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入云深处》》 · 状语从句 · 2026-07-26
“一树梨花压海棠啊……”木楚了然地点点头。
诗词,歌赋与酒,原来站得高了,都是融会贯通的嘛。
两人将父子三人摆了个舒适姿势,搬动中那最小的孩子自梦中恍然醒来,黑白分明的眼望向木楚与思齐,清澈见底。他手脚被缚着,嘴亦堵,却一下不吵,眼中连泪水亦无,只那样静静看着木楚,思齐,生生看得两人心中生出落荒而逃的念头。
木楚掐掐那小娃脸蛋,“日后好好学习。”
拉过思齐,两人关好房门,小心翼翼将酒顺次搬上马车,驾车而出。
“跟着你混,真丢人。”思齐丢出一句。
“哎,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嘛。再说,谁知道我们今日之行,会不会造就一个好男儿。”想到那孩子的眼,木楚悠悠说。
马鞭扬起,抢劫民宅的侠女和自我安慰的奸商向南而去。
……………………
一车两人,仍在老时间出现在诺斯关城门前。木楚恭恭敬敬将入城的特别通行证递了过去,低头言道,自己是杜师傅街坊,不巧杜师傅大儿子今日病得厉害,小儿子又年幼帮不上忙,他实在走不开,又怕城中将领喝不到酒,便拜托她们姐妹二人相送。
兵士看过文书,查过全车货物,又见两人说得有名有姓,知根知底,文弱娴静,一扬手,便许一车两人进了城。
入得诺斯关,落眼处,满城皆是洛军兵士藏蓝色衣甲,可那一砖一墙却仍如腊月间她来的样子,人世间兜兜转转,总是物是而人非。
木楚低低叹一声,将
68、春眠不觉晓 ...
马车驶离了城门前的大道,一路东拐西绕,朝诺斯关东侧而去,忽在一处冷清小路停了下来。木楚低声对思齐道:“看到巷中那两个兵士了吗?刚吃了午饭,正乏着,还大呵欠呢,留给你,轻松打晕。”
思齐给她一个白眼,无声示意道:不是乏着的,也不过小菜一碟。
思齐飞身下车,须臾,巷子中传来一声猫叫,木楚快步过去,果见那两个兵士已躺在地上如坠梦中,她嘿嘿笑一声,搓搓手便蹲到两人身前,奇Qīsūu.сom书探手挑开一人的下巴,接着便去解那男子的衣衫。
“咳咳,难不成这次你连色也劫了?”思齐在旁轻轻咳嗽了一声,作为侠女,咱师出名门,是有底线的。
木楚瞪思齐一眼,压低声吼道:“劫衣裳啊,还不帮我一起脱!”
两人三五下褪下洛国兵士的衣裳鞋帽,木楚只觉得出了一身汗,比剁肉馅还累,原来,脱衣服也是体力活。喘着粗气,她拉过思齐跑回马车上,一扬马鞭,马车朝来路而去。到了城中,木楚随意将马绑在小路边的槐树上,佯装去路尾送东西,自此撇下马车,拉着思齐挎着竹篮步行起来,一路向东而去。
诺斯关东侧有一片园地,几排猪舍,是城中驻守军队的后勤供给地。每当兵临城下,供给线切断时,这片园地便是城中命脉,当日砂加砂落守城,最后的日子,便全赖于此。
此时已近申时,驻留此处的兵士多去准备军营的晚膳,几个值班的兵士军姿面容亦颇为松懈地。两人换上劫来的军服,偷偷潜伏在猪舍后的灌木丛中。
猪舍后味道刺鼻,半响亦不见一个巡视的人,木楚给思齐一个颜色,两人迅速朝猪舍的窗口跑去,分别自窗口翻窗而入。
一股鲜臭的味道直冲而来,思齐死死捂住鼻子,却见木楚正与对面两头大肥猪大小眼相望。
“嘘,嘘嘘……跟着姐姐,有肉吃。”木楚在嘴边比划一下,快速自怀中取出准备好的吃食,放入身后猪食槽中,两头大花猪欢乐地扭过头,再不看木楚一眼,奔向食槽,津津有味咀嚼起来。
木楚在墙角处扣扣搬搬,地面缓缓出现一个洞口,她一招手,思齐点下头,钻了进去,木楚细细整理下石板上铺的泥头草甸,冲猪屁屁挥挥手,亦跳了下去,转瞬,猪窝依旧在,洞口去无踪,仿若,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
“什么仿若啥都没发生一样?!你闻闻我的衣裳,跟着你混,真丢人。”地下秘密通道里,思齐边猫腰前行,边打断了木楚津津回味的城中蒸发的逃跑过程。
“外面那件不是你的衣裳,”木楚在思齐身后揉揉鼻子,“还有,这味道也还好啊,更刺鼻的我
68、春眠不觉晓 ...
都闻过。”
思齐又道:“明明这地道入口在城东,初时你带我去城西劫衣服做什么?路痴。”
“啊呀,小师妹这你就不懂了,我们要伪造一个第一犯罪现场,就是要让洛兵以为我们在城西犯事,然后在那边找个天翻地覆,才能隐藏掉真正的秘道口啊,你师父和师兄不曾教过你犯罪实录吧?”木楚声音虽低,却颇欢乐。
“哼,师父和师兄才不教那些作奸犯科的东西。”思齐不屑。
木楚挠头:“哎,小师妹,那你都学到啥了?”
这古代看来也不搞素质教育,不注重培养全方位人才嘛。一个侠女,怎么能不掌握点作奸犯科的事儿呢,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嘛。
须臾,木楚又接着道:“对了,你可知道热骨散?”
“当然!”思齐自豪道,“那不就是砂师兄发明的嘛!北地这东西压根儿都买不到,不知多少人想要呢。”
木楚前行的速度慢了一分,果然,先前猜测,竟是对的……
一时种种思量涌上心头,木楚静默下来,思齐再问的两句,全然没有入心,只嗯了一声,地洞空间狭小,空气不畅,两人便那样无声地在底下缓慢前行。
忽地,走在前面的思齐在一处拐角顿下脚步,木楚兀自想着心事,一头便磕到思齐后脑上,揉揉鼻子,她囔囔道:“喂……”
思齐反手轻轻推她一下,示意木楚后退,呼地一声吹灭手中小火把,刹那四周漆黑一团,寂静无声。片刻后,弯角处便传来拳脚相击的声音。
几个回合后,依旧只闻拳脚声,不闻人发音。木楚按耐不住这般境界,想冲上去扔对手一脸沙子,又怕冲太猛撞翻思齐,遂底气十足道:“小师妹,这难道是个三般人?你放心,砂师兄马上就到!”
拳脚不行,忽悠什么的,她可跟本山大师学了好几年了。
“四般人……”勉力招架中,思齐咬牙吐出三个字。
木楚手抠着壁上泥土,厮的,难道洛军已发现了这条暗道不成?
想当初砂加还信心百倍,说城中的大猪生了小猪,小猪变成大猪,大猪再生小猪,小猪再变大猪,大猪小猪,小猪大猪下去,只要无人指点,也不会有人发现密道。
猪头砂加,你不知道猪繁殖生长得很快吗?!转眼你说的循环就过去了啊。
当此时,却听与思齐对打,一直静默不语那人沉声道:“天王盖地虎。”
“宝塔镇河妖!”木楚接道。
男子收了掌,继续道:“野鸡闷头钻,哪能上天王山。”
“地上有的是米,喂呀,有根底!”木楚一下从思齐身旁挤了过去,暗夜中摸索着对面人的手,握住激动道:“同志啊!”
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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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间砂加曾无意问起木楚,有没有什么独一无二的词句可以用作暗号之用,木楚比划着动作,脱口而出:“天王地虎,宝塔镇河妖!”这个最经典暗语,随后又一个人边演边吆喝了下面两句。砂加只在旁一个劲地笑,未曾想,他却真的将那四句对话作为夏晚在诺斯关中的接头暗语。
思齐和木楚于密道之中狭路相逢的,正是砂加在易斯关的同袍郑可闻,暗道之中,烛火熄灭前他看到洛国守军的军衣袍角自拐角处飘过,此次任务,只他一人得令来此地,本以为密道已被洛军发现,不曾想,过上数招,却察觉与他过招之人武功路数颇似砂加,又听闻“砂师兄”,不禁便说了接头暗语的第一句一试。
三人于地下意外会师,此处离开诺斯关外的入口不远,干脆排作一列,一同退到入口处。那入口在一个隐蔽洞穴内,洞穴口又藏于一片杂乱生长的蓬草灌木之中,看似已无路可走,却是柳暗花明,沟壑相通。
三人坐到洞内石块之上,木楚与思齐仔细将诺斯关内所见所闻说给郑可闻,亦从郑可闻处了解到,原来这一月之中,不仅马丘已失,定水亦是危在旦夕,定水城中居民已悉数南迁。
郑可闻道:“木姑娘,现在兵荒马乱,时局动荡,你们两人最好还是先去易斯关,与砂加汇合后在作打算。定水侯已奉旨回京,从诺斯关取道去帝都虽要远上一些,但有砂加安排,定然更安全。”
木楚点点头,与思齐谢过郑可闻,在他帮助下越过洛军在要道处设的关卡,一路向东南而行。
几日跋涉,打人翻墙的事又做了几桩,两人终于入得易斯关见到砂加。
“师兄!”思齐远远看见砂加,甩开包袱便奔了过去。
木楚遥遥笑着,这才对嘛,江湖儿女就该有些真性情嘛,不愧我这一路谆谆教导。
砂加揉揉思齐头顶,柔声道:“小师妹,这一路动荡,拖那样一个什么也不会的包袱,辛苦你了。”
“啊喂,主语和宾语反了吧,是我一路翻山越岭,翻墙越城,翻窗越洞将小师妹带到你身边啊。”木楚悠悠跺步过来,望着两人笑道。
砂加与思齐相当契合地同时哼了一声,一个不信,一个不屑。
砂加接过木楚肩上行囊:“既已不远千里去了洛国,见到了剪子,还回来做什么?”
数日前,他才接到思齐离开洛都时的飞鸽传书,大抵得知木楚被缚光王府,又得宁王助的消息。
木楚脸上笑容褪去,低下头来,沉声道:“砂加,我大抵知道周浅是如何,如何死的……”
砂加敛了脸上笑容,笑弯的眼睛立时圆睁,浓眉紧拧,上前一步双手扶着木楚肩臂道:“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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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你想起来了?到底那日怎么回事?”
木楚头垂得更低,“是我……害死的……”
作者有话要说:1.莱因哈特的手势
银河英雄传,小莱扬手一指,我的征途是星辰大海,还有什么比这更有气势。
2.爱情边走边唱,唱不完一段地久天长。
黄磊一首老歌的歌词。多年前在电视上听到的,现在还记得MTV的画面。
3.林海雪原的经典对暗号,流传了许多年
土匪:天王盖地虎!(你好大的胆!敢来气你的祖宗?)
杨子荣:宝塔镇河妖!(要是那样,叫我从山上摔死,掉河里淹死。)
土匪:野鸡闷头钻,哪能上天王山!(你不是正牌的。)
杨子荣:地上有的是米,喂呀,有根底!(老子是正牌的,老牌的。)
69
69、故人乘风去 ...
作者有话要说:修改了一下时间,原来的十五天改为十天,加快节奏,嗷~~~
一方幽静小室内,门窗紧闭,一缕热气自清茶间飘起,在斗室中无声散开。
“楚楚,你记忆恢复了吗?别着急,慢慢说。”砂加遣开其余的人,将一杯清茶递给木楚,单手轻拍木楚右肩,安抚道。
木楚的头缓缓抬起,声音有些暗哑:“记忆尚未恢复,只是有些线索,基本可推断出当日光王府中发生的事……”
她的手抚上杯盏微烫的青色瓷壁:“砂加,热毒散是你独门研制的吧,在我与周浅去洛国前,你将它给了我们两人,以备不时之需,是不是这样?”
见砂加轻点下头,木楚继续道:“难怪我初回夏晚之时,你我在定水城外溪边谈及此事时,你望向我的目光意味深长,带着毒去的人,自己却中了那毒,你难道不奇怪?又为何不与我说?”
“你想起来的时候,自然会说,我始终都信你。”砂加望向木楚,坐到她对面的竹椅上。
“此次去洛国,我自光王府逃出是,意外在往日穿的衣裳中发现了这个。”木楚自衣袖中取出一路仔细收好的细碎布条递与砂加。
砂加探手接过,将布条铺开,借着书案上跃动烛火仔细看去,只见碎布上针脚密密缝着十二字:征夏晚,帝之策。喧枫谋,物已转。
另一条细布上暗色的血迹勉强辨认出七个歪歪斜斜的字:浅欲族喧,强阻之。
衣裳经过清洗,后面便模糊成一片,再看不清。
砂加对面,木楚指尖微颤,用力握着茶杯:“此次我问过剪子,我们行刺光王前日,洛国左相吴枫确曾乔装后到访光王府,两人谈及景帝将弱化光王军权,派人接手易斯关驻防。易斯关退可守,进可攻,曾是米国与夏晚间的要塞,光王自不愿轻易放手,于是,在景帝调人之前,李喧将机密要件悉数转交吴枫,由其谋可靠之人。隔日,李喧夜半被人行刺,他并未入眠,反将周浅制住,周浅……身负重伤后自尽。”木楚一口气说完,眼泪倏然落下,手抖得更加厉害。
砂加紧握住她的手,木楚鼻间抽动下:“砂加,你让我说完,从衣服中缝的十二字可知,我必然得知了兵出夏晚是景帝之意。从那血字可知,写得仓促,必是我中毒或落入狱中时想留下讯息而写的。周浅为何冒险去行刺李喧?她极可能让我奉茶时在李喧茶中加入热毒散,毒发后一击而中,李喧必无还手之力。可是那日李喧并未中毒,说明,我并未听她的意见,未对李喧下毒。最后中毒的反而是我,先来是我一意阻着周浅行刺,周浅怕我拦她,施了热毒散,想事成后再用解药救我,可最后……”
木楚说完,终是再忍不住,放声而出。
曾经,她只愿过农夫,山泉,有点田的自由日
69、故人乘风去 ...
子。那些美男啊江山,国恨啊情仇,与她这个穿过来的人,有一毛钱关系?那些在她穿越来之前发生的过往,又与现在的她,有半分干系?
可是,纵使天晴无雨色,入云深处亦沾衣。而今的她,不知不觉,因缘际会间在这异世有了挚爱亲朋,有了满满牵挂。因着穿越般的重生有了这一切美好,又怎么再言毫无干系,又怎么不承担过往半分责任?
那样鲜活美好的生命,那样忠烈不屈的女子,逝去后,再不会回来……
见木楚哭得哽咽,砂加轻轻将她拥入怀中,拍拍她后背:“楚楚,周浅的爹爹是与光王对阵中阵亡的,日日眼见杀父仇人近在眼前,她怎么忍得下。可若如你所言,景帝才是出兵夏晚的谋划之人,光王与景帝之间狭隙已生,李喧却是万万不能杀,如此才能牵制景帝。你,已尽力了……”
木楚用袖口抹抹脸上泪滴,抬头对砂加道:“砂加,你不必安慰我,此次回来,我便是负荆请罪。还记得那日溪边你对我说的话吗?要让周家人心中安慰,要让周浅死得其所。而今寻着这些痕迹,那日之事基本明了,周家人有权利知晓全部过程。”
砂加垂眸看向木楚,她眼中泪光闪烁,却满是坚决。片刻后,砂加开口道:“周浅家在永州,距离易斯关东二日路程,家中尚有老母亲与一位姐姐,明日我便安排你去吧。”
……………………
翌日木楚与思齐驾车去了永州,等到了周家老院才知道,周母已于一月前病逝,周浅的姐姐周演在家中为母守丧,听闻了木楚所叙过程,紧抿双唇,一言未发,待木楚说完,周演默默转身去了庭院,回来时,一盆井水泼在木楚身上。
“滚,再别让我看见你!”言毕,周演一身白色麻衣,跌跌撞撞回了后堂。
木楚恭敬朝灵堂上周母牌位叩拜,退了出去。
隔日,木楚至周浅衣冠冢上香叩拜,再至周家老院门前守候,周演再次泼她一身井水。
至第三日,木楚又去看过周浅,再立于周家老院外,恭敬朝周夫人灵堂方向叩拜。
思齐略略远离院门一步,与木楚拉开距离,果然,片刻后,院门豁然而开,一盆水自内泼了出来,然后,砰地一声,门扉紧闭。
木楚抹掉眼上的水,再拜一下。门后,周演的声音隐隐传来:“你走吧,此事不能全然怨你,若你真有心,便让舍妹死得其所。”
木楚郑重道:“周姑娘,谢谢你。如若日后有什么事能让木楚尽绵薄之力,尽管开口,这份愧意,木楚永记在心。”说完,她再拜一次,缓缓起身而去。
走出三丈,她顿下脚步,回身再望一眼周宅,胸口一直沉沉堵着的地方,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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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能喘上一口顺畅之气。
人的一生,都会有一两件愧疚之事,一味隐躲,那思绪便生出根去,如影随形,惟有直面,才能稍安此心。
……………………
思齐木楚再返易斯关时,逢人便听闻“砂将军,砂将军”,待见了砂加,果见他一身将军甲衣,英姿飒爽。
“师兄,果然这一身更适合你。”思齐绕着砂加转一圈,称赞道。
“几日不见,你官位升得倒是快。”木楚上下打量砂加。
这也有点儿忒快了吧,不知道这小子怎么走的后门,潜规则,黑幕,绝对是黑幕。
砂加收好案上文件,挥手让左右侍卫退下,哼一声:“你以为你堂弟周围那些人愿意让我升职这么快,不过是现下这个苦差事没人愿意做而已。诺斯关失利使夏晚损兵折将,目前,帝都风云变幻,过半兵力调集帝都周围,最重的边防却被置于如此田地,自诺斯关兵败后,无人请缨请缨前来。此番战胜,是你堂弟皇恩浩荡,战败,便能扣我顶大帽子。”
砂加踱步至墙上吊挂着的地图前,食指在其上圈点道:“目前,洛军占据诺斯关,我军守占易斯关,洛军以诺斯关为中心向南攻进定水一线时,我军便全力自东向北合围洛国的平福郡,万松郡。诺斯关驰援,则缓定水之围。”
“围魏救赵啊。”木楚点点头。
思齐略蹙眉问道:“只是,若洛国再派援军呢?从师兄你方才所讲,夏晚已是无兵可增。”
砂加苦笑一下:“小师妹,几日不见愈发聪明了。探子来报,洛都景帝钦点的军队正向易斯关进发,这两日估计就到了。”
他自怀中掏出一封书信交与木楚:“这是砂落托人送来的,他人在帝都,恰巧遇到谭清谭澈她们,便是年景如此,踏棋坊在帝都的生意,却是不错。夫人们和你兄弟姊妹皆在帝都百里外安全的地方,我明日便安排你去那儿与他们汇合。”砂加又拉过思齐道:“你与木楚一起走,待战事过后,我再送你回洛国。”
“不!”思齐执拗道:“我就留在这里不走!我虽生在洛国,可那里再无亲人,是师父用夏晚的水与米将我养大。我跟木楚不一样,”思齐伸出食指指一下木楚,自豪道,“我能文能武,绝对不拖后腿,绝对可以帮上师兄你的忙!”
砂加立时拿出师兄的威严:“不行,行军打仗,刀光剑影不比你在山中练剑,现在就去收拾行李。”说完推着思齐就向外走。
“偏不偏不!”思齐紧紧抱住门楣。
砂加去扳思齐手指:“小师妹,这里局势你不了解,听话!松手!”
木楚饶有兴致地默默围观,这对师兄妹,虽然当她是透明地空气,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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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么滴有爱啊。
这不是红果果的JQ,还能是什么?!
“砂加,不知此次洛军谁挂帅?”木楚边看砂加思齐二人拉锯,边喝着茶水问道。
“于泽……”砂加仍与死抱门楣的思齐的手指较劲。
哎,没听说过,木楚又喝一口茶水。
那边砂加终于掰动思齐三根手指,松口气补充木楚刚才提问:“……和路尼。”
噗,木楚口中的茶水喷了出去,正落在砂加思齐衣袍之上。
思齐松开紧抱木框的手,拍拍身上水痕,哀叹:“我,我居然犯了两次同样的错误,在你嘴里有水的时候离你这样近。”
木楚擦下嘴角水痕,对砂加灿然笑道:“我能上能下,能拐能骗,我也不走了!”说完回身至桌案前,又续了一杯茶,津津有味地品起来。
砂加看看那个无赖,再看看愈来愈像像无赖的师妹,再低低头看胸前一身水印,叹口气,转身出去换衣。
……………………
隔日,洛军便至广安郡南,与夏晚军短兵相接,在副将路尼的指挥下,洛军在平福郡一带神出鬼没,不出两日已重得五城。
浮云蔽月,将军帐中,砂加余诸将商议完,独自手负在身后,望着墙上地图感叹:“路尼年纪轻轻,却不容小觑啊。”
去年这个时候,他曾在左相府偶然瞥见过神威将军的这个小儿子,那时,路尼一派小孩子的模样,眼中虽有灵光,可哪里会料到一年之后,路尼会在战场上运筹帷幄,与他刀剑相向。
“很上火啊,砂将军?来,来,喝杯茶。”砂加身后木楚踏入房中柔声道。
“师兄,要不要我去将那小子……”思齐望着砂加紧皱的眉头,用手刃在脖间比划了一下。
砂加摇摇头:“路尼用兵却不同常人,但而今我军最大的问题却是兵力太少,难以同时分散作战,又不可让洛军瞧出底细。你们可知易斯关守军多少?”
“二十万。”木楚伸出两只,比了个胜利的V。
砂加摇头。
“十万。”思齐比划。
砂加再摇头。
“两,两万?”木楚依旧伸着两根手指。
砂加拍桌而起:“那么少!你也太看不起我们偌大的易斯关了。”
他一甩长袍,面容上满有气势,声音却不高:“三万。”
才三万,你究竟得意什么啊,得意什么?三万连塞洛军的牙缝都不够,你这个败家孩子!
木楚冲砂加低声吼道:“易斯关不是号称常驻军队六十万,你把人都变哪儿去了?啊?!”
砂加:“楚楚,你大抵忘了正月间你堂弟的圣旨了吧,夏晚北征洛国,一半易斯关守军连同北部六州的兵士早已秘调至曾将军麾下,败
69、故人乘风去 ...
得一塌糊涂。”
“那剩下二十几万呢?”木楚欺近一步,死小子当我不会算数啊?!
三人脑袋凑到一处,砂加声音压得更低,低语道:“已秘密分批调到韩将军那里了。”
“韩将军不是在守陵?要那么多兵士做什么?”木楚疑惑道。
“皇权之争,韩将军亦是逼不得已,你不必知道太多。我也只是听命行事,韩将军捎信与我,再坚持十日,夏晚即可太平,到时再增援易斯关。这十日,必须挺过去,坚守住易斯关一线不失。”砂加咬牙道。
木楚叹口气,皇权之争,皇权之争,处处都是如此,不得安生。
哪怕战火都烧到屁股了,也要先在窝里打完,梳梳头,再出去和外人打。
思齐眉头拧作一处:“师兄,两天我们失了五城,丢了平福郡,洛军数十万大军,我们如何守啊?”
以三万对数十万,韩将军真是信得着砂加啊。若对方只是人多,砂加的智谋亦并非无法应付,只是,对方偏生不只只有人海,还有个人精!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木楚手指轻敲过桌面,遂朝砂加和思齐二人勾勾手指:“帮我找几个字帖,再寻个写字好看的人来。”
“做什么?”砂加扬眉问道。
“写檄文啊?”思齐猜测道。
木楚食指轻摇,“不,不,不,我们去送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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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栽花花不开 ...
作者有话要说:上章修改了一下时间,原来的十五天改为十天,加快节奏,嗷~~~
无大改,看过的亲们不必再点上章。
范蠡将西施送与吴王,夫差就亡了国;
月露将鞋子留给小鞋匠,皇帝最终就烧了自己的宫殿跑了新娘;
北公爵无欢送了(?)倾城一个馒头,最后就引发了一场血案。
哦,好吧,最后那个例子里馒头是被骗去的,那也没什么大差别……
总之,历史告诉我们,送礼只要恰如其分,总会击中一个人心中,最柔弱温软的地方。让勇敢的心变得脆弱,甚至是破碎。
……………………
木楚拿过书案上纸笔,略一沉思,提笔快速写下几行小字,封好信口递给砂加,“砂加,务必派人用最快速度,去我娘那里将我信中所叙之物取来。记得,越快越好。”
第二日,几人将收集到的字帖尽数翻开,摆在木楚房内的书案和床榻上,木楚一本本仔细看去,果然,那曾经看到的熟悉字体亦在一本字帖中。翻到扉页处,原来,在这异世中,这字体亦称为柳体。
思齐凑过去,开口道:“柳体吗?柳体我练得久相当不错啊,尽管师兄说草书更适合我。”
木楚两指一击,欢快道:“小师妹,就你了。你先随便写几笔我看看。”
思齐将其余字帖收到一边,终于在书案上腾出一方位置,研了墨,提笔工工整整写下一行,颇为开心:“就说我能文能武吧。”
“再秀气一些。”木楚在旁比划。
思齐又写一行。木楚凝目看看,评价道:“再小一些。”
如此修修改改了一晚上,思齐手腕泛酸,差点侠女摔笔杆,再不伺候奸商,木楚终于拿起她最后写那页宣纸,满意点头:“不错不错,就是这个尺度,落笔时横划右侧扬起的角度亦刚刚好,不愧是砂加的小师妹啊。”
彼时砂加正推门而入,听到木楚的话便冲思齐遥遥竖起大拇指,思齐脸上绯色渐起,忙低下头去继续写字以掩火热面颊。
“砂加,今日战局如何?”木楚问道。
“勉力应对着路尼,未使洛军入万松郡,明日那阵法不知还撑不撑得住。”砂加摘下头上盔帽,至书案前看思齐写的字。
工整小巧的柳体,右侧略扬,不是思齐原本的字体,而师妹所写的内容,却全是往昔他在恩师门下时作的诗词。
“哦,对,小师妹,就是这样,继续练两天,保持这个字体。熟能生巧,再接再厉,我看好你哟。”木楚拍拍思齐后背,朝门外走去。
“喂,你做什么去?”思齐抬头问。
“睡觉啊。”木楚摆摆手头也不回,跨出门槛。
“等等我啊,咱两一个房间。”思齐瞥见砂加注视宣纸上所写内容的目光,急急将纸揉作一团,冲木楚喊道。
“你接着练!”木楚斩钉截铁地合上门扉。
70、栽花花不开 ...
唉,多好的机会啊,她是不是应该去兵士那里要个锁,将两人直接锁在一起算了。
问世间情为何物啊,你不说,我也不说。
偷笑着,木楚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夜半,一声惊雷响起,将木楚从睡梦中震醒。窗外风雨大作,电闪雷鸣,木窗被疾风吹得呼呼作响,硕大雨滴从被风吹开的窗口处随风而入,室内地面已湿了大片。
木楚轻轻翻过睡在床外侧的思齐,踮脚跑过去关好木窗,自内将窗锁严。天空中一个闪电划过,屋内霎那如注了满室月光,木楚转身,正见思齐已醒了过来,蜷在床榻内侧的一角,抱着被角看她,目光楚楚可怜。
轰隆隆一阵雷声响起,思齐抬手捂住耳朵。
木楚坐到思齐身侧,大笑起来,伸手戳她脑门:“你这到底哪门子侠女?跟着你混才丢人!方才睡得不知今夕何夕,这会儿醒了怎么又怕成这个样子?”
“我自小就讨厌下雨天!”思齐噤着鼻子道,又朝木楚靠近一分。
闻言,木楚心中一动。
……我自小就讨厌下雨天……春风不眠夜中,亦有人,对她说过那句话。
心上有一点点酸起来,似乎够过闪电交错的光影,听着潇潇雨声,能穿越时光,看到很多年前的小小少年,在风雨交加的雨夜,跪倒在冰凉的地面上,手掌紧握成苍白色……
思齐反过来,戳戳木楚脑门:“喂,刚才还幸灾乐祸般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小缝了,这会儿怎么又若有所思。”
木楚缓缓躺下,盖好榻上薄被,幽幽道:“……想起个人。”
“既然想他,何必还如此折腾?我就不明白,你一直待在他身边,无论宁王妃,亦或者,帝妃,只要和他在一起,不就怎样都好?”思齐道。
木楚侧身看向思齐,这姑娘远离洛国一路来到夏晚毫无怨言,心中定然是觉得,只要在砂加身边,便一切都好。将所有复杂的问题简单去看,去处理,去化解,需要多深的情,和多么一往无前的勇气。
多好的,傻姑娘。
木楚伸手想弹思齐脑门,被她偏头躲开,木楚清清嗓子:“不好,当帝王就是大大的不好。”
思齐扭回头,眼神清亮亮地疑惑看向木楚,木楚趁势弹她一下:“说来话长,这自家男子当了帝王的倒霉事儿,我能说三个晚上不带重样的,现下只给你举一个例子。小师妹,若你和你师兄心心相印,他家里却要他再娶旁人,你可愿他日后娶那人入门?”
思齐立时摇了摇头,刹那面色通红,遂又憋闷起来。
“你那第一反应才是对的啊,憋着做什么。可而今这世道,男子妻妾成群,帝王就更不要说了,三宫六院,难以计数。”
70、栽花花不开 ...
思齐樱唇张合刚想再开口,便被木楚挥手打断:“哎,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让皇帝只娶一个人,对不对?那是绝对不可能的,由古至今的帝王,怎么可能只有一个妃子,便是你自己不想,王公大臣们也会整日上书找无数个理由让你娶妃。一个帝王的婚事,从来不是他自己的婚事,而是国事。
还有,你说皇帝的老婆都是国家帮他养的,他哪能不愿意娶一个再一个再一个啊?若他不贪美色爱办公,也很糟糕,你每日与天下人、锦绣河山抢他,你说,累不累?”
华夏五千年历史告诉我们,皇帝绝不可能是个完美丈夫。
哪个帝王只一个老婆?!便是为后世女性们广为推崇的明孝宗朱佑樘,亦有四位夫人。所以,抛开别的理由暂不提,只这一条,就已足够将帝王这一职业划出最佳夫婿候选名单。
木楚喋喋不休讲解完,望向思齐:“小师妹,这下明白了吧,以后若砂加有机会登基,别忘了拦着。”
思齐咳嗽一声:“我方才想问的并非——怎么不让皇帝只娶一人,我是想问……”
“哎?”木楚疑道,浪费我那么多口水。
思齐:“我想问的是,师兄家里没让他娶你吧?”
木楚扬起枕头朝思齐飞去:“睡觉,睡觉!”
真真是,对牛弹琴啊。
……………………
遥遥北地,洛都的这一夜风平浪静,夜空月朗星稀,一处宅院中,花园内隐隐有香气【奇】飘散开去。两个男子【书】广袖长袍,正一坐一【网】立于树影下,游廊间。
“王爷,这一份是新制的,请尝尝。”另一人一袭清爽布衣自游廊另一侧而来,将一盘精致小碟放在石桌上。那石桌之上,已放了三两盘类似的点心。
“虽不同于我最开始吃到的,但是这道菜式酥脆清爽而香软的特点,魏师傅已尽数掌握,且融入了自己的特点。”立着的人尝了一口,点头道。
他身侧,左在游廊下的男子亦慢慢品着滋味,悉数咽下后,方道:“不愧是魏主厨,才试三次便能得到宁亲王首肯,本王这个侄子嘴刁得很,之前我请的十位大厨,没有一个人做的味道能让他点头。也难怪左相大人一直将你留在身边,舍不得让你入宫。”
“王爷过赞了,魏某一介草民,不过是跟在左相大人身边久了,大人习惯了魏某做菜的味道。” 那一袭布衣的人躬身在一侧,言语神态却不卑不亢,正是左相府中主厨魏道浩。
坐在廊木上的人,又夹起一块入口,复又浅浅啜一口清茶,笑意盈盈望向魏道浩:“魏主厨不必过谦,你的厨艺洛都无人不知,而你一直留在相府的原因,想来,你并不希望无人不知吧?”
魏道浩心
70、栽花花不开 ...
中一惊,转瞬沉静下来:“魏某愚钝,不明白王爷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魏主厨是聪明人,本王不与你绕圈子,这个,魏主厨应该还识得吧?”光王起身至魏道浩身前,将一物放置于魏主厨掌间。
似掌中物如重千金,魏道浩手颤了一下。那物实际上却轻巧丝滑,是十年前他送与婉妍的生辰礼物。他五指缓缓收拢,紧握成拳,抬头向两人望去,面色中满是愤然与对心中之人的担忧。
“魏主厨不必担心,”光王开口道,“王妃在府中颇无趣,本王又将出征,于是今日将左相府中三位夫人接去小住几日,至于几日之后三夫人的情况如何,就全看魏主厨你的决定。”
魏道浩两掌握得更紧,片刻后,终是膝盖弯曲跪地,对光王道:“愿为王爷差遣。”
李喧扬唇一笑,上前将其扶起。
那日他乔装去相府偶遇小黑,第二日才收到李唯秘报,说夏晚细作入相府作厨娘。他立时布置眼线监视她举动,不曾想,严密监视下,他依然丢了要件,跑了小黑,却也得知了魏道浩与左相三夫人的情事,用于今日。
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世间得得失失,从不在一时。
李喧笑意更深,三人低语着向书房而去,直至东边天色泛白,魏道浩才从书房出来,乔装后与暗卫一同出了远门。
室内,一缕晨曦悄然照入,李喧伸展双臂自檀木椅间站起,“如此,我手边这事便告一段落,只等时机,你那边如何。”
“差不多了,基本已握住了曹大人的弱点。”李唯应道。晨光正映在他脸上,恍然间,他便又想到那个春日的清晨,阳光亦是这样安好,他与她亦是一夜未眠。
美好的事物,总那样短暂……
他敛了神,微侧过头,扬眉讪笑光王:“比翼白屋,双飞紫阁,小叔叔,你还真是舍不下王妃啊,于泽和路尼恐怕都快打下易斯关了,你还没迈出都城。”
“急什么,早去一天也不过让那人的刺客早忙碌一天,既然那人体贴我新婚,未让我随军出发,就不要拂了别人的好意嘛。”光王笑得善解人意,“过几天本王再出发。”
……………………
第三日,东境大雨如注。
第四日,东境大雨稍停,阳光微照,思齐又被木楚迫得练了一日的字,砂加又与路尼周旋了一日的兵,木楚又边吃边发呆溜了一天的圈。
第五日,小雨不断,雷声滚滚,洛军已过万松郡。午后,木楚在院门口徘徊时,终见等了几日的兵士疾驰而来。
她接过信使递给她的木盒,当中果然放着她急需之物。
“思齐,别再写你师兄作的那些个歪诗了,现在换上这个
70、栽花花不开 ...
纸,我说什么,你便写什么。”木楚将一方用橘草熏香后的精巧纸笺递给思齐。
“哦,”思齐应了一声,上下看看那纸。
“不许写错字!这里剩的熏香我全拿来熏这个纸片了!”木楚正色看看思齐,随后在房中踱着步,缓缓一句一句说着,思齐埋头书案间,用苦练四日的字体仔细书写。
最后一句说完,木楚只觉得把这辈子自己会的思念之词全用光了。
最后一字写完,思齐只觉得把这辈子的字都练完了,将笔一扬,飞抛到笔架上。
“啊!”拿起纸笺,思齐惊呼一声。木楚凑过去,只见浅粉色纸上,几行精巧小字,如见其人,字间几许难言之意,欲语还休,真真是打动人心,催人泪下。偏生落款处除了名字,还有一个碍眼的墨滴,正是毛笔抛飞而出时,洒落上去的。
败笔,多一点就是败笔!
她所知的那人,贤淑雅致,便是病卧在床也绝不会犯这种错误!木楚抬眸,正见半开的门扉外,小雨朦胧,串串水帘自屋檐青瓦边流下,她踏步过去,扬起手,让绵绵细雨落了满手,回身转至案前,伸出小指,在纸笺落款处与细小墨痕间轻轻一点。霎那,墨色晕染开去,如开出一朵烟水之花。
“楚楚,这雨水……”
“泪水啊,是泪水!”木楚用另一手将纸笺放在书案中央,“说不出口的委屈才是委屈,说不出口暗恋才是暗恋,如果非要给收信人一个启发,一低眼泪就足够了。”
说完,木楚使力吹着润湿之处,再将纸笺叠好,收入信封之中,用红蜡封好。再将信与今日信使所送之物一同放入小木匣中。
心中闪过夏日里小胖子大眼圆瞪的表情,自豪的语调,手间动作便缓了几分,咬咬牙,木楚转身对思齐道:“思齐,立刻将你师兄前两日安排的人找来,让他将我给他的那身衣服穿上。”
半刻钟后,蒙蒙小雨中,几骑黑色骏马在暗夜中飞驰而去。
……………………
第七日,木楚思齐随砂加一同出营。
“师兄,今日战况如何?”思齐踮脚张望远处。
“路尼此刻大抵应该编好了个理由,偷偷向都城狂奔了吧。”木楚摸摸下巴。
“洛军果然是换了一个指挥官,从攻势阵型上看,已全然不同了。木楚,你如何就断定路尼收到思齐仿写的信就会信,随后必飞奔回洛都看“病入膏肓”的吴樾?”砂加问道。
“你当我第一份工是白打的?!”木楚轻轻嗓子,拍拍胸口,“像我这样的超级卧底,除了能配合神秘人带回秘件,必须还得超额完成一些别的任务。比如,掌握八卦,牵拉红线,挖掘JQ。”
思齐:“你当的到
70、栽花花不开 ...
是卧底还是红娘啊?”(句子飘过:小师妹总当真相君)
“小师妹,卧底很忙的,比牛仔还忙。”木楚收回目光,垂下眼眸,望着地上一滩小水坑,水中倒映着漫天乌云,她轻轻开口:“其实,我断定路尼会如此,原因有四。其一,王府中的仆役他根本不可能个个相识,我们派去的郑科身着王府制衣,还说得一口洛都口音;其二,思齐所写的字惟妙惟肖,与三小姐如出一辙;其三,便是路尼皆不信,那木匣中我差信使去我娘亲处取回来的东西,他却肯定识得,那是他送三小姐的玉镯,偶然被我得了。路尼给三小姐每一件礼物,都是细心挑选,再为三小姐打上独特标记。其四,是路尼的心。我赌的,便是这个。”
木楚说完,将脚边一粒碎石踢入小水潭中,泛起丝丝涟漪。她心中,亦是涟漪层层。
郑可机智谨慎,思齐下笔如神,玉镯如得天助,前三者固然不可少,可是最关键的是路尼的心。人一生中爱的第一个人,总是难以忘记,夏日中那少年说及心中人的神貌,让人心醉,亦成了他最大的弱点。
那纸笺之上,并未言说半分爱意,只以吴樾之名,说自己病重,终见到往昔路尼送她礼物之上,皆隐着梅花图案,恍然如梦,想再见他一面。
如此便已足够,便是前面几样都是假的,路尼的心也希望吴樾对他的期盼是真的。
如此便已足够,对暗恋的人。
“楚楚,你说路尼跑回都城会被景帝砍了吗?一代少年将军,就这么被你毁了。”砂加声音飘来,打断木楚思绪。
“不会的,那小子既然那么聪明,必能找到借口。还有,”木楚抬头看向远方,“两个小狐狸必然能玩过一只老狐狸,算起来,我还在未来前程上,帮了路尼一把。”
砂加亦望向远处洛军摇曳军旗,沉声道:“三日,还剩三日。”
木楚自袖中掏出一张纸,递给砂加,“喏,今儿让工匠们按我说的尺寸打造下这个,很简单的。”
思齐在一旁疑惑:“一根棍?又做什么?”
木楚笑得诡异:“送礼,继续送礼,你们看我是那种只送熟人东西,不送主将礼物的人吗?”
“她现在一笑我就手疼。”思齐向砂加身侧靠近一步,与木楚拉开安全距离。
远处,夏花在悄然盛放。
71
71、惊雷挟金鼓 ...
作者有话要说:1.此章雷声滚滚,请带避雷针。
2. 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马谡
3. 烎 “yín”,原意为光明。度娘百科最新的解释是,“在游戏中,意义衍生为‘遇强则强,斗志昂扬,热血沸腾,你越厉害我越要找你挑战,希望在竞争或对抗中一比高下’。”而从字形来看,“烎”字或许被理解为,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开火再说。
4.此战有渊源,为提示有雷作者有话说置前。于是,下章再解释。
第八日,洛军虽然人数占有绝对优势,但由于更换了指挥官,与夏晚军队的对阵中却未捞到什么明显的好处,两军在万松郡中处于角力之姿,直至傍晚时分,洛军方渐渐占了上风。
易斯关内,思齐盘腿坐在一方大木桌上,左手扶托着布料,右手上下翻飞,五指灵动,如花中飞蝶。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那么朝着我笑就没什么好事!”思齐在埋头苦干中,抬起头,幽怨看向木楚。
木楚吃着绿豆糕,坐在竹椅中,笑眼弯弯:“谁叫小师妹你那么能干,这易斯关中女子本就少,比你绣工好的,更是再无一个。哎,以前定然是帮你师兄补过衣裳吧?”
思齐瞪木楚一眼,放下布料,张臂甩甩双手,活动活动关节,又前后左右扭转了下颈项。
一整晚啊,这死木楚让她缝这面大得没谱的,招摇的军旗。
缝这般模样的军旗也就算了,人多力量大,几个人一起也就缝完了,偏生又说只她绣工好,让她一个人缝制。
一个人缝也就算了,往日在山中师兄们的衣裳也全是她一个人缝,偏生木楚让她一针针仔细缝的,却是那洛国的军旗。
木楚看看思齐,笑眯眯再吞下一块绿豆糕,又拿起一块朝思齐走去。
“楚楚,你吃圆了肚子笑起来也不似弥勒佛,一看就打着坏主意,哎,这道理就像猪在月光下也变不成夜明猪一样。”思齐瞥一眼笑得双眼弯弯,不停吃着绿豆糕的木楚,撇嘴道。转眼她又想起与木楚汇合那天,在合南郡城食坊中,后一桌男子的对话,忍不住又憋笑起来,直忍得头倾倒下去,身体微颤。
(众:这是架空啊,架空。句子飘过:咳咳,请大家默认异世界也有笑呵呵的未来佛吧。)
这话听着这么耳熟呢?
木楚手拿绿豆糕,见思齐在木桌上蜷成一团,猛然想起那日曾有人拿自己与猪比,那时自己喷出一口菜汤,而身着青衫的思齐亦是身躯微抖。
“原来,你是偷听以后,憋笑憋得很辛苦!”木楚扔开手中那块绿豆糕,一步跨到圆桌前,用四周垂下的厚实布料将思齐埋了起来。
“哼,亏我后来还以为是我喷的菜汤让你感冒了,一路对你嘘寒问暖,温柔体贴,关怀备至!小师妹,你对得起我吗?”木楚戳戳一团布料道。
思齐挣扎着巴拉开缠绕了好几圈的布料,大大吸一口新鲜口气:“哎?那些个什么嘘寒问暖,温柔体贴,关怀备至都发生在你梦里吧,我只记得一路上你带我翻墙挖洞,唆使我打人劫酒啊。”
“切,那是素质教育!还有,现下我不是看你辛苦,巴巴给你送绿豆糕来了吗,你既然看不到我眼中如未来佛般的慈悲与真诚
71、惊雷挟金鼓 ...
,那就不给你吃了,小师妹你慢慢绣哈!”说完,木楚转身拿起一旁竹椅上的一碟绿豆糕向外走去。
“喂,喂,再不给吃的,我不干了啊。”思齐作势比划着手里的针线。
“哦,反正虽然是我提议做的,但是最终还是你师兄今儿晚要用的,随你了。”
“……”奸商,果然是奸商!
思齐低下头,默默地绣起来。
……………………
木楚从思齐处出来,挎着食盒,一路打着油伞到了城中铁匠处,一入院门,便听到不绝于耳大锤捶打的声音。
“唐师傅,大家辛苦了,吃些点心休息一下吧。”木楚对一位长者施了个礼道。
“木姑娘,”唐师傅手拿木楚昨日给的单子走过来,“我们已经集齐了打造此物的原材料,师傅们熔炼完正在锻造,只是,若要按时完工,这……”
唐师傅面露难色,他做这一行几十年,出手的刀剑枪棍无不是精美锋利,只是此物如此巨大,时间如此之短,工序皆需简略,又如何保证此物结实耐用?也不知这眉眼含笑的木姑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木楚盈盈一笑,将食盒中点心一一取出来放到一处干爽木桌上。方道:“唐师傅,莫急,这长长铁柱做着耗时耗力,要得又急,实在难为你们了。只是,它结不结实无妨,楚楚只求它外表光滑,风吹不倒,余下的工序,您是行家,看着办即可。”
唐师傅点点头,犹自未合起因着微楞而张大的嘴。
第一次听到,登门之人所求的,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不中用之物。
木楚一笑,再次谢过唐师傅,央其保密,施了个礼后,挽起空食盒,撑伞向雨中行去。
东境已入了雨季,今日天依然阴着,所幸不闻雷声,只点点细雨自空中飘落。竹编的食盒中已无旁物,木楚索性收了伞,微扬起头,轻踏脚底石板,任滴滴雨丝翩然落到眉间,脸上,润湿了素色衣袖,染上点点水花。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惟愿初夏惊雷,亦如是!
……………………
是夜,砂加自阵营归来,甫一入大堂,便见屋内,银亮亮一根擎天柱,金灿灿一面锦绣旗,展开便似铺满了整个房间,金银闪烁间,似将暗夜中的房间都映出了光芒。
上前细看,那军旗四周饰着花纹,针脚细密独特,便是不懂针线,他亦知这定然花了心血。
“整面旗都是小师妹一个人缝的。”木楚倚在竹椅上,依旧吃着绿豆糕。自打思齐全面禁止她吃栗子糕后,她就彻底迷上了绿豆糕。
绿豆糕好啊,容易消化,还败火。
砂加向思齐处望去,果见思齐十指通红,眼带血丝。想来小师妹从
71、惊雷挟金鼓 ...
昨夜木楚说了尺寸,找来布料便开始缝制,直忙了一日一夜。
“小师妹,辛苦你了。”砂加手抚军旗昂扬道,“有楚楚妙计,小师妹心血,我夏晚守军上下一心,数十万洛军又算了什么。”
他本就乐观豁达,笑容常在,而今一身铠甲,神采飞扬,思齐看着便移不开眼睛,只觉得自己师兄将那金灿军旗都比了下去。
“恩,果然,男人重要的不是帅,是烎(yin)。”木楚在思齐身侧,望向砂加赞许道。
“什么?!淫?!”思齐瞪向木楚。
“哎呀,小姑娘真不纯洁,上开下火,烎是一种精神,是遇强更强,斗志昂扬,永不言败,热血沸腾,面对强大的敌手,也要毅然亮剑的无畏精神。”木楚握拳道。
“砂加,思齐才缝完,也没吃饭呢,你也才回来吧,你们俩一起吃饭先。恩,一起烎起来哈,回头我过来看你们。”木楚说完,捧着她心爱的绿豆糕,向门外闪了出去。
唉,在这种你看我,我看你,两两相望,忆往昔,看今朝,展未来的时刻,她决不煞风景。
光速有多快,便消失得有多快。
遥遥洛都,夜晚天空中亦下起细雨。宁亲王抬头看向窗外,微微蹙起眉来。每一年,每一个下雨天,他都心中闷烦,只除了,与她共游青城山那一天。
她说,江山如此多娇。
她说,这天下从不是帝王一个人的。
彼时她身无一物,求职相府,怎么却说得那般坦荡,就好像,多娇江山,从来不用谋夺,便一直在那里,是她的一样……
慢慢地,他如墨长眉舒展开来,笑意自嘴角蔓延,无声地笑了起来。
门外,一阵叩门声响起,他示意一声,一人入门后躬身道:“王爷,魏主厨已入了宫,曹大人那边的事情也办妥了。”
“嗯。”他缓缓合起案上的一卷书,“左相三夫人那边如何?”
“光王去易斯关前已派人将三夫人转置别院,我亦派了人看顾。”
他轻点下头,踱步至窗前,算来,最早后日,光王便抵达易斯关了吧。不知面对景帝派出的那对亲兵,他如何自处,如何应对。
……………………
第九日,无雨,天阴。
洛军中一片沸腾,听闻,洛国边境有一位乡绅,在林间偶得一颀长的晶亮之物,敲击坚硬无比,外面是一层银粉,晶亮硕高,是天赐的旗杆。
这乡绅的女儿又和同村女子一起,日夜缝了一面洛军军旗,以祈洛军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于泽将军亲自接见了那个乡绅与护送军旗之人,并下令总攻之时,由专人保护军旗,誓将此旗到易斯关上。
此旗一飘,迎风而展,远远数里之外,皆能看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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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清二楚,大振洛军军心。
同日,洛国,夏晚两军军中乃至易斯关周边几郡皆有传言,洛国夏晚一役,胜败自有天意,不日,天意将现。
……………………
第十日,洛军已过万松郡,兵逼易斯关。
天未亮,砂加及一众将领神色肃穆,在易斯关城上观望,排兵布阵。木楚和思齐亦早早醒来,默认站在众人身后,静静看向远处天空。
易斯关与诺斯关地形地貌全然不同,诺斯关四周山峦起伏,易斯关处于平原,四周一片辽阔,向东望去,似乎远远就能看到地平线。
渐渐地,一轮火红圆日自东升起,顷刻后,绚红一片,朝霞满天。
“天意啊……”望着漫天霞光,木楚喃喃开口。
她一心盼着雷雨天,不想,今日便是。
她迈步至砂加身后,施着礼,朗声道:“恭喜砂将军,夏晚今日一役,必将大胜。”
砂加随她目光望向天边如火朝霞,脸上映上红光,眉间染上笑意,忆及木楚之前与他说到的计划,冲木楚思齐略略颔首,转身,一挥将军长袍,对众人意气风发道:“众将领听令……”
……………………
木楚与思齐并肩下了城楼,不多时,砂加与众将皆从城楼而下,各自按计划行事。
巳时,远远地,便能望见木楚偷偷着人送给洛军主帅于泽的军旗在原野上迎风猎猎而展。风势愈来愈大,那军旗如生羽翅,愈发光彩逼人。
天色已大不同早晨,黑压压一片云,越压越低。易斯关外,洛军便如那空中黑云,亦是黑压压一队一队向前逼近。
易斯关外,二万名将士分别匍匐隐身于两翼,易斯关内,一万名将士凝神而待。天空一道刺目闪电划过,一时鼓声齐鸣,城门大开,砂加一马当先,率众人冲杀出去。
大雨倾盆而下,洛军兵士如一眼溪水冲入洛军大河之中,很快被洛军包围住。两军搏命厮杀开,天空雷声闷响,原野上满地泥泞,战马嘶鸣,喊声四起。
混乱天地间,独那面洛军军旗,高高飘扬,于风雨中挺立。
空中再次划过明亮闪电,紧接着,轰隆隆响雷震耳欲聋,转瞬间,天地间如有亮光相连,只见那洛军硕高军旗顶端,两团无名火燃起,伴着再一声惊雷,旗杆拦腰而断,轰然倒地。
银闪闪旗杆,满是炭黑之色;金灿灿军旗,全是黄泥血迹。
战场之上,一时间静了下来。厮杀中的双方将士,望着眨眼间发生的变化,目瞪口呆。
那军旗因过于高大,被木架固定于地上,左右两个看护军旗的洛军兵士,最先由惊异中醒来,惊呼一声跌坐泥水之上,蹒跚着向后退去,口中喃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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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意啊,天意……”
洛军惊恐不安之际,夏晚鼓声再起,攻势如潮,一翼兵士横冲而出,一翼兵士抄路与洛军身后设伏。洛军军心涣散,溃不成军,被夏晚将士冲得节节后退,全线溃败。
“走吧,”远离主战场外的隐蔽土丘后,木楚侧转过身,对一旁思齐和两个农夫装扮的兵士道,“此役大局已定。”
“我们再跟着往前看看吧,说不准就一鼓作气得了万松郡呢。”思齐绕出土丘,遥遥望着远处,寻砂加身影。
木楚摇摇头,“砂加不会突入过深,洛军本就人多,集结起来,还可再战,我军只要撑过这几日便好。”
思齐将油纸伞举到迎风一面,疑道:“楚楚,你怎么就料定送军旗去,洛军便会溃败。”
“攻心为上,攻城为下。”拂开嘴角飞起的一缕长发,木楚悠悠道,“洛军急于攻城,我军就要好好攻心。”
啪——啪,隐隐的击掌声自数丈外另一小丘后传来,少顷,一人一身藏青色长衣自雨雾中来,声音清冽:“心战为上,兵战为下。十五号,你不只会端茶烧饭啊。”
看清来人姿容,思齐瞬间抛开了伞,护到木楚身前。旁边两名乔装的护卫见状,自绑腿间抽出短刀冲了上去。
三五回合后,两个兵士颓然倒地,光王李喧单手仍撑着墨色木伞,飘然落于思齐、木楚身前。大雨倾盆,满地泥浆,他衣袍一侧一排黄色泥点,面色却一如她在道茂园外遇见他时那般,傲然而立,不掩神采。
所谓贵气天成,就是说这厮的吧。
木楚握紧举高油伞,罩住思齐,边小步向后退着,边道:“一般一般。光王您才是好兴致,洛军兵败如山,您还在场外躲雨看热闹。”
“哼,”光王轻哼一声,都是那老狐狸的亲兵,损了十万八万倒是利索,开口却说:“我一到边境,便抓了送旗的主谋回去,不是更好。”
说完,飞身便越过思齐扬手伸向木楚。转眼之间,他却侧身一躲,向右侧闪去,单手撑于地面。木楚擦开眼前雨水,抬眸看去,不远处小树上,一只羽在树干上一声嗡响。
思齐将木楚扑倒在地,嗖嗖——嗖,数枝羽箭自后袭来,向李喧而去。李喧在箭雨中闪移,只见不远处一队人马自滂沱大雨间呼啸而来,装扮却与守城洛军不同,功力亦在刚才护卫小兵之上。
他向后跃去,响亮一声口哨,两人三骑自土丘后奔出,翻身上马,他侧身对木楚道:“十五号,既然你还有朋友,后会有期。”
再一再二,不再三,下一次,你肯定逃不掉。
一夹马腹,骏马疾驰而去,转瞬便融入大雨的水气之中。风雨声中,他忽地听到身后女声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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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咱两不熟,后会无期,再别见了。”
他轻哼一声,沉下内力,却立时隐隐听到另一句沉稳男声:护卫来迟,请公主恕罪……
(句子抱头:请大家默念——“老光内功好,内功好,内功就是好”一百遍,以此默认他跑出去了还能听到后面的谈话的只言片语。
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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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但惜夏日长 ...
“楚楚,楚楚。”细微的声音,在床边悄悄响起。
床榻之上,梦中人呼呼两声,依旧睡得香甜。
“楚楚,楚楚!”音量逐步提高,带上了两分不耐。
床榻之上,梦中人翻了个身,向下滑入一寸,头亦陷入锦被之中。
“公主殿下,不早了!”床边的人终是忍无可忍,倏然扬手去掀梦中人的锦被。
床上人睁开迷迷睡眼,第一反应即牢牢拉住被角,扭头道:“小师妹,有你这样子待公主殿下的吗?”
“切,有你这样子做公主的嘛。”思齐哼一声,甩开被子,坐到床榻一角,“永福公主,平阳公主,静山公主一早皆去给皇后请过了安,现在靖德殿学习礼仪,请问,你这个公主殿下做梦梦到哪里了?”
还确实在做梦,木楚抱着锦被盘腿坐起,懒懒挠挠头发。
岂止是做个梦,一切便仿若梦一场。
那日易斯关外,光王李喧只差分毫便将制住她颈项,却在最后一刻生生侧身退了开去,滂沱大雨中,一队人挽弓持剑策马而来,待到了她面前,她还未来得及拜谢,却见那群人却如饺子下锅般噼里啪啦倒了下来,朗声向她高呼请罪。
权利是个让人费解的东西,皇权犹甚。
明明来人天降神兵,手疾眼快救她于危难之间,却是救人的人,自称有罪。
那一日,夏晚大胜,未等见到率军凯旋的砂加,木楚即被急急护送至夏晚帝都,参加大典。
原来,上一月,年幼的夏平帝染了风寒,自此一病难治,过了半月,太医们各个已是束手无策。木彬仅是幼童,根本不可能有子嗣,于是,朝中各派系一场场围绕权利的追逐,由水下暗涌翻卷至波浪滔天。
每个王朝都有背后的故事,当年,夏宏帝专宠宜贵妃杨氏,埋下的种子终在其薨逝后发芽,其十子木境取代长兄木坎登基为夏康帝,从夏康帝-木境,至夏宣帝-木淋,两朝十余年间,后宫谋和外戚杨氏专权干政,夏晚国势日微。
两朝中,皇室子孙多被迫害,贬的贬,罚的罚。杨氏一族在木淋后,扶持幼帝木彬称帝。自夏平帝(木彬)病发,杨氏一族欲再次故技重施,于年幼皇族中扶持傀儡皇帝。怎料,被他们调守皇陵的韩时将军忽然发力,以清君侧为名挥军兵临帝都,数日内便掌控了局势,拥新帝继位。
夏雨时节惊雷响,霹雳一声暴动。
夏晚权利角逐的最终结果,竟是昔日的定水侯木涂继位称帝。
世间事,皆难料。
那边厢,她逼着剪子做选择,远离帝位。
这边厢,她爹(虽然不是亲的)反倒登基成了皇帝。
这算个神马情况!不如……闭上眼睛再做一个梦。
木楚
72、但惜夏日长 ...
拉过锦被掩面,向后仰去,重又倒回床榻之上。
“你个没样子的公主,赶紧起来!”思齐抬手去拉木楚,恨铁不成钢道。
“哎呀小师妹,你也说我没有公主的样子,还拉我起来去学那些劳什子的繁缛礼节做什么?我昨日被我娘逼着学到半夜,今早我已遣人去跟教习的女官告过假了,就说酷暑难消,我内热受了风邪,需将养几日。”木楚使劲抱住锦被软枕头,不愿松手。
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公主也不是一朝一夕练成的啊,天天学这背那的,比微积分和期末考试还麻烦。
思齐在她耳边道:“我不管你学不学那些东西,你答应我今日要做的事情,可还记得?”
啥啊?木楚脑中一片空白,这几日记她一大家子皇亲国戚还没记过来呢。
“公主殿下,你当真不记得了?”隐隐伴着咬牙的声音。
木楚揉揉尚不能完全睁开的睡眼,在对上思齐含怨带怒的黑眸时,终于清醒了大半。
这小丫头一心记挂的事情,不过只有一桩。
“记得,记得,自然是记得。”只不过是忘了今日便是八月初五。
……………………
长桥卧波,流光溢彩,万紫千红的御花园中,木楚与思齐遣开随行宫女,在小径间并肩朝而行。才入园子几步,便听到一阵阵女子的娇笑声。
两人互看一眼,缓步至花墙后,透过层层曼曼的花枝,便见昔日定水侯嫡妻蒋氏,而今的皇后在一众人的簇拥中,坐在厅中与女眷赏花。旁边的几人陪着笑,正是皇后娘家的姐妹和未出阁时帝都中的闺阁密友。
“皇后娘娘又宣几位姊妹入宫了?”思齐疑惑道,皇后娘娘,还真是念旧啊。
“往昔皇后那些个姐妹各个看她不起,连回家省亲,她脸上都无光,隐隐受她们攀比暗语的气。而今终于扬眉吐气,她三不五时招这些夫人来,见到她便叩礼,陪着游,陪着笑,倒是个解闷出气的好营生。”木楚轻语道。
思齐扬眉:“你这是赞,还是?”
木楚道:“自然是赞啊,父皇被罚没了家产时,洛军逼近定水时,皇后一直陪在父皇身侧,他不走,她便也不走。虽然有些爱面子,可是这世间人,又有几个不爱呢?”
两人默默隐在林后看了其乐融融,宾主尽欢的花厅宴谈几眼。木楚拉拉思齐,转过身来,却迎面便撞到一人身前。抬眼望去,不免便有些心虚。
那人面容清俊,不怒而威,正是这整个皇宫之中,最最让她头疼的人物。偏又在蹲墙角时,被这人看见。硬着头皮,木楚呵呵道:“早。皇兄好兴致,今儿也得闲来御花园。”
木楚身后,思齐已中规中矩朝来
72、但惜夏日长 ...
人行了个礼。
围观不算啥,可怕的是围观的时候还乱点评。
乱点评也就罢了,倒霉的是反被当事人的亲儿子听到点评内容。
“哪里比得上楚楚你兴致盎然,得了风寒还在御花园里观赏红紫斗芳菲。”那人目光越过木楚头顶,看向花墙之后道。
“呵呵,多谢皇兄关心,夏木阴阴正可人,在御花园里信步走走,便觉得身上爽利了很多。”木楚笑意盈盈地绕过眼前肉墙,与他拉开几步距离,顿觉连呼吸也顺畅了起来。
头却仍有点儿疼,这个皇兄麻烦得很,不知又引什么经,据什么典来旁敲侧击,亦不知他会不会立时通知女官来给她补课,又要讲上多久,喷她多少口水吐沫星子。
唉!神啊,掉下一个馅饼,砸晕这招人烦的皇兄吧!
当此时,远处繁密垂柳中有人身着一袭异域华服踏步而来,软软柳枝划过他脸颊,他亦不抬手去拂,见三人站在一处,便朝几人微一颔首。
馅饼没掉下来,却掉下来个活人,这等机会不容错过。
木楚满脸笑意,立时体贴道:“想是来寻皇兄的,楚楚便不打扰了。”
说完便转身退了开,向相反方向快步离去。直拐过了三处分岔路口,朝回头向来路看去。见没有旁人,木楚才拉着思齐进了一处一面临水,三面掩在碧树中的水榭。
……………………
甫一坐到水榭中的墨绿色软垫上,木楚便伸指去戳思齐的脑门:“说我没有公主的样子,你又哪里有一点儿江湖女儿的样子?连人家走到我们身后了,都一点不知道,我们还在那里八卦人家亲娘的长短。你这样的江湖女儿,可耻,跟你混太可耻了!”
思齐灵巧侧开头,躲过木楚的魔指,反击道:“你那哥哥武功了得,怎么也在六般,远在我之上。习武之人吗,输给武功远胜自己的,有什么可耻。反倒是你,这几个月中,偷懒耍滑装病被你哥抓了那么多回,你才可耻,跟你混太没前途了!”
“半斤八两,半斤八两。”木楚将整个身体陷入软榻之中,想到现代度量衡改变之后五两才是半斤,朝思齐笑言:“嘿嘿,我是八两,你是半斤。”
“八两,你约好没有,怎么还没见师兄人影?”思齐不知有诈,改了称呼,左右张望,殷切问道。
原来,自那日惊雷金鼓震天一战后,木楚便拉着思齐一同回了帝都,一连几月,思齐同木楚待在一处,再未见过砂加。
思齐心系师兄,不远万里来到夏晚,又怎么会撇下砂加,一直与“没前途”的木楚混在一处,只因此番木楚给出的缘由还颇具说服力。
那日,木楚一反平时不靠谱之姿,语重心长道:“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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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与我一同去帝都吧,虽然暂时离开你师兄,却只有如此,你们才有机会长久在一起。”
思齐不解,扬了下眉,木楚继续道:“易斯关一战后,砂加必将扬名,他已是夏晚最年轻的将帅之一,韩将军信任他,新帝看重他,未来朝堂之中,砂加必有一番最为。如此,他的婚事,在未来定然不仅仅是两情相悦之事。”
滂沱大雨中,思齐蹙了下眉,闪亮黑眸中染上一层蒙蒙之色,垂下头,少顷后抬起来,迎向木楚坚定道:“如此,我怕是没有什么机会了……反倒更因留在他身边,至少这样,在余下的时光中……能一直看着他。”
木楚定定看她,心中酸涩,拉过思齐手道:“呆子,所以才叫你随我走!记住,日后你便是夏晚人氏,你与砂加师出同门,在洛国救了我两次,是公主的救命恩人,我二人已结作异姓姐妹。待到帝都后,我便让娘收你为义女,时机成熟的时候,再商谈你和砂加的婚事,那时,水到渠成,还有谁会反对?”
听起来,倒是蛮有道理,蛮靠谱的,虽然,这是一个不那么靠谱的人,说出来的。
思齐略犹豫之间,便被木楚拉上了南去夏晚帝都的皇家马车。
转眼数月过去,砂加忙于边境事务,直至八月间才回帝都复命。思齐早在皇宫中等得不耐烦,得了消息,便央木楚联系,与思慕之人,见上一面。于是,便有了今日八月初五御花园水榭之约。
夏日的水榭中,思齐手持一段绿柳,在水榭边左看看,右看看,一步不停地往来跺着步,直晃得木楚眼晕,终于忍不住开口:“半斤,矜持,女孩子矜持一点,来,过来坐一会儿嘛,临着水,吹吹风,别辜负了我找的好地方。”
思齐转身过来,“师兄不会找不到吧,都怪你找这个的破地方太隐秘。”
木楚捶头,神啊,恋爱中的女人,真难伺候。
唉,掉下来个馒头,咋晕这不矜持的半斤吧!
作者有话要说:1.首先鞠躬,不好意思中间很多天没更新,亦没发公告。假期结束后,工作压了很多,估计这两个月会很忙。谢谢大家一路支持,原计划2月完结此文的,延长了,不好意思,争取加速。此章过渡章。
2.上章提到的战役出处:
以前 明朝那些事儿,里面讲到,一次官二代李景隆统帅南军与还是燕王的朱棣大战,李景隆虽然是个包子,可是他手下的大将瞿能勇猛善战,已在战场上取得了绝对性胜利。当朱棣的军队即将全盘崩溃的时候,突然刮起一阵邪风,不偏不倚将南军的帅旗刮断了。
瞬间之后,南军惊恐不安,朱棣军队逆转了战局。
当时明月对此战从:1用人,2环保,3旗杆的材质三方面加以全方面总结,当时想,确实不能偷工减料啊,铁的旗杆就不会断了。
但是,如果在平原上,被雷劈了怎么办啊?这一念头,便是上章战役的出处。
3.收集资料时,看到许多实例。再次看到大自然的威力,自然,真是不可思议啊,人类生活在其中,始终应怀揣对自然的敬畏之心。呀,跑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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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红紫已成尘 ...
木楚捶头,神啊,恋爱中的女人,真难伺候。
唉,掉下来个馒头,咋晕这不矜持的半斤吧!
霎那,水榭临水的一面,一阵疾风呼啸而过,还不待木楚拢起随风飘过的一缕长发,便见水榭中,一人含笑而立,阳光灿烂,仿若八月骄阳,正是一晃数月未见的砂加。
举头三尺有神明啊,今儿不掉馅饼馒头那些吃食,专掉人。
思齐早已跃步至砂加身前,眼中似有水色闪亮,千言万语,终究只轻唤出一句,“师兄……”
砂加拍拍思齐的头,细细打量她一番,“小师妹,入了宫,你怎么反而瘦了?” 微侧过头,砂加对木楚道:“楚楚,你把人拐跑,怎么连饭都不给吃饱?”
木楚捶胸顿足,哎呀,哎呀,看看,看看,这一对师兄妹有多搭,赖起人来都一唱一和地心有灵犀,不用串词儿打草稿的。
“不过,你倒是胖了。”砂加打量一番木楚,认真总结道,“想来做公主,惬意得很。”
“她确实惬意得不得了。”一旁,思齐证人状点头附和道。
怎么可能——惬意地胖了?!木楚摸摸自己的脸颊,心中忿然。
你们两个没良心的,这些日子,为了眼前这两人的终身幸福,她得空便围着宜妃贺氏编讲砂加思齐同门学艺的故事,讲思齐如何救自己于危难之中。
思齐本就灵巧可爱,相处久了,贺氏也愈发喜欢起来,见木楚指天发誓对砂加并无他意,更不想介入砂加思齐之间,渐渐,便不再提木楚与砂加的婚事。
砂加一直是贺氏心中最佳女婿人选,但是,既收了思齐做义女,砂加仍是她女婿嘛。
可是啊,说服人是很费脑细胞的事情,这份精神损失费,你们这对师兄妹怎么算给我啊?!
抬眼,木楚正看见思齐满面的容光和笑颜,那是这数月中,她不曾盛放的光彩。思齐身旁,刚议完事赶来的砂加,头顶梁冠,身袭绛纱袍,神清气爽,风姿勃发。两人并肩立着,气质相似,如一对壁人。
这世间你来我往,能成就几对相爱鸳鸯。算了,精神损失费神马的,没有就没有吧……
木楚在软垫上调整一个舒适的坐姿,抗议道:“惬意,惬意个头,当公主的坏处,我随便就能说五箩筐。”
砂加,思齐分别在水榭中坐下,一同望向木楚,示意她说说,当公主到底憋屈到什么程度。
木楚清清嗓子:“其一,帝王家孩子多,而且会越来越多。多不可怕,可怕的是,有那么一两个聪明的,比如说——木枔……”
木枔,木涂长子,少时从军,一直在西南边境驻防,所以木楚回到定水城,从未见过这位家中长兄。与木楚的其余几位兄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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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比,木枔睿智沉稳,又因有从军经历,更多一份坚毅果敢,与木涂其余几子全然不同。
甫一入宫,木楚见到这位长兄,便感受到一份压力,似乎在此人面前,小小伎俩,他全然能够看穿。木楚被他抓了几回小辫子,愈发对其不满。
砂加笑道:“一晃我都好多年未见木枔了,今儿晚还约了他喝酒。楚楚,不论你是否喜欢,你这位长兄秦王,确是你父皇的左膀右臂,更是国家栋梁。”
木楚咬牙,平心而论,木枔确是有才华有实力,一个国家的皇子,必须有这样一位,才能将基业传承下去。
可是,这与她讨厌他,一点儿也不矛盾啊。
她摆摆手,“罢了罢了,就知道你俩要好,暂且跳过他不提。其二,当公主半点儿也不自由,睡觉有人在一旁看着,起床有人在一旁看着,吃饭有人在一旁看着……”
“沐浴也有人在一旁看着。”思齐小小声补充道。
“恩,对。出去一趟就更麻烦了,得左请示,右汇报,麻烦到死,折腾到最后一步,十之八九还会被木枔给拦回来。”木楚咬牙切齿恨恨道,“你们俩说说,作为一份职业,公主是不是一点前途也没有。”
“跟你混就是没前途,不论你是不是公主。” 思齐小小声继续补充,立时收到木楚赠送的一记白眼。
“不过,公主每年皆有俸银,俸米,算起来,也相当可观。”砂加笑眯眯掐指算道。
“这亦是她现在还没翻墙逃跑的原因。”思齐对砂加耳语。
“恩,这职业唯一的优点,大抵就是收入还算颇丰。不过如果今年我能再开上一间店,收益可远比窝在宫里做公主高。”木楚掐指也算了算。
三月去洛国时,她便已将踏棋坊悉数交给沈氏姐弟和谭家姐妹打理,远离边境城池定水,在帝都开了新店。四人不负她所托,将店打理得蒸蒸日上,在帝都已是相当出名。
“有钱,没自由,与有钱,有自由相比,你们说,哪个更划算。”木楚掐算完毕,抬眼看向两人。
思齐、砂加对视一眼,无声交流道:切,压根没人像你这么算计。
“其三,当皇家的女儿特别危险,绑架行刺暗杀暂且不提,日常生活中也有不少问题,比如说,婚嫁就是个棘手事儿。搞不好,就没人愿意要,嫁不出去。要么,就所嫁得远,嫁得晚,嫁得生不如死。皇帝的女儿也恨嫁啊!”木楚沉声道。
“皇帝的女儿也愁嫁?”思齐嗤之以鼻。
“小师妹,这你就不明白了吧。作为朝臣,将公主娶回家去,你说,到底将她放在一个什么位置,才算刚刚好。”
大明宫词里,太平公主爱上了有妇之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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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那一家夫妻分别。
东晋时,新安公主暗恋着王献之,于是硬逼着皇帝下旨,让其休了结发爱妻郗道茂。
便是英明如唐宣宗,十一个女儿,史料之上,只有五位公主出嫁的记录。士大夫们无一愿娶公主,好不容易万寿公主成婚,驸马却郑颢恨死了那媒人。
历史告诉我们,抛开公主的出身与嫁妆,公主口碑不佳,确不是好媳妇的上乘之选。
木楚悠悠叹一口气,继续道:“若未嫁给朝臣与世家子弟,远嫁和亲,政治出发的婚姻,也悲凉得很。”
砂加眉头动了一下,自袖中取出叠好的一方纸,交与木楚道:“先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你已有心上人,还愁不出不成?这是在城外市场看到的,与你跟我提到的暗语颇为相似,带过来给你看看。”
木楚接过来,将纸展开,仔细看去,果见右下角是她与剪子约定的暗号,忙将纸叠好放入袖中,“果然是,你们师兄妹久未见面,先好好聊着,我先回去了。”
说着,她又将砂加向水榭外拉了拉,踮起脚尖附耳轻声说:“一番真情意,不要辜负啊,小师妹交给你了。”
说完,朝两人摆摆手,快步朝寝宫奔了回去。
望着木楚消失于垂柳后的身影,思齐轻语道:“师兄,八两她想嫁的,既不是朝臣显赫,亦不是邻国皇子,而是决不能通婚的洛国皇室,这岂不是比她方才所说的两类,更加麻烦?”
砂加点点头,两人复坐回水榭之中,轻言细谈。
……………………
话说另一边,木楚一路奔回居所,遣退了宫女,趴到床榻下翻找出一个小箱,自随身荷包中取出小钥匙将木箱打开,从中找出一本不厚的书籍,深蓝色封面上,写着“海的女儿”,正是木楚昔日拷贝的安徒生的大作。
因着吴樾私逃一事,此书在洛国已名列十大禁书。幸亏宁亲王府中收存了数本,此番离开洛国时,两人便约定了暗号,以市集上已流传甚少的“海的女儿”为母本,对文解字。每张传递信息的事物上,右边角处皆以仿祥云状连写的message作为标记。
木楚坐在寝殿檀木小桌前,一字字将字面暗语转化过来,誊抄到另一张纸上,一笔一划间,唇角便慢慢弯起。
在Nokia、IPhone、 Blackberry满天下,移动、联动、电信大围堵的现代,联系已是手指微动,片刻之间。
于是,信息如爆炸般,不再那么动人。
而在这异世,隔开漫漫天地,遥遥大陆,信息仍以最古老的方式传递。
于是,只言片语的消息,都弥足珍贵。
短短两行字,木楚细细望去,仿若透过只言片语,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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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见到那端的人一般。往复看了三遍,她终是起身,点燃火烛,将那誊写的薄薄宣纸,付诸一炬。
知道他一切安然,便已足够。
闹革命是件高危险系数的事儿,何况,他革的还是自己叔叔的命。
那条路崎岖难行,于他少年时代,便已注定。她不通宫闱计谋,朝堂关系,惟愿他步步为营,一切顺利。
那条路漫漫长长,不可一夕而达,她愿意那样等下去,只要他一切平安。
只是,如果老天还像今天这般给力,她热切地期盼着景帝趁早退休。
如果非要给那老狐狸的离职加个期限,她希望是明后天,如此八月十五,她便能与剪子大团圆。
嘿,嘿嘿,嘿嘿嘿。
宫殿之中,木楚在欢快地畅想中偷笑起来,隐隐似压抑不压抑,似隐藏不隐藏,声调不高不低,音量不大不小的笑声飘出房外(众:那得是啥笑声啊?句子:做白日梦的人,都比较沉醉),吓得门外守候的宫女一身冷汗。
一墙之外,与异服男子并肩言谈的木枔朝殿中轻瞥一眼,扬手,将身旁男子向另一座宫殿引去。
……………………
八月初五,洛都。
光王府内,早春木楚炭火引烧的树林已发新芽,点点碧绿,生机盎然。
光王独自一人在林间缓缓踱步,垂眸沉思。几丈外,吴樾立在林外,一瞬不瞬,凝视着李喧。她身侧,雨浓轻轻触下吴樾一角,欲踏步入林,被吴樾用眼神止住。
她便那样远远看他,眼中满是柔情,对雨浓轻语道:“别去扰了王爷,想来是在一心想事情。”
一旁雨浓嘟了嘟嘴,沉声道:“小姐,王爷站多久您便站多久。难得王爷今日有时间在府中歇息,难道你们两个就一直这么站下去,您让膳房熬的汤只怕都凉了。”
吴樾轻蹙下眉,终是轻移脚步,向林中走去,还未走近,便见光王悠悠转身过来。午后的阳光自枝叶间投下斑驳光影,映在他脸上,如梦似幻。
一瞬间,她恍若回到许多年前……
那时,她随娘亲去大佛寺礼佛,山林间第一次见他,便亦是这样的夏日,这样的光景。
一晃数年过去,他征战南北成为人人称羡的英雄,她亦落落而立名满洛都,历经赐婚,逃跑,再赐,三五番曲折,她终究得偿所愿。那自少女时代起的梦,一朝成真,却又那样地不真实起来。
月过树梢始闻声,一朝醒来不见君。
以为日日常相伴,怎料,光王却比往昔左相更忙上数分。
恍然之间,却见李喧拉过她的手,向林间走去。
“这片园子,乙涵可曾来过?”李喧微侧过头,看向吴樾。
吴樾摇摇头。
“这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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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今春被星火点燃,早些时日,外层的老树尚未复复苏,一片颓然,然而,夏雨过后,今年此处的草树却更为繁盛,绿阴幽草胜花香,比别处更多一番景致。”李喧拉着吴樾,自青草间缓缓踏过。
雨浓在林边看着,只觉光王与王妃两人携手而行,宛若天成,天下间,再没有比那更美好的景致。还不待她陶醉上一会儿,便见王府侍卫李质跃入林中,在一旁恭候。
光王听闻声响,见是李质,微侧过身对吴樾道:“乙涵,本王还有公事处理,你便自己逛逛吧,需要什么,便吩咐下去。”说完,他头也不回,快步与李志朝书房而去。
永远处理不完的公务,永远也处理不完的朝政。
吴樾静静站在两人并肩立过的地方,他给她的东西,全然不是她想要的。
书房之内,李喧听李质细细讲完,嘴角微微泛起一丝弧度,转瞬后,却消失无影。
多少年了呢,他等这样的机会,他筹谋这盘棋局,他一步步走到今天。
如何开始的,已经记不清楚,如何走下去,却步步清晰。
起身至窗口向远处游园望去,他自语道:“焰过林草盛,王朝,亦如斯。是时候,为我大洛,燃上一把烈火。”
……………………
临府,宁亲王李唯亦从亲信处得到了隔壁光王所闻的消息,不同的是,夕阳西下之时,他还收到另一封红蜡封好的信笺,却是由李矛自长核山带回的生母郑氏的亲笔信。
太妃郑氏隐居于长核山数年,却坚决不准李唯前去看望,每年两次,皆是李矛前去探视。
“母妃身体可安好?有没有按时服药?”李唯一边拆开信笺,一面问道。
“太妃一切还好,上一岁,还在山间种了草药,这一包是特意给您带回来的。”李矛将仔细包好的草药放到书案上,略一迟疑,终究说:“只是,太妃问我一些关于您的事情,雅然不得不……据实相告……”
李矛脸色窘迫,垂首退到一旁。
“……”李唯长指抚过那方方正正用素色锦布包好包袱,一阵熟悉的草木香气淡淡而出,味道熟悉安宁,亦透着一股执着。
沉默片刻,他示意道,“算了,与你无关,什么事又瞒得过母妃。此番长途劳顿,雅然,甲,下去好好歇息吧,辛苦了,谢谢你们每年代我探母。”
李矛、赵甲静静退出后,他倚着书案展开信笺,一行行看过后,将手中信笺缓缓合上,沉沉叹了口气。
母妃依然如此,这些年岁,心中所系,惟那一桩事。
未成事的那日,便不许他去见她。
往昔中,
无论他在山门外站多久,她都不会相见。
无论他等候时是落雪还是大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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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不会相见。
那样的执着与坚毅,她想知道的事,怎么可能是李矛能隐藏得了的。
那样的执念与坚持,有多深的爱,又或者,多深的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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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人闲桂花落 ...
他将信笺叠好收入暗盒之中,也许是时候,去将母妃接回了。
不论她愿或不愿,不论最后的结果,是否是她一直期盼的那一个……
李唯转身看向窗外,沉沉黄昏中,恰见一轮上弦月,那弯弯微翘的弧线,仿若不加修饰的翘扬唇线,那般熟悉,只看一眼,便能想到天边另一个人。
他闭上眼,胸中压抑着的一股闷气长长呼出,不经意间,唇角便亦如上弦月般微微弯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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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头望弦月,天涯共此时。
遥遥夏晚帝都,此刻木楚正手持绿豆糕,便仰头凝视那惹人遐思的上弦月,边细细咬上一小口绿豆糕,嚼得津津有味。
“看什么呢?”自御花园回来的思齐凑到木楚身边,见她聚精会神的摸样,亦抬起头来打量暮色中的高空。
“赏月啊,半斤你真没情趣。”
“我只是觉得你看月亮的眼神,充满了食欲,忍不住确定一下,而已。”思齐自木楚手中抢过绿豆糕道。
木楚哼一声,“我这是跟月亮培养培养感情,到十五时便能得偿所愿,人月两圆,再吃上十块不同馅料款式的月饼,绿豆,红豆,桂花,梅干,五仁,芝麻,蛋黄,肉松,莲蓉,蜜瓜,一个都不能少!”
一边数着,又追着思齐去抢绿豆糕。
思齐灵巧躲过木楚,“我回来时听秋水说今儿有晚宴,悉数都得参加,一会儿就开始了,你不留点儿空余?”
“我怎么没听秋水提起,不过也无妨,”木楚挥挥手,“国宴哪里有吃得饱的,还需注意这注意那,麻烦得要死,远不如我们在小膳房吃的欢畅,我劝你也提前吃点儿吧。”木楚见抓不住思齐,索性放弃追逐绿豆糕,又从盒子里翻出蜜枣吃起来。
(宫女秋水拉着衣角:我很冤枉,我做工称职勤劳,纯粹是被公主殿下的笑声吓去蹲墙角,才没来得及告诉她的。)
转眼天色渐暗,两人换了宫装奔赴晚宴。木楚一早儿便装病在殿中歇着,后来为了躲木枔干脆连殿门亦不出,身边宫人们又被她遣了开,于是直到随皇后请派的宫女入了会场,坐到姊妹身侧,才晓得今夜是为宴请尼尔国皇子而设。
尼尔国位于夏晚之西,于夏晚,那是一个邻国,于木楚,只是地图上一个符号。
这灯火夜宴,于夏晚,是国策国事,于木楚,是品食蹭吃之机。
木楚的席位背对水岸,于是,她果断决定视对岸一众男士为活动背景,夏宣帝欢迎致辞为背景音乐,佯作认真倾听,实则眼珠四转,打量起同桌女眷。
恩,除了三个姊姊,同桌十个姑娘里,居然还有四个不认识!看来回去还得继续背美人帅哥图。
皇帝家
74、人闲桂花落 ...
到底有多少亲戚,重臣家到底有多少子女?你们到底能不能控制控制人口,背起来很麻烦啊!
另一侧水岸,略有些异域口音的声音隐隐传来,大抵是那尼尔皇子的致辞吧,对面坐的女子间,暗暗有惊讶的抽气传来。看来,尼尔皇子颇有看点嘛。木楚此刻忆及那如唐僧般女官的教诲,坐有坐姿,不转身,不扭动,仍端坐着。
A面,是一个伪公主的典雅背影,B面,却是眼珠乱转的欠扁样儿。
可是卡带不也分A,B面嘛,两面也不能同时听。衣裳亦分正反面,两面也不能同时示人。于是,能做好一面,呈现出一面,便也算是一种成功吧。
木楚美滋滋满足于她塑造的A面,待看到皇后落下银筷,便认真跟着吃起来。装了半天A面,不就为了几口新鲜吃食,当公主容易嘛她。
晚宴布局颇用心,隔着水面,一侧水岸边是夏惠帝木涂及皇子朝臣,另一侧水岸,依树而悬的珠帘后,是女眷的席位。溪流水面上,有小小竹垫托着新鲜果子,精致小菜顺水而过,伺立在侧的宫女便随着宾客喜好将食碟取下。
宴会不奢华,食材亦不奢侈,却因潺潺流水,带上新意。木楚扭头向水中看去,恰见一小篮果子恰从水岸边飘过,那篮中青梨好似刚从树上采摘下来,带着点点水滴,鲜嫩可人,仿若在对她召唤。
“再看,再看就把你吃掉。”木楚嘟囔一句,决定从了果子的召唤,轻唤身侧宫女,朝水面指了指。抬眼,却正见水岸对面,白日御花园间所遇的男子亦长臂扬起,指着同一篮果子。
原来,你也是个吃货啊,还挺有眼光。
想及御花园中他自垂柳中踏步而来,恰恰解了她的围,木楚不禁扬唇笑了开来,隔着珠帘轻轻冲他点了下头,想来,此人也是皇子领衔的尼尔友好访问团团员吧。
那人似乎亦认出了木楚,微微于她颔首。
木楚轻轻对水岸边勾起竹篮的宫女扬下手,宫女立时将托着那篮子果子的竹垫向对岸推去。
那男子不用伺立在旁的宫女,于另一侧水岸边,亲手扶住果篮,面带笑意,朝木楚灿然而笑。
唉,尼尔人真客气啊,不就是一篮果子。
能躲开木枔,一篮子水果又算得了什么!三篮子也愿意!五篮子的话……我再考虑一下。
……………………
一时一刻,一须臾一罗预,世事发展总在不经意间。
不经意间,花开花落,日升月降,燕飞燕过。
不经意间,想起一个人,忘记一个人,爱上一个人。
世界的每个角落,在某些人不经意的瞬间,也许就发生着让另一些人惊异的事。
两日之后,木楚照例找了理由搪塞
74、人闲桂花落 ...
女官,溜到宫中僻静处赏桂花。
金球桂,晚银桂,八角桂,齿丹桂,一片花树之中,她深深吸一口气,懒懒依靠在木廊旁,好一派人闲桂花落,风过淡香飘的惬意。
还不待将香郁之气转化的二氧化碳尽数呼出,木楚便见高高几棵八角桂外,思齐一路步跃,面带急色,朝她而来。
哟,砂加今日也奉旨进宫,难得半斤撇下师兄,还过来找她,稀奇,真稀奇。
木楚抬起手,朝思齐晃一下,算是打过招呼。手刚放下,便见思齐已跃到她身前。
“八两,你两天前到底做什么了?”半斤不理会八两懒懒而无诚意的问候,甫一落定,直接问道。
木楚略扬起下巴,眼珠转转。嗯,两天前……不就是夜宴那天?
嗯,在御花园围观,被人抓现行;收到来信,偷笑好半天;夜晚赴宴,吸取教训,好好坐着,不围观,不回头,维护了A面的面子工程。
“你到底问哪桩?”木楚看向思齐,那日她还释放了几次体内的内存,不知算还是不算她做的事情里的一桩,半斤要不要听得这么具体?
余光瞥过,木楚忽见远处桂花树外,一人头戴梁冠,身着朝服大步而来。熟悉身形,正是最让她头疼那人。
冤家路窄,这么背的地方都能遇到他!
不等思齐开口再问,木楚立时起身拉过她袖口,紧接着头也向思齐肩膀倚了过去,有气无力,却又生怕几步外的人听不真切般,字字清晰道:“唉呀呀呀,头真疼,半斤,快扶我回去躺着吧。”
木楚长袖下的手微微使力,拉着思齐便想开溜。
半斤的问题稍后再说,等躲开了木枔,回到殿里,连自己那日释放了几次体内内存,她都可以告诉她。
言无不尽,那就是八两对半斤的情谊。
才迈出两步,便听身后有声音唤道:“楚楚。”
厮的,长兄了不起啊,都那么清晰而直接地告诉你——我正病着,我没逃课——还那么不给面子,睁只眼闭只眼你会死啊!
她咽下口水,转过身前,努力调适着脸上的表情。可不待她心理情绪和面部神经调整完毕,便又听木枔清晰问道:“你两天前到底做了什么?”
哎?这话好熟。
可他尾音不高,那句话即像疑问句,又不似疑问句。虽然与思齐所问一字不差(句子:明明两人问的后三个字顺序不一样! 楚妞:那不还是那些个字,一字不差嘛),但与思齐相问时,感觉又大不相同。
于是,她那天释放了多少内存这种事,是全然不会告诉他滴。
(木枔扭头:鬼才想知道你那些事情!
鬼:我也不想知道……)
见她左想右想,茫然无续,木枔道:“
74、人闲桂花落 ...
尼尔国皇子多吉此番出使夏晚,一方面是恭贺父皇登基,与夏晚定下盟约,另一方面,则是为了迎娶一位夏晚公主。”
木楚瞥眼仍被她紧拉着衣袖的半斤,无声自得道,看吧,我前两天说啥来着,以后就叫我先知。
只是,大哥你绕这么大圈子和我做了什么,和我吃饭放屁有一毛线关系啊?我就是一伪公主。
木楚收回瞥视半斤的目光,凝神看向木枔。
“那日晚宴后,多吉两日未入宫,在驻地与使团诸人商议协约内容。今日他再入宫觐见父皇,提交了协约,又私下向我打探你的消息,说你二人甚是投缘。”木枔语调平缓道。
“不,不可能!我不可能那么倒霉!”木楚脱口而出,立时掩下唇,咳嗽一声,掩饰道,“嗯,我是说,我全然不识得多吉皇子,连面亦未见过,又何论投缘,许是那多吉皇子认了错人。皇兄,与邻国的联姻是喜事亦是外交之事,外交无小事,还请皇兄问明,不要误了人,误了事才好。”木楚一一道来,把自己摘了个干净。
为显得以往的课程没有白上,她又补充道:“欢迎尼尔皇子的夜宴上,我背对水岸,严记女官教诲,坐姿端庄,吃相文雅,闭口不言。”
唯一乱动的,唯有眼珠子……
“未曾谋面?”木枔语气一扬,“那日御花园和夜宴中你们都曾见过。”
木楚面容抽动一下,原来,竟是那人!
这下她全然明白了。
木枔你怎么还好意思问我到底做了什么?
还不都是你,把那人给招御花园去的吗?
还不都是你,布置的夜宴场景,安排的座次。
你若是排给我桌子另一面直视水岸的坐席,我也不用离水岸那么近,也不会一眼便见到水岸边的鲜艳果子,不会让宫女去取,亦不会透过珠帘与那人目光交汇。
更不会,因为学习孔融让梨,就让回来一个压根没干系的倒霉皇子!
全怪你!!!
她还森森明白了一个道理,梨,不能乱让啊……
75
75、敲棋落灯花 ...
这边木楚愤愤然瞪向木枔。
那边木枔亦冷冷看着木楚,“多吉皇子说,御花园见你婉约有礼,夜宴一瞥却又生动多情。坐时如寒梅,举手间又似扬柳。杏腮浅羞匀,绿鬢珑璁斜。我仔仔细细听着瞧着,那些描述实在没有一处像你,可御花园中所遇,又偏偏是你。”
木楚愤愤然再瞪回去,厮的,你也不用把那些美好的形容词一下子全部否定掉吧,至少她的头发,还是蛮珑璁的。
望着他隐着不满的眉目,回味着他方才冷语冷眼,不难看出,在这位兄台眼里,她是完全没有公主之尊,之容,之仪,之态的吧。嫁给邻国皇子,不知该如何失了夏晚的脸面。
可这又怎么能怪她?!
成就一个贵族需要三代,更何况大地主阶级封建贵族头子家的子女,那份贵气天成,并不是一朝一夕便能成就的,而是自小的耳濡目染,浸润渗透。
比如傲气的光王,比如内敛的剪子,还比如,这位有几分王八之气的兄长。
速成的贵族也有,大抵却仍少一份底气。
姑娘我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二十年过去了,您让我一下变成个正宗的贵族,您当我是巴巴爸爸啊?
木楚叹了一声,唉,白天不懂夜的黑,压迫阶级又怎么懂被无产阶级的愁。
垂目叹息间,她转念一想,心中却又一亮。
抬起眼,她郑重其事道:“皇兄,楚楚不比几位姐姐有才有德,却有些自知之明,与尼尔的婚事乃是国婚,木楚真真没有这个福分,亦担不起这份荣誉与重任。多吉皇子只见过楚楚两面,想来还不甚了解楚楚,待到他来宫中走动得多了,必然会另觅佳缘。”
盈盈一笑,她拉过思齐,转身向木廊外走去。
两人身后,木枔冷冷的声音清晰传来,“告诉你学规矩学规矩,你都学了些什么!罢了,如此愚钝,这几日都不必去女官那里学了,还让那几位夫人省心些。”
木枔说完,一甩袖口,负手朝反方向而去。
一阵微风徐徐而过,几瓣桂花逐着风飘落下来,正落到木枔眼前,木枔仰头望向满树繁华,眉头却依然拧着。
这一月间,父皇刚登基,夏晚国内几处还有反对之音,如此时刻,边境的稳定对于巩固皇位影响至关重要。若要全力平定国内局势,必不能再分心边境。而今,夏晚稳守易斯关,洛国盘踞诺斯关,两国在边境上的战事进入相持期。加之探子收集到的洛国现下朝堂内的时局,与洛国之争,暂且可以缓上一段时日。
而在夏晚洛国交战及两国内耗期间,西面的尼尔国坐收渔利,尼尔国君在边境问题上的态度日渐模糊,不得不防患于未然,早日结下联盟。
75、敲棋落灯花 ...
尼尔虽是小国,却也绝不可后院失火。
洛国是暂缓的强敌,亦绝不可放松警惕。
落花之下,他悠悠叹了口气。
那险峻而多变的棋局上,他想求个两全法,只是,有个人却冲乱了这局棋。
早知如此,他让她学什么端庄淑仪!
……………………
那日之后,木楚光明正大再不每日去女官处报道,却亦再不赖床,愈发起得早了。
晨曦之中,木楚立在水榭旁看水面朝霞的光影,听闻身后脚步声,转身悄然问道:“半斤,怎么样了,可打听到今日多吉是否还来宫里?”
思齐点点头,“今儿晚上有宴会,多吉皇子亦会赴宴。”
“好!”木楚双掌相击,喜逐颜开。
“八两,高兴个鬼啊,前几次你连砸带摔,也没见有什么作用。”
思齐打打哈欠,不屑道。
连着这些日中,思齐每日早起晚睡,偷偷溜边宫中角落,私下打听多吉皇子进宫的行踪。
本来问人并不可耻,可是偏生这个八两,既要求她打探消息时避开那个麻烦的皇长子秦王,又要求她避开那些公主,以免姐妹们以为其别有用心。
偷偷摸摸,真真是费劲力气!
费劲力气也就罢了,偏偏还没有效果!
这些日子中,两人估算着多吉出现的时间地点场合,上演了一幕幕系列剧。
剧名:“呈现真的我”
主演:八两 (木楚),半斤 (思齐)
观众:最好是只多吉一人,毕竟围观的人多了,面子问题还是要考虑的。
(注:有两三个随行的侍从的话,便忍了。
再注:若木枔出现,只当他是打酱油的,戏票钱日后算总账)
地点:皇宫中多吉途经的角角落落。
场合:非正式,非官方场合。理由参见上述注解。
第一幕:河东狮吼
演出内容:某日多吉在小丘上凉亭中品茶时,半斤跪在山丘能远远俯看看到的花园一角,八两转着圈戳着思齐脑袋责骂半斤偷吃她半块桂花糕。
直骂到半斤双腿酸酸麻麻,八两嗓子干涩冒烟,天空倦鸟拍翅回家。多吉才饮下最后一口水,悠然步出凉亭。
插曲:
漫漫责骂中,半斤抬起眼,“八两,谁特是指啥啊?”
八两一掩口,嘟囔道:“NND,那小子到底什么时候走啊,我已经没词儿了。” 艰难咽下一口口水,她对半斤道,“谁特就是……鲜花生长的地方,半斤你低头,我还得继续骂呢。”
结论:
半斤:连续跪着是功夫。
八两:连续骂人是功夫。
第二幕:冷血暴力
演出内容:某日多吉在皇宫旁湖面泛舟时,半斤站在船舫视力可及处的垂柳后只露
75、敲棋落灯花 ...
出裙摆一角,八两手持小软鞭啪啪就是一顿抽,不时还轻拉起少许裙脚,朝树后狠狠踩踏下去。
直抽到半斤双脚酸酸麻麻,八两手中软鞭握出汗渍,水面逐食的鱼儿潜入湖底,多吉等人的游船才停了表演的歌舞,向远处驶去。
插曲:
“哎哟!八两你手稳着点,别误伤到我!”噼里啪啦的抽鞭子声中,半斤一边闪躲协调着安全位置,一边用错位造成被八两狠抽的视觉效果。
眼见木楚手中鞭子失了准星,思齐倏然前后小步闪移着。很快,却又被八两抓回去,按在先前地面作了标记的位置。[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木楚鞭子朝地狠狠甩去,清脆一声响,击起灰尘无数,嘿嘿奸笑两声,八两道:“小师妹,站好站好,注意站位!必须裙角露出去,身体又不能露出去!”
结论:
半斤:既不能不露,又不能全露,真累。
八两:既不能真抽,又不能不抽,真累。
一连数日,两人便如此这般将河东狮吼,冷血暴力,骄纵任性,恣意妄为等戏码演了一场场,却仍未从木枔处得知多吉看穿了八两的真面目,要另觅真爱的消息。
“奇了怪了,多吉不是稀罕婉约有礼,生动多情?而今我处处反着行事,他怎么还不跟木枔透露口信儿?”第四幕演出落幕后,木楚挠挠头,嘟囔着转入内室继续编导下一幕。
思齐作为每一幕铁打的被虐待者,看着八两的背影,心中愈发哀叹起来。
咱能不能再找个配角陪您玩,咱折腾不起了……
水榭之中,思齐自往日痛苦的上一幕回顾中转过神来,见木楚已站到自己身侧,对她豪情万丈道:“半斤,夜宴是难得的良机啊,给他下个绊子,我就不信,多吉这个吃货是可忍,孰亦然可忍!”
八两的信心爆棚,背后似乎都快生出金光来。
半斤眉头一扬,笑了开来。
终于,有别的配角陪八两玩了。
跟着八两混,虽然没前途,至少,还有好戏看嘛。
……………………
天下事大抵一样,算来算去就那么几桩:出生,活着,死亡。
细说的话便多了,吃饭,睡觉,赚钱,花钱(游园子、看戏、听曲儿、游山、玩水、买两碗豆浆,喝一碗,倒一碗……)等等
(句子擦汗:果然,花钱的地方太多啊,不一一举例)
总之,天下虽大,人们做的事却实在大同小异。同日,洛国,一大群人便与思齐一般,正赏着戏。
这日恰是皇后的千秋,昆泰殿行过庆典后,御花园中又搭了戏台,晚上亦安排了夜宴,一片喜乐。
景帝陪皇后一同听了一出戏,便觉得有些乏,勉力陪皇后再听一曲,与她附耳轻言两句,便起身准
75、敲棋落灯花 ...
备回寝宫小憩。
众人皆起身,恭送他离去,谁料才踏出去几步,景帝又忽地转过身来,朝皇后魏氏柔声道:“梓深,晚上朕再陪你。”说完,眉间含笑,再看皇后一眼,转身离去。
景帝音量不高,周围一众人却听得清楚,倏地,皇后郑氏的脸便红了起来,周围的女眷起身后,三三两两低语赞叹着帝后情深。
魏氏望着景帝远走的背影,直到那熟悉身影再看不见,才缓缓回到凤座之上。
自她十六岁嫁给景帝,无人不羡慕她,只是这两个人之间的事情,冷暖自知,旁的人,又怎么看得明白,品得出全部的滋味。
景帝,在他被世人盛赞的帝王面纱后,她从未看清他的全部,她亦仿若,从未走入他心里某个地方。
他待她总是和煦有礼,即不亲密,也不疏离。尊着她,敬着她,总保持着一个不跨越的完美距离。
而这夏日午后的一句轻语,一个浅笑,就那样如小石子投入她心中。他轻唤的那一声她的闺名,瞬间让她想起二十载岁月中所有相伴的回忆。
她轻轻拿起案上一杯茗茶,心不在焉地品了一口,戏台上声声唱和已全然听不入耳,只盼着暮色降临。
那样的不粉饰的笑颜,她还想再见一次。那轻轻的一声唤,她还想再听一次。二十年过去,他们中间的那个沟壑终被时间的尘埃填埋。
她愿意,重新再来。
只是,美好的东西总是转瞬即逝。
她不知,她永远再见不到他。
作者有话要说:每天都想多写一些,三月完结。结果,总陷入水深火热的工作......
每天都盼着单位停电,不办公。结果,有一天都通知电路检修要停电了却还是有电用......
唉。
76
76、已是夕阳红 ...
八月的天,午后正是热的时候,景帝近来身上总有些不爽利,躺到榻上不久,便入了梦,恍然间一觉醒来,额上尽是一层薄汗,掌心之中亦全是汗渍。他总是怕热的,每逢夏日,便有些难熬,却又不喜寝殿中有宫人在旁摇扇。
夏季,宫中总备着酸梅汤。他平素不怎么喝,这一日口中干渴,心中燥热,却想立时饮上一杯。他开口唤一声,门外守候的心腹内侍便立时端了来,扬杯,他一饮而尽,心中的烦热才缓下去几分。
沐浴之后换一身爽净新衣,景帝又扬手唤过内侍,示意去御膳房取几块点心送过来。
“就那个碧丝蛋挞吧,上次尝过味道独特,皇后也喜欢得很,多做一份,送到御花园那边去。”
景帝说完扶着额在檀木椅上坐下,这些日子,着实许多事让他头疼……
这日午膳时,他身上乏得厉害,没用多少吃食,现下少用些点心,晚间再陪皇后一起庆生。这些年来,似乎,还未好好陪过她……
片刻,金灿灿的碧丝蛋挞一块块叠在小瓷碟间送了上来,旁边,还有井水冰过的酸梅汤和一碗瘦肉豆粥。
景帝将冒着热气的粘糯小粥推到一侧,一口酸酸甜甜沁凉的酸梅汤,一块脆脆生生酥中含软的碧丝蛋挞,慢慢品了起来,不时微微点头。
御花园中,来庆贺皇后千秋的宁亲王与光王分坐在宴席两处,见宫人送上碧丝蛋挞,两人状似不经意间,遥遥对视一眼,转瞬,便各自分开目光,专注于戏台上的表演。
一曲唱罢,光王起身朝海天园外走去,绕过一簇海棠,便见一株玉兰树下,散落着三枝海棠花枝,他眯了眯眼,俯身拾起几瓣残花收入袖口,起身活动活动手腕,如久坐生乏般,又慢慢踱步走回海天园。
这次光王自另一侧入席,恰碰到宁亲王的朝靴,撞击之间,光王袖间两瓣海棠便落到宁亲王膝间。两人寒暄两句,李喧便重回到自己位席之中。
戏台之上,正在热烈之时,戏台之下,宁亲王悄然将膝上花瓣捻入指间,双眸却仍注视着戏台之上。一刻钟后,他朝身侧右相和煦一笑,起身向海天园外而去。
……………………
一个时辰后,暮色四合,洛都皇宫内,景帝未陪同皇后出席宴会。
太和殿中,景帝用完小点,饮过酸梅汤后,只觉得通体的舒畅,看天色尚早,便起身拿起卷轴,细细看了起来,时而蹙着眉,时而在卷书上朱笔批示。
如此过了一个时辰,却又觉得身上越来越热,难受异常,他低喝一声,门外伺候的内侍总管太监立时进来,见景帝脸色通红,满头是汗,不觉一楞。
“立即宣太医,记着,切莫声张
76、已是夕阳红 ...
!”景帝沉声道。
那太监领命而去,景帝重重陷入座椅中。
这病症来的蹊跷,宫闱复杂,决不可让旁人知晓。只是,他一直防备投毒之事,每一道菜品,自有心腹之人代尝,今日,究竟哪里出了错?
思量之间,喉咙间一紧,一股腥甜之气立时涌了上来。景帝抬手捂住口鼻,掌心一热,便见指间皆是鲜血。
身上越来越热,力气似乎一丝丝被抽走。他无力的垂下手,头颅靠在软垫之上。
殿门自外被推开,景帝抬眸,入眼的不是总管太监魏公公,却是他一直防备,最不希望在此刻看到的人——宁亲王李唯与光王李喧。
他使力坐直身姿,唇角勉强撑起一丝笑意,“贤弟,爱侄,你们怎么来了?”
光王轻摇手中折扇,“听闻陛□体不适,臣弟特来请安。只是陛下这病,大抵是长久积下的债,心病难除吧?所以,臣弟已让吕大夫候在内庭,作为陛下的病因,还是臣弟和宁亲王来探望,更能为陛下排忧。”
“狐狸的尾巴,到底是藏不住了。你二人现在收手,念在亲族情面上,朕还可以饶你们一命。”景帝扶着座椅道,指端关节,却已泛起白色。
“陛下,您昔日对二哥下毒的时候,可曾想过收手?”光王啪地收了手中折扇,冷冷道。
见景帝一惊,光王继续道,“幼时,因年纪尚小,与别的皇兄年纪相隔甚多,只有二哥肯陪我玩,时常看顾于我。那日苑场中,我约了二哥练箭,因去得太早,便躲在一处树洞之中,想突袭他,不曾想,却眼见了你谋害二哥的整个过程。”
“呵呵……”景帝低笑出声,“原来,还有这层渊源。昔日,看你年纪尚轻,便放你和你母妃出宫,倒是我小瞧你了。这么多年,你倒是一点风声不露,朕流露出少许战意,你便挺身向前,一味附和,直到你在军中成了气候,朕才注意到你,倒是装得住。”
“说到伪装,臣弟哪里比得上陛下,一副圣人贤君的姿态,摆了那么多年。”光王直视直视景帝道。
这位兄长与他最尊敬的二哥五官有六分相似,心思却全然不同。
二哥气质冷峻,却面冷心热,这位面慈如佛,看着最是和善,出手却狠辣冷酷。
人到底,有多少张面具。
“你二人便那么有把握?”景帝愤力推掉案前卷轴,一册册文书翻落地上,引起噼里啪啦的声响,却不见有侍卫冲杀进来,殿外,轻悄悄无声息。
景帝拭掉唇边血迹,“便是合南五郡被你们暗中控制,禁卫亲军依然可抵三军,到时勤王之师便会汇聚洛都,不论前尘往事如何,朕只劝你二人现下收手。”
光王俯身捡起地上一卷
76、已是夕阳红 ...
批文,正是合南郡郡守的密报,李喧扬眉而笑,将那卷轴重又置于景帝眼前书案之上,“陛下,诺斯关之战你觉得有暗幕,易斯关一役便派出了亲兵,现下你手中兵马和我们比起来,孰多孰少,不言而明吧,不然,您这身子骨这些天也不会这么不中用。”
略顿一下,光王恍然大悟般开口,“哦,您看,我还忘了,护位洛都的曹大人,正在内廷与太医下棋,您别惦记他了。国不可一日无君,等陛下您的那些个亲王之师到的时候,正好恭贺新帝登基。”
书案之后,景帝心中一怒,一口鲜血又涌了上来,掩也掩不住。
他看看李喧,又看看一直静默坐在檀木椅中一言未发的李唯。
他一直防备着李唯,自李喧在军中声望渐隆后,亦一直暗中限制着李喧。这两人一直是他的心腹大患,层层计谋用下去,却未能阻了两人的合作。
哼,帝位却只有一个。短暂的是同盟,未来的岁月中,长久的,却是敌对。纵然他往生,眼前这两人,不过是重蹈他和无数帝王的覆辙。
思及往事,景帝仰靠在龙椅之上低声笑了开来,喃喃自语,“罢了,罢了,你二人如此,又与昔日的我有什么不同?”
“你错了。”一直静默的李唯,缓缓开口,“你行刺我父王,嫁祸米国,毒杀二叔,嫁祸六叔,一桩桩皆是血债。这帝位,不过是篡取的,它从不名正言顺属于你,所以这十载,你才会如坐针尖,处心积虑。”
李唯自檀木椅间起身,踏步向景帝书案走去,边走边道:“洛都举国兵力,我与光王控制了六成,攻占都城,逼你退位,不过是时间问题,而此举劳民伤财,在过往三年征战之上,会进一步亏空洛国国力。如此,我们便在都城与皇宫中同时布局,杀死你的不是我,亦不是光王,而是,你自己。”
景帝眉头一动,望向李唯。
“你所用的每一样吃食,都没有问题,只是世间物相生相克,混合在一处,却不可调和。梅子汁,碧丝蛋挞,旁人吃着无事,独独你,却不行。你每月为了延年益寿服用的寒阳丹恰恰与这二者相克,今日选了这些吃食,是你自己的选择。”
李唯侧身立在景帝身旁,俯身直直看着景帝双眼,一字字道:“四叔,为了长命百岁丢了性命,为了篡取的帝位伪装一生,一个位置,一声陛下,便能让你弑杀亲兄,丧尽良知吗?今日,你可知悔?”
“不……”片刻后,景帝缓缓吐出这一字。
李唯握紧双拳,举起之后,又放了下去,转身,朝门口走去,对犹自扇着扇子的光王道:“我们走吧,已无话可谈,外面还有很多事需要处理,留他最后一点儿时间,自
76、已是夕阳红 ...
去回顾所谓无悔一生。”
推门瞬间,却听身后景帝拼尽全力般唤了声“简之……”
两人止了脚步,李唯迟疑一瞬,仍转身走了回去。龙椅之上,景帝双目微睁,似已只剩最后一丝力气。
景帝双唇开合,喃喃出声,李唯仔细看他唇形,眉间却是一皱。
景帝断断唇间开合着,血不停涌出,终是合上眼,身形一歪,双手重重垂下。
蝉鸣声在御花园中高高低低地响了几声,已近夏末,日落后一丝凉风渐起,魏氏拢拢袖口。她仍被贺喜的众多女眷簇拥着,却时而遥遥向景帝所在的太和殿望去。
末暑时节蝉催尽,人生已是夕阳红。
那一夜,魏氏再未等到景帝。
洛国,新的一页,即将翻开。
作者有话要说:无关故事的小插曲:
昨天深情地期盼单位停电,没想到,今天上午居然停了两个小时。
然后,电来了,领导说,这个没做完,那个没做完,周末加班吧。
我深情地期盼着,今天夜黑风高,行政楼没有一个人的时候,地面裂开一条和行政楼一样大的缝隙,让大楼陷落吧,陷落吧,陷落吧!!!
另,旁边的食堂要留着......
77
77、隔夜鸟花迁 ...
点点星光,声声丝竹,夏晚,帝都。
同一夜,木楚自不知洛国已是天翻地覆,仍顾着解决眼前的问题。她与思齐换了宫女的衣裳,隐在暗色中远远瞧着远处宫中的夜宴。只见宴席之上灯光闪闪,美酒佳肴,宾客尽欢,其乐融融。
为首的席位坐着木涂,两侧长席顺次坐着各位显贵。多吉与木枔相邻而座,两人不时交头言谈几句,然后便一同笑了起来。
“哟,气氛不错啊。”思齐低声总结道。
“酒桌之上,好办事嘛。”木楚一边仔细观察上菜的宫女,一边嘟囔一句。
那些谈判桌上谈不拢的事情,酒桌上也许还可以再商量商量。
不是我把你忽悠倒,就是乙二醇把你忽悠倒。
不论地域时空,总是会有高级干部前仆后继地倒下去。
看了一刻钟,木楚拉拉思齐袖口,一使眼色,示意思齐随她走。
两人一路便入了御膳房。前脚刚踏进去,御膳房中便有眼尖的宫女瞧见了木楚,一众人噼里啪啦便要行礼问好。
木楚见了膳房的人最是亲切,立时阻了众人的礼,只说闻着香味,来看看御膳房又做了什么宝贝。
入宫之后,她时刻牢记职业素质,第一个参观的,便是御膳房。与御膳房中的人,相识得最多,三不五时,便到御膳房讨吃食,讨方子,亦送了不少方子给御膳房主厨。
她熟门熟路绕了半圈,便瞧见热腾腾红艳艳刚出锅的罗宋汤。这菜式是入宫后,她给御膳房写的方子。她轻巧凑过去,只见两个御厨正仔细将锅中汤菜牛肉一一盛入顺次摆放的瓷碗之中。
木楚三言两语支开两人,自袖中掏出一个精巧瓷瓶,打开瓶盖,手腕一翻,将瓶中物悉数倒入一碗罗宋汤中。她刚将东西收好,便听门旁思齐轻咳了一声,一排上菜的宫女顺次而入,与木楚行过礼后,将一碗碗罗宋汤放入托盘中,手持托盘,又顺次排作一列走了出去。
木楚笑逐颜开,看那一列宫女出了御膳房的院子,又与御厨讨了几块点心,方才心满意足拉着思齐再次朝夜宴处而去。
“你就有十成把握,作了手脚的罗宋汤一定是呈给多吉的?”思齐扭头看向木楚。
“自然,”木楚拍拍胸口,“这就是职业素质,半斤你懂不懂?去御膳房的宫女会顺次将菜肴递给传菜的宫女,而传菜宫女又会按坐席顺序布菜。膳房的那一套我熟得很,方才又仔细观察了宫女们上菜的顺序,万无一失。”
“哦——”思齐了然般拉长尾音,“只是……”
木楚拍拍思齐的肩,语重心长道:“哪儿那么多只是可是但是可但是!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天下之能事毕矣。半斤,要善于透
77、隔夜鸟花迁 ...
过现象看本质,发现规律,晓不晓得?规律与概率,这就是科学啊,科学!”
说完,她附赠思齐一个:不要崇拜姐的眼神。
思齐抚额,“此乃国宴,一会儿你怎么收拾残局?”
“坦白从宽呗,左右御膳房那么多人,都知道方才我去过了,追究起来,必是我做的手脚,如此,我便顺其自然好好受罚。”木楚盯着远处夜宴,坦然道。
思齐撇嘴:“这么视死如归,还真不像你。”
木楚轻言:“受罚又怎样,无论多重,也总好过嫁去尼尔……”
转而,她振奋起来,戳戳思齐,“半斤,快看,好像罗宋汤已经送上去了。”
那边厢,婀娜宫女将汤菜奉上后,顺次退了下去。木楚隐身在灌木之后,紧盯着多吉一举一动。只见多吉拿起碧瓷小勺,盛了汤,正待举起,身侧木枔偏巧又与多吉说了句什么,止住了多吉的动作。
木楚握了握拳,民以食为天,别老谈国事了!
木枔你自己是工作狂,也不用拉着多吉不让别人吃饭啊。
两人言谈两句,木枔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分别拿起汤勺,品起罗宋汤。
眼见碧瓷小勺优雅而起,霎那,木楚眼中闪现出光芒。
小样的,那碗里她加了一整瓶精炼的辣椒油,百分百无添加,堪当超级无敌变态辣。
多吉,就不信你这都能忍!
转瞬,她的眼却睁得更大。
只见那尼尔皇子多吉,一口罗宋红汤下肚,满脸享足,接连又品了好几口,看那笑意嘴角眉梢,不知有多享足,还不停与身侧木枔笑谈,看那姿态举止,好似还示意木枔也多品上几口。
木枔盛情难却,再尝一口,与多吉言说了一句,微微笑一下起身离席,只是那笑容,似乎透着些僵硬。
多吉埋头,优雅地继续尝起案前的罗宋汤。
灌木之后,木楚瞠目结舌。
“不,不可能!” 她抱头道。
扭头,她看向身侧思齐,“半斤,你刚才想说什么,只是什么?”
“我方才就想说,只是如果这个多吉皇子特别能吃辣,怎么办?你看,他吃得有多开心,还不时看看木枔那边那碗,若不是碍着皇子之姿,保不齐他能把木枔那碗也拿过来吃。”思齐道。
“不,不可能!”木楚继续抱头。
那是辣椒油,百分百纯天然的辣椒油,不是只有颜色的苏丹红啊!
是个人类,就不能这么坦然地吃这么多。便是爱吃,至少也该有些喷着火,流着鼻涕,呼扇着热气,汗流浃背的样子吧……
“不可能,不可能!”木楚一边嘟囔,一边抱头泪奔着向远处跑去。
多吉,你从小是喝辣椒油长大的?还是莫名其妙的仇家
77、隔夜鸟花迁 ...
派来整我的啊!
木楚一路低头狂奔至自己住的寝殿,一入门,便见一个乖巧宫女朝她努嘴撇眼,顺着那小宫女目光望去,她猛然看到,庭院之中,一人正背对她,坐在院中雕花梨木椅上对月饮茶,一旁白玉石桌上,顺次放着三个杯子。一侧宫人见一个杯盏空了,便立时斟上。
只见那人饮完一杯,探腕便去拿一旁另一杯,很快便仰头尽数饮下。
在这个时空熏陶得久了,连木楚自己都再不做这牛饮香茶的壮举,而今,却见到一个比她更彪悍的。只是,这位实在不应该如此喝茶啊,不正是他百般千方地让她学礼仪,立规矩吗?
那人满意再饮一杯,转过身来。
木楚踏步过去,“呀,皇兄,您怎么没赴国宴呢,难道就因为我这里的茶更香醇可口?”
木枔将手中杯盏用力置于石桌之上,瓷器与汉白玉石相击发出清脆之音。
站在近处,木楚微扬起头,在如水月光下,终于看清木枔长长的眉,墨黑的眸,和挺拔鼻梁下有些肿,又红艳得有些欲滴而招摇的唇。
唇不点而红啊,只是这丹唇,全然不似将逐笑而开。
“承蒙你秘制的罗宋汤,这是冰水。”木枔的声音自上方传来,大概因为喝饮了冰水,口吻中带着冰渣的气息。
木楚额头跳了一下,“呵呵,不客气,不客气……只是,特制的那一碗,确不是为皇兄你准备的,误会,误会。”
木枔鼻间轻哼一声,再饮一口冰水,长长呼出嗓间热气,“若不是传菜的一位宫女路上绊了一下,临时换了人乱了位置,只怕那份罗宋汤就送到多吉皇子面前,如此,便遂了你的心意,是不是?”
木楚点点头,明眼人面前不装傻,装傻也白搭。
木枔再饮下一杯冰水,扬腕,便将手中杯盏掷了出去,“胡闹!你如此行事,悔的是婚,还有两国的联谊?”
木楚垂下头,强硬派面前不逞强,逞强也白搭。
“我亦不想如此,只是别的方子统统都用过了,却行不通,只能出此下策。”木楚蹑喏道。
月色中,木枔扶起她的头,“你就是不愿嫁去尼尔?”
“嗯。不愿。”点头。
“你想嫁给洛国的人?”木枔直视木楚眼睛。
木楚睫毛微颤了一下,他怎么知道?!
转念一想,他师承韩将军,作为父皇的接班人,身边这些人的这点儿事儿,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只是,天不老,情难绝。
爱一个未曾婚配的,也爱着自己的人,有什么错?
她仰头凝视木枔,重重点了点头。
木枔收回扶在木楚肩臂上的手,“如此,此事交给我办,必让你如意。”
77、隔夜鸟花迁 ...
哎?不对啊,不应该这么发展啊……
不是应该大喝一声棒打鸳鸯吗?
不是应该把她扭送到父皇母妃面前深刻检讨吗?
不是应该把她关到小黑屋里谨防逃跑吗?
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她都还没演呢。
“你,你为什么帮我?” 黎明来得太快了,她的心还在黑暗里转不过来。
木枔已负手朝庭院外而去,略侧身,沉声仍过来一句,“皇室的女儿不同寻常人家,婚事便是国事,希望楚楚你谨记这一次相帮,下次婚事,再勿相拒。”
木楚呆立凝视着木枔消失的方向,木枔在她心中从不是一个坏人,也不是一个会这般行事的“好人”。
院墙之上,思齐翩然跃入,伸出五指在略有些呆愣的木楚眼前晃动,“喂,八两,我在上面都听到了,原来是宫女出意外打乱了顺序,你所谓的什么规律与科学呢?”
木楚抿唇一笑,自己探手取过一旁桌子上的硕大水壶,双手举着,对着壶口,便大大饮了一口。
那传菜过程中宫女偶然错乱的顺序,实属偶然。
偶然之中有必然,必然之中有偶然。
正是那些偶然中的必然成就了规律,
必然中的偶然推动了科学的进展。
归根到底,科学仍是科学。
只是这一遭,她人算不如天算。
一冲而下的水流自她口中溢出,染湿了领口前襟。她抬袖擦拭唇边水迹,心中随着清冽之水慢慢平静。
管他木枔是好人还是坏人,总之,他既然开口,必鼎力办妥。眼前这挠头的事情,便解决了一多半。
……………………
十日后,夏晚,尼尔两国正式签订盟约,同时,尼尔使团返国,皇子多吉将于一个月后迎娶静山公主。消息一出,举国欢腾。
木楚听闻消息,在床榻上滚过来滚过去,满心欢喜。骨碌之间,便听寝殿门扉被猛然撞开之音,她怀抱软枕,一抬眼,只见思齐面色匆匆从外冲了进来。
“半斤,慌什么慌,这么莽撞地乱冲,小心被木枔抓去学规矩。”
思齐一跃至木楚榻前,“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先听哪个?”
哟,小丫头有长进啊,砂加未回帝都的日子她常这么逗弄半斤,不想而今,半斤触类旁通了。
“好消息。”木楚随口道。
“十日前,景帝驾崩,生前未立储君。五日前,新帝登基。”思齐简洁答道。
木楚攥紧抱枕,声音中有一丝紧张,“新帝是?”
“李喧。”
“那是什么坏消息?剪子难道受伤了?”木楚立时翻身坐起。
思齐摇摇头,又点点头,再次摇了下头,“砂加派人传来的消息说,宁亲王李
77、隔夜鸟花迁 ...
唯消失三日后放言,李喧登基未行商议大典,有违祖制。可日前,洛都众人,却无人见过宁亲王李唯,京中探子来报,传闻说李唯有可能受了伤。目前,还没有确切消息。”
木楚抛开手中抱枕,光脚踏到地上,往复踱步。
剪子如此说法,是什么意思……
“都城内上次砂加发现贴纸的地方,可有新消息?”木楚止了脚步,继续问道。
思齐再次摇摇头,“砂加日日都去看,并未发现蛛丝马迹。”
木楚复又低下头,缓步而行。
景帝已逝去,大仇得报,光王已登基,洛国有君。
究竟为何,剪子如此言行?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多吉同学签了字花了押,吃了美食,看了歌舞表演,娶了公主,打完了酱油,回国了。
多吉:看看咱这效率,两章搞定了多少事儿。
句子:于是,你还是个打酱油的。
多吉:……
嘿嘿,其实多吉同学是有贡献的,主要是为了铺设木枔这条线,他日后对一些问题的处理。剧透OV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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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芙蓉露下落 ...
三日后,木楚未等到洛国来信。
十日之后,仍不见剪子与她的消息。
她托付砂加差人送去洛都的密信,亦如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那日,她一早便自梦中惊醒,却仍躺在榻上,直望着帷帐,并不起身。辗转反侧间,她自怀中掏出昔日剪子送的指环,反复摩挲,又轻轻套到左手无名指上,那般的,刚刚好。
端详了半响,终是摘下来,轻叹口气,细心收入内衣之中。【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门扉砰地一声响,不抬眼也知道,如此在她寝宫横冲直撞的,非半斤莫属。
侧头,果然是那姑娘。不待木楚开口,思齐便一边踏步而来,一边开口道:“得了新信儿,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先听哪个?”
死半斤,居然乐此不疲起来。
“好消息。”木楚翻身而起,毫无结果的数日等待,她急于知道一个好消息。
“今天,你趴在这床榻的一上午,有人来宫中向陛下提亲,希望迎娶你。”思齐一连莫测神色道。
木楚眼中神色一亮,声音中满是欣喜与期盼,“剪子?!”
她曾说过,等他用七彩骏马来迎娶她。可是作为不被允许通婚的皇族之后,她从未想象过,他能够亲自到夏晚帝都的皇宫中,当着父皇面,请求这段姻缘。
思齐摇摇头,面色暗淡下去,“这便是那个坏消息,这个来提亲的人,估计你见都没有见过。”
“哎?刚走一个打酱油的多吉,又跑来一个不认识的家伙,打发走了便是。”木楚卷着耳边几缕长发在指间把玩。
这古人怎么就好跟见过一两面,或者压根没见过面的人谈亲事呢?
这个习惯不好。
思齐也顾不上细问多吉打了什么酱油,咬牙道:“来的人,是洛国新帝的特使,替李喧而来。”
木楚愕然,手胡乱抽出,发丝纠结在一处,拉扯得头皮有些发麻。
一跃而起,她手咬指尖,心亦如发丝般乱了起来。如此时刻,剪子不知消息,李喧却不顾两国旧例上门提亲,这唱的,是哪一出?
微凉的板木渐渐稳下她的心绪,半响,她抬起头,对一旁思齐道:“半斤,你从哪里听来的消息,洛国特使现在何处,此番陛下听闻后又是如何作答的?”
“我哪里能知道陛下会如何作答,今儿上午恰逢约了乾明宫的碧西姐姐,向她讨个花样,正碰见从乾明宫出来去御膳房取点心的碧南,她偷偷告诉我的消息,特使也还在乾明宫。我得了消息,便一路跑回来告诉你。”
木楚双掌一击,清脆发出一声响,“如此便好,管他是洛国新帝,还是洛国已落魄的皇族,只要是嫡亲的一系,便不能与我夏晚的皇族通婚,这是许多年来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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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条文的祖制。想来,此事在陛下那里就过不了关。”
她嘿嘿笑了一声。
先前觉得祖制最是麻烦,如果和剪子在一起,日后还得隐姓埋名,远离贺氏,不能让族里的人知晓。可现下,这祖制摇身一变,反成了最好的挡箭牌。
木楚快速穿上层层衣裳,对思齐道:“半斤,走,看看去。”
乾明宫周围,守备比平时还森严了两分,便是木楚端出公主的架子,侍卫依然坚守岗位,客气地请她移步。
她转着乾明宫绕了五圈,依然没找到一个可趁之机。
NND,围得真严!
洛国新帝甫一登基,便派来特使,暂不论求亲一事,只是出访,对于不久前兵戎相见的两国,便意义非凡。看来,对于洛国伸出的小绿枝,夏晚亦投之以桃,高规格接待。
眼见围观不成,木楚索性与思齐打道回宫,再回望一眼那个曾经并不神秘,而今却层兵环侍的乾明宫,木楚挥了挥衣袖,摘走了路边的小花。
左右两国相议的话题之中,有个关乎于她的议题。她不颠颠儿去寻,早晚,也会有人来通知她事件的结果吧。
索性,回去边吃边等。
夜。微风起,初秋的夜晚,已带了几分凉意。
木楚披了件冰蓝色锦衣,仍旧赤着足,屋檐下铺就的一条楠木地板上缓缓踱步。庭院内,思齐在一旁游廊下点灯绣花。
院外,轻轻传来请安问好的声音,两人抬头,便见皇长子秦王木枔已立在影壁旁。
木楚的脚立时向长裙内缩了缩。倒不是怕冷,最怕的是被木枔看到拉去学规矩。
古人规矩也真是多,只是不知那些生活海边的妇人,又是如何生活,难不成每半天换上一次鞋袜?日后定要去看上一看。
她扭扭藏藏间,那边厢木枔已低沉开口:“楚楚,你可记得那日在这院中我对你说的话。”
木楚点下头,忽地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帝王家的女儿,亦当有这份气概与担当。”木枔双手负在身后道。
“我自是记得。”木楚脱口而出,NND,她怎么就受不得激将法呢。
“如此便好。”木枔说完,转身便向影壁厚走去。
“啊喂,皇兄请留步!”木楚沿着一排木板奔向他背影,急急开口,“我清楚记得,那日楚楚只问皇兄为何帮我,却未曾亲口承诺日后定然按你说的话做。”
木枔头也不转,只冷然回了一句,“我亦清晰记得,那日我说完之后,楚楚你再未作答。”
他一字字清晰强调,“沉默,便是一种默认。”
随着最后“默认”两字传出,木枔的身影消失于影壁之后。
木楚定立于屋檐下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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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出的最后一块楠木板之上,紧紧握了握拳。
诚如木枔所言,当日她沉默不言,确相当于默认。
只是当时只当是权宜之计,她心中想嫁的,又的确是洛国人,索性便默认了,解决了她三番两次搞不定的多吉再说。
却不料,之前挖的坑,现如今却一脚踩了进去。
夜风之中,忽然身上一暖,木楚偏头看去,思齐拿了件厚实长袍披在她肩上,一边拍拍她臂膀,一边豪气满怀道:“八两,怕什么,作为奸商中的楚翘,你还怕赖账?!”
作为一名奸商,她的确不怕赖账,还颇有些乐此不疲。
只是,有些人的帐,是赖不掉的。
因为他们即特别麻烦,又特别难缠,更招人不待见的是,他们还比你聪明。
她蹲坐到木板之上,揉揉冰凉的脚,仍有些想不透木枔究竟打的哪般主意。论起心中的小算盘,政客可比奸商打得更娴熟。
脚掌在揉搓下慢慢暖了起来,不管怎样,不论她曾默认过些什么,她手中还握着祖制那根救命稻草。
她不捣乱毁了这亲是一回事,祖训不允许嫁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
隔日,一整个白日都没有新的消息,晚膳时,木楚在御膳房打探了几次,亦不闻欢迎洛国特使的晚宴,只听闻有贵客,由乾明宫的宫人来传菜。
看来,此番洛国出使,颇为低调,大抵是秘行。
木楚晚间去锦夏宫用膳,陪贺氏说笑了一会儿,甫一回到自己庭院,便见思齐一脸肃色立在一边,另一侧,是昭帝木涂的亲信内侍任公公。木楚朝思齐安抚般笑笑,示意她不必担心,便随着任公公去了乾明宫。
踏入宫门前,木楚深深吸了口气。初秋的空气,浸润着一丝丝微凉,渗入她的肺腑之间。
秋露凝结,乾明宫外,一朵芙蓉花自枝头落下,翩翩然落到她脚边。
一入殿,木楚便看见龙椅之上的夏成帝木涂,成帝书案下方站立的,正是秦王木枔,木楚依着制躬身问好。
“楚楚,”成帝唤她一声,起身缓步走下几级白玉台阶,“想来今日要与你说的事,你已听闻了几分。”
木楚点点头,自入了帝都,她再不像在定水城时能常常见到木涂,昔日那个在困顿之中亦与妻妾子女赏烛火踏碧野的男子,虽仍尽力与家人相伴,更多的精力与时间,仍交付与这个内忧外患的帝国。
她抬头间,便见已走到身前的父皇,鬓角已有一丝白发。
成帝扶起木楚,示意木枔、木楚在一侧椅子上坐下,望向木楚,“楚楚,还在定水城时,朕与你母妃便商讨过你的婚事,当时只道你与砂加情投意合,却不料上月间听你母妃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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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那只是我们一番错觉,可是如此?”
木楚点点头。
成帝继续道,“待到尼尔多吉皇子示意有心于你,朕与你母妃自是欢喜,那多吉随不是尼尔储君,却是心地宽厚,可你皇兄却道,你无心于他,可是如此?”
木楚再次点点头。
“楚楚,你皇兄说,你想嫁的是洛国人,可是如此?”
木楚频频点头。
成帝食指在桌案上轻敲一下,沉声道:“既是如此,便嫁吧。”
说完,自木椅上起身朝阶石上的玉案走去。
等等,等等,这速度有点儿快,有点儿乱,我再重头儿捋一遍!
咱爷俩说的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啊!
木楚起身,双膝径直跪到殿内黑晶石地面上,低下头去,声音却清晰,“父皇,如皇兄所言,儿臣心中之人,确是洛国人,只是,那人却不是洛国的昭帝李喧!”
殿堂之上,木涂悠悠叹了口气,一旁木枔却是面无表情。
木楚见状,急急又说:“李喧为洛国之君,儿臣为夏晚公主,这门婚事,于祖制,是大大的于礼不合。”
“说到祖制,楚楚,你还记得你的那方夜绿玉吗?”木涂问道。
“记,记得……”自然记得,定水城外溪水边,砂加曾与她说起过那么个身份证一样的宝贝。
只是……她没亲眼见过而已。
夏晚皇室女子的夜绿玉,每一块,都各有不同之处,独一无二,姊姊们随身带着宝玉,亦不曾给她瞧过。
“你母妃一定曾与你说过,祖制规定,你随身带着的夜绿玉,便是你与未来夫君的世盟之物,切不可赠予旁人。”
说,倒确是说过那么一回。
只是,她没当成一回事儿。
“你的夜绿玉,在李喧那里。”成帝见木楚眼露迷茫,径直说道。
木楚双眸大睁,下一刻脱口而出,“误会,这绝对是误会!想来是以前儿臣去光王府卧底入狱时,被李喧搜去的!”
原来这身体的本尊也真是的,你做那么高风险的事情,还随身带着身份证,非要带的话,您带个假的啊!
她却不知,夏晚夜绿玉,与有情人许下心意前,不离女子一刻。
“不论夜绿玉是你赠予的还是被李喧搜走的,依着祖制,你便须嫁与持夜绿玉来提亲的人。”座椅之上的木涂眉间有一缕难言之色,昼夜劳累的身形,亦显露出一丝疲态。他略一扬手,示意一旁木枔继续。
“楚楚,夏晚的公主,绝无可能与洛国皇帝成婚,可是,独独你,却是迄今而至唯一一个意外。”木枔的声音在寂静大殿中响起。
作者有话要说:第三章结尾时,光光在手里玩的,光润圆巧,通体墨黑,在白月光中,自墨色深处,似有碧绿的光芒若隐若现的佩饰,就是楚妞儿的夜绿玉。
夜绿玉:间隔这么章句子你才提了我那么几回,作为玉石中的玉石,我伤不起啊,有木有,有木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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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杨柳月中疏 ...
“楚楚,夏晚的公主,绝无可能与洛国皇帝成婚,可是,独独你,却是唯一一个意外。”木枔的声音在寂静大殿中响起。
什么意思?!还有谁知道我是穿的?!木楚侧头,愕然看向木枔。
“你是夏晚二百年历史上,唯一一位并非帝王血脉的公主。”木枔一字字将木楚的救命稻草扯成两段。
擦,不就不是亲生的嘛!
灭有血缘关系的公主,果然还是伪.公主。
木枔撕完稻草不算,还要将其碾作草灰,“楚楚,洛国使臣言,长安公主并非血缘关系上的帝姬,却又千真万确是夏成帝万千宠爱的公主,昭帝与公主心心相惜,得夜绿玉。若能迎娶长安公主,既不违两国皇族血脉不能通婚的祖制,又结两国长安的情谊,百年先河,一代绝唱。这婚事,实乃天作之合。”
“放屁。”木楚声音不高不低地接了一句,在空旷殿内,却显得清晰异常。
木枔连草灰都觉得还不够,方要再开口,见成帝朝他轻挥了下手,便闭口不言。
大殿内,只听成帝略带沙哑的声音道:“楚楚,你在朕心目中,一直如亲生女儿一般……可是,你又与你的姊姊们全然不同,你曾亲身赴洛潜入王府,开店立事独当一面,亦曾前往易斯关,诺斯关等军机重地眼见沙场刀剑,家国之事,你比任何一个公主,都更明白,勿需旁人多言,你,自己回去想想吧,朕等你最后的决定……”
木涂说完,起身朝殿堂后走去,步伐缓慢而沉重,如有千斤压在肩头心间。
……………………
木楚彻底被圈在了宫殿之中,连带着思齐亦被关了禁闭。每日有宫人送来饭菜给守门的侍卫,由侍卫将饭菜送入庭院,其余时刻,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不让进。
那些侍卫都是秦王木枔的亲卫,一个个皆如木枔般铁面无私,金银不入。
先前两日,木楚几乎每个时辰便在庭院中讽刺诋毁怒斥一番李喧种种。
厮的,那么扯又听起来挺合理的理由,怎么就被那厮编出来,捏一起了呢。
厮的,为啥她就没早点儿想到,让剪子先一步来提亲呢。
后来,每日思齐从米饭或者鸡肚子中吃出来的纸条皆为空白,木楚便不再如复读机般每日重复一遍李喧的那点儿事儿,转而把自己关入了寝殿,连思齐亦不见。
遥遥洛都,金碧皇宫之中,昭帝李喧看完一卷上呈的折子,合起放在玉案上,抬头对侯在下方的人道:“怎么,宁亲王还是没露面吗?”
“回禀陛下,臣在宁亲王府安布了眼线,始终未见其影踪。倒是每日进出王府的人,不在少数。”下方的人回道。
“只是不知,是郑太妃闲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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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宁亲王闲不住。”李喧自案头再拿起另一折子,批示起来,片刻后抬头道,“你退下去吧,继续留意。另外,仔细看好牢里那几人,在都城布线的同时,让李量彻底隔断夏晚帝都与洛国的消息网。”
说完,下方的人退了出去,他又伏案认真批示起奏章,却猛然间,鼻间一寒,打了个响亮喷嚏。
哼,不知是哪个在背后念叨他。
是景帝残留的旧部,
还是那个上奏称自己得了传染恶疾无法入朝觐见的大侄子,
还是那位忽然自山林隐居处归来的郑太妃,
亦或是,
那位远在天边的十五号小黑。
哦,细细想来,背后念叨他的人真是多。
唉,树大招风,人红是非多啊,身为一国之君,他有多招人惦记。
带上莫名的自得,他提起御笔,在奏章上一字字批示起来。
那边厢木楚居处,一日终有一人入了院,轻叩门扉,竟然还入了木楚寝殿。那人,正是木楚生母贺氏。
两母女相见,贺氏一把拉木楚入怀,未开口,泪先流。贺氏两眼通红,显然得了消息几日都不曾睡好。
木楚取一方软帕,细细将贺氏脸上泪痕擦拭掉,不发一言,又揽着贺氏的腰将头埋入她怀中。
这些时日的相处,她在木楚心中,早已不仅仅是这身体本尊的母亲,亦是自己重生的生命中,重要的亲人。
“儿啊,”贺氏抚过木楚未挽起的长发,声音哽咽,“娘知道你父皇心中难,知道你皇兄心中有些不为我们女眷言说的策略,亦知道,国事为重,只是……只是,国事再重,我亦放不下你。儿啊,娘再不愿如上一次一般,若你有了意中人,那人亦不会负你,只要你下定决心不嫁,娘拼上这条命,也……”
木楚抬手掩住贺氏的嘴,眼睛湿润起来。
有些话听一次,便能温暖一辈子。
贺氏拉下木楚掩在她唇上的手,放入自己掌中,“儿啊,你钟意那人到底是谁?他待你是否如你待他一般情深意重?又怎么不见他来接你?”
木楚垂下眼眸,一旁小案上烛火噼啪一声响,火光一明一暗。
\奇\是啊,怎么不见他来接她?
\书\他曾说过,待他大仇得报,决计不会贪恋那个位置;
\网\他曾说过,等到他大仇得报的那一日,他便来接她。
木楚反手将贺氏的手握入掌中,柔声安慰,“娘,我还是习惯喊您娘,切不可再为女儿劳神伤身,您放心,女儿自然能想得明白。”
待送走贺氏,木楚吹灭烛火,一头倒入床榻之间。
月光自窗楣间悄然入室,木楚自怀中取出指环,放在手中,紧紧握住。
那人一言一笑,眉宇身形便尽在眼前,忘不掉。
79、杨柳月中疏 ...
那一夜的长谈,那晨曦间互道的早安,那不曾言爱,却深入骨髓的情,舍不下。
她将指环紧紧贴到心口。幽幽叹一声,“为什么,你还不来接我?”
翌日,木楚推开寝殿的门,刚踏出一步,便迎上思齐的目光,“半斤,我想好了。”
她对思齐略一点头,入庭院,过影壁,朝大门而去,隔着门朗声对外面看守的侍卫道:“去,告诉想知道这个消息的人,本公主想好了。嫁。”
她身后,跟着她跑过来的思齐听闻“嫁”字,当啷一声,手中杯盏翻然落地。
……………………
“倒是没想到,你如此快便想通了,还是,心里藏了什么小把戏?”桂花树下,木枔长眉一挑道。
“人聪明,自然想通得就快。”木楚一笑,“只是,出嫁之前,还请皇兄答应我三个条件。”
“说来听听。”
“其一,替我照顾好母妃;其二,我要见韩将军一面;其三,我出嫁洛国后,再不可干涉于我。这三点缺一,嫁,或不嫁,还真是个问题,我再回宫苑去思考思考。”
木枔长眸微微一眯,遂望向木楚道,“好,便遂了你的心思。”
……………………
同一月间,夏晚两位公主出嫁,一时宫中诸人忙作一团,备嫁妆,缝喜衣,选侍女。
木楚自那句“嫁”字出口,虽未再被关在宫苑之中,出入各处时,却时刻有人跟随。
这日,她与思齐乘轿出了皇宫大门,掀开帘幔便见身后乔装的侍卫一路跟随,她淡淡望一眼,亦不介意,仍朝坐落在帝都小巷中的踏棋坊而去。
她已有月余未来踏棋坊,沈家姐弟和谭清谭澈四人将踏棋坊打理得生意兴隆,宾客盈门,店中新雇的伙计,她几乎全然不认得。
后院的小亭中,几人坐在一处,仍旧如昔日般唤木楚掌柜的。清茶飘香,老友相聚,笑谈之间,三言两语,木楚便瞧出谭清与沈悦眉目相传,波光流转,逼问之下,方知两人日久生情,已互赠了定情信物,只待将远在边疆的沈家老父亲接来,便挑个吉日成亲。
木楚大喜,将随身的佩物悉数解下赠予两人还嫌不够,又央思齐再回宫去取。
“婚姻,乃人生大喜,两人真心相爱,最是难得,祝你二人白头偕老。只可惜几日后我便出嫁,喝不上你们这杯喜酒。谭清,娘亲时常念起你,结婚的日子若定下来,一定要让她知道。”木楚自腰间卸下一小块令牌,递给谭清道,“这牌子你收到,日后入宫时用得到。”
两人重重点头,沈悦略一迟疑,仍开口道:“掌柜的,满帝都都说,你要嫁与洛国昭帝,那,那剪子呢?”
木楚垂下
79、杨柳月中疏 ...
眼眸,这问题,她也想知道。
“兴许,他迷路了吧……”
谭清见木楚声音低哑,用胳膊肘拐了一下沈悦,沈悦却忍着疼继续道:“掌柜的,你方才也说婚姻乃人生大喜,沈悦只是不懂,边疆之上我夏晚已与洛国打成平手,何不像往年一样?你又何必非要嫁给昭帝,而不是心中之人?”
谁叫我血统不纯正呢……
木楚缓缓而言,“这世间事不过雪中送炭与锦上添花,能雪中送炭的人不多,世人大多只喜锦上添花。两军对峙下的联姻,便是那锦上之花,无急用,却美艳,还能对两国稳定起到双保险的作用,哪个皇帝愿意错过呢?”
她自亭中长椅上起身,豪气冲天,“不过你们掌柜的,到哪里都不吃亏,已占旁人便宜为宗旨,你们大可不必担心,只管在家中好生赚钱。”
她用食指蘸上清茶,在石桌上勾画出一个符号,又小声道,“另外记得,日后见到有此图案的信笺,便是我写的。”
一一交代完诸事,她与众人依依惜别,打道回宫。
……………………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便到了出嫁洛国的前一夜。
那一夜,木楚住在贺氏寝宫中,母女二人同榻而卧,彻夜未眠。
木楚头轻抵着贺氏,“娘,您记得,以后关于孩儿,无论听到旁人说什么,不可听;无论洛国传来什么消息,不可信。只以谭清告诉您的为准,您可记住了?”
贺氏紧握住木楚的手,点点头。
……………………
隔日,良辰吉时,静山公主木柳、长安公主木楚拜别帝后母妃,登上车架。浩浩荡荡送亲的队伍,穿过帝都,出了威仪的高高城墙后,分别向两个方向而去。
80
80、更进一杯酒 ...
长路漫漫,便是官道,也肯定不及现代的柏油马路,纵然是皇家马车,在路上颠簸起来也肯定不及旅游大巴。
总之,长途跋涉,很伤身,很乏神啊……
百无聊赖间,她拉开车身侧面的帘幔,入眼,便是木枔清俊的侧颜。哗啦一下,她又将帘幔放了下来。
此番送长安公主入洛都的,正是夏成帝皇长子,秦王木枔,这亦是让木楚伤身乏神的原因之一。
有这么一尊大佛在,一个眼色过来,不让如此,不让那般,还不如她上次一个人,乔装成流民溜入洛国风餐露宿的痛快。
她撅着嘴憋了一刻,到底有些忍不住,复又掀开帘幔,对车架外正骑着一匹高头骏马的木枔道:“皇兄,有一事我始终没想明白。”
木枔微侧过头,虽不开口,表情中却清晰写着:难道你只有一件事没想明白?
木楚只作不见,问道:“皇兄,我一直想不通,你到底是如何成就了多吉与柳皇姊的姻缘?”
“简单,”木枔抚过骏马的鬃毛,“我只是三言两语入室描述了下你平日的做派,哦……再告诉他,那日晚宴他情有独钟的罗宋汤是静山公主所做。”
木楚下巴咔哒一声。
多吉兄弟,你木有辜负我对你的判断啊。
你果然,就是个吃货(⊙﹏⊙b)!
木楚扶起下巴,又向窗口靠近一分,“皇兄,那时在宫中,我一从你那里得到消息,也没少在多吉皇子面前呈现真我,盼着他对我多些了解。”
木楚隧将与思齐演出的一幕幕简单说与木枔听,讲完仍颇为疑惑,“只是,我如此卖力呈现,为何多吉皇子那时却全无反应呢?”
木枔扬眉示意她,这已是第二个问题。
许是他今日心情不错,仍缓缓开口回道:“多吉皇子有眼疾,你离那么远,他怎么可能看得真切?”
咔哒,木楚的下巴又松动了一下。
多吉兄弟啊!
在这样一个既没有电视剧又没有游戏机与网游等各种辐射物伤害眼睛的世界里,你还能把自己搞成近视眼。
你该有多不爱吃胡萝卜与羊肝啊?!
木楚心中疑惑幡然而解,也不再与木枔套磁,放下帘幔在车驾中打起盹。
两人一路如斯,几日后,直待入了洛国,渡了恒江,将至洛都,木楚复又令人通报,相约木枔一叙。
“按说作为长兄,你应该去送皇姊才是,这一路地护送我到洛国,难不成是怕我半路跑了?”木楚挑眉问道。
木枔瞥她一眼,“一路兵马环侍,想来你虽然不机灵,也没有那么蠢。”
“那你跟过来干嘛?”
“一路顺理成章看看洛国风景,也不错。”木枔一手拉着骏马缰绳,一手摆
80、更进一杯酒 ...
弄着一枝绿枝。
厮的,你这一路游山玩水,考察洛国都搞定了,把我憋马车里连随便放风都不让。 木楚哼一声,拐入正题,“皇兄,当日你帮我解多吉皇子之围,怕是早就料到今日之事吧?”
暂时留着她这颗与洛国有千丝万缕联系的棋子,堵枪眼,添火坑,下油锅。
见木枔摇了摇头,木楚心中愕然,这家伙最是会谋算,不信他那么有良心,单就为了兄妹之情帮她。
木枔悠悠开口,“我非圣贤,当日自然不知李喧、李唯二人谁会登上帝位,自然亦不知日后你会嫁与哪个,我所笃定的只有一事,你须嫁与洛国皇帝。”
“若李唯登基,尚且好理解,只是我曾行刺李喧,又与李唯有情,如此去了洛国,你就不怕落了口实,反不利夏晚?又或者,祸水红颜,李唯一怒而起,推翻昭帝,如此,你百忙一场,反而拉拢错了人。”木楚摆弄着手边团扇,节节追问。
“据我所知,那次你与周浅行刺功亏一篑,仔细论来,你倒算是李喧的恩人。而今,他如此大费周章罗列重重理由来娶你,我们还怕落什么口实,又或者……”
木枔侧头上下打量一番木楚,“若以你那不怎么祸水的红颜引得叔侄相争,兵马相见,于夏晚,又有什么损失?”
是没有什么损失,反倒是你,坐收渔利,估计做梦都会笑醒吧。
算你狠!
“皇兄,”木楚朝骏马上的人勾勾手指,示意他附耳过来,“您当真是心怀家国,每时每刻所想,全是谋略算计,楚楚恭祝你日后开疆扩土,圣明一世。只是,你如此这般,日后,又如何对待你心中之人?”
以天下为局的人,这天下是他的心头肉,这大地是他的骨,江河是他的血,他为那骨血殚精竭力,又拿什么去赋予他的爱人与他们共同的生活。
只是这天下,总要有一两个如此的人吧……
木楚放下帘幔,奸商和政客的过招,她一次没赢过。
一次也没有。
她颇有些懊恼地捶着头,合着马车压过路面时单调而有节奏的吱吱吱吱音,忽地,便听到帘幔外,夏晚送亲队伍的前行侍卫来报,遥遥已见洛国迎亲队伍。
木楚倏然抬头,一路跋涉,漫漫旅途将这婚嫁变得有些朦胧,却在这一刻,又如此鲜明真实起来。
陡然间,马车忽地停了下来,木楚欲掀开车架侧面窗口的帘幔探望,却见正前方门帘掀起,正是木枔抬步踏了进来。
木楚根红苗正地长在新社会二十年,实在不习惯有人随伺身侧,于是,这一路行来,她都是一人独乘一驾。此刻,半封闭空间中忽然而入的木枔,让她突然觉得金碧华丽的皇家马车也还是不够宽敞
80、更进一杯酒 ...
。
她仰头看他,奇怪,难道他又想到她有什么别的地方可以利用,是头发丝儿,还是脚指甲?
“楚楚。”木枔开口唤她,声音与方才不同,或者说,与往日皆不同,难得地柔软起来。
大哥啊,你被附体了吧,这货不是你,不是你。
木枔自怀中取出一方镶有美玉宝石的精致短刀放入木楚手中,柔声道:“此物能辟邪,你带着防身,洛都远离夏晚,你一切珍重。如果有来生,希望你逍遥天地,再不入帝王之家。”说完,他轻轻拥她入怀,须臾后暮然起身,掀开帘幔,跨步而出。
其实,这一世便是她的来生啊。
其实,这一世她本逍遥天地间,是有车子有房子有工作有恋人的四有新人,,只是,谁来告诉她,到底是怎么她就变成没前途的伪公主,抛家舍业的准新娘了?!
在她感叹世事无常世事难料事事不顺之时,两国仪仗队伍相遇,一队送,一队迎。见礼,相谈,言欢,入城。
木枔拉着缰绳缓缓放慢速度,望着前方长安公主的车架。
他二人虽无血脉之缘,却亦曾在定水侯府共度少年,作为她的长兄,只凭这一点,他希望她幸福;可作为夏晚秦王,他却有一百条理由,必确保她嫁与洛国帝王。
长长叹一口气,他望向高空,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长安公主,愿你长安。
……………………
昭帝已册封皇后,哪怕千里迢迢远嫁而来,哪怕而今木楚顶着公主的高帽子,依然是给别人,当小老婆。
如果非要从这里找一个好处,那便是不必有奉迎,册立等一连串鸡飞狗跳,繁缛至死的过程与仪式,那亦是身为大老婆的皇后,才能享受的尊荣。
夜色蒙蒙,宜安宫中,寝殿前吊着一盏双喜宫灯,寝殿内一派喜庆,内墙正中一幅富贵牡丹图,东墙一对百宝如意箱,西边案头是瓷瓶宝器等摆件,皆是成双成对。
木楚一袭落地长裙坐在雕花小几旁,一对红色桌灯映衬得她面色红润,她拨开小几上几样暗含喜庆寓意的干果,嚼起来,又自斟了一杯小酒,抿了一口。
恩,味道不错,再来一口。
咱才不等李喧那厮喝什么合卺酒,先吃饱喝足再说。本姑娘才不是来给他当小老婆的,是来谈判滴!
她自斟自饮,酒过三巡,桌上碧瓷小碟快见底,方听门外宫人传报的声音,片刻之后,只见一人身着玄色长袍,两肩绣着盘龙纹饰,推门而入,正是昭帝李喧。
木楚响亮打个饱嗝,半醉半醒,抬手道:“哟~~好久不见。”
(句子:啊喂,楚妞,正经点儿严肃点儿认真点儿,正谈判呢)
昭帝李喧缓步走去,
80、更进一杯酒 ...
取过她手中玉盅,仰头一饮而尽,将空杯放入她手中,戏谑道:“小黑,那日朕大婚,你在墙外眼眶泛红,神色黯然,怎么,今日相见,竟又欢喜到连共饮合卺酒都等不得了?”
“味道不错,还有吗?”木楚扬起另一手中的小瓶。
李喧单手将酒瓶自她握紧的手中拉出,左右摇摇,已无一滴。他索性将空瓶抛开,俯身至她面前,华丽音调低沉道:“爱妃,洛国多的是美酒佳酿,何必急于一时,朕与你……有的是时间。”
说完,他薄唇微挑,扬起一个弧度,眼眸滑过屋南朱红彩缎装点的床榻,又意味深长地望向木楚。
“噗——”木楚口中含着的最后一口小酒,险些返了出来,森森被那沉声地“爱妃”两字,恶心到了。
谁是他爱妃?!
他俩人一没拜天地,二没喝交杯酒(虽然用的是一个酒杯),三没领结婚证,他们俩个没有一点点儿关系,好不好?
谁跟他有的是时间,呸。
她笑着起身,抬起手抚到他胸前,拉开二人距离。红色吉服的夸大袖摆缓缓沿她抬起的手腕滑下,袖落匕现,锋利刀剑抵在李喧胸口玄色龙纹的龙角之处。
“古刀碧落,小黑,你倒是有不少宝贝。”李喧不闪身躲避,亦不去夺木楚手中凶器,反倒注视木楚手中宝刀。
“哼,管它是碧落还是黄泉,我只知道,这道锋利得很。陛下,您最好离远点儿,免得一不小心撞刀口上。”说完木楚微微错后一步,将刀刃在嘴边吹一口气,空气中轻然发出一声低鸣。
李喧双臂环抱,饶有兴趣看她一举一动,大抵他也觉察到千娇百媚的妃子跟眼前的酒鬼没什么干系,此番仍道:“小黑,朕有五十种不同的招式和方法可夺了你手中碧落却不伤一毫,你如此,又有何用?”
她自然知道他功夫了得,可是,气势,总是要有的,决心,总是要表的,立场,总是要说的。
“你看到的是我手中的碧落,看不到的,”她指指自己心口,“坏心思和小暗器可就更多了,躺在一个曾经想杀你,现在又挖空心思害你的人身边,陛下,防不胜防,您睡得着吗?”
李喧一甩袍角,悠然在几案旁紫檀木椅上,“自然睡得着,这天下在我心上花心思的人颇多,又岂止小黑一个。只是,这强迫之事,朕还不屑,长安公主,既入了宜安宫,便在此长住久安吧,还是那句话,朕与你,有的是时间。”
他扬眉而笑,起身至门口传宫人取来文书,便在一侧小几边秉烛看了起来。
木楚初时全神戒备坐在另一边紫檀椅上望他,却只见他全神贯注埋首公文之间;
后来她上下眼皮开始打架,狠狠掐自己一下清醒
80、更进一杯酒 ...
过来看他,他仍手持朱笔,沉思文案;
再后来她和衣侧卧在榻上,勉励睁开眼去瞧,他已在另一侧金色木影壁旁的长榻上盖被而眠,呼吸均匀,气息平稳,睡得似乎蛮香甜。
苍天啊,折腾一番,睡不好的却是她!
……………………
北地,长核山高树茂林之中,人迹罕至。日落之后,便是一派静谧,偶尔林中有飞禽低鸣,或蹿过的走兽擦动枝叶发出沙沙的响动。
一处山凹,夜风过处,层层巨松如绿浪起伏,隐隐地,一座大宅露出一角飞檐。于这隐蔽大宅的深处密室,两盏油灯挂在泛白的厚重石墙上,在黑暗中幽幽泛着微光。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停更了许久,最近忙翻了,原想3月完结,结果三月在忙,接着想4月完结,结果过去的两周更忙,连周末都在加班。
握拳,谢谢一路陪伴的姑娘们,句子竭力4月把地耕完,坑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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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橙黄橘绿时 ...
她探出食指,轻点墙上一方小石,墙体右侧立时错位,现出见方缝隙,对着那道缝隙女子轻言道:“棋儿,你说你二人心心相印,你父王的仇报了之后,便要与那女子入云深处,可是,她呢?昭帝甫一登基,她便嫁与昭帝为妃,毫无推拒,今日,便是她入宫的日子。”
“母妃,您……”石壁另一侧,男子的声音急切唤道,却透着三分虚弱。
妇人却不听他言语,径自打断他,“你自己好好想想吧,为这样的女子,到底值不值。待本宫处理好都城的绊脚石,自会有人迎你出去。”
语音一落,她果断按下壁上机关,细缝转瞬消失。石壁另一侧隐隐有微弱的声息传来,她甩袖而出,眼含决绝。
……………………
翌日,宜安宫寝殿内阳光满室,朱红色帷幔之中,一人懒懒翻身。啪的一声,金属撞击到楠木之上,发出声响。层层红幔中,那女子惊起,揉眼拍头,探身出去,只见宝刀碧落躺在床榻旁楠木踏板上。
她立时捡起,宝贝般揣如怀中。想来昨夜握着刀睡了一夜,还好记得将刀入鞘了,否则睡梦中,自己就不知道怎么把自己给咔嚓了。
(句子:你还能不能再傻点儿……)
起身下床,她向木影壁旁探望过去,哪里还有李喧的影子。
美酒怡人,美酒也误人啊,昨夜头疼,她睡得半梦半醒。
似醒着,又不知他何时入眠何时离去;
似睡着,又伴着乱七八糟的梦不时醒来。
这酒,得戒啊。
……………………
晨风吹拂,木楚捏着略有些疼的头,立在殿门飞檐下闲闲打量琉璃瓦,耳侧,随她自夏晚陪嫁而来的宫女海蓝脸带焦急之色开口唤她,“娘娘,时辰不早,该去给皇后请安了。”
霎时,木楚只觉得头更疼起来。她拖了好一会儿,到底还是拖不过去的。
话说,这古人倒也是遵着一夫一妻制的,无论娶了多少个小老婆,嫡妻却只那么一个。于是,管你是哪国的公主还是当朝权贵的女儿,照例,须去给皇后请安。
只是,她和昭帝有半吊钱关系了,还得麻烦她走这一遭。
既然号称着一夫一妻,既然要让嫡妻享受这般尊荣,干脆,就将一妻贯彻到底,只讨一个老婆,不就好了。
木楚撇撇嘴,却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终是换上一袭藕荷色银丝宫装,朝皇后的泰宁宫而去。
七日,她定要忍过这七日……
泰宁宫中,一众嫔妃早已顺次而坐,木楚踏入殿内时,众人皆侧头望她,面上神色各异。
木楚第一眼便望见端坐在正中的皇后吴氏,瞬间,便扬唇笑了起来。
那坐在高处,一身尊荣,
81、橙黄橘绿时 ...
面胜桃花的昭帝皇后,正是昔日相府千金吴樾。往日一幕幕自木楚眼前闪过,那个攀着假山偷偷寻望心上人的羞涩千金,那个一身男装离家出走的执着姑娘,终于,得偿所愿。
故人再遇,有情人成眷属,当是美事,她诚心诚意为吴樾开怀。
那般坚定执着,值得收获幸福。
凝目望去,而今贵为皇后的吴樾,少了往日的羞涩,神色威仪,尊贵华美。
木楚收回直视的目光,移步而入,快速敛了笑,将众人一眼扫过,一张张芙蓉面各有风情,没功夫一一记住,再细读她们眼中神色。施了礼,她端端正正朝高位之上的皇后吴氏拜了下去,朗声向皇后问安。
只是,高位之上,半响,却没有半丝声息。
脚酸腿麻手抽筋,木楚咬下牙,擦的,忍了,就当以此方式交了暂住皇宫的伙食费和住宿费了。
当木楚一忍再忍,想在沉默中变态时,终是听到上方悠悠传来皇后唤她起身的声音,片刻后,那声音又道:“宜妃远路而来,车马劳顿,情有可原,这次,便作罢。本宫有些乏了,今日便散了吧。”
说完身侧便有宫女扶起皇后手臂,向内殿缓步而去。
哦也,散会!
木楚离殿门最近,见皇后后脚刚踏入内殿,她前脚就跟着迈向殿门。
离着这一众嫔妃越远越好,没功夫没理由没心情跟她们姐姐妹妹的。
忘记酸的脚麻的腿抽筋的手,木楚低低哼着小调,大步流星,半个头也不回,朝宜安宫行去。
身后,一众宫妃们顺次出了泰宁殿,或三两并肩低语,或前后交错款款而行,渐渐自泰宁殿旁散了开去。
淑妃与德妃素来交好,两人并肩而行,至一处僻静花墙后,淑妃把玩着手中新折的绿枝,轻哼一声,“姐姐,你看看她那个那样,让所有人都等着她也就罢了,退出去的时候亦是没个尊卑,连声好也不问。”
德妃年纪稍长淑妃一些,开口悠悠道:“只一日而已,皇后都未拿她怎么样,妹妹你这般急做什么?”
“就是看不惯她那个做派,”淑妃扔掉手中碧枝,“长安公主又如何,入了洛都,还不是陛下的妃子,凡事因按着礼数行事。”
德妃抬袖,轻轻掩口道:“妹妹出身自京西李家,自然有世家的修为礼数,只是那宜妃,却有人称,在夏晚之时,就没少做些不合礼数的事。”
“哦?”淑妃拉长尾音,向德妃身旁贴近过去,“姐姐从哪里听说的,快细细道来。”
“不过是今儿早从椒彤宫那边道听途说的只言片语,妹妹听过心中知晓也就罢了,不必放在心上。陛下圣明,皇后贤德,妹妹淑丽,那宜妃进宫不过一日,想来日后也翻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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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风雨。”
淑妃灿然一笑,拉过德妃手,“姐姐恭让有礼,最是当得起这个德字。”说到这里她略顿了一下,贴在淑妃耳边掩口道,“今夜,按日子该是姐姐陪伴陛下吧。”
德妃嗔了淑妃一句,两人一路低语着朝远处走去。
宜安宫内,木楚哪里知道那些背后故事,犹自揉着膝盖,倒数着这一天剩下的时辰。
她盼着日子快些过,可待到暮色四合,听到宫门外宫人通报的声音,见到那人自外而入的气势和身后一众宫人手持之物,她立时后悔起来。
宫门外,内侍正将火红宫灯悬挂在宜安宫宫门两侧。她本是爱那些喜庆欢快之色的,此时却只觉得那红鲜得有些刺目。
前世追坑十里,今生又在夏晚皇宫中住了数月,她自然知道,这火红宫灯的含义。
宫人分作两队,一队在白玉圆桌上打开食盒,将食盒内菜肴小点碗筷顺次摆放,另一队入了殿内,将昭帝今日所需所用之物放在案头。两队人训练有素地将手中之物一一摆好,便快速退出宜安宫。
“陛下,住这儿?” 木楚自错愕中醒来,食指指向宜安宫地面,不甘心地问道。脸上□裸写着:您改主意,我随时欢送,绝不抱大腿。
李喧略一颔首,长眸中却带着三分戏谑七分威和,“自然,有什么问题。”
厮的,眼神那么冷做什么。
木楚扁下嘴,摇摇头。反正整个皇宫的产权都是你们家的,你爱住哪儿就住哪儿,谁管得着,有什么问题也得变成没问题。
李喧在一方木椅上坐下,心情似乎颇为不错,一扬手,示意木楚坐到他对面。她坐下后仔细看去,云纹白玉桌上,满满摆了一桌子菜,八宝牛柳、红梅珠香、龙井竹荪、桃仁山鸡、如意卷、杏仁佛手等等竟都是她往日里爱吃的菜式。
最是惊讶处,白玉桌桌心处真是飘着香散着热的水煮鱼,水煮鱼旁还有一小碟碧丝蛋挞,蛋挞颜色金灿,中间青椒切成的碧丝细细如发,比她的刀工不知精细了多少倍。
她抬头去看李喧,却见李喧亦望着她。
四目相对的一瞬,她在他眼中瞥见一缕探究,随后却是一片墨黑,如深潭不可见底;
他在她眼中窥到一丝震惊,只见面色一瞬略红后,却似起了玩性,直直凝视他的双眸,毫不躲避。
这洛都内女子,偷偷凝视他的人多,可哪个不是在一瞬起,一念生,目光交错后,便面色绯红地以帕遮面,掩过脸去。从不曾,有女子如这她般,带着五分游戏的兴致、五分挑衅的嚣张,毫不避让,直直凝目而望,眼不瞬,睫毛不眨,身姿不颤。
李喧心下惊奇,又哪知那四目相对的场景木楚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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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思齐可玩过百十次。在她,于情爱之外的人,这全然是一种条件反射般的游戏。
夜风徐徐而过,木楚耳鬓一缕长发随微风拂过,正晃过她眼前。夜风轻缓,发丝柔软,过眼触处,恰如羽毛拂过,痒痒如挠在心上。
木楚生怕在这场 “看谁不眨眼时间长”比赛中落败,为击退李喧队在比赛中突然蹿出的外援“风”与自己队伍中的叛变分子“耳边发”——联合产生的痒痒感觉,她使力瞪大了眼,抿起了唇,皱紧了下眉,五官瞬时有些可笑起来。
白玉桌对面的李喧终是黑黑睫毛一眨,唇角微扬,低低笑了开来,略一探身长臂抬起,便将她眼前长发捻起,别到耳后。
木楚本沉浸在完胜的喜悦海洋之中,为这不能明言的比赛胜利小小得意,自然未料到他如此动作,待他右手擦过她左耳,她方反应过来,身体立时向后侧靠去,连鼻端都离了他指端能碰触到的范围。
他扬下眉,收回手,心情却似乎大好,脸上仍溢着笑。
木楚偏头看着,想起昔日他将她骗到树上抽梯而去时,亦是笑得阳光灿烂。这个人,旁时故作姿态,看到别人丢面子,就特别地开心。
这是什么心理?这是病,这得治啊。
可是,亦如她那日所言,他笑起来的时候,真的好看。华丽中带上笑的弧度,便完美地柔和了他高高在上锋利刺目的冷冽贵气,这样的高的位置,这样不可一世的个性与这样光芒万丈的脸,该有多少女子入迷,难怪吴樾那般的绝代佳人钟情于他。
只是啊,她心中的人,却无论笑或不笑,都那般完美好看。
(句子:他们两个不是一个风格滴好不好?
木楚:要你管!情人眼里出美男。)
圆桌对面,李喧见木楚望向他的神色从最初的赞叹变得有些迷离,仿若渐渐透过他一般。
帝王是不容许被人忽视的,无论那人,是什么样的人。他长指点了下白玉桌右侧温着的碧蓝瓷瓶,开口道:“昨夜你全都喝光了,还念念不忘的酒。”
木楚凑过去闻闻,果然淡淡一阵酒香飘来,只是方才被水煮鱼的浓烈麻辣香气盖过,又全然地投入不眨眼比赛,所以忽视了这酒香。
“若小黑你依然想将这就作合卺酒来饮,朕也乐见其成。”对面,李喧玩味道。
木楚立时正襟危坐,咳一声,“戒了。”复有颇带殷勤地自温水中取出小瓶,为李喧斟酒。
李喧见她笑得谄媚,扬下眉,饮了一口,那边厢,木楚笑得更盛。
嘿嘿,光光你不用戒,醉了直接卧倒就更省事了,木楚边想着边又为李喧斟满杯中酒,又用银箸帮他布菜。
“小黑,怎么未见你动箸。”李
81、橙黄橘绿时 ...
喧尝一口嫩滑鱼肉,悠然自得地问了句。
“呵呵。”木楚干笑一声,酒可以戒,可是吃食总不能也说戒了啊。
这满桌子的菜肴,她没有一个不欢喜,只是,谁知道质量过关不过关?除了纯天然菜肴原料外,还有没有附送的奇怪东西?
现代食堂米饭里附送蟑螂,牛奶里附送三聚氰胺,辣椒里附送苏丹红,菠菜里附送碘131,火腿肠里送瘦肉精,猪肉搭配着牛肉膏,可是尽管那那世界乱成一团,她还没中毒过(句子:其实你从前那是慢性中毒,日积月累滴……),可自从来了这个时代,她可中毒好几回了,也曾动过对李喧下手的心思。于是,这吃食上,她必须要更加小心。
防人之人不可无,咳咳,万一这小子自己已经吃了解药,然偶他或者想讨好他的狗腿子给她下个春天的药什么的呢?万一下失忆的药什么的呢?万一下个能控制他的蛊什么的呢……
祖国医学,博大精深啊。她打了个寒颤,“您先吃,我不饿,我最爱做些个幕后服务。”
这纯属开饭店的职业习惯,客人吃完,后厨再吃。
“没毒。”李喧夹起一块碧丝蛋挞放入木楚身前瓷碗中,“放心吃吧,昨日与你说过,朕不屑勉强之事,朕一言九鼎,又岂是戏言。既将你迎娶来,又怎么会害死你。”
她倒是忽略了,贵气高傲如李喧,应是个开口所言,便不虚的人,木楚心中一动,倒是她自己小心眼儿了。
“若想惩治你,全然不用朕说一句话,动一根手指头。”李喧亦尝一口碧丝蛋挞,淡淡补充上一句。
作者有话要说:1.不好意思哟,还有一小段宫廷戏。如本章标题——橙黄橘绿时,是指相交的季节,文中正是这个季节,另,对于全文的结构,亦然,正是相交之处,所以,童鞋们要耐心地忍过这部分的章节哟,就能看到大结局鸟。MUA~
2.写到那桌吃的东西那段,唉,所谓食品安全,就是个梦啊,梦。
明天,吃点儿啥,能看见后天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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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相见不相念 ...
他脸上看好戏般的意兴,立时让木楚意识到,她一点儿都没小心眼。不过,至少现下这吃食是安全的,明日事,明日算,先把这顿吃饱了先。何况,满桌子都是她喜欢的吃食。
木楚放下思想包袱,开动手中筷子,再顾不上给李喧斟酒布菜,径直欢乐地吃起来。这白玉圆桌上每道菜式,都口感饱满,回味悠长,让她食指大动。除了水煮鱼与碧丝蛋挞外,每道菜肴,都有着一股熟悉的味道。
晚膳用后,李喧便入内殿批阅奏章,木楚乐得他消失,遣退了宫女,自己在庭院中缓步行了五圈,直到身上渐渐有些凉,才向室内行去。
这一夜,依然如前一夜一般,李喧在外室烛火下秉烛理事,木楚和衣在内殿东张西望。不同的是,这一次,她没有宿醉,直待眼见昭帝吹熄了烛火,外间传来悉悉索索宽衣之声,她才睡下。醒来时,仍不见昭帝。
鉴于又是自然醒,已然睡过了头,她决定将夏晚的伎俩故技重施,遣人去泰宁宫请罪问安,说自己受了风寒。
第三日,日落西山时,一切便又同第二夜一般,两人一同用了晚膳,入内殿后,一个在外一个在内,相安无事。
这一夜她安下了心,不再探头张望李喧,一上床榻,便起了睡意,早早便入了眠,睡得香甜。翌日,她悠悠醒来,也不唤贴身宫女,用榻旁铜盆中盛放净气清水拍拍脸,又用小几上瓶子内的盐水净下口,伸伸胳膊,扭扭腰,自己将那繁复宫装一一穿好,松散长发在脑后随意束上。
天气好似不错啊,她哼着小调儿,绕过影壁,却见李喧身着玄色金丝龙袍,正坐在紫檀椅上看书。晨曦映在他脸上,合着金丝龙纹,仿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光芒,刺得她睁不开眼。
奇了,现在什么时辰,这位不是一向勤政得紧,怎么还没消失?
李喧对她眼中震惊之色颇为满意,此刻,门扉外,有内侍的声音传来,李喧放下手中书籍,朝外而去。临到门口,却侧转过身,对木楚轻然一笑,“小黑,今日用膳散步,都小心些,别塞了牙,崴了脚,染了风寒。”说完推门而出。
木楚立在原地,回味他眼中已有点熟悉的戏谑笑意,您这唱哪出啊?当我是林妹妹啊?
这边厢木楚数着日子,戒着小酒,琢磨着李喧的小道道,谁料想那边厢,宜安宫外整个洛都皇宫都在盛传,昭帝李喧亦有些瘾,确切些说,便是对某个人有些上瘾。
那个人,便是住在宜安宫的宜妃,自夏晚而来的长安公主,木楚。
话说,昭帝待后宫诸妃向来是雨露均分,往昔除了礼制规定的特殊之日连着两日与皇后共寝外,从未连续两日选同一宫妃侍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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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不要说是连着三日宿在妃子的寝宫。于是这第四日,宫中已是一片哗然,木楚头上的宠妃二字,呼之欲出。
木楚哪里知道这些,宜安宫中的贴身宫女又都是自夏晚带入,与洛都皇宫中人鲜有接触,便是说上三语两言,又怎么肯与她们说那些。
……………………
见时辰刚好,木楚唤人帮她重新挽好发髻,带着两名宫女,朝泰宁宫而去。她素来对吴樾有好感,于情于理,都该去看看皇后,不然等皇后怪罪下来,或者带着御医来宜安宫看她,岂不是穿帮。
木楚一面想避开与众人见面有所交集,以便日后全身而退;一面又觉得应按洛都规章礼制而行,以低调混过这数日。思前想后,顾此失彼,便成了如今着矛盾的做法——睡过了头,猫在宜安宫中哪里也不去;起得早,便施施然贤惠状去给皇后请安。
她一路感叹,便入了泰宁宫,这一日她还到得颇早,虽未无声地被罚跪,可依然未见皇后吴氏往昔的笑颜。不但如此,连那些她压根不认识的嫔妃美人,亦一个个对她面带不善。有的脸上还有两分笑,可连十分之一,都到不了眼角。
嘿,她以前在夏晚皇宫告假,也没得罪那么多人啊。难道,是……
木楚手指握紧,前几日光顾着每日各睡各的,倒全然忽视了别的事儿。
此番她恭恭敬敬坐在自己椅上,低眉顺目。低调,柔顺,微笑,无害,总该有一样是有用的吧?
皇后简单与众人言谈几句,忽然来了兴致,说昨日听闻丽嫔谈到,皇宫北侧一棵去年半枯的桂树在其余桂树花落后盛放,便想和众姐妹们游园赏花。
众人点头称奇,纷纷附和着想要观赏,很快,一队人便朝皇宫北侧缓步行去。皇帝的女人最讲究面子工程,什么姿态形容步履大小,木楚肚子一人时小半会儿能奔到的路程,生生被她们耗了许多时间。这一路上,便难免有人与她相谈,姐姐妹妹一番,木楚硬着头皮应对,生怕说了什么错话,捅到皇帝的女人们的肺管子上。
终是到了目的地,那一树桂花果然让人称奇,这时节中,宫里大多数桂花已随风凋落,偏生这一棵,于僻静处开得正盛,阵阵香气淡淡飘散,让人心情亦随之清爽悠然。
“这北苑之地平日鲜有人来,丽嫔,你是如何发现这老树的?它又是哪一日开的花?”皇后问道。
“皇后娘娘,是臣妾宫中宫女听洒扫宫女提到的,大抵是四五日前开的花。”一侧丽嫔柔声道。
“哦,倒是宜妃入宫的日子呢,恰逢枯树开花,真是好彩头。”皇后说着,噙这一丝浅笑朝木楚望去。
木楚一听提到自己,头皮便又是一阵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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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忙恭敬说些谦卑客套话,什么皇帝圣明,举国太平啊,皇后贤淑,百花来朝啊,总之,花开满树跟她一吊钱关系都没有,绝对是因着帝后感天动地,盖世无双。
如此一番,彻底弄光了木楚赏花的兴致,好在众人也乏了,皇后摆架回泰宁宫后,众人也一一散去。木楚所居宜安宫独独在东侧,于是这回去的路上,还算是清净。
她一路思付着今日众人脸上眼中神色,一路急急往回走着,全然未曾留意脚下,忽地,便觉得脚踝一歪,整个人扑倒下去。
两名宫女立时上前将她扶起,木楚一洗碧水色宫装已满是尘土,她拍拍脸侧尘土,才发觉除却脚踝疼痛,左手掌亦有些疼,仔细看去,原来撑地时手掌摩到了一旁砂砾。
木楚站起后打量四周,她图方便,走的是小径。这路一路行来也安稳,偏在这拐角处路面不平,有一处小坑,恰恰能陷入女子一只脚,路侧又偏生有尖利砾石。
两个宫女急急要去唤御医和车架,她撇下嘴角,拦住两人。由两个宫女左右扶着,一路一瘸一拐回了宜安宫。
宜安宫中,海蓝、海青见木楚出了趟宫门一身狼狈,立时将她扶到长榻上。木楚一沾到软榻,便朝向前挽起她的海青勾勾手指,海青会意,附耳上去。木楚贴在海青耳边低语了两句,海青点点头,退了开去。
海蓝挽起木楚裙角,只见脚踝处又红又肿,回身便自一方锦盒中取了一个瓷瓶来,倒出三五滴金银花油在木楚脚踝处揉压。
木楚初时哼哼了几声,随着花油渐渐被推开,疼痛感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舒适暖意,她眉间蹙起的眉舒展开来,化作享受足疗般的惬意。
“到底还是思齐姑娘最了解您,临出发前非要将这金银花油给您带过来。”海蓝一边揉捏木楚脚踝一边道。
她凝望那精致小瓶,想到思齐与砂加,不觉间嘴角弯起。临行前,思齐又岂是非要将金银花油带过来,巴不得将自己也打包带过来。可是,此行不比上回奔赴夏晚,此番前途莫测,她怎可让半斤以身犯险随她入宫,好姑娘只当留在好男儿身边,甜甜蜜蜜,一世白头。
只是,半斤定然是以为她会做翻墙的勾当,才给她备好了药,可翻墙的技术她那么纯熟,怎么可能出纰漏。岂知高墙易翻,人心才难测啊。
半响,海青自外归来,木楚屏退了其他宫人,只留海蓝海青,便听海青道:“回娘娘,海青这一路行去,其余两处朝宜安宫来的路虽无坑洼,但是……”
木楚示意海青说下去,海青低声道,“但是在两处拐角隐蔽的地方,仔细看去,土质湿润色深,却有新添土的痕迹。”
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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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仰躺在长榻上,哼,小伎俩,不过是她今日有些走神,不然怎么会崴到脚。
一番折腾下来,肚皮便开始轻歌,听钟声已近午膳的时辰,木楚活动活动脚腕,已无大碍,便拉着海青海蓝一同去宜安宫庭院中用膳。
圆桌之上已摆好了菜肴,海蓝取出银针一一试过,朝木楚点点头。
哟,妃子们也玩不出什么花样嘛。
木楚放心地用了一小碗米饭,两块枣泥糕,又各尝了几口姜汁鱼片、桂花酱鸡、片皮乳猪、翡翠菜心,恩,味道都不错,只是片皮乳猪怎地有些塞牙呢。
最后,放下筷箸,她还不忘喝一碗党参黄芪汤。秋天了,这个既温和又补啊,而且是皇宫的御厨熬了很久滴,这几日每天中午,她都喝上一碗,竟越来越喜欢了,这日的汤,味道好似又有些不同呢。
不过,很快,这几天补进去的便还回来,吃进去的便吐出来。
放下高足汤碗片刻,木楚便觉五脏六腑都扭结到一起,急急朝殿后净房奔去,好容易出来,不多时,又奔了进去。
再次出来,木楚扶着圆桌旁杏树,咬牙道:“难怪汤的味道不同,又验不出有毒,原来是改良版升级肠清肠……”还未说完,她有转身朝净房而去。
如此往复几回,浑身都脱了力气,木楚倚在榻上,喝着清水。此刻脱水得厉害,一定要补足水才好。
她握着杯子的手都有点无力,擦的,算你们狠。这拉肚子最是烦人,整不死人,却能折腾死个人。海蓝本想去请御医,却被木楚拦下,天知道此刻请来的御医,是治病的还是要命的。
到底还是对皇帝的女人们大意了,木楚因着连番折腾身上越来越冷,在榻上裹着锦被将自己蜷作一团,适时,宫外有人通报,有宫人送炭木来。
洛国在夏晚北面,入了秋房屋内便愈来愈冷,此刻的炭木送得真是适合。
“请问公公,是每个宫都有吗?”海青在宫门处问道。
那送炭的宫人点点头,“每年这个时候宫中都开始发炭木,且是按照每位娘娘的位份按例制发放的。”
“有劳公公了。”海青柔声道,瞧这架势,多要还不给呢。
海青差人将炭木一一在□放好,又在庭院中开阔处点了一炉,约过了一刻钟,见无恙,便入了内殿向木楚禀明情况。
木楚打个寒颤,上下牙磕了一下,发出脆生生的声音,用力点了点头,“快些在殿内给我生几炉,再拿床冬被来。”
炭火燃起,满室温度渐升,木楚压在层层厚被下亦渐渐有了暖意,只是,很快她便发现,不只有暖意,还有痒意。最开始是左侧脸颊,然后是脖颈,都有些痒,她伸手去挠,便触到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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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麻一片小红包。她唤海青海蓝过来,众人皆无恙,只她越来越痒,细密小包又蔓延到肩头胸前。
“将炭火熄了吧。”木楚抚额,想来,是这炭中添加的某一味东西与她已食或已用的东西相生相克。
窗外,天色渐暗,木楚肠胃又开始翻江倒海,她起身披上厚厚斗篷,由海蓝挽着向外走去,刚出寝殿,便见李喧踏步而来,神色悠哉。
他一早说什么来着,塞牙崴脚风寒,什么紫微星,她看他根本就是扫把星,倒霉事没一个说不准的。
李喧走到近前,开口道:“怎么几个时辰未见,小黑便仿若消瘦了一圈,该不是一心盼着朕来吧?”
木楚别过头拖着脚向后走去,便听身后李喧略带笑意的嗓音,还带着三分虚伪的宠溺,“晨间告诉你小心别崴脚,怎么还那般不听话。”
木楚猛然转过身,狠狠瞪他。
厮的,他还好意思说,如果不是他耍手段日日赖在这里不走,怎么会激得他那些嫔妃一个个前仆后继连番对她下黑手。
他确实不用动一个手指头,亦不用张口说半句话,他只要不挪腚地在一个地方呆几晚,就足以把一个人挂墙头被旁的人用眼刀剐、口水吐、暗箭伤了。归根结底,她今日遭的这些莫名其妙的罪,还不是他挑起来的。
“算你狠……”狠字的尾音还未吐出来,木楚但觉腹中绞痛,复又转身一路朝净房奔去。
她身后,昭帝李喧低沉的笑声在夜色中飘荡。
是夜,木楚又上了两次净房,终是安稳下来,海蓝给她擦过自夏晚带来的绿茶膏后,她卷着厚被沉沉睡去,再不去留意外室李喧的动向。
……………………
第五日,洛都皇宫内的人接耳相传,宜妃也不知施了什么咒,明明昨日染病不能伺寝,昭帝还留在宜安宫中,也不怕九五之尊过了病气,反倒一直在照顾她。
这一日的清晨,北侧一树芳华的桂花正盛放时全然凋谢,满树落花,宫中一片哗然。有宫人说,枯树开花是吉兆,而今,却不好说了,听闻皇后一早便宣了寒山寺的高僧,巳时已着了朝服去乾明宫。
海蓝给宫中洒扫的太监半锭银子,将这个“宜妃不仅是宠妃还是祸水”的消息带回宜安宫,木楚侧身卧在榻上听着,不觉笑了出来,这下一步,该不会说她是妖怪吧?
她缓缓起身,身上红点犹在,却已不太痒,肠胃亦稳定下来,因昨日几乎连吐带拉清空了肠胃,此刻,便想吃些清淡小菜。
“海青,麻烦你和海蓝在宜安宫的小厨房给我简单熬个粥吧。”木楚吃一堑长一智。
海青面露难色,“娘娘,只是这食材,小厨房中只够一顿,下一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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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是好呢?”
木楚沉吟一下,“去乾明宫找昭帝的身边的魏公公,请他帮忙挑些食材。对了,再要些炭。”
“这……”海青略一迟疑,自家娘娘与昭帝的关系可不像宜安宫外传闻得那么好啊。
“去吧。”木楚挥挥手。
李喧派使臣远去夏晚求亲,又将她推到宠妃的位置,从目前两国态势,到国内形势,他便是见她出丑,亦不会眼见她饿死或者挂掉。于他,她还是有利用价值的。
苦笑一下,她悲戚地意识到,而今在这宫中,她唯一能够信的,反倒是李喧了。亦或者,他想要的局面,便是如此……
是夜,昭帝仍来宜安宫用晚膳,木楚真心欢喜与他同桌用膳,他总是带着一桌盛宴而来,而那些食物,她都放心。
便是那些嫔妃们是药王谷的门徒,又有谁会在太岁头上动土。
这一日,是十月初一,用过晚膳,李喧摆驾去泰宁宫,木楚满心欢喜,一直将他送去宜安宫又张望一眼确定他绝不会回来,立时便让海青落了宫门,又对海蓝道:“打包打包,现下天气干爽清凉,最适合保存食物,将桌上这几样菜收好,明日晨间和中午,在小厨房中热一热便可以继续吃。”
艰苦朴素的传统不能丢啊,无论是在红军长征的时候,还是在纸醉金迷的封建主义皇宫。
……………………
第六日,因昨日一人独占寝宫,木楚心情大好,睡得格外安稳,这一日晨间醒来,便觉得浑身爽利了不少,甚至依稀觉得脸上身上的细密小包都减退了不少,脚踝肿胀处亦消了七八分。
海蓝自宜安宫外带回的消息说,昨日桂花树一事似被昭帝压了下去,已无人再提,因着昭帝昨日按例歇在泰宁宫,众人皆道昭帝心中第一人,仍是皇后吴氏无疑,至于宜妃,不过一时新鲜罢了。
木楚笑着拍拍手,如此甚妙,只是,难道她运气有这般好?如此便能全身而退?
这日夕阳满天,余晖减退时,李喧便如往日一般出现在宜安宫中。
“小黑,看你又消瘦一圈,想来在洛都还未住习惯,宜安宫中照顾你的人又不尽心,这四名宫婢两名内侍是魏公公亲自挑选的,办事得力,就留在你身边照顾你吧。”李喧薄唇张合,将那照顾二字说得雅致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