希望她能像你这般好好地活着。不是,他要是见到你,定然非常喜欢你,把你当亲生女儿对待。”
少女听他说得激动,内心也欢喜这个名字,便道:“我也喜欢这个名字,只是我不要做你的堂妹,我……我要做你的妻子,永远伴着你。”她说得十分坚定,音调却慢慢低下去,到最后再也不敢看他的眼睛。
云毅心想若是寻常人家的姑娘,这种直白的话是如何都不会说出口,可她心灵一片纯净,宛如山泉般透澈。她待他的深情教他如何不动容,他不禁握紧她双手。
“云大哥,你唤我一声吧?”秋樱说道。
云毅想了想,道:“阿樱,我以后便这么叫你。”
秋樱听着淌下泪水,便觉得这世间再也没有比这更好听的声音。
说时迟,那时快,门外一个声音冷笑道:“哼!好生缠绵。”魔音仍旧萦绕于耳。
云秋二人都是一惊,云毅站起来,顺手抓起剑,对秋樱道:“我有事出去,你身体不适,在这里多休息一会。”
秋樱点了点头,道:“那你小心一点。”说后,目送着云毅拿起桌上的盒子出门而去。
云毅一出门,只见女黑衣人的身影倏忽没入稻田中。他跟着追去,女黑衣人来到一片空旷的田野,抽出剑道:“咱们痛痛快快打一场,我要你把血鸣和玉心甘情愿交给我。”
云毅摇了摇头,道:“我不是来和你比武的,这里有一封信,请你过目一下。”他从盒子里拿出来递给女黑衣人。
女黑衣人半信半疑接过信,展开一看,之后又把信抛还给云毅。
云毅道:“此乃恩师绝笔,她提到我叔父曾经嘱托,它日若有姓伊的女子来索取和玉,便交还给她,你是不是姓伊?”
女黑衣人否认道:“我不是,伊家早已家破人亡。”
云毅又问道:“那你和伊家是什么关系?”
女黑衣人道:“你不用管那么多,把血鸣和玉交给我就对了。”
云毅道:“你答应过我的事情还没办到,我怎能把血鸣和玉轻易交到你手上?”
“你何必去管那些事情,只怕你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女黑衣人讥讽之余又有一丝劝解。
“我云毅即使贪生怕死,但是伊家之事牵及我叔父,所以他才会无故失踪。我本来就没有父母,只有叔父一个亲人,现在就算不为伊家也为叔父管这件事。”他字字铿锵地道来。
“哼,你有什么能耐?你除了一把剑外一无所有。”女黑衣人耻笑道。
“云毅不才,但你不是伊家后人都有胆量管这件事,我没理由不干这趟混水。”
“你真想知道?”
“不错。”
“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必须答应我,永远不与我作对,永远听从我的吩咐,你肯吗?”女黑衣人明知他无法办到,却要专门为难他。
云毅念了念,道:“永远……恐怕不行,只是目前还可以商量。”
“那你先把血鸣和玉交给我,这个做得到吧?”女黑衣人伸出手想拿盒子。
云毅迟疑了一会,道:“你既非伊家后人……”
女黑衣人打断道:“哼,出尔反尔,你还讲什么信用?”
云毅知道她与伊家有莫大关联,想逼她讲出身份,可她却守口如瓶。不过既然她是唯一能上山索取血鸣和玉之人,即使非伊家后人,也能为他讲清内情。他急于知道叔父的事情,一再思虑,还是把血鸣和玉交给她。
女黑衣人激动地接过盒子,打开取出血鸣和玉。
原来血鸣和玉是两只染血的玉坠,质厚温润、雕工细巧、精光内蕴。而两只玉坠轻轻一碰撞,顿有清越绵长之音鸣出,玉声绝而复起,徐徐方尽。
“这两只玉坠乃稀世珍宝,只是在我眼里也不过是赏玩之物。不知为何劳你如此大费周章,还差点用青峨庵上百条人命去换它们?”云毅不解地问道。
女黑衣人听他说完,心头一震,而后又缓缓地道:“世间偏偏有人为了赏玩之物,而不惜让别人家破人亡。”
云毅正想问清楚她,突然白老叟从远处跑来,焦急地喊道:“不好了!”
云毅有股不祥的预兆,赶紧追问道:“白爷爷,什么事?”
白老叟气喘吁吁讲道:“你救的那个小姑娘被几个尼姑带走了,这是她们留下的纸条。”
云毅接过纸条一看,只见上面写着:“若想救人,便带着血鸣和玉和女黑衣人的头颅上金顶,至仪留字。”
白老叟对云毅道:“那小姑娘是个好姑娘,你要把她救出来。”
云毅点了点头,道:“放心吧,白爷爷,我自会处理,您老先回去。”
待到白老叟走远,云毅才回过头来望着女黑衣人。
女黑衣人问道:“你望着我,想杀我吗?”而后又继续讥讽,“你犯不着为了一个女子冒这么大的险来杀我是吧?”
云毅坦言道:“我只是想和你借一件东西。”
女黑衣人明知故问,问道:“什么东西?”
云毅回答道:“一只血鸣和玉。”
女黑衣人笑道:“没有我项上的人头,你用血鸣和玉也救不了人。”
云毅道:“我跟你拿血鸣和玉,并不是为了救人,而是想和你定约。”
女黑衣人道:“你怕我一走了之,不告诉你血鸣和玉的事?”
云毅道:“不错。”
女黑衣人道:“我若不愿意把玉坠交给你呢?”
云毅道:“那是你失信在先,我们只有剑上说话。”
女黑衣人道:“你也曾说过要听从我的吩咐,那我要你别去救那个小姑娘。”
云毅道:“恕我不能从命。”
女黑衣人威胁道:“好,你若一走,我便收回先前所说的话,你休想让我再告诉你半个字。”
云毅面不改色地道:“我等了那么多年,也不差这个时刻,可是秋樱,我一定要救。”他说到最后,抬起头来,目光犀利地盯着女黑衣人。
女黑衣人怒气冲冲地道:“秋樱,谁给她叫这个名字?她不配!”
云毅道:“那不关你的事,得罪了。”他飞步上前夺她手中的盒子。
女黑衣人把盒子藏于身后,出手反击。
云毅亮剑,一招“千山落叶”,剑尖绕敌,无孔不入。
女黑衣人停下手来问道:“你真要和我拼命?”
云毅无奈地道:“若是你肯兑现诺言,我也不至于出此下策。”
女黑衣人厉声道:“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不要去救她。你顾着儿女私情,还能成什么大事?”
云毅打断她道:“你还是告诉我你要去哪里,救完人之后我再去找你。”
女黑衣人道:“东京,你敢去吗?”
“东京?当今天子脚下。好!”云毅朗声应承。
女黑衣人拿出一只玉坠,交给云毅,道:“你要妥善保管,不可给那些朝廷官员看到,以免惹祸上身。”
云毅接过玉坠,坚定地道:“你放心,那我们就定好东京之约,希望它日奉还血鸣和玉时你不再对我隐瞒,就看在伊家和我叔父的份上。”他说完,沿着金顶的路径迈去。
女黑衣人摇了摇头,心中念道:“你既然不肯受我摆布,还妄想我把一切秘密告诉你。”
云毅这次上金顶,速度比任何一次都快,因为秋樱在他心中的份量已不同往日,她是他心中最温柔的梦,是他倾尽一生想要呵护的女子。只是速度再快,也没有眼前发生的事情快。
金顶上一片狼藉,尸横遍地。
云毅发现至心倒在后院,尚有口气,便赶紧走过去,扶起她问道:“你怎么样?”
至心奄奄一息道:“我伤口好痛,不行了。”
“你等我去药房拿药。”云毅进去取出金创药替她敷上,却见她心口仍流血不止。
至心嘴里不停地念叨,道:“掌门师姐骗人,早知道我不应该听她的话反抗。”
“到底是谁杀死这些人?”云毅咬牙切齿地询问。
至心尚在噩耗中,战栗道:“我以为她们是香客,没想到她们在香烟上下了迷香,师姐们力不从心,无法抵挡,最后战败。”
云毅问道:“其他人去了哪里?”
“掌门战到最后投降,和众师姐妹被带走了。”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
“你有没有见过你说的那个傻师妹?”云毅追问她。
“她……她也被带走了。”话一完,她慢慢闭上眼睛,一命呜呼。
云毅站起来,进入内堂跪在原老灵位之前,悲痛地道:“师父,徒儿不肖,保不住青峨庵基业,但愿师父能早日让我找到覆灭青峨庵的元凶。”
云毅把众尼的尸首处置好,又掩埋了那些有毒的香烟后便下峨眉山,找寻秋樱和其他尼姑的下落。
直到山脚下,果然从一个柴夫那里打听到有几辆马车载着一群人往北行去。
“你可看到马车里是一群尼姑?”云毅问柴夫。
柴夫摇摇头,道:“不是尼姑,车中有男有女,男的穿着青衫,奇怪的是戴的帽子都遮到额头,看不清脸面。女的都有头发,穿着一身花衣,手中握着利剑。”
云毅想起金顶后院杂乱的情景,想到那群花衣女子怕是带着尼姑不方便,所以为了不引人注目,都让她们换了行装,还特地戴上帽子遮住头顶。
“没想到灭掉青峨庵的竟是一群女子,她们应该是先假装为香客,然后点燃迷香,使众尼神智不清,无力抵抗,最后下此毒手。”云毅心中惊异,他又走回到白老叟那里。
白老叟见他只身一人,便问道:“那个小姑娘还没被救出来吗?”
云毅内疚地道:“没有,青峨庵惨遭横祸,我上峨眉山时已不见她的踪影。”
白老叟问道:“那你是要去找她了?”
云毅道:“嗯,我此次特地来告别白爷爷,小时候承蒙您老收留,不然云毅早已冻死在荒郊野外。”
白老叟听他满怀感恩之心,便道:“好,你也别客气,我那时候不过赏了你几口饭、给了你一个炕头。”
“这已是莫大的恩惠,我永生难忘。”云毅感激涕零。
“唉,我那个孙女,要是别人也给她几口饭、一个炕头那该多好呀。”白老叟想起往事,叹了口气。
“白爷爷,你当初把孙女送到哪里去?”
“听他爹说是卖到了东京的大户人家。”
“我此番正好要去东京,若是碰到令孙女,我一定叫她回来看您。”
“好……好……”白老叟高兴地道,“她的乳名叫喜儿,如果她还在世,和你想去找的姑娘差不多年纪,都有十六岁。”
云毅点了点头,道:“我记住了。”
离开峨眉,云毅北上搜集线索,一路上战战兢兢,丝毫不敢掉以轻心。“黑衣人不会消灭青峨庵,尽管她心狠手辣,可已没必要加害她们,何况她一向独来独往。灭掉青峨庵的应该是一个早有预谋的门派。到底是何门何派,竟要颠覆整个青峨庵?”
云毅曾经踏足大江南北,未曾听过江湖门派中有什么后起之秀如此厉害。自宋太祖实行修文偃武的政策以来,江湖各大门派都已没落,会有谁有如此权势、如此野心称雄武林?
04、萍水相逢缘深浅
熙熙攘攘的街上,有一个身着男装的女子久久徘徊在客栈门前,此人竟是秋樱。
她记得被至仪抓上金顶刚锁入柴房不久,院子里便响起打斗声。打斗声时有时无,时强时弱。
“掌门师姐,前殿很多师姐中了迷香,昏昏沉沉就被她们杀死,我们该怎么办?”秋樱听到至心恐慌地问至仪。
“都怪你们让身份不明的香客进来,如今还能怎么办?无论谁都不准投降。”至仪下令道。
“青峨庵掌门,你们不投降就只有死路一条。杀!”远处传来一个女子尖锐的啸声。
秋樱听到院子里又响起激烈的打斗声,接着听见至心惨叫道:“师姐!”秋樱听得胆战心惊。
“还要再做无畏的牺牲吗?青峨庵掌门,你所剩的弟子已经不多,现在投降还不晚,不然下一个就轮到你。”
“你……你杀了这么多弟子……阿弥陀佛……贫尼……贫尼……”至仪无奈,垂手放下云帚。
“识时务者为俊杰,跟我到前殿号召弟子投降。”
后院一下子变得静寂,秋樱没有听到打斗声,不到一刻钟,便有人打开柴房的门,一个花衣女子走了进来,盯着秋樱道:“原来还有一条漏网之鱼,你没有剃度,是青峨庵弟子吗?”
“是,她是青峨庵弟子。”至仪在门口道。
“她没有剃度,也不会武功,不算是庵内弟子。”尘清出声驳道。
“不管是不是,都一起带走,不然就得死。”花衣女子火凤道。
秋樱被逼换上男装,之后到了山下,才和众位师姐坐上马车。
马车颠簸地走着,秋樱心里闷得慌,她也不知要往哪里去,唯一的企盼就是云毅能早点带她脱离苦海,如今他是她唯一的依靠。
眼见一个多月过去,云毅始终没有出现,却有不同门派的人来与这群花衣女子交战。
秋樱并无心观战,她不懂得这些门派之争,只听得身旁的师姐一会说这是蜀城观,一会说那是唐门,但谁也没能把她们救出来。直至遇到少林高僧,形势才有了转机。
“阿弥陀佛,听言武林门派出现一个后起之秀,擅长毒攻其他门派,想要一统武林,可就是众位施主?”高僧玄逸合十问道。
“和尚,还没轮到少林遭殃,你竟敢在这里多管闲事?”花衣女子齐声喝道。
“施主,念你们年纪尚浅,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玄逸苦心劝道。
“哼,臭和尚,多说无益,剑上说话。”火凤话未完,与其他花衣女子纷纷抽出剑,结成剑网,齐齐刺向玄逸。
玄逸一跃而起,把众女的剑锋踩在脚下,如履平地般安然无恙。
“玄逸大师的本领果然不可小觑。”尘清说道。
“施主,不知你们可见过少林易筋经武功的厉害?”玄逸问道。
“和尚,你恐吓谁?”火凤耻笑道,“尼姑都如此不堪一击,和尚又能怎样?”
“施主,贫僧从未杀生,但请众位瞧得明白,苦海无边,回头是岸。”玄逸话一讲完,一招“万籁皆寂”使出,掌力十足,天地万物顿时肃静。
众女目目相觑,却还是亮起剑继续向玄逸出招。
玄逸吩咐座下弟子先去救人,至仪一放出来,立马拉着秋樱道:“小师妹,咱们先走。”
“师姐要去哪里?”秋樱本想挣脱开她,但是手被扣住,无法挣脱,至仪硬拉着她离开人群。
“师姐,少林高僧相救,你怎么能独自逃生,还落下其他师姐?”秋樱喊道。
“小师妹,本掌门这是在救你。少林高僧再厉害,那个邪教若要毒攻,恐怕也抵挡不住。”
“那师姐更不应该逃之夭夭,让江湖人耻笑青峨庵。”
“小师妹,你可知我为何要带你离开?实话告诉你,本掌门抓你是为了和姓云的小子换一件东西,只要有了这件东西,本掌门就可以重建青峨庵,无敌于武林,到时江湖上就没有人再瞧不起青峨庵,也没有人再瞧不起我。”
秋樱故意气她,道:“他如果要来的话早就来了。”
至仪笑道:“是呀,也许他早就忘了小师妹。”
秋樱一听,反驳道:“云大哥才不是这种人。”
“那是最好。”至仪又道,“咱们快点走,不然一会又碰到邪教的人可就麻烦。”
至仪带着她跑了一两个时辰的路,来到一座城镇。这座城镇虽小,但在这穷山恶水间却显得异常繁荣。
至仪又饥又渴,停在一家客栈门前,对秋樱道:“小师妹,你看客栈里人来人往,快去化缘,我在门口等你。”
秋樱听她的话进到里面去,对店小二道:“我……我想化缘。”
店小二仔细打量她,见其并未剃度,穿的也并非僧衣道袍,一身青衫又脏又臭,便道:“小叫化,你要讨饭也不用扮成出家人,你哪一点像和尚或者道士?”
店小二只用个破碗倒了些水给她。
秋樱拿着水出来,却不见至仪。“师姐去了哪里?”秋樱环顾四周,始终没看到至仪的影子。“难道师姐又被邪教抓起来?”秋樱心有余悸,竟不敢随处乱走,恐怕再落到邪教之手,她只好徘徊在客栈门前。
客栈里传来饭菜的香味,秋樱一天没有进食,此时更觉得饥饿。
她愣愣地望着一位客倌手上的馒头,那位客倌穿着一身锦衣,比起客栈其他人而言,他那股与生俱来的气质本就非同凡响。秋樱奇怪他桌上明明放着可口的酒菜,可他却偏偏嚼着馒头,从不拿起筷子。“难道馒头真有那么好吃?”秋樱吞了吞口水,仍然目不转睛地望着那位客倌。
等到那人不经意间抬头瞟了她一眼,她却自惭形秽地垂下头。
秋樱并不知道眼前这位贵客竟和她一样是个女扮男装的姑娘,她若知道,也就明白自己为何好生羡慕她。
这个女扮男装的姑娘叫萧湘女,“潇湘”本是鱼米之乡,也许她本该是那种温婉明艳的江南女子,可是她举手投足间氲氤着北方人的豪爽之气。
萧湘女发现有个乞丐总盯着她的馒头,她有点不自在,便从盘子里取出一个放在桌上,示意秋樱过去拿。
秋樱饥饿难忍,眼见进出进入的客人都对她冷眼旁观,就连店小二也多番驱赶她。她饿得没办法,只好低着头向那人走去。
店小二立马过来拦住她道:“小叫化,你还敢进来?”
秋樱恨不得立刻找个洞钻进去,良久她才艰涩地道:“那位客倌要给我一个馒头。”
店小二喝道:“拿完馒头就走,别再打扰我们做生意,不然瞧我放不放过你。”
秋樱点了点头,走向萧湘女,她就坐在客栈偏角的一张方桌旁,或许秋樱四肢乏力,走过去时不小心撞着了坐在萧湘女身边的一位客人。
那人穿着一身白色的麻衣,系着一条浅蓝的腰布,素净而磊落。
他一直坐在萧湘女身边一言不发,刚开始时秋樱并没有注意到他。此时见他比起女扮男装的萧湘女而言,眉宇间自有一股英气,一看便是血气方刚的少年。但是他的目光里总有一股深深的不屑,狂傲得不把世间任何事放入眼里,更不把她放入眼中。
“这位小哥,我……”秋樱一接触到那种目光,便窘迫得哑口无言。
她垂下头抓着衣角,一味地想若是云毅在她身边就好了,她什么都不用怕,她的云大哥那么温厚,不管目光多么凌厉,但只要望着她立刻又恢复了和蔼的光芒。
白衣少年谷辰轩并没有理睬她,轻轻瞥了她一眼后,他便不再瞧她,径自吃着手上的馒头。
秋樱猜不透他的想法,心里很是惶恐。
她终于从萧湘女那里得到几个馒头,但是她在他们面前再也抬不起头。
她捧着吃剩的两个馒头从客栈里走出来后,又不知去向何处,只好在大街上毫无目的地行走。因为没有银两换掉那身青衫,她很快又被邪教的人抓起来。这次抓她的人大多是粗汉,一脸凶神恶煞,倒像要吃人似的。
秋樱这次是彻底地绝望,怕是永远也见不着云毅。她似乎又回到从前,种种不幸和酸楚顿时涌上心头。
她和一群陌生人走在荒山野岭中,耳边传来雷昌呼呼的鞭声,他扬鞭击打众人,似乎把它当作一种乐趣,口中不断嚷道:“还不走快点!”
一个瞎了左眼的四十旬汉子杜世平嬉皮笑脸地求粗汉们道:“大爷,我不是什么门派,一点武功也不会,你何必费力气来抓我,我只是一个好赌鬼,赢的钱又输光,你看我的左眼都输没了,我对你们一无用处,你们行行好放过我吧。”
“你把我的钱赢光了就休想走,带你去见我们教主,他一定很高兴擒到一个比我还会赌的人。”雷昌哈哈地笑着。
杜世平辩道:“此话差矣,你要我为你们教主效命,就不怕我以后处处胜你,抢了你的风头吗?你真是不明智。”
雷昌道:“我们对教主忠心耿耿,若是不能完成使命便只有以死谢罪。”他又对蜀城观的道士和唐门的弟子道,“你们这些四肢发达的东西,最好快点把独门武功写下来交给我们教主,谁敢反抗就等着毒发身亡。”
粗汉们看哪个不顺眼鞭子便立即抽了过去,众人都敢怒不敢言。
突然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个满嘴白胡子的老头,他拄着拐杖,脚步踉跄地向着人群走来。
大家神情淡漠,装作没瞧见。秋樱看到了,觉得老头处境很危险,便拼命示意他离开。
老头像没看见似的仍向他们走去,雷昌目露凶光,带着几个粗汉怒气冲冲地提步上前。
秋樱好生担忧鞭子直接抽到老头身上,她都不忍心看下去。老头见势又靠路边行去,秋樱心下宽解,松了口气,不料老头又走了过来,雷昌警醒地瞪着他。
那老头忽然丢下拐杖,一下子趴在地上,哀求道:“大爷,我肚子饿,你们赏口饭吃吧。”
雷昌咧着嘴笑骂道:“老不死的,不看我们是什么人,要饭要到这里来了。”
秋樱缓缓地从兜里掏出剩下的两个馒头,一抛丢给老头。反正她那么绝望,何不把希望留给别人?
老头没去理睬馒头,目光倏忽变得利索,他抽起地上的拐杖,出其不意袭向雷昌的下盘。
雷昌被绊住脚,栽了一个跟斗后立马抽出金丝大环刀向老头头颅砍去。
老头一跃而起,拐杖搭住刀环,使尽气力震飞雷昌的金刀。
谁也没想到一个花甲的老头身形矫健,武功如此厉害,他怎么会是一个老头?秋樱心里也很奇怪,她当然不知道眼前这人竟是在客栈遇到的谷辰轩。
众人身中剧毒,自知反抗就难逃一死,不免个个沮丧地蹲在地上。
秋樱也乖乖地蜷缩在人群里,眼睛却忍不住四处张望。每次遇到惊变时,她总是盼望云毅突然出现,在危难中解救她。
她没瞧见云毅,却看见有个粗汉瞄准老头放袖箭。秋樱很焦急,若自己不出言提醒,老头躲得过袖箭吗?他为了解救他们而来,而她却见死不救。
秋樱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量和勇气,当众人都畏缩蹲在地上时,她忽然从人群中站起,指着袖箭手大声对老头嚷道:“小心呀!”
谷辰轩刚刚擒住身旁的几个刀客,闻声把袖箭反扫回去。
秋樱刚说完话顿时感到袖箭从头顶掠过,她惊呼一声立刻抱住头蹲下去,直到谷辰轩已经制服那些袖箭手,她仍然战栗地蹲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
过了不知多久,忽然有个人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问道:“你既然害怕,为什么还要站起来?”
秋樱抬起头,看见周围一片狼藉,蜀城观和唐门弟子通通不见了踪影。
老头正望着她,他的眼神并非不屑,并非赞赏,只是连他自己都无法回答的疑惑。
秋樱当然也不知如何回答,她总是不知怎样和陌生人相处,所以她又变得羞涩起来。
谷辰轩也很奇怪,刚才还是那么勇敢无畏的人怎么一下子又变得忸忸怩怩?
其实在客栈时,谷辰轩第一次看到秋樱便知她是女扮男装,正如他第一眼看到萧湘女一样。那时他正吟着:“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
萧湘女便款款而至,拿起桌上的酒杯,倒了整杯酒一饮而尽,嘴角露出笑意,继续吟道:“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谷辰轩一向狂傲,对萧湘女这位不速之客并不欢喜,即使他本该惊叹世上竟有如此女子,有如此胆识与才略,如此意气风发。他只是冷冷讲道:“姑娘好雅兴。”
萧湘女一愣,从没有人瞧破她的身份,可是他一眼就看穿,很多人尚不知她的身份都盼着和她结交,都被她的性格所吸引,可是眼前之人一点也不在乎。试问搜遍整个南朝,又有哪个女子如她,敢喝着最烈的酒,抛头露面,恣情挥洒才华。
她引以为豪的事情在他眼中却一文不值,他越不搭理她,她便越想让他折服。她本叫了一桌酒菜款待他,却见谷辰轩仅是吃着手上的馒头。她即刻会意,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便也叫了馒头吃。
聪明如她,又怎么会看不出他的心事?
素闻宋帝昏庸,南朝多失意之人。况且他一身布衣,而她却全身锦服,他只吃着馒头,她却要摆出一桌酒菜,这种差距又有谁能轻易撇下?从他刚才所吟的那首《望海潮》,可见他胸有丘壑,并非漠视权贵,反而是一种苦求不得的心灰意冷。
且管猜测对否,萧湘女自小听来的都是从来纨袴少伟男,在这个并不适合女子生存的江湖,萧湘女要像男子般活得出众,而唯一能和她匹配的人就在眼前,这个人便是谷辰轩。
后来连谷辰轩都觉得诧异,她怎么会真的喜欢自己?他又哪里知道,像萧湘女那样七窍玲珑的人,只需一眼便认定他。
尽管谷辰轩一脸不屑,但随即而来女扮男装的秋樱更令萧湘女自豪。
连谷辰轩都感到奇怪,为何同样女扮男装的两个女子,性格上却是天壤之别,一个如此张扬,另一个倍显柔弱。一个似火,另一个似水,直到方才,他才觉得这个羞涩纤弱的女子,也有着不为人知的刚强。
他本来心里瞧不起她,既然女扮男装,便要有男子般的气概,哪能像她画虎不成反类犬,其实他哪里知道秋樱的无奈?不过令他不愿相信的是,他出手相救的那些大丈夫,在危急时刻个个畏缩自保,远远比不上突然奋起的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女子。他内心受了震撼,虽然他还以为自己并不把任何事放入眼里。
谷辰轩见她窘迫,并不情愿和她纠缠下去,便一直绕到她背后那株树,拔出打入树干的袖箭。“那些袖箭上有剧毒,你要小心点。”有一个声音从树上传下来。
“杜世平,你想一直呆在树上吗?”谷辰轩问道。
“你知道我是个胆小鬼,我若不躲上树,怕连命都难保。”他一边从树上爬下来一边道,“你的武功大有进步,可喜可贺。”
“你有什么打算?还要再去赌?”谷辰轩又问道。
“我手痒,不赌不行。谢谢你费这么大力气救我,回头我赢了再请你喝酒。”杜世平笑笑地拍了拍他,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谷辰轩一言不发待要离去,秋樱突然追上去挽住他的胳膊恳求道:“老爷子……我走不出这荒山……你本领好……若不嫌弃……便带我一起走好吗?”
谷辰轩被她拉住胳膊,想要立即挣脱又显得过于无礼,可是他又怎能不挣脱?他指着前面一座山头道:“一直向前走,绕过那边山头就可以走出去。”他顺势把胳膊抽出来。
05、飞来横祸喜相逢
谷辰轩和秋樱便在这荒山野岭中走了大半个时辰,一路上除了飞禽走兽外一直相安无事。
“老爷子,蜀城观和唐门弟子去哪里了?怎么我一睁开眼他们就不见了?”秋樱奇怪地问道。
“他们押着被制服的人去找解药。”谷辰轩缓缓回答。
“多亏老爷子救了他们。”秋樱敬佩地道。
“我只是想解救一个同乡而已,并非专门去救蜀城观和唐门的人。他们身中剧毒,都害怕毒发身亡,所以也未必会感激我救他们,反而还在心里骂我多管闲事,耽搁他们拿到解药。”
“原来这样,但你冒险救了我,我却很感激你。”秋樱笑靥如花。一阵山风迎面吹来,她正要整理帽子。
谷辰轩望了望她的头顶,按住她的手臂道:“头上有袖箭,你不要碰。”
他轻轻取下她的帽子,见上面插有两只袖箭,便随手将帽子丢在路旁。他问她道:“他们中了剧毒,你有没有事?”
秋樱摇摇头,精神抖擞地道:“我没事呀,不过那位独眼的叔叔不知有没有事?”
谷辰轩道:“你放心,他中了剧毒就会去找解毒之法。”
眼见来到山顶,谷辰轩立于悬崖边上,望见山下炊烟袅袅,显然下得山便有人家。
此刻他们正经过一座长长的悬索桥,上面铺着木板,一踏上桥,桥身便晃动得厉害。
谷辰轩道:“你若害怕,便走慢点。”
秋樱点了点头,道:“你也要小心行走。”
她话一完,突然从后边奔上来三条大汉,把整座原本就不牢固的桥震得更加厉害。
“找死呀,前面的,桥要断了,还不快点走。”一个大汉嚷道。
这一变故始料未及,谷辰轩听到有人在桥尾斩断锁链,不禁大惊失色,往后一把抓住秋樱直向桥头奔去。
说时迟,那时快,锁链一下子斩断,谷辰轩一手抓着秋樱,一手持着拐杖牢牢抱紧桥身。眼见他们要被崖壁砸得粉碎,谷辰轩灵敏地举起拐杖向岩壁一棵古松刺去,才在峭壁上立住脚,可是胸口却被撞得喘不过气。
他们刚一定神,早已听到有人跌入深谷,惨叫之声四处回荡。
秋樱一时站不稳脚,往下滑落到一丈之外,所立之地仅容下双脚。
“不要向下望!”谷辰轩惊恐地对秋樱喊道。他焦急地扫了一眼岩壁,发现有一个山洞离他不远,便对秋樱道:“你把手伸上来,我把你拉到我这里,你千万别往下看。”
秋樱哪敢向下望一眼,只是先伸出一只手让谷辰轩抓住,等他抓紧了她又伸出另一只手。
谷辰轩一个劲把她往上提,待到她有下滑的趋势,便使出最后一道气力把她拉上去。
此时他们贴着岩壁,手心都渗出汗来。
谷辰轩松了口气,他刚才救她险些丢掉性命,如今冷静下来才质疑到底值不值得?记得他第一眼看到她时并无好感,此刻发现自己对她太好,心里反倒不安。
他一时也不明白这种感情,本来还待想个明白,却被贴在峭壁上的两个大汉叫住。
“老爷子,拉我们一把。”李光求道。
谷辰轩抬头从古松上拔出利剑,原来利剑藏在枴杖里,刚才一用力震碎外壳,终于露出剑身。谷辰轩把它丢给两个大汉,然后拉着秋樱小心翼翼朝山洞爬去。
山洞并不是很宽敞,但能容下几个人栖身。
过了不久,李光和韦虎风也进来山洞。
谷辰轩一直瞻仰崖壁,只见越往上崖壁越滑,任凭武艺高超也攀不上去。
就在这时,李光和韦虎风兴奋地大嚷起来,道:“哈哈,太好了!原来珠宝藏在这里!”
谷辰轩看到他们抬出一口箱子,里面果真珠光闪闪,便开口道:“看来这箱珠宝正好当你们的陪葬品。”
“你这糟老头胡说什么?”韦虎风横眉怒对。
李光制止他道:“二弟,今天太高兴了,别跟糟老头计较。”
秋樱望着谷辰轩忧心忡忡,便走过去问道:“咱们真的上不去吗?”
谷辰轩答道:“一时是没法上去,山洞里没水没食物又不能御寒,我怕熬不了几天。”他看到秋樱眉头渐渐紧锁,便又安慰道,“但你放心,我会尽快想出办法,一定可以想到脱身之计。”
秋樱点了点头,慢慢从兜里拿出两个馒头。
谷辰轩看出那是她曾经丢给他的两个馒头,虽然已经又脏又硬,但勉强能填肚子。她撕出一小块留给自己,把整半个大的和另外一个都交给他,谷辰轩心中一阵感激。
李光见谷辰轩手上还留有一个馒头,便喝道:“老头子,把你的馒头给我,我给你宝贝。”
谷辰轩轻蔑地瞟了他们一眼,然后指着地上的箱子,道:“我的馒头要换你们一半珠宝。”
李光和韦虎风脸上仿佛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连青筋都露了出来。
“什么?老子这几天遭人追杀,又死了一个兄弟,便是为了这箱珠宝,你现在狮子大开口,一下子便要我一半宝贝,你一个臭馒头值多少钱?”韦虎风大嚷道,声音震耳欲聋,连秋樱都忍不住遮住耳朵。
“臭馒头不值钱,但是两位的身家性命总该值这个数吧?”谷辰轩不急不缓地说道。
“你到底放什么狗屁?有话就快点说。”李光不耐烦嚷道。
谷辰轩指着洞外道:“你们看这四周岩壁光滑,咱们根本难以攀登,除非有人相救。我要拿这些珠宝挂在那棵古松上,到了明天清早,日光照到古松上,把珠光宝气折射出去,到时财迷心窍的人看到山谷光彩流动,必知道这里藏有珍宝,就会冒死寻来。”
“好办法!好办法!”李光大快人心地喊道,“这样我们便可以出去了。”
“不行,大哥,咱们好不容易得到珠宝,要是引来厉害的强盗那该怎么办?”韦虎风问道。
“这也是,但是没有其他办法。二弟,咱们不能出去,要这些珠宝何用?”李光劝道。
“好了,老子被你们说动了。”韦虎风嚷道。
谷辰轩蹲下身搬出珠宝,他每拿出一把,韦虎风就瞪了他一眼。若是目光可以吃人,谷辰轩早已被嚼得不剩骨头。
他搬完珠宝,便把它们一件件绑好挂在松树上,顿时古松上流光溢彩,夺目耀人。隔天一去看时,珠宝被风吹落深谷。他又拿出一把再挂上去,如此三番四次,过了一天,却仍然无人问津。
“还要等多久?若是没人来呢?”李光悻悻地叫道。
谷辰轩别无他法,也只能耐心等待。他看见秋樱坐在洞口发呆,心里也不是滋味,她一个弱女子能支撑几天?“你还好吧?”他坐到她身边关切地问道。
秋樱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她突然冒出一句话,问道:“老爷子,你有妻儿吗?”
“没有。”谷辰轩没料到她会如此问,但是他的思绪却飘到另一处,他想起了母亲,他那可敬的母亲,会不会想到儿子此时正身临绝境?“你呢?你的父母在哪里?为何只有你一人?”谷辰轩怜惜地望着她问道。
秋樱摇了摇头,她从来都不知道父母的事情,如果她知道,她还会困在这里吗?
“秋樱,你听到吗?”忽然山谷反复回荡着这个声音。
秋樱犹如身处梦境,刚站起来又差点摔下去。
谷辰轩搀住她问道:“那是你的名字?他在喊你吗?”
秋樱使劲地点头,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洒落下来。
韦虎风和李光一听更是激动不已,一人迫不及待收拾珠宝,一人跑到洞口响应,高声嚷道:“来人!”
谷辰轩也扯开喉咙喊道:“快来人,好多珠宝!”
“钱财不可外露,你找死!”李光欲挥拳击向谷辰轩,谷辰轩想要戏耍他一番,便握紧他的拳头,如此来回斗力,僵持了许久。
过了一阵,一条粗大的绳子伸及洞口。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一个身影从天而降,洞口顿时出现一个高大的男子。
秋樱不管众人诧异的目光,一下子扑到他怀里。“云大哥……云大哥……”秋樱又哭又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但是她终于有了依靠,不再是孤零零一人。
云毅搂着她道:“你不要怕,没事了!”他们紧紧相拥,倒不把其他人放入眼里。
谷辰轩只感到胸口生闷,不知为何不高兴,便直直转过身不再相瞧。
韦虎风和李光正好已经整装待发,谷辰轩猛地冲过去,一手捉住绳索,不让他们上去。
韦虎风瞪着他问道:“你要干嘛?”
他越是着急、生气,谷辰轩越是不在意。他慢条斯理讲道:“这么多珠宝即使你们一次都能拿上去,但只要我在你们上去的过程中在绳子上做一点手脚,你们还能安然无恙吗?”
韦虎风按捺不住怒气,一脚踢向谷辰轩,谷辰轩自恃对付得了他们,李光见势不对,便问谷辰轩道:“你想怎样?”
谷辰轩回答:“你们再分一半珠宝给我,我便让你们上去。”
“贪得无厌的混蛋!”韦虎风臭骂道,谷辰轩依旧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李光没办法,回过头对云毅道:“兄弟,你帮我俩把他宰了,珠宝咱们三人平分。”
云毅笑笑地摇了摇头,秋樱见他们要为财杀人,便鼓起勇气对他们道:“云大哥绝不会答应你们。”她不知何时又能满怀信心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谷辰轩就此轻易得到别人梦寐一生的珠宝,他上去之后,却连瞧都不瞧一眼,便把它们随手丢到远处的草丛里。
“这位老爷子脾气真是古怪。”秋樱见状,也忍不住好奇地对云毅道。
“你叫他老爷子?”云毅微笑着问她,他仿佛看出秋樱所未发现的事情。
“他不是老爷子吗?”秋樱睁大眼睛也随着云毅的目光在谷辰轩身上流转。
谷辰轩为这两天出了一口恶气,此时心情舒畅。他不经意间侧身望向秋樱,却见云毅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倒像在看猴子耍戏。
他心中越想越不痛快,便早已忘记云毅对他的救命之恩。他只记得自己想出一条妙计,钓那些财迷心窍的人上钩,虽说云毅找到了他们,但如果不是因为珠宝,他又怎么会发现山洞?谷辰轩把自己轻而易举得到的珠宝扔进远处的草丛,一来是为了彰显自己不屑钱财,二来也想试探云毅是否会偷偷捡起珠宝。他自恃聪明,却偏偏忘记刚才云毅是为了寻找秋樱而来。
“他本来就不是老头子,小姑娘,你被他骗了。”李光一上来就针对谷辰轩。
“我大哥说得对,其实他是个采花大盗,为了掩人耳目,专门扮成老头子,骗你这种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韦虎风添油加醋说道。
谷辰轩被他们冤枉,心头憋气,但是一时又不知怎么向秋樱解释。
“你们说谎,明明你们是坏人,却还要冤枉他。”秋樱反驳道。
谷辰轩向她投去感激的一眼,李光还继续讲道:“你不信他是居心叵测?小姑娘,你问问你的云大哥,他是不是一个老头子。”
秋樱回头望着云毅,云毅轻轻摇了摇头。
谷辰轩气闷,连云毅都站到李光他们那边来针对他,这里似乎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你们又何必因为刚才的事恶意中伤他?”云毅开口道。
他的话很有分量,李光和韦虎风登时住口,可是谁也想不到他们会出其不意向谷辰轩脸上抓去。
“你们两个卑鄙小人。”谷辰轩喊道,却见浓密的白胡须已经被他们扯了下来。
秋樱眼前一亮,这位老爷子除去白胡子,不就是客栈里那位小哥吗?“小哥,原来是你!”秋樱惊讶地喊道。
“臭小子,老子记住你了,以后还会找你算账。”话一讲完,李光和韦虎风便灰溜溜地下山。
谷辰轩二话不说掉头想走,云毅走上前叫住他,道:“承蒙兄台照顾秋樱多日,刚才那两人的话兄台不必放在心上。兄台嫉恶如仇,视钱财如粪土,在下实在佩服,不知能否交个朋友?”
“不用了。”谷辰轩不喜欢别人恭维他,他冷冷回答后便也下山。
秋樱像丈二的和尚摸不着脑袋,在她心里,谷辰轩是一个古怪的人,表面上他对人并不友善,但其实他对她却是很好。
她又想起她伸手去挽住他的胳膊,在崖壁上他拉住她的手,还有山洞里她问他有无妻儿之类的事情,这些令她想起来既羞涩又不可思议,那位老爷子怎么就会是客栈里那个骄傲得不把任何人都放入眼里的少年?
此时山路上只有云毅和秋樱二人,秋樱快乐得像百灵鸟哼起歌,歌声柔和婉转,在碧野青山间飘扬,就好像又回到童年的时光,他们唱的峨眉山月歌。
云毅凝重的神色也稍微缓解,变得欢愉起来。
“云大哥,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秋樱哼完歌后问道。
云毅神色又变得凝重起来,他缓缓讲道:“自从我出了峨眉,便沿路打听你们的消息,而后听说蜀城观和唐门也遭遇灭门之祸,我便赶去蜀城观和唐门,才知道邪教早有预谋,分成几路人马消灭各大门派,我虽然解救了一些弟子,但是各派掌门和大部分人都落入邪教手里。我只好继续北上,沿途遇到了尘清……”
秋樱打断他,问道:“你遇到尘清师叔,那时是不是有少林高僧相救青峨庵?”她为与云毅失之交臂而吁嘘。
“我去的时候只看到尘清和几个青峨庵弟子,尘清说玄逸大师擒住火凤想要令其他人投降,火凤却宁死不降,她竟然服食孔雀胆,化身毒体,引出毒蛇攻击众人,令到很多青峨庵和少林寺弟子中毒,玄逸大师只好带着中毒的弟子回去少林寻求解救之法。”
“没想到邪教这么阴狠,那尘清师叔她们去了哪里?”
“尘清带着剩余弟子云游四海,一心向佛,以待它日重建青峨庵。”
“佛祖保佑,希望师叔她们不要再碰到邪教之人。”秋樱祈求道。
“尘清临走前告诉我至仪带走你,我便顺着她指的方向一路寻来,发现山间有打斗的痕迹。不久又找到一顶插着两根袖箭的帽子,我知道那是邪教用来掩人耳目而给青峨庵弟子遮头的帽子,我相信你便在附近,但又害怕……”
“你害怕我不幸遇难?”秋樱问道。
“不错,但我找不到你的尸首,便坚信你一定不会有事。当我登上山顶时,看到了被人斩断的悬索桥,我又担心你跌落深谷。”
“云大哥,害得你老是替我担心。”秋樱愧疚说道。
云毅摇了摇头,又道:“我在山顶上找不到你的下落,本想一走了之,但是发现对面崖壁上隐隐有光,我便下山翻过几个山头才到对面的山峰,终于让我找到你。”
“云大哥,辛苦你!也许冥冥之中自有注定,要让我们几经波折才能一起。”她轻声细语地对云毅道。
“嗯。”云毅牵住她的手点了点头。
秋樱顿时心花怒发,又问道:“云大哥,我们以后要去哪里?”
云毅道:“我们北上东京,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办。”
“你要办什么重要的事情?”秋樱追问他。
云毅回答:“将来你便会知道。”
06、世外空岛浮生梦
山下的集市熙熙攘攘,完全不同于山上清冷的光景。云毅让秋樱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为了方便行程,仍是男装打扮。
他们走进一间客栈,听到店小二唱道:“黄州好猪肉,价贱如粪土,富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慢著火,少著水,火候足时它自美。每日早来打一碗,饱得自家君莫管。”
秋樱听他唱完,低下头吞了吞口水,云毅想到秋樱一生从未食过红烧肉,便特地叫小二端一碗让她品尝。
秋樱吃得津津有味,却见云毅不动筷子,便问道:“你为什么不吃?”
云毅回答道:“我经常吃,你吃便可以了。”
“不行,我们要一起吃。”秋樱夹着肉放到云毅碗里。突然,她脸色发青,身子抽搐,竟连筷子都拿不住。
云毅急忙搀住她问道:“是不是邪教也在你身上下了毒?”
“我……我不知道……我肚子好痛……”她难以忍受痛楚,竟快昏死过去。
“阿樱,我带你去寻大夫。”云毅付完账,立马要踏出门口。
就在此时,一群花衣女子和粗汉亮着兵刃围上来。“就是你这臭小子一路上破坏我们大事,你不神服我们教主,便妄想活命。”那帮人喝道。
云毅背着秋樱,抽出剑,道:“你们这群阴魂不散的家伙,要命的便把解药留下来。”
恰巧这时谷辰轩也进到客栈,他已换成那身白色麻衣,看见秋樱昏死过去,他神色大变,立刻拔剑协助云毅。他制住一个花衣女子,把剑架到她脖子上威胁道:“还不交出解药。”
“我们只会让人服从,而绝不会服从于人。”花衣女子开口道。
云毅对谷辰轩道:“她们都是死士,把她们逼急了还会狗急跳墙,这里是闹市,到时候枉伤人命就不好。咱们先躲开她们,救秋樱要紧。”他说完之后便跨出门去,谷辰轩也跟着离开。
云毅背着秋樱寻遍整个城镇,却无人能医治这种奇毒。他无奈刚要从药铺里出来,谷辰轩走过去问道:“她还没好吗?”
云毅黯然答道:“这里的大夫都说除了神医外无人能救。”
谷辰轩想了一想,提议道:“我认识一个名医,你带她到那里去,他或许会有办法。”
云毅一听,喜出望外,道:“多谢兄台,若能救得了秋樱,我一生没齿都难忘兄台的恩德。”
谷辰轩道:“你先前总算救了我一命,我便还回你一命,以后谁也不欠谁。”
他带着云毅来到水流湍急的江边,而后登上一叶扁舟,对云毅道:“你们上来吧,这舟上就只有我们三个人,由我来掌舵。”
“有劳兄台。”云毅把秋樱放到舟上。小舟开始行驶,云毅站起来望着浩淼的江水,问谷辰轩道:“不知要多久行程?”
谷辰轩道:“过了这条江还要入海,可能差不多一天。你可懂水性?”
云毅回答:“在下惭愧,并不是很熟习水性。”
谷辰轩笑着道:“你们信任我,就不怕我心生歹意,推你们下去喂鱼?”
云毅付之一笑,坦然道:“既然我们登上小舟,就把性命交到你手里,如果兄台横心要置我们于死地,那我们也只好认命。”
谷辰轩说道:“你放心,没人稀罕你们的命。”
话音刚落,迎面飘来一条华丽的小船,谷辰轩停下双桨,只见船上坐着一个男装打扮的女子,谷辰轩认得是客栈里的女客,心里不由得想道:“这个世界真小,竟在这里又遇到她。”
萧湘女探出头,问谷辰轩道:“公子,过来饮一杯如何?”她摆出两只玉碗,斟满了女儿红,顿时一股芳冽之气扑鼻而来。
谷辰轩望了望秋樱,只见她苍白面容上显露出痛楚的神色,他大是不忍再拖延半刻,便推辞道:“我可没空。”
萧湘女见他一口拒绝,并不就此放弃,她又道:“你舟上还有两位客人,也一同过来吧。”
谷辰轩拒绝道:“他们也没空。”
萧湘女看了一眼云毅,之后把目光移到秋樱身上,开口说道:“真巧,这不是客栈里的女乞丐吗?”
谷辰轩听她直呼秋樱作女乞丐,心中本不高兴,又想到她必定出身名门,才瞧不起他们这些穷困落魄之人,他出言反驳她道:“是呀,我们都是粗人,到了哪里都会被别人瞧不起,弄脏了你的地方可就不好。”
萧湘女看出他不高兴,想是自己话说得过火,便道:“公子这是什么话?我从来都没有瞧不起你。”她换了个话题道,“那个姑娘好像中毒了。”
云毅见势才开口问道:“公子可知她中了什么毒?”
萧湘女不情愿地再看了秋樱一眼,道:“她是不是吃了荤食,是中了素精毒吧。”
此话一出,连谷辰轩都感到振奋,但是他的脸上仍旧毫无表情。他自是不会在云毅和萧湘女面前显露自己对秋樱的关切之情。
云毅继续道:“那请公子指条明路,让这位姑娘活下去。”
萧湘女见有个男子低声下气恳求自己,内心很是骄傲:“这南朝的男人都没骨气,轻易便为一个女子折腰。”她又见谷辰轩依然无动于衷,显得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她心下宽解,便道:“用十六针灸法打通她的经脉,毒素便会排出体外。”
谷云二人互望了一眼,心里十分高兴,但高兴之余又心存隐患,这个女扮男装的女子,是否和邪教有什么关系,不然她怎么知道解毒之法?
“你请的酒我下次再喝。告辞!”谷辰轩说道,撑着小舟渐行渐远。
小舟继续向前划着,“唏哗唏哗”的水声传入耳里。
云毅突然开口道:“那个女子,恐怕非等闲之辈。”
谷辰轩回答:“她看样子就不是简单之人,你在她面前那么低声下气,又何必在背后对她高谈阔论,不过多亏了你才让她说出十六针灸法。”
云毅笑了笑道:“真正让她说出解法的是兄台,我只是打边鼓的。”他不想捅破这层纸,让谷辰轩难堪,便转移另一个话题道:“你说那位名医真会十六针灸法?”
谷辰轩道:“我从小和他学过一段时间,可惜后来没有学。”
“这位小哥小时候一定很调皮,不认真学。”秋樱苏醒过来,勉强笑了笑,接上他们的话。
谷辰轩见云毅一直握着秋樱双手,怕她再睡着就不会醒过来,他想笑话他,可是却笑不出来。
行了半天路程,接下来的场景让云毅看得眼花缭乱。
谷辰轩时而把船向左划,时而又向右拐,水中不断出现若干形似的小岛,岛中有水,水中有岛,迷雾缭绕,乱人视线,竟让人分不出东南西北。直到上岸,眼前才豁然开朗。
云毅不禁称赞道:“没想到这里布局竟然如此繁杂,看来能在这岛上生活的人都非同寻常。”
谷辰轩被他说得甚为得意,便道:“这布局用的是奇门遁甲之术,若是不按规矩走,是永远也到不了空岛。”
云毅琢磨着“空岛”二字,只觉其中暗藏奥秘。他不由得佩服谷辰轩,这个年龄和他相仿的人,除了一身怪脾气外还有层出不穷的花样。
他转身再望一眼大海,只见海上虚无缥缈,云霞忽明忽暗,自己犹如置身于世外仙境。
谷辰轩赶紧道:“快去找大夫吧。”他引着他们来到一间草屋,喊道,“陈大叔,快来呀!”
“辰轩,是你呀。”只见说话的是一个雄赳赳的中年汉子,他一双鹰眼盯着云秋二人,不满地道,“嘿,怎么带两个陌生人入岛?”
“别说了,快过来看看她。”谷辰轩指着秋樱道。
陈逢英把了把秋樱的脉搏,又看了看其气色,之后道:“她和杜世平中的是一样的毒。”
谷辰轩问道:“杜世平回来了?他也中毒?”
陈逢英道:“杜世平已经被我医好,你叫他们在我这里住几天。”
谷辰轩欢喜地道:“如此太好了,多谢陈大叔。”
过了一两天,秋樱果然好了起来,只是令她不敢相信,帮她的人竟是客栈里那位待人冷淡的小哥,她想问云毅原因,却不知如何启齿。
云毅一直没听谷辰轩讲出他的姓名,他不愿做的事又有何人能强迫于他?来到空岛之后,别人都唤他谷辰轩,云毅方知其名。又见谷辰轩在这里生活得安然自得,也知空岛就是谷辰轩的家乡,只有空岛这一方水土才能养出谷辰轩如此桀骜不驯之人。
云毅在岛上小住了几天,发现空岛形形□的人都有,他们有自称以前做过强盗劫匪、当过官兵,还有一些说是退隐的文人墨客,更有寡妇娼妓之流。云毅惊奇于这一片人间土壤,众人以独有的方式生存,尽管他们一贫如洗,有时更会狂饮痛骂,感慨时运不济、人生无常,但是他们却也有各自的得意之处,以至自得其乐,生活得很是舒适。他们热情好客,都希望云毅留在岛上生活,可是云毅却婉言谢绝。
就在秋樱差不多康复的一天,酉时到来,太阳渐渐下山。
空岛海岸边传来文人骚客的吟诵声:“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越人语天姥,云霞明灭或可睹。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天台一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夜飞度镜湖月……”
“云大哥,他们唱得真好听。”秋樱从窗前探出头望向海边,只见那里甚是热闹,围观着密密麻麻的人。
“阿樱,咱们也出去看看。”云毅说道。
他们一齐走到海边,秋樱道:“你看小哥也在这里。”
谷辰轩正在舞剑,众文人继续吟道:“世间行乐亦如此,古来万事东流水。别君去兮何时还?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他们吟完,谷辰轩收起剑。
杜世平走过去拍着谷辰轩的肩膀问众人道:“辰轩的剑法洒脱飘逸,配上太白的诗篇,你们看如何?”
众文人纷纷赞道:“妙极!妙极!正所谓百无一用是书生,咱们手无缚鸡之力,要说空岛上能文会武的人也只有辰轩一人了。”
“云大哥……”秋樱悄悄凑到云毅耳边说道,“虽然小哥的剑法好看,但是我觉得还是你厉害。”
“你说什么?”秋樱身边没有其他人,但是脚底下却有人说话,她吓了一跳,往云毅怀里靠去。
云毅护着她,看到是一个侏儒站在他们身边,便赔不是道:“妹子一时口无遮拦,还请见谅。”
“各位……各位……”彭朗高声对众人道,“这个小姑娘说辰轩的武功比不上那个外人,咱们是不是要叫辰轩跟他比一比。”
谷辰轩听到秋樱如此说,心中难免失落。他望向她,却见秋樱羞得低下头去。他执起剑对云毅道:“好,咱们比一比,我倒想看一下我这套倚梦剑法是不是中看不中用。”
“在下不会跟兄台比剑,我自小练习万象剑诀,恩师叫我参禅悟佛,渡化人心,兄台的倚梦剑法,含有道家的大彻大悟。我们练剑,都在于修心养性,又何来意气之争?”
“好……好……说得好……”只见从远处走来一位妇女,面孔慈祥,目光如水。
谷辰轩看到了赶紧放下剑跑过去相迎,问道:“娘,你怎么来了?”
这一叫云秋二人都很吃惊,他们未想过谷辰轩还有一位母亲,更没见过他嬉皮笑脸如此恭敬。
众人看着谷辰轩弃剑跑过去恭迎母亲,便知道这场比试是看不成。
杜世平站出来,驱散众人,道:“算了,大伙别为难辰轩,他不会比试了。”
众人扫兴离去,妇女对谷辰轩道:“哼!你藏了两位朋友,也不告诉我一声,若不是听街坊邻居说起,我还真不知岛上来了客人。”她一边说着一边望向云秋。
谷辰轩本想反驳云毅并非自己的朋友,但是话到嘴边,瞧他母亲瞪了他一眼,他只好咽下去不提。
云毅拉着秋樱上前行礼,道:“前辈,打扰贵地多时,未曾登门拜访,还请恕罪。”
妇女咯咯笑道:“好个懂礼节、识大体的小伙子。”
谷辰轩在旁生闷气,口中嘀咕,道:“伪装的小人。”
他母亲装作没听见他的话,把他叫到跟前训道:“你还不来介绍你的两位朋友。”
云毅道:“在下姓云名毅,她叫秋樱。”
妇女顿时一怔,僵硬在那里,她岁数已大,久历沧桑,早已不把情绪显露在脸上,所以没人看出她此时内心的震撼。
她在心里默默念着“云毅”二字,再一次端详他的眉目,仿佛觉得一切身在梦中。这个重复了十多年的梦在此刻突然实现,叫她如何相信?但是她之所以坚信不会认错同名的人,是因为还有一个秋樱姑娘,她又望了望她,就真想马上过去问秋樱,她的名字从何而来。即使同名同姓,世上又哪会有如此凑巧的事,让这两个有着某种关系的名字聚到一起?
妇女走过去,拉住秋樱的手,开心地道:“这位小姑娘,我一看便喜欢,就是身着男装,也还是很好看,不仅人好看,就连名字都好听。”
秋樱第一次听到外人称赞她,心里乐滋滋,云毅内心也很高兴,谷辰轩知道母亲喜欢秋樱,心头更是窃喜。
妇女继续道:“你身子恢复了吗?我这个东道主没好好招待你们,你们便跟着辰轩一起回家,多在我家待些时日,养好身子。”
云毅作揖道:“我们在岛上已打搅多时,又哪敢再麻烦前辈!”
妇女一听,稍硬了口气,问道:“你们不来,难道是怪辰轩招待不周?”
云毅左右为难,知道如此一拒绝,就连谷辰轩脸上都觉无光,便感激地答应了妇女的请求。
07、情有独钟
倘若说云毅以前过着漂泊流浪的生活,如今却总算安定下来。谷辰轩的母亲十分照顾秋樱,这显然超出云毅的意料。
秋樱很高兴,从小到大,她从未感受过长辈的关怀,更不知父母的爱是什么样子,如今从这位大娘身上得到,她又怎能不开心?因为秋樱欢喜,云毅自也欢喜。
秋樱第一次过去向妇女请安道谢时,妇女便把她留住,与她长谈了一宿。
“你的名字真好听。”妇女握着她的手细问,“那是你父母为你取的吧?”
秋樱难为情地回答:“那不是我父母取的。”她的声音很低,垂着头道,“说出来,大娘不要见笑,那是云大哥帮我取的。”
妇女的手指微微一颤,脸上仍挂着和蔼的微笑,她半信半疑地提道:“我一直以为你们是亲兄妹,看来不是。”
“我的名字是他堂妹的名字,我从小便没有名字,也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她黯然神伤,接着又道,“虽然我们不是亲兄妹,但他却是我最亲的人!”
妇女走过去安慰她,听她诉说童年时在峨眉山的遭遇,种种的不幸伴着心酸的泪水。而后她又说到云毅,她眼中流出的泪不再酸楚,而是洋溢着幸福和喜悦。
所有的事情在妇女面前水落石出,她心里隐藏着一个秘密,想对秋樱说,对谷辰轩说,对云毅说,可是她不能如此突兀。
她在空岛隐姓埋名了这么多年,大家都只知她叫李氏,没有人知道她就是“玉剑双侠”中的姚慈,她不愿捅破这层纸,让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平静毁于一旦。她倒希望日子像以前那般宁静,云秋二人从来没有到过空岛,那样她宁可相信亲生儿子早已不在人世,可是她的义子却把他带到她跟前。
谷辰轩口口声声说不喜欢云秋二人来到家中小住,那也只是说出他一半的心声。姚慈早已摸透这个义子的脾性,便反口问道:“既然讨厌,为何把他们带到岛上?”
谷辰轩回答不出来,他心里想到了秋樱,却不愿母亲知道他的想法。
姚慈早已猜明,便又故意道:“那个小伙子还好,温文尔雅,我很是喜欢。不过那个小姑娘,忸忸怩怩,我却是越看越不顺眼。”随便的几句话,就让谷辰轩欲言又止,从此再不提与云毅的不和。
姚慈看出,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义子,嘴上绝口不提,心里却喜欢秋樱。
他明知空岛不是任何人都能栖身的地方,可却依然把她带来;他明明不愿和云毅这样的人打交道,可为了秋樱,仍旧让他进岛;他应该也清楚秋樱并不钟情于他,可是他依然痴心不悔。也许喜欢秋樱,所以他总是和云毅水火不容。她心里爱惜这个义子,便难以将秘密告诉他,而真正让她不能把秘密公诸于众的原因在于云毅。
云毅的心是浩瀚的大海,总是让人捉摸不透。他尚是弱冠之年,却早已懂得喜怒不形于色,连姚慈有时都难以理解他到底在想什么。他隐忍、谦和、厚重,又永远不甘流于平俗。姚慈担心把秘密告诉他,便如一副枷锁重重套住他。她不愿牵绊他,倘若云毅愿意留在空岛,她会把一切都告诉他,但是一旦告诉了他,她就更不可能留住他。
秋樱那么喜欢他,可是他会为了她留在岛上过着连谷辰轩都觉得乏味的日子吗?姚慈甚至一度以为云毅对秋樱的感情并不如秋樱对他的深厚,这一点作为母亲她并不偏私,虽然平日谷辰轩对秋樱冷冷淡淡,装作漠不关心,不过他确实比云毅更喜欢秋樱。
姚慈喜欢秋樱,这个身世坎坷的女子,到了哪里都是人见犹怜,更重要的原因是姚慈把秋樱当作云毅的堂妹那般对待。每当唤起这个名字,姚慈便会想起很多人,想到那个豪气干云的师兄云浩,想到那个温柔如水的伊莲心,她就更发觉要待秋樱好。
她见秋樱总是身着男装,便亲手为她裁减了几件衣裳,要把她好好装扮一番。她为秋樱做了一袭水绿色的齐腰襦裙,虽是布质,但裁剪合身,配上淡青色的叠襟窄袖上衫,把秋樱整个人衬得更婀娜多姿。她又用一条浅绿色的丝带轻轻挽住秋樱一头铺泻而下的秀发,虽然发上没有宝钗金钿,却把她衬得更清雅秀丽。
姚慈看着镜中清美的玉颜,欢喜地对秋樱道:“妹子,你这么好看,难怪那么多人喜欢你。你告诉我,此刻最想见的人是谁呀?大娘立刻给你变出来。”
秋樱娇羞地垂下头,细声回答道:“我哪有想见的人。”
姚慈反问道:“真的没有吗?”
这时门外刚好有人敲门,姚慈故意磨蹭,道:“既然没有,那咱们便不见。”
秋樱又羞又急,姚慈也不嬉弄她,便去开门,结果来的是一个绿衣少女。
“大娘,我带了些针线活,想要来请教大娘。”绿衣少女道,她看见秋樱在姚慈房里,便又道,“原来大娘家里来了客人。”
“她叫秋樱,刚来岛上住几天。”姚慈介绍道。
“是辰轩哥带她来的吧?”绿衣少女问道。
“是呀,绿衣,你进来吧。”姚慈拉着她走到房内,又对秋樱道,“她叫水绿衣。”
“水姑娘好。”秋樱腼腆地问候道。
“你这身衣裳好漂亮,大娘的手艺真不错。”水绿衣羡慕道。
“你要是喜欢,改天我也给你做一套。”姚慈道。
“真的吗?”水绿衣问道,“大娘的衣裳不会只做给儿媳妇穿的吧?”
“哪是?不过你要是我的儿媳妇,我便只做给你穿。”姚慈调侃道。
“大娘说笑了,也许辰轩哥早就心有所属。”水绿衣试探道。
姚慈拉着秋樱对水绿衣道:“呵呵,我这个妹子便真是心有所属,这会我正要带她去见心上人呢。”
水绿衣一听,喜悦地道:“那我来的真不是时候,我也不打扰了,改天再来请教大娘的手艺。”
姚慈叫住她道:“你很久才来一趟幽然小居,怎么这么快就离开?辰轩在家里,我去找他来招待你。”
水绿衣止住她道:“不用了大娘,你忙你的,我下一次再来看你们,顺便做些好吃的糕点给你们。”
姚慈听她这么说,便道:“那也好,你就先回去。”
待到水绿衣走远,姚慈回头对秋樱道:“你看你没有想见的人,人家就果真没来见你,多称心如意呀。”
秋樱听着,眼中露出失望之意,姚慈笑了笑,道:“人家没来见你,你可以去见他嘛。”
姚慈把她拉到大厅门口,碰巧云毅和谷辰轩都在厅内,姚慈问道:“你们两个怎么都在这里?”
“娘,我刚刚和这位仁兄论起剑来。”谷辰轩指了指云毅。
“论剑?那是好事,学武之人,在于能不断兼容吸收,取长补短。不过来者是客,你可不许动真刀真枪,免伤了和气。”
“孩儿一定谨记娘的教诲。”谷辰轩说道。
“前辈放心。”云毅开口道,“我定不会和谷兄弟动手。”
“我相信你。”姚慈点了点头,之后欣喜地道,“你看我们只顾着说话,可把人家给等急了。”她一边说一边从门口拉着秋樱进来,继续道,“我变出一个美人,你们看认不认识?”
秋樱垂着头轻步走进厅内,手指摆弄着衣角,直到许久,才微微抬起头娇羞地望着云毅。
云毅也笑吟吟地看着她,两人虽不言语,但是情意却再明显不过。
谷辰轩也不能相信自己双眼,明明总是一身男衣装扮的秋樱如今却变得容光焕发。“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他看着她便想到了刚出清水的芙蓉花那种清新纯朴之美。待见到云毅与她眼波缠绵,谷辰轩甘甜的心中渗入一丝苦楚,这些都逃不过姚慈的眼睛,她明白谷辰轩越呆下去越难过,便把他带出来,让云秋二人留在厅里。
“你都看到了,她眼里根本没有你,你就不要再想她了。”姚慈缓缓地劝说谷辰轩。
“谁说我想她?我才不稀罕。”谷辰轩否认道。
“那是最好。”姚慈接着道,“秋樱穿这身绿衣好看,倒让娘想起一个名副其实的绿衣。我想她穿了这身衣服也许更好看。”
“娘就不要乱点鸳鸯谱了。”谷辰轩悻悻地离开,姚慈也不好再说他。她太了解这个义子,尽管身为人母,她也总为他留足颜面,所以谷辰轩也明白养母的良苦用心,平时极少拂逆母亲的用意。
谷辰轩坐在海边,手里拿着一把刻刀在雕一个小人。
一个绿衣少女放下手中的竹篮,跑了过来,用手遮住他的眼睛,问道:“你猜我是谁?”
谷辰轩放下刻刀和小人,移开她的手,站起来转过身道:“你还喜欢玩这种游戏?”
水绿衣看到他脚旁的小人,便捡了起来,左右看了看,问道:“这是你喜欢的姑娘吗?”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谷辰轩道,“你把它还给我。”
“你不告诉我,我就不还给你。”水绿衣把小人藏在背后。
“还给我!”谷辰轩又道。
水绿衣看他一脸认真,心中气恼,便把小人扔向大海。
谷辰轩的脸色立即变了,他二话不说往大海寻去。
水绿衣怔怔地望着他寻找时焦急而又无奈的模样,只好掉头离去。
谷辰轩找了许久都没找到,干脆就坐在海里,卷起浪花往脸上打去。他越想清醒,心中却越懊恼。
他爬回岸边,看到小人完好无恙地放在原地,远处还有一个被踩烂的竹篮。
“唉,真可惜,生气归生气,干嘛白白糟蹋这些糕点?”杜世平看着竹篮里的东西摇头叹道。
“人家都没可惜你可惜什么。”谷辰轩道。
“辰轩,你是不是看轻水姑娘的身份?她娘虽是娼妓,但到空岛之后都改过自新,而且她娘也去世了。要是……要是你能和水姑娘在一起,我保管你尝到甜头。”杜世平话中有话地劝道,但是他并不明说。
“我从来没有看轻过她,只是情之所钟,身不由己。”谷辰轩拿起小人道。
“你以前不也喜欢水姑娘,还跟她拜堂成亲咯。”杜世平有理有据地道。
“小时候玩过家家的事怎能算数?”谷辰轩辩道。
杜世平听他语气坚定,便道:“算了,我不劝你。”
傍晚时分,谷辰轩回到幽然小居,看见秋樱独自在花圃里摘花,他本想避开她直直进入里屋,却被秋樱叫住。
“小哥,大娘说把这些鲜花插到屋子里,这样四处都弥漫着香气。”秋樱把摘好的一束香花递到谷辰轩手里。
谷辰轩接过香花,眼睛却盯着她看。
秋樱奇怪地问道:“你干嘛这样看着我?”她往自己身上瞧,之后又问,“我这样穿很丑吗?”
“不是,你本来就美,穿什么都好看。”谷辰轩答道。
秋樱皱起眉头,以为自己听错了话,可是她确实没有听错。
谷辰轩话一出口,登时很想扇自己嘴巴,他发觉刚才的口气近乎谄媚,一时之间很憎恨自己。
“小哥,你学富五车,说的话自是好听。”秋樱说道。
“不是,我是认真的。”谷辰轩没有再躲闪,迎着她的目光,痴痴地与她对视。
秋樱被他瞧得不好意思,便问:“你又在想什么?”
谷辰轩问道:“听说你的名字是云毅为你取的?”
秋樱点了点头,一听到别人提起云毅心中就甚是暖和。
“秋樱……秋樱……”谷辰轩念道,“我倒觉得秋天的樱花,难免使人悲凉感伤。”
秋樱并不恼怒,只是望着谷辰轩,看他究竟还有何话要说。
谷辰轩便怂恿地说下去,道:“我觉得你穿这身衣裳,配上‘绿罗’这个名字才好听。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绿罗……绿罗……那才是人间的灵秀!”
秋樱不明白他话里的深意,却佩服他满腹经纶,便想听他继续讲下去。
这时云毅走了过来,他正好听见谷辰轩对秋樱说的话,他看着谷辰轩,谷辰轩也看着他。
夜幕降临,潮水渐渐退去,星光斑斓地洒在海里。
云毅和秋樱漫步在海滩上,耳边传来渔民的笑声,他们讨论着今天的收成。
远处悠悠笛声,渐渐吹散了尘世的喧嚣,空岛仿佛如一个轻轻萦绕于浪子心头的空灵绝尘的梦,此刻一片淡然和恬静。
云毅却清醒地伫立在海边,他的目光透过大海,望向了遥不可及的远方。“阿樱,你喜欢这里吗?”云毅问道。
秋樱欢快地回答:“喜欢!这里不仅山好水好人也好。”云毅静静地听她讲,秋樱继续道,“特别是大娘,对我俩实在太好。小哥呢?他平时不爱理人,今天却也好起来,真是有趣。”
云毅道:“他性子就是这样,表面冰冷,心头却是一团火,不然又怎会带你来岛上寻医。”
秋樱应道:“是呀,他是这样。”
云毅忽然不再说话,秋樱看着他的目光变得深邃和迷离,以往的自卑便又浮出水面。她满足于此刻这种细水流长的生活,并希望长此下去。但是她不知道云毅是否喜欢,她不明白他到底想要什么?
“阿樱,如果有一天,我要离开这里,以后是更艰辛和漂泊的生活,你愿意陪我一起吗?”云毅郑重其事地问道。
秋樱听后,把头埋在他怀里,抽泣道:“不管你去哪里,我永远都不要离开你。”
云毅道:“可是你喜欢这里,但我……我……我却不能陪你在这里。”
秋樱摇了摇头,双眸噙着泪水,道:“你是我最亲的人,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云毅搂紧她,轻轻叹了口气,这口气一半是怜惜秋樱之情,另一半是对于未知旅途的恐惧。倘若前途凶险,他把握不住命运,那秋樱该怎么办?
他本来可以像打发其他人一样,给这个可怜的女子一点银两让她去谋生,他去做他的侠客,她去过她平凡的日子,从此相忘于江湖,如此的结局会不会更好?但是上天一开始便把他们的命运连在一起,在峨眉山的小木屋,他唤她秋樱时,便已决心尽最大的力量去保护她。
过了许久,秋樱抬起头擦干泪水,又问道:“云大哥,你说我们该如何报答大娘?她一直视我们如亲生孩子,此次一走却辜负了她对我们的一番心意。”
云毅安慰她道:“阿樱,这种人情我们牢记于心,它日有机会我来偿还,你不用想那么多。”
08、浮萍漂泊风雨袭
云毅要走的念头一打定,不久连姚慈也有所耳闻,她早就料到,他是迟早要离开之人。她平时很少和云毅对面交谈,却总是在背后默默关注他。
自从她在云毅身上发现了血鸣和玉后,姚慈更没有打算留住他。她一方面觉得云毅坚如磐石,韧如蒲苇,能担当大任,必有所作为,另一方面又为他以后的处境忧心,深感他四面潜伏危机。
她亲手替他缝了几身衣服,拿到他房内。
云毅感激不尽,姚慈叹了口气道:“外面的花花世界,总比这里清贫的日子好,你还年青,是要去外面闯一闯,我老了,却不愿走动。”她又继续说道,“一开始辰轩把你们带来时,我欢喜得不得了,还盼把你们也像他一样留在身边,但如今看样子是不行了。”她语意中饱含了多少不舍之情。
云毅自小到大,走南闯北,哪里听过如此挚诚的话,他又望了望那几身衣裳,心头不禁热血上涌,便道:“前辈的大恩大德,云毅终生难忘!”
他神色难过,姚慈目不忍睹,便苦笑着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云毅坦诚地道:“在下一生中有两个愿望,一个是希望能有一番作为,报得少年时农夫的收留之恩。”
姚慈被他的言辞感染,点点头赞赏道:“好,果然是重恩义的大丈夫!我清楚你小时候一定受尽磨难,所以才会如此奋进。但愿你有富贵日时,真莫忘了小时候有恩于你之人。”
云毅道:“我也会永远记住前辈的恩德。”
姚慈心中感慨万分,摇了摇头伤感地道:“你错了,我对你有什么恩德?没有恩德。”
云毅第一次向外人吐露心事,真是不吐不快,他又接下去讲道:“在下第二个愿望,便是希望能找到失踪多年的叔父的下落,他若活在世上,我盼望与他团聚。”
姚慈被他大大触动了,心头有万千句话要诉说,只是不知从何启齿,这些话便只能像一块巨石重重压在她心上。
谷辰轩听说秋樱要离开空岛,恐怕此生再无缘相见。他刚刚有勇气正视与秋樱的感情,在花圃边他敢与云毅对视,已经再明显不过地流露出对秋樱的倾慕之情。只是秋樱还不明白他的心意,在她眼中只有云毅,又怎会把他放在心上?谷辰轩为此懊恼不已,便终于找个机会直截了当去问秋樱是否愿意留在空岛。
秋樱从他炽热的目光中读到了什么,她从未想过那个客栈里古怪的小哥有一天竟会说出如此的话、用如此的眼神望着她,她的心灵受了震撼,一时说不出话来。
此时云毅正好站在门口,他并非有意听他们讲话,却忽而听到秋樱道:“我虽然喜欢这里,但是这一辈子我是用来陪云大哥的,他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我都跟着他。”
谷辰轩和云毅都是一惊,不过一个自感沮丧另一个倍感欣喜。
谷辰轩终是明白,他与她从相识到现在短短的一段光阴,又怎么比得上她心里藏着的对云毅多年的感情?
他们离去的那天,海面上风平浪静,姚慈和谷辰轩一直送他们渡过了用奇门遁甲之术布局的水路。
“船家,过来换船。”谷辰轩喊道。
“你们这是要去哪里?”船家老王问道。
“你送他们北上。”谷辰轩指着秋樱和云毅。
“好,两位上船吧。”老王对秋樱和云毅道。
姚慈叮嘱道:“这是平常的水路了,你们此去东京,沿途要多加小心。”
云毅道:“放心吧,前辈,我以后会带着秋樱回来看你们。”
谷辰轩不屑地讲道:“好大的口气!”
姚慈也摇了摇头,道:“空岛的入口用奇门遁甲之术布局,随便的人不能进出,就是这附近的船家都只听过空岛而未能见其真正面目,总之你们多加保重。”
秋樱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落下眼泪,云毅的心情也异常沉重,他与姚慈之间总有一股难以割舍的情感,这种感情不同于以往有恩于他的农夫村妇。
谷辰轩侧着头,不敢再去看秋樱。可她朦胧的泪眼在他脑海里总是挥之不去,他想把那道影子像额前的一绺发丝轻轻掠去,但却被海风又吹了回来。
他心里想着她的泪水里会不会有一滴为他而流。他望着平静的海面心潮澎湃,从此他们要两忘于江湖,“此去经年,应是良辰美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就在他们换了船即将远行的那一刻,谷辰轩掏出一截烟花交给秋樱,道:“你们并不熟习水性,如果在海上遇到燃眉之事,就用口吹吹这截烟花,它会在高空放出奇异的烟火,就算在空岛我也能知道附近海域的方位,到时便会赶过去助你们。”谷辰轩顿了顿又道,“当然这只是防止意外之变,祝你们一路顺风!”
秋樱接过烟花,谢了谢他,便同云毅搭船离去。
船在平静的海面上行驶,云秋二人坐在船尾,望着辽阔的大海。即使他们的命运像浮萍一样漂泊不定,但此刻能够相互依靠、风雨同舟,未知的恐惧、顾虑又算得了什么?
云毅望了望秋樱,轻轻地牵住她的手。也许秋樱并不清楚,在云毅心中,除去了他一直坚持要完成的愿望,唯一能打动他的,便是秋樱待他那片既纯真又亲切的感情。云毅几乎什么都想得透彻,但对秋樱那种情感,他也是说不清道不完。
缘分是件奇怪的事情,让两个素不相识、毫不相干的人建立起难舍难分的感情。在秋樱心里,那是她生命的全部,而对于云毅,那也是他心底最柔软的东西。
云毅想起峨眉山飘渺的钟声,想到师父圆寂前对叔父的眷恋。佛经要求人四大皆空,无欲无求,凡是有情皆孽,所以无悲喜的一生是否要比有悲喜的一生好?云毅也不敢肯定,当他把秋樱带入江湖时,能否为她带来幸福,抑或是把她推向不幸的深渊?毕竟江湖凶险,身不由己。但是从秋樱的情形来看,宁可相信有悲喜的一生是值得的,那个在她荒凉年华里出现的少年,他出神入化的剑法,刺透了遍野的青山,洒落了满地的芬芳。
云毅从怀里取出一只染血的玉坠放到秋樱手上,握紧她的手道:“阿樱,这只玉坠是我最重要的东西,以前我不敢交给你,怕是一个祸根害了你,但是现在,我们的命运连在一起,它就放在你那里,你替我保管,这是我对你唯一的承诺。”
秋樱轻轻接过玉坠,小心翼翼地用丝帕包起来,藏在怀中。她对云毅道:“玉在人在,玉亡人亡!”说着伸出手去搂住云毅的脖子。
忽然一阵风浪袭来,拍打着船身,云毅放开秋樱,站起来走到船头。老王在那里嘀咕着:“唉,天有不测风云,晚上风浪会比较大。”
“船家,我们两个不熟水性,可要全靠你了。”云毅吩咐道。
“客倌说啥话?你们尽管放心,明天一定会安全靠岸。”老王胸有成竹地道。
话音刚落,海面上冒出一艘大船,船上弓箭手齐向他们拉弓,云毅倏地拉起秋樱往船舱躲去,老王早就躲到舱内,支支吾吾问道:“两位客倌是何方人物?怎么会惹来这种祸端?”
云毅回答道:“我也不清楚。船家,你帮我照看她,我出去问个明白。”
“好……好……你快点去。”老王催促道。
“云大哥,你不要去!”秋樱拖住他的衣袖。
“你放心,我不会有事。”云毅安慰她道。
大船上的人见云毅出来,高声喝道:“你乖乖束手就擒。”
云毅心下奇怪,便问道:“恐怕各位弄错了,我和你们素无恩怨,何以兵刃相见?”
“哼,俺们奉命就是要拿下你。”一个身高膀宽、浓眉大眼的汉子卢赫喊道。
“那就看你们有没有这本事。”云毅一跃而起,跳上大船的桅杆,居高临下,眼见船上布满武夫,他一把扯下风帆。
“臭小子你疯了吗?”卢赫叫道。
“大不了咱们一同葬身海底。”他的话一说完,弓箭手齐向他发箭。云毅展开帆布扫箭,在船上窜来窜去。
数十名武夫纷纷拔起兵刃一拥而上,欲置云毅于死地。
此刻云毅对付他们游刃有余,不过心下却担忧:“这艘大船人多势众,他们个个都是水上好手,如此长斗,我必然处于劣势。”他一边运剑抵挡,一边考虑脱身之策,但这时除了天将奇兵外,还有谁能相救?
正在此时,天上亮起奇形怪状的烟火,一个接一个,一片连一片,还好天已近黑,烟火在苍茫的海上分外刺眼。
卢赫大声嚷道:“把那条船上的人也拿下来。”
云毅眼见秋樱处境危险,更是心烦意乱。
老王一听到此话,只好弃船而去,“噗通”一声扑入海里。
“船家……船家……”云毅唤道。
“哈哈!旱鸭子,这下子还不乖乖束手就擒。”卢赫笑道。
云毅也泄了气,问众人道:“你们想怎样?”
卢赫道:“主人吩咐只要你束手就擒,俺们还不至于让你立刻去见阎王。”
云毅道:“我若不肯呢?”
卢赫笑道:“哼!那休怪俺们不客气。茫茫大海,你们两个旱鸭子,势单力薄,还怕抓你们不得?”
云毅道:“就怕你们没抓到我,我们请的救兵一到,你们还能活命吗?”
卢赫望了望四周后道:“你别蒙骗我们了,这里哪有人,有谁会救你们?”
云毅道:“想必你们听过空岛,我那空岛上的朋友,个个可是武艺过人。”
卢赫道:“痴人说梦,你以为你是谁,他们怎么会来救你?”
云毅觉得他的话甚是奇怪,便道:“他们怎么不会来救我?我敢断定,他们马上就要来了。”
卢赫并不相信,道:“即使有人来救你,又怎么会那么快到呢?”
云毅皱了一下眉头,又即刻展颜道:“这你就不懂,他们可是活神仙,你们还是好生款待我俩,不然他们一来,你们都要全军覆没。”
“哈哈,你别做白日梦了。”卢赫打断他道,“他们不会来,只有傻瓜才救你。”
云毅心里越想越可疑,便干脆问道:“你们是空岛上的人?”
众人停止大笑,互换眼色,不以为然地道:“你猜错了,我们可不知道你胡说什么。”
云毅冷静地分析道:“我没有猜错,即使你们不是空岛上的人,但你们主人也一定是。”
卢赫不耐烦地道:“你就快死了,是什么人害你又有什么要紧。”
云毅想到这下子可是错上贼船,难道果真是空岛上的人要置他们于死地?空岛那片人间圣土,心灵归宿,原来也暗藏杀机,不过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云毅转回身,远远看见秋樱站在小船上凝视他。他心中充满怜惜和愧疚之情,若是当初答应岛民在空岛上糊里糊涂过完此生,或许这一刻就不会身陷险境,更连累了秋樱。
如今他不再想其他事情,唯一考虑的是如何保全秋樱,让她性命无忧。他期盼谷辰轩能够赶来搭救,或许熟习水性的他可以帮他们摆脱绝境。
“大家快动手杀了他们,这个臭小子想拖延时间,等人来相救。”卢赫吆喝道。
“慢着!”云毅开口道,“我可以束手就擒,但你们必须答应我,放过那个姑娘。”
“凭什么?”众人笑着问他。
云毅目光犀利,脱口而出道:“凭你们一条条人命。”
众人不好再说什么,因为他们都明白,若想长命最好莫和云毅动手。
云毅接着又道:“还有最后一件事,带我去见你们主人。”
卢赫道:“俺们主人可没说要见你。”
云毅道:“你们若不答应,咱们便争个鱼死网破,同归于尽。”
卢赫问道:“你有这本事吗?”
云毅道:“我若没有这个本事,你们主人又怎么会派那么多人来杀我?我知道你们都想活命,谁都不想第一个成为我剑下的亡魂。”
卢赫看众人都露出畏惧的神色,便怒斥道:“岂有此理,一个臭小子的吹牛就把你们吓成这样。在海上打拼这么多年,难道你们还贪生怕死?”
众人规劝卢赫,道:“老大,他都愿意投降了,咱们何必还跟他拼命?大家都想活命,答应他就是。只要他落到咱们手里,还以为能逃出生天吗?”
卢赫思索了一阵,对云毅道:“好,俺们会和主人联系,他要不要见你是另外一回事,弃械投降吧。”
云毅道:“你们在这里等我一下。”他回到那条小船。
秋樱慌张地询问:“云大哥,他们是什么人?”
“你别害怕。”云毅趁其不意,瞬时点了她的穴道,让她坐在船舱里,“你先冷静听我说,你在这里等谷辰轩,他一定会来。”
“不,我要和你一起,死也不要分开。”秋樱眼泪簌簌地落下来。
云毅擦干她的泪水,道:“傻瓜,我们不会死的,只要谷辰轩一来,你我都会安然无恙。不过现在那条船上很危险,如果我俩都落到他们手上,就连一丝活命的机会都没有。到时谷辰轩还没来,咱们都已命丧黄泉。你明白吗?”
“云大哥,你武功那么好,若有生路,便自个寻去,千万不要为了我……”秋樱还没说完,却已泣不成声。
云毅搂紧她道:“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咱们的将来,你再这样难过,我就真会被你害死。”
秋樱听他这么讲,顿时强忍住泪水。虽然她从小就习惯逆来顺受,是以看起来极为柔弱,但关键时刻她的性子却变得异常坚韧,否则又怎么能忍受峨眉山长期苦寒的生活?又怎会在所有人都畏缩在地时她独自站起来提醒谷辰轩危险?
“你的穴道一个时辰后便解开,到时谷辰轩应该能赶到。船上有干粮,你千万别做傻事,安心等着谷辰轩。”云毅叮咛道。
“我知道该怎么做。你放心,我不会干傻事。”秋樱哽咽着道。
云毅最后望了她一眼,便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中。
秋樱一个人躲在船舱里,除了云毅临走前在她船头挂的一盏灯外,周围一片昏暗。她本来就习惯了孤独、习惯了黑暗,在峨眉山漫长的夜里,这些都不算什么,但是如今她牵挂云毅,脑海中有着乱七八糟的想法。她觉得每一刻的等待都很漫长,都是煎熬,可又必须等下去。
09、离合无常轻死生
不知过了多久,秋樱的船被另外一条船撞了一下,谷辰轩已来到她面前,解开她的穴道。
“你没事吧?”谷辰轩问道。
“我没事,云大哥担心我干傻事,便点了我穴道。小哥,云大哥被一艘大船带走了,你一定要救他。”秋樱哀求道。
“你放心,这附近的水域我很熟悉,一定可以尽快找到他们。”谷辰轩道。
“那太好了,谢谢你。”秋樱激动地抓着他的手臂。
谷辰轩轻轻地抽了出来,道:“咱们快点追上去,你再把事情的原委告诉我。”
秋樱点了点头,便把当时遇险的情景告诉谷辰轩,但是她并不清楚云毅在船上和那帮人的对话,云毅也没有告诉她那艘船的主人可能就是空岛上的人。
谷辰轩听后叹了口气道:“唉,没想到发生这种事,可惜今晚岛上的人喜气洋洋,都喝得酩酊大醉,除了我娘一会赶到。”
“你和大娘能来我们就很高兴。”秋樱眼里噙着感激的眼泪。谷辰轩也为之动容,他抓紧船桨,极力向前划去。他不再想着与云毅之间的不和,只是为了身旁的这个女子,他便要救人,至于那人是不是云毅已经不重要。
他们的船在海上行驶了很久,适时东方渐白,海面上偶尔出现一两只渔船。
直到看见一艘大船,狭长的船身,坚实的木质,秋樱才大声嚷道:“就是那艘船。”
谷辰轩望着那艘船道:“船上看似很多人,我们不能硬闯,只有暗中抓一个下来问情况。”
他潜入水中,直向大船船尾游去。趁着船尾防守空虚,谷辰轩瞄准一个睡眼惺忪的水手,悄悄钳住他双脚。
水手瞬时清醒,抽出鳄鱼鞭向谷辰轩挥去,谷辰轩接住鞭子把他从船上揪下来。
水手刚要呐喊,谷辰轩扼住他的咽喉,贴着船壁细声道:“你还敢喊出声?”他话还没说完,波浪卷起,击打着他们。
“不敢了,大爷行行好,放过小人吧。”
“被你们抓去的那个男子现在怎样了?”谷辰轩避开浪头问道。
“我……我不知大爷说啥?”
“你装傻!”谷辰轩目露凶色。
“慢着……饶命……他在船底尾舱的囚格里。”
水手一说完,谷辰轩掏出一个小瓷瓶,对水手道:“把药丸吃下去。”
水手只好吞下一粒,谷辰轩道:“这是半个时辰后让你毒发身亡的药丸,你上去之后最好什么都不说,我便会及时给你解药,信不信由你。”他松开手,没入水中。
水手见他这么轻易放过自己,心想他的毒药必定是真的,上了船后果真什么都不敢说。
谷辰轩游回秋樱那条小船上,对她道:“云毅就在船底尾舱的囚格里,如今先等着我娘到来后咱们再一起动手。”
正在这时,一条小船驶过来,一个人影降至船头,谷辰轩喜道:“娘,你来了。”
姚慈道:“轩儿,趁着天未大亮,咱们直接去救人,速战速决。”
谷辰轩望了望秋樱,问姚慈道:“那秋樱怎么办?我们不能把她留在这里。”
姚慈道:“咱们先上那艘船,打下一个人,让秋樱换上他们的衣服,这样她应该不会有危险。”
谷辰轩听后,赞道:“娘,还是你老江湖。”
姚慈摇了摇头,道:“你也不是想不到,只是问题放到她身上,你想得太复杂而已。”她转过头对秋樱道,“你一会自己多加小心。”
秋樱点了点头,说道:“前辈也是。”
云毅安置好秋樱后登上那艘船,便遵守承诺踏入囚格里,只是令他万万想不到的是这一脚踏进的会是死牢。
卢赫一关上囚门,便开怀大笑道:“哈哈,你别想有人来救你了,除非那人不要性命,去触碰那边的机关。但是救你之前他一定会先变成肉酱,我想天下间没有如此愚蠢的人。”
云毅道:“既然必死无疑,你总该给个让我死得明白的理由。”
卢赫不可一世地道:“恐怕让你失望了,这个理由你得等着去问阎王。”
云毅也笑了起来,道:“你们主人倒是一号人物,他如此谨慎,我栽在他手里,算来也是值得。”
卢赫道:“此刻主人也不急于杀你,他要看到底谁有这个能耐救你。”卢赫说完后,便上去甲板。
云毅细瞧着囚格,心里实在不愿相信这里果真是死牢,他将丧命于此。
过了好一阵,突然甲板上响起激烈的打斗声。云毅猜到一定是谷辰轩他们前来相救,只是这时他宁愿他们别来冒险,因为谁都救不了他。
他一时心乱如麻,刚好这时摸进来一个人,她穿着一件褐色粗麻衫,围着红棕色头巾。云毅认出是秋樱。
秋樱见到云毅,跑了过去,道:“云大哥,太好了,你没事。”
云毅问道:“阿樱,你怎么也跟着下来?”
秋樱没有回答,她看到牢门没有锁头,便问道:“云大哥,怎么打开这扇铁门?”她一边问云毅一边观察舱房。
云毅隐瞒道:“我也不知道,凭你一个人救不了我,你还是快点离开这里。”
秋樱道:“我再找找,一定可以打开这扇门。”秋樱停在舱角的一个齿轮前,她看着这个齿轮似乎与那扇门有所关联。
“别碰!”云毅吼道,“即使你救得了我,自己也会丧命,那些机关会先射死你。”他不忍对她说出这个事实,这简直就像往她头上拨一盆冷水。
这时又有几个武夫提着钢刀闯进来,云毅对秋樱叫道:“还不快点跑!”
秋樱见情况紧急,命悬一线,便再也不顾一切,去触碰那个齿轮,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临死前一定要先救出云毅。
云毅的劝声已无济于事,众人被这情景撼住,一个女子竟然不顾着逃命,反而要去打开那些随时令她丧命的机关。她居然不怕死?他们的刀一时也不敢冒然向她砍去。
但是云毅却绝望了,从没有一刻令他如此心急如焚。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他绞尽脑汁想着办法。无论如何,秋樱都不能为他牺牲,他一定要让她活下去,只要能令她活下去,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云毅心中仿佛做好了决定,他忽然使尽九牛二虎之力,一招“千斤坠”,整个人狠狠向着牢墙的窗户撞去。这个铁窗是囚格构造最弱的地方,可是铁窗外是苍茫的大海。
瞬间整艘船都有所震动,秋樱一时站不稳,也跌倒至地。
她看见了永生让她难以忘怀的一幕,云毅为了她,撞破牢窗,却像骤然断翅的雄鹰坠入大海。
他为了替她解围竟然投水而死,秋樱在这瞬间悲痛欲绝。
甲板上,姚慈也失去了一贯的冷静,她亲眼目睹云毅坠入大海。“原来你也是一样的!”姚慈跑到船舷,蹲下去朝着水中撕心裂肺地痛喊。
水流湍急,波涛汹涌,云毅始终没有浮起。
谷辰轩也目睹了这惨烈的一幕,此时他站在秋樱身后,心情难以平复。他一步步走向秋樱,却始终没有力气拉她起来,他也沉浸在哀思中。
那些围攻他们的水手面面相觑,都不敢再出手,因为连死都不怕的人,又有谁不害怕?
“他不让我救他而为我死,可我也不愿他为了救我而死。”秋樱的声音细若蚊鸣。
谷辰轩心中虽然悲痛,但是神智清醒,一听到甲板上已无打斗声,立刻便拉着秋樱往外奔去,却哪里见到姚慈的身影?
“娘……娘……”谷辰轩瞪大双眼,有种不祥的预感萦绕心头。“娘……娘跳下去了?”尽管谷辰轩潜水的功夫是姚慈亲手传授,不过事关娘亲的性命,谷辰轩只想立即跳下水。“可是秋樱该怎么办?”他脑海里闪过几种主意,但都不能落下她,因为她是他们不惜用性命换来的,她决不能出事。
姚慈那句“原来你也一样”说的是云毅,一直以来她都认为云毅不比谷辰轩对秋樱情深,她早就看穿了这个义子,尽管谷辰轩不敢承认,也不愿承认,但是他为了秋樱深夜远航、乘风破浪,早已是把生死置之度外。直到云毅也为了秋樱奋不顾身的那一刻,姚慈才明白,云毅也一样。当然,这个“一样”,也不单指和谷辰轩一样。那时,姚慈还想起另外一个人,那个情深意重的师兄云浩,云毅也像他一样。
秋樱忽而挣脱开谷辰轩,不顾一切跳入海里,她自言自语道:“黄泉路上太孤单,我下来陪你。”谷辰轩已经拉住她,但是太迟了,他只有陪她一起落入大海。
大船上一时恢复了平静,卢赫进入前舱,走下一条秘道,秘道下面的舱房华丽舒适。“爷,他们都落入大海,俺们还要不要下海去追?”
“你们只要去追杀云毅,确保他必死无疑,其他人就不用管了。”帘卷后面一个人踱着脚步道。
“爷,云毅撞破铁窗,受了重伤,又不熟习水性,俺想很难活命,但是其他人……”
“那个白衣少年你们不能杀他,剩下的残局由我来收拾。还有冯主下了命令,从今日起,鳄鱼帮正式解散,汇入五湖四海,不准在这附近水域活动,不能让那个白衣少年发现蛛丝马迹,听到没有?”
“爷,那个白衣的臭小子有啥了不起,为何连冯主都要退避三舍?”
“这是你该问的吗?退下!”
“是!俺等遵命。”卢赫碰了一鼻子灰,只好赶紧退下。
谷辰轩在茫茫的大海游了很久,直至遇到先前的渔船,把他们从水里捞上来。秋樱已经受不住冷气昏死过去。谷辰轩一刻也没有放松,继续请那些渔民帮忙寻找母亲和云毅的下落。
太阳高高地挂在正空,平静的石滩上,横躺着一个人。骄阳似火,潮水时不时溅湿他的靴底,可是他始终没有清醒过来。
突然,一把剑慢慢向他身上移去,剑尖指着喉头,剑气如霜。
就在这时,一个人喝道:“手下留情,伊姑娘!”
那个穿着黑衣蒙着脸面的女子果真停下手,不过她的剑尖始终没有离开云毅的喉头。“你怎么知道是我?”她的声音没有任何修饰,因为她已经不需要修饰。
“你果真是伊姑娘,太好了,你没有死!当日我发现云毅身上有血鸣和玉时,就知道此事一定和你相关,没想到你尚在人世,真是老天开眼!”姚慈激动地说道。
“你们都希望我死,可我偏偏没让你们如愿,是不是很失望?”黑衣女子冷笑道。
“伊姑娘,你这是什么话?我从来没有希望你死,这么多年来,我时常挂念着你。”姚慈辩道。
“你们母子相认了?”黑衣女子问道。
“没有。”姚慈摇了摇头道,“我没有告诉他真相。”
“刚才,我在他身上搜不到血鸣和玉。”黑衣女子严肃地讲起。
“我们在海上遇险,毅儿落入大海,我费了很大力气才把他救上来。”
“你不会告诉我血鸣和玉跟着落入大海,不知所踪?”
“不会的。”姚慈解释道,“毅儿是个做事有分寸之人,我想他落水之前一定先把血鸣和玉藏好。”
“好,如果血鸣和玉真丢了,我一定不会饶过他。”黑衣女子厉声道。
“你和毅儿是怎么认识的?五年前你不是告诉我,师兄和毅儿都死了吗?”姚慈问道。
“是,因为我恨你们。其实早在十年前,我最后一次见姐夫的时候,他就告诉我在十四年前他把你儿子和血鸣和玉交给了青峨庵掌门人原老。前一阵子我上峨眉索要玉坠时认识了云毅,还和他交过手。”
“因为你的恨意,让我和毅儿分开了五年。你知不知道这五年可以改变多少人事?冤孽呀!我也不怨你。”姚慈叹道,接着又问,“你姐夫尚在人世吗?”
“我也不清楚,这十年来我都没有见过他,也许他还活着,也许他早就死了。”
“唉,毅儿这么多年来执意要找到他叔父的下落,希望师兄还活在世上。”
“你儿子有这个本事吗?”女黑衣人讥讽道。
“有没有本事我不清楚,但大丈夫理应有这份责任,毅儿没有让我失望。”姚慈顿了一顿又问道,“伊姑娘,五年前一别后就没有见过你,这么多年,你是如何撑过来的?”
“我的事不用你管。”女黑衣人厉声道,“如果你想儿子活得久一点,就必须答应我一件事,不然我随时可以像蚂蚁一样捏死他,你信吗?”
“为什么要自相残杀?”姚慈道,“你们本该站在同一阵线。”
“自相残杀?”女黑衣人冷笑道,“我和他算是自己人吗?我单单和他就有深仇大恨,你最明白不过。”
姚慈劝道:“你看在你姐夫的份上,以前的恩怨就让它烟消云散吧。”
女黑衣人道:“即使我可以忘记旧怨,但是你儿子满嘴仁义道德,处处阻我大事,我能不杀他,还希望他会站到我这边来吗?”
姚慈不得不妥协,问道:“那……你想要我做什么?”
女黑衣人道:“我要你不能与他相认,永远不得向他泄露我的身份。”
姚慈道:“我先前没有和他相认,就是担心他明白得越多越危险。你放心,以后我也不会告诉他,但是伊姑娘……夏雪……”姚慈惋惜地道,“你还年青,比毅儿大两岁而已。既然没死,为什么不好好活着,难道你真要复仇?这一脚踏进去,便是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伊夏雪道:“因为仇恨我才活到现在,没有仇恨,就没有今天的我。你说什么都没有用,别白费口舌。”
姚慈知道劝她不动,便问道:“那毅儿认得你吗?只要我答应你,你真不会杀他?”
伊夏雪道:“我没让他见过我真面目,他也认不出我,我才放过他。只要他不和我作对,我可以看在姐姐和姐夫的面上饶过他。”
姚慈点了点头,走到云毅身边,蹲下身来,摸了摸他的脸,悲泣道:“毅儿,娘不和你相认,是有苦衷的。娘亲没用,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以后是福是祸,全靠你自己承担!”她说得如此悲惨,实是因为内心极苦,明明是近在眼前的骨肉,可她却不能相认,还要让他独力闯荡江湖。他小的时候她没有好好照顾过他,如今长大了她也帮不了他。作为母亲,最大的痛苦莫过于此。
伊夏雪站在一旁,她一张脸除了双眸分明外,其他的都蒙在黑布之下,谁也不知她此刻又盘算着什么。“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她问姚慈。
“我回去空岛,恐怕以后和毅儿也见不了面。”姚慈最后看了看伊夏雪,道,“伊姑娘,你能让我见你一面吗?我只想看你变成什么样子,将来到了九泉之下碰见你姐姐和姐夫,也能把你的近况告诉他们。”
伊夏雪听她说完,沉思了一会,便终于把面纱揭下来。只见眼前登时一亮,这面容绝美脱俗,即使是阅人无数的姚慈,她也未曾见过如此容色照人的女子。秋樱也算是清雅秀丽,可她毕竟尚小,风韵又怎么比得了她?姚慈虽然是女人,也曾经年青貌美,但能令她惊叹的女子在实在不多。她不免担心,甚至猜到伊夏雪用来复仇的武器。
10、扑朔迷离无影踪
云毅清醒的时候,还是躺在石滩上,似乎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在梦中,出现一个黑影,像是峨眉山上的女黑衣人,云毅想即刻拔剑但却使不出力气。他又看见一张貌美如花的脸,像是秋樱,云毅想唤她,瞬间她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云毅爬起身时太阳快要西沉,他四处看了一下地势,还好这里并非孤岛,他大大松了口气。
接下来的几天,云毅想回空岛。他要去找秋樱,并且查明岛上的人为何置他于死地。他四处向渔民打听,问道:“请问你们知不知道怎么去空岛?”
渔民们摇了摇头,道:“空岛?没听过这个岛名。”
云毅不肯相信,道:“不可能,我前几天还刚刚在那里。”
渔民们道:“我们真不知道有这个地方,空岛……空岛,听名字它就不是真的存在,恐怕是你在做梦吧。”
另外一个渔民接他的话道:“是呀,小兄弟,黄粱一梦,清醒点吧。”
云毅道:“不是做梦,我和一个姑娘去了岛上求医,只是出岛时遇上海盗,我们便分开了,如果各位知道空岛的下落,便请相告,我想回去找她。”
渔民们摇头道:“我们在这里打渔这么多年,没有听过这个岛,此岛如此虚幻,上面应该住着神仙吧。恐怕是你得罪了海神,他才掳走了你的心上人。”
云毅想起谷辰轩对秋樱的情意,一时心乱如麻,心中劝服自己道:“莫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无话可说,只好自己凭着记忆乘船出海,来到迷雾缭绕的群岛,却仍然寻不到空岛。他在海边的巨石上刻标志,希望留下线索让谷辰轩找到,但苦苦等了十来天,依旧无任何他们寻他的踪影。
云毅的心慢慢变凉,心想秋樱一定认为他死了正痛不欲生。那个无畏的女子,竟然为了他连性命都不要,他一想到这里,内心便如针扎。
他朝着水面呼啸,天地似乎也为之动容,瞬时惊涛拍岸,不过风浪过后大海又恢复了死寂。
云毅在心底承诺,终有一天,他要破了奇门遁甲之术回到空岛。那时,他一定可以见到秋樱。又继续等了五六天,到了第七天,他终于打算北上汴京。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空岛上文人依旧朗诵着太白的诗篇,歌尽人生的大喜大悲。
秋樱躺在床上,听着外面文人骚客的吟唱,她的心情悲凉得可以拧出水来。她拿出云毅送给她的玉坠,这仿佛是唯一让她抓得住的东西。
姚慈看着她劝道:“阿樱,云毅福大命大,相信他仍然活在世上,你别这样伤心。”
秋樱哭泣道:“大娘,我好痛苦!一闭上眼睛,我脑海里都是他的音容相貌,我……我……”
姚慈苦口婆心地劝道:“你相信大娘,他一定还活着,你千万别再做傻事。”她虽然救了云毅,却无法告诉秋樱真相。她不能把云毅带回空岛,不仅因为她答应了伊夏雪不与云毅相认,更在于她希望日子像以往那般平静,谁能轻易毁掉家园的安宁?“阿樱,我曾经也像你一样经历过失去爱人的痛苦。”姚慈缓缓说道,“我和他两小无猜,青梅竹马,更是江湖上人人羡慕的侠侣。但是最后我却嫁给了他大哥,成为他嫂子。”
秋樱一听,便问道:“为什么?他死了吗,你要嫁给别人?”
姚慈道:“他没死,却快要死了,我为了给他祈福答应嫁给他大哥,后来他回来了,我却无法反悔。我和他都是江湖儿女,同样为了信守承诺而付出一生。”
秋樱擦干眼泪道:“要是我爱一个人,就会生生世世心里都只有他,我绝不嫁给其他人。”
姚慈道:“阿樱,你还小,不知道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她脱口而出后才后悔,她怎么能劝秋樱离开云毅,难道是因为她垂怜谷辰轩一片痴心,更赞同他们一起?可是云毅也是她的儿子,她实在是个自私的母亲。
“但是我忘不了他……我忘不了他……”秋樱又重新泣道。
“我明白!”姚慈安慰她道,“我也不希望前代的遗憾延续在你们身上,相信辰轩一定会把云毅带回来。”
姚慈刚说完话,门口便有人唤道:“李大娘,辰轩还没回来吗?”
姚慈出去开门,道:“还没回来呢,你们进来吧。”
彭朗道:“我带了陈逢英来看秋樱姑娘。”
陈逢英进到里屋,瞧着秋樱摇摇头,道:“秋樱姑娘,你气色这么差,这样下去可不行。”
姚慈叹了口气,道:“她都几天没有吃下东西,一心就只惦记云毅的生死。”
彭朗问道:“秋樱姑娘,你可知是谁要杀你们?”
秋樱无精打采地答道:“我也不知道,那艘船好多人,他们个个都很凶悍。”
彭朗道:“云毅没告诉你他们是什么人吗?要是知道谁敢在海上置你们于死地,我一定抽了他的筋,扒了他的皮。”
秋樱提道:“云大哥没有说,先前有一个邪教三番四次要害我们,我不知道是不是他们追到了海上。”
陈逢英劝道:“秋樱姑娘,你好好休息,不能再不吃喝,这样下去会伤了身体。”
过了四五天,谷辰轩回到空岛。
姚慈听到幽然小居外彭朗问谷辰轩道:“辰轩,你有没有找到人?”
谷辰轩回答:“我向海上的渔民打听了几天,都没有云毅的下落。”
“辰轩,你回来啦。”杜世平叫道,“几天不见,你的眉头都皱成这样子。咱们去喝酒,一酒解千愁。”
谷辰轩拒绝道:“我不喝了,明天我还要再出海寻找云毅。”
杜世平劝道:“你这又何苦?这么多天他要是活着早就被你找到了。”
谷辰轩道:“不管如何,我都要再去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你不用再劝我。”他说完,回去幽然小居。“娘,我回来了。”谷辰轩喊道。
姚慈走到他身边,道:“轩儿,我都听到你在外面说的话。”
“娘,她怎样了?”谷辰轩细声地询问。
“还能怎样……”姚慈还没说完,秋樱便冲了出来问道:“小哥,你找到云大哥了吗?”
谷辰轩愧疚地回答:“我问遍海上的渔船,都毫无消息。我想云毅可能去到哪个小岛也说不定,我明天再去这些小岛找找。”
秋樱泪眼婆娑地道:“谢谢你了,小哥!”
谷辰轩不忍看她,苦笑了一下进到房里。
又过了两三天,谷辰轩又回来,不过这次他不敢惊动秋樱。
“你是不是有云毅的下落了?”姚慈问道。
“娘,我这次碰到一只渔船,那个船家告诉我他前天在海上捞到一条尸体,体形跟云毅差不多,他还亲自带我去验尸,但是由于泡水太久,我也不敢断定到底是不是云毅。”谷辰轩锁紧眉头道。
“轩儿,那个船家是什么人你可打听清楚?”
“我看他就是普通的渔民,难道娘觉得有什么奇怪吗?”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娘多心了吧。”
“娘,秋樱此刻接受不了这个事实,你不要把消息告诉她。等有一天我把凶手揪出来,再与她交代。”谷辰轩握紧拳头道。
姚慈点了点头,又问道:“轩儿,你记不记得当初我们是怎么来到空岛的?”
谷辰轩道:“当然记得,我很小父母双亡,娘看着我可怜,就带我随着漂泊的人来到空岛。到这里之后,我俩才发现空岛汇集了很多四处逃亡、身份不白之人,咱们同是天涯沦落人,相互扶持,才有了岛上今天的安宁和舒适。”
“不错,轩儿。你在这里就像一个小皇帝一样,大家都很看重你,娘也为你感到欣慰。”
“娘,你干嘛无缘无故赞起我来,孩儿可吃不消。”
“娘只是想告诉你,以后无论发生什么变化,你都要能独当一面。”
“娘,以后咱们还是在空岛上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能有什么变化?”谷辰轩望着家园说道。
姚慈也望着空岛这片人间罕有的土壤,却不再言语。
云毅自从落入大海,身上就一贫如洗,他又不得不延迟一个月去码头搬运,到铁铺打铁,给人当镖师,干着最粗重的、最危险的活来积攒盘缠。
这一天他继续赶路,经过一条小河,看到有人坐在河边。那人五十多岁,相貌威武,下巴修着整齐的胡须。他一看到有人来,就把满是白银的箱子合上。“小兄弟,你能否过来一下?”那人唤道,他语气中有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
云毅停下脚步问:“阁下可是有事?”
“正是。我途中遭遇劫匪,逃到这里,不小心掉了几十文钱在水里,可麻烦兄弟帮我捞一捞?”他两眉一竖,指着水底。
云毅刚才看到他身旁的箱子满是银两,心想他定是害怕别人趁机抢了他的箱子,是以迟迟不肯下水。但是既然他有那么多钱财,为何非要捞回那几十文钱,甚至甘冒大险坐在这人烟稀少的河边?
想来真是奇怪,倘若谷辰轩碰到这种事,不但会一走了之,恐怕心里早就把这人臭骂了一顿:“守财奴,要财不要命。”谷辰轩视钱财如粪土,狂傲得不食人间烟火,但是云毅不会,他出身贫寒,自小受过磨难,为人处世比别人多了一份谦和,即便看似不好的事情,他也不会把爱憎之色显露于脸,何况这乃举手之劳的小事。
他二话不说,卷起库管走下水帮他一个个捡起来,之后问那人道:“你看有没有少?”
“没有……没有……”那人捧着湿漉漉的铜板,满意地道,“多谢你!我独自在这里坐这么久,小兄弟是第一个愿意帮忙之人。”
“你不用客气,这里人烟稀少,阁下一人呆在这里并不安全,还是快些离开。”云毅说完话便要走。
那人又道:“小兄弟,你身上可有银两相借?”
云毅望着他身旁的箱子和手上的铜板,又见他穿戴整齐,心想此人倒是奇怪,明明手握重金却不知足,莫非是江湖骗子不成?他笑了一下,却还是把身上的盘缠分一些给他。“我身上也没那么多银两,这两钱银你先拿着。”
“谢谢小兄弟相助,点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那人接过钱,道完谢之后终于离去。
经过一片密林时,云毅听到后面有“哒哒”的马蹄声。他转过身,一个声音叫住他:“小兄弟!小兄弟!”
云毅看到是河边的那个人,此时他已安坐在马车里,周围还有几个骑着高大马匹的随从。
“小兄弟,天色近晚,何不同乘马车到前面的客栈留宿?”
“阁下的好意在下心领了,不过江湖浪子早已习惯风藏露宿。阁下赶路要紧,莫为我耽误了时辰。”云毅婉言拒绝。
“我还未还小兄弟的人情,小兄弟何不领情?”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云毅说道,继续赶他的路。
马车渐渐远去,也不知过了多久,树林里马声急促,迎面飞奔来一匹空马,那匹红马体形矫健,健步如飞,云毅年少时曾经牧马放羊,一看便知那是匹好马。他识得这匹马的主人,心想那人既然诚心留下马来,何不就借他的马赶完这段路程,又能尽快还马回去。他纵身一跃,抓起缰绳向前奔驰。
那人坐在马车里,听到云毅从后面追上来,不一会工夫,他已经在车厢外放慢了马步。“好高超的马技!”那人拍掌赞道。
云毅道:“阁下过奖了,那还仰仗了您的马。”
明月夜,客栈内。
那人请云毅喝酒,道:“斗酒渭城边,垆头醉不眠。小兄弟,我敬你一杯,跟你认识了这么久,还不知小兄弟尊姓大名?”
“区区小名,何足挂齿,在下云毅。”
“我姓洪,名恭仁,字慕义。”
“恭仁慕义,阁下的祖上必是书香世家,才能为您取得如此雅名。”
“小兄弟太过奖了,我再敬你一杯。”洪恭仁一饮而尽。
“阁下这是要往哪里?”云毅问道。
“我要先去趟洛阳,小兄弟你呢?”
“那可真不巧,在下去的却是东京。”
“噢,兄弟有何事去往京城?”
“在下是去找人。”
“我去洛阳也是有要事在身,那咱们明日便要分道扬镳。小兄弟,好马赠英雄,那匹马就送给你。”
云毅站起来道:“这怎么可以?阁下与我非亲非故,怎能受此恩惠?”
“小兄弟一副古道热肠,仗义相助,我与你一见如故,便赠一匹马给你,这有何不可?”洪恭仁双眉一蹙,不怒自威。
“阁下先前非要捞回几十文钱,如今为何赠送如此珍贵的宝马?”
“哈哈!原来是为了这回事。”洪恭仁解释道,“小兄弟,上次你见到的银两,甚至那几十文钱都是我替他人保管,受人之托,便一分钱也不能少,更不能擅自乱用,所以我才不得已向你要钱。小兄弟钱本不多,却仍然不问缘由,慷慨解囊,助我渡过难关,这份古道热肠令我佩服。”
“阁下严重了,我的两钱银只是杯水车薪,哪能助阁下度过难关?”
“我正用了小兄弟的两钱银,吃了一顿饭,又写书信叫来这些随从。昔日齐王韩信受漂母恩惠,那也是一饭千金。”
“阁下太客气了。”洪恭仁的话撩起他的心事,云毅饮着酒,却想到以往有恩于他的农夫村妇,他们若也是漂母,可他却不是韩信。
洪恭仁见云毅推辞,便又笑道:“它日我也会去东京,若是有缘,以后还会见面,小兄弟你再还马就是。”
“既然如此,在下先多谢你的赠马之恩,它日相见,必当相还。”
次日早晨,云毅送走了洪恭仁他们,便往马厩里牵马。马夫对他道:“兄弟,我看你是遇到贵人了,这匹马可是好马。”
“我也知道,所以我才不敢受此重恩。”云毅抚着马头,再拿一把肥草喂马。他想到有了坐骑,以后可省去很多脚程。
“我看那大爷一定是个大官,他拿的银两是官银,所以才如此小心谨慎。”马夫又道。
“你可能说得对。”云毅点了点头,继续喂马。等到他把马喂饱,便骑着离开,前往京城。眼见空岛离他越来越远,云毅也越来越挂念秋樱。秋樱知不知道他并没有死?而且正前往东京?她会不会过来找他?为何岛上的人要置他于死地?他们是否会对秋樱不利?云毅一想下去,便再难以平静。他只好竭尽全力抑制自己,不再让烦乱的情绪搅得他心神不宁。
11、东京梦华
帝京繁华,乃锦绣之乡。大街上车水马龙,熙熙攘攘;虹桥上人来人往,沸沸扬扬;汴河中千帆竞发,百舸争流。内城官府民居林林总总,酒楼店铺目不暇接。百业兴隆,世间少见。
如此繁华的景象,对于踏过大多是穷山恶水的云毅而言,无不雄伟、壮观。他的眼界开阔了,同时,他记起小时候看过的缩肩拱背、眼光木然的农夫的背影。他觉得生命里缺少什么,正如那些农夫一样。“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他心中渗入悲怜之情,而缺少的这些,是要靠他以后的人生慢慢弥补。
像云毅这样一身武艺,在偌大的京城饿不了肚子。只是如此身份,在他人眼中,细如微尘、卑若蝼蚁。他不愿甘于平庸,使半生所学的本领没日没夜耗在粗活上面,他应该有更远大的抱负、更宽广的空间和更光明的前途。有时,他双眸似火,激烈地燃烧着。有时,又仿佛如水,沉静地酝酿着。他的眼神总是那么专注,正彰显了内心的坚强与刚毅。因为专注,他善于把握时机,希望在这个偌大的京城里改变命运。
他的命运真的改变了。
云毅来到京城最初的目的是答应女黑衣人的要求,与她在此交换血鸣和玉,换取玉坠背后的秘密。他按照女黑衣人的指示,在众多大树上刻下箭头暗号,可是女黑衣人并没有来会他。这件事出乎他的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黑衣人竟然会放弃血鸣和玉,黑衣人如何也不肯告诉他真相,而这真相比血鸣和玉更重要。
云毅凭着童年的记忆,叔父曾对他人提过要上东京之类的话,每当空闲的时候,他便会流连于京城的各个角落,找寻关于叔父的蛛丝马迹,不过这蛛丝马迹却早已化为尘土,掩埋得不为人知。云毅又想若是血鸣和玉在身边就好了,它一定可以唤醒尘封的记忆,可是他却把它交给了秋樱。一想起她,他便会想到她每一时每一刻都在睹物思人,他心如刀绞,只有忍住不想她。不过有件事他并不知道,即使他拥有玉坠,在石滩上也会被女黑衣人拿走。伊夏雪不仅不想告诉他真相,也希望让他永远找不着真相。有些事若非水到渠成,云毅是永远也猜不出,正如他永远都不知道空岛上那位和蔼可亲的前辈就是他的亲生母亲,又譬如到底是谁要在海上置他于死地。因为种种的谜团,才迫使他勇往直前,不断地追根究底。
云毅又一次行走在街市中,这一天深夜,他不知不觉走到南薰门。
突然,听到前边千军万马的嘈杂声。不多时,迎面飞奔来一个人,穿着夜行衣,身上背着沉甸甸的一袋东西,云毅十分佩服此人的轻功,只见他飞檐走壁,身轻如燕。
后面追赶他的官爷们大声喊道:“贼人……站住……”
那个穿着夜行衣的人依旧健步如飞,他从城门上溜下来,转眼看到一个人不躲不闪地站在前面。他或许看到云毅衣衫褴褛,压根儿没把他放入眼底,只是“唰唰”几声飞出金钱镖想要射死云毅。
云毅避开金钱镖,那人眼神诧异,飞腿直踢向他。云毅一招“托梁换柱”,一把扯住他的脚尖,顺势将他按在地上。
那人身形灵活,屈下腿从袖里露出双刀,削向云毅颈部。云毅见势,放开那人,翻身两脚夹住他的双刀。那人看云毅并不好惹,只想弃刀而逃,云毅一把拉住他的包袱,令他再也动弹不得。那人决没想到会栽在一个小叫化子手里。
云毅不是小叫化子,他的衣衫仍旧整洁干净,他那专注的目光中没有半点乞怜之意。
接着,一个高大威猛的军官,气势不凡地走了过来,他对下属道:“来人,打开那个贼人的包袱。”
只见包袱被打开,其中有黑貂裘、玉玲珑、夜明珠等珍宝,每一件都价值不菲。
“好个贼人,胆大包天。”那个军官怒道,“把他押下去听候发落。”
“是,孙大人。”众侍卫把盗贼押下去。
那个军官瞧着云毅皮笑肉不笑地问道:“是你抓到那个盗贼?”
云毅还未回答,那个军官便不再瞧他,而是向身边的人招了招手,道:“来人,打赏点银子!”
云毅看他甚是傲慢,就回绝道:“多谢你的银子,可惜我不用。”
“那你要什么?”那个军官的口气越来越冷淡。
“我不想要什么,我抓住他并不是为了与你交换,也不是为了向你讨赏!”云毅不卑不亢地讲道。
“好!有骨气,有意思。”那个军官笑了一声跳上马,指着放在地上的银两,绷紧了脸孔道,“银子放在那里,收不收是你的事。”
这人便是东京禁军将领孙律成,他夜追皇宫盗宝之贼,追至此处,恰好盗贼被云毅逮着,他把罪犯打入天牢。此刻,他首先不是回皇宫向皇帝复命,而是去了宰相府拜见丞相朱廉。
禁军乃是中央军,与宰相府毫无关联。然而,当朱廉退去所有家奴后,孙律成却对朱廉毕恭毕敬。
“是哪个贼人如此猖狂,竟把魔掌伸向皇宫?”朱廉问道。
“律成还未撤查清楚。”孙律成诚惶诚恐地答道。
“一定要加以严办,你可知‘宝物’二字乃我心头隐患?”
“相爷难道还担心二十多年前之事?”孙律成悄声问道。
朱廉不语,眼中闪过一丝杀气。
孙律成见状,信誓旦旦地保证道:“相爷大可放心,律成绝对严惩不怠。”
隔了半晌,朱廉又问:“本相听说逮到盗贼的是一个武艺高强的年青人,是这回事吗?”
“是。”孙律成眉头微蹙,这件事有损他的颜面,他并不想让别人知道,但是他清楚凡事都瞒不过朱廉。
“你怎么打赏他?”朱廉问道。
“我赏给他银两。”孙律成小心翼翼地回答。
“你给他银两?”朱廉压低音调,略有不满之意。
孙律成又赶紧道:“其实律成尚有个提议,我见他武功精湛,想把他收归到相爷门下,为相爷所用,就是不知相爷答不答应?”
朱廉听后大笑道:“哈哈!我宰相府是什么地方,哪是随便的黄毛小子想来就来的地方?况且,人才有你孙律成就够,用不着其他机心难测的家伙。”
“相爷过奖了!那……那……”孙律成也琢磨不透朱廉的心思。
朱廉沉思了一阵,道:“肥水不流外人田。好,你去把他找来,就让他在相府里当个仆役。”
孙律成心有不满,却也不敢出声,只是照朱廉的意思去办。
就这样,一次偶然的机遇,云毅轻易来到了宰相府,随便地当个仆役。“我不想要什么,我抓住他并不是为了与你交换,也不是为了向你讨赏”,云毅还记得当日铿锵的言语,只是当命运出现唯一转机的时候,他却不得不把握它。
他并非没有掂量过,从江湖走进庙堂,其实是走进一种诱惑,更是走进一种束缚。云毅何尝不愿如谷辰轩一般潇洒,不屈从权贵,一心做他的侠客。但是少年贫寒的生活令他刻骨铭心,只有经历过风雪,方知道生存的残酷。“我将来要有出息,不让你们受苦”,云毅从未忘记对农夫许下的承诺。他始终少了谷辰轩那份孤傲,多了压在肩上的重担,他别无选择。
不过当云毅进入宰相府,激动之余不免有所失望。宰相府并没有重用他,他丢下那身出神入化的功夫,却做着烧火、劈柴、挑水的活儿,毫不长进,他内心倒抽了一口凉气。
“你有没有见过那个新来的奴才?”一个杂役问其他人道。
“每天干活最多的那个吧?他倒是好运,想当初咱们进来宰相府,那可是过五关斩六将,千辛万苦才得到管家的赏识。”杂役们都愤愤不平。
“他干活那么拼命,小心别让他抢了我们的风头,到时咱们便很难混下去。”那个杂役暗暗说道。他们见云毅担着柴过来,就都各自散去。
云毅自是听到他们的议论,却也不好说什么,只是继续干活。
这一日未时,云毅干好活后,便又随着其他仆役外出街市办事。仆役们一出宰相府,趁着时候未到,都各自寻乐去。云毅走到西街口的福来酒肆,小二哥福二笑呵呵地对他道:“兄弟,你又来看你的马了,我可是找人把它喂得精神健旺。”
“多谢小二哥。”云毅走进马棚,那匹马看到他来了,纵声欢嘶,云毅抚着马头,拿出料豆让马吃个饱。
“马儿,马儿,你说我什么时候才能把你还给你主人?”云毅念道。
那匹马似乎听懂他的话,伸过头在云毅腿上挨擦,大有不舍之意。
云毅出去福来酒肆时,看见一辆甚是体面的马车,一观便是达官贵人的乘骑,周围都围满了看客。这时,从酒肆里走出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他边走边抚直他的发须,整理他的衣衫,待到马车前,“扑通”一声地跪了下去。云毅一愣,只见那个汉子行礼,对车中人道:“小人在这里已经恭候多时!”
车中人半卷帘子,云毅只看见一只手示意请那汉子入座,那汉子便毫不客气走了进去,坐在那位贵客旁边,车马渐渐远去。
围观的人议论纷纷,道:“哇,堂堂御史台洪大人怎么会看走眼,瞧上这种无赖?”
“是呀,他经常醉酒、留连于烟花柳巷,真是伤风败俗……”
“嘿。”福二止住他们道,“你们错了,我看这人,厉害!”他竖起拇指接着道,“你看他那副德行,把自己弄得不像人样,其实都是为了试探洪大人。”
“你怎么知道?”众人听福二反驳他们,都要跟他吵起来。
“他不是投宿在我这酒肆吗?我怎么会不知道。”福二得意洋洋地道,“算来跟他走得最近的人就是我了。”
“你这人……到底说不说?不说大伙都散了。”
“别走……别走……大家进来喝一杯水酒,听我慢慢和你们讲。”福二嚷道。
“原来是在招揽生意,你不说大伙可真的散了。”
“着什么急呀?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那个大爷可从来就没有急过。”福二看大伙不耐烦了,才认真起来,道,“我时常听那个大爷叨念,说他在等人。我就问他你等谁啊,他说他在等伯乐来相马。”
“哈哈!”有人忍俊不禁,发问道:“他算千里马吗?”
另外围观的人也应道:“是呀,这么了不得,干脆去考个状元。”
“这个……这个他也说了……他说什么来的?”福二想了想,道,“对了,他说他不愿拘束于那些繁文缛节。”
“这人够会吹牛皮,还吹得天花乱坠呢。”
“我看不是这样。”福二解释道,“三个月前他来京城时,都不像现在这个样子。那时他一大早便会登门求见洪大人,这样过了好久。后来洪大人当真赏识他,他竟然放起肆来,还大言不惭地对洪大人派来请他的手下道:‘你们大人既知我嗜好,又想重用我,便应迎合我的口味,好酒好肉美色伺候,不该处处限制我才是。’我诧异地问他为何要这么做,眼见鸭子都上嘴边,飞了不是前功尽弃,他说他要投身明主,虽然打发那些人的话讲得难听,可心里不知多高兴。”
“哦,你这样说我倒听得明白,他认为洪大人是位明主,不该任由自己胡作非为?”
“对……对……说得好!我就是这个意思。”福二道。
“洪大人为官清廉,又禁止下属作威作福,汴京的百姓早就赞不绝口。”
“是呀,朝廷有这种清官,才是社稷之福,百姓之福。”
“那洪大人又怎会亲自来接他?”
“这个嘛,他说了,这就要看洪大人是不是真正的伯乐了。”福二讲道。
云毅一直站在那里,直到大伙都谈完话散开了,他才离开。他内心甚是佩服那位不羁的怪客,更钦佩轿中素未谋面之人,也只有轿中人那样的气魄、胸襟才能识破那位怪客的良苦用心,仁而下士,欣赏他并重用他。
云毅路过一家华饰坊,见到店里挂满琳琅满目的饰物。他走进坊内,老板对云毅道:“公子请随便看看,买一件饰物送给心上人。”
云毅想起秋樱没有宝钗金钿的头饰,最多就是用丝带挽住秀发,一想到这里,他便捡了一支翠玉金钗,问道:“这支金钗多少钱?”
老板道:“公子你真有眼光,一挑就挑中上好的饰物。这支金钗可是纯金打造,镶上名贵的翡翠,总共要三两银子。”
云毅摸了摸口袋的银两,为难地道:“能不能再便宜一点?”
老板道:“公子,最少就是三两了,千金难买心头好。如果你要就拿去,不要便算了。”
云毅道:“但我身上没带那么多银两。”
老板道:“你可以下次再来买,不过我不敢保证那时这支金钗还在不在。”
云毅心里着实喜欢那支金钗,也料到秋樱一定喜欢,便道:“老板先等我一会。”他回到福来酒肆,对福二道,“小二哥,你可否借我三两银子?”
福二惊讶地道:“兄弟的口开得可真大,我在这里干多久才积攒到三两银子。”
云毅也知为难,便道:“下次我保证带还给兄弟。”
“这样好了。”福二想到云毅的宝马,笑了笑道,“你把你的马儿抵押给我,我还再给你银两,保证你稳赚不赔。”
云毅打断道:“马儿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卖,既然小二哥不肯,那便算了。”
他无奈要跨出门去,福二止住他道:“兄弟是个忠厚之人,我不是信不过你,但是一下子要我那么多钱,我连吃睡都难以安稳。”
云毅点头道:“我明白,我再想其他办法。”
“兄弟是不是要买什么东西?”福二想了想,道,“我先帮你买下来,等到你还钱我再给你东西。”
“如此甚好,多谢小二哥了。”云毅欢喜地道。
“兄弟,我看你目光如炬,一表人才。”福二贴在他耳旁轻声道,“以后要是发了,可要多多关照。”
云毅笑道:“若有这么一天,我一定不会相忘。”
福二道:“好,我自己不是人才,但看人却一向很准。”
12、一枝红艳露凝香
自从云毅来到宰相府后,一连几天,见到的大多是府中的下人。他们谦卑、惟命是从,云毅与他们最大的不同,便是他那双眼睛,从不为任何苦累而磨去了以往的傲骨。相反,总是那么炯炯有神,光芒四射。
云毅也见过另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与众不同,明亮得好似银河的星星。想起了眼睛,他又自然地记起眼睛上面的娥眉,下方的鼻尖、朱唇,那人整个容貌便浮现在眼前。
深深的庭院,长长的回廊,淡淡的阳光,一个挽着藕色薄纱的丝衣女子袅袅婷婷地走来。凌波微步,她衣袂飘飘,身旁似有云烟氤氲。远远寻去,那仿佛是天山的雪莲,如此孤高清寒、纤尘不染,再走近一些,又如那云南的山茶,恬静雅致、中人欲醉,到了后来,便是那洛阳的牡丹,艳丽夺目、光华照人。
那女子也看见云毅了,他就站在她面前,一身下人的装扮,她本可以从他身边直接走过去,不必留意像他那样卑微的人,可她却赫然停住脚步,一怔,凝视着云毅,目光极是复杂。是疑惑?是惊奇?还是莫名的鄙视?云毅也望着她,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油然而生,但随即又被她冷漠的目光所慑,只好生生把头转开。
又过了几天,他仿佛已将她淡忘。可是,她却又一次出现在面前。只是,并非真人,而是在画中。他从怡心亭的地上捡起一幅微微展开的画卷,小心翼翼地舒开,顷刻间一个绝代风华的女子映入眼帘。她那冶艳灵动的双瞳,似乎随时能摄人心魂。
云毅又看见画像旁提着诗仙的《清平调》,“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他还在琢磨作画之人的心思,“利氏子规”这个雅名又吸住他的眼球。
突然,一个男子喝道:“胆大奴才,还不放下手中的画。”
云毅抬起头,一个身着锦衣、眉清目秀的年青男子怒瞪着他,他双眼冒火,似乎要将云毅碎尸万段。
这时,过来一个老仆,从云毅手中夺过画卷,把它缓缓卷好才奉还给那个男子。
“这奴才是谁,如此不懂规矩?”那个年青男子问道。
“小侯爷,他是新来的,千万莫为这等人生气,气坏了身子可不好。”老仆劝道。
“叫他去其他地方,他不配来到我的怡心亭。”朱星延怒气冲冲喊道。
云毅一声不响就走了,心中慨叹这宰相府的主人都是脾气乖戾、心胸狭隘之人,又想这位小侯爷一定爱极了那位利子规姑娘,可是那幅画为何偏偏落到地上?云毅只想打扫庭院,方捡起它而已。若是那幅画安好地放在桌台上,云毅决不会去碰它。
朱星延见所有人都离开了,方才坐到石椅上,慢慢欣赏画中的女子。他用手指轻轻地触摸画卷,怕稍一用力就会弄破画面。思绪如潮,他回忆起第一次看见她的情景。
那时他命人打开相府的正门,匆匆迈出去时,刚好撞见那绝美的容颜,灿烂的阳光下,她整个人如粉雕玉琢一般。“那怎么像个凡人?她简直就像突然降至门前的观音菩萨!”他的心湖被抛入巨石,掀起层层波浪。
门前的侍卫见她站着不动便想过去赶她,却被朱星延喝住。他轻轻走到她身边,脚步轻微,恐怕吓着了她,“姑娘,你看什么?”他也顺着她的目光往大门望去,可是他实在看不出这座居住了近二十年的相府有什么特别,他皱起眉头,脑子一片空白,只因为他如何也猜不透这位女子的心思。
从孩提时代朱星延一直居住在相府,他父亲白手起家终于有幸位居人臣,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朱星延一出生便有大好的前程,作为朱廉唯一的儿子,他聚万千恩宠于一身。
父母纵容他,让他在丫环的围绕簇拥下成长,允许他和她们厮混。但是另一方面,朱廉又对儿子极是严厉,在大节上绝不疏忽,他就像刻模子一样把他儿子雕刻出来,这样令朱星延纳闷、反感,越来越疏远父亲,总觉得在父亲面前抬不起头。
朱星延一方面厌倦这种豪门权贵的生活,另一方面又恣情享受它的骄奢无度。他父亲为他安排了一段婚事,他未过门的妻子是梁王府的千金郡主,朱星延记住了她的美貌,却也忘不了她教训人的大道理。
“这天下间万事总要有个规矩,我……我虽然是你的妻子,但还未过门,你便该以礼相待,莫让天下人当笑话。”她话说得不愠不火,可朱星延一想起来就不舒服,他堂堂一个小侯爷,被一个女子训斥,认为他没有教养。“你有什么了不起?”朱星延心里骂道,“你自以为是郡主,就高不可攀是吗?我才不买你的账。”他再也很少惦记她,又回去找那些丫环玩,但是日子久了又觉得她们真是一群庸脂俗粉,只会奴颜婢膝,简直俗不可耐。
如今,他终于见着一位完人。即使她会说出像郡主那般训斥人的话来,那无疑也有另一番味道。他细细地想着,可她却一句话都不讲就转身离去。朱星延便跟着她,她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
“你为什么跟着我?”利子规停住脚步冷冷地问道。
“你……你好看……”朱星延痴迷地回答。
利子规不理他,继续往前走。
朱星延穷追不舍,问道:“喂,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刚才看什么?”
“我为什么要回答?”利子规的目光倏忽冷锐起来,显得很不耐烦,只是朱星延站在背后,并没有瞧到她阴沉的脸色。
“因为那是我家,你在看我家,我总该知道你看上了什么?”朱星延笑嘻嘻地道。
只不过一瞬间,利子规的目光慢慢柔和起来,她幽幽叹了一口气,继续向前走。
朱星延哪愿放她离去,他继续跟着她,又问道:“喂,你为何叹气?”
利子规停下脚步,伤感地道:“我一个民间女子,从没见过那么……那么气派的府第,如果这辈子有机会到里面看一下,不知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可惜我只是一个民间女子。”
“不,你不是民间女子。”朱星延跑到她跟前,庄重地对她道,“你比那公主郡主都有贵气,我看没有哪一国的公主郡主能和你相比,你是那……那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只能让人顶礼膜拜。”
利子规听了他的话,掩面轻轻笑道:“呵呵,你太抬举我了。”
他见她这么一笑,风娇水媚,万种风情。他脑海灵光一闪,忽然抓起她的手肘,道:“你跟我来。”他带着她奔回相府。
“小侯爷,这位姑娘是?”左边的门卫问道。
“小侯爷,相爷有命,闲杂人等不得擅闯相府。”右边的门卫也阻止道。
“她是我喜欢的人,刚才你们已经招待不周,如今还敢拿我父亲来压我?”朱星延戳着他们的鼻梁盘问道。
“小侯爷恕罪,相爷的命令卑职不得不从。”右边那个门卫继续说道。
朱星延一脚便向他踹去,直把那个门卫踢到跌倒,他怒气冲冲地道:“我自会向父亲秉告,你们滚开,竟敢以下犯上,不要脑袋是不是?”
侍卫们没有办法,只好让利子规进去。他们虽然遵从朱廉的吩咐,但谁都知道小侯爷是天之骄子,如果拂逆他的意愿,朱廉更会怪罪他们。
朱星延训斥完奴才,回头笑脸相迎,拉着利子规四处逛。他不遗余力地介绍府中各处的景物,从正门到紫烟阁、暖香楼、柳堤、莲心潭等,唯恐唐突了佳人。
他们越走越深,利子规没有停下脚步,直至一处幽深肃寂的的院落门口,隐约可见内院荒废破落,昏暗无光。利子规的目光陡然凝聚,她一脚便要踏进去,朱星延忽然拉住她道:“姑娘,那个地方去不得。”
利子规惊醒,从思绪里走出来,娇笑问道:“为什么不能去?”
“因为……因为那个院落有……有鬼……”他特地拉长声音,吐出长长的舌头吓唬她。
利子规没有被吓到却装作被吓到,故意凑到他身后叫道:“鬼?鬼在哪里?”
朱星延回身顺手搂住她的细腰,安慰道:“你不用害怕,有我呢。只要咱们不进去,鬼就不会找我们了。”
利子规笑了起来,道:“小侯爷,你一定在骗人。这个地方哪有鬼,是你心中有鬼才是。”
“不是,以前这里确实有一只女鬼,面目狰狞,凶神恶煞……”朱星延绘声绘色地讲道。
他还没讲完,老仆走了过来,慌张地叫道:“小侯爷,你怎么跑到这里来?若是让相爷知道这件事,可要大发雷霆。”
“你也拿我父亲来压我,你以为你是谁呀?”朱星延怒斥道。
“小侯爷,别胡闹了,还不快点走。”老仆推着他们离开。
朱星延带着利子规气愤地走了,嘴里不时地嘟囔道:“哼!总有一天我要叫父亲把你们这群狗奴才逐出相府,一个个敢跟我作对。”
利子规最后望一眼那个昏暗无光的庭院,捏紧了拳头,才随着朱星延出去。
走到怡心亭,朱星延携着利子规坐下来观赏四周的假山流水。“歇息一会,我再带你去看其他地方。”朱星延兴奋地道,“这相府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总可以让你玩上一两天。”
利子规静默不语,朱星延侧过头去看她,但见她脸上挂着几颗晶莹的泪珠,正所谓“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他本来还兴致勃勃地谈天说地,现在哪里还高兴起来?“你怎么了?”朱星延问道。
“你……你不该带我进来……”利子规幽怨地叹道,“我……我发梦都会……都会梦到这个地方……梦到……梦到你……”她抬起眼望着他继续道,“你我相识不过一小会,但是我感觉咱们好像认识了很久,以前我在梦里就见过你,我想天下间所有女子心目中的如意郎君就应该像你这样。”她讲不下去,却毫不吝啬送来脉脉的目光,这目光一旦衔接,足已慑住朱星延的心魂。同样是阿谀奉承的话,但这话从如此女子口中出来,不仅让朱星延飘飘然,更令他在平淡乏味的生活中感到新奇的狂野。
利子规最终离去,带走了他所有的思念。临走前他问她道:“你叫什么名字?”
利子规哀怨地问道:“小侯爷,你可喜欢青莲居士的诗篇?”
“难道你的名字是太白的诗?我来猜猜,一定是那两首。”朱星延兴高采烈地吟道,“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利子规苦笑了一下,一边远去一边吟道:“蜀国曾闻子规鸟,宣城还见杜鹃花。一叫一回肠一断,三春三月忆三巴。”
“你叫子规?”朱星延说道,却见利子规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莫非我在做梦?”朱星延摸了摸脸颊,自忖道,“不可能,一切都是真的。”
他跑去乞求父亲,恳请父亲找寻她的下落。朱廉听完整件事,对朱星延道:“我儿,要找一个女子并非难事,只是咱们有约在先,无论你多么喜欢这个女子,她都只能是你的一名婢女,绝不可能有其他身份。”
朱星延只盼到早日见到利子规,便连连点头道:“好,孩儿一切听从父亲的安排,请父亲一定要尽快找到她。”
朱廉心中甚感奇怪,竟有一名女子令儿子如此动容,他派了大批人手暗中调查这名女子,得到的结果却再平常不过。
利子规父母得病早逝,她从小寄于姨父篱下,跟着姨父一家迁徙各方,做苏绣生意。姨父乃是商人,重利轻义,待她不是很好,经常劝她早点出阁,但是利子规执意要找到如意郎君。她从小不合人群,时常孤芳自赏、暗自嗟叹。由于无人管教,她甚至壮胆在大街上抛头露面,而只是图一时之快。
朱廉听完下人的汇报,点了点头,说道:“带她来见我。”
紫烟阁的房门缓缓打开,利子规见朱廉正一个人在房内下棋。她蹑手蹑脚地进去,跪下行礼道:“民女叩见相爷。”
朱廉轻轻瞥了她一眼,也不过那么一眼,他仿佛看透了她。“你叫什么名字?”他对她的美貌视若无睹,精神仍然倾注在棋盘上。无疑棋盘上的争夺对峙、你追我赶更能让他振奋。
“我姓利,名子规。”她的声音有些颤动,不禁捏紧衣角。
“你很紧张,别害怕。”朱廉的音调像是从死人堆里发出来一样,甚是低沉,他一边关注棋局一边道,“利子规……利子规……子规啼血……这可不是个吉利的名字。”
“我父母时刻要我铭记他们,不要忘记他们,便为我取得此名,没有不好。”她忽然硬了口气道。
“嗯。”朱廉清了清喉咙,摆手道,“你下去吧,以后尽心尽力伺侯我儿,少不了你好处。”利子规刚要下去,朱廉叫住她又道:“你要谨记,我儿的正室只能是梁王的千金,大宋的西夕郡主,你少打这个主意,不然……”他没有说完便示意她退下。
自此以后,利子规便留在宰相府里。尽管这样,朱星延并未满足,他父亲规定他一天到晚只能见她三次,其余时间用来熟读经书,钻营治国之道。每次他们相见时利子规都是心事重重,寡言少语,惹得他在书房一拿起笔,什么治世的文章都没有写,就只是临摹她的画像聊以慰藉。
也许朱星延觉得利子规对他的冷漠是源于父亲的干涉,却不知这正合了利子规的心意。
她从来都不是简单低俗的女子,因为看到了雄伟壮观的宰相府便羡慕得痴站着不动,又因为游了一趟宰相府便再也不愿离开,还说会梦到那个风流倜傥的天之骄子。可是就凭着这份俗气,让朱廉相信这个在街头抛头露面的女子并非没有心机,只是不成大患、无伤大雅。所谓不合人群、孤芳自赏也不过是利子规为了自身的处境担忧,只要给她一点小惠小利,衬得起她的美貌,她便会流于平俗。等到朱星延那股新鲜的劲头一过,她自然也会被弃之如履。
不过利子规却有极高的手腕,她的若隐若现、若即若离,时刻牵动着那位小侯爷的心弦,高昂时使他如置身于天堂,低回处又令他寸断肝肠。
不仅如此,她还企图征服他人。那个在怡心亭捡到她画像的男子,是否从此以后都会魂牵梦绕、时刻想念着她倾国倾城的模样?他会不会想到这一切都是她的有意而为之?她故意把放在桌台上的画像丢在地上,让云毅捡起来,使他再一次目睹她惊世的容颜,让他忘不了她。
她本来不用花那么多心思在如此卑微的人身上,可是,她却再一次遇到他,在这座危机重重的宰相府,他是怎么进来的?她总是有一股预兆,他绝不是个简单的人,若非为了拿回另一只血鸣和玉,她早就不必在石滩上留下他的性命。虽然不知以后他是劲敌还是朋友,不过此时的一切尚在利子规的掌控之中。
13、美人心机比天高
她便是在峨眉山云毅遇到的女黑衣人伊夏雪。当初她上峨眉山时只想索回血鸣和玉,却邂逅了云浩的侄儿,这个平生头一回让她打不败甚至还要受制于他的男子,她恨透了他。
伊夏雪拿到云毅给的一只血鸣和玉后便前往京城,沿途听到青峨庵覆灭的消息,接二连三江湖上盛名的几大门派一一消失,她赶在崆峒宫灭门前目睹了这场厮杀,也眼见了那个令人胆战心惊的邪教。
雷昌见到一个黑衣人站在门口,便厉声质问道:“你想出手帮忙?”
伊夏雪回答道:“不,我也恨他们。”
雷昌听到是个女声,十分惊奇,又问道:“你和他们有仇?”
伊夏雪道:“是,我比你更恨他们。”
雷昌道:“好,不管你和他们有何仇怨,总之看过我们杀人的人,如果不想死,就只有降服我们。”
伊夏雪傲然问道:“降服你们,你们能如何?”
雷昌回答:“带你去见我们主人。青峨庵、蜀城观、唐门的掌门都已归顺我教,再加上崆峒宫,看来主人的大业指日可待。”
伊夏雪笑道:“是吗?我倒想瞧瞧你们主人是哪号人物,有何神通广大的本领。”
“教主!教主!”一个侍从慌慌张张跑进来,向卧在狐裘榻上的青衣汉子道,“外面有一个……一个幽灵要见你。”
青衣汉子正在小憩,显然不满意这个鲁莽下属的打扰,他迷迷糊糊中斥责道:“叫他等着。”
“不,教主。她已经……已经闯进来了。”侍从叫道。
青衣汉子猛然抬起眼皮,用如鹰般犀利的目光打量着眼前这个突兀的客人。
此时伊夏雪已经换成另一套黑衫,秀发也披上双肩,让人一瞧便知是个女子,她的容貌仍用黑纱掩着,隐约可见脸上的轮廓。她需要时常变换装饰,以不同的打扮去应付不同的人群,那个全身裹在黑衣里连声音都要极力掩饰的女客,只属于峨眉山,属于云毅的对手。
“你是第一个不请自来的女人,看来本事不小。”青衣汉子仔细地瞧着她。
“你们是什么邪魔外道,从哪里冒出来?”伊夏雪问道。
“邪魔外道……邪魔外道……”青衣汉子咀嚼着这个词,脸上笑得一片灿烂,他冷不防伸出手向伊夏雪脸上抓去。
伊夏雪侧身躲闪,轻易就避开了,她讥讽道:“暗箭伤人,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主动向女人出手的男人,也不是什么英雄好汉。”
青衣汉子笑道:“哈哈,我平生最反感的就是正人君子和英雄好汉。”
伊夏雪继续追问道:“你们处心积虑消灭江湖上各大门派,最终的目的是什么?”
青衣汉子反过来问她,道:“你说呢?”
伊夏雪回答:“你们绝不是单单为了扬名,不然又何必那么神秘,你们大可暴露出名堂。”
青衣汉子赞赏道:“你的确厉害,什么都猜对。”
伊夏雪打破沙锅问到底,问道:“你们有更大的意图,是什么?”
“你知道没有人会轻易说出自己的秘密,除非……除非……”青衣汉子的目光变得懒散起来,盯着伊夏雪的面容,接着道,“如果你的容貌衬得起你的声音的话,我便把这个秘密告诉你。”
伊夏雪冷笑道:“哼,原来只是个好色之徒。既然你不说,那不打扰了。”
青衣汉子见她大步往外迈去,突然加重掌力,向她头上横劈,凌厉的掌风,大有排山倒海之势。
伊夏雪感到那股一触即发的戾气,迫使她回身跃起,一招“满城花雨”使出,身体似乎化作千万朵梅花风中弄影。
青衣汉子只觉得陷入花舞的迷阵,眼前一片缭乱,伊夏雪美妙变幻的攻势中有着致命的危险。她的这一招以柔克刚,使得青衣汉子不能不另眼相看。
就在他揣磨着转换掌法时,伊夏雪突然站立不动,这一瞬间的松弛青衣汉子怎能错过,他五指如鹰爪,向伊夏雪咽喉抓去,他本意料她会有其它阴谋,是以做好随时应对的准备。哪知伊夏雪定在那里一动不动,青衣汉子转而收回掌力,一把扯下她的面纱。
面纱之下,是倾国倾城的容颜。然后,他也懒得动了,浅浅的笑意挂在嘴边,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仿佛永远没看个够。若她只是柔弱的女子,说不定他早已把她抱在怀里,他愿意烽火戏诸侯,千金换来一笑,但此刻她只是冷眼相对,好似梅花冰肌傲骨,只可远观而不可近亵。
“教主!”又有一个侍从跑了进来,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青衣汉子极不耐烦,厉声问道:“何事?”
“夫人……夫人有请,请教主过去一趟。”侍从低声禀告。
“退下。”青衣汉子走到伊夏雪跟前,好声好气地对她道:“你在这里等我,我马上回来。”
伊夏雪没作任何回应,她双眼只顾扫视着大厅,特意装作没听见他的话。
青衣汉子回来时,见伊夏雪在摆弄墙格里的药剂,他上前制止道:“不要乱碰,那些药剂毒性不小。”
伊夏雪一听,果然停下手来。
“你没想到吧?我耶律青最擅长的就是使毒,那些名门正派就是被我毒攻而惨遭灭门。以后若有机会,一定带你去见识一下我的毒海。”
“原来你果真不是汉人。”伊夏雪道。
“不错。”耶律青请她到榻上坐下,开怀说道,“我乃是大辽皇族后裔,潜入宋境已有多年。”
“难怪你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消灭那几大门派。”
“我听手下说姑娘与他们也有不共戴天之仇?”
“可以这么说。”伊夏雪点了点头。
“那么你今天该不是特地来感谢我帮你报仇吧?姑娘若有什么吩咐,我自当洗耳恭听。”
“我只是替你惋惜。”伊夏雪站了起来,缓缓地提道。
“哦?”耶律青大为迷惑。
“你讲你千里迢迢来到宋境,灭了几大门派又能如何?”伊夏雪耻笑道。
耶律青扣着桌案,振振有词地辩道:“先统一中原武林,招揽那些江湖人士,再助我颠覆大宋王朝,这便是我全盘的计划。”
此话一出,伊夏雪眉头一皱,心想此人野心倒是不小。
耶律青问道:“姑娘你是哪里人氏?”
伊夏雪明白他话中隐意,便道:“你放心,我决不泄露你的秘密。大宋皇帝欠我家族一个人情,我也要讨回。”
耶律青听到这里,拍案大喝道:“好,太好了,真是相识恨晚。这一趟我绝不让你白来。”
伊夏雪想道:“大宋灭不灭亡,确实与我无关。我要的是宰相府的毁灭,我要朱廉死无葬身之地。”她转过头,恶狠狠地对耶律青道,“你以为灭掉几大门派,擒住那些掌门,把他们的弟子收归门下,这样便算一统武林,那群不中用的师徒就真的唯你是从?你的如意算盘打错了。”
耶律青不知她为何如此动怒,只是解释道:“他们虽是废物,却也四肢发达,总有用武之地。”
伊夏雪叫道:“可你并不知,早在十年前,他们便归顺了宋廷的一个高官,如今这人已贵为相爷,他们又怎会降服于你,心甘情愿替你卖命?”
耶律青皱着眉头道:“高官?相爷?你讲的是宋室当朝的宰相朱廉?”
伊夏雪两眼发亮,问道:“你也认识他?”
耶律青清了清嗓子道:“宋室一大支柱,我焉能不认得?”
伊夏雪目光冷锐,道:“所以你要逐鹿中原,势必先得除掉他。”
耶律青道:“那是自然,宋室皇帝一直采用文人治国,防止武将夺权。而又加强中央集权,削弱地方势力,所以只要击垮中央几大支柱,到时我大辽的铁骑便可南下灭宋。”
“那你现在作何打算?”
“哼!一不做,二不休,我仍旧继续歼灭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即使他们不依从于我,我也要给稳坐汴京的朱廉敲一个警钟。”耶律青瞳孔发光,而又望了望伊夏雪,问道:“你呢?”
“我要上汴京。”她回答得很利落。
“你何必操之过急?”耶律青道。伊夏雪并不吭声,耶律青明白无法劝服她,只好嘱咐道:“我幽云教教徒遍布四海,以后你若用得着,尽管吩咐一声,相信咱们很快就可以在汴京相聚。”
伊夏雪此次行程获益甚大,她终于遇到一个能与她同列、共谋大事之人。她继续北上,中途竟遇到溺水的云毅,她本欲除之而后快,却搜不到血鸣和玉,而后又被姚慈阻止。到达汴京后,伊夏雪第一件事便想伺机入皇宫盗宝,完成她的窃宝计划,不料一个盗贼盗宝失败让整个皇宫草木皆兵,伊夏雪不得已改变策略,摇身一变潜入宰相府。
当日她与朱星延分离后,就料到小侯爷一定会派人寻她入府,因此她改名为利子规,又找来幽云教教徒为她捏造身份。她与朱星延的相遇纯属偶然,然而藉此机会她却能迅速向目标靠拢。这无疑多亏了那绝美的容颜,她现在颇以美貌自负,心想天下间没有男人不为她倾心。于是,她又记起了云毅。
云毅在宰相府的日子一直风平浪静,之后,这种平静慢慢打破,他发现血鸣和玉竟然出现在宰相府。女黑衣人终于出现,竟也隐匿于宰相府?她真为践约而来?为何却迟迟不肯露面?
云毅每次看到血鸣和玉挂在隐蔽的树枝或屋角,便追踪而去,盼着与女黑衣人相见,可结果总是失望而归。云毅并没放弃,他等了十多年,就是盼着从女黑衣人口中得知叔父的过往。
这一次,他又看见血鸣和玉,它隐隐约约系在槐树的树梢上,一般人都难以察觉,却叫云毅注意到。云毅望见树梢下不远处有一座雅致的凉亭,亭里人影交错。他悄悄地靠近亭子,借着树叶遮掩,看见了亭中人。
一位身着湖蓝色广袖绸衣的少女,披着丈许来长的纱罗,芭蕉髻上一支黄澄澄的菱花步摇微微倾斜。她手里刺着锦绣,一针一线间尽显其雍容华贵。她旁边坐着一个身着蕊黄绢衣的侍女,那个侍女托着腮,正乐滋滋地望着主人手头的针线。
云毅知道不对劲了,这二人不是他要找的女黑衣人,他掉头想走,就在这时,一枚透骨针打入树干,树叶“飕飕”响起来,正在刺绣的绸衣少女陡然瞥见这么一个陌生男子,不由得“啊”的一声惊喊,绣花针已刺入指尖,她顿时花容失色。
云毅已料到放暗器之人,此时却也只能无奈地从树丛里出来,双手作揖,愧疚地向绸衣少女赔罪。他话还未出口,绸衣少女身旁的侍女唤来一群侍卫围住云毅。
“喜儿……”绸衣少女开口道,“算了,他并没有恶意,让他走吧,不要多惹是非。”
“郡主,怎么可以?宰相府的一个家奴都欺负到咱们头上了。”
“喜儿,不许无礼。”绸衣少女道,又散去围着云毅的侍卫。
那个侍女还是不服气,她嘟囔着嘴巴,走至云毅面前,推着他道:“你……快去把你家的小侯爷叫来,说我们郡主……在这里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