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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入云深处》》 · 状语从句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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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也只是好听而已,派了五个人在她近处这般“照顾”她,可一点儿也不好玩啊。

用过晚膳,木楚起身送他,却见李喧毫无挪窝的意思,反倒朝宜安宫内寝殿而去。

木楚在他身后朝他挥拳。

厮的,封建帝王坑我之心不死啊。

……………………

第七日,木楚连掰手指头,终于等到这第七日

82、相见不相念 ...

,她连派海青海蓝出去打探宫中传闻的兴致都没有,只一心想着,如何搞定昨日李喧安插进来的四名宫婢两名内侍。

83

83、见环重相忆 ...

这宜安宫中原有几名洛都的宫婢与内侍,品级皆不高,便被木楚打发在外殿做些有的没的活计,而今这几个,上来便自觉主动帮海青海蓝操心,行事进退有度,说话娴熟有礼,宫闱斗争怕是见多了,不好打发,也抓不出几人毛病,木楚便愈加看几人不顺眼。

(四女两男悲愤:如今的差不好当啊,有毛病,主上觉得你不尽力;没毛病,她看你还心烦。还让不让人活了?!)

七日,是她约定之日,怎么能容得这些眼线。

想来,那人应是趁着月黑风高是潜入宫中吧,如此,即要想办法支开眼线,还要想办法让昭帝睡得香甜些才好。

早膳后,她独自坐在内殿,将一味香料自多宝盒中取出,将其研磨成粉末后,又小心翼翼将那些细细粉末倒入身旁小香炉中。

殿门外传来声音不大不小的叩门声,她手一抖,粉末便悉数落入香炉,她稳稳神,将研钵收好,唤门外的人进来。

她亦起身绕出影壁,只见殿门外进来的,正是宜安宫的一名内侍,这内侍平素不声不响,也不多一句话,是负责做点燃、搬移炭火炉等活计的,周围人都称他小顺子。小顺子恭敬而入,似怕凉风吹入,顺手将门扉合上,又将炭炉依次放到了四个角处。

他利落摆放好后,却不见他退出去,反倒朝木楚更进一步。木楚错愕,却见那内侍微微一笑,自怀间取出一方长石,那长石上用墨笔细小写着“十月初一,宜安宫”。

“在下如约而至。”那内侍开口道,虽是小顺子的身形,却全然不是小顺子往日的声音。

木楚眼中霎那升起光彩,向前一步,躬身行了个礼道,“一别岁余,原来那暗中相助韩将军的,当真是您。”

那人微微一笑,他虽用功力缩了身形,用的却是原本的声音,并未加任何伪饰,想来,她是听出来了。

他伸手将她扶起,拍拍她头顶,“一别岁余,楚楚又出落了不少。我亦未曾想过,再次相遇,会在这洛都的皇宫大。”

“人生何处不相逢啊。”木楚喟叹着,抬头望向那人,有些出神。

男子面容上的笑,和当下周身散发出的气场,既不是她往日记忆中的样子,亦不是小顺子的样子。他身姿从容,眼神深邃,自有一股王霸之气,想来,这才是卧底高手本来的姿态吧。

真正的高手,才不用像她那般偷偷摸摸小心算计,要在白日,就这般大大方方来到她的眼前。

乐于做毫不相干的第二职业,乐享其味;敢于在白日踏刀而行,一笑而过;善于刀不血刃,易容易骨,这才是,真的高手。

那样满含崇敬的目光,他在很多年前看过很多,只是往昔那些事,他却再不

83、见环重相忆 ...

愿想起,武功了得,又能怎么样……

“说吧,楚楚相约一见,何事相商。”男子径直道。

木楚垂下头看着地面,纵然是往昔他们相识,她亦知道这个请求是唐突而越矩的。他们相识,却短暂,她对她尊敬感激,却无一个理由让他涉入这浑水。

可是,她却只这一张底牌,惟有靠他相助。

她猛然间跪了下去,脸上带着肃穆之色,郑重其事,“楚楚自知这一请求厚颜,势必将您拉入凶途,以身涉险,却还须求您相助,日后您的大恩,必不相忘……”

那人扬下眉,插话进来,“既然如此凶险,楚楚又如何笃定我会帮你?想来韩时与你说过,我游然于夏晚之外,并不听从任何人差遣。”

“自然知道……”木楚点点头,临行前一幕自眼前浮过。

她答应嫁与昭帝前曾与长兄木枔谈了三个条件,其中之一,便是与夏晚最显赫的将军忠义公韩时见上一面。

韩时,是夏成帝登极的最大助力,传闻他上通天文,下晓地理,用兵如神。木涂登基后,韩时即逐渐分化自己的兵权,退隐到盛世舞台的幕后。木楚从砂加、砂落耳中对他早有所闻,好奇之心虽大,却从未有幸得见一面。

三个条件谈好之后,木枔果不失言,于一个微风徐徐之夜将木楚引见给韩时。水榭之中,当韩时转身的一刻,木楚不由感叹,忠义公果然有些孔明的风骨气度。韩时是木涂的挚友,木枔与砂加的、砂落的恩师,木楚不敢造次,恭敬行了礼,问了好。那一次会面极其短暂,她所求的,亦不过两个问题。

“不知那相府中暗中相助的,究竟是谁?”木楚问道。

韩时略微一笑,“不可说,想来公主殿下心中自有思量。”

见木楚的脸瞬间垮了下去,韩时沉声开口,“若公主执意坚持,那人的联系方式便告予公主吧,只是,他见或不见,臣全然不可掌控。”

木楚瞬间败部复活,得寸进尺追问:“忠义公,楚楚还有一事不明,昔日您送给那人的那幅画有何寓意,画中人,又是何人,如斯美丽,竟不似凡人。若是尘世间的人,可与那人有什么关系?”

韩时略一停顿,片刻后才道:“那画中是位……故人,这其中渊源颇深,臣不便相告,还望公主殿下莫再提及,尤其是,在他面前。”

“哦……”木楚拉长尾音应道。

两个问题问完,韩时微一颔首,转身便出了水榭。只留下木楚望着水面蹙眉,心中好奇只增不减。

若那画中人是位故人,那神仙般的美人儿便是活生生存在的……

此刻,宜安宫寝殿之中,悄无声息,木楚抬头,便见那人一双眼正望向自己,耐心

83、见环重相忆 ...

等她回答。不远处屋角的铜制炭火盆中,炭木一明一暗,耀着淡淡红星。

转瞬可以是黑暗,转瞬,也可以是火光,那一点点的星星之火,她不愿错过。

“是那幅画。”木楚轻轻开口,声音在寂静殿中,却清晰回荡。

那人眸色一紧,一须臾神色的变化,却悉数落在不瞬一眼凝视他的木楚眼中,她要的,便是这一点点星火。

深吸一口气,她沉静道:“您悠然于夏晚之外,避世于洛都相府数载,却仍在关键时刻相助韩将军,世间名利钱财在您眼中不过浮云,想来,能得您相助,应是一个情字。韩将军的谢礼是一幅画,那画看着虽年岁已久,画纸泛黄,亦无名家落款签字,您珍视那副画,必是珍视那画中人。”

眼前之人略略别看望向木楚的眼,垂下眸,暗色中似笼起悲色。

临行前韩时绝不许她说的话,那些断续的猜测,她脱口而出,“可是,无论您多么珍视她,那画中人却定然不在您身边吧。”

那人猛然间复又凝神望向她,唇闭得更紧,眼中有五分惊疑,亦有五分不愿被人提及的愤然。

木楚眨眼,这又有什么难猜。如若能够日日相伴,又怎么会对一幅泛黄的旧作视若瑰宝,定是无缘相守相见,才需睹画思人。

“楚楚,你偷看过那画作也便罢了,韩时难道未曾跟你说过,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面前那人声调冷了几分,五指成拳,指尖死死陷入掌心。

木楚点点头,仍仰头直视身前之人,“韩将军叮嘱过我,只是,正因为而今确定是您,正因为唯情字可令您相助,楚楚才不得不说上述唐突之言。您对画中人的情意,楚楚明白,所谓物伤其类,您必然,更知楚楚的这份心思。而今,我宁愿粉身碎骨,亦不想三十年后,独对着意中人留下的指环空留悲叹。”

那人倏然转身过去,肩头几不可见地轻颤一下,抬步便向殿门而去。木楚的心倏然沉了下去,果然,揭人伤疤的事,还是会让人疼的。那往昔惨烈烈的伤口与血痕,谁人愿意再去直视呢。

她刹那失了力气,双腿软下去,跪坐在楠木板上,却见那人在殿门前止了脚步,仍背对着她,长长叹一口气,沉声问道:“楚楚,说吧,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木楚瞬间眼中一片光亮,“求您相救李唯。”

她快速说道,生怕眼前人转眼反悔。

“而今李唯大权在握,你缘何确定李唯是被困?又为何不是求我直接救你出去,与他当面对质?楚楚,你确定?”

木楚用力点点头,“嗯,求您相救李唯,他受困之地还劳烦您打探,今日大恩,木楚铭记于心,时刻不敢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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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摆摆手,将殿门开一条小缝,躬身出去,阖门的瞬间,身姿气势皆是一变,转眼又成了往日低眉顺目不言语的小顺子。

当日午膳后,木楚特意在庭院中走动,与海蓝闲聊时,又状似不经意间提到小顺子。

“唉,那个小顺子,什么都好,就是太过老实了。”海蓝怒其不争地叹口气道,“今儿身上不爽利,去总领太监那里取煤时便不太舒服,回来给娘娘您更换了炭火,又被那两个后来的公公支使出去背米,半个时辰没回来,直到婢子遣人去寻,才见他在不远处背阴的灌木下晕倒了,怕是摔倒的时候磕了头,连给您换个炭木都不记得了,还惦记着来添炭。”

“他现下如何?”木楚淡淡问道。

“想来是受了风寒,发热晕倒的,现下用完了药,已经嘱咐他下去休息了。”海蓝回道。

闻言,木楚略一点头,心中却是大喜。算来,高手入宜安宫前,已做过仔细调研,于约定之日,易容成小顺子模样,趁其不备,将其击晕后藏在隐秘处,入了宜安宫与各色眼线下大大方方与她相见。现下,怕是方才的“小顺子”早已神不知鬼不觉出了皇宫了。

正窃喜间,木楚便觉得身侧海蓝用肘臂轻触了她一下,随海蓝目光望去,便见心入宜安宫的两名宫女正端着果盘自远处款款而来。

“她们跟得愈发紧,娘娘小心点儿。”海蓝在木楚身后半步处,轻言道。

哼,而今她大事已办,她们顶头上司她都不怕,还得瑟她们两个。木楚轻哼一声,也不理送至眼前的新鲜果子,转身对海蓝道:“走,随本宫去御花园逛逛。”

自打入了这皇宫,除却去给皇后问安的第一日,和赏花的第四日,她还未在宫中好好逛过,后几日,更是深居宜安宫中养病,连寝殿的大门都不曾出。而今身体渐好,心境正佳,正是一日游的好时机。暂住费她都交了,“宠妃”的帽子也被人戴上了,没理由不好好参观一下,摆摆宠妃的架子。

宫门大开,她神清气爽踏步而出。那日赏的桂树在北,她便改了方向,一路向西游去。这一路上,见她的宫人,纷纷躬身行礼,遇到的两个分位比她低的嫔妃含笑相迎,非要相伴引路。

所谓宠妃,站在帝王心中的高处时,旁人将你至山巅拉落之前,总还是谄媚地赞美一两句吧。木楚听了不止两句,而是两筐的赞美之言,终是胃里有些忍受不住,寻了个事由抽身而出,却只带着海蓝,朝更僻静的地方而去。

拐过弯弯小路,皇宫西侧一片园子,与别处精心修剪的木枝不同,这片园子中树木长的恣意,不见修饰。片片杂草丛生,有的地方,竟达半人之高。条条小径掩于

83、见环重相忆 ...

草木中,难觅尽头。

“好地方,不想这宫中还有如此好地方。”木楚感叹道。这里实乃捉迷藏,玩CS,以及野外拓展训练的绝佳场所。

在规规矩矩,凡事都按章办事,按制而循的宫中,这样一个园子,还真是难能可贵。

她对身后一路跟随的海蓝道:“海蓝,帮我回宜安宫取些绿豆糕,在这园子里边晒太阳边吃,最惬意不过。”

身旁海蓝略蹙下眉,实在没看不来这一片杂草丛生,树枝斜长的园子好在哪里,却仍谨遵叮嘱,转身朝来路而去。

木楚踏步而入,越看便越觉得这园子漂亮,翻过几段横倚的树枝,穿过一大片半人高的草丛,那一侧,竟是不大不小一片水池,水面将近处的土地分为几个小岛,这其中有一处,一株老树伫立水边,宛若王者。

木楚拉起群角,退后两步,大步跑出,点着露出水面的石块,冲将过去,终是踏着水花,立于老树之下。她脚底微凉,裙角润湿,发丝在疾跑中几缕散落,带上两分狼狈,饶是如此,放眼看去,便知这踏浪而行是值得的。

抬手抚过老树的枝皮,一股沧桑感便在心中生起,长到如斯巨大,它在这里,已不知多少年了呢。

这宫中的主人换了一个又一个,而这园子的主人,却一直是它吧。

木楚带着一份虔诚绕树而行,在老树另一侧忽见一个树洞。那树洞占了巨树根基约一半的样子,虽有一半已镂空,那老树却枝繁叶茂,不见颓势。木楚钦佩之心更甚,轻轻拍拍大树,扬唇一笑,遂弯腰钻入树洞之中。

那树洞之内异常的整洁,靠坐在其中,三面还隐隐传来树木的独特香气,眼前,是澹澹的一池秋水。她只觉得,悠悠天地间,都平静下来。

自内怀贴身之处取出指环,她放在掌中,仔细打量。仍旧是那日在岩洞之中,他送她的指环。指环依旧在,还带着她的体温,那送指环的人,却不见了。

捻指环相思,见环重相忆。愿君永持玩,循环无终极……

那日定下的约定仍在耳边,若他不来寻她,她便去寻他吧。

轻轻在指环上亲吻一下,她复又细细将指环收好,放入怀中,刚刚理好衣襟,便听不远处水岸边悉悉索索一阵穿过草丛时,布料与草枝的摩挲之声。

作者有话要说:《太平广记》:书生李章武与华州王氏子妇相爱,临别时王氏子妇赠李章武白玉指环,并赠诗曰:“捻指环相思,见环重相忆。愿君永持玩,循环无终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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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萧萧愁杀人 ...

宜安宫据此颇远,海蓝断然不会如此快便返还的,木楚正襟而坐,侧耳倾听。

脚步错杂,来人似乎不止一人,又过了好一会儿,那脚步声方渐近,似乎来人一路坎坷才到了水岸边。

听那一阵喘息声,所来之人,应是女子。

“您又何必非要跋涉到这里来。”一个带着心疼的女声清晰传来。

闻声,木楚双手抚至胸口,这个声音,她是熟悉的,不正是皇后吴樾在相府时便时常伴在吴樾身边的雨浓。

是了,那姑娘还在相府中时,便喜欢避开众人,隐在幽蔽的荷塘深处偷偷看传奇小说,未曾想而今母仪天下,还是这般心性,当真有些可爱。

想到自己代号十五号时,两人在夏日荷塘的偶遇,木楚绷紧的神情放松下来,唇角略扬起。又听水岸边吴樾道:“就是想来看看,避开宫中浮嚣,静上一静。”

转瞬,又是雨浓带着惊慌的声音,“您的手,这里都被树杈划伤了,我这便去取药。”

“不必,”吴樾的声音立时响起,“雨浓,你跑跑进进,若被有心人看在眼里,便连这最后的净土,我都失了。”略一顿,她低语道,“这点小伤口,与心上的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雨浓静默下来,片刻后,又道:“皇后娘娘,您不必如此,如今圣上宠着那人,不过因为洛国形式未稳,不能再在南线起火,待到日后……您贵为丞相嫡女,当朝皇后,又何惧怕区区夏晚公主。”说完似乎还不尽兴,复又恨恨补充,“便是不用您出手,淑妃德妃她们也有的是苦头给她吃。”

木楚独自在树洞中点点头,雨浓这丫头到底是跟着吴樾在豪门世家里长大的,倒是看得通透。昭帝如此连宿在一个她的宜安宫中,哪里是因为什么浓情蜜意,还不是为了他自己的小算盘,只是,如此政治上的考量谋略,身为官家嫡女与一国皇后的吴樾,又怎么可能看不清楚,想不明白?

吴樾悠悠叹了一口气,“雨浓,这些个道理我也明白,只是,这里仍然难受。今日是夏晚公主,明日呢?”

一个月中,只有三晚,才能在枕畔看到他……

一时间,两人都静默下来,半响后,吴樾的声音缓缓响起,“走吧。”

那声音依然如木楚昔日荷塘中听到的那般柔婉好听,却透出了一丝丝疲惫。

脚步声与摩挲声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声音渐行渐远。

木楚在树洞中放松下紧绷的神经,耳侧依然却回想着方才那主仆二人的对话。想来那佳人吴樾,对李喧动的是真心,可是啊,自古帝王的爱情,都是世间最华丽难求的奢侈品。那是一条,多疲累而又绝望的路。

由此及彼,缓缓闭

84、萧萧愁杀人 ...

上双目,眼前浮现出自己心中那人的眉眼,木楚只觉温暖起来。不论今夕他在何处,他对她曾经的承诺,那舍西瓜而取芝麻的选择,将她自那样的独木桥上拉开,走上一条大路,无论那路途如何荆棘,一路走到尽头,却只是他们两人携手,再不必担心横冲而出的路人。

她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在树洞中倚壁,林间投射的光晕,正洒在她裙角,晒着微湿的鞋面与一截小腿,温温暖暖,不知不觉,她便懒洋洋如入梦境。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得鞋面微凉,那洒落其上的温暖日光似乎已退落。

该不是这么早日头就下山了吧?不满地睁开眼,木楚吓了一跳,眼前那玄色质地绣着金龙纹饰的鞋,只一人穿得。

略略抬起头,入眼的,果然是李喧华丽俊朗的脸,他环抱双臂,略低着头,闲闲立在树洞之前,也不知来了多久,一副白白看了好戏的神情。

“你……”木楚缩回伸在洞口的小腿,回瞪李喧。

厮的,我睡觉也没流口水,你得意个什么劲儿。

李喧挑下眉,也不理木楚圆瞪的眼,弯腰便亦向树洞中探身而来。

那树极大,便是占了一半的树洞木楚独坐其中亦是宽敞,怎奈李喧身姿高大,一入树洞,那空间立时便显得拥挤狭小,偏生他坐在靠外的地方,长腿一伸,生生将木楚拦在里侧。屈膝而起的双腿如小山,翻也翻不出去。

木楚正在盘估形式时,远处,隐隐有海蓝唤她的声音传来。想来,那姑娘取了糕点回来,却寻不到她,有些慌了。

(句子:你躲猫猫呢,让别人去哪儿寻你)

声音在丛草外越来越近,虽压低着嗓音,却也能听出也越来越急,不待木楚行动,李喧清晰的声音自树洞内传了出去,“先回去吧,朕与宜妃有事相商。”那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昭帝特有的威仪。

草丛边向内的脚步声倏然止住,然后一步步悄然向园外退去。

木楚怒目望向他,却见李喧笑意更浓。差点忘了,这个人就是这般,你愈不爽,他便愈爽。可是又凭啥只让他一个人开心?

干脆一起不爽,木楚扯上笑颜对李喧道:“陛下,今日当真是有闲心,放下广袤天地,挤到这方小天地里来,可不像陛下的夙愿与作风。洛国天地皆是陛下的,只是这树洞,却是楚楚先寻到的。”

李喧亦在树洞内壁寻各舒适角度,倚靠其间,“小黑,不必张牙舞爪,这树洞,我十几年前便寻到了。”

木楚眼中闪过惊疑,李喧长指在树洞内壁划过,幽然道:“可知这园子为何如此不加修饰?”

木楚茫然摇头。

等等,他该不是要爆料吧?!

不想听啊,皇室家族的爆

84、萧萧愁杀人 ...

料,听得多了,会死翘翘的。

她还来不及闭上眼捂住耳朵,身旁李喧已用华丽低音娓娓道来,“这是景帝暗杀二哥的园子。”

什么?

“那年朕还小,母后出身一般,朕常常独自一人在这宫中探险,偶然,便寻到了这一处。那时这老树便如王者屹立,隐在这僻静一角,数年前池水更深,更难以到达这里。”

李喧目光望向树洞外池水,眼中映出一池幽蓝与往昔回忆,“先皇的嫡子中,唯有二哥与朕最是亲近,那日朕如往常般躲在洞中看书,便听到水岸边二哥熟悉的声音,似乎在与三哥相谈。再后来……”

他略顿了一下,她却自然明白,还用什么语言。

再后来,自是年幼的少年便耳闻目睹了亲兄弟的手足相残,帝王家从来不是温情脉脉的,但是那些血腥与龌龊,就那样□裸地呈现在少年眼前,并刻在他心底。

天家的孩子,真可怜……

“那一刻,朕隐身在这树洞之中,愤怒震惊而无力,紧紧背抵树洞内壁,直至夜半,四下一片静寂,才出去。再后来,三哥登极,他大抵亦不愿再见此园吧,便一直荒废着无人打理。”

李喧悠悠讲完,收回目光偏头望向木楚,“小黑,你是第二个寻到这里的人。怎样,分享了此处的故事,是不是也应讲点儿什么,交换一下。”

交换你个头啊,又没人逼你讲。

另外,第二个寻到这里的人,可不是她啊……

见李喧向她坐的位置又移近一分,木楚清清嗓子,开口道:“我有什么可交换的,想来陛下早已将我查得一清二楚,不然,又何必不辞辛苦迎娶我,又一连几日宿在宜安宫中。陛下杀人不用刀,好手段。”

李喧扬眉而笑,确实想整治她,不过,却不想整死她。

木楚见他笑意起,便愈发愤懑,“如何,这几日陛下玩得还开心吧?一面稳住了夏晚边境之势,一面以静制动观察宁亲王府之态。”

“还不错。”李喧唇角轻扬,悠然吐出三个字,语调华丽,心情颇佳,转而又道,“倒是小黑,既然朕那贤侄迟迟不肯现身,你要不要考虑下做朕的贵妃?”

“不要!”木楚立时回道。

为了那样的一条路,他们所选择的路,他所舍弃和放下的东西,她清楚知晓,如此的情意,她铭记于心,绝不辜负。

“哦?何必回绝的那么快,好似不太公平。”

木楚讪笑,“公平,这便是真的公平,舍弃天下与我遨游乡间,陛下,您愿意吗?您舍得下吗?”

李喧侧头重新望向一池秋水,轻哼一声,“简之舍得下吗?宁亲王府,可不是如此动向。”

木楚打量李喧侧脸,高挺鼻梁,

84、萧萧愁杀人 ...

深邃眼眶,眸中,是她看不透的色彩。

这世上最忧心的是君王,比君王更忧心的是君妇。

一个怕旁人惦记他的天下,一个怕天下的人惦记她家里的人。

帝与后,才是真的一对啊。

……………………

隔日,木楚照例于午后在宫中闲逛,听了废园的故事后,便是思慕那秋水古树,亦不再去昨日的园子,只在御花园中寻人少树密假山多的地方走,可就偏偏忘了,这宫中有一尊贵的人,和她一个喜好。

拐过一处山石,便见正对的长青藤廊下,皇后吴樾正坐在软垫上品茶,一旁侯着雨浓等三个宫女。

躲是来不及躲了,木楚带着海蓝款款走上前去,施了个礼,不见皇后让她起身,抬眼偷偷瞥去,却见皇后亦在优雅施礼,原来,那边厢,昭帝正独自一人,缓步而来。

好嘛,今天有够热闹,木楚偷偷回望海蓝一眼,无声表达道。

昭帝被让入藤廊的上座,渺渺清茶立时被皇后随行的宫女奉到座前,昭帝手持杯盏,浅浅品了一口。

木楚在他左侧,正想腹诽他两句,却见一道粉白色横刺里冲将过来。皇后随行三个宫女中奉茶的那一人,手持短刀,直对着李喧,狠狠刺了过来。

85

85、风轻叶落迟 ...

作者有话要说:接上章,因为比较长,拆分成了两章。

那动作不过在转瞬之间,前一秒时,李喧垂眸品着茶,木楚在左侧打腹诽的草稿,吴樾在右侧为李喧挑选糕点。后一秒钟,已是刀起风涌。条件反射间,木楚抬臂狠狠将李喧推向右侧,却不曾想,比她动作快上两秒,吴樾起身错步挡在李喧身前。

嘶——

锋利匕首刺穿锦衣深入血肉的声音。

啪——

上好骨瓷在地面碎落的声音。

啊——

周围宫人惊呼的声音,混作一团。

下一瞬,只见被木楚推倒的李喧横扫出一脚,行刺的宫女飞身而出,撞倒一旁的柳木上,重重跌落在地上,颤动一下,没了声息。

李喧扶住跌倒的吴樾,快速在她身上要害之处点击穴位,勉力止住右胸上侧汩汩而出的鲜血,不停唤她,“梓童,梓童,醒醒……”

宫内侍卫如潮水而至,李喧冷冷道:“彻查!”

说完,抱起吴樾,奔驰而出。

木楚望着手中方才扶住吴樾时染上的鲜红,还未从一分钟前一连串的动作中回过神来。不过是偶遇一处喝杯茶,怎么演变成这般模样?

下一刻,她朝着李喧消失的方向追了出去。

……………………

泰宁宫内,木楚在外殿等候,往复跺着步,几拨太医院的御医在内殿出出进进。

那个执着而坚定地爱着一个人的姑娘,让人心疼,她自内心祈盼吴樾平安无恙。

半响,李喧自内殿而出,便见宫内总领侍卫李质匆匆踏入殿门,肃穆道:“陛下。”

“查得如何?” 李喧面色冰冷。

“未发现余党,刺客已压入牢中,陛下可亲自去审?”

李喧抬步朝殿外走去,目光瞥过守在一旁的木楚,又回望身后跪拜的雨浓及御医,声音中带着意思暗哑,“好生照顾皇后,不容半点闪失。”说完,眸色深沉,大步而出。

见他一出殿门,木楚立时拉起身后欲往殿内而去的雨浓,急切道:“雨浓,皇后娘娘情况如何?”

“刀口虽深,却万幸不是要害,郑太医,孙太医已开了药内服外敷,有劳宜妃娘娘记挂,您还是请回吧。”雨浓不着痕迹抽出木楚拉着的衣袖,两语三言以实相告,脸上和语气中却带着客气的疏离。

如此便是万幸,木楚长出一口气,收回手,与殿外等候的海蓝一同回了宜安宫。

翌日,木楚在宜安宫小厨房中亲自熬了参汤,带着海蓝去泰宁宫探望,依然被雨浓挡在外殿。听闻皇后已醒转,她心中又安稳一分,放下瓷罐,便与海蓝出了泰宁宫。甫一出殿门,便觉隐隐闻到墙内一阵飘散的蔓草味道。

她无奈笑下,自从沈悦处知晓了蔓草的用途,她便爱上了那清新味道,此番来洛国,特意

85、风轻叶落迟 ...

带着产自定水城溪边的干蔓草。今日熬汤时,便放了几片进去。想来,她前脚出了泰宁宫,后脚人家便将她熬的汤献给了土地。

也是,若此番行刺是宁亲王府所为,她脱不了干系;

若为夏晚所为,她便是第一号嫌疑犯与内奸。

这样境地的人熬的汤,谁敢喝,又有谁稀罕喝?

可怜了那只鸡,木楚摇了摇头,也再无兴致皇宫一日游,与海蓝一路径直回了宜安宫。

那一日,宜安宫中难得的安静,暮色四合时,亦不见昭帝前来。

这夜木楚早早横躺到大榻上,仿若做了一夜的梦,梦中,那人骑着七彩骏马朝她一路奔来,却总是离她有一步之遥。她伸出手去,指尖,总是隔着一厘。

在晨曦中醒来时,她的指尖那般轻轻举着,她凝神看了一会儿,才缓缓放下来。回想这一路走来,她与剪子,好似就如那个梦一般,聚少离多,总是相距着一点点。

起身下床,赤足在木质地面上走了两步,懒懒伸一个长腰,便见海青自影壁后走了过来。

“皇后今日如何?”木楚转身问道。

“听太医院的医女说,已见好了,只是手臂仍不敢抬起,还需将养上好一阵子。”海青一面帮木楚绾着发,一面道。

梳理好发髻,海青又在她身侧轻问,“娘娘,今日还熬汤去看皇后吗?”

木楚摆摆手,梳洗后懒洋洋出了殿门,在宜安宫庭院中晒太阳。而今这嫌疑犯的帽子还顶着,还是安生一些好。

她躺靠在软椅之上,在深秋阳光下眯着眼,忽听宫门外传来跪拜通报之声,如此排场,自然是昭帝无疑。木楚自椅中站起,立时迎了出去。

昭帝李喧今日头戴紫金冠,腰间束着长穗宫涤,眉目俊朗一如往昔,仔细看去,眼眶却有些深陷,显然这两日,并未好眠。他径直走到这几日两人一同用膳的白玉桌旁坐下,扶额道,“小黑,去给朕做碗木槿花拌面吧。”

真是奇了,居然有人上门向她这个嫌疑犯讨吃的。她差人去寻夏末晒干的木槿花,挽挽袖口,朝宜安宫的小厨房而去。

业精于勤荒于嬉,算来,她一年有余未曾做这面食了呢,还当真应该拿着皇帝练练手。

烧水热油切面落花,三刻钟后,一碗热气腾腾的木槿花拌面在厚重大碗中呈到昭帝眼前。

李喧并未立时动箸,反长长嗅一口渺渺白气,方才慢慢吃了起来。他吃得很慢,细嚼慢咽,无声优雅,一如剪子的做派。木楚受不得这份静默,将装着酱菜的小碟向李喧眼前推了推,开口问道:“陛下,皇后娘娘现下情况如何?可查清了那刺客的身份?”

李喧咽下口中绵长面条,“一切尚好,

85、风轻叶落迟 ...

正在静养。那刺客……”略一顿,他又夹起一朵木槿花入口,细品后方道,“是原来米国潜在宫中的细作。”

木楚一颗悬着的心安然归位,却又见李喧放下银箸,用帕子轻拭唇角道:“小黑,你当时为何推朕一把?”

木楚挠头,其实那全然不是因为她身手敏捷,不过是条件反射而已。

就像狗狗看到骨头棒就扑到一样,你也不必太感动。

她凝目看向李喧, “陛下,那日事出突然,千钧一发之机,个人行事,全屏本能。我的第一反应是躲闪,而皇后,”她在李喧眼中看到一闪而过的亮光,缓缓又道,“她的第一反应,却是用她生命,保护你的。”

“陛下,您是个幸运而幸福的人。”她真挚地做了个结案陈词。

被一个人用生命义无反顾地守候,是多幸运而幸福的一件事,可遇而不可求。

李喧嘴角擒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并未言语,略抬头望向万里碧空,自椅间站起,踏出几步,又侧身对木楚道:“倒是有一事忘了与小黑说,今日宁亲王府太妃郑氏将入宫探视皇后,她身份尊贵又多年未入深宫,后宫中嫔妃一律在泰宁宫外恭候。”

太妃郑氏,不正是剪子生母?

木楚蹙眉想着,那郑太妃现下怎么敢大大方方入宫?如若剪子未曾出现是太妃的布局,太妃一入宫,昭帝寻个由头不就可以瓮中捉人?

似看穿了木楚皱起眉头演化的字眼,李喧轻笑一声,“郑太妃是名门之后,行事最是方寸,不错一步,便是太妃有错,帝后亦无权力治她的罪,有权力惩治她的只有太皇太后、老太妃、太上皇和皇太后,很可惜,现在的后宫之中,没有一个这样的人物。而且,朕亦不会以扣押太妃为荣。”

昭帝的心情似乎在看到木楚如沟壑的眉头时好起来,声调中带上一丝明朗,对木楚道:“作为后宫四妃之一,小黑你须前往。”说完,脚步轻快地带着侍卫出了宜安宫。

我滴个天,儿子没等到,先把老母亲等来了。

木楚抚抚额回内殿挑衣服,她对郑太妃早有耳闻,都说丑媳妇早晚得见公婆,这个婆婆,可不好打理。哦,准确的说,人家压根不想给她当什么婆婆。

未时,一众人在泰宁宫与郑太妃一同探视皇后,稍后又移驾御花园。这一朝的后宫中因着各种原因,未有长者,洛国尊长者,太妃虽无政治实权,却亦身份尊贵,最重要的,那是掌握着洛国近三分之一势力的宁亲王府的太妃。

郑太妃可如传闻一般,长发如云挽起,一丝不乱,朝服工整锦绣,雍容大度,整个人容姿秀丽,便是眼尾有浅浅尾纹,亦难掩傲然贵气。木楚立于众人之中,只陪着笑,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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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一言。

一众女眷游览了一番,太妃三言两语将众人打发走,最后,身后陪游的只剩下木楚一名宫妃。

嘿,好嘛,您还真把皇宫当自己家花园,跑这个搞鸿门宴来了。木楚亦步亦趋跟在郑太妃身后,对她后脑勺腹诽。猛然间,前面游历花园的太妃在一片桃树林下止住脚步。木楚生生刹下脚步,才未撞到太妃身后。

这桃林春日中想必是一片绚烂吧,只是入了深秋,叶子却比别的树更早枯落。此刻,已不复春日绚丽之姿,唯余残枝落叶。

郑太妃直直看了那桃林片刻,才转过身来,目光上上下下打量木楚一番。木楚面试的时候也没少被人红果果地打量,倒还坦然,只是,这郑太妃的目光,可比人力资源部的人还冷上几分。

“你实在一般。”与待其余宫妃时客气的寒暄不同,郑太妃语气冷然,毫无铺设,开门就抛过来一块砖,不引一片玉。

“这世间人大多都一般。”木楚含笑应对。

咱确实就是一一般人,穿上妃子的朝服,也装不成三般人。

郑太妃鼻间轻声一哼,“既如此,你又如何配站在他身边?”

木楚理理袖口,“苍空只一个太阳,明月与碎星相伴,这世上光芒万丈的东西,从来勿须两个。”

擦,好悬就脱口而出——牛粪与鲜花共舞。

见太妃眼中一紧,事已至此,木楚干脆道:“太妃,若您真的关心他,又何须逼他,何不让他自己选择。”

郑氏不屑,“如此说来,你倒从未用-若登高位再不相见-逼迫于他?”

木楚垂眸,这话,她确实说过,只是,那个选择题与如今郑氏强压下的选择多少是不太一样的。如今想来,他岂只是在西瓜雨芝麻间抉择,亦是在两个至亲女子间纠结。她们两人的夙愿完全背道而驰,难以调和。

抬起头,她眼神晶亮,迎着郑太妃冷冽目光,幽幽说:“不然,咱们谁也别催逼,让他自己,做他最愿做的事。”

小国出刁民。

郑太妃蹙下柳叶弯眉,在桃林下一方长椅上坐下,对木楚道:“宜妃,若真懂这些世间道义之礼,便本本分分在你的宜安宫中尽好宜妃的本分。”

真狠,这会儿不你啊你的称呼,反倒唤她“宜妃”了,不就是变着法儿说她已嫁为人妇,跟她儿子没戏唱嘛。

女人间没有硝烟刀剑的对峙忽地激得木楚热血乍起,不给这资深美人点儿颜色瞧瞧,她还真当她是黑白的啊。

木楚脸上笑得灿烂,捏着嗓子柔声细语,“太妃若能在宁亲王府尽好太妃的本分,楚楚自当效仿。”

“你!”郑太妃自长椅间倏然站起,指向木楚,语调升高,“这里可不是夏晚,由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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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放肆,谁给你这般胆子,让你如此胡闹!”

“我。”桃林那端的小径中,一个熟悉声音,幽幽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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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莫愁无知己 ...

时光流转,话说一日之前,晨曦之间,长核山脚下,一位少年背着行囊,沿着山间小路匆匆而行,在岔路口处,他不时停下脚步,自怀中取出鹿皮地图,仔细揣摩,左右张望几番,方才朝一条岔路而出。

如此行了一日,暮色渐浓,那少年方才入了深山之中,在一片高大松林围绕的一处大宅前停了下来。他隐身于古松后,探头瞥视着大宅门前的灯火。

稀奇,此时宅子大门洞开,门口却无人守卫,这可不是这宅子主人的风格。

少年圆目微眯,挠下头。高墙之后,阵阵拳脚兵器相交的声音合着松林风声阵阵传来。

他略一沉思,隐身入黑暗深处,向宅子东侧松木下的一片巨石寻去。拨开碎石,他在一处地方移开厚厚松针,机关之后,现出一个洞口,少年弯腰俯身,消失于漆黑通道之中。

青砖高墙之内,两男一女正处于一众青衣守卫的合围中,那女子面色苍白,双唇紧抿,右手五指牢握,置于胸前。正中处一个黑衣男子臂间染血,单手持剑,双目圆睁与两个青衣人对峙。合围圈中另一身着墨蓝色布衣的男子却是面色悠闲,目光平淡,双手空空,无一兵器。

两方片刻静默后,同时而动。只是,黑衣男子的招式还未过上两招,便觉得周围渐渐静寂下去,包围三人的青衣守卫一个个倒到地上。他侧头看去,只见布衣男子身形迅捷,几乎看不清招式,便利落解决掉了最后一个守卫。

他自知自己的功夫不是最好的,可在洛国也算得上上乘,合围他们三人的青衣守卫,亦是洛都一等一的高手。而今看了此人招式,才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眼前这人,功夫已臻于出神入化,可怪异的是,他却从未见过洛国高手之中有此号人物。那人出手的招式,亦不知出自何门何派。

不论此人来自何方,目的为何,现下,却是实实在在帮了他们两人的。之前,他已预先在饮水中下了毒,却从未想到,郑太妃安排的守卫仍有一批轮值守在暗处,多亏此人从天而降……

思及此,黑衣男子向前一步,拱手谢道:“在下赵甲,多谢义士相助,不知义士……”

那布衣男子微微挥手,示意赵甲起身。男子经过一番激斗而声音丝毫不乱,沉如晚钟,“不必客气,你我目的相同,皆是救那人出来。”说着,目光向不远处一面爬满藤蔓的石壁望去。

收回目光,布衣男子身形不动,沉声又道,“出来吧,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赵甲微微一愣,转身去看,一旁李矛亦是不明就已,片刻,东侧一块凸起的花台草土哗然而落,一名少年讪笑一下,顶着一头黄草,迈步而来。那名少年,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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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前在大宅外探视的那位。

布衣男子此刻方转过身,星月之光下,瞥视那满身尘土两分狼狈的少年一眼,那眉眼,似有几分熟悉。

“济北唐家的孩子吧。”他轻轻抛出一句。

济北唐家,以机关奇巧闻名天下。这少年人此刻出现在这深山之中,想来,那笼中人早已想到自己会被困于此吧。思及此,布衣男子的唇角轻弯,似无须那满身尘土的少年回答,布衣男子转身朝藤蔓石壁而去。

少年一愣,全然没想到自己还未看清对方,对方便将自己揭个底儿起。这些年他一直待在老家,跟在在祖父母身侧,挺安分的啊。这江湖之中朝堂之上,认识他的人,是少之又少。为何这男子,一眼就把他看穿了呢?

他挠挠头,与布衣男子身后的赵甲李矛互望一眼,亦跟了过去。

今夜大宅中前后而来的三拨人,便在不觉间达成共识。而那布衣男子的沉稳之气,亦让并不知其底细的三人俯首跟随,好似,那人天生便是王者一般。

在石壁之前,布衣男子错身侧立,望了眼蓬草少年,少年明了,立时自包袱中取出一方铜匙,准确插入石壁上一处藤蔓的缝隙之间。石壁尽头现出一方缝隙,三人顺次而入,便见高高一扇玄铁围栏。李矛向前几步,自怀中取出一方钥匙,那钥匙齿路繁杂,往复转了五圈,玄铁围栏才应声开启。

四人不言不语,一路向前,拐过几处隐蔽岔路,走在最前面的少年在一堵石壁前停了下来。他踱着步,上下左右打量了一番石壁,终于在一方壁石前止了脚步,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向一点按去。

还差须臾便触到岩壁上那处机关,当此时,却见岩壁翻转,刹那间自内开启一方通道。

布衣男子转瞬间上前一步,将余下三人护到身后。尘土弥漫,在岩壁侧悬置的如豆微光照映下,一个男子自内而出,容颜有三分憔悴,却是目光如炬,正是连月来未曾在朝堂中出现的宁亲王李唯。

赵甲、李矛眼现惊喜,立时上前相迎。少年人仍旧有些羞涩地挠挠头,仿若做错什么事情一般。只那布衣人仍立在原地,细细打量李唯,眼中似有满意之色。

这样的男子,即便没有他们四人前来相救,亦会逃出生天。

这样的男子,是方寸壁墙与层层绑缚,都无法阻止的。

如此走这么一遭,也算有趣。

那边厢,李唯亦在透过狭窄空间中弥漫的尘土望向布衣男子。

少年人的出现比他预期的时间晚了许久,赵甲李矛的出现虽有一分意外,却有五分在情理之中。只那布衣男子,却全然超出他的预期,不知是何方人物。看那人眉端的神采、自若的神情,所谓相由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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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便是从未谋面,亦可知此人不凡。

李唯正待开口,那布衣男子却先道:“在下无名,只是受人之托前来相助,而今王爷既已脱险,在下便先行一步告退。”说完,转身便朝来路方向行去。

“这位前辈,”李唯追出两步,在布衣男子身后唤道,“请问您受何人之托,可否相告?”

他的身体尚未全然恢复,步伐全然跟不上前面的布衣男子,疾行之中,此刻心跳又快上了几分。这全然不识的相助人,会不会是她请来的。

会不会,是她……

前面的布衣男子身形略顿,悠悠声音在深夜中飘来,“那相托之人,应是这世上最盼望你自由的人吧。”

“她可曾托您给在下带了什么口信?”

“……”布衣男子静默片刻,摇了摇头。

李唯眸中燃起的星亮暗淡一分,又听那男子道,“当日我如约去见她前,本以为她会央我带她离宫,于我而言,这并非难事。不想,她却只对我说,相救于你。”

“楚楚……她一切可好?”那话问出的时候,有一丝几不可查的颤抖,那颤抖源于他内心深处。不论是何原因造成了今日的局面,他终究,仍负了她第三次相约。

布衣男子此刻方转过身来,并不言语,却微微而笑。

那个厨娘好不好呢?仔细想来,上次在宜安宫见到她,她可是一点儿没瘦啊,身量还好似又高了一些。

有些人,便是被扔到地狱,也能抢了阎罗王的判笔,与牛鬼蛇神玩得很欢乐吧。

于是,布衣男子选择直接忽略掉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只对李唯道,“这一众守卫想来是郑太妃安排的,我们并未下杀手,不时,便会醒转。在下就此先行,日后有缘再见。”

此刻,他们一行人已在言谈中出了暗道,只见那布衣男子轻点足间,跃身而起,便消失于松涛之中,仿若,他从不曾出现过一样。

李唯注视他消失的方向一瞬,收回目光,对身后三人拱手便是一礼,“唐北、李矛、赵甲,多谢相助。时间紧迫,我们边走边说。”

三人连连摆手不敢接谢,四人疾行出了宅院,赵甲两指放唇间,一声响亮的哨鸣响彻寂夜林间,一阵马蹄声自密林深处而来,须臾,三匹黝黑骏马踏着夜色而来。

因未曾想到会遇到唐北,于是赵甲只备了三匹马,见状,李矛站到赵甲身侧。便是在暗夜之中,亦能见赵甲面色一红,手足无措。他轻咳一声,掩下心中波动,扶李矛上马,二人共乘一骑,朝已如箭而出的李唯,唐北追了过去。

飞驰的骏马之上,唐北一手握着缰绳,一手仍在挠着头,偷偷撇眼打量了一旁的李唯一眼,更是愈发挠得用力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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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迷路了吧。”李唯的声音顺着疾风,吹入唐北耳中。

“嗯。”唐北小声应一声,头愈发低下去,恨不能将脸埋入马的浓密鬃毛中,再不见人。

唐北,济北唐家最小的儿子,自幼便展露出过人的天赋,所布局的机关暗道奇巧无比超乎想象,六岁之时所铺设的地宫,便连唐门掌门人亦需时日通过。可是,天意弄人,这孩子在细致精巧处天下无敌,所绘图纸九曲十弯别有洞天,偏生出了门离了地图却不认路,幼时出游,便在家附近走丢了数回。

唐北,是唐门的荣耀与天赐,亦是唐门的败笔与缺失。

“给你备下的地图呢?丢了?”

宁王府与唐门交情颇深,这长核山中的避世宅院,便是唐门设计修建的。这宅子中机关暗道,唐门自是知晓。只是,论起交情来,郑太妃与唐家掌门人唐天的交情,可远胜于李唯。不过,这中间亦有个变数,便是唐北,这个唐家中的异数,却是与李唯更加亲近。

月余前李唯曾托人将一封书信与地图亲手交与唐北,相约景帝薨后,若七日不闻他动向,唐北即从唐府取了长核山李宅的地形图前去寻他。

他只是做个后手,不想,母妃竟真的做到那般地步。

“……没丢……出门的时候,拿错了,于是前半个月,一路向南行的……”唐北蹑喏道,很快又补充一句,“但是这长核山宅子的地图没拿错!”

李唯抚额,这孩子,这些年还是没变啊……

另一侧,赵甲、李柔已快马追上,李唯略一侧头,向两人轻轻颔首,“从母妃那里偷钥匙,难为你们两个了。”

他与这二人一同成长,却不曾奢望二人能在母妃与他的相峙中站在他这一方。

那个在景帝薨后第二日便谎称她病重将他骗入山林的母妃,那个能够对他用出软功散使他一月无力全无抵抗的母妃,那个将他押在玄铁门白晶石壁后也不肯见他一面的母妃……

那个永远高高在上,尊贵无双,无法违背的人,而她,又是他的生生母亲。赵甲、李矛此番能偷到钥匙,必然冒了极大的风险。

他如何不知,一直陪他身边最亲近的人,必然亦是母妃最器重的人,但凡他一举一动,皆会定时汇报给母妃。

这是黎明前混沌之际权利的争夺战,稍有不慎,便是无路可退,而二人明知他的心意,仍背叛了母妃,这么一路冲杀到李氏的大宅来,只这一份情谊,他感激不尽。

“谢谢。”星光之下,他在疾驰的骏马上略略侧身,向着赵甲、李柔真挚说道,清亮的眸间,是感激之色。

这些年,这条路漫长曲折,他走得隐忍而孤单,谢谢你们,一路相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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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面色一红,重重点了下头,似下定决心吧,赵甲一夹马肚,三匹黑色骏马如风一般,融入黑色之中,消失在天边。

……………………

此刻,长核山密林深处李宅门前,一身夜行衣的娇小身量闪现在高墙外,那人偷偷摸摸翻身上墙,便见院内一片狼藉。

四散的青衣守卫东倒西歪,口中呻吟不断,院门大开,仿若刚刚被抢劫了一般。

那人拉下蒙面的黑巾,正是思齐,她长长吸一口山中深秋的冷冽空气,低咒了一声,“居然来晚了。”

说完跃至地面,隐身入夜色之中。

木楚极力阻她来洛都,那原由她自是明白,只是一颗心,却是放不下。从洛国到夏晚,两人一路抢小酒,爬猪圈,找雷霹,编剧演,到分别那日,便开始不舍。她亦知,岂止是她,她那个师兄,又怎么放心得下。

不若,她悄悄跟来算了。

……………………

翌日,天色渐亮时,四人入了桑北郡,李唯在一处岔路前收紧手中缰绳,嘱咐唐北一路沿官路向南而行,便是济北。

他将一块玉牌递与唐北,“沿此路一直前行会有官家驿站,如若你迷了路便拿着此令牌去找驿站中人。唐北,我希望你此番用不上地图,亦用不上这令牌,一路自己寻回家去。你始终是,唐家的孩子。”

在唐北肩头轻轻一拍,李唯调转马身,与赵甲、李矛向洛都方向行去。

“甲,雅然,此番你们偷了密匙来长核山,母妃可知晓?”

“我们用半月时间翻制了密匙,昨日密匙入手,又恰逢太妃派我二人去庆山取药,太妃应尚未察觉。只是,长核山守卫的消息怕是今日便会传回去。”李矛开口道。

说完,她在马背上咳嗽起来。她是没什么功夫底子的,连着两日马不停蹄的颠簸,着实有些吃不消。可若不亲身前来,心却又放不下。

“甲,你与雅然在潍城休息一会儿再赴洛都。”李唯听到李矛咳嗽声,立时道。

“王爷,您也歇一刻钟,喝口水吧。”

李唯不语,拉过在潍城新换的一匹白马,拿过水袋,翻身而上,“洛都见。”他简短一句,扬起缰绳,一刻不停,飞驰而出。

他不能歇,一刻也不能。

他在那密室之中的月余,她在宫城中的数日,他全然不知,她而今如何。

当在那密室之中,听闻她嫁与李喧时,他的心就好像空荡荡一般。

身体瞬间被抽离了力气,那冲击比软功散还猛烈。

想,再见她一次。

他不能停,一刻也不能。

那布衣高手本能将她轻松营救出宫,她却只求高人相助于他。

终究,他明白了,最希望他自由的人,在等

86、莫愁无知己 ...

着他亲自接她出宫。

原来,她一直,在等他。

无论是在桑林,还是那深宫,

她一直,在等他。

……………………

她一直在等他,在睡梦中,在星月下。

而今,听到那熟悉声音自桃林那边传来,一瞬间,只觉得不能呼吸,就好似每个人梦醒的那一分,刹那的留白。

呼吸停止,大脑当机,亦不知,今夕何夕。

他自林间来,踏着秋黄落叶,背后蓝天如洗,万里无云,深秋的气息映衬着他的气质,浑然天成,内敛深邃。一别数月,他鬓角的鸦色重了几分,想来,好些日子没有打理了吧,倒多了分狂野气息。

“简之,”身后郑太妃声音响起,语调中暗含着惊异,却依然雍容,“你怎么在这里?”

那里守卫是一等一高手,那玄铁门的钥匙只有她有,难道,是雅然与甲?便是如此,白晶暗室的机关宁亲王府也只有她一人知晓,为何,简之现在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她一生做事环环相扣,即使看押自己亲生儿子也布下三重布局,只是,她不曾想到的是,四路人马汇聚长核山李宅,最后,却是李唯自己,从密室中走了出来。

有些人,永远也困不住。

“母妃,孩儿这些日子在您照顾下将养,身体渐好,今日请旨入宫,与昭帝在乾明宫一叙。”李唯在两个女人中间的距离止步,对郑太妃道。

郑太妃脸上一紧,“也罢,你自去做你的事情。这宫中现在愈发地没规矩,本宫一刻也不想多留。”

说完,冷眼瞥视木楚一眼,甩袖而去。

木楚遥遥冲她翻个白眼,亦有样学样,转身甩袖向相反方向而去。

袖子长了不起哦,我也有!

她一步步走去,小径那端,淑妃与德妃正携手游园而来。而她一直在等的人,便在身后,她却仍那般,一步步沿着相反的方向走远。

我一直在等你,

从每一次离别的时候,期待相聚;

我一直在等你,

从一路繁华,到满地落叶;

我一直在等你,

从你住在我心里的那一刻开始,

直到……

可是,你为毛那么慢,现在才来!!!

87

87、雏鸟展翅飞 ...

李唯望着木楚走入小径的身影,墨色眸子中,染上笑意。连夜奔袭后,他今日午间才到洛都,于深安巷中约见相应人等后,便即刻入宫。

那一个人,现在,怎么样?

方才远远自桃林深处,他即听闻她语调温柔的不像本人,从他当店小二的经历来看,大抵她语调如此,心底里必不是这么温柔的。果然,下一刻,便听到母妃愠怒之声。

两个人,都蛮有精神的嘛。

直望见昭帝后宫中另两位妃子亦朝这边走来,他悠然转过身,望相郑太妃远去的方向。眸中的笑意,一点点散开。

在那条通往远方的道路上,不仅仅立着昭帝李喧,还有一个,他一直仰望的人。

那个那么近,又那么远。那么亲,又那么难以靠近的人。

深深吸一口气,他向昭帝所在的乾明宫走去。

……………………

郑太妃出了皇宫便入了车架,一路朝宁亲王府驶去。

宽阔车架内,淡淡清香萦绕,郑太妃的指尖几不可见地轻抖,遂紧握成拳,拍在身旁四角小几上。

这个逆子,难道不知道方才他们母子二人皆在宫中是多么危险,不论前情如何,他断不该在那一刻与她同时出现在宫中。

马车稳稳停住,车门打开,厚重帘幔掀起,贴身侍女扬手扶她下车。眼前,仍是门庭肃穆的宁亲王府,庄严,内敛,沉稳,一如这巨大府邸的两代主人,可是,又有哪里与她入宫之前,不一样了。

原来是,人……

郑太妃放眼看去,从守卫的兵士,到府内巡游的侍卫、仆役,果然,已经换了一番。她的心沉下一分,却依然从容自若。

雏鸟迎风展翅时,总以为自己已经长大,总以为自己知道前行的方向,总以为,蓝天已经属于他们。可是,还是老鸟飞过的路程更远啊。

郑太妃入了房洗手换衣,喝了口茶,方唤来贴身侍女,让她去送几封信。

……………………

那边厢,不久之前与郑太妃针锋相对的女人,此刻也在做同一件事。

木楚盘腿坐在宜安宫的长榻上,一手端杯品着茶,一手握着狼毫笔写写停停。不时地,将笔杆顶在下巴处皱眉沉思,写了半页后,又将那纸团成一团扔到一边。

想当年,她藏身在深安巷小院子里搞盗版的时候,都没有这么费力气,费笔墨、费脑细胞。这原创,果然是比盗版费气力啊。

长长叹一口气,她索性将笔抛到一边,再也不写。这人都入了宫了,她何苦还写了信巴巴让海蓝送去,切。

有些负气地,她使力甩了甩肩膀和手,朝宜安宫后殿的小花园走去。

屋外,深秋之后白日渐短,薄薄一层暮

87、雏鸟展翅飞 ...

色已渲染开来。她胸口有气,心头却好似不听使唤,带着她双腿就在宜安宫庭院中来回踱步,双眼,却是一直望着乾明宫的方向。

一阵风掠过,鼻端是熟悉的清清药香,她再抬眼时,身前,墨色之中便是一道光,她心中的光明与希冀,等待与期盼,就那样,不染铅华,含笑而立。

“楚楚。”他开口轻唤。

他独特的温润嗓音,无须别的语言,那一声唤便如跃过万水千山,跨过万分千秒,直达她的心间。她脚步轻盈地迈起,朝他而去,却在几步之后,硬生生停了下来。

如此这般,是不是太不讲女性的“面子”工程?恋爱中的奸商,也还是奸商啊。

她掐着腰,颇有几分颐指气使的宠妃气焰,“宁亲王殿下,您又迟到了。”

女人耍起小性子来的时候,从不分时间地点,从不问缘由对错,从不管大体局面。

女人耍起小性子来的时候,大抵是在无理取闹。

可是,那皆是来自旁人的宠溺。只有被埋在心间,细细呵护的女子,才会那般底气十足地胡闹。

他扬唇笑了开去,放任她动作。如果宠爱可以累积,还想把数月来的,一并给她,一丝不想浪费。

她站在他身前,扬着下巴,右手食指在他胸口衣料上指指点点,“事不过三,你又诳我,当我好骗,是不是?”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掌心,覆在他左心上。

他的掌中,是她的手,她的掌心下,是他跃动的心脏。

就在那一刻,她感触到他的体温,他的心跳;

他感触到她的脉搏,她的呼吸;

就在那一刻,他另一手揽她入怀。

月色正朦胧,她略扬起的头微微偏着,角度刚刚好。他低头,轻轻吻下去。

那唇间的温度与柔软一如往昔,只是心间,却比往日更甜。他再进一步,将那细细轻吻化作绵长思念。

啪——地一声,拐角处瓷器翻落,一袭桃粉色宫装,正是海蓝端着茶壶来未木楚续水。

木楚从未与海蓝提过李唯,海蓝亦无从得知眼前侧身而立的俊逸之人便是宁亲王。她转过庭廊,甫一露面便见花园深处树影下木楚与陌生男子相拥相亲,这惊吓着实不小,即便,她在夏晚皇宫之内受过训练,眼见此景,立时手中茶壶落地。

木楚脸色皆红,却见那边海蓝已回了神,朝两人躬身施了个礼,便如无事一般转身退了开去。

李唯的手依然环在她腰间,她想悄然退开一步,感觉到他臂间力量,便不再使力。

“楚楚,秋日最后盛开的桂花,总是比旁的更香甜。”他声音低沉温润,倒比最后盛开的桂花更让她沉醉。

他仍揽着她的腰,另一手与她五指相缠,

87、雏鸟展翅飞 ...

语气中有一分坚毅,“这一次晚一点,却能让我们走更远的路。”

曾经,不能直面母妃直言未来,曾经,想留自保之力全身而退,

而今这迟到的一月,这已变的局势却让他全然推翻前念。

心中之人已定,心中方向已明,心中所求已知,

索性,全然抛开过往,放手一搏。

木楚细细听着,眉端却忽地蹙起,将与她五指交叉的那手举到眼前,不由神色一变。

她喜欢十指相绕的感觉,缠缠绵绵,难以分舍;她喜欢摩挲他的掌心手指,骨节分明,十指修长。可这一日,他却极力阻着她的手乱动,方才趁她说话,她才在他指端摩挲,却觉得不同。

他的手素来有些薄茧的,练武的男子,便是如此吧,可现在眼前的这手,指端全《奇》然破皮,伤痕《书》累累,他这消失《网》不见的日子,到底是在练铁砂掌还是十阳指?!

看她质问目光,他云淡风轻,“无事,蹭到了而已。”

她依旧凝目看他,眉头皱得更深,眼中有不信,还有心疼,“说!”

“开始时中了化功散,便在长核山宅子里休养,后来功力渐渐恢复,便被移入密室。不过,我笃定一事,便是那密室是先父为保护家人而非囚禁家人而设,所以与牢狱不同,室内必有机关,能够自内打开。”

他仿若又回到那设计精密的密室,那里什么都不缺,供水排及,缺的,却是最重要的东西。

“那你如何发现机关的?可有什么诀窍?难道不是高手去将你救出来的?”木楚轻抚过他指端道。

“唐门机关天下一绝,旁人哪里知道诀窍。不过,” 他唇间仍有笑意,活动下十指道,“我将整个密室分为六大块,数万小块,每日按序依次触碰。只要那机关在屋内,终究会被发现。”

我会晚一点儿,可是,我不想晚太多,迟到得太久。

她将他的手贴在脸上,鼻端酸楚。

眼前的这个人啊,让她如何不记挂,不心疼,不相念……

“那你遇到一个去相助你的高手没有?”

“岂止一个……”

不过其中真正的高手,非楚楚求去的那个布衣男子莫属,那样身手的人,他许久未见了呢。

不待他开口相问,远处,传来女子清脆的问安声。不多时,便见昭帝李喧自游廊那边来。

“贤侄,更深露重,你大病初愈,这样立在朕宠妃的宫殿中,再染了病,可不太好呢。”李喧意味深长。

李唯对李喧恭敬行臣子之礼,起身时,依然浅浅笑着,并未出言,拉着木楚的手,却未放开。

“贤侄,一会儿宫中便要落锁了,还有几件事,朕与你边走边说吧。”李喧说完,转身朝外走去。

87、雏鸟展翅飞 ...

诚然,还有许多事要办,每一分秒,于他,都紧迫异常。

他用力握下木楚的手,抚过她脸颊,随李喧走去。临拐过弯角,回望仍站灌木中的木楚,用口型无声说道:

三日,等我三日。

……………………

洛都皇宫之中,两个男子并肩走着,一路低语。

那两人,都曾是洛国男子羡慕女子思慕的骄子。

传闻,他们曾经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以这天下为局;

传闻,他们都钟情洛国第一美女;

传闻,他们必将反目……

可如今,两人并肩走在雕花石阶上,一个华丽无铸,目色明亮,哪里有要置臣子于死地的算计?

一个内敛低调,目沉如水,哪里有乱臣贼子的野心?

宫中的侍卫宫女遥遥在远处看着,只觉得两人灿若明月,熠熠生辉。

“当真便这般考虑好了?”宫门之前,李喧侧头,淡淡问李唯一句。

“自然,陛下还有什么顾虑,再过三日,一切皆一目了然。”

“难道你便全无顾虑,不怕朕拿到想要的东西后出尔反尔?”李喧略扬下眉角,他可从来不标榜自己,是个君子。

李唯恰如李喧一般,亦扬起眉眼,却是扬眉而笑。

他与李喧以推倒景帝为旨,相谋一处,已近六载。这数年间的相处与相交,两人虽不是知己好友,却是深知对方秉性。

从父皇薨逝后逃离政治斗争与丽妃出宫建府的幼年皇子,在丽太妃照顾下恣意成长的少年李喧,领兵攻克米国的年轻光王,到而今登极帝位志在四海的昭帝,眼前这男子,从来不是善良无害的谦谦君子,可亦不是食言虚伪的卑鄙小人。

李唯只那样对李喧而笑,不言不语,一步跨出宫外。

对他而言,最忌惮而无奈的从不是李喧,而是,宁亲王府中的那一位。

……………………

宁亲王府中的那一位,此刻,正品着茶静候佳音。

郑太妃优雅品一口茶,放下手中杯盏,靠坐在贵妃榻上,闭目养神。空气中,淡淡飘散着玉兰熏香的味道,似有若无。

几声叩门声打断了她的小憩,她轻唤一声,便见贴身侍女秋平踏着匆忙碎步走了进来。秋平素来是一个办事爽利的,只是,她没想到秋平这么快就能将那些书信全部送完。

“平儿,这么快?”

秋平摇了摇头,附在郑太妃耳边轻言几句,郑太妃立时自贵妃榻上坐起,眼中闪过惊异。

原来,不等秋平遣人一一送信至各府,与宁亲王府相交最深的朝中显赫及族中长老已一一登门,恭候在王府正厅。

她脊背上滑下一滴冷汗,心中,升起一丝不太好的预感。

门外有问

87、雏鸟展翅飞 ...

安的声音传来,须臾,门扉自外被人推开,李唯踏步而入。秋平回望蹙眉的郑太妃一眼,对两人施了礼,躬身退了出去,自外,将门扉细细合上。

屋内,渺渺淡香,气氛凝重,寂静无声。不待郑太妃开口问责,李唯掀起袍角,双膝落地,直直跪在郑太妃的贵妃榻前。

“母妃,简之已考虑好了。”他沉声说出那几字,落在郑太妃心上,却重若千斤。

“正厅那些人,皆是孩儿召集而来,在与众人相商前,孩儿须先与母妃一个交代。父王离世时,您说,父王为奸人所害,必为他报仇,洛国应是父王的天下,必承他遗志,这些年,孩儿将此刻在心底,一刻也不敢忘。”

“我倒是觉得,你已忘了大半。”郑太妃在贵妃榻上,微眯着眼。

“母妃,宁亲王府的人脉兵力,想必您心中了然,可是李喧手中的底牌,孩儿却比您清楚几分。”

李唯抬头看向郑太妃,“往昔景帝在时,宁亲王府与光王府的力量可相互制衡,不相上下,而今小叔叔登基,便占了一半的先机,手中势力更甚。若举父王往日旧部与母妃一族郑氏全力,放手一搏,先发制人,许能一夕大权在握,那落半分的劣势也可能让我方悉数覆灭。只是,母妃,我们倾力而出在洛都蚌鹤相争,谁知晓最后便宜的是哪个渔翁?是南边渐稳的夏晚,东边不稳的前米,还是西面的藩王?”

争到最后,却有七分可能为他人做嫁衣裳。

郑太妃一时不语,那个她入长核山前见过的光王,那时刚刚得入军界,不曾想转眼之间已龙袍在身;那个她入长核山后她便狠下心再不见的少年,那时只牢记她的嘱托,一心布局,而今已眼观天下,自有主张。

原来,雏鸟已在她不经意的瞬间,展翅离巢,翱翔蓝天。

可她从不是个软弱的人,固执而执拗,从不轻易回头,哪怕,鱼死网破,头撞南墙,也要有一个结果。

她自贵妃榻上起身,眸中尽是决绝,却听到一声轻唤,“母亲……”

第一次,他没有如礼制般唤她母妃,而是母亲,恰如洛国寻常人家。那两字有几分陌生,亦轻柔温暖。

李唯自怀中仔细取出一方木质雕刻,双手递到郑太妃眼前,郑太妃须臾之前的坚毅眸色便散化而开,染上一层震惊之色。

“母亲,这是那日景帝薨后,孩儿与小叔叔查看其宫中秘卷时发现的。母亲自可放心,此物只有孩儿看到。”

那日,景帝在最后一刻,对他低语的那一句话,使他在查看宫中隐秘时心思全然不在军事要图与秘密奏章,而全然放在别的地方。

他并未发现什么不妥,直到他入了西安阁。

西

87、雏鸟展翅飞 ...

安阁,景帝刀锯斧凿、丹青揉漆的御用之地,许多时候,宫中人传言,景帝便沉迷其中,每营造得意,即膳饮可忘。

哼,不过是用此掩饰他慈祥面目下的一颗野心,李唯在殿外仰头看到西安阁那遒劲的三个大字时便那般想着,怕是这西安阁是比御书房更重要的策略之地,于是这许多年间,这里守备森严,他未曾有机会踏入过一步。

一入其中,鼻端味道便觉得有些似曾相识,他放眼看去,西安阁内多宝格上各色漆器小件摆了满架,曲尺、墨斗、刨、钻、凿等器具收在一角,四周放着杌子、交椅、挂椅、脚凳、一字桌、摺桌、琴桌、棋盘桌、屏等等琳琅满目一应木质品。

一一看过,他却被多宝格最下端一个朴实小木盒吸引,那个盒子毫无技巧可言,只是最简单样式,最平凡木材,在最不起眼处,上面已落了一层灰尘。

耳侧想起景帝对他说的那句话,“简之,今棠这些年,还好吗?”

他鬼使神差般迅速将那木盒藏入宽大袖口内。

那小盒一时难以打开,回到王府,他即刻传了郑府老嬷嬷来问询事宜,不久,却收到郑太妃病重消息。

他一路朝长核山而去,路上直接将那小盒劈开,终是见到盒中物。那一刻,她终究忆起西安阁中若有似无、似曾相识的气息。

玉兰花熏香,他的母妃最喜欢熏的一味香。

他怀带雕像上了山去,不想,他一入了长核山李宅便被软功散迷倒,随后,郑太妃便星夜赶赴洛都主持大局,中间只在木楚入宫那日透过缝隙与他说过几句话,全然没有机会将手中这东西交给她。

而今,终于能将此物交到她手中。

郑今棠,他的母妃。

作者有话要说:1. “每营造得意,即膳饮可忘,寒暑罔觉” 文献记载朱由校的小词儿,拿过来,直接用了。不过这位皇帝不像景帝,人家是真爱木匠活啊。

2. 多宝格,这玩意好像清朝才有的,不过此篇是架空噻,直接拿过来用了,嘿嘿,大家莫怪。

3. 话说,那个相府的内应,潜入宫中半日游的伪装太监,长核山的布衣高手,三合一的介个人,亲爱的们猜出他是谁没?

88

88、云与我俱东 ...

郑太妃手中握着木雕小件,目光不瞬。她的手素来保养得便好,细如凝脂,此刻,微微有些轻颤。

那木雕小件与曾经包容它的简朴木盒全然不同,一雕一刻,细致入微,徐徐勾画出一个人的姿容仪态,仿若,便是一人的精缩之版。

那小小的木人眉若远山,即便只是原木的本色,似乎都能让人感受到她水润双唇,似有呼吸一般,那眼中闪中睥睨一切的光彩,脸上满是高贵的执拗之情。

一厘不差,一丝未偏,那木雕小人,正是年轻时的郑今棠。

郑太妃手指轻轻摩挲过木雕小人,指端似能感受到每一刀雕刻的痕迹。眸中神色从最初的震惊,到感触,仿若回到许多年前,繁花似锦的桃林。

桃林之中,遥遥树下,少年低头雕刻,听到脚步声仰头看她,脸上,是心满意足的纯真笑颜。

将她刻画得如此入微的,是那个人;

将她夫君置于死地的,是那个人;

将她骄傲的母仪天下之梦击碎的,是那个人;

她恨入心底,又在睡梦中并未忘记的,

恨不得他死,又念着他一分的,

仍是那个人……

“母亲,无论过往岁月中您与景帝有什么纠葛,孩儿并无他意,只从这小小雕刻中,明了了一件事情,”李唯仍直直跪在地上,略扬起头,凝目望向郑太妃,“人生短暂,有些事,应随心去做,有些人,不应只放在心间。”

他不愿如他们般在空寂的大殿中描幕或雕刻心中人的样子,在漫漫时光中沉溺在虚拟的幻想,在无可奈何的相杀相念中回忆当年终究是谁抛下了谁。

如有缘相遇、相识、相知、相亲,纵然曾有矛盾、纵然曾有欺瞒、纵然日后会有鸡毛蒜皮,亦不愿,只将那人放在心间。

他只要现在,全部的,现在。

李唯肃穆而庄重地再次朝郑太妃重重磕了三下头,缓缓起身。却见他面前,那个一直美丽高贵高高在上的母亲,眼中有一层氤氲。却又真是那层水色,让她生动而真实起来。

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轻轻拍拍儿子臂膀,就像寻常人家的寻常娘亲一般,“简之,你确定自己都想好了吗?”

李唯重重点下头,目光中全然是笃定。

报父仇,登帝位,这是他自幼年起,便在血脉中刻下的烙印。对于那最高点的位置,作为天家之子,他不是不曾动心,却只是,亦不过如是。

这天下,从来不缺帝王,而这天下,又从不是一个人的。

想起那日雨中漫游青城山,楚楚在雨中豪言壮语,他扬唇笑了起来。

二百年前,这洛国的天下姓赵,这数百年间,天下姓李,再过百年,这天下又是谁家的天下。

也许便恰如楚楚

88、云与我俱东 ...

所言,这多娇江山,从来,便在那里。

世代国民,从来,便在那里。

郑太妃轻轻移开放在李唯右臂上的左手,轻声道:“去吧……”

去吧,去吧……

终究鸟儿已离巢,展翅而飞了。

……………………

翌日,木楚自睡梦中醒来,神清气爽,斗志昂扬,只觉得太阳,都比往日间更光辉耀眼。

似乎再见到他之后,一切都不同了。

睡梦更沉稳,

阳光更和煦,

棉被更温暖,

膳食更可口,

连清水,都有一丝甘甜。

一切都变得美好起来,充满无尽希望。

她洗漱完毕,简单用了餐,在海蓝海青相助下,换上一袭紫色宫装,挽好长发,嘱咐海蓝带上昨日她做的酥糕,便向皇后吴樾所在的泰宁宫行去。

如若隔日后剪子便会安排好一切,也许,便再没有机会见到吴樾了吧。

入了泰宁宫,雨浓依然恭谨地简述了皇后病情,仍是需好生将养,请宜妃改日再来。

木楚略一沉吟,开口道:“雨浓,皇后伤的是肩胛,而今见人一面,应是无妨吧。”

雨浓眉端蹙起,早就知道这个什么长安公主没规矩,不曾想,却是这么没规矩。

木楚不理雨浓眉间的小川,她平白戴了顶宠妃的帽子,那帽子华丽却又沉重,也不能白带一回,索性拿出来点气势。

她在殿中椅上坐下,眼含笑意挑衅般望向雨浓,“雨浓姑娘何不再去问一下皇后娘娘,没准儿,皇后娘娘这会儿精神大好,想见见人也未可知。本宫有要事与皇后娘娘相商,莫不是,雨浓你能替皇后娘娘做定夺?”

雨浓心中有气,却无法可发,强制忍着转身向内殿走去。心道,这宜妃好不嚣张,才入宫几日,居然已上泰宁宫滋事,便回去问这一遭,想来皇后也不会见她,这宜妃如此行事,日也定然没有好果子吃。

“雨浓,”她身后,宜妃的声音柔柔传来,“本宫听过一桩传闻,皇后仍为相府千金时,一次左相寿宴弹奏一曲后,却险些从沁春园外假山上摔下来,不知,可有这么蹊跷的事儿?”

雨浓身形一顿,转身垂首答道:“回宜妃娘娘,雨浓并不知情。”

木楚粲然一笑,也不计较,扬手示意雨浓起身,便见雨浓快步朝内殿而去。

木楚手指欢乐地在木几上轻敲,作为那日围观群众之一,她才无须雨浓回答知情或不知情。只要雨浓将她的问话带到吴樾耳边即可,如此,吴樾总会多多少少心生怀疑,见上她一面吧。

悠然敲了两个节拍,便见雨浓自内殿出来,传皇后旨意,请她至内殿相见。木楚自海蓝手中接过食篮,随雨浓向内走去。

88、云与我俱东 ...

内殿,吴樾一袭宽松常服立在窗前,她缓缓侧过身来,光晕映照在侧脸之上,熠熠生辉。

果然,已经见好了呢。木楚盈盈一拜,施礼问安。

“劳烦妹妹记挂了。”吴樾扬手将木楚让到一旁雕花木椅上,淡淡道。

“皇后娘娘,这是楚楚亲手做的酥糕,闲时您随意尝尝。”木楚将食篮递给雨浓。这味酥糕,是吴樾在相府时,最喜爱的一味糕点,每逢生病,必要吃的比平日多些,只不知现在,她的口味变了没有。

“妹妹兰心蕙质,巧手羹汤,难怪陛下最常去的,便是宜安宫。”吴樾嘴角微扬,含笑寒暄,那笑意却没有一分到眼底。

“皇后娘娘,”木楚迎上吴樾眼睛,脸上却是少有的一本正经,“宜安宫也罢,淑兰宫也罢,德馨宫也罢,泰宁宫永远在后宫正中,纵然陛下嫔妃再多,却只有您一位妻子。”

吴樾微微扬眉,她以为宜妃来者不善,怎料宜妃会说出这样一番话,这长安公主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妹妹不必自谦。”吴樾浅浅品一口清茶,放下杯盏道。

“不是楚楚自谦,陛下为何常来宜安宫,楚楚心中明白。若非楚楚不是长安公主,恐怕一辈子都入不了洛国的宫殿,无德无能,让皇后娘娘唤一声妹妹。”

吴樾悠悠开口,“妹妹此言差矣,洛国、夏晚而今修兵交好,和睦共融,见证陛下与妹妹姻缘,正是一段佳话。夏晚而今国力强盛,亦是妹妹的幸事。妹妹的福气,当真是好呢。”

修兵交好,和睦共融?这世上哪里有永远和睦的国家,而今两个邻居不打架不抢地盘了,不过是两国国内都经历了巨变。这吴家千金做了皇后,说话愈发会粉饰太平了。

“只是,”木楚话音一转,“女子家族中势力过盛,却不见得是一件好事。”她一边说着,一边意味深长地望向吴樾。

回望古代帝王的老婆,家中势力太盛的,皇帝尊重她,也防备她,生怕外戚势力过盛,干政乱朝。

家中无甚地位的,皇帝放心她,也不重视她,生怕立她的儿子为东宫,身份不够尊贵,难压众议。

于是,有的朝代,皇帝的女人须是名门闺秀,重臣之女;

有的朝代,皇帝的女人又得是来自平凡人家,无权无势。

当皇帝的女人难,当皇帝女人的娘家人更难。

木楚将那句话说完,便起身向吴樾告辞,话已说到这个地步,想来,吴樾应是明白的吧。

以吴枫现今在洛国地位,因缘肺腑,位极人臣,他是洛国昭帝第一重臣,今后,保不准亦是心头之患。如此,那位一心一意念着李喧的吴姑娘,又要跋涉多少路程,才能真正走到李喧心

88、云与我俱东 ...

里?

她在留别前留下这番话,只期盼吴樾能在往昔两者间找到一个平衡点,幸福美满。

“妹妹,”木楚已走到门口,却听到身后吴樾唤她的声音,“为何,说这番话?”

略转过身,便看到光晕中的吴樾正凝目看向她,眸中是一丝疑惑。

她轻声道,“许久前,我看过一本书,叫海的女儿,那日见您飞身挡住陛□前,只觉得您便如人鱼公主一般用情至深,您如她一般美丽儿坚定,楚楚却更愿您在不顾一切付出后,不是在天国,而是在尘世间获得幸福。”

这话发自肺腑,却亦是违制的,木楚不再多留,朝吴樾施了一礼后便退了出去。

出了泰宁宫,她抬头仰望天空万丈阳光。

为何来此说那一番话,为何。

大抵,同为女子。

她甩甩头,趾高气昂,朝御花园中宫妃们时常汇聚的一方园子走去,哼,明日便是三日之约,临走前,回忆李喧一直以来对她的“照料”,她于公于私,该给他留下点儿什么。

89

89、露湿秋香园 ...

汀芷园,两三宫妃正聚在花廊下赏菊,木楚与往日不同,并非绕路避人而行,反而径直朝几人走去。

她热络地拉着几人赏花,又嘱咐宫女备了花酒糕点,几人围坐在花廊下赏花吃酒,题词猜谜,汀芷园中顿时热闹起来。

这季节,汀芷园中菊花开得正盛,红、黄、白、绿、橙、墨、紫、粉、青,五彩缤纷,花开满园。

“不若,大家就以这满园冷香为题,如何?”木楚咽下一口菊花酥,提议道。

其余三人含笑点头,心中皆跃跃欲试。这三人中,赵嫔是大学士赵抵之女,在洛都中一向有才女之名,性格也颇清高。只见片刻后,她放下手中杯盏,踱步至一丛金背大红之中,绕花而行,缓缓五步之中,便吟出一首五言诗。

花廊之下,木楚啪啪地鼓掌。

这赵嫔果然有两把刷子,此刻她立于花丛之中,悠悠吟出诗词,更衬得她人比花娇,才比青城山高。

余下两人亦同木楚一起,优雅拍手。

“妹妹才思敏捷,五步成诗啊。”德妃含笑道。

“看着满园菊色,偶然得之,妹妹献丑了,不过是抛砖引玉。”赵嫔莲步轻移,回到花廊之下。

赵嫔之后,德妃、魏美人分别吟了七律,转眼,木楚便见三人笑意盈盈皆望向自己。

她再品一口杯中酒,抬头,放眼望向四周金蕊。

墨菊,帅旗,黄微、破金、绿云、黄石公、玉壶春、十丈垂柳、西湖柳月、风飘雪月、金背大红、玉堂金马、芳溪秋雨、凤凰振羽,这汀芷园中皆不是凡品,每朵菊花每个品种之后,都有一个雅致的典故与名字,都有挺拔的花枝与傲然的花蕊。

以菊花为题是她的提议没错,但是……

但是秋风过后菊花残啊,在她生活过的那个时代,黄瓜不只是黄瓜,菊花,也不再只是菊花。

作为脑子里不那么纯洁的她,这会子实在还没回忆起一首应情应景的纯洁的诗句。

赵嫔望向木楚,眼中闪过一丝鄙夷,很快又消失不见,而她心中的鄙视,却未消散:不过是挂着夏晚长安公主的名号,不过是正在豆蔻年华,不过是徒有一张芙蓉面,内里却是空空如也,这样的女子,哪怕她今日宠冠后宫,又有什么可惧。

德妃用橘色锦帕擦拭嘴角,唇边划过一丝冷笑,转瞬便被掩在柔顺锦帕之下,帕子落下时,仍是端柔雅致的一张笑颜,而她心中的冷笑却未褪去:不过是因着这局势,不过是陛下的权宜之计,昭帝仍是光王时,便倾心聪慧的女子,这样的女子,终究难常伴在他身侧,亦不配长伴他身侧。

木楚自满园芳菲中收回神,目光一一瞥过眼前三人,今日她神清气爽,眼力全

89、露湿秋香园 ...

开,三人那些细小眼色转瞬眸光,竟了然于心,悉数入目。

只那魏美人与德妃、赵嫔一起笑着看看木楚后,又垂着下眼吃酒,再看不见魏美人眼中神色。

木楚再品一口清香佳酿,青梅色瓷杯放于花廊下白青石桌上,眉目弯弯,尽是笑意。

她脑海中印象最深的关乎菊花的两句诗歌,娓娓而出。

“秋丛绕舍似陶家,

遍绕篱边日渐斜。

不是花中偏爱菊,

此花开尽更无花。”

元稹这首“菊花”一出,听得其余三人眼中一惊,这,这,真是嚣张!

此花开尽更无花,莫不是这宜妃眼中,后宫中再没一个人比得过她!

木楚看到三人眼中神色,心情大好。扬手又是一杯醇香佳酿入口,自软垫间站起,依着廊柱,脸上红晕染开,“这第二轮,便先从楚楚开始吧。”

恩,洛都的小酒,味道真好,再来一杯。

她又畅饮一杯,手握空杯,望向花丛,豪气满怀。

“待到秋来九月八,

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洛都,

满城尽带黄金甲。”

当——

木楚最后一句出口,岂止那三位妃子眼中一惊,花廊四周伺候的宫女眼中亦带上惊色,其中一个看着颇秀气的,更是打翻了手中托盘,澄香糕点散了一地。

三人瞥过木楚背影,无声互望一眼。

宜妃这诗什么意思,难道是有什么兵变?亦或者暗含夏晚有什么动向?

如此,又如何能在这洛都后宫中这般明言出来?

难不成,是借着诗词与她背后的势力,在这宫中立威?

几人一时各种想法,皆在震惊中,竟无一人出言。

木楚心中大喜,终于在各色各姿的菊花中,念出了黄巢的这首不弟后赋菊,她虽达不到前人那番气魄与意境,可如此吟来,也算遂了番心意。

沉敛情绪,调整面部表情,木楚再转过身看向三人时,已是另一番模样。

全不似吟诗前意气风发,神采飞扬,她略带着几分醉意,神情寂寥,一扬衣袖,示意在花廊下清拾碎盘及四周静候的宫女退至远处。迈向圆椅时,身形微晃,险险擦过软垫坐到一旁。

“娘娘当心脚下。”魏美人上前扶住面色绯红,步伐不稳的木楚,将她引到椅上坐下。

“妹妹怕是刚才酒喝得急了些,脸色这般红,快喝些清茶润下嗓子。”德妃自一旁炭火小炉上取下温着的小壶,斟上一杯茶,递到木楚跟前,一贯的贤良淑德。

木楚刹那脸色更红,推开德妃亲自斟的茶,又自己将酒杯斟满,“本宫才喝了一小口,哪里醉了?醉酒的人,又怎么出口成诗?”

“是,是,娘娘刚才的两首诗真是耳目一新

89、露湿秋香园 ...

,尤其是那后一首,我花开后百花杀,满城尽带黄金甲,这诗词中的气势,绝非吾等后宫嫔妃能比的。”赵嫔开口道。

“哼……什么气势,不过是……虚张声势。”木楚仰头又饮下一杯。

“妹妹圣宠正隆,何出此言。”德妃虚拦了木楚一下,木楚扫过她手腕,又自斟自饮了一杯。

“什么圣宠正隆,这宫中人只道陛下常顾宜安宫,又怎么知道个中缘由?”木楚自顾自说着,嘴角牵出一丝苦笑,“人人只道我有福分,其实,又是什么福分,宫中诸位姐姐家事才学样貌品性都是一等一的好,若日后洛国夏晚烽火……再起,楚楚如何自处,那时膝下无一子女,怕是连个立足……之地都没有。”

宜妃,好像喝多了呢,连说话都有些断断续续,没深没浅起来。

那样的咏菊诗,这样的私密话,而今居然对着她们三个宫妃一吐而快,甚好,甚好。

三人柔声安慰木楚,心中却自有计较,虽一味劝着木楚品茶解酒,却并不着实拦着她自斟自饮。

德妃道:“妹妹何必为此事忧怀,陛下一连这些日,都在宜安宫歇息,想来明年,宫中就会喜添一位小皇子呢。”

啪地一声,木楚将手中杯盏拍到桌面上,眼中有委屈,有羞涩,有难堪,有朦朦水色,随即一把搂住德妃哭了起来,“姐姐……”

德妃轻拍着木楚背脊,声音中有疑惑,有体贴,有循循善诱,“妹妹这是怎么了?”

木楚叹了口气,小声哽咽着,“哪里……哪里会有什么小皇子……陛下与我尚未……尚未……”

德妃心中一亮,侧耳倾听。只听木楚断断续续道,“陛下对我又哪里是情分……只是楚楚一人相思罢了。陛下不过是忽然患了……隐疾,避在宜安宫……”

她用手用力捶捶头,自德妃肩头抬起头,擦拭掉眼角水迹,臂肘支在桌上,双手扶着头摇了摇,“头疼……”

边说着,头沉沉地坠伏在桌上,喃喃几声后,眼睛也闭了起来。

“宜妃娘娘,宜妃娘娘。”赵嫔唤道。

见她未醒,德妃唤来随行宫女,又让宫人备了软轿送木楚回宜安宫。又叮嘱随伺的海蓝好生照顾宜妃,只道宜妃今日得了好诗,心情畅快便多饮了几杯,有些小醉。

待宜安宫的人接走木楚,四人抬的软轿出了汀芷园,德妃、赵嫔、魏美人才寒暄一番,带着随行的宫人各自离去。这一路上,耳边却尽是木楚方才断断续续的酒话。

木楚说得轻而模糊,花廊下围坐的三人,却足以听得一字不漏。

昭帝隐疾……

三人朝不同方向缓步走着,心中却思量同一件事情。

昭帝一连数日歇息在同一

89、露湿秋香园 ...

后妃宫中,确是蹊跷,不想其中隐情却是如此!若宜妃所言是戏言,她圣宠正隆,又何须说出如此大逆的谎言,布下这样的局?

只是回忆起木楚进宫后种种,以及今日所言所行,心中却偏信她所言一分。此事重大,又是难言之事,即不可全然相信,又不可不信,一面需再仔细查探一番,等上些时日再做定论;另一方面亦需暗中准备汤药,对陛下温柔体贴,不能让旁人在最关键的时刻占了便宜,成为陛下最可亲可信之人。

木楚在软轿内懒洋洋睁开眼,打了个嗝,伸手摸摸极致双颊,果然有些烫,想来此刻应是红光满面吧。

只是,各位美人们,姐姐我这不是醉滴,是兴奋滴啊!

原来所谓演技这种东东,也是兴之所致,无师自通啊。

她靠着轿子中软垫无声笑开,昭帝后宫并不充盈,她并无打算在临走前把他的后宫搞得鸡飞狗跳,她亦不信那些皇帝的女人会蠢到隔天便去给皇帝送牛尾汤。

她只需要,埋下一棵种子。

这种子无法长成苍天大树,但只需如春草般长出小苗,风过时让人心中痒痒便足以。

她没有李喧有钱,洛国的税收都是他的;

她没有李喧有权,洛国的兵士都听他的;

她亦没有李喧的功夫,三拳两脚掀翻一片。

可是男性总是在乎旁人心目中雄风这种事情的,折损帝王男性颜面的这种事情,她做来还颇顺手。

哦,不过,作为一个好人,她真的没有造谣,她和他,真的是很清白很清白的。

……………………

昭帝在殿堂上忽觉得背脊发凉,大殿上四角都燃着炭炉,暖意融融,高阶下臣子们左右而立,肃穆有礼。这其中,一身朝服的宁亲王李唯亦立在百官之中,垂首凝听,只待退朝后,再与他在御书房相商大事。

这个帝国,正在他的勾勒布局下走出往昔,重新出发。这时刻,他实在不该流下冷汗。

昭帝薄唇扬起一个几不可见微笑弧度,不再思量那莫名的冷汗,继续俯视群臣,细听奏章。

……………………

这一夜御书房的灯亮到很晚,宫人才见宁亲王从中走了出来。李唯踏出几步,侧身回望向皇宫一处,半响方才缓缓转身出了宫门。

那边厢木楚也一刻没闲着,乘软轿回了宜安宫,便被海蓝灌下一大瓷碗解酒汤,占满整个肚皮。其实着洛都皇宫中的清酒倒不醉人,只是她开始也些自醉起来。

喝了解酒汤,一番沐浴更衣,木楚便开始收拾包裹,明日便是三日之约,今晚她一定收拾个妥妥当当。只是这拾掇起来,也颇费时间,想当日她这个远赴洛都的出嫁公主,陪嫁的嫁妆可是相当丰厚,再加上

89、露湿秋香园 ...

初入洛都,昭帝及皇后吴樾皆有各种赏赐。

在宜安宫中转了两个时辰,她才精益求精地收拾出一个包袱。

难啊,哪个都不错,但是好像全部都带走又不大可能。

抬头向窗外望去,已近夕阳西下,她又嘱海蓝备了礼物,分别送去德妃、赵嫔和魏美人处。

“宜妃娘娘不胜酒力,今日望着满园菊花兴致好,一下便多饮了几杯,让各位娘娘见笑了,又添了许多麻烦。宜妃娘娘特叮嘱婢子来送些薄礼,说她有什么失礼的地方,还望各位娘娘多担待。”

海蓝将话一一给那三人学了一遍,三人都客客气气,又问了一番海蓝宜妃的情况,可有伤风等等体己的话,还说隔日再去看望宜妃。

“还在榻上歇着呢,谢谢娘娘记挂。”海蓝一一拜谢,回宫将所见所闻一一道来。

木楚边收拾第二个包袱,边听着海蓝絮语。

今日花廊四周有不少随伺的宫人,皇宫之中最是复杂难测,是各路势力大搞潜伏卧底窃听盗秘的地方,谁知道各宫的宫女内侍,背后的主子又是谁,真心卖命的,又是哪个。

她说那番“醉话”时,宫人们已被屏蔽至花廊外数丈,可这卧虎藏龙之地,少不得人耳聪目明,少不得人,能读唇语。

陛下隐疾这消息,此刻,定然不会只那三个人知晓,大抵已在这皇宫之中悄然落地了吧……

木楚心情大好,连晚膳也顾得上吃,更卖力地筛选各式小巧精致易携带的宝贝。

唉,这个不错,那个看着也颇值钱。

作为一个奸商,让她非要在宝贝中做个取舍,真是痛苦,痛苦得很!

夜色愈浓,她系好包袱放入柜中,回身,却见一人头顶金冠,脚踏蟒靴站在在灯火阑珊处。

早已过了饭点,又被欢喜盈满了头,她竟已忘了,若非特殊事情,他每日都来用晚膳的。

“吃了吗?”她笑着开口,用她生活了二十年的时代里人们最惯常的打招呼方式。

亲切,却不恭顺。

光影之中,李喧沉默不言,只倚门而立,摇了摇头。

最后的晚餐了呢,想到她下午撒下的种子,想到包袱中她拐走的宫中宝贝,木楚笑了开来,“一起吃,怎么样?”

作者有话要说:1. 倒数第二章,最后一章这两天奉上。耐你们~~~,千言万语,我要留到最后话痨。

2. 插播小广告,重新开始更的文,热烈欢迎路过围观~~~嗷嗷嗷

90

90、入云深远处 ...

她挽袖净手入膳房,将白菜用手撕作不均匀小块,淋入明油,大火翻炒,便是一道清新蔬菜。

略一停顿,又从小厨房架子上取出菜刀,手中锋利刀刃上下,冬笋、草菇片片翻飞,遣人去御膳房取了新鲜鲈鱼,以蒸熟后拆肉为主料,加水、面调煮成浓稠羹汤,盛入秘瓷色凹地汤碗中,最后撒上今日新折的白菊。

不多时,宜安宫小殿内,一碗热腾腾菊花鲈鱼羹,一盘翠碧碧炝炒鲜白菜,两瓷碗冒尖米饭,三小碟糕点,四小份冷菜拼盘便摆了一桌。

主菜不过一菜一汤,对于两个人,却已足够。

“小黑,包袱皮儿还够用吗?”喝一口鲈鱼羹汤,李喧淡淡问道。

啊?自然是不够啊,想带走的东西那么多。

“何不就留在宜安宫,省却用包袱皮那么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

李喧咽下口中小菜,挑起一块鲈鱼肉,“如此急着收拾行李,小黑你怎么就断定必能从朕眼皮之下走出这皇宫,如此不将禁卫军看在眼里?”

他抬头望向木楚,细细品味着口中鱼肉,好整以暇。

“并非藐视陛下的禁卫军,只是,相信那人而已。”明白人跟前不说暗话,木楚坦承。

李喧扬眉,鼻间哼了一声,“如此,倒更好似藐视的是朕的这个帝位。”

烛火之中,他的脸色忽明忽暗,第一次,亦是最后一次,木楚抬手拿起碧瓷小碗,为他盛上一碗羹汤递到李喧面前,柔声道:“却不是这般,楚楚不知简之与陛下如何商定了洛国之事,如何能做到三日之约,可楚楚知道一件事……”

她略顿一下,迎上李喧的眼睛, “您确是洛国帝王唯一而最佳的人选。”

废话,自然如此,还用你说!李喧眼中是一贯的自信从容,高高在上,

尽管,这一天的某一个时刻,他曾一瞬间恍然遗憾未曾与李唯真正过招,这天下仿若是个馅饼让与他手中。

他耳侧,木楚的声音声音坚定而坦诚,“景帝的弱点在伪饰的仁,越是犯下大错的人,越想在世人面前树立他缺失的一面,于是他所求所塑的仁绑住了他的手脚,给了陛下与简之厚积薄发的时日与机会;简之亦有弱点,这点不必楚楚多言。而唯独陛下,至今,却从未暴露出一个弱处。”

这样人,才是真的可怕。

李喧轻声笑了开来,低沉悦耳的笑声在殿内回荡,外间侯着的宫人只道这宜妃果然受宠,一起用膳都能让昭帝如此开怀。

笑声飘散后两人都静默下来,直将碗碟内菜肴米饭都吃得见底。这一夜,昭帝用膳后留宿宜安宫,两人一如往日般,一个横躺在寝殿内殿,一个居于屏风外的外室。只

90、入云深远处 ...

是这夜,李喧未看奏章书籍,早早熄了灯火,与木楚同时间歇息。

自入宫来,木楚渐渐已习惯了这种相处模式,在宽敞床榻上搂着包袱,舒适躺着。半梦半醒间,却听屏风那侧低沉而清晰的声音传来,“小黑,最后问你一次,为何是他?”

她翻身侧卧,寝殿之中,香炉内还燃着淡淡熏香,屋角炭炉中间或有轻微木炭块燃起的声音。

“陛下,可看过海的女儿?”

好一会儿没有回声,让她以为方才听到的低沉声音,只是幻听。

“嗯。”屏风后传来简短的哼声。

李喧手臂枕在脑后,仰面看着暗色中房顶廊柱的轮廓,哼,他怎会不知那个“海的女儿”,李唯那小子当日拿着手稿来他府中,说自己并无公职,潜伏在夏晚细作身边,相应事务却应由光王府出面负责。

算下来,让书局首印的钱,还是他出的。书房的箱子中,还有最初的首印版。

木楚心中却出乎意料,她不过随口一问,欲引出书中的话,就像故事的开头,总会是很久很久以前那样。不曾想,李喧居然看过。

她清下入睡后有些哑然的嗓子,“楚楚记得那书中有段话:只有当一个人爱你,把你当做比他父母还要亲近的人的时候;只有当他把他全部的思想和爱情都放在你身上的时候;只有当他与你长发相结、答应现在和将来永远对你忠诚的时候,他的灵魂才会转移到你的身上去,而你就会得到一份人类的快乐。他会分给你一个灵魂,而同时,他自己的灵魂又能保持不灭。”

述说间,她眼前闪过她这新的一世:

自穿越醒来,全然不知这身躯往事故园,只觉得这世间事与她全无干系,情爱二字亦不过传奇小说中的故事。可是,冥冥之中,却步步深入。

何为爱,何为情?何为爱情?

开始的开始,人们渴慕的也许并非爱情本身,带着两分禁忌、两分渴望、两分不解、两分好奇,两分脱离旁人管束的欲望,投身其间。

最后的最后,有些人抵死的缠绵,有些人一生难不忘,有人低入尘埃,有些人冷了心肠,有些人经历后又觉得所谓爱与情,不过如斯。

无论结果如何,透过那扇名为情爱的窗,世人可以一夜长大,那一步步伴着友爱,亲情与爱情成长的过程,独立自主的精神世界,何尝不是一种灵魂。

屏风那边,李喧慵懒的又哼一声,“嗯,记得,确有这么一段。”

幽静寝殿中,木楚悠悠开口,只觉心中那人,就在眼前,“陛下,有这样一个人,分给了我这样的灵魂,将我与这世界,牢牢连结在一起,再不想分离。”

……………………

翌日,早朝之

90、入云深远处 ...

上,宁亲王李唯自请降罪,称往日谣言散布他妄议昭帝登基未行商议大典,有违祖制之言论不实,而他本人确因未能善辅新帝才让人有机可乘。帝国新人辈出,他自幼多病身体不适,请辞朝务,归隐于林,让贤于能臣辅佐昭帝。

宁亲王之后,往昔追随于宁亲王府与郑氏一族的朝臣纷纷请旨,言明心意。昭帝当朝任命了几位重臣,其中,并不乏往日宁亲王一派的核心。宁亲王封地南郡,收回职务,只留闲散王爷的世袭爵位。

一场朝堂的权利角逐,竟在一夕间化解,无兵刃流血,只人尽其才,以洛国利益为最大化和考量点,大大出乎所有人意料。

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中,李喧、李唯目光交汇的瞬间,相视而笑,一个光芒万丈壮志满怀,一个随即垂首恭敬却满足。

……………………

殿堂之上的消息立时在宫中通过各种渠道散播开去,木楚手紧紧握着,果然,一如她想的那般,他竟是什么都不要了……

宫门哗地打开,门外那人含笑而入,正是李唯。

“剪子。”她唤了一声,径直朝他奔去。四目相对,一切已尽在不言中。

他引着她朝内殿走去,身后跟着一个始终垂首的婢女,看不清姿容,只始终跟在李唯身后,又随他们入了内殿。如此应是李唯信任之人,木楚见状便未加阻拦。

“你竟是什么都不要了。”一阖上门扉,木楚转身便对李唯道。

她只要求他不要西瓜,李子和蜜桃什么的,留点儿也是可以滴。

“谁说的,若什么都不要,还来这里做什么。”他扬唇而笑。

曾经,他亦想过,不登帝位,却留半壁兵力应对昭帝,以保整个家族及至亲之人安稳;

可是,保有洛国三分之一的势力,是家族的救命稻草,又何尝不是压在家族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从此,有抗衡帝王的实力,也同时是帝王永远的眼中砂。

母妃将他骗入长核山,木楚嫁与昭帝,终究让他下定了现下的决心。

眼尾瞥过木楚身后书案上的几个蓝布包袱,他的笑意又加深几分,不论身处何地,经历什么,有些人的性子,永远不变。

他向她伸出温暖右手,“公主殿下,我身无权势,只在南郡有些薄田,现在,你愿意跟我走吗?”

“亲王殿下,带我走吧。”她伸出左手,放入他右手之中。大手小手,牢牢握在一起。

最初的最初,在昏暗的地牢之中,她曾满怀自由的期待,眼睛明亮,脸颊绯红地对他说,“带我走吧。”

最终的最终,依然是那四个字,她满怀入云深处的期待,眼睛水润,脸颊绯红。

带我走吧,

从此坚定坚决,矢志

90、入云深远处 ...

不渝。

带我走吧,

从此入云深处,携手共行。

带我走吧……

一刻钟后,宁亲王仍带着那入宫随行的婢女离开宜安宫,朝昭帝的乾明宫行去,只是那婢女身上却多了两个蓝布包袱。

……………………

乾明宫内,昭帝在御座上一挥袖,乾明宫内宫女内侍顺次躬身退了下去,空旷大殿内,只余下高高在上的昭帝李喧、轩昂的宁亲王与那背着包袱的垂首婢女三人。

“贤侄动作还真是快,才辞了要职,便要远去南郡了吗?”昭帝自高高御座上缓步走至李唯身前。

“特来向陛下辞行。”

“这一夕风云如过数载,方才,朕依稀有些恍然,简之如此归去,这君临天下,竟像是贤侄白白让给朕的一样。”李喧回首瞥过那高高在上的金色宝座,笑道。

这个便宜可捡大了。

“陛下,这至尊之位,您当之无愧。”李唯由衷而言。

他与李喧共同谋事的这些年,一路走来,两人自青涩少年到各拥势力,一个在明,一个在暗,目的并非全然相同,又极为相似。

正因今日是李喧坐在洛国的帝位之上,才更让他放心安心,悠然归云。

帝国之中,唯有一位贤明睿智又不拘于形式的帝王,百姓才会安居乐业,一世太平。

李喧拍拍李唯肩膀,“简之,除了昨日所言,还有什么要求吗?”

李唯摇头,“陛下,臣此去千山万水,不知何日再聚,诚愿陛下龙体安康,大洛国运盛隆,万民安居乐业。”

李喧轻轻颔首,那是男子间的相交与相托。

李唯,他的同袍,他们曾携手共谋,一朝举事。

李唯,他的侄子,他们同流着洛国皇室的血液。

他们从不是挚交好友,亦不是宿敌,只因有了这样强劲的另一方,才成就了他们今天的彼此。

瞥一眼角落站的婢女,李喧语调悠扬,“小黑,你可还有什么要说?”

木楚听到李喧点到她,猛然抬头。

厮的,明明剪子给她易了容,怎么还被这厮直接看出来了,本想在最后吓他个半死。

(李喧:拜托你刚才那偷偷抬眼看向皇座,满脸那椅子又大又硬又四方一定很不舒服的表情,除了你还有谁啊?!)

揉揉一直低着,有些酸麻的脖子,她迈步向前。谄媚道:“陛下好眼力。”

李喧长眸微眯,示意她,切,少跟我来虚的。

“不知楚楚此番离去后,那些随嫁而来的宫人陛下如何处置,是否遣回夏晚?”

“此事朕与宁亲王已作安排,需过上一年半载,小黑无须挂记此事。”

“哦……”到底是她家剪子,考虑得多缜密,得意之后,她转瞬又道,“陛下,无论最后安排如何

90、入云深远处 ...

,您与简之作了什么打算,楚楚有一个请求。”

“讲。”李喧大方扬手。

木楚:“为免楚楚远在夏晚宫中的母妃担忧并被其他宫人奚落,还望陛下月仍如此月一般,每夜再去宜安宫中下榻。”

李喧和李唯皆望向她,木楚使力逼着自己眸中湿润,水色闪动,满含期待。

片刻沉默,李喧道:“即是最后的请求,便依你吧。”

半壁江山后的这点请求,好像实在算不得什么。

“谢陛下。”木楚深深致谢,那躬身前眸间闪过的一丝鬼灵笑意,却被身侧李唯悉数收入眼中。

李唯抬头道:“陛下,此番朝堂大动,诸事皆需陛下亲自处理,臣便不再打扰,宫中眼线错杂,臣与楚楚,这便告退了。”

两人拜别后起身而行,推门而出前,李喧声音在大殿中悠然回响。

“简之,当真不需拨派一兵一卒吗?”

“一兵一卒也不要。”李唯挥挥手,眼含笑意。

“哦,陛下,每个月亲王的俸禄,您可一分也别少给我们发过去啊。”木楚眼中闪着精光,从李唯身侧探出头补充道。

李唯拉过她的手,回首朝李喧微一颔首,推门而出。巨大的檀木纹龙殿门,缓缓合拢,那两个人,自他视线中,消失无踪。

大殿之内,只余下长身玉立,华贵无双的帝王。

金色的龙椅,殿旁高耸的龙柱,飘着袅袅之气的沉香,这大殿一如它的主人一般,华丽而不浮夸,灵动而又厚重,只是这一刻,却那样空空荡荡。

有一丝的,寂寞呢。

瞥视过大殿,再回望案上满满奏章,李喧轻笑一声,唇形是洛渡女性沉迷的魅惑弧度。转而,他皱了皱眉,有种被人算计了的感觉。

好似他每日勤政,不过是造就太平盛世,大好河山,让臣民与他人,尤其是那两人去享清福,而已。

最后,还是他亏了。

……………………

李唯与木楚出了乾明殿,一路向南。路上不时有人止步问安,偷偷打量这位传奇亲王。木楚一如来时那样,默默垂首跟在李唯身后。

一路出了怀远门,木楚一头撞在停下脚步的亲王后背上。

真结实,真疼。

李唯将她拉到身旁,抬手,示意矜着鼻子的她抬头瞧瞧。顺着他长指的方向,她眼睛圆睁,嘴唇微张。

远处树下,是一匹披着彩衣的骏马。

健硕身躯上,是彩锦织就的马衣,马腿上是仔细系好的锦线,便是缰绳与马鞍,亦是颜色相间。

七彩的骏马,颜色艳丽却不杂乱,抬眼再看,便会在其间发现朵朵云纹。

“你曾说过,那日过后,我必须踩着七彩祥云来迎娶你,看在我一片真心的份儿上,七彩

90、入云深远处 ...

骏马亦可。”李唯揽她入怀,在她耳边轻述,“这马名为离弦,等到了空尽山,我再陪你去云渺峰寻七彩祥云。”

她的一言一语,他从未忘记。

她的一思一念,他全然记得。

木楚拂过离弦的鬃毛,挠挠它的肚皮,再望向李唯,心中全是暖意,

“呆剪子,七彩祥云的吉兆,哪里那么容易寻到,便是如真心人一般,可遇不可求。”

“怕什么,我们有一辈子。”

他望入她眼中,抬手将她抱到马上,拥在怀中,如待一世珍宝。

离弦轻然跃出,似一道绚丽彩虹,向南而去。

许多年后,洛都人口口相传,那一日,天气晴好,彩云多多。洛城之中,一道彩虹,直通天际,载着他们传奇的亲王与不知名的女子,入云深处。

那个姑娘,运气真好~~~

作者有话要说:1.最后有一个交代各色人的后记,稍后贴上,正修改。

2.句子的碎碎念

这一章“入云深远处”在发上一章“露湿秋香园”时已只差结尾,而这结尾又早在一开始就已设定完成。

只是可是但是,句子我就是下不了笔,下不了笔有木有!掀桌。

每天打开文档,看看,又关上了。周而复始……

上一章时说的这两日,就变成了一周。

今天看看日历,离挖坑的那一天,已是十月。

十个月,漫长而又短暂。谢谢看过入云的童鞋,谢谢所有看到这一章的童鞋,谢谢麦子和三水,因为有你们一路相伴,才让狗尾草开出狗尾巴花。不芳香也不耀眼,可终究有始有终。

耐你们,第一个浇水的哈比特人,每章妙语不断的剪子粉小布子,永远微笑鼓励的6666,猜测必准的冰雪helene(3786),坚定滴光光党青蛙,句子生病时温暖入心autumax127和一,用心点评的水水,一章章撒花的依依,可爱佳人Daisy、流岚和兔子潇潇,提供碧丝蛋挞灵感来源的辣椒炒蛋挞,ID名字与留言一样有爱的花花、夜染依与蔷薇,提意见的majia和nalnvy 。

耐你们,囧日下雨、ZXZ、云云、蛋疼、123、喵喵、玛蒂尔达 、奔奔 、手脚发抖紧张的某只、kawayi、兔爰、酸菜排骨 、蔷薇有刺、素色、鹤迷 、奔奔 、茶花荼靡 、zby、南果梨、地下城与勇士的法师、生子当如孙仲谋、348046572 、帝罗、地下城与勇士的法师 、ss、花花、樱之落、催文猫 、 yy、WGY、景景大人、570537228、路青、梧桐、littlefoxshoome23、lin、江南、gemini 、hly 、angel、新、小闲、12345、月月、alicemmpq 、wrt、醉垂鞭 、玉珂、茶花荼靡、suzanne_158 、latico、轻声以及默默看过入云的小童鞋们。

天气很热,句子我还是要挨个蹭过去,抱一抱,将你们放入心间。

千山万水,茫茫文海,我们有缘再聚~~~

╭(╯3╰)╮

91

91、后记 ...

【后记】:交代下入云中人物的归途

神秘人大人:

出了洛都南城门,木楚遥遥便见一个女子骑马侯在路边,她背影那样像一个熟悉亲密的人,只是,她不是被她留在夏晚展开追夫大计吗?!

那人听到马蹄声侧身探望,不高身形,娇憨面容,不正是思齐。

“半斤!”

“八两!”

于是,质量界欢乐会师了。

“不是叫你留在夏晚,跑来干什么?”八两开口就指责,语调却欢喜得要命。

“废话,我功夫那么好,你当谁去指定地点给世外高人传信息才最适合,切~”

思齐倾身到左思耳边,小声说:“说回来,我对那位高手景仰得紧,八两你知不知道到底是谁?什么流派?师出何方?可还收弟子?”

江湖儿女的情怀哟……

木楚抬手戳思齐脑门,“我会替砂加看着你的,你景仰你师兄一个人就好了。至于那个人是谁呢,”

她迎着风灿然而笑,“有些秘密,最好让它永远成谜。”

(基德:╭(╯^╰)╮)

……………………

光光童鞋:

昭帝最近心情不好,自宁亲王与木楚离开后,他依着约定,仍去已无宜妃的宜安宫。昭帝对“宜妃”宠爱有增无减,连其每日去皇后处问安,都钦点免去,宫门点特派钦卫看护,免生意外。

只是,此宜妃,已早不是长安公主木楚,而是那日宁亲王带去的婢女易容为木楚模样,扮作宜妃。这是宫中的机密,那女子每日呆在宜安宫中,木楚的表情做派,也学了个几分,她恪忠职守极力避免与诸妃相见,不生事端。

初时一切如昔,昭帝每夜去用晚膳,每日在宜安宫中批阅文件,这阵子大整朝政,倒正好在宜安宫中最为方便。

可过了十日,昭帝便觉得宫妃们偷偷打量他的神色愈发不同。

午休之时,诸女更是前仆后继给他送汤点与小时。莺莺燕燕,轻声细语,言辞婉转地送上各式吃食。

“陛下,这是臣妾特让魏师傅做的莲须糕,您尝尝。”

隔日,另一嫔妃:

“陛下,您最近国事辛劳,臣妾看了心中难受,身为女子,帮不上半点儿忙,这是臣妾熬的山药白鸽粥,性平清心,您尝尝。”

第三日,再一人:

“陛下,臣妾帮你揉揉肩膀,臣妾偶然得了一瓶沉年鹿冲酒,您要不要少用一些后小憩一下,醒来定能解乏提神,神清气爽。”

第四日……

如此到了那一月约定日满,昭帝早已是烦不胜烦。

性平清心,神清气爽,她们怎么不直接说补肾壮阳,通肾固精!

他将面前一碗浓汤泼道地上,哼一声。想来,这定然是小黑送的临别礼。

纵然一月之

91、后记 ...

后他便可重振声名,只是这宫中之人必仍会传言他这些日子不知进补了多少珍贵药材吧。

哼。

一月约满,他那日在宜安宫用过晚膳后,径直朝皇后所在的寝宫而去。

这是这些日子来,未曾用躲闪偷望同情算计的眼神看他的,唯一的女子。

这是这些日子来,真正为他倾心倾力的女子,在这一日朝堂上,左相吴枫请辞官位,告老还乡。

【“是的,你是我最亲爱的人!”王子说,“因为你在一切人中有一颗最善良的心。”】

人鱼公主爱着王子,王子从来都知道。

……………………

味道好大厨:

(句子掐腰:各位童鞋你们木有看错,这就是魏道浩主厨名字的出处。)

这世界是公平的吗?他常常这样问自己。他出身贫寒,身量不高,形貌有些吓人。

许是你娘生你的时候,吓到了。爹总是拂过他的眉头,那样说。

可是,每个人都有天赋,从他开始入岳湖楼拜师学厨的第一天起,就如此坚信。

同一批入门的学徒,初始,他最不起眼。

可是他嗅觉最敏锐,一盘菜肴中用了什么食材、什么佐料,他一尝便知。

他鼻息最通透,自膳房外走过,内里在调制什么佳肴,他一嗅便了然。

他最勤于练习,练手的刀用坏都坏了数把。

他最常于专研,总在试练新的菜式,推陈出新。

如此过了两载,他已是岳湖楼大师傅最得意的弟子,又一个春秋,师傅说,去吧,到都城去吧,你的造诣在我之上,我再无东西可以相授了。

他到了都城,都城很大,人如下入沸水锅中的饺子,起伏飘荡。站在人来人往的闹市中心,他突然生出一丝苍凉,他始终,一个人呢。

三个月的适应后,他去都城最大的金碧楼,一举夺魁,成为大主厨。金碧楼在他主理下,名声越来越盛。

随后,他开始收徒,去去留留,一直跟在身边最得意的是两个。

其中那女徒弟,样貌胜人,名为婉妍。他收她为徒,却并非出于她的容貌,往日是不收女子为厨娘的。

他只是好奇,为何像她那样的女子,识文擅墨,姿容美丽,却未曾去寻一个好人家,反而要出来学厨?

她跪在楼后,连着三个晚上,他终究收他为徒。

她于厨艺上的天赋是好的,只是,又为何非要如此执着入行?

他很关心这两个弟子,处处照顾,倾囊相授。一个夏夜,大雨倾盆,金碧楼已打了烊,后厨也关了门。他挑灯整理当日心得,录于纸上。那夜小酌了几口,胃中不适,便起身举着油伞朝外走去散食。

遥遥透过雨帘,便见后厨一间小屋灯仍亮着,走过去,透过小窗

91、后记 ...

,正见婉妍正在挥刀切芥菜丝。

此刻还在练习刀工吗?他仔细看去,却见一滴泪水正滑下她脸颊。

“婉妍。”他推门轻轻唤她。

女子一失神,锋利刀刃滑过指上,瞬时泛起血色。

他拉过她伤指放入口中吸掉残血,腌制后的芥菜盐分十足,融入雪中,疼得人流汗。他清理好后,放开她手指,见她表情愕然,方觉刚才动作已是逾矩。

转瞬,婉妍无声哭了起来,泪水如他家乡夏日泛水的长河,波浪不止。他定是唐突她了,可下一瞬,却见婉妍扑入他怀中。

他不知如何是好,拉过她轻拍后背,“为师在这里,婉妍你有什么委屈?”

那一夜窗外的雨下了整晚,他们在小厨房中轻语细言,婉妍终是敛住了泪,稳下情绪哽咽着说:“今日是我生辰,我娘便在今日去世的。师傅你曾问我为何非要学厨,我姨娘,便是厨娘出身,可最后,却夺走我爹全部宠爱。小姨说,到我娘生我那日,情势危险,他只在最后去看了一眼,见我是女娃,便掉头走了。”

她缓缓垂下头,侧颜让他心疼。

“爹不疼我,姨娘不待见我,后来小姨不忍,将我接去,她家中不宽裕,我再不忍如此成为她累赘,便一心出来学技艺,而若学,便必是厨艺。”她缓缓抬起头,眼神坚定。

“安心在这里吧,师傅绝不再让你受委屈。”他柔声说道,“生辰之时,下碗面吧。”

她摇摇头,“我倒是最喜欢吃师傅亲手做的五丝筒。”

他含笑起身,挽袖亲为,那时不知道,这五丝筒一做便是十个春秋。也许心底,他希望一直一直,每一年都做下去的吧。

很多年后他再想起两人的时光,他不清楚,是不是从那一夜起,他对她开始不同,她对他,变得依恋。

他悉心教导这两个弟子,有时在一旁看他们练习,目光在最后就渐渐落在她身上,再移不开。而他出门办事时,回来便会见她焦急等在门外,晚归的时候,她的房外总点着一盏等,直到他入房安歇,远处她房间的烛火才熄灭。

他们越来越亲密,月夜下,他会摸摸自己的心口,好像,再也不孤单了呢。

后来,他已名扬洛都,他早年的一个师兄入了皇宫理厨,多次举荐他去御膳房,都被他婉言而拒。左相吴枫好美食,亦多吃相邀,亦被他相推。

可有一日,她说:“师傅,我觉得左相大人为人忠善,不若,您带我们去相府看看吧,也可府中其他地域的大厨切磋。”

他皱了皱眉,她又求一次,他便允了。

再后来,入相府后半年,佳人左相喜结良缘,婉妍,成了相府的三夫人。左相陪她回家探视,听闻她爹激

91、后记 ...

动得差点打翻酒杯。那姨娘,也再不如从前受宠。

婉妍成为三夫人后,二夫人连带看他这个师傅也愈发不顺眼起来,个子高高的徒弟说,师傅,我们走吧,还有什么可留。

是啊,还有什么可留。

可他看到婉妍脸上越来越少的笑容,看到每逢她生辰左相独留她一人,去给老夫人做寿,他便又留了下来。

每年一次,他亲手为她做五丝筒,每一年,他问她一次,“婉妍,跟我走吧。”

终究,他与她的这些事情被人发现,不是左相,却是光王。以婉妍相挟,他没有选择,答应入宫为光王谋事。只要她平安,就好了。

照光王给的方子,他学作了几个菜式,那菜肴新奇有趣,味道也出奇的好。入了皇宫,他从未打算再活着回去,可奇怪的是,光王却从未让他给景帝下毒,只嘱咐他安心做菜即可。

景帝薨时,他还不太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光王却在隔日对他说,辛苦了,魏师傅,您从未辜负过自己的名字,现在,本王还你自由。

光王赏赐丰厚,足以他开五座金碧楼。

他出了皇宫,便直奔相府。现在,相府主厨,是他昔日的徒弟,几日后,他让爱徒寻个合适机会,约三夫人见面,径直开口,“婉妍,你一直在我心里,我再问你一次,你愿意与我走吗?”

她的眼中都是泪,最后,仍是摇头,“对不起。”说完,转身跑开。

他身形一晃,身后,徒弟将他扶住,绞了热毛巾帮他擦了额上冷汗,他低头,正见铜盆水面中映出他的形容,那身姿样貌与左相相比,真是天差地别,可婉妍计较的,难道真是这个?

他回头看向一直站在自己身边的爱徒,徒儿轻轻颔首,“上个月徒儿逼问师姐时,她如此说过。师傅什么都是好的,只是……女子就是肤浅!”徒儿再说不下去。

真心,果然是天底下,最容易被辜负的东西。

他摇摇头,心中只剩一片苍凉,缓缓起身,祝福爱徒珍重后,再次去寻光王,哦,那人已经是景帝陛下。皇宫在魏道浩眼中曾只是个大笼子,可有她在的那个宫外,何尝又不是一个大笼子?

昭帝问他缘由,他便一一相告,在那人面前,他好像什么也藏不住,索性,便再也不藏。昭帝听完,升任他为御膳房总管事。

后来的一天,夏晚长安公主入宫,昭帝亲命他主厨,他请陛下钦点菜式,昭帝却说,做些个昔日相府中那个黑肤厨娘喜欢的菜就好,那小黑也是夏晚人。

他诧然,却不多问。相府中黑肤的厨娘,只有一个,偏巧,还于他有些缘分。

他便如此在皇宫中生活,昭帝信任他,诸妃喜欢他每月推出的新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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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臣们有时也主动与他攀谈。

日子,一天天地过,却开始慢慢开心。御膳房是天下最高阶的膳房,是他最能发挥自己天赋的地方。

两年后,有一次他在宫外办事,正遇见徒儿,那徒儿刚刚离开吴家,自立门户。他甚感欣慰,相信他必能广阔天地大有作为,这已是他唯一的关门弟子了。

临别之时,徒儿忽然说,“师姐还是往日的老样子。”

哦,他点点头,心头没有痛,也没有加速的心跳,这一年,他也没有做五丝筒。好像,这一切可以放下了呢。

再后来,他是三国公认的第一名厨,据说每一个人开始学厨前,都会念他的名字。他有一个贤惠温柔的妻子,一双机灵的儿女。

每个人都有天赋,他一直都那样相信着。

……………………

矛美人:

我自小生在相府,爹是王爷的侍卫,娘是王妃的身边人。从小,娘便对我说,矛儿,日后一定要好好照顾世子。

世子年长我两岁,身形却高出许多,比年长他一岁的甲还高出一些。他总是温润笑着,待人有礼,将东西分给我和甲,习字习武,也带着我们一起。

甲是赵侍卫与赵姨的孩子,我们的爹娘做着一样的工作,爹娘说,我们以后也一样。甲随着世子与王爷去过别的王府,他偷偷跟我说:世子与别的王府的小王爷,一点也不像。

哪里不像?我问。

好得没法形容,甲很得意,满眼自豪。

宁王妃出身名门,有些严肃,却不苛待下人,宁王爷担任朝中要职,却时常欢笑,有时还会陪世子一起游戏,他们在庭院中奔跑的时候,平素不笑的宁王妃脸上,都会有温润的弧线。

宁王府是个不错的地方,我和甲一致认为,当我们长大的时候,也要像爹娘那样,保护世子与世子妃。

我轻轻说:哦,听说宁王爷是皇帝长子,最可能被立为储君,那我们就要保护好未来的陛下与皇后。

嘘——

甲堵住我的嘴巴,这个我们记在心间就好。

一个夏夜,宁王爷回府时满脸肃色,袖口染血,我与甲在树后环顾了半天,都没有找到与王爷一起出行的爹的身影。真怪,他总是不离王爷左右的啊。

半夜,我听到娘的哭声,揉着眼睛醒来,便见王妃在房中抱着我娘,而娘的眼中脸上,全是泪痕,喃喃唤着爹的名字。

见我醒转,娘跑过来抱住我,泪水却没有止住,润湿我的夏衣,我抬手去擦她的泪水,心中跳个不停,隐隐就觉得,是爹的事情。

王妃起身立在门边,郑重说道:“可仪,来日,我们必为李东报仇。”

我知道,爹再也回不来了。隔日,我将自己藏在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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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深处,听到人在外面唤我名字,我也不出去,这里是以前我与爹躲猫猫的地方,娘从来找不到我,只有爹爹才能发现。藏在这里,好像爹爹就在身边。

果然,直到日落西山,还是没人寻来。星星满天时,门突然开了,我不敢喘气,只盼着门口的人快点消失,可那脚步声却越来越近,在柴火树枝间翻找,终于,我藏身处的最后一根杨木移开,我看到了世子的脸。

他朝我伸出手,我扭头不理,却不料,他就是不走,又变戏法般拿出吃食递给我,我咬着嘴唇,亦不接。然后他将那糕点撇道一边,“哦,那算了,我也不吃。”他淡淡说完,在一旁杨木上坐下。

点点星光自窗散落进来,落在他脸上,那样俊朗的一张脸,连星光都黯淡了,却不可思议的是,他就那样陪下人的我,一直耗着。

远处传来甲的呼唤,世子吹了声口哨,甲便随音而至,“甲有寻了你一日,什么也没吃。”世子说,语调温润,责备的言辞,却让你也不觉得有半点责备。

我终是扶着他的手自柴堆中出来,吃了满满一碟子糕点。

十日后,我一直记得那天,雨下得很大,仿若满天地都是雾气,我与甲在廊下看雨,世子拿了一本书在小厅中随手翻看,突然,便听到府外慌乱的叫声。

拐角处,赵侍卫与守门的金大哥扶着王爷一边唤人传医生,一面向院内走来,世子丢开手里的书,向雨中冲去。

那么大的雨,也冲不掉王爷身上染红的锦衣,地上刹那,便是一片血色。

那一夜,彻夜大雨,世子在雨中,长跪不起,直到大雨将院落中王爷的落血全然冲掉,他仍直直跪着。

那一夜,王爷再未醒来。

外面的人说,米国行刺了宁王,因为宁王是最有可能成为储君的人选,以此可伤洛国的根本。可我分明藏在殿外,听到王妃对世子说:记住,杀害你父王的人,是你三叔。也许,很快,他便会登上帝位。

王妃的声音很冷,让人不由得发抖。

三个月后,景帝继承大统。

那之后,世子变得不同。

他似乎仍如以前一般,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文韬武略,无一不精。他会记得在我生辰时帮我准备礼物,会在甲骑马受伤时将他自马场背回,一切,一如他往日待我们那般。

可是就是哪里,不同了。

我和甲讨论了很久,观察了很久,世子的笑,再也不一样了。

他仍笑着,却再未笑到眼底心间。

世子承袭王位,成为年轻的宁王,王妃是为郑太妃。

宁王并不像老王爷那样身兼数职,反倒无一职务,可每日做的事却多得不得了,难有喘息之时。王妃给他安排了无数课业,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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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地理,用兵布阵,权政策论,都由当世大儒亲授。宁王从未抱怨过一句,只听闻那些大师门开口称赞,郑太妃好福气,宁王之才,难有人及。

习武方面亦不能落,宁王最喜欢的兵器是刀,我倒一直觉得飘逸灵动的剑更适合他。

文武之习也就罢了,太妃还要宁王精通医术,我初时不明白,后来却懂了,看到他每月被灌下的一碗碗汤药,服药后满身润湿的衣裳,我与甲握紧了拳。

那人,竟然这样歹毒,竟是要斩草除根吗?竟在我们毫不知情的时候,对王爷下了毒。

我与甲,也要变得更强!

两年过后,太妃去长核山避居,她对我和甲说,王爷的一举一动,要悉数秘报于她,这便是对王爷,最大的保护。

第五年,王爷悉数接管了郑氏家族与老宁王的政治势力。他依然是闲散王爷,暗中,却与朝中势力秘密接触。

第六年,王爷与光王联手,只是除了他信任之人,旁人并不知晓。

第八年,我们布局了很久,终于找到最好的机会,景帝攻克米国后急欲完成一统三国的霸业,已借光王之口,意欲出兵夏晚。

夏晚视那个看起来好战的光王为死敌,派人行刺,光王又怎么是吃斋念佛的,那两个刺客一个死去,一个被投入打牢。

光王欲亲审那日,宁王正便衣去寻他商事,两人眉目一扬,竟决定放长线钓大鱼。

可是后来,谁曾想,被钓走的,竟是宁王!

那叫木楚的夏晚细作,是个奇怪的女子,她和我见过的人,不太一样。这样的女子,我私以为,并不适合王爷。

甲偷偷问我,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的女子,都配不上王爷。

好像是那么回事,这是个明摆着的事实。

而今的宁王,身上仍有常年用草药的淡淡草木味道,却再不是稚弱的世子,气质卓群,再无词汇可以形容,运筹帷幄间,便可让天地变色。

他策划的事情从未失败过,可这一次,那女子却逃了,带着机密要件渡过天堑恒江,返回夏晚。

那次事出紧急,我去光王府报信,甲也未来得及亲随。可我心底觉得,宁王怎么可能失败,定然是有隐情,故意放走木楚,再谋打算的。

他的确有打算,可和我想的全然不同,他竟打算利用景帝派他出兵夏晚,寻机会去看上她一眼!

这次失误使多年小心行事的王爷被景帝抓到短处,送他去战场,不过是寻个机会害他与乱军之中,他怎么还惦记做两张精细面皮带在身上,以便混入夏晚?!

如果他一切安好,也许我还勉强能够接受,偏偏一入边境大战之后,就再无他消息。

决不能接受!

我与甲一路寻他,已快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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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终在踏棋坊外,再次看到王爷。果然,他还是寻她去了,竟在食坊当起店小二!只是从那食坊的名字看,她对他,却无那份情意。

后来,甲随王爷再次出访诺斯关,这一次,诺斯关已是我洛国属地。再回洛都之时,甲说:那女子竟没随王爷回来,真真没有眼光,奇怪的女人。

我皱的眉,却舒展开来。

甲问:矛,你那样开心吗?

我没开心两日,景帝下旨赐婚宁王与左相之女吴氏。

宁王只淡淡一笑,毫无压力:你们看,景帝总是怕我们无事可做。

他对我们说完,便去约见光王。

宁王回府时,让甲传信于木楚,我拦下甲手中王爷亲写的信笺,烧为灰烬。甲诧异看我,我回望于他,默然相求:求求你,这一次,让我瞒天过海。

甲松开了拦着我的手。

赐婚风波被宁王轻松化解,不曾想,那木楚居然来了夏晚。我知道,早晚都有真相大白这一日。只是,未料到,这一日来得这般快。

自宁王处退下,甲扶着我回房休息。

“对不起,甲,拖你下水。”

甲俯身帮我掖好被角,问我:“矛,这样你开心吗?”

我开心吗?我不知道。

甲低声说:“我知道我们这样做,王爷必然不开心,我们是他身边最亲的人。”

他不开心,我又怎么可能会开心。

我用被子掩住脸,泪水无声地又滑下来,总是这般哭泣,真丢人。

甲的声音变得隐约:矛,你是不是喜欢王爷?

我没有做声,也许那是我的幻听,最后,我捂着被子沉沉睡去。

隔日,我给王爷与甲缝护腕,甲自门外进来,我便说:“他们两人不合适。”

甲一愣。我不管他表情,继续道,“她只会拖了王爷后腿,就像我拖甲你的后腿一样,王爷身负使命,她却反其道而行,她一点不适合王爷。”

对,撇开我喜不喜欢王爷不谈,是她一点也不适合王爷。

“矛,你从来比我聪明,这一次,却糊涂。”甲轻轻叹息,“从那一年起,你可见王爷的笑意到了眼底心间,可见王爷再在雨天出门,可见王爷看着一个人的随身之物时会径自微笑?”

这一次,我愣住了。

是了,他在与她相望时笑容才是真的温暖,他在雨中与她共游青城山,他看着那个女子香囊,就会莫名其妙的唇角扬起。与

原来,都是她……

我还是不想接受,我仍开手中针线,霍然起身,欲反驳甲的满口胡言,却见帘子挑起,王爷自帘后而入,他也许是来寻甲的,也许只是路过,不论哪种也许,十之八九,以他的功力,全然听到我与甲的对话。

“王爷,她不适合你,记不记得她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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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她根本不信任我们,她不懂你。”我脱口而出。

他没立时回答我,想到那人的时候,似乎他的目光都会变化,一会儿,他才说:“母妃曾说,要让这洛国之人相信我,只有让别人信任我,才是成功的开始。过去八年,我一直这样做。只这一次,恒江之畔,诺斯城之巅,我亦想去信她,甚至更早的时候,已然开始相信。”

他掀起帘子的瞬间,又侧身道:“我想,甲甘愿让你拖后腿,就好似我对她一样。”

说完,王爷朝我和甲笑笑,放下帘子。

甲的脸,红得像蒸过的虾子。我的脸,惨白得像鬼。

可是心中,却有些懂了。

隔年八月间,景帝薨,王爷用最小的冲突,得报大仇,可转眼,就被太妃禁闭。太妃的心思,我与甲了然,可是王爷的心思,太妃好像就不那么了然。

太妃认定的事情,从不回头。所以她不会见曾在长核山李宅门外风雪中长跪不起只想见她一面的王爷;所以她可以在王爷报仇雪恨的下一刻就将违背她意志的王爷关入密室。

一切需按她的总体思想来,推翻景帝,并夺回属于这个家族的一切——帝位。

听闻长安公主木楚嫁与昭帝时,我居然哭了,甲越在一旁手忙脚乱地帮我擦拭,我越哭得厉害。

偷钥匙,去救王爷,我说。

甲点点头。

对郑太妃下手,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她是宁亲王生母,有任何闪失,我们都无颜再见王爷,而她身边护卫,又并非宁亲王府中人,而是郑氏亲随。

与甲谋划多日,我们终于得手,一刻不停,奔赴长核山。那一夜的长核山,精彩得很,以至于多年后我们再回忆起,还颇有些想约当日在场的诸位,故地重游。

去救王爷的人不只我与甲,其中一位绝世高手说相托他来相助的,是这世上最盼望王爷自由的人。

那一瞬,我终于懂了。

她一直,是懂他的啊。

自重回洛都,王爷不知如何说服了郑太妃,完成这一不可能的任务后,两夜不寐,安排好全族之事。

三日后,尘埃落定,宁亲王降职南郡,宁亲王一族与往昔亲信,却未受半点牵连,反而在新朝中人尽其才。

也许,这正是一个盛世的开始。我在宜安宫中,这样想着。

当时王爷需寻一个可信之人,易容为木楚居于宜安宫中,以免落人口舌,挑衅两国,我自荐而往。

如若他已为木楚拱手天下,我只愿他的路好走一些。

“雅然,一定万事当心,有问题,找昭帝。”王爷轻轻拍我肩膀道,“半年后,昭帝会派人送你去我在南郡的封地。”

我点点头,他的计策,我一向是放心的。

宜安宫中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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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也不缺,昭帝每日都来,不过好像是惯例,和我没有一点关系,那两个唤作海青海蓝的宫女,倒是颇为有趣。

可是如此过了一月,还是觉得宜安宫中少了什么。

什么呢?我在床上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眼前闪过一张脸,不似王爷俊朗无铸,却久久就在眼前。

那人与一起长大,那人曾经面如红虾,那人从未拒绝过我任何要求,那人,原来一直就在我身边。

他永远用心看我,用心待我,用情等我。

我翻身坐起,非常不争气,又哭了。

隔日顶着红肿眼圈晨起,简单梳洗出了寝殿,但觉一个内侍背影有些熟悉却又不似宜安宫人。

“甲?”我试探着轻声唤出口。

那人转过身,看他眼睛,我只差飞扑向前。

最后一步止住,我责问道:“胡闹,你怎么也来了?”

“怎么可能只让你一人涉险。”甲挠挠头,“我与王爷一拍即合,我与你一天入宫,只是为掩耳目,先去了杂役间,今日才调过来。对了,矛,你如何认得我?”

呆子,你的眼睛,已在我眼前晃过一夜。

也许,还会在我心间,刻上一辈子。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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