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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寸寸销魂》》 · 橘花散里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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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越听越怒,那头狐狸精平日究竟是怎么虐待他的?

白琯安慰他:“不怕,你以后跟着师父,不怕丢脸。只要老实听话,她不会为这些小事生气的。”

月瞳握拳:“是!我以后一定会努力!”

他是要努力听话,还是要努力给我丢脸?

我困惑……

沉默许久的乐青皱眉,“狐妖素来谨慎,无利不沾,她关押此猫之事甚有蹊跷,我再查查。”然后他又瞪着月瞳问,“你说的话,可有隐瞒?”

月瞳抖了一下,往我怀里钻了钻,眼神闪缩道:“没……没有。”

他毛茸茸的耳朵在我手臂上乱蹭,带来满袖柔软感觉,惬意温暖,若是换在往日,我对自己居然有天拥有动物缘,定会万分高兴,抱住他满山跑。可是如今,托宵朗的“福”,我对任何莫名其妙靠过来的雄性,都不信任,所以往后略微缩了缩。

月瞳懵然不觉,只粘着我不放,唯恐被丢回狐妖处,竭力讨好。

乐青害羞地挠挠头道:“玉瑶仙子,上次天谴,幸亏你改了天命,否则我也得跟着倒霉。”

对这件事,我更不好意思:“若非跑来报信,你何须深入险境,归根究竟,我才要谢谢你。”

乐青回礼:“这是在下应尽本分,只是不知玉瑶仙子回去如何面对天规处罚?”

我说:“仓促出手,我回来后,细细想过。这次天谴会牵连无数无辜,并非好事。可是按规矩,我逆转天命应该受罚,也是心甘情愿,也无话可说,只是……”

救下饿狼,我这东郭先生,不知还回不回得去。

乐青见我烦恼,问:“仙子眉头深锁,是有忧心事?可否让乐青分担一二?”

我心事多得很,一边害怕自己的未来和安危,一边困惑那莫名其妙的男女之事究竟是什么?可更担心的是师父安危不明和改变天命后的浩劫,于是解释道:“天谴劈恶贯满盈之人,我改了天命,他便逃得生天,不知以后还要如何作恶。天下世事,因果报应,他以后造的孽,也不免少我一份,此魔凶恶,视万千生灵与无物。想到此处,我就比自己倒霉更烦恼……”

白琯很敏感:“师父在倒霉?”

“没有。”我不敢把宵朗之事说出,只得坚决否认。

乐青信心满满道:“仙子法力无边,咱们直接将那妖魔找出来,诛杀以正天道!”

若有本事诛杀宵朗,我便不做玉瑶仙子,去做天界三军元帅了。

我对乐青的提议,只能报以几声苦笑。

送走乐青,我带着礼物去看望周韶,他躺在床上,被无数白布包裹得严严实实,屋子四处散发着阵阵药香,长相平平的丫头和婆子捧着汤药、茶水,穿梭不停——侍候少爷的绝不用美人,这是他爷爷看透他本性后做的安排。

周韶的记忆并未被消除,美丽贤惠的未婚妻惨死,让他情绪很低落,看月瞳的眼神仿若看仇人,偏偏月瞳最会看眼色,长得美貌无双,又是装嗲卖娇的好手,他变成人形,睁大水汪汪的无辜眼睛,爬入他被子里,很诚恳地解释道歉后……周韶的头脑就变成比我更矛盾的所在了。

他长呼短叹,茫然问:“美人师父,你说我是善人,神佛庇佑,今生定有好姻缘。可如今刘婉惨死之事出来,大家都说我是克妻命,何来姻缘?可见天道也有些老眼昏花,可怜婉儿姑娘,那般如花美貌,红颜薄命……”

神佛给周韶批下好姻缘,如今受阻,定是有人在强行改变他的命数。

可是我不明白,周韶十世善人,除了好色些,并无得罪人处,何为妖魔要冒险杀他未婚妻?这比残杀普通无辜的罪孽更深重,天谴的速度和力度也会加大。这场杀局最终目的像是掐准天谴时间,特意将我引入月瞳住的幽谷,以同归于尽为条件,逼我不得不耗尽全身法力来救他?

更让人不解的是,师父说过,贪、嗔、痴三魔与天地共存,不死不灭,跳出天道之外,无论宵朗做再多恶,都不应会遭天谴。他却在夜里说我挡下天谴,承我恩情……

莫非,夜里来的妖魔,根本不是宵朗?!

我越想越不对,宵朗的名字只是此魔随口说的,他并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自己的身份。而且这场游戏也像个闹剧,只要他将我师父和徒儿的小命提上来,保管他让我在床上要做什么就做什么,绝不打折扣,何必如此多事?

自称宵朗的恶魔究竟想做什么?

我脑中的谜团更多了。

“师父,你为何不停咬手指?指甲都破了。”白琯担忧的声音唤醒我紧张的神智。

“没事。”我急忙放下手指,用袖子遮掩上面被咬得乱七八糟的痕迹。

周韶也病恹恹地躺在床头问:“美人师父,为何你脖子上有红肿?是被蚊虫咬的吗?”

“笨!”月瞳迅速抢答,得意洋洋道,“那是吻痕!”

全场默然……

我快速拉高衣领,掩住痕迹,支持周韶:“被蚊子咬了。”

月瞳傻眼,扑上来拉我衣领:“怎么可能!绝对是吻痕!我经常弄,不会错的!”

白琯目瞪口呆,不吭声。

我推开月瞳,坚持:“绝对是你错了,就是蚊子!”

月瞳给搅糊涂了。

周韶傻乎乎地问:“居然有不长眼,敢咬仙子的蚊子?”

我肯定地说:“有。”

月瞳恍然大悟,兴奋叫道:“我懂了!干娘有时候让我和一个妖怪睡觉完,又去和另一个妖怪睡觉,遮不住欢爱痕迹,被问起时,总会说被蚊子咬!”

众人:“……”

月瞳小心翼翼地问:“还是没答对?等我再想想……”

我彻底理解师父当年因我白痴的所作所为,被折腾得半死不活的心情了。

烙印

我“淡定”地拉月瞳去门外,抓着他脖子摇了数十次,小白猫的脑子终于转过弯来,明白我脖子上的红斑是特大号蚊子叮出来的真相,并斩钉截铁和大家保证:“绝对不是欢爱痕迹!我眼睛很好,没看错!”

周韶傻乎乎的,听一句就点一次头,满脸“原来如此”的神色。

白琯狐疑,没有多嘴。

我擦擦额上冷汗,松了口气。只是此事难瞒在床上身经百战的月瞳,必须解释,却难以启齿,犹豫许久,才将他召来隐蔽处,小声说:“那日天谴并非杀你,而是众妖中混入一个穷凶极恶、□好色的恶魔,他曾偷偷来我屋内,动手动脚,说将来要祸害我们所有人,你们法力低微,我不敢声张,所以……”

月瞳恍然大悟:“师父陪他睡觉了吧?”

我想,两人一起睡了半宿,确实算是陪他睡觉了。心里悲愤欲绝,眼眶一红,嘱咐月瞳:“你不要将这事到处声张,否则怕恶魔残忍,来取你们性命。”

“师父主人,你不要难受,我知道陪讨厌的家伙睡觉是很痛很讨厌的,”月瞳睁大一双漂亮的眼睛看着我,纯色黄金、碧蓝天空中蕴含水汽,他拍拍胸脯,坚毅无比地建议,“不如我来陪他睡好了。”

他伸出手要替我擦拭眼眶,白色长袖轻轻滑下,露出如玉似的肌肤,小臂间盘着一道如蜈蚣般东扭西歪,尚未痊愈的烫伤疤痕。我伸手抚过他疤痕,忽然有些心疼,低声问:“这也是他们烧的?”

月瞳满不在乎地耸耸肩:“是南月山的虎妖,床上特别喜欢听人惨叫。我那时不知,只顾着笑,结果挨了一烙铁,痛了半天。他也真是的,如果喜欢听人哭,就早些说啊,他不说我怎么知道?他说了我马上可以哭得惊天动地,包君满意。”他说到这里,忽而顿了顿,大惊失色地拉着我问,“那个恶魔,不会也这样欺负你吧?我告诉你经验啊,如果打得过,就干掉他。如果打不过,就要听话,他让做什么就做什么,说不准还能享受一二,如果硬顶会更倒霉的。”

什么叫享受一二?这事有什么可享受的?

他说得百无忌惮,我听得面红耳赤,最后决定不耻下问,弱弱地问:“什么是男女之事?”

月瞳愣住了。

我觉得和徒弟讨论这个话题实在丢人,视线飘忽地看向脚尖,不敢抬头。

月瞳叹了口气,柔声道:“师父主人,你告诉那家伙,我长得比你美貌,技术也你强得,还是让我来陪他睡吧,你是不成的……我喜欢师父主人,不喜欢你陪他。”

别说宵朗指名要的是我,就算他肯用月瞳来换,我也做不出这种卖徒弟求安稳的事,所以一口拒绝了这个不靠谱的提议。

月瞳很伤心,垂着耳朵不说话。

我建议:“我和你素未相识,不过天谴一劫,有了些牵扯,并不期望你报恩。我如今遭劫,那名恶魔号称宵朗,贪婪无边,手段高明,我却逆天改命,散尽法力,难以与他抗衡,恐怕是回不了天界,但我是上位仙人,出事天界定会追查。若你害怕狐妖报复,继续过苦日子,我可修书一封,将你交托给乐青,让他在天界派人下来时,送你去藤花仙子处,她是我好友,为人温和善良,定会善待你的。”

月瞳更沮丧了:“师父主人,你不喜欢我?”

宵朗要用徒弟来威胁我,我表现得越喜欢他们便越遭劫,白琯和师父长得相似,是万万逃不过的,我必须另想法子,其他人倒不如装作不喜欢,早点打发掉。所以我狠心道:“你和周韶都是我迫于无奈收留下来的徒弟,其实资质鲁钝,心思不定,不适合修行。将来给师公看见,也会讨厌的,倒不如早点好聚好散。”

“你骗人,你不会不喜欢我的,”月瞳倔强的性子不知为何发作起来,他死死地看着我道,“我宁死也不要和狗在一起,我也不怕恶魔,师父主人你不要赶我走,我虽笨,会慢慢学,我会帮你暖床铺被,而且……你是物仙玉瑶,我是猫妖月瞳,我们本来就是有缘的。”

我莫名其妙:“我又不是玉兔,玉和猫能有什么缘?”

“喵呜——”月瞳迟疑片刻,笑嘻嘻地说,“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之缘!”他想了想后又担心地说,“我干娘大概是投靠了魔族的,近年来让我陪睡觉的不少是作恶多端的妖怪,师父主人你要小心她。”

这猫妖也没笨到家。

狐妖的幻术很不错,月瞳的变化都是她教出来的。若是她和魔族联手,宵朗的身份便很容易造假,而且可以派无数飞禽走兽在我身边刺探消息。可是我最不能理解的是魔族的目的,难道真的是想我陪他睡觉吗?

不知道对方招式落处,就不能拆招。

我的处境很被动。

月瞳还在喋喋不休:“那头大笨狗是靠不住的,看他那副贼眉鼠目模样,还和老鼠混一起,肯定不是好人,你也要防着他。这天底下最可靠的就是猫!我以后晚上不抓老鼠,守在你门外,如果恶魔来,我就……就先勾搭了他!让他不欺负你。这样师父主人就不会不要我了吧?”

我想起宵朗让人毛骨悚然的气息,喝道:“胡闹!你应该有多远躲多远,不要给我添乱。”

月瞳给吓得抖了抖,坚持到:“我是好猫,师父主人是好人,你赶我走,我也不走。”

我对死缠烂打的家伙没办法,便叮嘱:“如果出事,你就带着白琯他们尽快逃,我大概会答应他其他条件,尽力保你们周全。至少,宵朗无论有什么目的,都应该不是你们。你们留在我身边,我心有顾忌,反而更危险。

月瞳的眼睛闪亮起来:“师父主人,你在心疼我?”

我紧锁眉头,没有回答。

我知道,有些东西,心一动,就放不下了。

入夜,月瞳化作猫型,灵活地爬上屋檐想监视,被我拖下来丢回房间。没想到白琯抱着被子,穿着睡袍,赤足跑来我房间道:“师父姐姐,我不像周韶好糊弄,你脖子上的红斑就别瞒我了。月瞳虽然什么都不肯说,但他神色闪缩,还想在你房外守夜,这里面绝对有问题。你是打算老实告诉我,还是让我自己去查?”

他太聪明了,我瞒不过去,只好将事情老实说出,并追问:“你昨晚睡觉时,有没有听见院子里有什么声响?”

白琯摇头:“我昨夜似乎睡得特别熟。”

我说:“他大概用了迷魂的法子。”

白琯问,“师父姐姐,你确定不是梦吗?”话未说完,他自个儿也直摇头,“若是梦,怎会留下痕迹……妖魔说,他就藏在我身边。师父姐姐,你可疑我?”

我说:“不想疑。”

我最不希望妖魔藏身在三个徒弟间,我痛恨怀疑自己徒弟的师父,可偏偏不敢不去怀疑。若每日胡思乱想,疑神疑鬼的猜测,这种生活简直让人崩溃。

白琯冷笑道:“宵朗好手段,几句话让你心神不宁,让你猜不出他目的何在。”

我犹豫道:“他很疯狂,我不相信他只是为了想娶我做出那么多事。”

白琯轻轻弹指,笑着对我建议:“师父姐姐,我在这里陪你吧。若我是宵朗,你就算抵抗,也是逃不掉的。若我不是宵朗……至少可以让我保护你,就算不济,也有个商量的对象。”

他说得有理,宵朗并不希望被人看见自己的真面目,不会出现外人面前。他要留着我徒弟做威胁筹码,也不会轻易要他们性命,将徒儿留在这里,反而是证明他们清白的最好机会。如果他们不是妖魔,我筹算退步,也可以从容得多。

思量中,灯花已爆了几爆。

窗外忽然传来月瞳撕心裂肺的叫声,然后一片沉寂。

浓浓的梨香味带着魔气,穿过窗缝,缓缓飘来。

“他来了?”白琯刚刚说得英勇,此时也不免害怕,紧紧抓着我衣角,不敢放手。

烛火照耀在窗纸上,剪出一个高大男人的身影,他静静地站在院里,良久,叹了口气,轻声问:“阿瑶,你真不相信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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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白琯拉到身后,敷衍道:“我当然信。”

宵朗淡淡地说:“撒谎。”

空气似乎不再流动,透不过气来,白琯抱着我发抖,依旧壮着胆子骂道:“连脸都不敢露,只敢偷偷摸摸来调戏女人的淫贼!有什么资格要娶我家师父?”

宵朗笑了两声,反问:“你凭什么开口?”

白琯很勇敢地站出来:“我是师父的徒弟!你是畜牲!”

我赶紧将这不怕死的傻瓜拉住,解释:“小孩不懂事,勿怪。”

狂风推开窗门,卷来浓浓杀气,一股柔中带韧的力量,击上我胸前,仿若被水流冲击般,无可抗拒地往墙角飞去。慌乱中,我拉不紧白琯的手臂,只听他在黑暗中一声尖叫,然后是重重的堕地声,便再无声息。

“白琯!月瞳!”我费力从墙角爬起,摸索着地板,撞到铜盆,踢翻矮凳,急急忙忙要往门外冲。没走几步,就被一个强有力的臂弯搂住。然后听见门窗被风关上的声音,空气再度沉闷起来,只余男人的温热气息,隔着衣衫,透过肌肤,在徘徊留恋。

“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掌握中,”宵朗的声音透着深深的宠溺和无奈,就好像在教训不听话的孩子似的,“你是我的女人,我的嫉妒心很强,不能容忍你身边有别的男人。”

我伸手乱摸,抓到一个硬邦邦的物品,也不知是什么,直接往他头上砸去,尖叫道:“我没有男人!你滚!快滚!”

宵朗随手挡开,极耐心地劝告:“你三个徒弟,都有不轨之心,让我恼火得紧,若不除了他们,如何消我心头之怒?”

“你胡说八道!”我骂道,“若敢动我徒儿,我便……”

宵朗饶有趣味问:“你能怎样?”

我说:“我宁可魂飞魄散,也不嫁你!”

宵朗又问:“你师父也不管了?”

我硬气道:“谁知道你是不是骗我的!我师父法力无边,怎会轻易被你捉住?”

宵朗似乎胸有成竹地笑起来,笑得我心虚后再问:“主意不错,若你师父不在我手上,{奇}你便去魂飞魄散,{书}若你师父在我手上,{网}我便让他陪你一起魂飞魄散。这笔买卖,你确定要赌?”

怎么算都是我吃亏,我气得眼里汪汪,张口想咬他。却被顺手推倒,他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根绑仙索,将我双手牢牢反绑在后面。随后用几根银针在身上穴位刺了几下,一股冰冷魔气透骨而入,冲散了我体内仅存的些许仙气,封闭血脉,浑身瘫软无力,仿佛连喉咙都僵硬了。

“呜呜……”我想着他残忍手段,担心白琯月瞳,心里焦急,可拼尽全力,也说不出完整句子。

“我没有你想象中那么残忍,对喜欢的女人,总会留一丝余地。”宵朗慢悠悠地吐着温柔话语,一件件撕下我的衣衫,外袍、中衣、肚兜、亵裤……

我很快便赤身裸体,大片肌肤接触冰冷空气,冷得人不停颤抖。

宵朗将我翻过,指尖滑过后颈,滑过蝴蝶骨,顺着脊椎一直往下,在尾椎处略微停了一停,犹豫片刻,最终分开我的双腿,停留在左腿根部,不停写写画画,似乎在思索什么。

他是变态。

我害怕得哭湿了枕头,接受随后而来的命运。

未料,宵朗收回指尖,缓缓起身,竟移过油灯,将其点亮。

昏黄暗淡的光芒,瞬间充斥整个房间。我拼命扭头,想看恶魔的脸。

可是,一件黑袍轻轻落下,遮住我的双眼。

明明仇人在侧,却无力反抗,连想死都死不了。

我还能做什么?

我绝望地看着隔着黑布隐隐透过的光芒,人影晃动,仿佛是他在暗自窃笑我的无用。过去,我清心寡欲,顺波逐流,没有物欲,不在乎生死,极少奢求什么。如今前所未有的恨在心里滋长,不惜一切代价逃离这个男人,或杀死他,已成为我最深的欲望。

可是……

活路在哪里?

希望在哪里?

师父,我看不到。

毛笔的触感在大腿肌肤处盘旋,墨痕冰凉。

宵朗吻着我的发,在耳边低低呢喃:“你是我的女人,恨也好,爱也罢,你永远只能想着我,不能爱别人……”

细微的刺痛从腿上传来,我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点了我的昏穴。

世界再度天晕地转,陷入无边黑暗。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师父被无数锁链锁在血池地狱里,看不清容貌的男人在旁边持剑抵着他的脖子,然后一刀刀将他凌迟。我放声大哭,却哭不出声。师父只对我了句话,好像是“别看。”

醒来时已是清晨,麻雀在梨树上叽叽喳喳闹个不停,带着湿气的空气从开着的窗户中闯入,我迷迷糊糊地摸一把脸,眼角满是横流的泪痕。

宵朗已然不在,大腿根部隐隐作痛。

我清醒过来,不及细思,随手拖过几件衣服披上,冲出门去找徒弟。

白琯倒在院子里,他的右脸颊被割出一道长长的血痕,唇色苍白,发着高烧,不停发抖。我急忙抱着他往房间赶,却见月瞳已变回原形,气若游丝地倒在房间地上,一根长箭贯穿他的肩膀,鲜血满地。

我用魂丝锁住他们魂魄,将好不容易恢复的一点点仙气统统渡给他们,然后处理伤口。幸好我药理甚熟,又能用魂丝织补伤口,白琯发烧严重,却没伤到致命处,而月瞳是兽妖,天生恢复力胜人一筹,倒也撑得过去。

忙忙碌碌到傍晚,两人伤势都稳定下来。月瞳先清醒,趴在篮子里,瞪大圆溜溜的眼睛,还试图爬起来走几步,神态有些迷糊:“师父主人,我怎么了?”

我问他昨夜之事。

月瞳傻乎乎地说:“我见师兄要去陪师父睡觉,所以也想去。正收拾被铺时,忽然闻到魔气,还来不及出声,有根长箭从窗外射入,我肩膀很痛,吓得叫了一声,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问:“你看到伤你的人吗?”

月瞳先是摇头,后见我失望,赶紧发誓:“师父主人,虽然月瞳比较没用,但你别失望,我下次一定认真看!”

我的腿又隐隐作痛了,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月瞳虽受伤,但相比之下,还是蛮精神的。他见我神色难看,便自告奋勇帮忙看着白琯,让我去休息一下。

我匆匆回房,犹豫许久,终于解开衣服,往腿上看去。

宵朗说:【你永远也不能爱别人。】

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他这句话的含义。

草书的“宵朗”二字如毒蛇般盘踞在我的左腿根部,仿佛恶魔的符咒,带着魔气,刻入灵魂,一针一针地纹在我身上,直达本体。这是他专属的烙印,洗不去,擦不掉,除非他死,都无法消失。没有人愿意和宵朗扯上关系,亦没有男人能忍受喜欢的人身上,这个位置有别人的名字。

贪魔,为拥有想要的东西无所不用其极。

他成功了。

我就算逃出他掌心,也无法靠近别的男人。

试探

宁死也不放手,就是玉石俱焚。

宵朗是疯子,他的感情过于灼热,如美艳绝伦的烈火,烧去蝴蝶的翅膀,烧去燕子的尾羽,恨不得将所有一切化作灰烬。

我不敢置信地摸着腿上烙印,许久许久,忽而狠狠用力,长指甲划破肌肤,冒出一滴滴血珠,糊了字迹。我的心如被火烧过的石头,再浸入冰水中,一点点冷下去,然后碎裂。

师父说:“你对别人好,别人也会对你好。”

师父说:“做人要老实厚道,不撒谎。”

师父说:“暴力是不好的,要以理服人。”

师父给我说过许多教导,教过我许多规矩,这些规矩在天界都很有用,大家都喜欢我,日子过得逍遥自在,可是下到凡间,就全没用了。不但处处碰壁,还被人耻辱地在身上纹身刻字。

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

我不想心平气和地讲道理。

我只想学哪吒三太子,把宵朗抽筋剥皮做腰带。

“师父主人!师兄醒了!师兄,你痛不痛?来来,我陪你睡就不痛了。”月瞳的声音雌雄莫辩,说话时带着七分清脆三分甜糯,最后一个音软软的,拖得特别长,仿佛在用爪子挠你的心窝,挠得痒痒的,不能不理他。

我急忙包扎好腿上伤口,冲地出门,默默地将踩着发烧的白琯,试图把他当暖炉的笨猫拖下来,丢进篮子里。

月瞳嘟囔着翻了个身,露出毛茸茸的白色肚子,扭成奇怪的姿势,和死了般一动不动,眼睛睁开一条缝,搞不清是睡着还是清醒。

白琯脸色难看,沮丧地低着头不敢看我:“师父姐姐,对不起,昨晚……”

我揉乱他细腻的长发,在脸上挤出一个微笑:“昨天没事,他只是来和我说些话,并没做什么。”

这话说得连我自己都不信。

幸好白琯没追问,他呆滞地看着天花板问:“以后怎么办?”[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我也没有线索。

可有人可以商量,总是好的。

宵朗出现时 ,白琯在我身边,月瞳肩伤虽然不算很重,但单手是用不了的,周韶肋骨断了,还在养伤。我对三个徒弟的疑心尽下,确认他们没有作奸犯科,算是黑暗中的一丝安慰。我衡量白琯素来聪明,便隐去腿上刺青之事,将和宵朗的游戏赌约告诉了他,希望多个人多分力量,可以帮忙想办法。

白琯说:“师父姐姐,你觉得现在最坏的情况是什么?”

我说:“夜里来的恶魔确实是宵朗,天雷劈的人却不是宵朗,所以宵朗有帮凶。”

“错了,”白琯沉思许久后开口,“最坏的情况是整个镇子都被宵朗控制住,所有妖怪,连带许多凡人,都是帮凶。其实我一直觉得很奇怪,你说逆天改命是重罪,为何那么多日,天界都没有派人下来捉拿你?”

“这……”我也有些奇怪,按理来说,我犯了那么大的事,天界应该派人下来抓我回去问话,可是迟迟未有动静,“莫非是他们有事耽搁了,要过些日子才来?”

若他们来了,倒是好事,我宁可被火烧,也不要面对宵朗。

白琯又问:“师父姐姐,南天星君平日是个糊涂虫吗?你写完下凡文书后放在哪里?”

“不,”我继续摇头,“南天星君是个精明的仙人,可那日他醉得厉害,笔都拿不稳,有些失态,我写完文书后放在他面前,用砚台压住,他都没醒。”

白琯:“平日仙人有下凡那么久的吗?”

我说:“极少。”

白琯道:“他掌管仙凡往来,若是酒醒后,看见这份时间有问题的下凡文书,怎会不派人来追问你下凡之事?”

我认为下凡错误是由自己糊涂造成,一直都在自责,只当后果无法挽回,没有多想。如今细细思来,天界下凡规章制度极严,所有人都知元青天君刚补完魂,天妃很器重我,我却为收徒弟下凡三十年,时间之长,前所未有,南天星君又不是昏庸之辈,酒醒后,总该派个使者来向我确认详情。

“确实不对……修仙苦闷,有点小动静都会被拿来说闲话。三百多年前丁香仙子思凡,自愿堕入红尘二十年,在天界半天就传得纷纷扬扬。我下凡前曾告诉藤花仙子只去几日,在天界不过转瞬,以她的性子应该早早去解忧峰等着看我新收的徒儿,或者看我热闹。若是见不着我,总该去南天星君那儿看看我是不是又犯迷糊了……”我觉得此事越发古怪,心里很是懊悔,直骂自己是笨蛋。

白琯苦笑着安慰我:“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怪不得你,我也是刚刚想起。”

话至此,两人都沉默了。

乌云缓缓移过,遮住日头,整个洛水镇阴沉沉得可怕。

宵朗是用什么手段让天界失去我的消息?又花费多少魔界力量在洛水镇布下这个局?他到底有什么阴谋?更大的恐惧将我们笼罩,就连白琯都脸色发青,蠕动着嘴唇道:“宵朗又不是傻子,劳师动众只为和你打个赌?这不可能,大概是我猜错了。”

“是啊。”我也跟着点头,不确定地说,“可能是天界一时半会没空找我……”

月瞳从篮子里爬起来,犹豫道:“师父姐姐,你还是快逃吧。几年前,我见过一次魔族的人来西山,我干娘就立刻把我赶走了……而且,他们肯定有很坏的居心,不是让你陪他睡觉就成事了。”

我觉得月瞳好像知道什么,白琯暴性子,直接扯着它脖子追问。

“我天天被关起来挨打!你们都欺负我!”月瞳伤口被触动,哇哇大哭起来。

白琯怒道:“你那么蠢,有消息也不知打听,被打死也活该!”

月瞳辩道:“是干娘不待见我,什么消息都不让我知道。我……我只是害怕,师父主人,我们不要呆在这里,快点离开吧。”

白琯给气得没办法,咬牙道:“师父主人,我们装作采药,试着逃离洛水镇,如果成功,就证明宵朗并没有控制全镇,如果不成功……”

我接下他的话头:“身为城隍,乐青必定有问题。”

月瞳同仇敌忾:“我就知道狗不是好东西!”

我望着窗外悄然落下的雨,冰冷打在泥地上,揉碎一地残花,将强绷着的精神略略放松,脑中留下半分空白。我伸出手,接过水滴,怀念地说:“你们师公最爱雨,下雨的时候,他总是会带我坐在亭子里,一边喝最好的茶,一边看被暴雨打落的梨花,他说这是解忧峰最美的景色,我总是不懂,他便敲着我脑袋说玉石也是石头……”

遇上宵朗那丧心病狂的恶魔,师父不知可好?

只盼万万别落入他手中。

祈祷中,月瞳忽而轻声问:“师父主人,你说自己原身是块玉……可你这块玉是做什么用的?”

玉,不是挂件便是首饰。

我的原身略特别,形状是一块圆牌,约莫巴掌大,温润带暖,上面刻着不少奇特美丽的花纹,却没有钻孔,不能挂,也不能装饰,师父说是天帝做玉如意时多了一块,便顺着形状,雕成个古怪的摆件放桌上玩,因为特别喜欢,才天天带着,把我化作人形。后来我问过天妃,可是天帝有玉如意成千上万,他也记不起我是那一块玉石,于是作罢。

无量仙翁感叹:“大概是这块玉石什么用处都没有,所以你师父才把你变成徒弟玩吧?”

我听了很伤心。

师父坚决否认,却害怕我再遭笑话,禁止我变回原形给人看。

久而久之,我不在乎原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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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竖就是块好看点的石头,你问这事做什么?”我以为他只是好奇,随口回答。

“没什么。”月瞳猛地往后挪了一下身子,又撕裂伤口,沁出鲜血,染红白色毛皮,他急忙弯腰低头,自个儿舔个不停。我怕他弄坏伤口,便在药物里添加黄连,苦得他眼泪汪汪,再不敢乱碰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生活照旧,每日上山去采药,回来煎药换药,照顾徒弟。时不时过周家看望周韶,待他伤好得差不多,逼着开始念书。可周韶最近似乎睡眠不足,眼角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写字时哈欠连连,怎么也提不起劲。

我也没心思去管他。

约莫过了一个多月,三个徒弟的伤都好了,周老爷子去上任,留下几句将孙子托付给我的话,离开洛水镇,我的生活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早上,白琯冲进来告状:“师父姐姐!月瞳又偷吃了!”

门口,一个或几个粗壮大婶,手持擀面杖,气势汹汹地指着爬墙头的小白猫,七嘴八舌集体告状,不是东家丢了鱼就是西家少了鸡,最过分的一次是偷吃了张富户家的锦鲤,逼得我不停赔钱道歉。

中午,月瞳冲进来告状:“师父主人!周韶又在街边调戏美人了!”

随后,一个或几个粗壮大汉,手持钉耙锄头等各色农具,带着哭啼啼的小美人(有男有女),气势汹汹地追着逃进我房子里的周韶,一起在门口哭天抢地,威胁要上吊。逼得我不得不赔钱道歉。

下午,周韶冲进来告状:“美人师父!白琯又在外头打架了!”

然后一群大妈带着自己被打哭的孩子或者少年,排着队在门外告状,闹得我一个头两个大,继续赔礼道歉。

以上盛况,每天少则一两回,多则四五回,整整持续了一个月,我用最快的速度修炼成道歉高手,晚上做梦都要唠叨几句“弟子不才,给大家添麻烦了。”

算算时间,离宵朗的赌约之期还有不到半个月。我烧好鱼和没味道的肉粥,在餐桌上继续开展第二十三次商讨会。

月瞳报告:“师父主人,我已经把附近人家都转遍了,连米缸都翻了几遍,没有魔气存在,应该都是凡人。但有些妖怪经常在附近出没,其中有蝶妖碧珠和蝙蝠妖黑冥来得最频繁,但碧珠是跟谁都可以睡觉的家伙,我觉得她纯粹是对师父发情啦,黑冥是干娘的手下,比较可疑。”

我肯定了他的成绩,又斥道:“你调查环境不需要顺便偷吃吧?”

“喵呜……”月瞳痛苦地看着眼前烧焦的鱼,不停对白琯使眼色求救。

白琯目不斜视,答道:“我收拢了附近的不少孩子,有三个是最近随父母从外镇过来做生意的,其中一个来自素州,离这里大概七百里,另有两个孩子去过附近的虎头镇探亲,宵朗应该没监管整个镇子的出入,我们逃离的可能性还是很高的。”

我也肯定了他的成绩,并问道:“打听消息不需要揍人吧?”

白琯挠挠脑袋,讪讪解释:“师父姐姐,他们欺负我是外地人,老想捉弄我,我揍那些混小子一顿,做孩子王行事会容易得多……”

事有从权,我觉得自己心态都很暴躁,实在没资格要求他们不为非作歹,于是放弃追究,打开从周老爷子处偷来的地图道:“三千里外普陀山仙雾弥漫处,是观世音菩萨清修的居所,我们只要能逃到那里,便能用破灵法打开仙雾屏障,请出菩萨,求他施无上大法,铺天路,让我们回去天界,天界守卫深严,魔族难以入侵,宵朗便无计可施了。”

月瞳犹豫问:“周韶怎么办?他是好人。”

白琯也问:“若宵朗见你失踪,迁怒所有人,血洗洛水镇怎么办?”

我看着茫茫夜色,想起那个变态男人,苦笑着反问:“他要杀人,难道是我的错吗?我不逃,难道他会放过洛水镇,放过你们?当年苍琼女神因白象部族的公主对她顶了两句嘴,便屠尽白象部三万人,灭了全族。宵朗魔君喜欢夜郎国的国宝夜明珠,因国王拒交,击溃夜郎国八万大军,用尸骨填满滇河……”

世人谴责公主不识大体,怪罪国王小气吝啬,遭致灭顶之灾。

普通人被偷了东西,大多数人只会责怪他行事不够小心,鲜有人去责备小偷。

可是,这样真是对的吗?

我恨宵朗入骨,能妥协他一时,却很难妥协他一世,迟早他还是会动手的。

师父说,要保住自己,再去救别人。

顾前顾后的结果是所有人一起死。

我决定先回天界,将此事上报天庭,让天庭派大军来拯救洛水镇,成功率应该比我用卖身把全部希望托付给宵朗那个变态的心情好坏要可靠得多。

两个多月的修养,我法力回复了三成。派白琯将碧珠引入屋内,用捆妖法将她绑住,再设流沙阵,让月瞳施展小伎俩,引黑冥进去,将他困在里面。然后我变化成老妇模样,让月瞳变成痴呆老头,带着白琯,所有财产都抛下,坐上早已雇好的马车,匆匆逃走。

马车到不显眼处,我展开遁地符,携二徒飞速前进。

逃跑很顺利,过了官道是森林,过了森林是官道,过了官道还是森林,重重复复四五次,几棵同样歪脖子的松树出现眼前,我终于觉得不对劲了。

“为什么出不去?”我不解。

白琯也很莫名:“别人都能出去。”

月瞳也证明:“我前天还试过跑出去一次。”

“玉瑶仙子,别费劲了。”温润和蔼的声音,从旁边大石上传来,“妄图不守赌约,还带着赌资跑路,是会惹我家魔君动怒的。”

苍琼

我抬起头,叹了口气道:“果然是你。”

“自然是我。”乐青缓缓站起身,漆黑如墨的双眼化作烈火红瞳,往日的温柔木讷的神色被无情取代,他穿着黑色皮甲,上面雕刻着魔焰暗纹,指尖处伸出五根坚硬爪子,嘴角露出獠牙,笑起来狰狞可怕,“奉宵朗殿下之命,看守玉瑶仙子,请仙子万万莫让在下难做。”

我问:“你不是土地,原来的土地呢?”

乐青道:“那老不死的家伙早杀了。”

“原来如此,”我微微扶额,再次叹气,问道,“宵朗派你镇守在此,能拦得住我吗?”

乐青道:“若仙子实力无损,自然是拦不住的。但如今你被天雷散尽功力,就无妨了。”

我丢下篮子,弹了弹手指,吩咐:“月瞳,开始。”

月瞳迅速变回原形,跳进篮中,闭上眼,蜷缩成一个毛团,白琯抱着他匆匆躲去我身后,乐青察觉不对,正欲动手,我掌心天雷已动,击落地面,厚厚落叶中放出雷光,纵横交错,渐渐显出一个长宽约五十米的无极伏魔阵,将乐青困入其中。

乐青脸色大变。

“雷起!”我合掌结印,伏魔阵中雷光四起,闪电组成九条蛟龙,盘旋着向恶犬卷去,炸焦他的毛发,逼着显出原形,然后烫伤肌肤,一点点深入骨髓。

疯狂的狗叫声响彻云天,惊起一林飞鸟,震得人耳朵发疼。乐青身形暴涨,化做三丈余高,奋力向伏魔阵边缘冲击,我终究法力不足,被震得心神一荡,后退三步,咬牙坚持继续削弱他的实力。

乐青的爪子脱落两只,全身满是鲜血和焦黑,眼更红了,他不停地冲撞,拼着最后一口气,终于冲出伏魔阵,向我扑来,可还是在最后三步之遥,轰然倒下,在地上喘着粗气。

我松了口气,收起阵法。

白琯和月瞳终于敢探出头来,那头欺善怕恶惯了的猫,还趁机跑去踩断了他的腿,骂道:“狗都不是好东西!”

我制止月瞳痛下杀手,持剑问乐青:“告诉我谁是宵朗,便饶你一命。”

乐青挣扎许久,还是爬不起身,在地上狠狠瞪着我问:“无极伏魔阵有风雷火土四种阵型,对付妖魔功效各有不同,除雷阵外,其余三种都不能让我重伤,莫非你早已知道我是魔族?在此设下雷阵?故意逃至此处,引我上钩?”

我点头:“是的,我猜你不会只让一头没什么用的蝙蝠妖监视我们,所以行动必在你们掌握中,宵朗和我有赌约,不会轻易现身,所以阵法只好针对你了。我让月瞳和白琯偷溜出去玩时,花了两个月时间,一点点布下的。”

乐青问:“狗妖极少为恶,你这种呆瓜仙女,是从什么时候怀疑我的?”

我诚实地说:“第一次看见你原形的时候,我觉得和普通狗似乎有点不同,但我想是自己错觉,便认定你是好人,从来没怀疑你。后来刘婉死时,我查看尸体,上面多有抓痕和齿痕,凝固的伤口处还粘着几根黑毛,而月瞳是白猫,所以我觉得不是他杀的,而是一只黑色皮毛的兽类,只是我心思鲁钝,想问题总是要想很久,还未想完,天谴就发动了,但我还是不愿相信是你做的。”

月瞳郁闷了:“师父主人,你就那么相信狗是好人?”

我正色道:“狗妖天性忠诚善良,除被人利用外,几乎没有作恶的可能。乐青不是好人这事,我难以置信,两月前和白琯细谈,回去睡觉后,我忽然想起以前看过的一本古书,上面写过,一胎九犬,断奶后将其放入枯井内,不供饮食,饿急后,同胞残杀,食其血肉,强者生,弱者死,待剩下最后一只,它便不再是狗,而是獒,獒形貌与狗无二,却天生魔障,最是狡猾狠辣,所以乐青并不是狗妖,而是獒妖。”

乐青沉默了,过了许久,恨恨地叫道:“我是獒,可是谁害我成獒的呢?我吃完兄弟姐妹,也背上他们的恨,从枯井出来那一天,我就发誓,定要向人类寻仇。宵朗魔君给我力量,助我成妖,我便将那一条村的人杀光,把主人连三个儿子关入地窟,给他们武器,告诉他们只能活一个,玉瑶仙子,你猜结局如何?”

我犹豫道:“凡人最终情意,同胞情深,横竖都要死,若父子相残,便是罪孽,无论如何是过不了轮回那关的。还不如收起武器来对付你,或集体饿死自尽,待死后去阎王处也好分说。”

“若是玉瑶仙子你,大概会这样做,死脑筋倒是有死脑筋的好,虽然脑子转得慢,却很少感情用事,不会被聪明误。”乐青喘着气,斜斜看了我一眼,冷笑道。

别人称赞自己,就要谦虚,我赶紧鞠躬道:“过奖了。”

乐青给噎得咳嗽两声,手足在土里刨了几下,慢悠悠地道:“那三个傻瓜在地窟里僵持了几天,然后自相残杀,死剩最后一个,被我拿去魔界,丢进苍琼女神的蛇窟了,几千几万条蛇一起咬他,他死得反而是最惨的,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哭叫,连狗都不如。玉瑶仙子,你觉得好笑不好笑?

我诚实道:“不好笑。”

月瞳在旁蹦蹦跳跳,满脸要杀狗而快之的表情,自告奋勇:“师父主人,别和他废话了,快快用刑逼供他,问出宵朗真身,然后咱们躲着坏人逃跑!”

我觉得月瞳说得有理,上前两步,学着恶霸模样,尽可能让表情凶恶一点:“你还是说了罢,免得受苦。”

乐青好奇问:“你这斯斯文文的模样,怕是连鸡都没杀过,能懂拷问?”

我脸一红,强道:“当……当然懂!”

乐青再问:“看书的?”

我的脸更红了:“不……不是。”

乐青大大咧咧地摊开四肢,教训道:“尽信书不如无书,来来,我教教你怎么拷问,有烙刑、梳洗、檀香刑、悬吊、抓肋条、扛钉子……别急,慢慢来。”

他为何那么积极让我拷打他?我有些生疑,行动迟缓片刻。

月瞳叫道:“不需要师父主人动手!玩弄猎物是猫的拿手好戏!”

乐青鄙视:“你三下两下就会把人弄死了。”

月瞳怒道:“呸!我先把你眼珠子一只一只抓出来!”

乐青转了一下眼珠子,笑道:“我好怕,我这就招了吧,其实宵朗就是周韶,你看他贼眉鼠眼,长得多像坏人啊!”

我听他们两人拌嘴,听得一愣一愣。

白琯无奈道:“师父姐姐,就算拷问獒妖,他招了谁是宵朗,你又怎相信他说得不是谎话呢?”

我想了一下道:“先用魂丝探入他脑内,若是撒谎,我便可察觉。”

三根魂丝伸出,往乐青脑内探去,我问:“告诉我,谁是宵朗?”

乐青说:“周老爷子。”

魂丝动了一下,我摇头:“不是。”

乐青:“赛嫦娥!”

我:“不是!”

月瞳:“再撒谎就挖你眼睛!”

乐青看看天色,眨巴眨巴眼睛问:“什么时候了?”

我这时方发觉,被他杂七杂八地打岔,再加上自己慢吞吞想东想西的时间,足足过了半个时辰,唯恐逃跑不够时间,急忙让月瞳出手帮忙逼供,若实在问不出,就不问了,直接痛下杀手。

乐青摇摇头,淡然道:“就算死,我也不会说的。”

然后他闭上双眼,慷慨等死。

我左手魂丝,右手长剑,恨得牙痒痒,紧了几次剑柄,将他所作恶行在心里默念数遍,终于下定决心,硬着头皮,开生平第一次杀戒。

强大的杀气从左侧猛然袭来,月瞳毫无防备,首当其冲命中,整只猫飞出七八丈,重重摔得七晕八素,我抽剑回防,被震得虎口生痛。

空间被割出一道裂缝,开始扭曲,几声铃响,在寂静平野上,恍若催魂魔咒。一只巨大的黑色兽足,从裂缝中踏出,重重落在草地上,印出一个深深的脚印,周围绿草枯萎,鲜花凋零,待巨兽缓缓从裂缝中探出头,身高四丈,体型肥胖,披着长长皮毛,有目不见,行不开,有两耳不闻,竟是凶兽混沌。混沌只依恶人差遣,他披着黄金鞍具,挂着五只诛神铃,上面坐着一位倾国倾城的美人。

美人神色冷漠,通身不带装饰,只穿一套精雕细做的黑色铠甲,手持方天画戟,如漆长发用猫儿眼石细簪盘起,更显肤色白腻,眉目如画,一双琥珀色眼珠藏着重瞳,美貌难以描述,不动时,已觉天下无双,待她眼波流转后,纵使不笑,勾魂夺魄的魅力随空气流转,美得可让人心脏停顿。

我倒吸一口凉气,后退两步,额上沁出冷汗。

不必多问,她只能是传说中的三界第一美人苍琼女神。

她的武技比美貌更出色。

强大的杀气,让人挪不开脚步。

苍琼居高临下,冷得就像永不融化的冰山,她没有理睬倒在地上的乐青,而是伸出方天画戟,轻轻挑起我的下巴,细细打量,眼角尽是不屑:“我那死心眼的小弟,眼光一如既往地差。”

魔将

苍琼如最好的猎手,美丽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长戟锋刃抵着皮肤,冰冷刺骨,只要往前轻轻一推,便能割破咽喉。

我想,马上要死了。

过去的日子如走马灯在脑中晃过,最终一片空白。

“住手!”白琯疯狂咆嚎,月瞳扑腾着从地上爬起,变回猫咪原形,蹑手蹑脚走过来,露出尖尖小獠牙,想咬苍琼女神的脚。

“别……”我咽了一下口水,制止他们不聪明的做法。如今形势,就算十个我加起来也不是对手。而且苍琼是嗔魔,极易动怒,报复心强,得罪了她不但自己送命,还有可能被株连许多人,还是尽量别惹恐怖大魔女生气为妙。

苍琼略略皱眉,似有不耐,我心跳停了半拍,过了好一会,她才慢慢将戟刃往下低垂,轻启朱唇,不耐烦命令道:“滚回去。”

我没太听明白,站在原地,迟疑不动。

苍琼的戟刃又抬起了。

乐青在地上叫道:“殿下,她是宵朗大人的人,您要三思啊!”

“八万年前是看中碧玺麒麟,又丑又怪,整天病恹恹地,五万年前是九色鹦鹉,除了饶舌多嘴,半点用处都无,三万年前是珠母帘,也是废物……他看东西的眼光怎么就没半点进步?”苍琼更加不耐烦了,抱怨道,“这两兄弟,怎么就没一个让我省心的?明明说了多少次,痴是迷障,爱是祸根,应尽早除之,就是不听。”

乐青劝道:“宵朗大人对姐姐还是很尊重的,您勿要为个废物,和兄弟反目啊。”

我被“废物废物”骂得很不高兴,却不敢辩驳。

苍琼最终还是收起杀气,只将长戟重重往地上一掼,震得整座山都摇了摇,混沌凶兽再起咆吼,方圆百里,兽散鸟绝。她指着我说:“滚回洛水镇!不准踏出半步,若有第二次,否则休怪我不顾姐弟情分,砍断你这双会跑的腿!”

我身上压力骤减,赶紧一手拎起月瞳,一手夹起白琯,撒腿就跑。

远远停下脚,回头查探,却见混沌张大口,叼起地上乐青,苍琼在空中轻轻挥了挥手,扭曲的空间缝隙里,步出三个魔将,先虎视眈眈地盯着我,恐怖笑了几下,然后跟过来,变作人形,跟踪挟持着,大摇大摆走入洛水镇。

回到家附近,卖菜的黄阿婆见我带那么多人,很是感叹,还拉着问:“宇遥先生,这些人是?”

我惊魂未定,吱唔半响道:“都是我兄弟……”

黄阿婆惊得手上白菜落地,结结巴巴地问:“你长那么清秀,为何你兄弟那么粗……像当兵的?”然后她又悄悄将我拖开两步,“他们家世清白否?可有妻儿?我那孙女儿,贤惠能干,附近可是人人夸的,宇遥先生人最好,帮忙说合说合吧。”

她孙女脸上有麻子,甚是丑陋,十八岁还嫁不出,是老姑娘了,所以黄阿婆很着急,条件放低到是个男人就行。

我满额汗珠,敷衍道:“再说再说。”

黄阿婆不死心,直接跑去问魔将:“你们是做什么营生的?”

我来不及捂住她的嘴,给吓得半死。

未料,身材最高大的魔将一本正经地老实道:“赤虎,前锋将军。”

旁边眉目含笑,嘴角有颗痣的清秀魔将道:“炎狐,骁勇将军。”

最后,冷得像块冰的光头魔将道:“螣蛇,武威将军。”

黄阿婆目瞪口呆。

我赶紧总结:“都是唱戏的。”

或许是苍琼女神下过什么命令,三魔将眉头抽了抽,很是不满,但身姿依旧站得笔直,并未辩驳。

“真是戏子啊?”黄阿婆死活不信自家小镇能有三位将军大驾光临,反反复复问了几次,终于死心,不愿为地位低下的戏子误自家孙女终生,继续回去卖菜。

我过了半天,才想起这三位魔将的名字我都听过,他们是苍琼手下得力的将军,如今不在镇守魔界边疆,派来监视我,实在大材小用。是我有那么重要?还是苍琼做事习惯铺张浪费?

我内心波澜起伏。

回到屋内,三魔将变回原形,赤虎高达丈八,血红色的双眼,薄薄皮甲下肌肉纠结,腰间别两把巨斧,先在四周巡查一番,念动咒术,布下巨石阵。炎狐身材瘦削,薄唇挺鼻,眼带桃花,手上并无明显武器,他跳上梨树,居高临下,东看看西看看,然后也念动咒术,在空中布下暴风阵,螣蛇身材矮小,白色眼睛几乎没有瞳仁,他用木缚术让四周疯长出带刺藤蔓,从内部把围墙缠绕几圈。

三道结界,将屋子守得死死的,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他们犹不放心,各自守在院外,把所有动静都放在眼皮下。

我所剩的私隐地方只有房间了,这还是因为宵朗的“女人”,他们不想过于冒犯而留下的。我在里面一边唉声叹气地给月瞳包裹伤口,白琯则四处张望,不死心地和我低声商量脱逃胜算有几分?

拿过沙盘细算,双方实力如下:

宵朗是有“贪魔”之称的魔界智囊,有魔界第一美女战神相助,西山群妖帮忙,再加上三个声名赫赫的魔将。

我是有“呆瓜”之称的天界仙女,有一个比普通小孩厉害一点的小孩徒弟,一个比普通猫聪明一点的猫妖徒弟,还有一个一无是处的登徒子徒弟……

两相比较,高下立判。

我望天无语,黯然销魂,两行清泪。

带着徒弟闭目等死,我想这大概是我一生中最糟糕的处境了吧?

很快,我知道我错了。

围墙上传来周韶悲愤地吼声:“师父美人!我总算逮着了,这些家伙,究竟谁是把你吃干抹净不负责的男人?待我让爷爷收拾他!”

这惊天动地一声吼。

魔将们冷酷的脸,全部扭曲了。

==

师父啊,原来人是可以更倒霉的。

魔将们动手效率很高,炎狐长鞭出手,卷着某笨蛋的腰,将他缠着拉下墙头,重重摔在地上,螣蛇掌心一翻,露出短短匕首,直刺他心窝。我急忙扯下门帘,往空中甩去,卷向螣蛇的手,喝道:“手下留人。”

螣蛇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但还是停手了。

周韶后知后觉,终于发现自己面对的不是可以吓唬的普通人,连滚带爬冲到我身边问:“师……师父,这三个东西是什么?”

炎狐反问:“你说我们是东西?”

赤虎怒道:“胡扯!我们当然不是东西!”

螣蛇冷笑:“你不是东西,别扯上我。”

我:“……”

赤虎恼羞成怒,抽出巨斧要砍人。

“他也是我徒儿,童言无忌!饶命啊!”我觉得自己的脸已经丢尽了,思量要不要问师父借点来丢。

赤虎重重往地上吐了口唾液,数百斤的斧头在手上轻巧转了个圈,直直指着周韶道:“格老子!这兔崽子污蔑我们和你有私情,若让苍琼大人得知,叫我们如何分辩?”

我回身,揪着周韶耳朵怒道:“你在胡乱说些什么?”

周韶左看看右看看,搞清楚形势,一拍脑袋,惊叫道:“原来是我睡迷糊了,梦见师父被人欺负,哭哭啼啼要去万里寻亲,丢下我不管,……”

我点头如捣蒜:“对,这孩子经常睡迷糊的!”

月瞳钦佩无比,脆生生地说:“阿韶,我们刚刚才想偷溜,然后被人欺负了回来。你真是未卜先知,铁口神算啊!”

我在他脑袋上狠狠敲了一记。

“喵呜……”月瞳哭诉的声音更妩媚了。

赤虎的视线亦往我身后移去,定格在变成人形的月瞳身上,忽而愣住了,露出惊艳之色。

我有点不好的预感,月瞳却丝毫不觉,他紧紧抱着我手臂,漂亮的眼珠里水波流转,耳朵抖来抖去,好奇地打量几个长相各异的魔将,尤其是在没眼白的螣蛇身上多看了好几眼。然后在我耳边小声嘀咕:“师父主人,他们看起来好凶。”

话音未落,他就被赤虎抓起,强行抬起下巴细观,白皙的脸上瞬间多出几道捏痕。

炎狐在旁边笑嘻嘻地说:“鸳鸯眼的猫妖,真是罕见,莫非对了阿虎的脾胃?”

赤虎回答得更老实:“是。”

月瞳花颜失色,在空中不停挣扎。

我上前劝阻:“他是公猫。”

赤虎反问:“那又何妨?”

我说:“苍琼女神是让你们来帮宵朗看守我的,不能伤他!”

赤虎道:“不过是一只小小猫妖,我开口讨要,宵朗大人不会小气的。”

“喂,认真点工作,”螣蛇慢悠悠地再旁边说,“要玩也等事情结束后,反正他跑不掉,我们对猫妖没兴趣,不会和你抢。”

我伸出几根魂丝向赤虎攻去,趁其不备,劈手把月瞳夺回,怒道:“我的徒儿,不是给你们玩的!而……而且这猫不好玩,他脑子笨,反应慢,下棋射覆样样不行,不如我陪你玩吧。”

三个魔将并三个徒弟一起沉默了。

我觉得气氛不对,怀疑自己又说错话,谨慎地问:“你们想玩什么?”

炎狐第一个笑出声,眼睛快弯成了月牙儿,他揉着肚子道:“赤虎啊,人家问你要玩什么?”

螣蛇唇角勾了勾,神色不变。

“去你娘的!”赤虎被笑得面红耳赤,他直径弯腰,将凶神恶煞的面孔凑到我面前,咬着牙威胁道,“老子要拿这只猫,玩宵朗大人和你玩的游戏。”

我脸白了。

月瞳垂着耳朵,瑟瑟发抖,很是可怜。

赤虎气急败坏,不顾螣蛇劝告,一把抓着他,拖着往原本白琯住的房间走。

我要追,却被炎狐拦下,他皮笑肉不笑地劝慰:“随他去吧,赤虎素来蛮横,若发起疯来,不让他出气,是不会罢休的,玉瑶仙子就勿要让我们难做了。”随后他又冲着屋内叫道,“你悠着点,好歹留口气,上次你玩死那几个小孩,结果闹出事来,害我给你收了半年烂摊子。”

他们不讲理的!我眼睁睁看着月瞳被抓进屋子,关上门,怒不可遏,当下要动手。

螣蛇在旁边幽幽地说:“你还不如担心自己吧。宵朗大人很生气,待他今晚过来找你,哈,到时还不知道你和这猫谁比较可怜。”

我打了个寒颤,傻愣在地。直到月瞳撕心裂肺的哭叫声从屋内传来,我忙将自己的安危置之脑后,忍痛运转真气,化数十根魂丝,炎狐长鞭在空中化作无数影子,和魂丝纠缠在一起,结成脱不开的网,谁也不让步。

“师父,算了。”白琯在后面劝道,“你不是对手的。”

周韶惊魂未定,叫道:“可是,师父美人,月瞳……似乎哭得很惨啊。”

缠斗中,我又急又怒,偏偏找不出突破法子,眼角余光似乎看见白琯一个劲地再打眼色,踌躇片刻,便停下手来。

白琯过来死拉着我回房间,一边走一边道:“师父姐姐,好汉不和恶人斗,打不过就别打了。”

“可……可是……”我心急如焚,还想争辩,却见白琯拼命打眼色,最终还是跺跺脚,摔门回去。周韶受惊过度,好像木头人似的,乖乖跟上。其余二魔将继续守在外面。

入得房后,白琯指指墙壁,不紧不慢地说:“我们俩的房间,是连着的。”

我恍然大悟,连夸他聪明,聚力与掌,狠狠砸开墙壁。

破砖碎石萧萧而下,灰尘满天,呛得人不断咳嗽。墙那头,月瞳被绑在床头,早已昏死过去,满脸泪痕,手腕关节异常肿大,身上衣衫已被剥了大半,上面有许多伤痕,赤虎脸上则被抓了一道血痕,正骑在他身上,红着眼看着我们,身下一些不应该看的东西似乎被我看到了,模样很恶心恐怖……

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

我抄起今早没倒的梳妆水,兜头盖脸往他脑袋上泼去,指着门口怒吼:“放下我徒儿,滚出去!”

赤虎发红的眼睛终于冷静下来,他看看我,看看月瞳,冷笑一声,慢悠悠穿衣走出去,临到门口时,还对他丢下一句话:“别急,来日方长,老子迟早玩死你。”

重重摔门声响起,继而是炎狐的大笑声:“你日日打雁,终于被雁啄了眼。”

赤虎骂道:“滚!”

我双腿一软,差点倒地,白琯上前给月瞳解开绳子,摸着他双腕检查道:“师父姐姐,他的手被扭断了,那恶魔好狠的心肠。”

我跌跌撞撞跑过去,心疼地抱着月瞳,捧起他又红又肿的手腕,心下彷徨。

现在这关是闯过了,今晚呢?未来呢?

天地之间,处处绝境。

我真的要完蛋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呃……谢谢大家安慰了,不错最终检查要下星期才能做。

但橘子要声明

我不是怀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另外~

橘子设计的禁脔系列是有三部的,都有监禁成分,女主角和故事都不同。

苍琼是第三部的女主角啦,先露个脸。

==

人间篇也差不多结束了。

天路(修)

很多故事里,好人落难时可以默默祈祷,然后有踩着五色祥云的神仙下凡,将他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可是故事从来没说过,神仙落难时应该找谁祈祷?

师父啊,你心肝宝贝的徒弟快完蛋了,再不来搭救,连最后一眼都看不着了。

我好不甘心。

月瞳在床上昏迷不醒,额上尽是冷汗,白琯靠墙,眼珠不停看着外面,越看越绝望,周韶站在旁边,欲言欲止,表情比天蓬元帅在嫦娥处吃瘪时还呆。

我原不打算牵扯他入局,亦不打算带他升天,诸事瞒他甚多,所以他一直弄不清局势,也是情有可原。如今他被迫陪我一同陷入困境,我已不能再瞒,便将宵朗之事坦白道出,并问他为何在墙头偷窥?

周韶脸都白了,他急切解释道:“师父美人,我……我是上次见你颈间吻痕,只以为你私下会情人,心有不甘,想知道对方是何人物,想看他是否花心风流玩弄女人的混蛋,更想……”

后面的话他全吞下去,不肯说了。

白琯看了他一眼,毫不留情道:“你是想使手段,挑拨离间,破坏师父的姻缘吧。”

周韶白脸转红,傻笑两声,再讪讪道:“大师兄说得哪里话?我绝不是这种卑鄙小人,你多思了。”

“他虽然行为不检些,但不至于那么坏,白琯你过虑了。”为师者,应维护徒弟,我觉得自家徒儿虽有些不同的小毛病,但都是好人。

周韶激动得面红耳赤。

我鼓励了他几句好好学习,努力背书,忽而想起一事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在墙洞偷窥的?”

周韶迟疑片刻后道:“两个月前。”

我算了一下时间,确认是宵朗出现后的日子,惊喜追问:“你可有看到我院子里有不正常现象?”

“没有,”周韶摇头,顺便卷起袖子,露出满手红肿和细微血痕,和我诉苦,“也不知谁规定花园里要修池子的?尽养蚊子,害我蹲草丛里天天挨咬,痒得简直像凌迟!难受死了!”

白琯黑着脸:“活该!”

我无奈,使了个小法术帮他去红肿,再将宵朗出没的时间告诉他,问:“你真没见过奇怪的人进入我屋里吗?大约是亥时。”

周韶抓抓头,肯定地说:“我真没见过奇怪的人。”

我追问:“一点怪事都没有?”

白琯道:“或许宵朗使了隐身法吧。”

周韶犹豫道:“我偶尔盯得累了,也会走个神,去喝茶水,吃糕点。若是发现有陌生男人进师父屋子,我绝对会像刚刚那样跳出来。”

我见问不出什么有用信息,无奈叹了口气,顺口安慰倒霉卷入困境的周韶:“魔将当前,你胆量实在不小。”

周韶谦虚:“哪里哪里。”

白琯冷道:“算了吧,他绝对是没看清楚魔将的脸就激动喊出来了,待发现不妥时,想缩回去已来不及了。”

周韶狠狠剐了白琯一眼,尴尬低下头去。

百般无奈中,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梨树被夕阳染上残红,隔壁院子小佛堂里的木鱼声不断传来,周韶家人上门找过几次少爷,皆备变成凡人模样的炎狐花言巧语忽悠过去,只以为他在师父家废寝忘食,勤奋好学。

我呆滞地看着满天彩霞,静静想着心事,等着夜幕降临,恶魔上门。

月瞳终于醒了,他挪动身子时不小心碰触到伤口,痛得龇牙咧齿,却没叫出声来。我放下帘子,走到他身前,轻轻捧着他受伤的手,再叫来周韶和白琯,愧疚对他们道:“对不起,因我无能,把你们害到这个地步,我根本没资格做你们师父。”

白琯劝慰:“别说了,这事怪不得你。”

周韶也说:“是坏人太混账!”

“不管什么理由,做师父都要维护徒弟的,因为……你们师公就是这样做的,”我摇摇头,不敢对上他们的视线,“我很后悔,痛恨自己以前要装清高,看不起武功和法术,把时间尽花在诗词歌赋,道德经文上,大家笑我是‘书呆子’,我心里还不忿气,如今想来,他们竟是半点没错。如果我当初习武再努力一点,头脑再聪明一点,又或者是听话一点,不要私自下凡,就不会有今天祸事。”

周韶正色道:“师父美人,你这话大大不对。凡间百花,万紫千红,有人爱牡丹艳丽,有人爱寒梅风骨,有人喜茉莉花清香,荷花清雅,总归各花有各花的好。可世事无常,何来完美?莫非你要在冬天里怪罪牡丹花谢,嫌其不耐寒?统统归咎是错?”

“该倒霉的时候总会倒霉的,师父你救我时,路边死的那些才子,难道就幸运吗?”白琯忽而警觉问,“千古艰难唯死解脱,莫非师父你……”

“我还没那么不负责,”徒儿体贴得让我想掉眼泪,忙道,“原本我想着妥协与他,换你们活路,可是魔终究是魔,看赤虎对月瞳的所作所为,让人心惊胆战,届时我们四人同入魔界,怕是生不如死,我现在唯一剩下的法子便是移魂了。”

“移魂?”三个徒弟都傻愣愣地看着我。

我擦擦眼角溢出的感动泪痕,在屋子里翻找一通,拿出一面铜镜,一块砚台,一方印章,搁大家面前,解释道:“我先用魂丝将你们一魂一魄强行抽出,转去物件上,再毁去原身,用死去的肉体麻痹魔将视线,你们便可留在隐蔽处,保住性命。将来吸收日月精华,静心修炼,过个几千年,重新再生!”

周韶惊道:“妈呀!几千年?!师父美人,你还不如要我命!”

白琯决然:“我宁可给魔将虐死。”

周韶附和:“我十世善人,还不如早死早投胎,去阎王那里挂个号,下辈子还是富贵命。”

白琯鄙视:“师父你的点子太馊了!”

我绞尽脑汁,想了一下午的主意,被残忍否决了,很是失落。

我悲愤问:“宵朗快来了,你们还有什么好办法?”

白琯提议:“师父,咱们一起自尽吧!宁愿玉石俱焚,也不让色狼占便宜!”

周韶赞同:“对对!我们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好歹也要同年同月同日死啊!待宵朗来了,发现想要的一样都得不到,活活气死他!”

我怒:“你们就那么想死?不能有更靠谱的提议了吗?”

两人同时看看院子方向,同时摇头,同时道:“没有了。”

醒来后一直沉默的月瞳,忽然开口:“有的,逃生的路……还有一条。”

语惊四座,大家抱着病急乱投医的心态,期待地看着他。

“你们会原谅我吗?”月瞳却吞吞吐吐,似乎在为难什么,不太想说。

白琯急了:“死到临头,你还在担心什么?结局再惨也好过你被赤虎虐死,师父被宵朗抓去吧?”

“玉瑶,我骗了你,我不是修行五百年的猫妖,而是修行了五千年的灵猫,我父亲是灵猫一族的族长,我们家世世代代守护天路……”月瞳咬着唇,声音细若蚊鸣,满是愧疚,“五千年前,魔族入侵,父母战死沙场,兄弟姐妹无一幸免。只有我天生异瞳,法力低微,他们便留下性命,抓去拷问天路位置。可是我答应过父亲,守护天路是我族责任和荣光,宁死也不能说,魔族便将我监禁了三千多年,终于有天放松监禁警惕,让我找到空隙,用变化之术逃出来,躲躲藏藏上千年,蒙三尾狐妖相助,藏在西山。”

我曾在上古典籍里见过灵猫的记载,是生于月圆之日的异兽,浑身雪白无一根杂毛,貌若虎,形如狮,吼叫如雷,精变化,善蛊惑,性残暴,后被菩萨收复,为镇魔之兽。

这种可怕的妖兽,和月瞳小白猫何来半点相似之处?

我膛目结舌,怎么也不敢相信。

月瞳推开被子,缓缓站起身。他身形变高了,不再是青涩的十四五岁少年模样,而是二十多岁的青年,眉目展开,美貌依旧,只是金蓝瞳孔里少了天真无邪的幼稚,取而代之的是饱经折磨的沧桑,他愣愣地看着我,带着依恋和回忆,恍惚间,让我有自己是他世界上唯一宝物的错觉。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拂过我的发,如蜻蜓点水,一触而过。

只有熟悉,没有讨厌的感觉。

这一刻,我快要窒息。

他说:“原谅我,我也是不得已。”

我嘶哑地问:“为何要骗我?”

月瞳垂下头,昏暗中,银色发丝如丝般撒过大红色被面上,有妖异的错觉,他说:“你来洛水镇不久,我便察觉到你的存在,原本以为你是来救我,很是欢喜,奈何身边有魔将乐青监视,我微弱的法力在三千多年的监禁中耗尽,既帮不上忙,也不敢透露身份,只好装疯卖傻,试图蒙混过去。偏偏你还在院子里布下镇魔符,让我进不去,只好从周韶那儿想办法,料想你如今是九天仙女,不会看不出破绽,待交还刘婉后,便死缠烂打让你收下我做徒弟,找机会说明真相,将来一起去天界。未料,乐青使计,将刘婉杀害,引动天雷,让你帮他度过雷劫,狐妖也表明投靠魔族的身份。身边又有妖魔监视,我急在心里,不敢作半句声……”

“等等,”我听着不对劲,“我从未见过你,你怎会认识我?”

月瞳微微一笑:“我们在一起长大,你没变成人的时候,我曾偷偷摸过你,差点把你掉地上打破,被父亲抓去吊起来狠狠抽了一顿。”

周韶怒了:“什么叫摸过你?!我还没摸过呢!”

月瞳不管他,伸出受伤的手,轻轻拉过我,柔声问:“师父,我曾问过,你可知你原形是什么?”

我答:“是玉。”

月瞳:“玉可以做什么?”

我答:“玉可多用,做镯子、簪子、玉玺、玉佩、玉环、玉笛……”

月瞳却转了话题:“魔族对我的拷问变得松懈,最重要原因是他们知道,得知天路下落也进不去。打开天路除需要灵猫引路,还需要一把钥匙。”

“钥匙?”我想起原身奇怪的形状,似乎明白了什么。

月瞳坚定地说:“你便是盘古开天辟地以来,以玉之精魄造就的打开天路唯一一把钥匙。”

“这……怎可能,师父从来没告诉我,”我呢喃自语,“绝不可能!”

月瞳道:“这是瑾瑜上仙好手段,木隐于林,所有人都没想到一把钥匙会变成仙人,在大家眼皮子底下走来走去。只恨宵朗不知从何得知真相,才将目光瞄上你。”

原来,恶魔从最初看上的,是打开天路的钥匙,而不是我。

这样一切都说得通了。

“师父已落入宵朗手中。”唯一的侥幸破灭,我喉咙阵阵僵硬,硬撑着不让自己胡乱去想可怕的事情。若是想了,我怕自己会崩溃。

月瞳再次向我伸出手,摸摸脑袋。我惊诧地看着他,挥手往日的相处光景,实在很难将他当大人看待,对此他自己也有些尴尬,讪讪解释道:“妖族节操本来就没那么强,灵猫也属猫族,都是雌性才有择偶权的种族,所以我和谁睡觉都无所谓,装得越蠢,大家的警惕就越低,谁会相信那样一只被欺负的没用猫会是灵猫族?你们不要这样看着我!”

呆若木鸡的白琯终于回过神来,安慰:“别介意了,不好的事情终究会过去的。”

周韶也说:“师公吉人自有天相,就算落入魔族手中,说不准也和月瞳一样逃脱了!”

我深呼吸几下,稳住情绪问月瞳:“擅开天路,你便违背了父亲誓言,而且会被天界降罪,罪可至死。”

月瞳说:“至少,你们不会变得和我一样。”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包含着浓浓的情谊。

可是他不知道,已经来不及了。

腿再度隐隐作痛。

不管是月瞳,还是我,被恶魔刻上的烙印,是一辈子也逃不掉的。

“天已经黑了,等宵朗来就来不及了。玉瑶你别想了,继续呆在这里,我们一起被抓去魔界,对天界才是最大的危险,将功补过,他们未必会判我死刑的,留在这里才死路一条。”月瞳拆开手上绑着的绷带,红肿大半未消。他隔着门缝观察一下外面的三名魔将,迅速做出决定。

周韶问:“我们连门都出不去,怎么行动?”

“放心,天路的门口不是固定的,”月瞳站起身,警告大家,“我起初把原形强行缩小,变成猫的模样,如今变回原形,你们别吓着。”

传说中凶悍无比的灵猫要出现了。

大家很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

月瞳忽而摇身,先化作娇小玲珑的猫咪,然后念动咒语,身形骤长,宛若虎师,洁白无瑕,毛皮丰厚。他撑了两下受伤的前爪,撑不动,痛得“喵”了一声,然后趴在床上,四肢伸展开,柔软得像块毯子,仿佛随时会打滚。

周韶偷偷摸两把,嘀咕:“莫非灵猫就是变大的猫咪?”

白琯松了口气:“幸好长得还是一样呆……”

我义正词严地解释:“传说流传至今,多有偏差,不要太放在心上。”

月瞳很尴尬。

揭牌(修)

纵使很多年后,想起今日之事,我都会懊恼。

洛水镇的囚禁,日日夜夜的挑拨,残忍的刺青,苍琼的恐吓,心理和身体上的双重折磨,再加上三月之限,这些充满紧迫感的条件一直压迫着我的神经,如同拉紧的弓弦,不能呼吸,心里时时刻刻想的是如何逃脱。

生路被一条条封锁,希望一点点灭绝。

他步步为营,用无止尽的紧张和恐惧,夺去我所有的理智,迫使我失去判断,走入绝路。

当万念俱灰之刻,月瞳点起希望的灯火,总是微弱,却足以让夜间濒死的飞蛾,疯狂扑进去。

我不顾一切同意了月瞳的提议。

月瞳用利齿咬开前爪上的肌肤,鲜血染红白色皮毛,一点一滴地撒在地上,如有生命般游动,慢慢勾画成复杂的法阵。兀长繁琐的咒语在他口中轻轻念出,仿佛凝固在空气中,盘旋不散。法阵中徐徐升起白色云雾,如飞天的彩带般舞动,继而纵横盘错,组成一座缥缈的大门,在半空中浮动。

“这便是天路?”白琯惊叹着,向大门伸出手,却碰触不到任何实物,他困惑地问,“没有锁孔,如何进去?”

月瞳变回人形,撕下被单,随便裹两下伤口,诚实地说:“不知道,我以前没钥匙。”

我愣愣地看着眼前大门,仿佛它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分不开彼此。我甚至能感受到它的呼唤,它在让我回家。

我缓缓往前踏了一步,内心传来阵阵不安,缠住脚步。

此时,窗外响起炎狐的说话声:“宵朗大人什么时候到?待完事后,你们陪我去喝两杯如何?我闻到隔壁院子里似乎有好酒。”

螣蛇道:“他传信说有些事,要晚点来。我不喝酒,你们自便。”

炎狐劝道:“别那么死心眼,不给兄弟面子。”

赤虎笑道:“算了吧,他日子过得和苦行僧似的,自开天辟地以来,何曾碰过酒?连女人都不沾!靠他娘的!老子怀疑他不是男人!”

螣蛇:“……”

炎狐:“哎呀哎呀,还在出任务啊!螣蛇你别打他了!给宵朗大人看到不好。”

忽而,夜幕瞬间降临,三位魔将的打闹声瞬间停息,周围陷入死一般的安静。

白琯不安地问:“是不是宵朗来了?!”

周韶如惊弓之鸟:“宵……宵朗很厉害吗?我爹娘,还有红英、绿柳、阿花、柔儿、金莲她们会不会有事?!”

白琯忍无可忍道:“这时候你还有空挂念着你的美婢们?!”

周韶手足无措:“那……那怎么办?”

月瞳对我叫道:“阿瑶,别想了,再不逃就来不及了!”

我顾不上那麽多,迅速走入云雾中,虚幻中的大门微微颤动,继而,化作流水向我涌来,如蚕茧般牢牢缠绕。我感受到有无数柔和的力量,无间隔地侵入五脏六腑,不再有悲伤和烦恼,灵魂仿佛被快乐抚慰,渐渐融为一体。

门开了,化作一片如瀑光帘。

月瞳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探入光帘,然后整个人大步流星地冲了进去,消失不见。白琯朝我看了眼,紧紧跟随,周韶依依不舍地看着自己家,眉头深锁,还是月瞳仗义跑回来,把他狠狠一脚踹了进去。

我散去灵气,最后步入天路,光帘失去钥匙,化作无数萤光,消失不见。

天路里,是一个白色冰晶铸就的洞窟,闪耀着迷幻的光彩,如镜面般,可从四面八方看见倒影,美不胜收。洞窟通道四通八达,就像迷宫,不知那条才是出口。我带着大家略微转了几个岔路口,就分不清东西南北,陷入迷路中。

月瞳东嗅嗅西嗅嗅,时不时拔几根毛丢墙角做记号。周韶除了哀嚎,什么都不干,闹得我很焦虑。

“左边。”白琯忽然开口,然后自顾自地带头走了。

我只好跟上,不解地问:“你为何如此确定?”

白琯回头,对着我笑得极灿烂:“我的感觉很准。”

我们也想不出其他办法,只好跟着他碰运气。

他没走到一个岔道口,都会停下来,闭着眼想半天,然后随意指一个方向前进。偶有出错,但终究是对的多,没走多少回头路。

大约行了两个时辰,娇生惯养的周韶叫走不动,月瞳的伤口没包扎妥当,再次沁血,我们只好停下来歇息。由于逃离宵朗的魔掌,大家心情都愉快了许多,便聊起天来。

我安慰月瞳:“虽然私开天路,但没有酿成严重恶果,就算被罚,也要罪轻一等。你是灵猫族唯一后裔,我是天路唯一钥匙,顶多就是被打回原形,关几千年禁闭,好好面壁思过,断不会将我们送上诛仙台魂飞魄散的。”

月瞳无所谓地笑起来,露出尖尖的小虎牙,他往我身边靠近些许,盘着尾巴,仿佛漫不经心道:“如果能把我们关在一起,一辈子不出来也无所谓。”

“别说傻话。”我尴尬地笑了两声,打混过去。

“很傻吗?”月瞳用指尖轻轻摸过我的手背,“被魔界囚禁的日子里,只要没被拷问,我就不停地睡觉,每天都会做很多梦,梦里会看见我的家,那里有母亲的拥抱,父亲的关怀,兄弟姐妹们的欢笑,还有日落谷铺天盖地的野花也绿草,比大食进贡的地毯更华美。可是醒来后,身边只有冰冷黑暗。然后我会想起日落谷被火烧了,我的家没了,我所有的回忆也毁了……只剩下你。白玉温润,暖暖的,你依旧和我小时候摸到的一模一样。让我觉得,以前拥有的回忆,还未曾全部失去……”

我明白他的心情。

抓着仅有的回忆,反反复复地怀念。

支撑着度过每一个孤独的日夜。

纵使绝望,也不能停歇。

我用力绑紧他伤口上最后一根布带,抬头间,猛地对上他的双瞳,金蓝色的光芒在水晶的倒映下微微闪耀,如明月光华,皎洁无暇,比冰雪更清澄,纵使饱受苦难,不能更改分毫。我的心阵阵酸痛,依旧笑着告诉他:“天妃很喜欢我,天帝待我甚好,以前也立过不少功劳。未必会严办我们,到时候求求情,说不准是可以在一起受罚的。

月瞳不甚自信地说:“但愿如此。”

周韶狐疑地看着他:“喂,你该不是想利用同情心来勾搭我家美人吧?”

我狠狠踹了他一脚。

周韶立刻做出可怜相,对我哭诉:“师父美人,等到了天界,我还能回家吗?我父母怎么办?洛水镇会不会被血洗?我……我舍不得他们啊!”

我忽然也觉得他很可怜,安抚道:“你没犯过错,天界不会罚你。我先将洛水镇之事上报,再你交托给藤花仙子,托她帮忙照顾你。若你父母没事,便送回去和他们相见,若洛水镇有事,你也别担心,可以去阎王殿见他们!”

周韶沉默了大半响,一个字一个字地问:“阎王殿?”

“嗯!”我很欢快地回答,“魔族不会那么无聊把你父母魂飞魄散的,若他们死了,必定会去阎王大殿,你让藤花仙子帮你打个招呼,就可以去找他们了。我以前认识阎王殿的公子,可以帮你写个纸条,让他安排一下,不管是要一起投胎,还是在地府挂个闲职混日子,都是容易的,还不用受生老病死之苦!”

我努力安慰了很久。

周韶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点。

大家起身上路。

月瞳一路走一路和我讨论宵朗之事,他听完详情后,问:“宵朗前两次出现时,我并未在场,但他和你立下赌约那天,是天谴过后,你昏迷几天醒来的时候吧?”

“是。”这是刻骨铭心的记忆,我回答得没半点迟疑。

月瞳甩着尾巴,半眯着眼,琢磨许久后才说:“猫族酷爱夜间行动,我也是警醒之人,断不会睡得毫无知觉。所以醒来后我很困惑,觉得周围有古怪,假借捉鼠为名,打算趁夜间查探,可后面连接几日都没异状,便怀疑是自己紧张过度。直到宵朗最后一次出现时,我闻到了淡淡香味,然后头脑有些混乱,躲避不及,便被长箭射穿了肩膀。”

我叹息:“大概是魔族的法术或者迷香吧,宵朗出现的每个夜里,我头脑都会有些昏沉,不知白琯是否如此?”

白琯专心走路,没有作答。

月瞳不死心地盘问周韶:“宵朗最后一次出现的那天,我叫得那么大声,你没注意?”

周韶心情不好,白了他一眼,反驳道:“我又不是聋子,当然有听见,但天下的猫声音得都差不多,我还在想,是那家野猫□叫那么响呢?谁会想到那个人是你啊?我那时在吃娘亲派人送来的燕窝粥,大约吃了大半碗,才将丫头打发走,然后又往墙孔瞄了几眼。”

“等等!”我惊道,“月瞳受伤惨叫时,正是宵朗出没时,你怎可能什么奇怪的人都见不着?”

周韶肯定地说:“我没觉得有什么很奇怪的动静,屋子里也是黑漆漆的,后来师父你点上灯,走出来把窗户关了,不知在屋子里做什么,我等到子时都没见你睡觉,侍候我的小青柳急得都快哭了,我也不好继续蹲下去,便自去睡了。”

我说:“你说点灯的人是我?这怎么可能?我当时趴在床上动弹不得,点灯的是……是……”

周韶见我慌乱,不解问:“当然是师父美人,我不会认错的。不过你似乎忘了卸下变化之术,还是师公的模样,穿着身黑衣,格外好看。让想起自己当年在桥头对你一见钟情,上前调戏,

被爷爷骂是龙阳之好,狠狠打了一顿,屁股上的疼痛还记忆犹新!”

我结结巴巴地问:“你说……你看到师公在点灯?”

周韶还在喋喋不休:“师公不是你变化出来的吗?在凡间不要变那么美貌,别以为美男子就没色狼窥视,那些登徒子怎会个个和我一样好心?若不是我家权势大,压得住,早爬你窗户了!”

满场鸦雀无声。

月瞳的瞳孔瞬间放大。

我缓缓回头看向白琯。

刻骨的恐惧沿着骨髓一点点向上攀升。

赢家

“是你吗?还是周韶看错了?”我抱着最后一丝期望问白琯。

白琯轻轻勾起嘴角,笑容依旧,眉目行间里有说不出的嘲讽。

他没有停下脚步,从我身边掠过,带头向前走去,转过弯,消失不见。

我和月瞳、周韶三人呆立原地,进退两难,寂静的洞窟中只剩急促的呼吸声。

月瞳悄悄跟着他走了几步,在转角处偷看一眼,急急冲着我挥手道:“玉瑶,快来!”

我不及细思,随他而去。眼前出现的是五条冰寒锁链,缠着一具没有头颅和四肢的身躯,悬挂在半空。白琯站在锁链下,背对着我们,静静仰头凝视。

“那是什么?”我心里已有隐隐猜测。

月瞳咽了下口水,脸色惨白。

“呵……”白琯发出一声和年龄不相符的冷笑,沙哑中带着丝滑,是我做梦也忘不了的恐怖回忆。

我抓紧月瞳的袖子,双腿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转念想起自己为人师表,不能畏缩,又强撑着站在最前端,想护着大家,却被月瞳一把抓住,拉向身后。然后他变回灵猫,不顾双足伤势,张牙舞爪,不停低吼,试图将我遮在后头。

白琯根本没看我们,似乎在自言自语地问:“天路是什么?”

月瞳大声反问:“难道天路不是连接凡间与天界的要道吗?”

白琯不理不睬,向悬空锁着的身躯,尊敬道:“吾父,经过万年的囚禁,是该回归魔界的时候了。”

锁链开始疯狂震动,仿佛在回应他的呼唤,场景诡异恐怖。

淡淡黑气闪过,白琯的身子瞬间起了变化,待黑气散去时,已不再是孩童模样。黑发如瀑,垂至腰间,原本青衣已化作奢华黑袍,黑色异兽毛皮翻领,袖口有金丝银线绣的饕餮纹,每一寸都精美到极致。

他抬起手,用珠冠束起长发,缓缓回过身来。

同样的鼻子,同样的嘴,同样的容颜,和记忆中没有一丝差别。

唯独不同的是墨色双瞳被血红的颜色取代,额间有一道盘旋着的火焰花纹。

他轻轻微笑,唤了声:“阿瑶。”

我摇摇欲坠。

他急忙上前,想扶起我。

我尖叫着推开他的手,拉着月瞳往后退去,不停摇头道:“你不是我师父!”

“自然,”他紧紧盯着我和月瞳紧握的手,神色中闪过一丝不悦,转瞬消失不见,他双手环臂,傲慢地笑道:“我的名字是宵朗。”

霸道的魔气疯狂涌现,把我压得喘不过气来。

月瞳喃喃问道:“为什么?”

宵朗不紧不慢地说:“这不是凡间通往天界的要道,而是我监禁父亲身躯的囚牢,亦是魔界心心念念多年,势要救回的人。我们对此作了很长时间的调查,发现灵猫引路和玉钥开门,都是必不可少的条件,可惜你们俩都是死脑筋的家伙,也吃得住刑,若是直接逼问,定会宁死不招。何况,我也舍不得对你用刑。”

最后一句话,半开玩笑半认真,语气极其轻浮。

我的声音在颤抖:“这是你真实模样?”

“我还以为,你会更在乎我算计你的事。”宵朗嗤笑道,“这确实是我真实模样,乖徒儿,看见自己师父是无恶不作之徒,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了吗?”

“不!你是冒牌货!”我尖叫道。

宵朗挑挑眉:“你怎知我不是他?”

我决然道:“师父脖子后面有颗红色朱砂痣,你没有!而且虽然长得很像,但感觉不同,你的眉毛稍微高一点,我分得出!”

宵朗惊诧地伸手摸摸自己脖子,沉吟片刻,不屑道:“你对他还真上心。”

周韶的嘴巴张得可以塞下个鸡蛋,躲在后面不停问:“怎么回事?”

月瞳护着我,恨恨地问:“我逃亡洛水镇,藏在西山之事,你是知道的?”

宵朗看他的眼神有些阴森:“就凭你这头笨猫的本事,能逃得出魔界吗?是我授意看守将士故意将你放走,再逼至西山,让狐妖收留你,静静等待机会的。”

月瞳的脸色白得和纸一样:“从玉瑶下凡的第一天,你就在算计我们?”

“得知你下凡的第一天,我简直是狂喜,盼望那么多年的宝贝,终于到手了……”宵朗含笑看了我一眼:“要不露痕迹地一步步将你引去洛水镇,在那里定居,可不容易。而且你这女人的头脑顽固非同寻常,若不是逼得你慌不择路,怕是宁死都不会违反天界禁令,闯入天路。”

我愣愣看着那张似曾相识的脸问:“为何你和他长得一样?”

宵朗不高兴地说:“别提他了。”

我担心地问:“你把我师父怎么了?”

“不要张口闭口都是他了。”宵朗更加不悦,他大步流星地向我走来,掌心画出三道雷光,劈开月瞳,猛地将我推向冰壁,面孔靠得很近,语速缓慢,通红的瞳孔中尽是威胁,“看着我,好好记住。你是我的女人,绝不准想别的男人!哪怕他长得和我一样,也不行!”

我急切再问:“师父在哪里?”

宵朗深呼吸几口气,露出恐怖笑容:“他死了。”

我摇头,大声道:“不可能!”

“信不信由你。”宵朗怒气骤涨,似乎要把我整个人活吞下去,他冷冷道:“别担心,我会一点点把他从你脑海中赶走,再也没空去想。”

我后知后觉想起:“钥匙已经利用完毕,你还要我做什么?”

宵朗终于笑了,他一把抓起我脸蛋,左右细看,很“严肃”认真地调戏:“大概是你害怕的时候特别好看,我想带回家收起慢慢看……”

好,这个问题研究完毕,可以忽略了。

“算了,小事勿管,”我继续回归重点话题:“快将师父还我!”

宵朗的话被打断,笑容慢慢僵硬,脸色发黑,和旁边的月瞳对比鲜明。

长长的沉默中,我瞬间回过神来,脑子竟是前所未有的清醒,冷静问:“我们之间的赌约还算数?

宵朗缓了口气,没有作答。

我再度逼问:“三月之期未到!你露出真面目!赌约是我赢了!”

宵朗漫不经心地用手指轻抚玩弄我的发梢,轻浮道:“是,我的宝贝赢了。”

我傲然抬起头,推开他道:“请兑现赌约吧。”

我以为他一定会耍赖。

未料,他笑了两声,爽快道:“好。”

==

宵朗答应得太爽快,倒把我吓着了,心里忐忑不安,总觉得还有什么阴谋。

他眼里有几分宠溺,薄薄的双唇上挂满笑意,看不出虚实。

“那个……”我弱弱开口求证。

他忽然俯身,长长的睫毛几乎和我相贴,还来不及推开,他已靠近,用力按住我的手,吻上双唇。

没有颤栗、没有快感、没有害怕、没有羞耻……他的舌撬开齿缝,柔软地侵入,和我的舌不停缠绕,我却没有任何感觉,只是很麻木地任他动作,看着周围晶壁,很不喜地皱了皱眉。

月瞳从地上爬起,咆嚎着想进攻。

周韶一跳三尺高,想冲过来拼命。

我摇摇手,制止他们二人的鲁莽行动,待宵朗唇舌间松动些后,问:“好了吗?”

宵朗缓缓松开手,迟疑片刻,笑道:“不会动怒的女人,真是没趣。”

我继续刚刚的话题,公事公办道:“你赌约输了,以后不能纠缠我,还要把我师父还来。”

宵朗的回答牛头不对马嘴:“我喜欢看你生气的样子。”

我不为所动:“请履行约定。”

宵朗拿我没办法,摊手道:“当年你师父下凡,与我一战,约定胜者可得天路钥匙。他败了,被打碎三魂七魄,只余肉身,封在魔界寒冰窟。我搜查了几千年,才发现钥匙的真身早已变成你,于是设计变成白琯模样,用你那没用的师父为诱,引你留在洛水镇。再让你和月瞳碰面,步步紧逼,引你打开天路之门……”

我打断道:“你的不要脸功夫天下无双,过去的事,就不要复述了。”

宵朗摸摸我的脸,不屑道:“你师父也不算什么好人。”

我反驳:“师父再差,也比你好一万倍。”

宵朗叹息:“你这孩子,最是顽固。”

我赞同:“我本是石头。”

宵朗半眯着眼睛,威胁道:“就算是石头,也会被打碎的时候,你总有一天会求我的。”

我问:“做梦的时候?”

宵朗给我呛厉害了,越来越生气。

凡间有句俗话叫什么?

死猪不怕开水烫?

快死的人还在乎自己怎么死吗?所以我压根儿不怕他生气,牙尖嘴利,将下凡学会的难听话统统往这个不要脸的家伙身上招呼。

我越无视他,他就越生气。

最后宵朗怒极反笑,恐怖的笑声在空中回荡,他忽而转身,亮出一把带着雷光的巨剑,夹杂着无边怒气,一剑斩下,星火交错间,五条锁链寸寸碎裂,元魔天君的躯壳迅速落下,随着未尽剑气,卷入他怀中。宵朗再次挥剑,斩向虚空,空间开始扭曲,划出一条裂缝。

充沛的仙气传来,灌满整个房间。

在凡间压抑太久,我每寸肌肤都在饥渴地吸取天地灵气,往空虚的内丹里填充法力。

“这是?”我问。

宵朗冷静得很快,仿佛刚刚只是在做戏耍人。他冲着裂缝抬了抬下巴,鄙夷地说:“你师父死了,我不可能带在身边,若是你想要死人,可派人来魔界取,反正我对那玩意没多大兴趣。魔界难以侵入天界的封印,我只能把通道打开到天界边境,这里是云雾峰。剩下的路你要自己走回去。”

心里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告诉我师父没有死。我相信这种感觉,所以对宵朗的话不予置否,只狐疑看向裂缝,外面确实是熟悉的云雾峰景象。

“小心,有血的味道。”月瞳警惕地说。

我努力在空气中嗅了又嗅,却什么也闻不到。

月瞳闭上眼,闻了一会,再道:“还有死尸的味道。”

我瞪着耍人成瘾的宵朗,总觉得他不安好心。

宵朗耸耸肩:“阿姐带着魔军征战天界,要抢回父亲的头颅,现在大概是血流成河了吧?两军交战,你若不敢过去,可以随我回魔界,做压寨娘子。”最后几个字他的声音放得很邪恶,活像凡间的流氓土匪。

我没理他,带着月瞳和周韶,跳出裂缝。却见云雾峰远处有无数被火烧焦的巨树,小时候和师父一块儿来看的云海,也被烈风卷得七零八落,淡淡的血腥味终于飘入我迟钝的鼻中,盖过以往的花香,处处都是紧张的气息。

宵朗也从裂缝中走出,倚着棵大树,笑吟吟地看着我:“你运气不错,阿姐似乎停止进攻了,现在是回去的最好时机。我给你一块我的金牌,若是遇到魔界士兵,便出示给他们看,只要不倒霉遇上我阿姐的直属部队,都不会拦你。”

我接过金牌,又觉得他配合度高得让人生疑,不由问:“你究竟在想什么?”

宵朗单手托着下巴,思索了许久,正经地回答:“想上你。”

我没听懂,迷惘地看着他。

宵朗很“严肃”地解释:“我在认真思考,等你回到我身边时,我该用什么手段才能把你这冷淡的家伙在床上折腾得欲生欲死?用什么样的方法才能让你在我身下哭着求饶,乖乖听话?”

我感叹自己低估了他的不要脸程度,赶紧拉着月瞳和周韶逃跑。跑了几步,谨慎地回头看,以防有诈,却见宵朗还是倚在大树旁,双手环臂,旁边放着元魔天君的躯体,没有追的意思。

他笑眯眯地看着我,还挥了两下手,就好像送妻子回娘家的丈夫似的说:“早点回来。”

我“呸”了他一口,大声道:“我死也不会找你的!”

宵朗充耳不闻,笑容更加灿烂:“我会等你的!”

我头也不回,比兔子还快地逃离了这个疯子。

寻访

云雾峰与解忧峰相隔不远,中间有无数小路,我施展驱风遁地的法术,带着周韶和月瞳赶路,并不吃力,途中遇到七次魔族巡查的斥候,在出示宵朗给的金牌后,皆被放行。这让我对宵朗那卑鄙无耻变态的人格有了一丁点的指望。

第八次遇到的是个豹族女妖,职位似乎很高。长相剑眉入鬓,颇很爷们,冲着月瞳只差没留口水,当场打晕拖回去做压寨相公。于是留着我们盘问:“金牌何处得来?”

我很老实的说:“金牌是宵朗给的,

她眼珠子盯着月瞳,问我:“宵朗大人和你有何关系?为何允许你前往敌营?是否有阴谋?”

我说:“对啊,我也觉得他有阴谋,若是姐姐知道,能指点一二更好。”

坦白过度不是好事,豹妖莫名其妙地认为我在耍她,还污蔑我偷了金牌,非要带回去给苍琼女神审问。

我想起苍琼恐怖的威压,打死也不敢再见。

豹妖更觉我心中有鬼,亮出兵器和獠牙。

此时,山峰之端,传来混沌的吼声,迷雾间浮现曼妙身影,周围环绕着无数魔将和异兽。

“来得正好!你和宵朗大人是何关系,问问便知晓,没得让天界的探子混了过去。”豹妖欲强行将我拖走。

我带着一只断爪子的猫和一个没法力的凡人,自然不是对手。眼看快到天界边境,离解忧峰不远,怎肯就此放弃,当即凝三条魂丝在指尖,给月瞳递几个眼色,准备趁其不备,搏一把。

未料,身后传来优哉游哉的熟悉声音:“放她过去。”

我猛地回头,目瞪口呆。

是宵朗懒洋洋地倚着棵榆树,衔着根草叶,正兴致勃勃地看我出丑。

“是。”豹妖气焰消停,低眉顺眼,不敢阻拦。

我磕磕绊绊地问:“你一直偷偷跟在我后面?”

宵朗看戏看得很愉快:“看你担惊受怕,百般猜忌的模样,可真是好玩。下次偷偷骂人时记得多学几个新鲜点的词,‘卑鄙’这个词翻来覆去,我快听腻了。”

我给吓得脸色发白,一把拖起月瞳要逃,另一把欲拖周韶,没想到扯了两下,怎么也扯不动。回头见他正痴痴迷迷地看着苍琼女神所在方向,双腿就像在地上生了根,怕是让他立刻扑过去,死在美人怀里都肯的。

“别看了!要是她追过来就不得了了!”我和月瞳一人一边,拽住他胳膊,拼命往路上拉。

周韶还在死死盯着苍琼,满脸呆气:“我不能相信,天下竟有如此美人,若是她笑一下,那该是……”

我说:“别做梦了!听说苍琼只有杀人的时候才笑。”

周韶开心地说:“太好了,我这就去给她杀。”

我和月瞳都觉得这小子魔愣了,狠下心来,一人一拳,将其打晕,硬拖着跑回天界边境,恰好遇上杨戬部下的巡逻将士,他以前和我师父关系甚好,算是熟人,细细问明缘由后,便很好心地将我们送了回去。

解忧峰上梨花依旧,白色的花瓣一片片凋零,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平静淡泊,没有人气,仿佛与世隔绝。

屋檐上的风铃轻轻摇晃,这是熟悉的家园,熟悉的世界,安抚恐慌不断的心,让我终于平静下来。

周韶渐渐苏醒,愣愣坐在门槛上,看着满天梨树发痴,不知在想什么。

我去师父的藏宝库里翻出珍贵的雪肌膏,很慷慨地厚厚涂在月瞳受伤的爪子上,再用天蚕丝带绕了几圈,打了个漂亮的梅花结。

月瞳好奇地四处打量,满意地说:“这就是你居住的地方?很美丽,树也多,挺适合猫居住。”

我找出个猫儿眼镶的珠冠,帮他将长长的银发束起,再拿出师父以前的旧衣裳,让他们换去身上血迹斑斑的装束,自己也重整仪容,恢复在仙界以往的打扮,然后坐在桌前,认真写了一封书信,交由引路青蜂,让它们送给藤花仙子。再把发呆的周韶敲醒,唤他入屋,正色吩咐:“我和月瞳身犯重罪,天界很快就会查明,到时候身陷牢狱,怕是照顾不上你,所以托付给好友藤花仙子,她是个很好的人,断不会为难你。你住在百花园,可万万不要去调戏花仙们,否则惹怒了百花仙子……”

百花仙子脾气很好,我也不知惹怒她会有什么后果,一时为难。

周韶低头看着青石地板,呆呆地说:“师父,我的心跳得好快,就好像快死了。”

我怒:“你以前对我也说过类似的话,难道不能换点新鲜词吗?”

周韶面露惭色,低头认错。

月瞳出言劝他:“我在魔界见识过苍琼女神的手段,你可万万不要起不应该的念头。”

周韶很认真地点点头:“师父,我明白,这种女人是老虎,碰不得。”

月瞳嘀咕:“老虎还没我凶,哪能和她比?”

我告诉月瞳:“咱们做错了事,理应受罚,待会便去天宫,找天帝请罪。”

月瞳耳朵抖了一下,软趴趴地垂下去,心虚问:“会怎么罚?”

我分析:“天蓬元帅调戏嫦娥,被打落凡间,卷帘大将打碎琉璃盏,被罚去流沙河。我们俩的罪过应该比这个深很多,大概关起来被烈火烧,被风刃割,或者十世轮回做畜生,再倒霉一点就是送上诛仙台魂飞魄散吧?”我看月瞳的神色很紧张,尽可能摆出高兴的样子来安慰他,“宵朗的目标是我,这次的事主要责任也在我,你将罪责都推给我吧,就说是我逼你打开天路的,应该不至于魂飞魄散。如果是受刑,总有尽头,闭着眼,熬熬就过去了,如果是做畜生……你现在也是猫,区别不是很大啦!重新再修炼就好!”

月瞳的脸色更难看了……

我开始检讨自己是不是缺乏安慰人的天赋?

月瞳叹了口气,似乎全身都松懈下去,他看着屋外漂亮的梨花,忽而狠狠用手指在我脑袋上弹了一下,骂我:“你都不惧死,我有何惧?咱们一同犯错,不管结果如何,总要一起担当。”

我说:“人人都说我傻,我看你更傻。包黑脸说过,赔本的买卖做不得,做事要精明些。明明可以倒霉一个就完事,何苦将两人都拉下水?”

月瞳说:“你死了,我一个人也是孤零零的。”

我指着周韶道:“你还有师兄!”

周韶从梦幻中回过神来:“你们刚刚说了什么?”

月瞳瞪着我:“我年龄比你大几千岁,你管我叫声叔叔都当得起!”

我想起他的身份,脸微微发烫,轻轻“咳”了一声,忽略这个小问题,继续说:“我心意已定。”

月瞳拍拍我脑袋,含笑道:“你啊,就是太理智了点。”

我见他没反对,就当默认。

月瞳问:“何时去见天帝?要快点将魔界抢得元魔天君躯体之事上报,以免生灵涂炭。”

我拿过桌边,师父离开前曾把玩的筝琴,上面他弄断的琴弦,一直没有修补,更添思念。我想起遇上宵朗后的种种往事,种种困惑,觉得就这样带着谜团死去,心里总有不甘,回忆以前和师父相处的点点滴滴,慢慢推敲。忽然在模糊的记忆中想起师父曾在我很小的时候,带着一起去过桃花坪,那里住着一个不爱搭理人的仙女,似乎是他的长辈。仙女让我留在亭子里吃糕点,她带着师父离开去说悄悄话,师父回来的时候似乎有些狼狈,还叹息了许久。自此他再也没有去桃花坪,却每年都会送贵重的礼物过去。

那个仙女和师父应该有渊源,或许她会知道师父和宵朗间的孽缘。

于是,我抱着一线希望,在天界捉拿自己前,前往桃花坪,希望找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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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行前,我把周韶交予藤花仙子,再将下凡后闯的乌龙简单说了番,只隐去元魔天君身躯被盗和自己即将受罚之事。藤花听得捧腹大笑,然后拉着周韶细细端详,赞道:“不愧你收的徒儿,长得一般呆。既然你过阵子没空,我便帮你照顾照顾吧。”

我羞得面红耳赤,转念一想,自己已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不好牵连徒弟,便低声请求:“这个徒儿,我……想他改投你门下,不知可否?”

周韶闻言大惊,急急问我:“是不是因我见美女心猿意马,贪花好色,所以师父不要我了?”

藤花大惊失色,指着他问我:“贪花?他喜欢摘花?”

天界仙女禁欲修身者多,甚少有人调戏,在某方面都很呆。我知她想歪了,急忙解释一番。藤花听后更怒,骂我:“这样的徒儿,你也收?!还不快快从南天门踹下去?”

我低头道:“十世善人,动不得……”

“呸!”藤花小声骂道,“十世登徒子!”然后她揪着我耳朵到墙角问,“是不是你被他折腾怕了,丢过来祸害我?”

我揉着被她捏红的耳朵,打哈哈道:“好友,你知道我笨,实在管教不来。”

藤花柳眉一挑,狐疑问:“你该不是被徒儿欺负惨了吧?!”

我熟知好友性格,立刻不吱声,装可怜。

藤花果然仗义,气势汹汹地回头抓着周韶:“呆会跟我回百花园,让为师好好收拾……教导你!”

周韶张口结舌,正欲反驳,我一把将他扯到角落,叮嘱道:“我在凡间闯了祸,是戴罪之身,为免牵连,不好照顾你了,难得藤花仙子愿意收留,你随她去,也了结我一宗心事。待消息传报完,天界给我定罪后,她便明白我的用意,不会为难你了。”

陌生的环境里,周韶少了以往的放纵,多了几分颓然,他黯然问:“师父,我能帮你做些什么?”

月瞳笑道:“莫非你想帮忙顶罪?还是想一起被定罪?”

周韶没否认。

我摇头:“月瞳引路,我开门,元魔天君躯体丢失,是罪证确凿,你凭什么顶罪?不如乖乖待在百花谷修身养性,别惹毒蝎美人,别让我担心就好。”

周韶想了好久,出了很多馊主意,最后垂头丧气认命了。

藤花仙子摊开手问我要凡间带来的礼物,我对着她傻笑,被扇子狠狠敲了一顿,然后去库房里将以前舍不得吃的万年冰山莲子送了给藤花。藤花大喜过望:“小气鬼今日为何如此大方?莫非我帮你教训这徒儿是苦差事?放心,收得重礼,就算他比你还呆气,我也替你纠正过来!”

“嗯,好东西,别浪费了。”我笑着点头,送她离去。

白琯是骗局,月瞳变前辈,周韶被送走,凡间收的三个徒弟,统统没有了。

一切变得和以前没有区别。

我抱起变回猫型的月瞳,驾彩云,闪电般地向桃花坪飞去,那里有成千上万株桃树,绽放着永不谢的桃花,灼灼其华,仿若晚霞。彩霞端处,是彩色鹅卵石夹杂着白玉铺就的小道,通往湖边依山而建的水榭。湖面波光嶙峋,湖上没有桥梁,我持玉笛,吹一曲《蒹葭》,湖那边几声筝响。

八只青鸾衔着白色锦缎从飞来,在半空中架起桥梁。

珠簪缓摇,裙裾翩翩,美艳端庄的仙女踏着锦桥,慢步走到我面前。

我持晚辈礼。

她微微点头,算是回礼,含笑道:“你是当年跟在瑾瑜身边的丫头片子?今日是什么风,将你吹过来?”

我客套几句,婉转道:“师父已失踪数千年,弟子心下担忧,欲去寻找,。忽忆锦弦仙子曾与他相熟,故上门拜访,想请指点一二。”

锦弦仙子淡然道:“该去时,自会去,该回来时,自会回来,何须担忧?”

我陪笑道:“小仙曾下凡间,听见一些不好的传闻。”

锦弦仙子道:“传闻不可信,眼见为实。”

我狠狠心,直接说:“小仙见到宵朗魔君了!”

锦弦仙子神色不变,只微微叹了口气:“该来的,也是会来的。”

我见她含糊其辞,什么都不想说,直接逼问:“宵朗魔君和我师父究竟是何关系?宵朗称师父已落入他手中,情况危急,求仙子大发慈悲,让我明白此事原由吧。”

锦弦仙子摇头道:“我不能说。”

“不能说便是知道,”我坚持,“我必须找到真相。”不管用任何手段。

锦弦仙子有些为难,她想了小半个时辰,才缓声道:“元魔天君有二子一女,皆同父异母。长子幽冥的母亲是人,次女苍琼的母亲是妖,幺子宵朗的母亲是仙……”

处罚

师父是仙胎,宵朗也是仙胎,等于?

锦弦仙子不肯细说,让我独自三思。

我愣愣地看着湖面跃出一条肥鲤鱼,又跃出一条肥鲤鱼……

鱼落水中,打出圈圈涟漪。

我终于悟了,惊讶问:“莫非师父和宵朗是兄弟?!”

“事关天机,不可泄露。”锦弦仙子无情道。

在凡间,每次白琯月瞳问到不懂的问题时,我总用“天机不可泄露”搪塞过去,如今遭报应了,真是活该。我不死心,再问:“宵朗的母亲是谁?她在哪里?”

锦弦仙子冰山般的脸,闪过一丝怜悯,她低头道:“是妙音仙子,她是我多年好友,亦是天界战将,一万多年前战败落入敌手,惨遭元魔监禁,生下魔胎宵朗后,陷入疯癫,拒绝医治,最终在三千年前自毁元神而去……”

幼时记忆早已模糊,可我还记得师父发现我有补魂异能时的狂喜,待能力稳定后,他便带我去了桃花坪,说要见一个很重要的人。我乖乖坐在亭子里,懵懵懂懂地等了好久,等到师父回来,再带我离开,然后他连续好几天都没说话,还以为是自己惹师父不高兴,忐忑不安了很久,想方设法逗他开心。

师父在梨树下抱着我,抱得很紧很紧,就好像缠着梨树的寄生草,要勒入骨肉,再不分离,一滴水珠落在肩上,我无知觉地笑道:“师父快看,梨树上的露水掉下来了。”

师父没抬头,轻声附和:“没错,今天的露水特别重。”

自此之后,他再没提起过桃花坪,也再没这样紧的抱过我。

妙音仙子的名字如同禁忌,在天界消失不见。

或许是因为她诞下元魔之子,成为天界的耻辱吧。我背过的天界历史上也仅简单记载着她战败身亡,并不引人注目。

后来,天界又开始动乱,素来懒散的师父出了好几次门,参加诛魔之战,我趁他回来时缠着恳求:“师父,你带我去战场吧,不要丢下我一个人‘独守空闺’!”

师父被茶水呛到,神色诡异地看了我很久,说了声“荒谬!”,然后把《千字文》和《诗经》丢来,罚我在屋里各抄十遍。抄得我手也软了,眼也花了,累得没空想东想西,还要回去汇报对“独守空闺”这个词的正确理解和深刻反省,他才作罢。

三月后,幽冥魔君战败,被囚九雷岛。

天界皆大欢喜,庆功宴摆了三天三夜,唯师父不喜热闹,独自带我回解忧峰喝闷酒,我对战果不解,问:“为何不将幽冥魔君杀死,一劳永逸?是不是师父打不过他?”

“不是,”师父在帮我削木人玩,忽而眼中抹过一丝厉色,“善恶双生,仙不死,魔不灭。”

这句话好深奥,我半点不懂。

师父见我迷惘,解释:“道由心起,魔由心生。幽冥魔君的魂体是元魔天君化出的‘痴’,只要天下人心中尚存一丝‘痴’念,他便能无休无尽地再生,永远也杀不死,故只能封印。”

我害怕地问:“天界岂不是赢不了?”

师父摇头,说了句更深奥的话:“善恶双生,没有彻底的赢,也没有彻底的输。”

“不管了,”我对仙魔之争毫无兴趣,只考虑毛绒绒的相公去哪里找,所以对师父那些不好懂的话,并未放在心上,随口道,“反正师父是好人,阿瑶也是好人,就够了。”

师父笑了几声,也随口答:“或许吧,阿瑶以后要做个好人,好人才有好报。”

我答应得很认真,在人生中也坚决履行了这一原则。

最后,好人倒霉了……

坏人宵朗笑得好欢快。

锦弦仙子对我表达了深刻的安慰。

我反反复复打听许久,她似乎对师父落入宵朗手中之事并不了解,实在问不出什么信息。无奈下,只好谢过仙子,带月瞳黯然离去。

路上,月瞳问:“你在伤心瑾瑜上仙和宵朗魔君是兄弟?”

“嗯,”我舒了口气道:“可是我想明白了,就算师父和宵朗是兄弟,师父还是我最喜欢的师父!”

短暂的沉默后,月瞳有些期待地问:“若师父是你最喜欢的人,我在你心里的喜欢又排第几?”

我不假思索道:“第三。”

月瞳有些奇怪,继而又摊手,无所谓道:“反正我只是只毛绒绒的畜牲,又没什么本事,你不喜欢也是正常的。不过……你第二喜欢的是哪只家伙?”

我不解地看他一眼道:“当然是藤花仙子,我和她相识那么多年,喜欢也是要论资历的……”

月瞳莫名其妙地高兴起来,走路的时候尾巴都竖高了几分。

我提醒了他好几次:“我们现在是去自首的。”

月瞳很有长辈风范地摸着我脑袋说:“嗯,别担心太多,将事情告诉天界,让他们去救你师父吧。”

我们带着紧张的心情,一起来到天宫。却见里面乱成一锅粥,将士和仙人们出出进进,似乎忙得连气都来不及喘,就连平日娴淑温婉的天宫侍女们,做事也风风火火了,个个连跑带赶,说话大声了不少,不停传下“普陀菩萨到哪里了?”“快去请洛河仙翁!”等命令。

我拦下一个相熟的仙女问:“怎么了?”

仙女像看妖怪似地看着我,不敢置信地问:“你这话问得好生奇怪?难道不知苍琼女神正带着十方罗刹,八大魔将一起突袭边界?胡天王已在阵前被她一刀斩下首级,战线逼退了三百里,如今四面八方的军队都要去救援呢。”

胡天王前几年攻打叛乱的狼族时,曾斩首三千,是天界出名的悍将,如今竟被苍琼一招了结,简直匪夷所思。

短短不过数日,战线败退至此。

天下还有谁可挡住魔界第一战神进攻的步伐?

万年前,当时统帅三军的太虚仙翁聪明绝顶,伏魔将军武功盖世,(奇)他们一文一武,(书)皆品德出众,(网)能力超群。两人做事尽善尽美,鞠躬尽瘁,让魔界难以进犯。所有的军士都以他们马首是瞻,事无巨细,皆听从指挥,一切都运转得很完美,天界势力强盛,魔界难以侵入分毫。直到封印元魔天君一役,苦战两百三十七天,太虚仙翁和伏魔将军以一死一重伤为代价,获取胜利,逼得魔界不敢进犯,天界欢欣鼓舞。

待继承父志的苍琼出现后,大家才发现天界已无材可用,太虚仙翁和伏魔将军过于完美,也导致他们眼界过高,总抱着希望找到和自己一样完美人才的期望,反而难以培养出优秀的部下。

魔界少了元魔天君的制衡,初期混乱无序,内斗不断,后来以苍琼为首的武斗派抬头,用血腥和暴力压制一切,她手下皆是在血洗血,命换命的乱局胜利的强者,阴险狡诈,恶毒残忍,什么下三滥手段都敢用,打得真善美教育下长大的天界将领们手足无措。

至此,天界荣光,不复返。

天帝很震怒。

将领们很屈辱,在大殿上纷纷踊跃要求出战,吵闹不断。

天帝左看一个,摇摇头。右看一个,摇摇头。往正中一看,是我和月瞳呆呆地站在大殿入口。

四面八方的目光投过来,虽沉默无言,却带着争辩未息的余怒,恨不得立刻将捣蛋的我丢出去。

我硬着头皮,徐徐上前,向天帝行礼。

天帝略皱眉,少顷,或许是想起我给他儿子补魂的好处,额间皱纹舒展开来,慈爱地问:“玉瑶仙子,你不是下凡玩去了吗?怎么就回来了?”

我客套道:“凡间险恶,不如天界万一。”

天帝笑道:“是人心险恶,吓着仙子了吧?”

我低头:“是。”

天帝疲惫地叹了口气,朝我挥手:“你去瑶池找天后吧,如今战况繁忙,你不宜站在这里。”

我不挪步,思量如何婉转告知他元魔天君之事,并揽罪上身。

未料,月瞳抢先跪下,开口直白道:“陛下,我是灵猫族的传人,日前受奸人蒙蔽,逼玉瑶仙子化回原形,将天路开启,导致元魔天君躯体被盗,自知罪孽深重,特让仙子带我来负荆请罪,任凭天帝处罚。”

满朝文武震惊。

天帝吓得从宝座上跳起来,惊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等等!”我发现这份口供和原本说好的不一样,定是这只小白猫又犯迷糊了!

奈何我脑子天生转得比较慢,说话也比较慢,月瞳却是个快嘴的,嗓门也比较大,他不留喘息余地,打断我的话头,闪电似地说:“灵猫族受托看管天路,被魔界所灭。我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却被宵朗魔君步步相逼,困于洛水镇,日夜折磨。年前恰好看见当年玉钥化身的玉瑶仙子下凡,想借天路趁机逃亡,并花言巧语骗她同意协助,却落入宵朗魔君陷阱,被他抢先一步进入天路,拿走元魔天君的身躯。如今心中有愧,自知死路难逃,故来投案。”

天帝看着我,颓然坐下,神色阴沉不定,呢喃道:“原来你就是玉钥匙,怪不得当年怎么也找不着,木隐于林,瑾瑜啊瑾瑜,你果然藏得好……”

早已被战事逼得焦头烂额的将领们,则手按宝剑,咬牙切齿,只恨不得当场将月瞳和我就地正法。

我摇着手,不停解释:“他说得不对,被宵朗威逼的人是我,要开天路的人也是我。”

月瞳叹息着看了我一眼,垂下耳朵,仿佛看穿世间险恶的长者,忏悔罪行的信徒,哀怨无比道:“阿瑶,没有用的,我知道你喜欢我,可你不必替我掩饰了。做错了就是做错了,我月瞳虽是只猫,却也是堂堂七尺男儿,没有让一个女孩子顶罪的道理。”

我怒了:“谁顶罪了!明明说好这件事是我负责的!”

月瞳看着我,一脸“事情就是这样,你不要解释”的坚定表情。

我越急说话越结巴:“不是这样的,下凡的时候,宵朗就开始算计我了,他……他把我困住,用各种手段吓唬,我经不住,心里害怕,所以……”

解释半响,众人看着我的目光多了几分狐疑。

月瞳苦笑着说:“阿瑶,算了吧。你这个人,有可能不守规矩吗?”

百官顿悟,以前受过我补魂恩惠的奉天将军立刻站出来,拱手求情,“谁不知玉瑶仙子是出了名的老实人、呆木头,守规矩守得几乎不近情理。臣敢用性命担保,她就算脖子上架着刀,也不会做出违规之事。”

没错,若知天路里藏着元魔天君身躯,若身边没有徒儿牵挂,若不是被宵朗用攻心术步步紧逼,若知道白琯是宵朗,我就算一头撞死,也不会去开天路。

追求藤花仙子三百年未果的清虚仙人也出列道:“灵猫一族自古善蛊惑,定是他花言巧语诱骗了玉瑶仙子。”

我拼命否认:“不不,是宵朗太狡猾,违反规矩的确实是我,和月瞳无关。”

月瞳对我嗤笑:“事情已落到这个地步,我也不想和你磨蹭了,我以前说的话都是哄着你呢,偏你还当真,你以为我真看得上你这丑八怪吗?”

他哄了我什么?

我迟疑了一下,慢慢回过味来。

其他人比我反应得快,皆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我,然后交头接耳,嘀嘀咕咕小声讨论。我可以想象,未来三千年,天界茶余饭后的最热门话题会是:传说,有个仙女下凡乱晃荡,被妖怪骗了感情,试图为爱顶罪,然后……

主犯和从犯的罪过相差甚远,很可能是一条命。

我发现月瞳在试图替我顶下主犯罪责,奋起反击。

奈何我墨守成规的形象太过深入人心,而月瞳伶牙俐齿,演技出色,硬是用谎言让所有人都认为,我述说的真相才是想帮忙爱人顶罪的谎言。

吵了大半个时辰,镇魔将军看不下眼,出列怒吼道:“魔界大军压境,元魔天君身躯被宵朗所盗,可见苍琼女魔此战目的定是为夺取她父亲的头颅,让元魔天君复活!若是让她得逞,父女联手,天界定会血流成河,沦为魔界的属国,这才是大家要担心的最重要事情!至于这两个犯下大错的罪人的处罚和去向,何须浪费时间去讨论?!应统统拖去诛仙台处刑!以振军心!”

大殿陷入寂静,所有人面露惭色。

月瞳脸色发白,我心跳停顿。

天帝神色一凛,下令:“将二人押入天牢。”

提亲

我和月瞳一起做狱友了。

其实天界犯罪的仙人大多是当场判决,轻一点的关去仙岛禁闭反省,略重的打下凡尘,再视情况决定是做人还是畜牲,更严重的直接绑上诛仙台处决,所以天牢里空荡荡,没有别的犯人。

守大牢的狱卒大概是几百年没见过犯人,闲得发慌,所以见到我们很高兴,兴致勃勃地念了一长段监狱守则,分配干净整洁的男监女监,用托盘给上了清露和蜜桃做饮食,最后还热情地和我套近乎:“关来天牢押后审理的仙人,大部分都没什么事,将来玉瑶仙子出去,可要照顾照顾小人,我姓肖,名萧,隶属仙卫队。”

我晕乎乎地回答:“我被押后审理是因为战事着紧,天帝没空。”

肖狱卒脸色变了。

清露和蜜桃没有了。

月瞳看我的眼神尽是残念。

我也后悔了。

两人乖乖蹲大牢,等判决。由于知道必死,心情反而轻松。监狱里混惯的月瞳一边啃着馒头,一边嫌弃天界监狱的伙食难吃,我是不容许任何人诋毁天界不如魔界的,Qī.shū.ωǎng.立刻列出一二三四点进行反驳,辩论得很激烈,最后结论是天界大牢的环境比较好,魔界大牢的伙食比较好,天界大牢的窗外风景比较好,魔界大牢的守牢妹妹身材比较火辣。

外面战况似乎越发激烈,天界一直没空料理我们,直到过了半个月,才有人传来了命令,说是要在三天后处决。

月瞳开始第一千零一次抱怨:“天界实在太小气了,连快死的人都不给块肉吃,断头饭到底在哪里?!我是猫!哪能吃萝卜?!再这样下去还没被处决就饿死了。”

我安慰:“除了仙宠外,天界大部分的人都吃素,吃素对身体有益,还能修身养性,所以你也应该学着改吃萝卜。”

月瞳眼神怪怪地看着我。

我终于想起人死后是不用管身体健康的,顿时红了脸,不停摇着手,解释:“你可以把萝卜当肉,味道也差不多的。”

月瞳问:“你吃过肉?”

我点头,为难道:“不小心咬过一口肉包子,白琯说是用猪的尸体做的,顿时吐了。其实我味觉不好,很难分出味道好坏,萝卜和仙桃在我嘴里一个味道,如果月瞳你饿,可以把我的萝卜也吃了吧。否则等死了后,连萝卜都吃不着了。”

月瞳大笑,双眼弯成月牙,两颗犬牙尖尖的,他揉着眼泪说:“阿瑶,你老实得让人说什么好呢?”

难道我安慰错了?

我很不安。

月瞳丢下萝卜,带着浑身锁链,朝我走近两步,倚着监牢大门,双眼如剪秋水,清澈地看着我,忽而问:“阿瑶,就这样死了,你甘心吗?”

我说:“甘心不甘心,有什么关系?”

“我不甘心,”月瞳歪歪脑袋,笑嘻嘻地,有点不正经对我说,“我爹爹在世的时候,说要等我长大了,给我娶个贤惠的好媳妇。要长着油光水滑的大尾巴,毛绒绒的耳朵,身上要有三种花色,生一窝小灵猫。可是他没等到我长大,便去了。灵猫灭族,我被关在监牢里大半辈子,出来后,整个世界都变了,我的梦想也破灭了,阿瑶,你的梦想呢?反正快死了,不如说出来吧。”

我扭捏了好久,才害羞地说:“我只想师父回到解忧峰,和我永远在一起。可是,我觉得这个念头好像很不好,所以……”

月瞳顿悟:“你想给你师父做媳妇?”

“没有的事!我师父天人之姿,惊世之才,虽然他小时候说过要给我做相公,可那是玩话,不可做真,我身为徒儿,不会对他有非分之想的!”我脸红得发烧,拼命否认,然后低下头揉着衣角道,“我……只是很想他。”

朝思暮想的人,至死也见不到一面。

待魂飞魄散,想看也看不着了。

我再也撑不住,红了眼眶。

月瞳慌了,他连声道:“要不我变成你师父的模样来陪你?他长得和宵朗一样吧?”

想到害死师父的宵朗,我终于“哇”一声哭了。

月瞳摇着尾巴,再次建议:“不如我变成你师父娶你?”

我哭着说:“不要。”

月瞳结结巴巴地说:“要不……我来娶你?”

我骂他:“不要乱开玩笑!”

“没有开玩笑,”月瞳抓抓脑袋,有些害羞,“虽然你没有耳朵和尾巴……但是你皮肤白白的,骨头软软的,而且身子像暖炉,都是猫喜欢的,我们从小又在一块儿长大,那时候我就特喜欢抱着你睡觉取暖,还乱蹭,口水都流到你身上了。”

我赶紧驳道:“那时我还是块玉吧?”

月瞳点点头,欢喜道:“反正……反正平时都是女人哄我,我不太会哄女人,可是我喜欢你,既然都快死了,不如把心事挑明白,我向你提亲,你嫁给我吧。”

妖族不太管礼数,他直白得让人面红耳赤,我拒绝道:“这样不好。”

月瞳劝道:“没什么不好的,你喜欢什么模样,无论男女,我都可以变出来陪你。没成亲就死了多亏啊?虽然我是不太好,又笨又懒又馋,以前还很乱来……可是你嫁不了师父,这里也没别人可选,还是凑合着嫁我吧。”

我打击他:“男牢女牢相隔那么远,你就算娶了我,也碰不着。”

月瞳漂亮的眼睛比天上星星还灿烂,他憧憬道:“至少,我可以拉着你的手,一起去诛仙台,做同命鸳鸯。”

小时候想要个毛绒绒的相公,如今毛绒绒的相公站在眼前,甩着尾巴,情真意切地表白,让我不由动了一下心。而且,在绝望的深渊里,有人陪着,总是好的。会忘记害怕,忘记恐惧,变得勇敢。

月瞳急切道:“你不回答,便当你害羞同意了!”

我连忙否认:“等等,再容我想想……”

女孩子说要想想,心里头多半是有些肯了。月瞳大喜过望,站起来转了几个圆圈,若不是有栏杆拦着,他定会飞扑过来抱着我亲几口。

东君的马车缓缓西行,玉兔缓缓将蟾宫升上,正当我下定决心,要给月瞳答复时。狱卒匆匆从牢外跑来,对我的态度很客气,解下镣铐,恭恭敬敬地迎出去。月瞳拍着牢门问:“怎么了?处决要提前执行吗?”

狱卒喝道:“是天帝有请玉瑶仙子。”

我随他走出天牢,却见镇魔将军带着几百精兵,面无表情地候着,然后挥挥手,让人驾来一辆天马拉的的精致马车,将我塞进去,快步流星地赶往天宫。

我莫名其妙,心下很是不安,问:“将军如此匆忙,究竟有何变数?”

镇魔将军冷冷“哼”了声,看我的神色很是不屑:“前日仙魔谈判,魔界派使者前来,苍琼那贱人提出的退兵条件竟是要元魔天君的头颅,还有你!”

五雷轰顶不足形容我此刻的心情。

苍琼善战不善谋,嗜杀崇武,甚少谈判,在大好形势下退兵不会是她的主意,应该是背后有人指使,另有图谋。

那条擅长算计的恐怖身影,再次浮现我的脑海中。

往日歌舞升平的天宫,如今充满肃杀之气,所有人的脸上只余掩不去的担忧。大殿内,只有极少数几个高级将领和仙人在。仙人青春永葆,可天帝的双眼如凡人般布满血丝,比在监牢里关了一个多月的我更憔悴。

我知道,战况已经到了很不乐观的地步吧,至少已攻到天界的封印屏障,否则以镇魔将军为代表的死硬派仙人也不会接受和谈。

让人吃惊的是,魔界派来谈判的也是熟人——那日在院外意图侵犯月瞳的赤虎将军。

他身上暴戾神色消失不见,气质变得平稳厚重,站在那里就是一座顶天立地的山,风雨不摧,雷打不改,哪里还是那个好色冲动的将军?

困惑中,赤虎冲着我拱拱手,略带歉意道:“当日奉命得罪,望玉瑶仙子勿怪。”

我顿悟。

赤虎出重手伤害月瞳,炎狐和螣蛇故意透露宵朗到来的目的和时间,亦是宵朗战术的一部分。如果当时我不逃,白琯亦不可能化身宵朗出现,三魔将就会做更过分的事情,直到逼得我们走投无路,再留出一线希望空间,让我们逃入天路。

越想越恨,我看都不看他一眼。

赤虎“呵呵”傻笑两声,向天帝告辞,大摇大摆退了回去。两军交战,不斩来使的规矩不被苍琼放在眼里,可是在天界几十万年来都执行得很彻底,所以将士们愤愤然地瞪着他的背影,剑弩拔张,纷纷上前求天帝让围击杀死那个混蛋。

镇魔将军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十方罗刹,八大魔将就算都杀了又顶什么用呢?只要苍琼、宵朗不除,魔军得势力是不会削弱多少的。”

“差点忘了,”赤虎走到门前,忽而一拍脑门,回身大声道:“玉瑶仙子,宵朗大人传话‘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大概意思是他很想你,不会喜新厌旧,见异思迁。叫你放宽心,勿牵挂他牵挂得茶不思饭不想。”

众目睽睽之下,他绝对是故意的!

若不是被侍卫拉着,我已丢脸得一头撞死柱子上。

镇魔将军看我的眼神更加鄙夷:“你在凡间时和宵朗那魔头勾搭上了?”

我连声呼冤。

南寿仙人狐疑:“你被他所骗,有了瓜葛?看来他对你用情颇深,停战提的两个条约里竟有你一席之地。”

我吐血道:“宵朗心机颇深,他不可能对我认真,也不可能做无意义的事。选择我的必有其他原因,玉瑶无关重要。如今苍琼愿意提出和谈是因为她的力量还破不了天界屏障封印,若交出元魔天君头颅,让沉睡他身躯里的灵魂苏醒后,让他和苍琼联手,魔界力量彻底复兴,到时封印被摧毁,天界将彻底沦陷,所以这种条件万万不可答应。”

天帝道:“苍琼确实打不开天界封印,故赤虎将军带来口讯,魔界愿意放宽条件,只要你或元魔天君头颅之一,便退军。”

我毫不犹豫做出选择:“元魔天君的头颅不可交,请天界交出我。玉瑶戴罪之身,待去魔界后,可立刻自尽,以免有污天界清誉。”

“胡闹!宵朗这种男人,怎会将儿女情长放在心上?就算他愿意,苍琼也不会答应。”镇魔将军对我的态度终于略有缓和,他皱眉道:“我认为魔界想要你,必是另有目的。”

玄青仙人不紧不慢道:“玉瑶仙子补魂之技,天下无双。元魔天君身躯的灵魂被监禁万年……不知是否完好。若玉瑶仙子被处死,元魔天君魂魄受损,就算得回头颅,醒来也是个疯子。若是将玉瑶仙子困在魔界,医治好元魔魂魄,再候机夺取头颅,才是上上之策。”

他身侧的玄梦仙子附和:“如此一来,宁可让元魔天君得头颅醒来变疯子,玉瑶仙子是万万不能交与魔界。”

天帝摇头:“魔界料我们无论如何也不会交出元魔天君的头颅,才提出二选一。或许玉瑶仙子只是幌子,元魔天君魂魄可能丝毫无损,他就是想我们这样胡乱猜测,然后交出元魔头颅,处死玉瑶。”

此言一出,大家陷入沉思。

宵朗那恶魔,最喜欢故弄玄虚,做一些让人左右为难的选择。

交出元魔天君头颅似乎是陷阱。

交出我似乎也是陷阱。

他在黑暗里笑着问你选择跳哪个?【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我问:“我不愿为元魔天君补魂,莫非他还能拿刀子逼我不成?”

镇魔将军嗤道:“他已逼你开了天路,怎知他有没有逼你补魂的能耐?”

我恼羞成怒:“他还能管得住我死?”

镇魔将军问:“若是他威胁你一死,再次发兵如何?”

我被问得张口结舌,忽而觉得镇魔将军和宵朗本质是同一类人啊……

大家争论不休,有说要交出我的,有说要交出天魔头颅的。

一直沉默听我们争执的天帝,终于出声道:“我心意已定,让玉瑶仙子与魔界周旋,拖延时间,再派重军镇守封印之地,看管元魔天君的头颅,不可让魔界宵小有可趁之机。”

镇魔将军点头赞道:“天帝高明,待天界布置完毕,玉瑶再自尽吧。”

“……”

自己想去死和别人叫你去死是两码事。

我忽然很失礼地萌生出一股揍人的冲动。

镇魔将军见我看着他,忽发好心安慰道:“莫选上吊、撞墙等死法,既痛苦也容易被救回来。你晚点去曼陀罗仙子处拿一幅毒药,死时毫无痛苦,容貌不变,比上诛仙台强上百倍。”

“……”

师父啊,其实我安慰人的技术还不是最烂的吧?

天帝看我说不出话(被气的),便当默认,算是定下这回事,准备宣布散会。

我回过神来,急急拦住他,趁机求道:“玉瑶犯错,理当受罚,天界安排,无有不从。但月瞳确实是被我所骗才犯下过错,请饶恕他吧。”

天帝抚须沉默。

我快速道:“我这一去,大概回不来了,望天帝开恩,让我放下心结,无牵无挂,可以专心做事。”

这是个小小的威胁,暗示月瞳被关着处死,我做事可能会分心。

天帝皱眉,问众人意见。

镇魔将军爽快道:“小小猫妖,无足挂齿,大局为重。”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月瞳被改判去桃园面壁思过。

散朝时,天帝对我说:“既然此去魔界,再难相见。你先去天妃那里走一趟,就当告别吧。”

我不解,平日和天妃素少来往,除下凡前救子一事外,并无交情,她哪来的话和我说?正想客气推脱时,天帝再度坚持:“元青天君之事,她还有些话想当面谢你,快去吧。”

迎接

瑶池云雾飘渺,天妃穿着不复往日华贵,素净白裙,乌油油的髻上没有半点钗环,眉间是掩不住的忧色。侍女通报,她仿佛从梦中惊醒,猛地起身,差点撞翻桌上玉。

玉阶下,我弯腰行礼。

天妃匆忙走下台阶,低身扶起,挽臂共入纱帘内,又屈尊降贵,亲自斟上玉液,用温柔声音叹息道:“玉瑶仙子,这几日受苦了。”

“比起日夜担忧战事的天帝和将士们,小仙不算苦。”我不相信天妃会担心我是否受苦,偏偏不太会隐藏情绪,心里狐疑,很快流于面色。又唯恐对方动怒,赶紧打两个哈哈,尴尬带过,“今天没战事,很和平,瑶台的花开得也很好……”

天妃的眼角抽了两下,勉强笑道:“天帝从未打算处死你,本来是打算丢在监牢里好生照料,拖到战事结束再从轻发落。”

我怀疑地再看她一眼,小声问:“我好像收到死刑批文了?”

天妃望着瑶池外满园繁花,装没听见,高贵冷艳地继续说:“瑾瑜上仙对天界功劳极大,如今下落不明,很是可惜。天帝念及旧情,不愿处决他唯一的徒儿。”

我弱弱发问:“牢头弄错人了?还是……”

天妃轻轻“咳”了一声,打断我的话,表情换做痛心疾首状:“天帝是千不肯万不肯杀你的,都是镇魔将军胡乱上书,说要斩勾搭魔界的乱贼以振军心,天帝给缠得没办法,无奈先下诏令,应付过去,可诏令上是没盖印的,做不得准。恰好魔界派人来谈判,指名要你,镇魔将军也没办法了。”

有没有盖印,诏令做不做准,都是他们说了算啊……

我的疑心早被宵朗□得强了百倍。

天妃笑得和蔼可亲,拉着我亲热道:“本宫相信瑾瑜上仙教出来的徒弟,是不会私通魔界的。若你真和宵朗好上,何苦回来受死?天下哪有这样的傻瓜?”

她赞美师父教徒有方,我心里舒坦了许多,脸上也露出笑容,直问:“天妃特意召见小仙,可是去魔界前有何吩咐?”

“这……”天妃挥退众人,沉吟许久,欲语还休。

“不除苍琼,天下难安。”帘后传来天帝沉稳的声音,“玉瑶仙子,你可愿为苍生除害?”

我不加思索道:“愿意,可玉瑶能力低微,恐不是对手。”

天帝打开桌上金丝檀香木棋盒,拿出一颗玲珑白玉雕的棋子,缓缓放入天元,旁边又围上几颗黑子,默然凝视许久,忽而抬头,死死盯着我,眼神没有大殿上的疲惫,变得凌厉无比,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不要你做什么,而是要你什么都别做。”

我惊愕。

天帝再从棋盒中取出一子,远远离开众棋,孤立在星,指着道:“天界在魔界早布有暗桩,只是苍琼监视甚密,难以行动。你出生天界,善恶分明,此去魔界,临行前又与我和天妃密谈。传入苍琼耳中,必怀疑是天界探子,多加提防,待她将注意力集中在你身上,我们布下的其他棋子,便可行动了。”

我犹豫问:“你是指……让我做幌子?”

“是,”天帝决然道,“你也可以适当做些行动,增加她的怀疑,从而掩护我们真正派去的人。必要做下一步行动时,我们的人会给你暗号和指令。你听指令配合行事便可,”说到此处,他顿了顿,再道,“成功后,我们会派人接你回来。”

不,他在撒谎,天界是净土,不会容纳一个被恶魔玷污的仙女回来,她只会是千古污名。

可是我不在乎。

我平静地回答:“好。”

天帝移下视线,看着台上棋局,为难道:“天下为重,有些事情非我愿为,而是不得为之,玉瑶仙子,宵朗残暴……”

后面的话,他不说我也明白,宽慰道:“陛下放心,玉瑶明白事理,自当以大局为重,苍琼姐弟未除,是不会哭哭啼啼,寻死寻活的。”

天帝重重一声叹息,挥手让我退下。

我方走到帘外,天妃快步过来,拦着我,面露愁色道:“玉瑶仙子,你若是在魔界见到一个身上有凤凰印记的男子,请帮本宫看看他可好……”

“闭嘴!不要提那孽障!”天帝的怒喝打断天妃的恳求,“他已经死了!”

我虽然有些迷惘,但觉得他们剑拔弩张,似乎要夫妻掐架,赶紧脚底抹油,跑了。

往日交好的仙子听说我要去魔界,纷纷避之不及。唯藤花仙子带着周韶,在解忧峰等我。手里带着百花蜜酿和甘露酒,和以前一模一样。周韶的身上则青一块紫一块,到处都是伤痕。

我有些心疼,暗暗抱怨藤花:“他虽好色些,但心底不坏,就算得罪了仙子,欠收拾,也不需下那么狠的手吧?”

藤花摊摊手,无奈道:“谁舍得收拾他?百花园连个公的都没有,他嘴甜脚勤脸皮厚,哄得上上下下都欢喜,百草仙子高兴得连压箱宝贝都送他了,连我都没这待遇。”

男人稀缺的地方……登徒子倒是个宝了。

凡间哄女孩子的方法,仙子们都闻所未闻,也难怪高兴。

我算是把他送对地方了。

我再问,“莫非他的伤是从万花谷的台阶上一直滚了下去?”

藤花仙子哀怨地看了他一眼道:“不怪我,自听见你被处极刑后,这孩子疯魔了,偷偷跑去天宫胡缠,硬是要给你讨公道,还喊了很多乱七八糟不应该说的话。这身伤已算是轻的,若不是百花仙子求情,怕是早被守门天兵给砍了。回来后就变得傻乎乎的,不和人说话,尽坐着发呆。”

三个徒弟,我最重视白琯,他背叛了我。我最不重视周韶,有时还觉得他是麻烦,可他依旧对我死心塌地,甚至不惜性命,擅闯天宫,为我说话。

师父啊,人是不能看外表的。

我喉咙有些难受,静静站在他面前,不知说什么。

周韶低声问:“师父,我不明白。”

我挤出一个微笑,尽力像往常那般说话:“何事不明?”

周韶往日清澈的眸子里尽是血丝,“天界如此待你,你为何还要为天界出力?”

我答:“不,我是为天道出力。”

周韶如愤怒的狮子咆嚎起来:“天道不公!”

我淡淡答:“天道在自心。”

周韶怒问:“天道为何物?”

解忧峰上梨花花瓣缓缓飘落,悄无声息。我忽而想起很久以前,也曾站在树下问师父什么是“天道”。师父拉着我的手,指着我的心说,“这就是天道。”

我不明白,继续缠着师父问:“你的天道是什么?”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师父倚着梨树,将我抱入怀里,在耳边说的话,声音虽轻,可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他是师父,我是徒弟。

他贯彻的理念,我会继承。

他期望的事情,我来完成。

这便是我的天道。

周韶听完后,一直在笑。

我问他笑什么。

他思索片刻,歪歪脑袋,表情带着三分狰狞,缓缓说道:“如果这便是天道,我宁可成魔!”

“大逆不道!”我又惊又怒,想也不想就甩了他一巴掌,严厉斥道,“这种胡话,也是你说得的?”

周韶恢复原来憨憨的表情,揉着面颊讨饶:“哎呀,别生气,我开个玩笑而已,也就师父你这呆子会当真,痛死我了。”

这孩子的玩笑开得太大了,成魔这事别说去做,就连念头也不应转。我满肚子怒气,可看他哀声求饶很是可怜,又心疼起来,拿出雪灵膏给他涂,一边涂一边啰嗦:“以后我不能在天界看顾你,你自个儿要懂事些,别给藤花仙子添太多麻烦。这个地方处处都讲规矩,可是只要你不做错事,日子还是很舒坦的……”

周韶胡乱“哼哼”,算是应了。

我停下手,低头道歉:“对不起,我以前做你师父,不但没给你任何好处,还增加了许多麻烦。可惜世上无时光流转,否则我宁可不识你……”

“我乐意,就算你不找我,我也会缠上你。”周韶的声音有点怪异,就像被喉咙里塞了个核桃,吞不下吐不出的感觉。

洛水镇的日日夜夜,恍若如梦,一梦醒来,我已不是我,他也不是他,每个人的生活都被改变了。

我拍拍他的肩膀,想说几句饯别话,却什么都说不出。

周韶猛地起身,大步走出屋子,甚至不愿回头再看一眼。

我觉得他和以前有些不同了,就好像雨后春笋,一夜成林,不再是那个厚着脸皮跟在美女后面讨好卖乖的孩子,举手投足间忽而有了大人的风范。

每个孩子都会长大的,以前师父不再抱我在膝头,不准我睡在他床头时的理由也是我长大了,我为此郁闷了许久,只以为是被抛弃的前兆,还闹了笑话。

师父啼笑皆非,他说孩子长大总会有很多不习惯的地方。

所以我对周韶的转变,并未多想,也没时间给我多想。

屋里藤花仙子忙忙碌碌,麻利地从东收拾到西,帮我将各色物品打了几个大包裹。我走到她身边,尚未道谢,她已碎碎念道:“别嫌我多管闲事,是阿瑶你丢三落四,若我不帮你看着,也不知会漏什么东西忘了带,到时候再托人传话送去,就很难了。”

藤花是急惊风的性子,绣花缝补等细致活样样不行,很容易被挑拨,和人说多几句就会斗嘴。我是慢性子的好好仙人,就算被人欺负也是三两句带过,从不放在心上。自三千六百多年前,我帮她织补好百花仙子赐下的凤羽衣后,发现性子相投,成为好友。若她生气吵架,我会在旁边劝着,若我被欺负,她便跳出来帮腔出头,两人一唱一和,很是融洽,正如凡间的闺中密友。

我见她连扫把拂尘都装入箱子,不由苦笑道:“魔界又不是穷酸地,要什么没有?”

藤花仙子怒道:“他们是他们的,我们的是我们的,他们的再好也比不上我们的。”

我见好友心情不好,附和道:“说得也是,魔界的东西确实不太好。”

藤花仙子的手停在半空,良久,轻声道:“你这呆子、呆子、呆子……”

我不喜欢被她骂“呆子”。

我更不喜欢以后听不到她骂“呆子”。

我低着头,任由听好友一声声“呆子”唤着,直到她的声音不再活泼,正如跳跃的火焰被冰冷海水浇熄,只余一丝余温,却强颜欢笑道“呆子,你的解忧峰和梨园,我会替你好好收拾,等你回来,保管还和以前一模一样。”

我重重点头。

两个人,谁都知道,此去遥遥无归期。

我是再也回不来这座山峰,看不到满园梨花了。

氛围变得沉重,我不敢说话,因为我害怕,若是开口,眼泪就会掉下来,让她发现我的难受。

是藤花仙子的眼泪,忍不住一滴一滴先落下来。

她转身,紧紧抱着我,不顾往日形象,嚎啕大哭,她说:“你别去,去了就回不来了。你说过,要和我做一辈子好朋友,不可以丢下我。以后我的百花蜜饯和谁分享?以后我该去哪里蹭你做的蜜酒?去哪里找比你更烂的臭棋篓子?我不要这样。”

我撑不住,也抱着她哭道:“不要哭,地窖里的蜜酒都送给你,我再不小气了。”

死别苦,生离难。

藤花仙子泣不成言,湿了衣襟。

我陪她一起挑灯,说悄悄话,度过在天界最后一个夜晚。

第二天一早,天界派人来催。藤花仙子揉着红肿的眼睛,替我梳妆,妆罢,她对着镜子左右细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支天工制成的东海珍珠琉璃藤花簪,斜斜替我插在鬓角,耀眼光华照满屋,细碎的琉璃珠和珍珠垂下,在耳边如鱼儿般跳动,映得人多出三分颜色。

这是她最心爱的发簪,平时连碰都不舍得给人碰。

我惊愕地看着藤花。

藤花仙子满意道:“若能回来,便还我一件更贵重的。”

我戏说:“待你出嫁,我给你一箱子。”

恰逢清虚真人奉命来催第二次,听到我们对话,立刻红了脸,不住偷眼看藤花,欲言欲止,直到藤花甩他一个白眼,坐青鸾远去,还久久收不回视线。

我将藤花帮我收拾的几个大箱子,统统装进乾坤袋。由于大局已定,我不打算向月瞳告别,以免更加伤怀,只将一封留给他的信托清虚真人代为转交,然后一步步离开我出生长大的地方。

最后一眼,看不厌满园梨花开浪漫。

最后一眼,看不腻解忧峰上万年□。

微风吹过,屋檐铃铛清响,彩雀争鸣,梨树上处处爬着解不开的藤蔓,我伸手轻抚粗大枝干,抬头看去,枝叶交错间,漏下缕缕阳光,恍惚还躺着师父身影。乌云飘过,遮住满天光明,他骤然消失,手心没剩下一丝余温。

秋千仍在,石头上乱画的痕迹仍在。往事历历,欢乐时光犹在眼前。

我回到了朝思暮想的故乡,又要永远地离开了。

一步三回头,五步一徘徊。

舍不得,放不下。

直到再看不到解忧峰的山头,直到再看不到解忧峰的河流。

云雾峰,层层叠叠的乌云遮住日头,恍若黑夜。四周狂风乱作,卷起的血腥味掩去花草清香。

我看见藤花仙子带着周韶,默默站在云海上方。

我看见百万魔军静静立与山下,无数旗帜飘摇,好像被黑暗吞噬的海洋。

我一步一步地走向黑暗。

魔军正前方,有大红斗篷在狂风中舞动,斗篷下是穿着黑色紧身铠甲的将军,他身材修长,青发如墨,红瞳如血,俊美难以描述,唯眉间一点火焰纹给他添上浓厚邪恶之气。

“宵朗……”我痛苦地轻声呢喃。

宵朗听见我的声音,仰起头,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灿烂笑容,那瞬间,就好像全天下的月光都映在他脸上,又好像全天下的星星都在欢喜。松开按在腰间宝剑上的手,朝我伸来,手心里是常年征战被兵器磨出的厚厚老茧。

“我们回去吧。”他的声音温柔如水,就好像在哄一个闹别扭的孩子。

昏暗中,相似的面孔,相似的身形。

恍惚间,让我有师父站在面前的错觉。

只是错觉。

魔界

我直径从宵朗伸出的手旁走过,连眼角都没有扫他一眼。

打扮奇形怪状的魔将们用忍笑的目光看着我身后,气氛变得尴尬紧张。一直在静观的炎狐将手中铁扇收拢,替主子打圆场道:“这丫头都给吓傻了,把宵朗大人的龙车驶来,路途遥远,别颠着了娇客。”

龙车约莫三丈长宽,金丝楠木打造,挂着东海珍珠帘,拉车的毒龙长着厚厚皮甲,口里喷着火焰,气焰嚣张,似乎在向我扬武耀威。有魔兵抢上来,放下踏垫,扶我上车。

尚未踏出第一步,一直大手将我拦腰抱起,天旋地转后,被甩入一个冰凉的怀抱。抬头看去,宵朗的黑金铠闪着寒光映入眼帘,他的脸色比铠甲更冷,半眯着眼睛道:“战败上供的人质,何来乘车的资格?自当游街示众,让子民们一睹胜利的威风。”

赤虎抓抓脑袋,不解问:“可是,是您亲口……”

他话音未落,宵朗已嗤笑道:“赤虎啊赤虎,你跟随我那么多年,还分不清哪句是真话哪句是开玩笑吗?”

赤虎摇头,老实道:“分不清。””

“做事要因时制宜,你真是孺子不可教也。”宵朗痛惜地叹了口气,又拍拍我脑袋,教训道,“做事不要拘泥过去,懂吗?”

坏人说好的东西肯定不好,我凭直觉摇头。

“也是不可教的。”宵朗教育失败,心情似乎有些郁闷,他不再理我,命人牵坐骑来。

一头黑色巨象缓缓从魔群中走来,它身高约十丈,披着重重的锁子甲,瞪大血红色的双眼,露出比刀锋更锐利的獠牙,每踏一步都地动山摇。待走到主人面前,恭恭敬敬跪下前肢,俯身请他上背。

宵朗将我双手牢牢反剪身后,抱起往上一纵,轻若云烟腾空起,略转身,已到象背,象背上竟是一座凉亭,挂着帘幕,里面是套万年花梨木雕刻的桌椅,玲珑格子里是笔墨,旁镶着如意玉纹,还有同样款式的的小书柜,堆满各色书卷。

巨象上,登高望远,四面凉风,可观锦绣河山。

他是打战还是游山玩水?

我琢磨了半刻钟后,忽而想起一个更重要的问题——桌椅只有一套,宵朗抓我上来,莫非要绑在凉亭外面示威?

宵朗似乎也很“苦恼”,他琢磨片刻,做出决定,直接把我往自己大腿上搁,然后用挑衅的神色望着我,似乎在等我尖叫反抗,等了很久没结果,便伸手玩着我发梢,笑问:“你在生气?”

下面的魔将用暧昧的眼神望着我们,被他一瞪,又全部缩回头。

我没说话。

大象抬起蹄子,平稳而缓慢地走着。

他从玲珑阁翻出几块稀有的糕点,先放我鼻子边转了两圈,见我直勾勾盯着远方不做反应,自个儿吞下肚,然后看起书来,看不得几页,又深呼吸几口气,仿佛做了很大牺牲似地软声问:“阿瑶,你真不想和我说话?”

我一辈子都不想和这种烂人、恶棍、骗子、混蛋说话。

宵朗挑挑眉,笑了,似乎又想使坏。

我先下手为强,趁他没封锁我力量,直接变回原形。

一块晶莹美玉掉在他膝上,闭眼睡觉,随他爱怎么着怎么着,就算拿去当狗项圈都不管了。

迷迷迷糊糊不知睡了多久,待浓厚的魔气袭入玉窍后,灵魂打了一个激灵,不自觉惊醒,觉得不妙,忙悄悄放出三缕魂丝出去查探,发现自己被根红绳挂在巨象的鼻子上一甩一甩地示众,周围是魔人们歌功颂德的欢呼声……

我沉吟片刻,决定装死。

宵朗慢悠悠地合上手中书本,让巨象伸过鼻子,将我捞回。用食指勾起,在空中转了几个圈,捧在掌心,故作温柔地问:“你醒了?”

我给力地装死。

宵朗:“砸碎你!”

我更给力地装死。

宵朗:“丢你去茅坑。”

我醒了。

宵朗“顿悟”:“还士可杀不可辱呢?”

我低头不吱声,偷眼看魔界环境,越看越新鲜。

天空笼罩着厚厚雾气,和融雪时一般冷,灰沉沉的,就好像墨水落入池塘,弥漫开的那刹那,阴暗中带着诡异的美。各色灯笼挂在建筑上,照亮道路,时不时传来淡淡的血腥味或尸臭味,行人皆持剑佩刀,打扮得很随意,衣着暴露的有,飘逸如仙的有,重凯厚甲的有,造型可以挑战你想象力的极限。嬉笑怒骂淫靡声从各个角落传来。和天界的刻板截然相反,这里充斥着一种自由的活力,任何人到了这种地方,都会有放任欲望的冲动。

过度的自由和放纵,造就强者活,弱者死的世界。

巨象放慢了脚步,我眼睁睁看见一个年仅十二三岁的漂亮小女孩被几个大汉拖去路边暗巷,暗自担心之际,又见她浑身是血,脸上带笑地回来,无所谓地衣角胡乱擦几把匕首,继续和身边的卖茶婆婆一起看魔军回归的队伍,云淡风轻,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这里全是恶人,无分老弱妇孺。

队伍转了两个弯,出现了一座巨大拱桥,连接孤岛,桥下翻滚着火焰熔岩,扫去寒冷,岛上是被黑云笼罩的宫殿,里面仿佛会传来人的哀嚎声。

随着通报声,青铜大门缓缓向两边打开,宵朗紧紧抓着我跃下象背,留下众人,大步流星向宫内走去,宫内是又是一座窄桥,宽约四丈,桥下被雾气笼罩,看不见景色,只闻嘶嘶的声音响动,不似流水。

“这是正殿,是阿姐的住所,”宵朗见我有探头探脑的意思,忙拦住,“你可知桥下是何?”

大不了是刀山火海吧。

宵朗挥手,驱三道清风散去腥臭的雾气。我看见无数的毒蛇爬满桥底,吐着血红信子,纠缠在一起,层层叠叠,游动如河,斑斓的鳞甲蠕动,在灯光反射下,就像河面上的月光点点,里面夹杂着白骨累累。

他问:“阿瑶,你害怕吗?”

我皱皱眉。

宵朗指着远处一条宽不足一丈的木桥,解释:“阿姐喜欢杀人,若有一日不杀脾气就会很差,而且最爱听人惨叫声下酒,五千多年前,有狐妖献计,以毒蛇做河,上面设独木桥,捉凡人在上面走,看他们掉下去取乐。”

苍琼的残暴事迹并非第一次听闻,沧族族长曾试图反抗,苍琼便杀死他五个幼子,当众烹熟后赏给部下分食,此事传入天界时,恨得所有仙人牙痒痒。

若是给我机会,就算拼上性命也要除了这天下第一毒妇。

想得太入神,宵朗在耳边还不知说了什么,一个字也没留意。

步上黑石台阶,在无数持刀侍卫中,转入正殿,里面无数魔将一起转头盯着我,全场鸦雀无声,唯苍琼慵懒坐在正上方异兽皮毛铺就的碧玉软塌上,由侍女替她修剪指甲,连头也没抬一下。流盼间,美色倾城,最灿烂的牡丹,最妩媚的蔷薇,最风流的桃花,最艳丽的荷花,难及其万一。

随行魔将皆行大礼。

我心里是极不愿意给这个深恶厌绝的女人弯腰,却怕耽误天界除魔大计,衡量间,脑子转慢了点,行礼得也慢了些。

苍琼还是没抬头,仿佛对周围一切都不在意,待修好一个指甲后,她抽回手专注地端详,待满意后,弹指在空中挥了挥,轻声细语吩咐道:“把下面那女人丢蛇海去。”

哪个倒霉蛋又得罪她了?

我困惑地左右四顾。

发现大家都在看我……

蛇海

两个熊腰虎背的侍卫踏着大步走过来,所有妖魔都很感兴趣地将视线集中在我身上,还有几个靠门口近的,悄悄往那边走了两步,探头霸占绝佳观赏点。就好像凡间社戏开台,大家兴致勃勃集中去看戏般。

仙女喂蛇难得一见,或许在他们心目中,是挺好看的戏。

我觉得自己比最红的花旦还瞩目,很是恍惚了一下。

身旁宵朗抱着双臂,气淡神闲,还笑嘻嘻地看着我倒霉,只差做出个“请”的手势。

他的甜言蜜语果然是哄人的。

意料之中的结果,我很平静。料想这里万魔荟萃,不管是反抗还是要死要活地哭着求饶,只是丢天界面子,给魔界徒添笑话,倒不如带着傲骨而去。

于是,我伸手推开拉我的侍卫,客气地说了声“谢谢,我自己来,”然后踏着稳稳的步伐走去蛇海边。

毒蛇在魔界蓄养已久,也有了魔性,见池边有人走来,立刻蜂拥而上,层层叠叠,堆成修罗宝塔,眼睛里透着饥渴的红光,争抢美味。

我深呼吸一口气,高高抬起头,闭上眼,纵身跃下。

蛇群沸腾,露出尖锐獠牙。

我腕间一紧一痛,身悬半空,竟未落入其中。

困惑抬头,却见一青衣男子,在岸边伸手拉住我的手,缓缓往上提去,置于岸边。他长发简挽,通身无半点装饰,眉眼间挂着忧郁,嘴角间尽是笑意,五官不算俊美,却很温和,仿佛河边芦苇,狂风不折。那身气派不似魔人,倒又几分仙人风采。

我坐在地上,愣愣看着他,只觉似曾相似,却想不起哪里见过。

过了好一会,我回过神来,转头却见宵朗的表情似乎很震惊,苍琼冰冷的神情中也挂上几分惊愕。

青衣男子缓缓开口:“苍琼殿下,请三思。”

苍琼恢复冷漠,嘴角露出一丝鄙夷,笑道:“你有何资格替她求情?”

青衣男子沉吟片刻,道:“在下并无资格,只为元魔天君复生大业,请殿下暂饶她一命。”

苍琼的手指轻敲案面,阴沉不定地看着我。

“真好玩!”宵朗忽而放声大笑,他大步走上宝座,坐去苍琼身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阿姐,你丢块玉下蛇海,也不怕你的宝贝蛇咯了牙?里面好些蛇都是我替你寻来的,若是死了,你不心疼我心疼。”

苍琼给他噎了一下。

宵朗淡淡地看看我,又回头笑道:“阿姐,杀人易,夺人难,你知我费了许多心思。她又是被天界呆子教出来的蠢货,将来好好□便是了。”

苍琼不耐烦地挥手道:“算了,让她滚,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宵朗闻言,立刻跳下宝座,黑着脸,用勒死人的力气扯住我的领子,快速拖走了。我犹在看那位青衣男子的身影,他孤零零站在群魔中,没人理睬,仿佛和周围一切格格不入。

“他是谁?”眼看要离开正殿,我终于按耐不住好奇心,开口问宵朗。

“是个不值一提的小人。”宵朗愤怒地将我望着他的脑袋扭了回来,狠狠丢进毒龙车,自己也钻了进去,然后敲着我脑袋,咬牙切齿问,“来前我已告知,苍琼必会在所有人面前给天界的人下马威,你只要装出懦弱害怕的模样,让她在下属面前展够威风后,我说两句好话求情,她便会顺水推舟放过你吗?”

他有说过吗?我没印象啊……

宵朗做事必有目的,这该不是他耍我的新招吧?

大概是我脸上的狐疑神色太明显,宵朗拉过我的手,语气不明地说:“你仗着自己是玉,倒是真不怕蛇,那么想和它们睡觉吗?”

我飞快地扫一眼他嘴角讽刺的微笑,略略思量,诚实做出评论:“确实,和蛇睡觉比和你睡觉强。”

宵朗像丢垃圾似地狠狠把我手丢了,手背磕在桌上的八宝盒角,瞬间青了一大块。我忍痛低头揉揉,他却抓住我的下巴,强迫抬起,双唇凑过来,与我近在咫尺,沉沉的呼吸在鼻尖流动,仿佛随时贴近,我可以看见他雪白的牙齿在一开一合,流出轻得若不可闻的声音,带着无尽温柔:“乖阿瑶,你选择得真好。”

他的温言软语比毒蛇更可怕。

恐惧的经历涌上心头,我本能地往后缩了缩,低声道:“和蛇睡觉我也不想,它们很臭。”

寂静车厢,宵朗用食指点着我的唇角,笑问:“不想,你还跳?打算变回原形,一辈子躺在下面吗?”

“不,”我一边蹬他一边解释,“我压根儿没打算变回原形。”

宵朗抓住我下巴的手,力道又大了几分,他问:“为什么?”

“师父说过,要会衡量形势,做出最佳选择。在凡间,大家也说流放比砍头好,砍头比凌迟好。你抓我来魔界,不过是想慢慢零碎折磨,如今能有机会光明正大地寻短见,魔界还挑不出错处,我何乐不为?”我觉得他这个问题很蠢,“何况跳蛇海的时候,我用魂丝屏蔽了五感,就算被蛇咬,也不会痛,以后还不用给你折磨,没什么不好的。”

宵朗怒道:“你就这样听你呆子师父的话?若他让你死,你怎么不去死?”

“师父不是呆子,他从来不欺负我,他是天底下最……”他三番四次侮辱我师父,让我对他跌到十八层地狱的感觉,再次挖了个洞,开拓出十九层地狱景色。

腰间一紧,身子已紧紧贴上他的胸膛,按倒在软塌上。

宵朗狠狠吻上我的唇,封住所有要说的话。

舌尖放肆探入,如饿狼,如猛虎,在贪婪品尝许久未碰的美食。

他没有封锁我的力量,似乎在期待什么。

我呆了一会,发现机不可失,赶紧狠狠咬了他一口,破皮入肉,血腥味满口。

他吃痛,松开我的唇,伸手拭去唇边血丝,惊愕片刻,先往银痰盂里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血不止,拭了又拭,双眼却冷厉地看着我,仿佛要生吞活剥。

我转头玩弄衣袖,只当他活该。

窥心

龙车停,侍卫恭请。

从窗帘缝隙看去,是一座比正殿略小的宫殿,花繁锦绣,暖泉叮当,毫无外面的肃杀之气。

宵朗掩着唇,狠狠掀开珠帘,他再次在众目睽睽下将我扯下车,一路拉扯着穿过回廊,转过影壁,绕过小桥,把我丢进一间玲珑小院,然后恨恨转身离去。

我揉揉被摔痛的屁股,站起身转悠了两圈,观察敌情。

院落不大,青瓦白墙,典雅朴素,可细细看去,屋檐飞角上皆挂着琉璃水精做的铃铛,檀香木门把手巧夺天工,微雕着二十四副凡间繁华美景图,茶具玩物数量不多,颜色淡雅,看似简单,却都是有来历的名物。不起眼的素色床帘上有不逊与织女手艺的暗绣。院落里种了三株梨花,引温泉水养,白色花瓣落满地,

我不得不承认,宵朗的品味比许多仙人更高雅。

走到院门,却被守卫的魔军客客气气请了回来,过了半柱香功夫,有七八个美丽清秀的丫鬟侍女,捧着各色女子用物,规规矩矩地来到我面前请安。

宵朗这里的侍卫和侍女,看起来皆老实厚道,倒是舒缓了不少我的紧张。

梳洗更衣完毕,我拉着她们东拉西扯套话。叫黑鸾的侍女最热情,她笑起来脸上两个酒窝,不管我问什么都不生气,回答得很详尽:“这里是宵朗大人的住所,他脾气最好,很少打骂下人。姑娘你不要太担心,他对喜欢的人很宽容,只要乖乖听话,不反抗,他便会对你很好,要什么给什么。”

叫红鹤的侍女说:“姑娘长得天仙美貌,我见犹怜,怪不得宵朗大人会动心。”

叫绿鸳的侍女跟着:“仙界仙女果然气度不凡,脾气又好,我们能服侍你,真是三生有幸……”

她们还说了许多让人飘飘然的赞美话。

我经历宵朗一役,心有戚戚然,见她们都是法力低微的小魔,便悄悄伸出几根魂丝,探入她们体内,查看真心。当然,这种偷看人心里话的行为很无耻,让我对几位美人略感抱歉,只是我身负天界责任,不管是魔军的部署,苍琼的秘密还是师父的下落,总要打探点什么出来……

可惜我没办法偷窥比自己能力更高的妖魔,否则我肯定天天追着宵朗看他脑子里在打什么鬼主意。

很快,小美人无法抵抗我的入侵,嘻嘻哈哈间,毫不自觉被查看了心思。

黑鸾:【不用服侍苍琼实在太幸福了,跟这种天界来的傻瓜打交道更幸福,不怕她罚,不怕她骂,还可以天天看见宵朗大人,宵朗大人在战场上真威猛啊……不知道在床上是不是同样威猛?他上次宴会上,好像看了我两眼,不知是否……】

红鹤:【什么丑八怪?长得一脸蠢相,除了胸大点,一无是处。也不知是怎么发骚勾搭上宵朗大人,不要脸!】

绿鸳:【她还有完没完?啰嗦死了,怎么刚刚就没掉进蛇海里咬死这贱人?好困……今天晚上吃什么?猪蹄还是烧鸡?】

我撑不住了:“宵朗为何派你们来我身边?”

三女面面相窥,齐声道:“总管说我们平日老实厚道,口心一致。”

我:“……”

“报……报玉瑶姑娘,”门外有个小兵红着脸,结结巴巴道,“宵……宵朗大人为您准备的瑶琴玉笛送……送到……”

侍女们急忙收下,我见他脑袋对着地上泥土,不敢抬头,脸蛋红扑扑,觉得是个厚道人,手一多,也伸出魂丝,想看看他的心思。

【我靠!宵朗大人好艳福,那么翘的屁股,那么尖的□,那么白的皮肤,摸上两把岂不销魂?妈的,若是老子,非压上去大战三百回合,干得她要死要活,看她还傲不傲得起来。先OOXX,再OOXX(删去儿童不宜的恐怖幻想一千字)】

我:“……”

师父啊,我这辈子再也不相信魔界任何一个人厚道了。

宵朗在门外轻咳,嘴角的伤似乎已经痊愈,他冷冷地看着我问:“你想做什么?”

我赶紧悄悄将魂丝收回,规矩坐好,和大家一样,装得比小白兔还纯良。

宵朗把众人挥退,很痛心疾首地指责:“阿瑶,你不厚道了。”

我脸红了,支支吾吾地对着指头,不敢应声。

\奇\宵朗摇头叹息:“你果然在用魂丝偷窥。”

\书\难道他刚刚没发现我放出的魂丝?我僵硬地瞪着他,有些傻眼。

\网\宵朗继续叹息:“看你鬼鬼祟祟的表情,就知道你想做坏事。问你一句,立刻收魂丝,还把手放背后,这等行径,让为夫该说什么好呢?”

我纠正:“你不是为夫,而且……我只是害怕,想知道你打算对我做什么。”

借口有些蹩脚。

宵朗挑挑眉,接受了,他摸着我脑袋,教育道:“做坏事就要做到底,不要半途而废,否则两边都不讨好。”

恶人传授作恶经验,我受教了,以后继续追着他手下偷窥内心去。

宵朗继续教育:“做坏事就不能被发现,否则会挨罚的。”

我觉得他表情很邪恶,又紧张了一下。

宵朗问:“你师父是怎么罚你的?”

我恍惚了一下,想起往事。

那时,师父天天坐在解忧山山门的大石上发呆,一呆就是好几个时辰,问他在想什么,却不肯说。暗恋他的仙子都猜测他是在思春了,绿蕊仙子胆大,抱着她家可爱的小白虎,用可以摸老虎肉爪子来诱惑我,让我用魂丝去查看一下师父在想什么……

我那是年幼,心智不坚,经不起诱惑,再加上自己也好奇师父在想谁,便很不厚道地出手了。可惜师父法力高明,还没等魂丝入体,就发现我做的手脚,当下抓起来一顿狠训,还重重地打了好几下屁股,痛得我直掉眼泪,以后再也不敢了。

如今,宵朗在兴致勃勃地看着我。

我心虚嘴硬道:“我……我师父才不罚我,顶多说几句,抄几十遍书。”

宵朗不信,嗤笑道:“真的?怎么和我听得不一样?”

我知他在套话,咬牙不认。

宵朗抱着双肩,淡定地问:“打手心?”

我摇头。

宵朗再问:“打屁股?”

我眼皮紧张地抽搐了两下,继续摇头。

宵朗笑道:“不乖的小孩,还真是被打屁股了。”

“没有。”我死也不认。

话音未落,身子已被宵朗腾空抱起,面朝地,腰部被稳稳压在他膝头上。

我心感不妙,挣扎着回头。

宵朗的神情很狰狞:“你这该死的女人,三番四次气我,还敢在魔界查探消息,这次把账一块儿清算,老子要把你屁股打红,看下次还敢不敢!”

教训

我发誓,护住屁股是我这辈子反应最快的一次行动。

奈何宵朗速度比我更快,重重一巴掌,迅雷急电般落下,火辣辣地蔓延开来,继而才感到剧痛和耻辱。

我张口结舌面红耳赤,脑子一片空白,完全不知应做什么。片刻,第二巴掌又重重落下,我才尖叫着要从他膝上跳起。两股魔气化作黑云灵索,游蛇般溜上我手脚,紧紧缠绕,再被他一掌压向腰间,按得动弹不得。

“痛吗?”宵朗气淡神闲地问。

我不作答,指尖飞出数道魂丝,向他身子缠去。

“私探魔族军情,是大罪。”宵朗挥挥袖子,挡开魂丝,黑宝石扳指上冒出一根细若牛毛的银针,带着淡淡香甜,戳入我的身体,酥麻的感觉蔓延而来,全身僵硬,就如以前无数个恐怖的夜晚,再无法运动半分仙气。

面对我愤怒的目光,宵朗很“好心”地把我翻了个面,抱在膝上解释:“是魔族秘制的摄魂香,足以让你这个阶位的仙人失去抵抗力,以前我都是下在你每日吃的果子里。”

我更愤怒地瞪他。

宵朗沉思片刻,补充:“很贵的。”

我被打伤的屁股硌着他的膝盖,很疼。

宵朗重新将我翻面,慢悠悠地掀起外裙,还想打。

我羞恼交加,尖叫着让他住手。

宵朗扶着自己下巴,暗红色眸子半垂,在幽暗房间内显得格外阴险,他说:“若让我住手,何不求我?”

我脑子都快气得不清醒了,结结巴巴地问:“怎……怎么求?”

宵朗道:“做个柔弱赔笑的神情,夸你家好夫君宽宏大度,说不准就饶了你。”

我脱口而出:“你不要脸。”

宵朗又一巴掌打到我屁股上,又轻轻地抚了两下。然后冷哼一声道:“你继续说。”

我痛得豁牙露齿,暗呼不妙,少不得委曲求全,昧着良心夸耀一二,抬头看见他嘴角似笑非笑,奸邪至极,还兴致勃勃地等我开口哀求,终于憋不住再道:“你就是不要脸。”

宵朗怒了,把我整个人横丢在床上,拉上帘子,狠狠拉下底裙,露出被打得热辣辣的屁股,还用粗糙的掌心在最痛处一点点研磨,忽而抓住,狠狠揉了两下,痛得我眼泪差点飙出来,然后磨着牙问:“最后一次机会,你求不求我?”

“求……我求。”我胆颤心惊,小心翼翼转过头来,打量半响,只觉他神色狰狞,似乎要吃人,急忙捧着小心肝定了定神,左右寻思,搜肠刮肚赞美词汇,想无可想,最终“哇”地一声哭了:“你还是继续打吧。”

宵朗僵了僵,继而大笑,双手却不停歇地解我腰带,淡绿色的罩裙褪下,杏黄色外裙褪下,素白色的内裙褪下,云霞做的衣裳轻飘飘滑过他的指尖,毫不停留,落在地上。

冰冷的空气碰触赤/裸的下身,鸡皮疙瘩骤起,心脏和呼吸都要停顿。

我用被束缚着的双手死命拉着衣摆,顾不得疼痛,挪着退向床脚,拖过绸被,包裹双腿,要遮住满园春/色,和那个代表着耻辱的刺字。

“落入魔族手中的天界仙女,无一不成玩物,确定要来的那一刻,你便应知道要面对何事,”宵朗没有追,他的身形被隐在床帘的影子里,看不出喜怒,“既有准备,何苦再逃?”

就算明知要死,在刀子砍下来的那瞬间,还是会害怕的。

“全魔界都知你是我的猎物,亦是我的女人,何苦再抗拒?”宵朗朝我勾勾手指,不容置疑地吩咐,“过来。”

我抱着被子,拼命摇头。

“不要任性,”他的声音充满魔的诱惑,就好像在哄一个不乖的孩子,“前方无路,不如相从,不如相依,不如相恋。”

我含泪道:“我永远也不会喜欢你,你亦永远得不到我的心,为何苦苦相逼?”

黑暗中,宵朗微微侧头,过了片刻,理所当然道:“我喜欢你何须你喜欢?既然永远得不到你的心,得到人,也是好的。”

我道:“被囚禁的鸟儿,是活不长的。”

“无所谓,”宵朗轻笑,“反正我魔要的人,活也要,死也要,就算你自尽,我也会将你魂魄囚在自己身边,永远打上烙印,不得轮回,直至虚空破灭,都不得逃离。”

他是疯子。

不折不扣的疯子。

我心寒如万年冰川,绝望、恐惧的气氛在弥漫,紧张连指尖都无法动弹。

宵朗从暗处游离而至,他轻轻勾起我的下巴,露出一个摄魂般的笑容,比游离空中的烟还飘忽的声音,若有若无地来到我耳边:“阿瑶,你素日里端庄的模样自是很美,如今害怕惊恐的模样,却更美。”

话音未落,整个人被硬拉入他怀里。他从背后抱着我,扳过要逃离的双肩,低下头,在颈窝处不停轻嗅,随手拆下发上木簪,将梳理得整整齐齐的长发放下,凌乱散至胸前。

桃红色的锦被拉开,就如脱下最后一件战甲。

唯一庆幸的是魔界的天空永远昏暗,屋内没有灯火,略略能减轻羞辱。

很快,我知道他是看得见的。

暗红色的双眼如捕食的兽类,在黑暗中闪烁着异样光芒,直直盯着腿侧露出的刺青笔画。他说:“让我观赏。”

我拼死摇头,更用力地扯低上衣,遮盖痕迹。

衣服撕扯得太用力,滑落下来,不慎露出肩膀。

宵朗叹息,他抬起我的腰,悬空抱起,专心致志,一寸寸吮吸着胸前肌肤,缓缓挪下,一路上烙下点点暗红痕迹。

魔界昏暗的光线忽然转亮些许,迷蒙泪眼中,我可看清他硬朗俊美的侧脸,和师父如此的相像,交错着某种诡异的错觉,这种错觉让我更加痛苦。

“师父,救我……”战栗中,我抱着微微的希望,用含糊的声音呢喃自语,向心中唯一的信仰祈求。希望师父会像儿时般出其不意,威风凛凛地出现在面前,替我赶走会咬人的恶犬,欺负人的妖怪……然后揉乱我的头发说“乖阿瑶,不哭,我们回家去。”

这次他没有来。

他不能救阿瑶了。

宵朗重重地将我推在锦被上,呼吸变得急促,后面的事情顺理成章。

撕裂的剧痛袭来。

我再没有哭,没有反抗。

他得意地笑着,满意地律动着,随手拨开落在我胸前的墨发,笑问:“你睁大眼,想看什么?想看我是否满足得了你?”

“我在看……伤害我的人……”我的声音,很轻很柔,没有半分意识,冰冷得好像琉璃水晶雕琢的偶人,“我要牢牢记住,你对我所做的每一次伤害……直到复仇的到来。”

宵朗的瞳孔,瞬间放大。

作者有话要说:橘子终于被医院放出来了~

虽然过阵子还要去做点放疗之类的后续治疗,不过应该不会太耽搁码字功夫了。

从今天起,更新恢复,只要没卡文,会尽量日更的。

撒花~庆祝~

这章的擦边球我琢磨了很久,公众章节太惹眼,暂时先这样肉沫吧,等橘子偷窥一下别人的尺度再考虑添加啥米的。

不过还有个对部分读者不太好的消息是,橘子因为生病更新不稳定拒绝了编辑入V要求一个多月了,现在出院了,也不好再推了,所以此文明天会入V,大家挣钱都不容易,橘子V的不会很多,大概就三四块钱的量吧,喜欢这篇文,可以支持的童鞋请多多支持橘子啦~不能支持的童鞋也请理解橘子,支持国内正版行业的生存。

霸王票炸弹啥米的橘子就不要了,浪费大家的钱。

长评和中长评只要注明橘子都送分。

橘子的坑品有目共睹。

其他的话就不说了~

大家都是好孩子,懂的。

32 、箫音

靡靡气息满室,絮乱呼吸断续。身上男人停了动作,目光游离,这是他第一次不愿面对我的视线,过了好久,他仿佛在说服自己,不屑道:“不过是个玩物,爱怎么想就怎么想,我不稀罕。”

我有说过要他稀罕吗?

他如惩罚般地疯狂起来,强烈的疼痛如潮水,一浪接一浪,当我以为这一次是最痛苦时,总有更痛苦的另一次到来。他死死箍住我双臂,几乎箍断骨头,短短的指甲陷入皮肤,留下道道痕迹。

他在强烈地表达愤怒和不高兴。

所以,我很高兴。

我甚至笑了一下。

宵朗怒极,张口,狠狠咬在我肩上,留下几个血印,然后恢复了玩世不恭的模样,仿佛刚刚的放纵都是虚幻。发泄完毕,他冷冷地离开我的身子,披上衣衫,猛地掀帘,愤而摔门,转身离去,再也没看我一眼。

缠着手脚的禁锢随他离去而解开,药效仍在。我强撑着寸寸疼痛的身子,艰难坐起,看着满床狼狈,神思有些恍惚,却连一丝想哭的感觉都没有,因为几千年被捂暖的心已再次化作石头,石头就算被敲碎、雕琢、折磨也是不会痛的。

解忧峰上的梨花,白墙上的青苔,叮咚作响的山泉,会唱歌的鸟儿,五彩斑斓的蝴蝶,还有师父美妙的琴声和那份环绕周围数千年的温暖。

我能不能把它们都忘了?

忽而,青丝帐外,有丝丝柔柔的箫音传来,越过坚固的城墙,掠过水面浮光,穿过灰暗的天空,带着无边无尽的凄凉和寂寞,如飞不起的水鸟,失偶的蝴蝶,勾得人几分哀愁。

笛音清冽,箫声凄凉,师父不喜弄萧。

天庭乐土,乐师多爱太平调,甚少作此哀音,魔界多战,喜激昂鼓乐,厌缠绵调,故我甚少听见如此美妙的箫音。

我挣扎着爬下床,将衣衫一件件捡起穿回,略略将窗推开一条缝隙,却找不着箫声来路,只见宵朗独自一人,斜倚着池边梨树,愣愣听得入神,脸上没有以往的骄横跋扈,反而有一丝和箫音共鸣的寂寞。

他察觉到我在看,缓缓回过头来,四目交错瞬间,他迅速挪开视线,我厌恶地关上窗户,窗外传来迟疑的脚步声,徘徊片刻,终于渐小,直至消失。

侍女持金盆入房,替我收拾满屋欢爱痕迹。红鹤一边上药一边说:“放心,伤得不重,宵朗大人还是会怜香惜玉的。”

我随得她们,只问:“是何人吹箫?”

红鹤与绿鸳面面相窥,互相推揉几下,方迟疑道:“不知,仙子问这个……”

魔界中人对天界防备甚深,她们唯恐不小心担上干系,断不会对我透露半分信息。奈何摄魂香在,我法力不受控制,无法用魂丝窥心,便笑笑道:“听他吹得不错,好奇罢了。”

绿鸳笑了,一双眼睛弯得和月芽儿般,诚恳无比地奉承道:“听说仙子在天界妙音无二,这不知吹什么的破箫声,平平淡淡,半点变化都无,简直狗屁不通,谁爱听它啊?啊--”

最后那声惨叫,貌似是黑鸾和红鹤一左一右,各踩了她脚背一下。

三女恢复淡定,左右将话题岔开,不愿提及此事。

红鹤她们还是告诉了我一些基本资料,比如此院暂名梨华,是宵朗特意修建的,地下有从天界抢来的三截灵脉,故灵气比较充沛,魔气淡薄,较适合天界人居 住。虽然离宵朗寝宫较远,但附近是守城驻军,防备深严,尚有赤虎将军亲自坐镇在外,可见宵朗大人对你安危的一番苦心(最后这段话她们重复了三次)。

再多的事情,正规渠道打听不出了。

宵朗持续三天,都没有出现在我面前。

我免遭蹂躏,大大地松了口气,满院子乱跑,四处观察敌情。正试图踏出院外,却见赤虎将军那张凶神恶煞的脸,他手持两把巨斧,如石雕般直挺挺站在大门外,他看着我,调整了好久表情,尽可能温柔地露出一个恐怖笑容:“外面凶险,仙子请回。”

我打了两个寒颤,衡量一下双方武力值,不等他出手,赶紧灰溜溜地回去了,然后拉着绿鸳问:“为何是他看守我?”

绿鸳不解反问:“为何不是赤虎将军?他可是众将军里最老实的。”

我不敢置信:“他老实?”莫非当年师父教我背《千字文》的时候,将老实这个词的意思给记错了?

绿鸳肯定地点头道:“赤虎将军是不好色的老实人,只会尽忠职守,在魔界是有口皆碑的。哪里学得炎狐大人,风流倜傥,骁勇无双,那么多年下来,玩死的孩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当然,都是些外族的贱种,死得越多越好!他待我们可是温柔得紧。”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偷偷用魂丝窥心,然后看了一场活色生香的春宫,附带她盼望宵朗将我早点玩残玩死的小小愿望……

太多魔界女人希望我死了,可是我还没死。

我也很想死,可是还不能死。

大家都很惆怅……

因为怕遭苍琼猜忌,我调查时不敢胡乱发问。便趁宵朗不在,法力尚未封锁,继续去到处偷窥侍女和仆从,主要是看他们平日心思,想从中找到魔人的性格规律和弱点。很快,我发现他们的风俗和天界截然不同,总结如下:

第一、元魔天君离世太久,苍琼是所有魔人心中最大的信仰,他们坚信只要有第一战神在,可以攻入天下任何地方。

第二、宵朗多年前与天界之战,曾受过重伤,如今甚少动武,大家皆怀疑他元气尚未恢复。

第三、附近驻扎的魔军共有五万人,呈天罗地网之势,一人一根手指都可以捏死我。

第四、绿鸳和炎狐偶有私通。

第五、黑鸾喜欢吃生肝,暗恋宵朗。

第六、红鹤有五个情人,床上喜欢主动。

第七、不知道为什么,魔界的男人似乎都喜欢天界的仙女,他们的妓院里最红的姑娘都是带天界血统的。几乎所有的仆从和门口的侍卫都在脑海里用我做过春宫秀,招式丰富,尺度比周韶以前偷藏的书本更加恐怖。

第八、厨房烧火的小丫鬟觉得赤虎将军喜欢我。

33 、寻音

我细细地分析了当前局面。

孤立院落,难以对外联络,却有充沛的灵气给我慢慢恢复法力。待我完全恢复法力后,一个人可以打十个院子里的仆役,但赤虎将军一个人能打翻我三个,宵朗一个能打我二十个……

武力是不能指望的,只能智取。

幸好以前师父逼我背的书多,包括不少兵法,我将脑中所有资料梳理一遍,盼望从古人的智慧中找到间谍绝技。日思夜想,魂不守舍。导致早上起床时,绿鸳很不解地问我:“仙子啊,你为何每天做梦都会念叨四五次‘走为上计’?”

我很羞愧,我觉得自己的梦话太没觉悟了,好歹也应该念几句“借刀杀人”“瞒天过海”“趁火打劫”等更积极进取些的计谋。

日子一天天过去,半个月后,宵朗还是没有来,我很欢喜。

由于我不喜使唤人,正牌主子不在,侍女们也放松了不少,工作完后,纷纷嗑瓜子吃零食,想方设法偷懒,有一次,我无意间看见她们在檐下偷偷猜测宵朗是不是已厌了我。

我为了方便日后行动,查探情报,一直想和大家搞好关系。便找机会,很热情地加入讨论,并大力肯定了黑鸾美人对宵朗的一片痴心,发誓只要有机会就大力推荐,甚至退位让贤,让所有对宵朗有意思的侍女一个个爬床成功。我还可以在床下帮忙打水更衣服侍……

或许我人情世故懂得还不够,又是第一次巴结人,虽竭尽全力,奈何天赋不足,技术不到位。

很快,魂丝查探有了新情报,大家对我有所改观,暗号从“贱人”“傻瓜”统一变成了“傻X”……

我很惶恐。

天时地利人和,无一具备。

我决定按天帝临行前叮嘱,用一些鬼鬼祟祟的行为引起大家注意,却不做任何实质行动,等待天界安插的探子行动时,再做配合。

每天坐在梨树下发呆想情报时,有侍女出入,院门未掩,总是会见赤虎将军一动不动地笔直站在外头,金甲威武,身材魁梧,面无表情,偶尔眼珠子转过来,朝我飞快地窥上两眼,看得我打寒颤。

绿鸳悄悄走过来,劝我道:“仙子,你是将宵朗大人惹狠了,他不高兴呢。”

我拈一片梨花瓣,戏弄水中游鱼,不经意地回答:“他不高兴,我就高兴了。”

绿鸳见四下无人,拉着我道:“你可不能便宜红鹤那个狐狸精!她善妒残暴,若是有机会得宠,定会让你连渣都不留。”

这番劝告声泪俱下,情深意切,仿佛发自肺腑。

可惜我早就知道她和红鹤表面和睦,私下却曾为炎狐争风吃醋,恨不得将对方千刀万剐,唯恐对方得势,自己遭殃,时不时互相拉 扯后退,暗算无数,若不是有魂丝窥心,我早就被她们当刀使了。

我露出天界仙女最纯洁的笑容:“大家都得宠,其乐融融,多好啊。”

绿鸳怒道:“一山不容二虎!”

我正色道:“古有娥皇女英。”

绿鸳给呛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她见借不成刀,跺跺脚走了。

红鹤从走廊另一头偷偷摸摸跑来,满脸忠心,偷偷拉着我打小报告:“仙子啊……绿鸳前阵子悄悄和苍琼大人座下的侍女说话,内容好像是在说您呢,我跟着仙子那么久,知您是好人,唯恐您被人陷害,要万万小心啊……”

我看看灰蒙蒙的天,看看绿油油的草,再看看说得义愤填膺的她,轻轻叹了口气。

夜里,幽幽箫声再次破水而来。

我侧耳细听,忽觉箫音中蕴含着丝丝仙气,心生好奇,便悄悄放出一根比蛛丝更细的魂丝,带着一分灵识,轻飘飘地随音而去,寻找来处。

魂丝探物,并不能分辨色彩、障碍、距离,只能顺着对方气息,不停延伸,直至碰上一个适合的弱小灵魂,伸入体内,方能借对方心灵,稍微查看周围景色。

一路上,我都没有找到可依附体,过了许久,箫声停,魂丝微动,似乎有人牵引着它,强行连上一个魂魄。

我大惊,却见魂魄如水晶般通彻透明,仙气浓郁,隐隐显出一个熟悉的青色背影,正是在蛇海旁出手救我之人。

我迟疑了一下,正准备收回魂丝,

对方竟将魂丝与自己的意识结合起来,拉扯我进入他的脑海。

青衣人的背影渐渐清晰起来,他的意识场景化作仙界的平原,蔚蓝天空,洁白云朵,脚下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花海,花瓣上闪耀着东君温柔的光芒,美不胜收。

他缓缓回过身,唇间带笑,眉头不展,眸子里流转着黑宝石般的光华,身段有些瘦弱,静静地站在那里,和平安详,就好像一只无力飞翔的鸟儿,没有任何攻击的威胁性。

可是,他的力量并非外表般柔弱,能牵引魂丝并强行建立脑海意识的人,全天界,也没多少人能做到。

我如临大敌,严阵以待。

青衣人用食指点点自己双唇,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笑吟吟地说:“玉瑶仙子,魂丝偷窥,小心别让人发现了。”

我尴尬无比,讪讪解释:“玉瑶听闻先生箫音美妙,心生向往,奈何身陷囚笼,不能亲身拜访,故用魂丝寻访先生下落,万莫见怪。”

“不打紧。”青衣人笑着朝我走过来,他近看越发显得消瘦,衣袂飘飘,领子微微敞开,遮不住漂亮的锁骨,肤白如雪,唇上也没什么血色,容貌淡淡的,气质也淡淡的,仿若云雾,却有一种病态的美感,让人挪不开视线。

我觉得这张脸似曾相识,试探发问:“玉瑶是否见过先生?”

青衣人摇头:“初次相见。”

我问:“先生为何在此?”

青衣人淡淡地回答:“和你一般。”

我惊道:“先生也是魔人的囚徒?”

青衣人的眼中,流过一丝哀伤。

我自知唐突,急忙道歉:“是玉瑶好奇心重,唐突了,以后定不会再用魂丝打扰先生吹箫。”

“不,”青衣人的声音同样温和柔弱,却如蒲草般坚韧,他说,“我的箫声,就是在找你。”

34、凤煌 ...

来魔界多日,我已见识过他们的不择手段和谎话连篇,眼前青衣男子虽看上去诚实可靠,我也不敢完全相信他的话,唯恐又被人利用,落入陷阱。

我定定神,施礼道:“敢问先生姓甚名谁?”

青衣人的身子骨似乎不太好,他咳嗽两声,笑道:“瑾瑜上仙家的小阿瑶,上次见到你时,还是梳着双髻的孩子,如今已亭亭玉立,不知是否还追着师父要养相公?”

我被揭了短,脸涨得火烫,低头扭着衣角,结结巴巴道:“孩童时的丑事,早已知错,求先生忘了吧。”

青衣人朝我眨眨眼:“当年天界最轰动的笑话,教人如何能忘?”

我丢脸丢到魔界,忙问:“哪有那么轰动?!”

青衣人道:“我和瑾瑜交好,他曾念叨过好几次,表情可是有趣得很。”

他认识师父?我惊诧抬眼,直直看着他,越看越觉眼熟。

青衣人收起捉弄我的面容,正色道:“我乃天界星君,名凤煌,与仙子一般,受困于此。”

他抬腕,撩起额前几根碎发,苍白如玉的腕上有只鲜红欲滴的凤凰印记。

思绪如流星划过脑海,凤煌星君是天帝幺子,司掌百鸟,为人低调,甚少出门,后来听说不知去了哪里。我很小的时候曾见他和师父一起喝过茶,可是他那时的容貌是英姿飒爽,意气风发,并无现在这般病弱模样……

莫非他在苍琼手里受了许多折磨?

我看着凤煌星君的目光,渐渐柔和起来,心里疑惑放下三分:“不知星君为何在此?”

凤煌容貌略憔悴,低头叹息,他那双美丽的眼睛暗淡下去,仿佛满天圣洁星光停止转动,声音里带着浓浓的伤感和不甘:“仙魔之战,我率领的西军落入宵朗布置的陷阱,被擒回魔界,被……被苍琼看上,百般折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时至今日,委屈求全,待在她身边。”

我感同身受,陪他叹息:“死不易,生更难,你可是有什么把柄被苍琼捏住了?”

“苍琼那女人只以为我贪生怕死,爱慕她美貌,待她痴心一片,卖天界求荣,监视放松了许多,凭我暗中恢复的法力,想逃有何难?”凤煌星君冷笑两声。

我惊问:“为何不逃?”

凤煌星君恨道:“为何要逃?我乃天帝之子,受此折辱,有何颜面存于天地间,所以这些年,我虽活在苍琼的侮辱中,却委曲求全,也得了不少消息,通过各种渠道送回天界,对父王也是一分助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