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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嫁徒记》》 · 时潋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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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灏听完叹气摇头,心道这云来城定是与他八字不合,要不然怎会每每至此,都有女人之事纠缠不休。

***

濯洲顾家的大院里,只有顾黎房里的灯还亮着。

顾家四徒弟自从跟五师弟揭了自己是百里晓声的枪手之后,便每晚都在这里画图,毕竟当师父的房间里吃喝俱全,还有人不时发出赞叹。

“师兄,你画了这么多美人,等你再看平日里的那些女人,难道不会腻?”

四师兄以澈表示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小五以飏嘟嘟囔囔地在旁边自言自语。

“我觉得女人真是些奇怪的东西。”

四师兄这才发现原来自己还没套过眼前这家伙的话。

“小五,我问你:你对女人,怕或者不怕,你选哪个?”

以飏想了想:“我觉得倒没什么可怕的。”

“那我再问你:对女人,让或者不让,你又选哪个?”

以飏又想了想:“女孩子嘛,该让的时候,还是应该让一让的。”

“哦,原来你觉得这样……”四师兄以澈颇有深意地点头。

“四师兄……你在本子上面记什么?”

忽然掏出一个小册子奋笔疾书的以澈,果然对于自己的五师弟没有任何隐瞒。

“你瞧,咱们认识的人里,怕女人的有师父、郁庄主、井门主、二师兄、章多章少、小八,外加一个没下决心的我;而不怕的,只有大师兄,跟你。”

他又接着说道:“你再瞧,咱们认识的人里,让女人的有郁庄主、井门主、大师兄、小八、还有你;而不让女人的就是师父、二师兄、章多章少,还有一个没做决定的我。”

以澈挑眉:“你看出什么来没有?”

小五紧盯着册子看了好几遍,摇了摇头。

四师兄以澈意味深重地皱眉道:“‘怕不怕’的很难改,但‘让不让’这个可容易变。你瞧郁、井两家比师父厉害,大师兄比二师兄厉害,小八加你比章多章少厉害,所以呀……”

说完以澈还故作深沉地点了点头,“为了站在厉害的那边,我在考虑,是不是以后都该让一让女人。”

小五看师兄一副深思熟虑过的样子,开口回问。

“师兄,那是不是以后打架都不能打女人了?”

“打架怎么能让,照打!”

“那是不是以后买米买菜,都不能跟大娘砍价了?”

“攒私房钱多不容易,照砍!”

“那做坏事被师姐逮住训话,也不能顶嘴了?”

“平时也没顶过嘴呀,最多背后嘟囔两句。”

小五不再继续问了,不过他觉得:“对于怕不怕女人,看来四师兄已经下定决心了;至于让不让女人嘛,这个……改起来也比想要难得多。”

作者有话要说:为什么会有这么一段呢??内个,是俺在打伏笔……

所有酒名皆由现实品牌改编而成~额……呵呵……

——————

很感谢大家陪我度过了这段对我来说有些艰难的时期

我打从心底里希望大家看文的时候,能开心

嗯……

秦郡篇再过两章就结束了,虽然没有像筱州那样凑够20个章节,但……

两个字数上是差不多滴╮(╯▽╰)╭

这当然是与某只4000+、5000+的快进有关了……

额……等秦郡篇结束的时候会有一个小小的消息

……到时候,希望大家不要……额……

哎,我真是啰嗦,先这样吧~o(≧3≦)o~~

36

36、36.私奔,技术活(上) ...

“三天,我要用三天时间,让贺望北跟我私奔。”

这是段芊在云送楼立下的豪言壮志。

尽管当时云送楼下,各色佳丽正为几日后的花魁重选使尽浑身解数,但以桥三人听到段芊的决心后,都不免觉得南市最南的那家“思南馆”里,必将有场更惹眼的好戏上演。

但出乎以桥意料的,这三天的安排并不是一日表白,一日打包,一日出门。

贺老板一大早起来就看到段芊跟以桥在楼下折腾,原本郁处霆还想因为昨晚晚归向贺老板留门道个谢,不过按照段芊的说法,那叫生意平平,早关门省灯。

“以桥,临别前我要告诉你些贯通古今的大道理,也不枉你我姐妹一场。”

这是今天大清早顾以桥被段芊拉到思南馆厨房时,她的段姐姐一脸正经提出的说法。

还没开店,思南馆里上上下下就都被段芊招呼过来品鉴手艺,据称这一桌子的菜里,左边是段芊精心烹制,右边是以桥特意掌勺。

思南馆生意虽然差,里面的各位小相公们耐心可也被锻炼得好,对着一桌子鱼呀肉呀的早餐,还真能品评出个一二。

倒是井大少爷也上来凑热闹,各个菜都只尝了一口,就一口咬定,这一桌菜都是出自以桥之手。

在旁观望的郁家少爷苦笑着也不知该不该插嘴,想那段姑娘胳膊受伤未愈,她虽想一展才艺,倒也得能够才好。

“以桥你看见了吧,再好看的男人,其实也都是些没品位却还想炫耀充大的货色。”

“段姐姐,那灏哥哥不是猜对了么……”

“他的品位仅限于你,论起爱显摆跟别的男人也是一样的。”

午饭之前,段芊挑了思南馆里长得最好看的小相公玉君,领到了以桥面前。

“以桥,把他当成你大师哥,说说,你俩这么些年没见了,第一句要说些什么?”

顾家三师姐瞟了那位一眼,便很不客气地说道:“他不是我大师兄。”

“假装嘛,你大师兄要真能长得跟他一样就好了!”

玉君一副受宠若惊,“老板娘过奖了。”

仍在一旁观望的郁处霆有些纳闷,这段芊段姑娘何时已经成了老板娘。

那边的顾以桥却一脸镇静,随后毫无预料地拽了身后一个团凳向玉君砸去。意料之中,被砸之人随即应声倒地。

“我大师兄别说躲一个凳子,就是拆了这整家店,也不用半个时辰。”顾家三徒弟看着地上晃晃悠悠起身的玉君又补了一句,“他,一点都不像我大师兄,假装也不行。”

段芊啧啧两声,“我本想跟你说,男人,脸再好看也未必好用。不过看来你已经明白这个道理了,果然一点就透,聪明。”

晚饭时分,花街上又是热热闹闹,但店里还是清清冷冷,照旧一两个客人。

此时段芊已经又和以桥坐在常坐的位置,只不过对面又多了一个男人——思南馆里除了贺望北之外,唯一还不肯叫段芊老板娘的年轻小账房。

“以桥,你说,该怎么对待你的敌人?”

“通常师父那边的对头,我会打一顿。”

小账房听着吞了下口水,不过看着段芊依旧一脸“我才不怕你”的表情。

段芊摇头,说着给她自己跟小账房都各倒了一杯酒,随后一脸释然,冲着小账房举杯。

“我知道这店里你最心疼你们老板,我也知道我配不上他,我今晚一走怕是不会再回来了,临走前我就把那姓贺的托付给你了,你愿意代我多多照顾他么?”

小账房这一听,立刻从愤恨仇视变作恍然大悟,随即干了手中的酒,向段芊立誓一定照顾好他们贺老板。

段芊看小账房喝了酒,自己却把杯里的酒水往地上一泼,随后对以桥道:“其实,我们应该先跟他们做朋友,然后请他们喝酒。”

说完段芊又无辜地看回一脸错愕的小账房,“算你走运,毕竟在云来,春药比毒药好弄得多,不过一次喝十人份,这种待遇你可以是第一个哦。”

语毕,小账房夺门而去,以桥在座上赞叹鼓掌。

“段芊,你闹够了没?”

果不其然,思南馆的贺老板忍了一整天终于蹦出来叫嚣了。

段芊用同样凶残的表情看回他,贺老板微衬了下才问道:“糟蹋店里的东西难道不用钱 ?”

“糟蹋不糟蹋反正我都花过钱了,不信你自己问。”

贺望北被堵的一愣。倒是以桥小声地问回她的段姐姐,到底何时又来了这么多的钱。

段芊窃笑,“我哪有钱,不过唯一会揭穿我的那个刚出门了,等这傻老板明白过来再说吧。”

随后她还不忘言传身教,“看到了吧,女人就是这种不需要理由也可以随便撒谎的东西,更何况她们有理由的时候。所以,比起男人,无论走到哪里,都要小心女人。”

段芊的三日私奔之行,已过了第一天,不过提出私奔计划之人却丝毫没有压力感,第二日,又跟着以桥三人闲逛了云来城。

相比云来的夜市花街,白日的云来城倒是清清爽爽,还有种懒洋洋的感觉在里面。同样是用秦郡特产石料做平常民居的材料,这云来城的颜色看起来却要比其他地方的明亮一些,而且样式也更多变。

即使在白天,云送楼依旧是云来最惹眼的地方,因为是四层的冷杉木建成,明显比其他房子出挑许多。听说今年最有希望一夺云送楼花魁的人选中,就有之前同他们发生冲突的那个未婵。

四人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支绕在木签上的糖疙瘩,这就是云来街头最受欢迎的小吃。

井灏跟以桥走在前面,他俩到了云来例行日程上总会去一家书馆听书。走在中间的段芊忽而慢了几步,一下蹦到了郁处霆身边。

“有没有觉得这云来城挑女人的眼光太差了?”

忽然来的这么一句让郁家少爷也没来得及思考,“段姑娘是指云送楼的那位吗,我觉得她姿色不错,而且当选花魁应当还有斟酌许多其他吧。”

段芊又比了比手上的糖疙瘩,“怎么样,好吃吗?”郁处霆微挑着嘴角笑了笑。

“其实也没多好吃对吧,不够甜,又有不少杂质,我甚至在里面吃出过小石子。不过你知道么,秦郡卖的最好的小吃,永远都是一小块没什么花样甜丝丝的东西。当然这也是因为秦郡穷,不过秦郡就是这样的地方,有一点甜大家就会满足。”

郁处霆依旧笑笑,这一点他似乎在濮城就有所体会了,濮城比筱州差上许多,可即使在陋室简食下那里却藏着盎然坚韧。

段芊看了看前面两人,“我知道这些事不该外人插嘴,就像无论怎样以桥都可以喜欢他的大师兄,你也同样可以喜欢以桥。”

郁家少爷不知道身边人准备意指何事,不过听这语气开的八成不是好头。

“就像虽然只有一点甜就可以满足,可终究心里还会有其他的想法不是吗?与其不停期许,迷惑自己这就是最好的,还不如承认它不能满足自己不是更好吗?”

郁处霆听完便立刻明白了段芊的意思——她在指他跟以桥,她的意思是他跟以桥,不配。就这样,很简单。

郁家少爷苦笑:“段姑娘多虑了,我只是受顾掌门所托,一路照顾以桥姑娘而已,别无他意。”

“没想到,你躲得这么快。我原以为江湖世家的少爷总该多少有些倔脾气。”

“段姑娘这两天不也躲躲闪闪,在下想其中也必有不可告人的原因。”

“哦……原来嘴巴很坏也很小气。我的原因,必定是跟你不一样的原因。”

快了几步的以桥回身问道:“段姐姐,你们俩在嘟囔什么?”

“我跟郁公子在说,你跟井灏那小子呀,看上去还真是般配呢!”

果然此语一出,其余三人都再也没有接话下去的可能。

段芊决定跟贺望北私奔的第三天,段姑娘非但依旧没有表白,还一整天都没出房门,倒不是在研究什么私奔大计,而是不知为何昨晚归来就开始发热不退。

以桥在这种时候才会想起自己不着调的师父与二师兄。

井灏本来想找大夫,却被贺望北戳了一句大惊小怪,随后掏出些不知名的药丸,和了水让段芊喝了下去。

虽然段芊迷糊之间,还不停地骂贺望北是个要钱不要命、更不管别人死活的混蛋,不过喝了药又睡了一大觉,天刚擦黑,段芊确实感觉自己好多了。

不过她小病初愈的第一件事就是收拾包袱,离思南馆越远越好。

贺望北在门口见段芊下楼就开始喊:“又去哪?”

“离开秦郡。”

“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

没想到段芊一脸决绝,已经烦了几天的贺老板忽然胸口一阵憋闷。

“那这袋钱还你。”

“贺死扣也有松嘴的时候?”

一店的人外加以桥三人此刻都在不远处默默围观,只是中间的两人越被看着,话越不多。

“没别的话要说了?”到底还是贺望北先开口。

“有,还有件东西要给你。”

说完,段芊从包袱里掏出了一块布帕,再翻开,里面是一张破破旧旧的卖身契。

作者有话要说:处霆啊,走,我陪你去墙角画圈圈

话说卖身契是个甚?

我立志在下章弄出点嗨~点出来

然后让秦郡篇以“HE”结尾~~

话说大家有没有觉得其实“HE”里面的那个(H)嘞,不止嗨皮滴意思呢……

(我到底要暗示神马!!!!)

此章吐自存稿箱,敢吞敢乱我就转着一百个呼啦圈诅咒你!!

以上

37

37、37.私奔,技术活(下) ...

所有人大概都不明就里,但贺望北的眼仁却冷得一缩。

因为那张卖身契的卖身栏上写着“贺思南”,而签了这张卖身契的正是贺望北。

“我知道的说法是,你弟死了。”

解脱了。这就是贺望北看见卖身契又听到这句话时,第一个冒出的想法。

十五岁的时候,他做主把自己的弟弟卖了,为了有钱能给爹娘抓些药。他原以为有了药,爹娘可以再好起来,然后再挣了钱就能把弟弟重新赎回来。

不过结果是,爹娘死了,他自己卖了房子跟地想重新赎回弟弟时,弟弟已经不知被卖到了什么地方去了。

几年间他辗转秦郡,有了些积蓄,也明白了为什么当年卖弟弟得到的钱,会比其它长工苦力卖的多些,毕竟美貌无论男女都是值钱的。所以他在云来开了间“思南馆”,不管他弟弟是否会在云来、是否会看到。

段芊看贺望北目不转睛地盯着手上的卖身契,便把它往贺望北手里一塞,道了句:“我走了。”

“你到底什么来头,干嘛为我做这些?”

段芊听他这么问,气得差点连眼泪都没忍住。

“你不知道我为什么做这些吗?”段芊气势汹汹地转身逼问,“我从小到大没被人帮过,因为你一见面就帮了我,所以我暗生情愫可以吗?”

“我身边的人从来都是虚情假意,只有你会劈头盖脸凶我,所以我喜欢作践自己可以吗?”

“你是个开妓馆的,却从来不卖身,所以我好奇想了解你可以吗?”

“还有,我喜欢好看的男人,你脱光了又简直、简直……总之,我是好色的女人可以了吗?”

段芊越说声音越大,说到后来不解气,就直接站到凳子上指着贺望北喊。

“你个姓贺的死扣,每天只知道钱钱钱,难道不知道从我见到你那天起,我就开始喜欢你了吗!”

“哦——”

这是所有围观者的赞叹、惊讶汇成的一股声音。

被告白的贺老板本来没什么事的脸,被这么一“哦”,噗,就红透了。

已经熟了一半的贺望北,僵僵地向没人的地方撇头,正看到一个客人刚巧站在门口。

“喜欢就喜欢,喊什么!好不容易来的客人都被你吓走了!”

“额——”

这是所有围观者见证贺望北的说辞不攻自破而发出的声音。

果然他话音刚落,门口的客人就非常识相地走了。

“我走了。”

段芊从凳子上爬下来,视线有些模糊。可她刚一转身就感觉胳膊被身后的贺望北捉住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你有事情瞒着我对吧,口口声声说喜欢我,却连最基本的坦诚都做不到,你指望我回应你什么?”

“我的事,说出来会连累你的。”

“那到时候我说不认识你就好了。”

“嘁——”

这是所有在场者心底对贺老板这一句话或多或少地反应。

倒是段芊听了这句却顿觉轻松了不少,甚至还笑了笑。

“那我就告诉你……我姓连,是当今秦郡太守连瑞轩的长女,如果不是我出逃,两个月后我就应该是赤郡盛家的长孙媳了。”

“哇——”

正得势的连家大小姐,未来赤郡声望数一数二的盛家长孙媳,任谁突然发现死扣了三年刚刚又表了真情的段芊,其实是这样的身份,都会发出这样的感慨吧。

只不过贺望北听了这话,不止没有感到惊讶,反倒一声冷笑。

“你若真是连家大小姐,那我姓贺的,以后可真要装作不认识你了。”

基于各种原因,总之他不信。

“我是庶出。”

果然这句才是出乎贺望北意料的。

“我是庶出,又不讨亲爹喜欢。若不是今年盛家特意来提亲,我那嫡出又讨人欢心的妹妹有了心上人,恐怕我这辈子都背不上连家大小姐的名头吧。说来我这样的庶女,能被嫁去盛家当长孙媳也应该满足了吧。”

“不过我不服,凭什么她将来可以跟喜欢的人在一起,我却不可以,更何况又不是我心里没有人。所以我就逃出来了,不过之前在云送楼里被费家的小子认出来了,算来这两天丰东也应该有人追来了。”

贺望北微皱眉头,“那卖身契,去万郡跑镖的事,还有这一身的伤……又是怎么回事?”

段芊一记眼刀甩过去,“果然就是你给我换的衣服对吧。”

贺老板佯作镇定,连大小姐却眉梢轻挑。

“他们大概觉得我代人远嫁心中有愧吧,又或者是想讨好未来的盛家主母,反正我订了亲的这一个月,对我千依百顺。我倒没想过连家势力这么大,只瞎说了个名字,他们就能把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翻了出来。我看到送来的贺礼里有荣弥骑装,盛家又不缺,正好给你,只是可惜了原本男式女式各一件的,我跑的时候包袱大碍事。”

“你怎么知道我弟的名字?”贺望北之前倒是没隐瞒过自己在找弟弟的事情。

“猜的,我想不会有爹娘起了个‘望北’的名字,再起个‘望南’吧……而且你这么死心眼。”

“那伤……”

“亲爹打的,半个月前跑了一次被逮了,他以为这样我就三个月都出不了门。手臂的伤倒是我自己割的,不过我真没想到这次看门的人会晕血,我原本是想以自尽威胁他的,当然第二次逃起来也明显比第一次有经验。”

段芊边说边笑,可只有贺望北知道个中辛苦。

他自己找过思南无数次了,这就像个梦魇一样多少年来无时无刻不缠着他。最有可能查到思南下落的一次是他知道了当初贩走思南的中间人,不过那人此刻正关押在羁,所以若不是段芊插了一手,他不知道还要等到何时。

至于段芊身上的伤,贺望北更是看得真切,几十道鞭痕深浅不一,轻则见血重则入肉。若真是连太守所致,恐怕段芊这些年在连家过得也不会如意。

“这回你要去哪?”

“不知道,反正不会是赤郡或留在秦郡吧。”

两人一问一答,平静得不像往常的两人。

又是一阵静默。

“去荣弥吧,再给你找一件配套的骑装。”

“嗯?”

全思南馆的人此刻都盯着贺望北。

“你不是想跟我私奔吗?所以,去荣弥吧。”

“……”

所有人明白过来的人听到这句心都跟着嘭嘭嘭地乱跳,只有一个人却还傻傻怔在原地。

不过贺望北看见了,他眼前之人的泪水已经铺湿了整张略白的病容。

贺望北叹气:“哭什么,你这不得手了。”

段芊在哭:“嗯,终于得手了……”

贺望北焦躁:“得手了还哭!”

段芊继续哭:“为什么不能哭,好不容易才得手的……”

贺望北凶了:“别哭了,你再哭……我会……”

段芊仰着头哭:“你怎样?你已经说过要和我私奔了!”

贺望北摇着头叹气,下一刻所有人却看到还在抹眼泪的段芊,已经被贺望北一把扛在了肩上。

“我会怎样?我会不服气,我姓贺的什么时候做过亏本买卖,这回也该换我得手一次。”

刚缓过神的段芊立刻僵在了贺望北肩上。

“你……你……你想怎样得手?”

“就是你想的那种。”

“我……我……我伤还没好,大病也初愈!”

“让你在上面。”

“你……我……他们……”

“有什么声音都别进来,搅了好事小心我翻脸。”

“我……你……我们……”

“知道了,我以后尽量少凶你。”

众人瞩目下,摞着段芊的贺望北已经上楼关门,一路上段芊的“你你你……我我我……”后面,已经开始了讨论贺望北得手过程中,两人应互叫什么名字的问题。

“啊——”

于是乎,观戏完毕的众人都在用各种不同的语气语调,在心里或口头上演绎着这个字直至天明。

以桥在思南馆厨房忙了一夜,井灏出门天明方归,郁处霆见两人终成眷属想起了之前段芊之言,辗转难眠直至鸡鸣。

等到天亮时分,贺望北精神抖擞地召集了所有思南馆的人,当着大家的面把他手里的卖身契全都烧了个精光,随后又把房契地契都交给了小账房,让他随便卖了给大家分钱也好,或是跟思南馆的小相公们商量做些什么都好。

总之,他隆重宣布,从今天开始就要跟逃婚的连家小姐,即往日的死扣段芊一起私奔流浪去了。

不过比贺望北晚出房门的段芊,看上去精神可远不如贺老板。

以桥端了一碗热腾腾的“娘子饺”给段芊做饯别。

“段姐姐,这是濯洲的习俗,我也没做过,你凑合吃吧。”

段芊看着碗里是一些黄黑红白的四色小水饺,随便挑了一个咬了一口又发现里面包着几种不同颜色的馅儿。

“这是什么说法?”

“濯洲那些大娘说,这是新娘子洞房后吃的,吃了‘娘子饺’,以后家里的事跟家里的男人就都归你管了,尤其是男人,无论他是面热心黑还是面冷心热,都保管你看个清清楚楚,再逃不出你的手掌心。”

段芊听了这话高兴,忙吃了几个,又招呼贺望北也过来吃。

“快吃,吃了之后,我想什么你就能知道了。”段芊一边把碗推向贺望北那边,一边忽闪着眼睛看他。

以桥连忙上前拦着,说这是给新娘子吃了以后好管相公用的,若现在给贺望北也吃了,段芊以后不就管不了他了么。

原本贺老板还不太在意,如此一听反倒一口吃了两三个。

“怎么样,看懂我想什么了么?”段芊眨着眼睛看他。

贺望北回看,“嗯,看懂了。我的回答是,不行。”

段芊愤愤然拍桌,“什么跟什么就不行,你真看懂了么!”

贺望北忽然压低身子眯着眼睛盯着段芊,“说过几遍了?你男人什么时候做过亏本买卖,昨晚得手了只能算回本,以后的都算作利息,生了孩子也算是花红。还有,咱俩好歹也是秦郡人,只要男孩算怎么回事,生了女孩你不喜欢我养,大不了到了荣弥以后,你跟儿子住我跟闺女住,明白了?”

段芊咬牙切齿地心道,“你瞧你瞧,这闺女还没生出来呢,就开始跟她抢相公了。这好看的男人呀,不中用不好,可太中用也不好。这姓贺的得手一次,她怕是得累上三天,若是姓贺的日日得手,那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两人辞行之时,思南馆的人出门送别,小账房百忍不成还是哭了一场。井灏送了贺望北一些银钱,又与他交代了些沿路的熟人以应急需。

以桥这才把一晚上忙活的成果交给了段芊,一包袱的干粮吃食。段芊笑她还没成家,就一副管家婆婆的架势,她二人有一整袋的金子做盘缠,还怕路上没个干粮吃。只是两人说着说着却又抱头哭了起来。

“你这傻丫头,别一顾着心里那个,就连眼睛都瞎了,好好看看身边人,记住了吗?”

以桥只是默默不语,段芊却也只好说到这里。

倒是郁处霆交了两支信封给段芊,其中一封上写着段芊也看不懂的荣弥文。

“段姑娘,”他想了想还是没有称她的本姓,“之前多有失礼,这两封信算是你给在下开窍的谢礼吧。你同贺大哥此去荣弥,若途中有需,你拿着这两封信到万郡与荣弥任一插了黑旗招牌的兵器或铁匠店,自然有人相帮。”

段芊笑着接过信封,点着头道谢。历来情融于理,但理难融于情。

只是段芊临别之时看着郁处霆,忽然联想起了在连家的那个妹妹的心上人,于是赶忙招郁家少爷附耳来听。

“其实你这样的,应该很适合配个有脾气又要人哄的大小姐吧。”

郁家少爷没想到会听到这句,当下僵在原地。

贺望北挑着眉毛问她跟毛头小子说了什么,段芊姑娘笑笑,毫不避讳地大声答话。

“我跟他说啊,就像死扣老板该配半路上位的逃婚丫头,他这样的慢性子少爷就给配个急脾气的刁蛮大小姐!”说完她又不忘冲着郁处霆补了句,“没错,就像井灏他家,那个叫井莅的小丫头那样的大小姐!”

语毕,一阵小风拔地而起,正推着段芊跟贺望北二人,顺风上路。

作者有话要说:急急如意令,不许吞不许乱!

大家觉得这章怎么样?

我知道有点狗血

俺知道主角戏份有点少

但未来的承山篇俺一定保证主角戏份,(握拳)嗯!

****

嗯,铺垫结束了,下面就是那个所谓的通知……

内个,俺对着手指,俺扑朔着回眸,内个,我想跟大家请假一段日子!!!/(ㄒ▽ㄒ)/~~

话说到4月前,这都是某只现实生活中的小转折时期袅……

各位亲这么聪明,这个时期突然有事要忙,大家应该也都会猜到我要去忙什么了吧

虽然这段时间会很忙,但我一有空就会努力存稿

所以到4月1日我肯定会回来继续更滴!

我也没脸求大家不要删收什么的,

只是希望,如果有的亲还算喜欢这个文,等到4月,我们接着一起继续

嗯,还是那句老话,谢谢各位可爱的亲们陪我度过这段时光~

其实哪怕只是一个点击,也会让我觉得跟你们在一起,我很幸运。

不罗嗦了,就先这样,

那我们,四月再见~

o(≧3≦)o~

38

38、38.重逢,破云寨(上) ...

去破云寨必经之路的一条小路上,遵循着顾黎“以食为天自力更生”的宗旨,多年前破云寨就派人在此,开了一间兼卖包子的茶水铺。

某一日,大概就是以桥与郁处霆到玉应门的那日,顾黎优哉游哉地逛到了承山,就坐在了这间茶水铺的板凳上,点了一壶茶跟几个包子。

没吃两口,顾大掌门就对着一旁的小二开了腔。

顾黎:“前些日子出辽郡的私盐,是不是被劫了?”

包子咸得可以腌猪舌,看来是不缺盐了。

顾黎:“最近可是官府对茶路看得紧?”

茶沏得像刷锅水,还不如直接上碗白水。

顾黎:“破云寨当家喜宴,看来请了不少道上人?”

东西做成这样还没被砸店,明显是给靠山面子。

顾黎:“你那么紧张干嘛,难道我像踩盘子的官差?”

都说这种地方小二要放个机灵点的人,多少年了,就是没人听。

于是乎,顾黎前脚走人,后脚就有消息传上了山。据称是一个官府的新手前来摸底,准备趁当家成亲,把破云寨连带道上请的宾客一网打尽。不过幸好被前哨小二发现了马脚,寨中主事一再嘱咐,此番乃破云寨立威大事,近日内守卫工作一定要做的滴水不漏,不能放进一个官府的内应。

就这样,一个月后,当以桥、井灏、郁处霆三人一行来到承山山道之时,才遭遇了此番情景。

话说自从别了段芊贺望北,以桥就一心往承山奔,井灏也随她,不过往玉应门传了个信,郁处霆更是无牵无挂。三人一路行来十几日,虽说第一次上承山却也算顺利,直到此刻遇到了忽然从道旁林子里蹦出来的几人。

其中一个看似头头模样的,一脸流气地冲三人道:“阳来的可遇摆了金?”

三人一阵无语。

问话的看三人没反应,又换了句:“跨风子的并肩子,可是拉挂子的?”

三人继续无语。

问话的寻思了一阵,冲着后面的弟兄讥笑了一声:“原来是摞空子。”身后的几人一听也都跟着笑了起来。

这一笑,顾家的三师姐似不乐意了,立时甩了一句:“招子昏就去库果窑儿挑山招。”

“你这妮子怎么骂人!”问话忽然脸色就变了,大喊了一声,“弟兄们,亮青子。”

果然这一吼,呼呼啦啦又从林子里面出来了十几个人,每人都来者不善地举刀举枪冲三人奔来。

郁处霆来回只知道那人跟以桥说的都是黑话,却到底说了什么就不知道了,可这眼看着这本来喝喜酒的要改动手,不免有些慌张地看回以桥。不过以桥那边刚见有人冲出来,就已经翻身下马一通开打。

倒是井灏说的利索:“要么打,要么看着。”

于是三人齐齐上阵,过程火热,倒是不用半柱香就分出了个结果。

顾家师姐手法利落,把十几个人捆成一串,丢在马前带路。当然继续上路前她也不忘响指一打,烧了那个领头的头发,并扬言谁喊谁跑被她逮到就烧了他全家。

刚被打的呼天抢地的十几个喽啰,眼看着头头的头发就这么被燎了,再看着一脸凶相的顾家师姐,都吓得一声不出。

井灏看以桥玩的开心,倒也只是笑笑,不过郁家少爷顶着一脸苦笑,有些分不出“烧他全家”这样的话是真是假,不免更觉得这位以桥姑娘,实在不是什么稳当的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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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云来,被段芊那么一点拨后,郁处霆思考了很多——包括自己到底为什么会没头没脑地跟着以桥跑这么远,又或者自己到底有没有真的开始喜欢过以桥。

结论很模糊,也许就是一见钟情,也许是为了从郁家出走几天,也可能是顺着以飐的杆爬了爬,又或者只是看见了姓井的脑子热了热。

归根到底,以桥并不需要他,想开了其实他也不是真的需要以桥,如此一来,不过几日他就把以桥的缺点优点都看了个通透。不过有件事他更是看得明白,若说以桥在她大师兄的事上迷了眼,那井灏就是在以桥的事上失了明。

来的路上郁处霆问以桥,她离濯洲已近三月,仍旧没有寻到顾黎,濯洲门内的师弟们可有交代。

以桥答的也痛快:“那帮混小子,赚钱的路子比我多,而且全濯洲都知道,顾大掌门的房契就贴在墙上,地契就糊在床底,饿极了自会卖房子散伙,不用管他们。”

郁处霆只觉得自从见段芊与贺望北私奔有成,以桥似乎对她大师兄的事便一往直前起来。而且当他只是旁敲侧击,问以桥对上山所想之时,顾家三师姐却豪不犹豫地答出了两个字——抢婚。

而且这些天,他倒也看透了井大少爷的执拗,以桥所愿既是他愿,不奢偕老白头,但求舍命相陪。不过他更好奇到底顾以澍是个什么样的人,既能让以桥迷成这样,又能让井大少爷未战先退,自灭了士气。

看着一串人在马前带路,郁处霆问道:“以桥姑娘,刚才你们二人到底喊了些什么?”

顾以桥一脸严肃地回道:“不知道。不过老头子说过,若是被人用听不懂的话骂了,尤其若是在承山被骂了,用刚才那句骂回去就好。”说完还肯定自己似的,嗯了一声又点了点头。

承山破云寨前,怕是上山的路中已经有人通风报了信,三人刚看见寨门的影子,就见二十来人呼啦一下堵住了前路,紧跟着又有十来人呼啦一下堵住了后路。

以桥、郁处霆、井灏三人被围在中间,被栓成串的十几个人一见有人来应也都重新唔嚷开。眼看十几人被松了绑,那个已经没了头发的头头叫唤地更是高声,“弟兄们,灭了这三个没规矩的空子。”

果然他刚叫唤完,就见几十人的包围圈逐渐向三人靠拢。

井灏瞪了一眼那人,夹马上前问道:“可有主事的?”

偏偏就那么碰巧,没了头发的头头,就是个主事的。

“我,破云寨止戈堂裴三爷手下,人称一箭玉树的楚留风,找爷爷干嘛?”

井灏没忍住,还是微挑嘴角笑了下。

你还别说,若不是被以桥烧了头发,这位“一箭玉树楚留风”还真有那么点玉树临风,只不过现在没了头发,成了光杆歪脖子树,一时半会儿也留不住风。

“玉应门井灏,替家父前来给顾当家贺喜,劳烦楚少侠通禀一声。”

不报名号还好,没了头发的“楚少侠”见亮了招牌却没被当成菜,别说赔礼道歉,连点理亏的表示都没有,他一箭玉树楚留风也不是吃素的,不免好生恼火。

“玉应门怎样,在破云寨的地头上,骂了人动了手,难道说没事就没事了?弟兄们,动手!”

虽然井灏三人也是武林世家出身,但毕竟被几十人围着,就算以一敌十也还有多十多个呢。

只不过顾家三师姐看着眼前阵势不对,悄声下马,随即二话不说,掏出怀中断空,以形助势便见一条火蛇,直逼破云寨寨门的方向烧了过去,再转身又在三人之外圈起一道火墙,将几十余人齐齐都隔在火墙之外。

挡在正前方的几人中了第一招,当即被掀到在地打滚叫嚷。其余人更是没见过这样的招式,被重重火焰隔着,也是再攻不能,都忙着调转头去救人。

以桥见众人都退回寨子里去了,这才收势灭了火。

郁家少爷在一旁看得惊心:“顾姑娘,刚才未免太过鲁莽了些吧。若是出招不慎真伤了人,到时如何交代?”

“我自然是有分寸的,刚才那下顶多跟炒菜时被油星溅了,冲冲水就好了,再说向谁交代?我师父?他还不知道要怎么向我交代?”

“井少门主刚刚报了名头,若出了事,自然是他第一个担了。”

以桥被他这句话顶住了,转头看了看井灏。

井少门主倒是一副你多管闲事的表情看回郁处霆,“马后炮,又这么喜欢泼姑娘家凉水,看来以后都该让郁公子报名号,这样再说教起来,才名正言顺呐。”

“你这人……”

郁处霆看他一副惯着以桥的样子,不免觉得多说无用。

三人一路曲折终于到了寨门,抬头一看,上书四个大字“破云承天”,门边各立四座五六丈高的箭楼,中间连着削尖的木桩露着白生生的牙直戳上天,看来是破云寨为此次迎客特意修缮过。

三人刚到门前,紧挨着寨门的箭楼上就“唰唰唰”飞来三箭,正射在三人面前的地上,且每箭都钉在离三人的鞋子不到一寸的地方。

再抬头望去,射箭的正是没了头发的一箭玉树楚留风。而打寨门中也出来了几人,楚留风在楼上喊。

“三爷,就是这仨,尤其那个小妮子,没一点规矩!”

以桥撇了撇嘴道,“暗箭伤人。”

“三爷你看她还敢还嘴,”说话的功夫楚留风已经从箭楼上冲了下来,“兄弟们不过照例问问,她便说我们弟兄瞎了眼,还让我们到窑子去卖屁股!”

郁处霆这才知道原来以桥骂回去的是这样一句,不禁汗颜。

以桥扫了几人一眼,“我可没说你们兄弟,只是说你。”

楚留风一听立刻要冲上来动手的样子,“老子就是瞎了眼,照样能射你个满脸开花,用不着你这妮子嚼舌根。”

在旁的井灏立时怒目相对,“你嘴巴放干净些。”

“心疼小情人了?还是也想要爷关照关照你呀?姓井的了不起吗,不过是玉应门不打老子门前过,否则老子连人带东西全要嫖一把!”

果然这话一落两边的战火算是又起了,破云寨的裴三爷看这架势赶紧比划手下,让他们拉着楚留风。这边郁处霆也劝起井灏,同时倒也担心以桥,紧盯着她很怕她像刚才,又一句不说就一把火烧过去。

虽然没想到井灏骂起人来也是一把好手,但那楚留风骂的话实在太过难听,两边紧扯慢扯还是闹得如一锅烂粥。

正在胶着之时,一个声音喝住了争吵。

39、39.重逢,破云寨(下) ...

“你们几个!逃酒逃到这来了。”由怒转笑的声音,却远远具有超出音量的威慑力。

本还在劝架的郁处霆,抬头的瞬间,眼中就乱炸了一下。

看着一人从另一头快步向他们走来,他丝毫没有怀疑立刻就认定,那就是以桥的大师兄。若非要形容来者眉宇间的神采,添一分则显清傲,减一分则显文弱;动若疾风越浪,静若晓幕垂星。

只看顾以澍,定想不到他会是绿林中人,可偏偏由他立在破云寨中,这破云寨便立时涨了三分豪气。他只停在以桥面前看了一眼,便侠骨柔情,浑然天成。

被破云寨当家这么一喝,吵得脸红脖子粗的楚留风还有些不忿,住了嘴还从拦架的兄弟手中挣了两下。倒是井灏立刻收声,随即神情自若同没事人一样。

在一旁的裴三爷刚想向顾以澍解释,便被他抬手打断了。他不怒不躁,只是似笑非笑地看向不远处的顾家三徒弟。

“以桥,过来。”

被叫到名字的小丫头,立刻像被小虫子蛰了一下,眼神更是闪避着撇向了别处,只是双脚却乖顺地没慢一拍,立时往顾以澍那边挪去。

裴三爷本来听说门口有人砸场,再细听却是玉应门井家来的人,带了几个人本想亲自来迎,却不想没看住楚留风又吵了起来。倒是没想到又出来个女娃,而且好像跟顾以澍牵连颇深,总之在场的人看着这出都一头雾水。

以桥低着头停在顾以澍面前,顿了一顿又退了半步。

几年没见,眼前的师妹已经从小丫头变成了大姑娘,可这些小动作在顾以澍那,却好似都在意料之中。

“都听说了?”顾以澍问。

以桥微微点头。

“生师兄气了?”顾以澍又问。

以桥略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五年了,师兄走时,她的个子不过到师兄胸口,如今她已经长到师兄肩膀那么高了。

顾以澍忽然半蹲在以桥面前,抬头直直看回以桥一直躲着他的小脸。

“师兄……”以桥眼神一闪,脱口而出,不过说完就发现嗓子一下紧了许多。

“没生气干嘛躲着师兄?是嫌我一直没联系你们对不对?那怎么办,不如师兄给你揍一顿,让你出出气怎么样?”

顾以澍看着以桥略有笑意,说的却很正经。

倒是以桥一听就觉得委屈得要命,可看着五年没见的师兄就在眼前,又顿时觉得无怨无求;又想哭又想笑,一面忍不住嘴角上扯,一面又忍不住眨巴眼睛。到头来鼻头一酸,却是喉咙先罢了工,只得一边用手臂掩着眼睛,一边抿着嘴摇头。

顾以澍笑着起身,摸了摸眼前小丫头的头,“长高了,也漂亮了,这样师兄也算放心了。”

这一笑看在郁处霆眼里,更觉如晚霞蔽日,平湖徐风。

井灏看郁处霆看的傻眼,在旁杠了一肘,“明白了?”

郁处霆心道:“何止明白,这样的人,莫说朝夕相对,就是于千万人中相视一眼,也怕会惹得日思夜想折煞人,更何况……”

“可是井灏?”

一句话打断了郁处霆心绪。

井大少爷撇了一眼旁边的郁处霆,便往寨中快行几步,郁家少爷这才赶紧回神也跟着上前。

井灏拱手唤了声顾大哥,顾以澍点头与他寒暄了几句。

“此行来得匆忙,顾大哥大喜我却没带什么拿得出手的贺礼,还望大哥见谅。”

顾以澍笑道:“你把以桥带来了,这份礼可是大得很,将来怕我回不起才是真。”说完又看了看井灏身后的郁处霆。

郁家少爷赶忙见礼,这才想起自己也没备礼,人家井顾两家处得好还说的过去,自己这下可是丢人丢大发了。顾以澍见郁处霆一副做小伏微的模样不禁淡然一笑,“转告郁伯父,前几日派人送来那些给弟兄们保命的家伙,这份厚礼破云寨感激不尽,以澍改日一定登门道谢。”

郁氏山庄虽没派人来参加喜宴,但却暗地送了三千兵刃上山,顾以澍这话一说,郁家少爷立刻大致猜到了是这么回事。

“当家的,严爷可嚷着要罚您酒!您还回不回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正是一名一袭红衣着身且颇有风姿的女子,提着一坛子酒在几十步外喊。此人就是人称“转蛾眉”的原红澜庄庄主江心,不过她还有一个称号,叫“绝娘子”,只因为当年出道之时,实乃江湖中少有的俊俏佳人,但手法也颇为毒辣恨绝,故得此称。

顾以澍笑着看了眼一旁的裴三爷,破云寨尽人皆知江心对裴彧裴三爷有意,偏偏裴彧有意无意总躲着江心,如今江心跑出来说是来找当家的顾以澍,众人眼里可都当作她是来找裴三爷。

果然,原本好好的裴彧,听见这么一喊,一转身就悄悄往别处躲了。

以桥好不容易定了定神,可心里不免还是拧着劲,总感觉不知该如何放下这口心气儿。顾家大师兄从头到尾倒都看得通透,低头在以桥耳边低语了一句。

“瞧这样子,是不是要像小时候那样,让师兄抱着才肯进门?”

以桥一听小脸“噗”的就红了一半,刚到濯洲的时候,她常常半夜出逃,每次都是以澍捡她回去,说起来还真是没少半夜被大师兄抱着爬山路、回师门。

井灏、郁处霆也不知顾家师兄跟师妹说了什么,攒了这么多天火的以桥,才进破云寨寨门没半盏茶的功夫,火气全消不说,更是就这么乖乖跟在顾以澍后面,往寨中走去了。

没了头发的楚留风抢先一步跟在以桥身后,冲着身后井灏一脸得意,小声道:“小情人被抢了?哎呦呦,原来是剃头挑子一头热,狗咬尿泡空欢喜!”

郁处霆听完极怕井大少爷又接着吵起来,却没想到井灏毫不在意,眼神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反倒弄得楚留风好生没趣。

***

破云寨依山而建,易守难攻。往内走不久,便见不少寨中人搬酒挂灯,张罗布陈,另一边更有人牵马运礼,杀鸡宰牛,看来破云寨上下都在为顾以澍的亲事忙活。

又行了一阵才到破云寨正堂,顾家三师姐瞄了一眼,就觉得这正堂左右无比眼熟——跟濯洲顾家近几年后盖的后院简直一个模子。

濯洲的顾家前院原本是山间矮庙改建,后来师弟多了,再盖的后院倒都是出自顾黎之手。当时以桥就觉得,那个又是左青龙右白虎、又是头顶三十六飞仙脚踩二十八星宿的两三丈高大屋,绝对跟一张摆满小屁孩的大通铺,非常地,不衬。

不过他们到大堂之时,原本摆在堂内的桌椅,此刻都被丢到了门外。屋里面更是酒令呼嚷之声不绝于耳,更别提还没进门就酒气扑鼻,而且一坛坛的酒还在继续往堂内送去。

江心先几人一步,进门就嚷道:“当家的又领了个可人的小娘子回来,不知新娘子知道了,会不会吃醋咯?”果然说完众人都随着一阵笑,更有人在堂里嚷着要替新娘子罚酒。

顾以澍在正堂门口听着不过笑笑,又转身问以桥要不要先去歇息。

“不要,师兄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郁家少爷在旁瞧着以桥,忽然感觉小丫头这句话说得无比坚定,却又极不现实。倒是顾以澍冲着以桥笑了笑,随后转身抬脚进门。

果然紧接着以桥就跟在他身后,井灏又跟在以桥身后。郁处霆苦笑,暗地安慰自己所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江湖虚礼不必拘泥,起脚只好默默也跟着三人进门。

这一进门,便见一帮子人席地而坐,而且个个都酒意极盛。

井灏抬眼扫过去,也吃了一惊。

虽说日正三竿,眼前一大班人就喝倒一片,但井灏真正在意的是他似乎看到了,已然堙没于江湖,甚至销声匿迹多年的几位故人,其中就有还算他远亲的原习益堂的严爷严一恒。

井大少爷还在发呆,江心已经拎着两坛子酒走了过来,抬手塞给井灏郁处霆一人一坛,又丢给以桥一只碗,婀娜一笑着冲他们仨道:“进我的门,就得喝我的酒,我绝娘子还没见哪个男人喝了我红澜庄的酒,还打不起精神的。”

有人听这句跟着起哄:“咱们娘子的酒可是又提精神,又降火气呀!”

江心立刻啐了一口,“呸,老娘还没嫁过!再说你那活儿,就是火气再大也立不起来!”说完满堂又跟着哄笑。

井灏见这架势,怕是要醒着进来倒着出去了,自己禁术应身,时刻压抑痛楚已属不易,但他更担心若自己不能清醒地呆着以桥身边,不知以桥会做出什么事情。正犹豫着,旁边郁家少爷已经抬手饮了一大口,喝完还不禁砸着嘴赞了声“好酒”。

江心瞟了眼旁边的井灏,“这位小兄弟才是个识货的爽利人!”语毕便抓起郁处霆,拉着他跟旁边一堆人又豪饮起来。

堂外,两个人正一前一后地,顺着一条窗户缝,使劲地往里看。

“井灏哥终于来了!我还以为看不着他了呢。”

“那人还不是年年见,你咋呼个什么劲儿?”

叶楚陌用后脑勺,剜了一眼一个劲往前凑的叶楚阡,“口是心非。不过你发现没,那个准新郎倌,不止是脸,就连锁骨啊,手指啊都特别好看。”

叶楚阡听着一愣,随即道:“叶楚陌,你转过来。”

叶家小姐不耐烦地应声转过头去,“干嘛?”

对着变装混进破云寨还不忘看男人的孪生妹妹,叶楚阡毫不犹豫地一把拉开了自己的衣领,“未来武林第一的锁骨跟手指,给你随便看,随时看,看到够!出门在外,别冲着不认识的男人流口水,让人知道了,给叶家丢人。”

“就你……”叶楚陌险些一招不慎笑扭到腰,随即顺着气替叶楚阡整了整衣服。

“叶楚阡,咱们俩好歹也是一胞双生,照例说,贬低你就是贬低我。”叶楚陌看到亲哥的表情正往吃惊的方向变化,“我只是指道义上的,无关事实与感情。”

叶楚阡的表情正常了。

叶家妹子点了点头,“但我下面这句,真的不是说笑——你呀,别说武林第一,就连叶家第一都算不上。不信,你瞧……”

叶楚陌说着,伸手就拉开自己的衣服,立时一抹香肩正冲叶楚阡晃去。

叶楚阡眼睛一瞪,马上就咬着了舌头。

“喂,你们两个!”正闹着的叶家兄妹被喝了一声。

“跑到这儿偷懒,厨房正缺人呢,还不快去!”

两人都吓了一跳,赶忙答应着跑开。

叶楚阡边跑还边脱衣裳,接下来的目标就是把它们全套在叶楚陌身上。

只是他脱到还剩一半的时候,又不得不开始重穿。

因为他身边那个不省心的妹子说,“叶楚阡,你再敢脱的话,我也脱。”

***

自前朝武帝之后,江湖势力多向朝廷官府示弱,早年尚有不少扞拒者,但自与荣弥大战之后,江湖众势力不进则退。

郁氏山庄与玉应门等,皆为进者;其余如当年宁海镖局、卮欢教,幻冥门等若非为江湖中人所灭,就如习益堂、流泉庄、乐湖四帮等受官家施压被迫自解。

原本一心躲酒的井灏,最终还是被人拉去灌了不少酒。照他们的说法,今日于破云寨堂内相聚的,不是寨子里的自家弟兄,就是破云寨的知交故友,不喝得尽兴就淡了交情。

也不知这一年前还打得不可开交的寨内各派,现在怎么能喝得这么和美。井灏跟郁处霆就来来回回地被屋子里各色人等,拉去又是扯话又是碰酒,从天亮喝倒了天黑。

最后两人居然喝着喝着,喝回到了一伙,而且非常惊讶地发现,正同他俩对饮的一位胡子拉渣、面慈可掬的老居士,居然是同药王一辈、当年以自视甚高出名、文武色三绝的“双城公子”苏栖白。

这样在传说中的名号,郁处霆听了,立时敬了杯酒恭敬道了声“前辈”。

井灏则好似隐约记得,这位“双城公子”也是宁海镖局灭门案中被牵连的一人,没想到还活着不说,而且还活得更传言完全不同。

旁边有人相捧,苏栖白捋了捋有些蓬乱的胡子笑道:“哎,还提什么‘双城公子’,现在连‘双城大叔’都轮不上我了。”

“你若改叫双城大叔,那我‘冷一刀’不是要改叫‘冷一疤’了?”

“那我们‘云中三侠’就改叫‘云中三瞎’!”

自称‘冷一疤’的听完立刻一口酒笑喷在地上,“‘三瞎’好,一个被弟兄卖了识人瞎,一个被婆姨甩了用情瞎,还有一个,真瞎!”

语毕,堂内不远处,立刻有位瞎了一只眼的中年男人,举着酒碗转过头骂,“你们两个长舌的婆娘少在那胡吣,放亮狗眼瞧准了,老子只是半瞎。”

众人听了又是一阵大笑。

井灏听着这几位自嘲却是暗暗发冷,郁处霆更是恨不能立刻退到堂外去默默搬酒。

这几位放在十几年前都是雄霸一方,至少名震一时的江湖豪杰:“冷一刀”冷三七一套逐浪刀法刀下冤魂无数,“云中三侠”惠凌云、钱舒云、沈擎云则是出了名重情重义的侠士,加上之前黑白通吃的“双城公子”苏栖白,一邪一正一奸,全然不该是如眼前此状交盏笑语的样子。

三人见井灏不说话了,郁处霆也低头了,又打趣刚刚叫骂的惠凌云,说他那张脸别说小娘子,连这边两位小公子都给吓到了。

井灏瞟了一眼在旁的郁处霆,果然一副乖顺样,微叹了一口气,随即拽了旁边半坛子酒,冲三位一敬,仰头灌了个见底。

刚喝完就挨了旁边冷三七一脚,“绝娘子的酒,可不是你这种灌尿似的喝法。”不过他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还是高看了井灏两分。

39、39.重逢,破云寨(下) ...

井灏已在似醉将醉的边缘,听着这话笑了笑,趁机问了问几位隐居多年的前辈,此番重登破云寨可有他意。

冷三七挑眉道:“还不是为了见顾黎那个老混蛋。”

沈擎云啧啧道:“可不,那死老头,这些年不见,居然还怪想得慌的。”

苏栖白更是说得直白:“死前遗愿。”

井灏听得此话心中暗道,之前在玉应门同顾黎相见之时,他曾言并不会出席喜宴,而且话语间的意思,似乎这辈子都不会再上破云寨。若真如此语,不知眼前几位,还有堂内他还未认出的其他江湖前辈,将要作何感想。

沈擎云说完又瞧了眼在堂中坐着的顾以澍,“没想到顾黎居然能教出这样的徒弟,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冷三七撇了他一眼不屑道:“眼瞎一时,眼瞎一世。”

苏栖白倒是又捋了捋胡子,笑得脸上一堆褶,“论挑容貌的品味,倒是不负当年清玄公子的名号,想当年‘林中仙’祁诺,也当真是武林少有的绝色美人;至于其他,这满屋子的人居然能聚在一起,只能说药王教出来的徒弟,品味奇异了。”

井灏听后笑而不语,倒是郁处霆既听得不甚明白,又觉得不大自在。

“谁在老娘的地盘上提祁诺!”苏栖白的声音并不高,没想到隔着半间屋子,居然还会让江心给听到。

***

江心嚷完,屋外惊雷门门主何正然正踏进来,身后两名手下抬着一口两人抱的大缸也跟着进了门。

何正然知道这话头若是挑起了,江心的干醋必定是吃个没够,所以也没接她那茬,直接拱手冲着堂内道:“这是何某人自家酿的酒,各位不嫌弃的话,便赏脸一尝,若觉得喝得过去,那当家喜宴上的酒,何某就全包了。”

顾以澍听完就上前舀了一碗,一口饮尽大赞好酒。众人一听也都纷纷上前,果真入口纯绵、回味甘冽,饮毕喉舌间顿感一阵通透。

“以桥,去敬碗酒。”顾以澍盛了小半碗酒递给以桥,眼睛瞥了下在门边一个人喝闷酒的楚留风。

“师兄,师父不是说,有些仇结就结了,不用太在意么?”

“哦,原来师兄走这几年,以桥已经这么听话了?”顾以澍瞧师妹一脸不情愿的样子悠然道。

果然这话说完,顾家三徒弟就乖乖接了酒,虽然不情愿,但还是走到门边,冲着被自己烧光了头发的楚留风,抬了抬手。

“若不是看当家的面,老子跟你没完,怎么,还蹬鼻子上脸了?”

顾以桥听这话,恨不得把酒洒在他头上再烧一回。

“要不是看在师兄的份上,白天你肯定不只是没了几根头发这么简单。”

楚留风一听恶狠狠地瞪了一眼以桥,举了手里的酒碗就要摔,可一抬眼却看着堂正中的顾以澍,正有意无意地瞟向他这边。哼了一声,这才有气没处发地咬了咬牙,把刚举起来的酒碗又放了下来,同以桥的一碰,干了酒又坐回原地,撇了头冲着以桥一脸不屑。

顾以桥也喝了端着的小半碗酒,转身快步走回顾以澍身边,同样一脸不屑。

以桥走回到顾以澍身边,想了想道:“师兄,这地方不好,我们过些日子回濯洲去吧。”

顾以澍听了一笑,拍了□边的位置,以桥随即坐到了他身边。

“这里不好,濯洲便好了?莫不是已经好到以后嫁人,也要待在濯洲?”

果然这么一说,顾家三徒弟就开始皱眉,使劲思考下半辈子待在濯洲的利弊。

顾家大师兄没想到几年没见,自家小师妹还像当初一样有趣,不免又多问了句:“以桥,若师兄给你在这寨子里添间屋子,你可愿从濯洲搬来住?”

顾以桥听了眼睛一亮,可随后眉头却是皱得更紧,再后来就低着头捏着下巴一副为难的表情左右盘算。

奇?以桥正愁着,忽然听到门外笑声不断。

书?再抬头,看见由门外进来的那人,她立时觉得心一沉、手一冷。

网?正从缸中舀酒的江心,看着进门之人,一副调笑的语气道:“呦,瞧我这实心眼的妹妹,还真带了下酒菜来不是。”随后转身眼睛扫过以桥,落在顾以澍身上,“当家的,你那贴心的新娘子来了。”

江心说着又赶忙上前几步,扶了苏觅一把。

“你这丫头可要小心些,若一个不小心闪着肚子里的孩子,我可头一个不饶你。”

这一句,便如一个响雷,正在顾以桥头顶,炸了。

作者有话要说:三月不存稿,四月徒伤悲 ┭┮﹏┭┮

某人在没有复试前,(豪气滴)争取日更!

但如果真的更不来,(弱气滴)那就隔日更……

各位亲,看到大师兄(或者其他什么地方)有感想的话,不用遮掩滴,跟小时倾诉吧!!

拄地,囧TZ,咳咳,最近一直处在“我到底在干什么!!”的某只,退场袅……

40

40、40.苏觅,窈青曲 ...

顾以桥正怀疑自己听错的时候,江心已经把苏觅领到了顾以澍跟前。

苏觅看着顾以澍只是浅浅地笑,仿佛世界上除了眼中人,一切都模糊了。

这样的眼神把以桥深深刺痛了。

“当啷”一声,堂内有酒碗掉到地上的声音。

“快瞧,严爷看新夫人都看傻了!”

果然众人应声瞧去,严一恒手里空无一物却还摆着端酒的架势,襟前被酒污了一滩,眼睛却还瞧着苏觅的背影连转都不转。

冷三七也看得直愣:“沈三,我瞧这小娘子怎么不像窑姐出身,反倒一副痴心情种的模样?这架势,你那可有什么文词儿?”

沈擎云眯着眼道:“侠士不轻报,美人不轻盟;幽涧花落鸟度坠,痴字不能尽天人。”

冷三七转念又问向笑着抿酒的苏栖白:“苏爷,听说那小娘子还与你同姓,难不成……”

苏栖白笑了两声,摇头道:“我幸,我幸。”

一直同众人一样席地而坐的顾以澍,见苏觅上前并未起身,倒是转头将以桥介绍给了新娘子。

“同你说过的,以桥。”

顾家三徒弟听见这话,竟如鬼使神差一样静静地起身,随后便直直瞧进苏觅眼里,一语不发。

苏觅眉间稍簇,随后立时恢复如常,却也毫无异色地直视回以桥,薄唇轻启,道了声“以桥妹妹”。

在旁扶着苏觅的江心瞧这场面,小声笑道:“当家的这小师妹,莫不是要吃了我家妹子吧,还真把自己当成婆家人了?”

苏觅听江心话中有刺,赶忙眼光一转,冲江心道:“我听说何爷带了自家的酒来,特意做了几样对味的小菜,姐姐不如去尝尝吧。”

“自然要尝,我让这小丫头一瞪,连正事都忘了。”

门外有人搬了几条矮案摆在两旁,苏觅随身的小丫鬟便从食盒中端出各色菜品,摆在案上。每盘都不多,但色相甚佳,一见就引人食指大动。

这面丫鬟刚摆上小菜,那面苏觅便端了一碗酒朝井灏郁处霆这边走来。郁家少爷觉得旁边的冷三七跟沈擎云,一下子连气都喘得粗了。只是没想到苏觅朝他们笑意盈盈,却是俯身将酒敬给了并未一直瞧她的苏栖白。

苏觅只不过低声唤了声“苏老前辈”,周围的几人便觉身子都酥了一半。

郁处霆在旁观瞧这位曾得名“云窈青”的新娘子,竟觉第一眼只如惊鸿一瞥,再看却如魅似幻,瞧到第三眼竟已移不开眼睛,即使她并未看向你,却依然能引得你离不开视线。

***

“苏前辈可还记得多年前,在乌哲救下十几个‘马格’之事?”

苏栖白点了点头,乌哲是荣弥西南方的一个小国,“马格”是当地称呼乌哲女人与非乌哲人生出的孩子时所用的蔑称,按当地习俗,这样的孩子一旦被发现便要当即烧死,以免污秽了乌哲人的血统。几十年前苏栖白游历至乌哲,正遇上当地人虐杀“马格”,便有了苏觅口中救人之事。

“苏前辈可能不知,此后乌哲外便有了一处专门收留‘马格’的居所,正是前辈当年救下的十几个人靠前辈所赠银钱所建。众人感念恩公恩德,决定自此改从恩公姓氏,我便是后来被那个地方收留的‘马格’之一。若没有恩公当年义举,苏觅此时怕早已尸骨无存了。”

说着伏身要拜,却被苏栖白伸手拦住,“苏某一生毁誉参半,今日才觉得做了件彻头彻尾的好事。苏某已是半截身子入土,却能得如此佳人献酒于前,真乃死而无憾,死而无憾!”语毕,接过苏觅手中水酒大笑饮尽。

以桥已经坐回到大师兄身边,只是她忽然觉得,自己已同大堂之中的人与事再没半点关系,即便是就在身旁的大师兄。

她小心翼翼地攥起顾以澍耷拉在地上的一边袍角,只攥了一点点,却死死地不肯松手,就像十年前刚刚被顾黎捡回来时,整夜拽着顾以澍的袖子才肯入睡一样。

苏觅随后又一一给外来的客人敬了酒,顾以澍也只是坐在堂中,笑看着苏觅一点一点把一众男人收在裙下。

连井灏都不得不承认,这位曾经的云窈青,垂眸不过一抬一落,便有一种纯净却摄人的美,让人欲罢不能。

“你觉不觉得这酒,很熟悉?”被苏觅敬过酒后,郁处霆问井灏道。

井大少爷此时只觉得胸口如置千斤重石,连呼吸都十分困难,哪里还有心情品酒。

“那云醴不是赞你是识酒之人,一副欢伯知己的模样,你倒来问我?”

郁处霆这才恍然,方饮之物不正是当日云醴赠他的“无别”,看来所谓云窈青临别赠酒,实乃借花献佛。

郁家少爷这才觉得,旁边的井灏似乎有些不对劲。

“你脸色……很差,是不是……”

井灏又思索了一阵,这才从怀里掏出个小瓶,倒了几粒药丸来,就着酒吞了下去。

待气息稍缓才道:“明知故问,废话真多。”

苏美人敬过了一圈,又回到苏栖白身边,笑道:“觅儿在大梁无亲无故,后日成亲之时,不知觅儿可否有幸请苏前辈做一日娘家人?苏觅不敢多求,只愿能向苏前辈奉一盏茶,这样,便圆了觅儿心愿了。”

旁人听着这样的请求,想是任谁也不会拒绝的,但苏栖白捋了捋胡子,笑得一脸褶子回道:“这有何难,不过你若是肯了老夫一个心愿,莫说做一日娘家人,你我二人今日便结为义父义女,你看如何呀?”

冷三七一听拍着腿道:“得,这回可差着辈咯……”

“前辈吩咐。”

“老夫当年,也曾会过一位云窈青,只是当时心性孤傲,未曾怜取眼前人,如今想来实乃人生一大憾事……怎奈佳人已逝,老夫今日只想旧梦重游一次……”

旁人听着这句,可都觉得这话头起得有点歪,莫不是这苏栖白还有梨花海棠之意,可苏栖白话锋一转,“不知今日可有幸再听一回‘窈青曲’,了老夫残愿呐。”

众人听到这才舒了一口气,怎料苏觅却十分为难,略有娇羞之色道:“‘窈青曲’,觅儿早已许诺,只唱与一人听了……”说着,便瞟了眼身后人。想都不用想,那一人,必然是他未来的夫君,顾以澍了。

苏栖白听了脸色一僵,蓦然想起当年也有一人,向他盟誓,此曲此生只唱与他一人听。只是自己却一句冷语,误了此曲,又一颗冷心误人一生。

“如此……老夫是注定,抱憾终身了。”

没想到当年文武色三绝、叱咤一时的“双城公子”竟然有这样的遗憾,又偏有天时地利之便,却未能得偿所愿。

苏觅思寻再三,冲苏栖白说了一句:“前辈稍待。”便起身出了门去,堂内的人都还不明白怎么回事,过了一阵,却见苏美人抱了件什么东西,径直走到了顾以澍旁。

瞧着苏觅俯身同顾以澍耳语,以桥悄悄攥着师兄衣角的手,冷得一紧,不想一下指甲便将掌心抠破了。

***

“公子,觅儿怕是要食言了。”

顾以澍不解其意,苏觅却已解开怀中之物,蒙布下是一把筑。苏觅一手执筑颈,一手执竹尺,铿然一击,立时堂内四静。

苏美人莞尔一笑,冲众人言道:“窈青一曲,苏觅拙技。”

随即苍然铿锵之音,缓缓泻出。击筑之艺,多为男子所习,如今放在一位美人手中,却平添了一分飘然。

只不过,苏觅一开口,正堂之内,甚至连整个破云寨,都为之屏息侧耳,众人闻此曲,方知何谓三日不绝、沉鱼出听。

倒是眼光交汇处的苏觅心无它物,只闭目而歌——

月升如潜,花绽似箔,

踌步凄凄,夜来咄咄,

醒梦常喜,眼随晖波。

且以壁上影,

应我筑外歌。

月明如水,花舞似灼,

合幕萧萧,启目瑟瑟,

幻梦常悲,心付长河。

且以指上弦,

照我眉间色。

月沉如墨,花飞似雾,

前尘渺渺,去日无多,

迷梦常醉,手牵星络。

且以唇上红,

留我曲一和。

我欲撩人姿,

怎奈云烟近,

我欲负清颜,

怎奈余夜多。

众笑窈青女,

谁肯共卿盟?

但飞飞琼天,

但饮饮碧落!

一曲唱罢,众人失神,堂内久久无声。

“铿”的一声,所有人都为之一惊,再瞧苏觅正手执一刃,刺向筑身。顾以澍一惊,伸手去拦,却不想依旧不及,刚刚所击之筑已应声毁于刃下。

“觅儿,你做什么!这不是你从云来所带的唯一一物吗?”

顾以澍蹙眉问到。

“断弦毁筑,又怎能抵得了失信于公子之过?自此世上再无苏觅之窈青曲,此生此曲,若不能只唱与公子,不过众人取乐之物;世上已无苏觅之云窈青,毁此物明吾心,此生此身,只随君去。”

一滴血从苏觅指尖滑落,想是为断弦所伤。顾以澍瞧着眼前人,无奈舒了口气,一把抱起苏觅,冲众人告了声罪,便离席出门而去。

堂内立时哄声四起,无不称道一双璧人郎情妾意。

郁处霆惊讶于苏觅所举,井灏却不知如何应对座上失色的以桥。

顾以桥已经听不见周围的声音,唯一感觉到的,只有大师兄一片衣角,刚刚那一瞬从她手中滑落。

再一看,掌心中的斑斑血迹,正顺着掌纹一寸一寸爬过。

***

两日后,破云寨当家喜宴之上,苏栖白已改着红衫,满脸笑意,正等着待会儿新娘子奉茶行礼。

满堂宾客,热闹非凡,却不想一声厉叫,随后便是几个女声哭喊。

“当家的!新娘子她……夫人她……她……断气了!”

众人大惊,寨内几名主事立刻稳住来报信之人,报信的正是前两天在苏觅身边伺候的小丫鬟。

“夫人她昨晚回来就觉得身子不爽……没想到今早我去瞧,夫人已经……已经躺在床上,没气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劝过夫人,说不要让她去瞧当家的那小师妹,夫人却说……都是一家人,不该让当家的操心。我又劝夫人有身孕,不要与顾姑娘饮酒,夫人经不住顾姑娘劝……却还是喝了几杯。”

“就是打顾姑娘那回来,夫人才没了精神的!一定是她,一定是她害了我家夫人!”

小丫鬟哭喊着指着不远处的以桥,眼里全是恨意。

在场所有人都被这样指责惊住了。

顾以澍瞧着脸色惨白的以桥,心中一沉。

他的小师妹没有反驳……他太了解以桥的秉性,在他面前,以桥从不撒谎。

所以此刻的无言,才格外让人觉得沉重。

作者有话要说:没检查……可捉虫……

今日真颠簸!

41

41、41.虞衡,怨憎会 ...

众人还未反应,江心已经劈手一个耳光甩上以桥右脸。

“啪”的一声,极为响亮。

顾以桥登时眼前一黑,幸而一直跟在她身后的井灏,及时扶住才没有跌倒在地上。

绝娘子眼露寒光,她自识苏觅以来,爱其才貌、惜其痴情,又性情相投,已与苏觅结为金兰。此时闻至苏觅死讯,心中愤极怒极,一字一句似要咬碎一样冲以桥道:

“一尸两命,这件事红澜庄决计要你,以命抵命!”

说罢,已转腕提出腰间蛾眉双刺,正照以桥命门刺去。

众人哪料想情势急转,以桥眼间刺尖冲自己逼来,却躲也不躲,身后井灏见左右无处闪躲,本能之下将以桥往怀中一拦,以己背作盾。

只是未等到兵刃入肉之痛,却听“当啷”一声,随后便听一个极稳的声音缓道:“江庄主有索命之意,我不阻拦;只不过出手无悔,江湖之大,一命何重,一命何微?”

这种话出自顾以澍之口,若不知前情,任谁能想到他刚闻丧妻之讯。只是江心转头对上拦阻之人,极为平常的一个眼神却让她心底打了个寒颤,更立时明白了他言语间的意思——若她敢动了他的师妹,江湖再大,江心命危。

顾以澍身后的何、裴二人,脸色黑得像锅底,何正然赶忙上前来劝江心收手,裴彧则吩咐手下安抚宾客,虽说酒席未开,可这让苏觅身边的小丫鬟一哭一喊,几乎整个寨子的人都知道,大概有事不妙了。

这边江心被顾以澍一吓被何正然一劝,也暂时收了戾气,顾以澍低头捡起掉落的兵刃奉上,算是稍还她些面子。顾以澍做当家已一年有余,重整破云寨之初,他便是只身独往各处相说。承山五势虽敌对几载,却仍有合意,外加世道所迫,合则存分则亡也是各势都明白的道理,不过一直以来缺龙头一名、少契机一个。

说和之事,有顾黎长徒出面,倒进展的顺利;只是待到重整定首之时,各位老江湖才发现这个晚辈,实非等闲。于人心、武艺、大局,无一不精;当年顾黎立破云寨时,一套驱御四行的把式,让承山上下都为之一震,几位旧人见其弟子,却觉比起当年顾黎,顾以澍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重武之地,自然对此敬而有加,而且大多数人明白,若单独动起手来,对顾以澍,即使拼尽全力,怕是也毫无胜算。

顾以澍脸色稍霁,请在场的几位主事随他同往苏觅住处一看,随后便上前一步,从井灏怀里拽了以桥出来,一句不语往寨内走去。

***

不一会儿流言就在宴席上散开,全寨上下正互传消息之时,两个黑影,一前一后从躲在喜宴角落的叶家兄妹身后闪过,几不可见。只不过两人手里,随即先后各多了一张纸条。

叶楚陌看了看手里的字条,四个字:“有诈,无妨。”

倒是旁边的叶楚阡看着手里的小纸条一脸阴沉,上面密密麻麻地用蝇头小楷,写了顾黎二徒弟顾以飐未来三日的可能行程,有可能吃有可能喝有可能玩,连篇废话把一张巴掌大的字条都沾满了,而唯一有用的一句就是:三日后,顾以飐会到承山。

“哥,咱俩换影卫吧。我这个实在闷到极点了,倒是你那个,看样子性情应该不错。”

叶楚陌瞟见叶楚阡手里那团黑漆漆的东西,眼睛一转喜上眉梢,小声撒娇道。

叶楚阡把手里的纸条揉个稀烂,一个整天拿自己开涮的影卫首领,外加个只有有事相求才会叫“哥”的叶楚陌,想想就头疼。

“不换!嫌闷就往死里用,用死了自然有新的来顶。影卫易主乃是大忌,你挖墙脚肯定也不是为了什么正经事。”

叶家妹子看着旁边人那副模样,暗地里狠狠朝他胳膊掐了一把,疼得叶楚阡直咬牙。

“一说这种事就老气横秋,大伯都没你罗嗦。还整日挤兑亲妹妹,丢人,没羞。”

***

一路上顾以桥像失了魂魄的木偶,任由自己的大师兄拉扯。

她没想到师兄身上的红衣那么刺眼,只是看看就已经睁不开了眼睛。

苏觅居室,苏觅脸色青白,僵直地躺在塌上。

何正然快步上前,搭脉试鼻息,果然手一抖愕然回道:“真的死了……”

裴彧、江心一听也赶忙走了过去,绝娘子看着苏觅一脸惨色,登时气冲心口,咬牙眦目,恨不能生吞活剥了以桥。

顾以桥忽而觉得拽着她小臂的手,倏地一紧。

随后自己的脸被扳了过来,而自己失了神的眼睛,也正对上顾以澍的眼睛。十年了,这双眼睛似乎从没变过,只是为什么今日她却觉得这双眼睛这么陌生,隔着她无法触及的东西,再不像小时候那样透底的清澈?

以桥心底苦笑,哦,原来只是自己的眼睛模糊了,怕是自己再不配看见大师兄那样的眼神了吧?

顾以桥,你哪一点配得上眼前这个男人?

若不是有养父母收留,凭你这样的出身,十年前便已是路边一堆贱骨;

若不是得拜顾黎为师,凭你这样的资质,偌大江湖又怎会有你容身之处;

若不是与大师兄日夜相伴,凭你这样的品貌,纵佛前千叩万拜也得不了他一丝青睐;

顾以桥,你从头到脚吃的、穿的、依仗的、卖弄的,自十年前至十年后,有哪一样敢说是全凭自己赚得的?

顾以桥,但若你没有这个名字,纵你苦恋一生,在他眼里,你也不值一物!

不知道为什么,这些话她从没想过,可昨夜只被苏觅淡淡一道,自此便再不能忘记了……

为什么这些话她昨夜尚可反驳,今日却要一遍一遍地说给自己听,一遍一遍,她脑子里只有苏觅绝美一笑后道出的那句话:顾以桥,你哪一点都配不上那个男人,一辈子,望而不及。

一直站在旁边的井灏跟郁处霆都惊呆了,顾以澍只是看着以桥,以桥的眼泪便一行行不住地滚落下来。

连井灏都没见以桥哭过,更别说郁处霆,以桥原本已经没了血色的小脸,配上被泪水打湿微微颤动的睫毛,满是让人说不出的心疼。

但郁处霆更没想到,看着这样的以桥,对面之人居然能丝毫不为所动,而语气温柔又冷静得让人胆寒。

“以桥,我要你亲口说给师兄听。”

井灏听到顾以澍这么问,直觉便觉得凭此刻的以桥,必然会毫不犹豫地一并认下,那时便覆水难收残局难整矣,立时上前抓住顾以澍的手臂道:“顾大哥,此事定要从长计议,不可轻断……”

只是不待顾以澍回应,泪痕未干的以桥便怔怔道:“不是我……”

井灏慌舒了一口气,却没想到顾以桥接着又道:“我下的不是毒药……”

郁处霆蹙眉旁观,心道以桥此话一出,岂不是与认罪相差无几。

顾以澍追问:“以桥,你下了什么?”

顾以桥张口欲言,却愣了一愣又摇头道:“不知道……”

井灏在旁低声急劝:“以桥,此事不可相瞒,你定要同顾大哥照实说!”

以桥却只是失神地摇头,“我下时只当是迷药,为何如此,我不知道……”

“当家的!”

一旁的裴彧忽然嚷了一声,“你来瞧,苏姑娘她,似乎还有一丝尚存!”

顾以澍闻此立刻松了以桥两步上前,果然似有极弱的脉息,只是探上去便觉得随时可能消失,而且他看见连苏觅的指尖也开始泛起青色,原本如雪的肌肤此时也慢慢染上诡秘的颜色。

江心疾声厉色向以桥质问,“你还不说究竟毒为何物吗!”

以桥被顾以澍撒手后便觉得浑身一软,井灏原本扶住了她,可她却硬生生地把胳膊从井灏手中抽了出来。

还是那句话,“我不知道……”

裴彧略降了声音,冲顾以澍言道:“当家的,若此时再不救,只怕就真的……”裴三爷把“回天无力”四个字吞在了肚子里。

顾以澍听见此话脸色阴沉,要救,可又该如何救?

他忽而觉得好笑,顾黎曾几次三番要他跟自己学药,他都决意不肯,今时他却想起了当初以飐答应同顾黎学药后,顾黎一面搂着以飐,一面一脸得意地拍着桌子道,“以后有人就是哭着求老子教,老子也一个字不教!”

顾以澍暗叹,为时晚矣。

“让井灏一试吧。”

井少门主才开了口,郁处霆就一下子想到了秦久跟他说过的话,上前一把扯住他,“井灏,还没到半年,你不要命了!”

众人都一头雾水,井少门主却狠瞪了一眼郁处霆,挣开了他,从怀里掏出了虞衡。

这是郁处霆第二次看井灏用虞衡施禁术,众人都惊诧于玉应门虞衡神器,更惊叹于井少门主利落的手法。但郁处霆却发现此次绝不如第一次那样顺利,苏觅身上的毒痕似慢慢褪去,可她被划开的手腕却止不住地流血,殷红的血在榻边已经滴成了一滩。

众人只见井灏额头上冷汗密密布了一层,脸上也渐渐失了血色,手中虞衡更是像被邪魔附了身一样,不住地倏倏震动。

顾以桥瞧见此状,忽而想起了自己在湖心岛用断空时,曾经发生过的状况,她当时将斑泪灵石与断空一同使用时,两件制器因为互冲,就似此时这样一个劲震个不停。当时因为这事琼銮狠说了她一顿,还威胁她若是毁了断空,定要了她的小命;不过琼銮又说,其实若是断空毁了,怕是不用别人动手,她的小命也早跟着没了。

想到这,以桥颓色全无,只觉得一阵胆战心惊。

“灏哥哥,虞衡怕是受不住了,赶紧收手,否则恐有性命之虞啊!”

以桥话音刚落。

“铿——”

一个金石崩裂的声音,接着又是“嘭”的一声,只见井灏直挺挺向地上砸去。

一脸惨白的井少门主正摔在苏觅刚刚流出的血滩上,殷红的血一下子向井灏的衣服涌过去,满是血渍的外衫配上此刻的井灏,竟是一副十分骇人的景象。

仍在喜宴角落打闹的叶家两兄妹身后,又一个黑影闪过,叶楚陌手中也又多了一张字条。

这次的更简略,只有两个字:

第一个字是“井”,第二个字是“危”。

刚还同叶楚阡嬉笑的叶楚陌定睛一看,脸上便失了颜色。

作者有话要说:补齐啦~

还在十二点之前哦~

哎……

井灏啊,我心里还是有你的!

以桥,你闯祸了……

糖糖,我答应你的没做到……二师兄只能下章回归了……

我跑~

42

42、42.剖白,试牛刀(上) ...

“慌什么,不过是危,又不是死……”

叶楚阡同见了字条上的内容,嘴上这样说,眼中却满是惶惶之色。

“哥,我等得不踏实,我们去看看吧,也许能帮上什么?”

“那人的脾气你还不知道?再说若他都出了事,你我更不能贸然出头。”

这话说的叶楚陌也不好反驳,他俩都知道,自己是叶家唯一的血脉,将来必定一人继承叶家,一人执掌“千流”,替无可替。

苏觅屋子里,以桥看见井灏倒下去时,心都不住地抖。

裴彧上前观看,道:“苏姑娘似乎有些好转,倒是井兄弟……”

郁处霆忽然想起来,之前看见井灏在席间吞过几粒药,也不知此时有没有用。

“井少门主怀中……可能有救急之物。”

众人见井灏倒地都吓了一跳,江心听郁处霆这样说,朝他凶道:

“救命的事还不早说!”说罢就往井灏身上一阵乱搜,果然翻了个小瓶子出来。

郁处霆还在旁边看,“嗯……好像就是这个……”江心已经撬了井灏的嘴,灌了半瓶子下去,又因为井灏咽不下去,她便又捂着井灏的嘴狠劲墩了起来。

旁边的裴彧一把拉着江心让她停手,瞪了她一眼沉声道:“没死都被你弄死了。”

这时以桥已经倒了水来,正想喂井灏,却被江心一脚掀翻在地,“谁知你又往里放了什么!”

以桥不语,只是爬起来又重新倒了水,江心更气还要再踢,却被裴彧狠狠拉住,又朝她使个眼色暗示旁边的顾以澍可都把这些看在眼里。

以桥抱着井灏喂水,喂了两口怀里之人便一阵剧烈的咳嗽。听见咳嗽声,众人都舒了一口气,还活着。

只是以桥支着井灏的那种手,慢慢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她看见灏哥哥手里还死死攥着穿虞衡的红绳,只是虞衡八角盒子之上的金镶玉玲珑,已经有了一道断口整齐却刺目的裂痕。

以桥心中一寒,井家劈山定石的虞衡,怕是废了。

绝娘子看以桥抱着井灏发愣,觉得心烦,不顾裴彧阻拦一把拽起了她往旁边一推,“别在这儿碍老娘的眼。”

顾家徒弟还没站稳,门外楚留风就带着三五个人气势汹汹地提了刀进来,眼底血红满眼杀意。

“弄死了新夫人,老子让你偿命!”

说罢便不分青红皂白地举刀要往以桥脖子上砍。

偏偏顾家徒弟连躲都不躲,郁处霆大惊拽着以桥急退两步,却听屋里三人同时吼了楚留风的名字。

楚留风被吼得一震,被他带来的几个人弟兄也都吓得不敢进门了。

何正然怒斥:“你眼里没有当家的了?”

裴彧则无奈道:“没死……”

“什么话,是半死不活!”江心杏眼一瞪。

楚留风这才略微冷静,看了看屋子里的场面,接着才又向顾以澍梗着脖子吼:“当家的!你若心里还有新夫人,还在乎寨子里弟兄们的情谊,就处置了这小妮子!否则,我楚留风今天就头一个不服你!”

顾以澍不怒反笑:“你若眼里还有裴爷,还当我是当家的,就怎么进来的再怎么出去,我自然会给你们个交代。但你若不愿等我给的交代……”顾以澍薄唇一挑,“楚少侠,请便。”

楚留风见顾以澍笑猛觉身子一冷,这哪是请他随便的意思,这分明是想死就动手的意思。

一年前留风庄庄主夏南梓就是不服顾以澍当家,硬要以武力再决输赢,当场战败不服,半夜里又去暗刺。结果平日好勇斗狠满腹野心的夏南梓,第二日就宣布自此退隐山林,绝不再踏入武林一步,从此便在江湖销声匿迹再没露过面,连父母妻子都找不见他。寨中上下虽不齿夏南梓暗地下绊,倒也更明白这位当家的不是可欺之人。

识时务是混绿林第一要技,楚留风不甚甘心道了声“全听当家的”,出门时却狠撞了一下门边的以桥,顾家徒弟一步没站稳,头正冲着门边磕去。幸而这次郁处霆反应够快,及时伸手一挡,左手做了顾家徒弟的肉垫,才保住以桥的小脸没出什么纰漏,倒是左手背被以桥跟门框猛地夹在中间,一挤一蹭,立时掀了一层油皮。

即使这样,顾以澍也没有说话,只是吩咐何正然找来最好的大夫,不遗余力救治苏觅跟井灏。

江心剜了眼以桥恨恨道:“最好能救得过来,否则三条人命,看这回还有谁替你背。”

扶着以桥的郁处霆,感觉到手下的以桥正微微发抖,眼睛怔怔地盯着地上沾了一身血的井灏,这才思索了一刻道:“在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谁知这话一出,江心就酸顶了一句:“老娘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这句,有屁就放!”

郁处霆薄面微红,“据在下所知,顾家二哥,正在承山附近……在下想若顾当家不介意,是否可请他上山一看。”

之前离湖心岛时,顾以飐便千叮咛万嘱咐郁处霆,若以桥有事定要捎信让他知道。所以自井灏将顾以澍成亲之事告诉以桥后,郁家少爷觉得此事不稳妥,果然就照以飐告诉的方法,在当初来玉应门时碰见的鱼粥小摊处留了个信,结果几日前在往承山的路上住店时,便收到了以飐留的回信。虽然消息如何传递的他并不了解,但他确信以飐就在承山附近。

顾以澍听后一笑,舒了口气吩咐江心,去寻跟顾黎学了药的好徒弟顾以飐上山来,还告诉她只要找到此人,苏觅井灏就自然性命无忧了。

绝娘子觉得听顾以澍说这话的口气有些怪,但也没多想,答道若是如此,她上天入地也要把这人翻出来。

这话绝不是夸张,倒不是江心有多手眼通天,只是凭她能咋呼的能耐,被她指使的人总会做得比平时快一倍。

果然不一会儿,全破云寨的弟兄都下了山,说是要在承山五百里内翻一个叫顾以飐的神医出来。

叶家兄妹自然也听说了这个消息,只不过叶楚阡看着一群乌合散下山去,摇着头吩咐了身后的影卫,若两天之内还翻不到,就帮他们一把。

***

井灏已经被人安置回了住处,一直一语不发的顾以桥终于开了口,只不过没有辩白也没有解释,只是看着顾以澍,低唤了一声“大师兄”。

江心不在屋子里,倒是没人再对以桥恶语相向。只不过郁处霆却被顾以澍瞧以桥的眼神吓到了。

被没有一丝责怪,全然信任,甚至还略带安慰的眼神吓到了。

常人若知道自己的新婚妻子与未出世的孩子生死未卜,怎么可能还会露出这么淡然的表情。而他此刻居然还对嫌疑最大的疑犯毫无责怪之意,究竟是他顾以澍有多信任自己的小师妹,还是他心里就没担心过榻上躺着的人,抑或根本就不在乎?

郁处霆又想起顾以澍前几日抱着苏觅出门时,眼里满是柔情怜意,更是一阵心寒。

“处霆,以桥就暂时交你照顾了。”

顾以澍并未应以桥的话,反倒冲以桥身后的郁处霆道了句,正腹诽的郁家少爷被吓得一个激灵,急忙回道:“是,在下定会照顾好以桥姑娘。”

随后顾以澍便迈出门去,何正然黑着脸紧跟其后,倒是裴彧语气稍缓地劝以桥,还是暂时别再出现在这间屋子为好。

顾以桥出了门一脸消沉,虽不再似在顾以澍面前那样落魄失神,却又重回了之前的不发一语。

接下来的一天,她都站在井灏的屋子外面,就看着一面墙,不吃也不喝。

到了晚上跟在她旁边的郁处霆受不了了,硬拽着以桥回了自己房间,又因为没人肯给害了新夫人的以桥做饭,亲自下厨为以桥煮了面。

顾以桥也不是不吃,却只是吃的很少,第二日接着出门,继续在井灏的屋外站了一天。

百般劝慰终无用的郁处霆十分挫败,心想若是明天还这样,他可能就要找根绳子把以桥捆在屋里了。可没想到第三日寨里就传出了消息,神医上山了,听到这个消息的顾以桥,立刻从井灏的屋外回到了自己房间,紧闭屋门,让郁处霆连在旁边罗嗦的机会都没了。

顾家二徒弟上山了,他一直以为被几百人迎接的感觉应该很爽,但实际被几百人迎接后催命爬山的感觉,是一种让人想杀人的焦躁。

顾以飐被人一路簇拥着到了苏觅门前,终于忍无可忍地顾家二徒弟,“吭”的一声,一脚踹废了门前短梯。

“再让老子同时听见两个人说话,想让老子救谁,老子就灭了谁!”

此语一出,鸦雀无声。

顾以飐翻着白眼舒了口气,他娘的,耳根终于清静了。

“现在告诉老子,井灏那个熊包在哪!”

众人面面相觑,都怕跟别人撞了话、招惹了以飐担待不起,所以谁都不说。

以飐抽笑心道:“顾以澍啊,大师兄,这就是你玩了两年还没玩够的地儿啊。”

说完不耐烦地指了指最近的那个,“一路就你嚷得最大声,吼得老子耳朵都聋了,”那人刚要开口辩驳,以飐赶忙抬手接道,“打住!别再让老子听见你的声音,赶紧麻溜地领着老子去!”

***

井灏房外,顾以飐一肚子的火气,踹开门闯了进去。看见昏迷在床的井灏,不由分说,拎起来就是“噼啪”两个耳光。

“神医,你干嘛……”领以飐进门那人急忙吼了一声。

以飐龇着牙回头瞪他,“没听见老子说不想听你说话呀!你再说一句试试!”

干嘛?以飐心道,老子自然是看病,这年头装病的人太多了,甩俩耳光看看真病假病,这叫又快又灵。

见井灏脸上浮起两个巴掌印却丝毫没有醒的意思,顾以飐这才搭了脉,又从怀里不知掏了点什么东西塞进了井灏嘴里,随后才写了方子让跟他来那人去抓。

那人瞧了一眼药方,上面就写了四个字“一斤黄连”。

“神……”

“哎——”

以飐嘶着气瞧他,“别说话,老子让你干嘛就干嘛。就一斤黄连,爱怎么熬怎么熬,熬成一碗,端过来给这小子喝,每天三次,喝上一个月,敢不喝就给老子灌下去。”

没心没肺地敢演这种苦情戏,老子就成全你,让你苦到底。

说完了就拖了个凳子坐在桌边喝水,大约一个时辰以后,床上人就迷迷糊糊似乎恢复了意识。

井灏醒过来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一脸不耐烦的以飐。

“二哥……”

“醒了?”

井灏蹙着眉微微点头。

可话音刚落就觉得被谁扯着领子抓了起来,随后就听“噼啪”两声脆响,然后就觉得两颊火烧火燎的疼。

又扇了井灏两个耳光的顾以飐,心情似乎爽快了许多。

“我跟你说过吧,老子救你一次,就打你一次。”

眼前还泛着黑的井灏点了点头。

“我听说了,井少门主逞英雄了,为个小娘子废了井家传世的虞衡了,真是有情有义,威风得紧呐!”

井灏一听,立时滚坐了起来,随即头便嗡的一声耳中轰隆隆作响。

“虞衡废了?”说罢一脸不可置信地赶忙四下乱摸,翻找起虞衡来。

以飐抓着井灏领子的手晃了晃,喂了一声,另一只手忽的一张,裂了缝的虞衡就悬了下来。

“废了。”

两行热泪突突地从井灏眼里滚落了下来。

以飐把虞衡摔回井灏怀里,“哭顶个屁用,我当初就跟你说过,虞衡照你这种用法,早晚不是它死就是你亡,今天算你命大,你小子就偷着乐吧。”

井灏不语,只攥着虞衡跪爬在床上,哭的撕心裂肺;

脑子里就只有一个念头,废了虞衡,他井灏,再没脸见井家列祖列宗。

看见井灏如此,以飐心还是软了那么一瞬,可随即又硬了回来,就该让这臭小子哭上一哭。

随后一摔门,望着天狠狠地舒了口气。

下一个,老子可要去会会那个又死又活、居然能勾搭了顾以澍的小娘子。

作者有话要说:二师兄回来了回来了回来了~~~~~

43

43、43.剖白,试牛刀(下) ...

顾以飐走到半路,碰上了心神不宁前来找他的郁处霆。

郁处霆一脸的忧色。

“啊,顾二哥……”

顾以飐满眼嘲讽。

“呵,没用小子。”

随后,顾家二徒弟就噼里啪啦、从头到尾,连带着没武功、没人缘、没眼力、没手腕外加现在一副衰样还哭丧着脸,总之把郁处霆各种的没用都数落了一遍。

听得郁家少爷眉毛一抽一抽的,跳得好生活泼。

郁处霆强压心气:“顾二哥,我只是想说,那边有大夫说苏姑娘再不救就危险了,到时候以桥姑娘肯定跟着遭殃,所以想找你快点过去。”

“哪个大夫说得这么在理,他着急,怎么自己不救呀!告诉那庸医,老子被人拽着爬了一天的山,饭都没吃,再不吃也危险了!”

“……”

就这么巧,这句话正被也赶来催人的人听见了,“赶紧嗒!快告诉厨房给神医做饭,再不做新夫人还没救,神医就饿得归西啦!快去呀!”

一个时辰后,苏觅居室内,顾以飐翘着脚剔着牙,跟刚才口中的庸医碰了一下杯,喝了最后一口酒。

“老朽这辈子能跟药王徒孙对饮畅谈,真是三生有幸,三生有幸!啊哈哈哈哈!!”

“哪里的话,能看出那小娘子只剩半天的活头,有这眼光,实属高人!”

屋外爬墙跟的人,这回很是肯定地回头告诉江心,他这回真的亲耳听到了那句,即苏觅只剩半天的活头。

绝娘子立时又开始冲着门口又骂又踢。

“你个姓顾的混蛋小子,是不是跟你家的混蛋师父从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人都要死了,还在里面灌尿!救不活新娘子,你信不信老娘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拆了你的骨、扯了你的肠子去……

还没等江心骂完,就感觉一脚踢了个空,正摔在开门之人怀中。

“去什么!烩菜呀?我跟我师父就算是一个妈生的,你也不用追了一个不成,就来扑另一个吧!”

江心听这眼中冒火,举手就一个耳光扇过去,却被顾以飐往后一推一躲,险些整个人摔下门阶去。

顾以飐砸着嘴摇了摇头,“我当活了这么些年,总该有些新花样了,怎么还是我师父年轻时那套,一个耳刮子扇不成,就又是举枪又是拔刀。”

正掏兵器的江心被气得一仰。

顾以飐却吐了牙签,补道:“叫我师哥来,告诉他老子在摆谱,他媳妇这病,不哄到老子开心,老子不瞧。”

***

顾以飐发现这破云寨上下,废物挺多,但话传得倒不慢。不一会儿,破云寨当家,他几年没见的大师兄,就推门站在了他面前。

顾家二徒弟心里暗爽,“大师兄呀大师兄,你也有今天。”但他脸上倒一脸的镇静,二郎腿一翘,下巴一抬,眼比头高地假装没看见。

不过出乎以飐意料,他这位大师兄非但没接他这茬,还叫人清了场沏了茶,随后就瞧着床上还昏迷着的苏觅,十分淡然地品起茶来。

然后时间就这样一点一点,悄无声息地滚啊滚啊滚了过去。

以至于顾家二徒弟真的怀疑了,旁边这位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媳妇再不治就真的会彻底咽气。

以飐瞟了两眼自己的大师兄,暗地又咬了咬牙,“之前走的时候顶多算江湖中的有为少年,现在可好,打眼一瞧就直奔有为侠士那儿去了,还是前途无量的那种,真没天理。”

于是就在顾以飐偶尔瞟向顾以澍,但后者完全不睬他的状况中,又过了大半个时辰。

顾以飐只觉得屋子里原来还轻松的气场,不知为何慢慢僵硬了起来,不觉暗暗骂娘,终于一忍再忍,二忍三忍,三忍没成,先开了腔。

“喂,你存心的是不是!”

旁边的顾以澍一脸茫然地应声转过头去,“叫我吗?”

看他那副装傻的模样,以飐气得牙痒,“废话,难道是老子发癔症自言自语?”

顾家大师兄这才恍然大悟似的,叹了一声,“我一直在琢磨,听说有位‘老子’在摆谱,听说这位‘老子’非要在下哄,我思来想去也没想出这位‘老子’到底是谁,这才明白,原来,‘老子’就是师弟呀。”

他说话故意把“师弟”俩字跟所有的“老子”都说得特别重。

这话传回以飐耳朵里,有说不出的别扭,可又说不出究竟哪里别扭,只能全凭感觉地回嘴。

“怎么,老子不可以是师弟吗?”

顾以澍浅笑。

“笑什么,谁规定我不能自称老子了?”

顾以澍点着头浅笑。

“还笑,难道一定要没头发了才能叫老子?”

顾以澍抿着嘴十分赞许地点头。

“别笑了,混江湖就是要自称老子的!”

顾以澍立刻敛容,很是正经地“嗯”了一声。

随后,顾以飐便挫败了……“老子”这个词从此在自己心里就成为阴影了,顾以澍算你狠,你从小到大毁了我不少东西,现在就连“老子”也被你毁了。

顾以澍见面前人切齿不语,倒也不再矜持,直接问道:“许久未见师弟,听以桥说师弟为出外游学了,不惜留书出走,不知时至今日可学有所成啊?”

顾以飐闻此精神一抖,心道你混了两年山大王,我可是被琼銮那老婆子折磨了两年,“自然有所成,药王是没活着,否则瞧了我的手艺,定夸我比老头子能耐。”

顾以澍瞧以飐小小得意的样子,欣然一笑:“如此甚好。那刚才师弟说觅儿命不久矣,也是属实了?”

以飐眉毛神气地一挑,“自然是的。”哈哈,所以赶紧来求老子吧,求老子吧!

破云寨当家点了点头,随后一脸诚恳道:“那就辛苦师弟了。”

“嗯。嗯?”顾以飐拍案,“什么跟什么,老……我还没答应救呢!”

顾以澍眉头悲情一簇,“果然已医无可医,救无可救了吗?”

“谁说的!”

“哦,那我就放心了,师弟如今学有所成,在破云寨一显身手,师兄脸上也有光呀。但若实在无能为力,师兄,也不会怪你的。”

看着顾以澍一脸欣慰地拍上自己的肩膀,顾以飐握着拳头差点没喊出来——顾以澍,你就玩我吧,涮我吧,堆着一脸笑的跟我装傻吧,早晚有一天老子要把你玩回来、涮回来、笑着看你傻回来。

“师兄,救人也可以,但救之前得先办件事。”

“说吧?”

顾以飐出门招呼人,不一会儿一直跟在苏觅身边的小丫鬟就脸色铁青的跑进门来。

“把之前跟我说的的话,都说给我师哥听听。”

小丫鬟苦着脸,一脸的不情愿,“我也没说什么,是神医多心了。”

“不说是吧,不说咱们就等,反正你们这位新娘子再没几个时辰就能升天了,等到那时候,看她在天上飘累了,落到地上跟着谁?”

小丫鬟听了这话,又是一阵扭捏,最后才一肚子委屈地把之前被顾以飐套的话又说了出来。

“新夫人说的也没什么不对嘛,当家的那个师妹论起出身、容貌、品性,哪里配得上当家的?你瞧她明明知道当家的有了新夫人,还整天拿那种眼神瞧当家的,不是挑衅是什么?承认自己往夫人酒里下了药,还偏偏要狡辩不是自己把夫人害成这样的,又虚伪又无耻,她当自己有多硬的靠山,害死了新夫人,我们破云寨上下一定要她偿命,二爷跟四娘也都说了,此番无论如何一定要她……”

“行了行了,”小丫鬟还没说完,就被顾以飐不耐烦地打断了,随后有转头看回顾以澍,“师哥,你听见了吧?”

“自然听见了。”

“师哥,那你可也明白了吧?”

顾以澍笑笑,只看着以飐等他一气说完。

“你听见你家新娘子怎么挤兑桥丫头了吧?你也该知道以桥心里是怎么看你的吧?桥丫头是什么样的人,你更是应该知道的吧?你……”

顾以澍忽然抬手打断了以飐,心想自己这师弟能忍了这么久才提到以桥,实在是为难他了,只是轻笑一声道:“以飐,救人吧。”

顾以飐看着自己大师兄这副嘴脸,分明就是老一套的“我想知道的自然都知道,我不想知道的你说我也当不知道”,不觉鼓气,心里暗咒,“好呀,老子救人,反正要娶这个妒妇不是老子是你!”

***

此后苏觅屋里才又是一阵忙碌,又是有人来煎药喂药,又是有人一个劲催问以飐苏觅肚子里的孩子,还有人不停地再顾以飐耳边磨叽,是不是即使现在治好了,将来又会有个病根什么的。

终于顾家二徒弟又一次忍受不了满屋子的啰嗦,把人全都赶了出去。

本来他还想自己在桌子上凑合一觉,可门外不停地有人砸门,喊什么新夫人清白重要,顾以飐愤愤回骂。

“老子要走你们说我要草菅人命,老子不走你又说我淫心四起,是不是要老子先杀后奸你才满意!”

语毕门外一阵死寂,随即又响起“不好了,神医要把新夫人先杀后奸,快来人啊!”此类话语。

以飐吐血,心想这破云寨到底都是一帮子什么人呀,总之,一夜不得安宁。

***

第二天,苏觅睁开眼睛,却发现眼前并非她意料之人。

顾以飐正用一种毫无温度的眼神直直地看进她的身体、她的眼睛——绝色于世间多年的苏觅见惯了惊诧、欣赏、爱慕、渴求、嫉妒、憎恶等等众多她以为涵盖了世人情感的所有眼神,但她却从未见过这种,以至于只与之相接一瞬,便因未知而感到危险,身子本能地向后一挣,随后就紧接着感受到身体传来虚弱的无力感,还有一应而起的酸痛。

站在床边的顾以飐也许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正用怎样的眼光审视这个世间的宠儿与弃子。

不过一夜没睡好的顾以飐一副倦容,冷着脸问道:“你知道若是一个母亲,遭遇此般情景,第一个动作会是什么吗?”

苏美人只觉头“嗡”的一声,紧紧地抓紧手边的床单,双唇死死地抿着,眼睛慢慢地移回到问话人的脸上,眼神重新与面前那双冷漠的眼睛合上,一句不语。

若非映在以飐的眸子里,任何一个见到这幅画面的人都会用凄艳形容这种色彩。

看见她的反应,顾以飐知道眼前这个苏觅是所谓的共谋者甚至主谋者,而非可以用来屡次三番开脱的受害人。

他并不冷血,这也是顾黎教导的成果之一;不过他不喜欢给予过多的同情,如果对方扮演悲惨的受害者会激起他的厌恶。

所以没有选择这条拙计的苏觅,看到了拖过椅子坐在她面前比刚才略显轻松的顾家二徒弟。

“我大师兄在你之前,有没有过别的人,额……就是那种。”

看着刚才还全然冷漠的脸上忽然换上有些暧昧的好奇,苏觅有些不适应,她无视身上的余痛,半坐了起来,对方依旧保持着兴趣等待答案,但她至少还从这句话里知道了,眼前这个,也叫以澍师兄。

“你不戳穿我吗,师弟?”她略有苍白嘴唇故作姿态地抻了个长音。

“戳穿?”以飐轻拧着眉毛回问,“别说你都要嫁给他了,还不知道我的那位师兄是个天才?”

提到这位师兄的天才以飐不免又咕哝了下嘴巴,“作为你们俩成亲的贺礼,我就勉为其难地告诉你一次,我师兄是那种傲慢到连炫耀都懒得炫耀、更不屑戳穿别人的混蛋天才。”

这样的答案显然让苏觅颇为惊讶:“你是说公子根本就知道我没有孩子?”

“我怎么知道?只有我师父跟混蛋才知道我师兄想什么,哦,我师父也算老混蛋……嗯,那就只有混蛋才知道我师兄想什么。”

如果这句被顾黎听见,他一定会狠狠敲着以飐的头,嚷道“你个小混蛋,为师怎么知道你那个混蛋的师兄在想什么?”。不过遗憾地是,听完这种解释的苏觅脸色丝毫没有比之前好看。

以飐见她似还没完全恢复的样子,也不准备继续刚才聊天,虽然他依旧好奇以澍的初次归属问题。

“孩子的事你自己解决,中毒的事倒是应该提一提。”

床上的美人尚未恢复血色的嘴角微挑,“这有什么好说的,自然是与顾姑娘撇不开关系了。”

话音刚落,脸色刚刚稍缓之人却立时冷笑得让苏觅让人胆寒。

“我好像明白师兄为什么要娶你了。不过既然你我还有一面之缘,我就告诉你一个道理。”顾以飐绕开椅子,压近苏觅,好让自己可以仔仔细细看着对方表情的变化。

“如我师哥这样的人,在意你时自然你说什么便是什么;但他若不在意了,你以为自己算个什么。这是他任性的资格,不是你的。”

苏觅看着以飐靠近呼吸便开始变得急促,随后的每一个字都敲进她对以澍本想无视的隔膜之中,生生硌出一条缝来。

难道她与以澍终究是高攀低就,即便是美貌与骨血也无法弥补的,她心中不肯对以澍贬折半毫,只是奢愿若能占有一刻也是好的。

两片柔唇轻启:“师弟说的在理极了,只是不知这道理在苏觅这里行得,在顾姑娘那里又如何?”

即使是最不愿施与同情的顾以飐,此刻也对这枚棋子的无知感到可怜。

“你说以桥?”只是提到名字,刚才还慑人的眼中也温柔了不少。

“那丫头可是顾以澍一手养起来的师妹,从行事到喜好,从穿衣梳头到挑男人的眼光,都是我师兄一手调|教出来的好师妹。你不知道傲慢的人都自恋得要死?桥丫头可算是他的杰作,你说以桥在他那算什么?”

顾以飐说完便不愿再多纠缠,起身往门口走去,临走前又想起了刚刚给这位未来的嫂子灌进肚里的东西。

43、43.剖白,试牛刀(下) ...

“甘髓、大戟,你醒之前给你灌的汤药里有这两味。”说完这句他咂吧了下嘴,“当时不知道你还是个有孩子的,不过好在你没有。去毒嘛自然药要下重些,再过一个时辰肚子痛就直接奔茅房吧,待久点没坏处。”

苏觅知这两味药皆有毒性,更记着其中一味可致身披六甲之人胎死腹中,眉头一时紧蹙,竟真如以飐会害死她腹中本就不存在的孩子一样。

“你不怕我先告一状,把孩子的事推在你身上?”

她依旧还在担心自己这个不大不小的阴谋无果的下场。

顾家的二徒弟忽然灵光一闪,“我怎么没想到这招!麻烦你一定要这么同我师兄讲,就说我弄死了他的孩子,我一直想跟他打一场,可他这人就是不肯和我动真格的,这回有了这个借口,一定行!”

说罢朗声一笑,扬长而去。

44、44.责备,待此情(上) ...

这边顾以飐刚从苏觅屋子里出来,另一边就有一帮人从门口涌进去。听着屋里对着一个假怀孕的新娘子嘘寒问暖,顾以飐真是觉得这破云寨从上至下,既眼瞎又虚伪。

屋外等着他的是已然转职为全职保姆的郁家少爷。

“顾二哥,那个……以桥姑娘昨夜听闻井少门主已醒,不料前去探望时,尚未入门便见井少门主满是沮丧伤怀之色,于是,也愈是神伤了。故而,昨夜又没睡,今早又没吃。”

顾以飐瞟了一眼郁处霆道:“你这跟班的才能,生来就当了少爷,真是糟蹋了。”

郁处霆冷笑,心道这么短的时间能有这么高的“成就”,还不是都亏了井、顾两家人不遗余力的栽培嘛。但他嘴上自然不能这么说,只是开口催促让顾家二师兄去劝慰下以桥,又说了些以桥姑娘若再这么作践下去,身子早晚会受不了的之类的话。

“这几天,我师哥可去看过以桥?”

郁处霆摇头。

顾以飐略感意外,又问:“那他可难为以桥了?”

郁处霆想了想又摇了摇头,“倒是破云寨里的人大多瞧以桥不顺眼,但自第一日被顾当家阻喝后,倒也没人敢对以桥姑娘动手,顶多面子、言语上多有无礼罢了。”

“你说什么?有人敢碰桥丫头?”

郁处霆见以飐厉色,生怕又惹起麻烦不敢再多语。

顾以飐暗衬一刻,轻哼一声,“不闻不问可不像我家那位护短师兄的做派。”

“苏觅姑娘八面玲珑、左右逢源,似在寨中人望颇高;此番出事,寨内皆是对以桥姑娘谴伐之声,恐怕顾当家不闻不问,便是此刻最好的办法。”

顾以飐听完哦了一声,“说的头头是道,看来你小子才几天功夫,就对我那位师哥了解颇深了?”

郁处霆听不出此话褒贬,不过想起顾以澍对苏觅以桥的两人的暧昧态度,低声道:“顾当家的心思处霆可真是猜不出。”

以飐似听出他语气中略带不屑,“我师哥那就没有他想做做不到的事,你当他在多在乎这破寨子,还有这寨子里的人?有你见识他脑子里那些变态理由,还有混蛋手段的那天。”

顾以飐说得平淡,心里却依旧波澜。

“顾以澍呀,大师兄,这两年我总在想你脑子里那些变态理由,若真如我猜的那样,我倒想见识见识,你究竟能使出什么混蛋手段。”想罢便让郁处霆指路,自己往以桥住处快步赶去。

***

以桥房门前,顾以飐推门而入,一直跟在他身后的郁处霆,慢了一步便被关在了门外。

屋里以桥正抱着腿蜷坐在床里,应声抬头,尴尬地看着出现在门口的二师兄。

以飐在距床两三尺的地方站下,看了看以桥,果然一脸憔悴,他下意识的一蹙眉。可比起关慰,此时还有更重要的事。

“下来。”以飐沉声。

以桥一惊,从小到大二师兄跟自己总是嬉皮笑脸,以这样严肃的表情对她确是第一次。

“下来。”以飐又重复了一次。

果然跟平时不一样,即使是嬉笑惯了的二师兄,板起脸来也会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或许也有心虚的原因在,以桥觉得二师兄一定也听说了她干的好事了吧,可被一向宠爱自己的师兄这样的语气责备还是隐隐觉得委屈。

看着站在自己面前低着头的以桥,以飐一阵心疼,瘦了一圈,怕是一直没有吃好睡好。这丫头从小就是这个脾气,有了不顺心的事就把自己闷起来,赌起气来谁劝也不听。

低着头的以桥根本没有注意到以飐的神情,只是想来想去,事情变成这个样子自己有撇不开的责任,每想到这儿就自责得要命,现在更是不敢直视被惊动来的师兄。

头顶传来师兄依旧严厉的声音。

“我问你,师父告诫过你什么?”

以桥一凛,头垂得更低。

顾黎为人不羁于常理,可唯一一次正正经经训斥以桥,甚至动了家法门规却是跟今天同样的情景。

以桥微微攥紧拳头,声音似不可闻地答道:“于无知之辈……药甚于毒。”

“大声点。”

“师父教训过,与无知之辈,药甚于毒。”

只这样一句,以桥努力噙着的眼泪就流了下来。

***

那还是以桥十岁的时候,以飐刚刚跟顾黎学了一年的药。以桥觉得他略识药性就总在自己跟前显摆,心里总有些气鼓鼓的。

有一晚大师兄做了宵夜让她给以飐送去,终于被她逮到以飐偷懒,居然读书读到周公那里去了。

她心想难为大师兄还担心你用功辛苦,便想教训教训这个大懒虫。正好看到以飐手边摆着一罐写着“无忧散”的药水,想起正是中午以飐跟自己提过的他新调配的安神入眠的药,便一下倒了半瓶在夜宵里,倒完才招呼醒以飐看着他笑嘻嘻地吃了个精光。

她暗中偷笑,看你这下还不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误了早课让师父好好收拾你。

果然以飐误了早课,只是不止是早课,还有接下来的四天。

那四天吓坏了顾黎、以澍,更吓坏了以桥。

那一段时间以飐都在以身试药,顾黎原以为是他试出了什么事情,平时弄出个小病小灾倒没什么,可如今人事不醒却不知是为何,脉象越来越弱更是让他这个药王弟子一时慌了手脚。以澍看着师父如此反常便知事情非同小可,而祸首以桥则一直不敢说出是自己往师兄碗里倒了她自己已经不太记得的东西。

直到第二天看着彻夜未眠仍守在以飐床边的师父跟一直在旁边着急的大师兄,以桥终于说出了自己做过的事情。说出来的后果就是被强压着怒火的顾黎呵斥到大门外思过,以飐一日不醒思过一日,一年不醒就思过一年。

接下来两天多的时间吓坏了以桥,她一边觉得自己放的东西不会害得以飐一年不醒,可另一边师父的盛怒却让她忐忑的不知如何是好。两天多时间只有大师兄送些吃的给她,可除了送吃的却一句安慰的话也不说,这下她才真的觉得自己闯了大祸。

终于第四天晚上以飐醒了过来,顾黎查了他两个月来试过的药,一一同服下的无忧散比对才找到了解法,而其中过程极为凶险,怕是再晚上小半天以飐的五脏六腑都要被这混合后药性所累,留下病根。

以飐几日未尽米水,身沉体虚自是不必说,可顾黎确定以飐没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还在大门外的以桥拽进正堂家法伺候。

本来只是想恶作剧的以桥这次真的知道自己错了,来为自己求情的大师兄被师父呵下,只得惴惴地跪在一旁。她瑟瑟地站在堂内,顾黎拿着藤条站在她身后,每责一下训一句。

以桥以为顾黎会狠狠地训斥她不该恶作剧,害得师兄差点丢了性命,可她却清清楚楚记着师父问了她从没想过的问题。

“有人跪在你脚边,哭求你是顾氏弟子,让你救他中了剧毒的亲人一命,你可要救?”

以桥不解,只是摇了摇头。“以桥不辨毒性,不敢妄应。”

答完身后便挨了狠狠一藤,痛得以桥差点叫出声来。

“若那人向你求一颗‘千帆归’,说只要你给他便可救人一命,你可要给?”

以桥身后的痛楚还未散尽,这一问她又满是疑惑,想了想才答道,“‘千帆归’可解百毒,若能救人一命,以桥自然愿意给他。”

话音刚落身后便是毫不留情的两下,以桥的眼泪一下涌上,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你可知你口中可解百毒的千帆归也与几十种药石相克,若一招不慎,亦可立时毙命?”

以桥急忙摇头,这是以桥没听说过的。她只是知道这药是师父秘制,从小到大濯洲父老有人被毒物所染或是误食不洁之物求助于顾黎,师父总会给他们一颗千帆归,无一次不是药到病除。她自己也曾在后山被毒虫所蛰,也是吃了这千帆归好的。

摇着头的以桥又一次被顾黎手中的藤条咬上。

“若非遇上你,那人另求他法,或许远不足以丧命。”

以桥沉沉地低头,很怕自己一张口便委屈地哭出声来,再不做声。

“若那人至亲尚可一救,却因你赠药所累伤重甚至送命,你可背得起这无故担下的一条人命?”

以桥摇头,她从没想过害人,可若真如师父所说,她便百口莫辩。

“一次两次或许尚可以救人行善者自居,可你敢保证日后无一失手?为师年少弑师,堂堂药王也有失手败于得道不过十载的弟子之时,你是不是自觉身在我顾氏门下,耳濡目染了几日便可有恃无恐?”

以桥每被顾黎训一句便又会重重地挨一下,她自知理亏只得默默地忍着不敢吭出一声忤逆了师父,可听到师父居然提到弑师警示自己,又听到后面那句,她忽然担心极了顾黎会不会一气之下把她逐出门去,一颗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你不愿与我学药我不为难你,可我顾黎前半生结下仇家无数,如何知道哪一日他们不会寻上我的弟子,不会陷你们于死地?……我一生寻独求孤,你们学得的哪一样无意间不会变成指向自己的矛头?便说这一味千帆归,若是有人丧命于此,可与我顾氏脱得了干系?”

以桥从没想过师父会担心自己的仇家会害到自己跟师兄们,更没想过师父一向引以自豪的顾氏驱御四行与医术在师父心中还有隐痛。可她一想到师父会赶自己出门,师父后面的训话在她耳里却是越听越怕。

顾黎那边也是越说越气,自己终究不能护着他们一辈子,若这些弟子真有一日自立远行,他何尝不怕自己的爱徒为自己的年少轻狂所负所累。想到这又看着眼前以桥心性如此浮躁,手下又不觉重了起来,连着落了几下。

担心着被逐,被师父的厉声所斥,又加上几下重责,以桥终于一下不支跪倒在地上。

一直在一旁跪着的以澍也赶忙膝行上前将以桥护在身下,央求顾黎原谅以桥一时糊涂。

这一拦不要紧,以桥那边却赶忙挣开大师兄,冲着顾黎跪得笔直。

“以桥知道错了,以后都不敢了,师父要怎么打怎么罚都行,只是不要把……不要把我赶出去,以桥真的知道……知道错了……“说到最后,以桥还是忍不住哭了起来,一边呜呜地认错,一边用手心手背交替抹掉眼泪。

听到这顾黎才知道他把自己的桥丫头给吓着了,可心中竟是一阵暖意,这是两年前还准备毒死自己夺门而去的小丫头,如今却已经把自己当作亲人一般看待。可难免怒气未消,声音还是颇带几分严厉。

“胡说什么,难道打了你几下就要把你赶出去?犯了错的徒弟师父就不要了?这是什么道理?”

以桥一听师父并不是要赶自己出门,哭声收了一些,小声抽泣地问道:“师父真的不赶我出去?以后也不会赶我出去么?可是我……差点害死了二师兄……”

被以桥这样一问顾黎差点气得笑出声来,边叹气边把以桥从地上拉了起来,也吩咐还跪在一旁的以澍也站起来。

“你是我最心爱的徒儿,我自然一辈子都不会赶你出去。可我今天罚你不是因为你差点毒死了以飐,”从房里一路扶着墙赶来的以飐听到这一句差点一下气倒在地,“我罚你,是因为你做了自己无法预料也无法承担的事。江湖险恶自守尚且不及,你却如此鲁莽,陷自身于不复之地。”

顾黎那句不会赶走自己的承诺,狠狠地压在以桥心上,把她对顾黎的最后一点猜疑也挤得一点不剩,可随即的话却又让她羞愧地抬不起头来。

“我要你记住,与无知之辈,药甚于毒;与鲁莽之徒,己险于敌。”顾黎的声音从以桥头顶灌下,“我还要你答应我,以后无论如何不可仗着自己微薄之资,用药于人;若非死地,亦不可用药于己。”

顾黎正色厉声:“记住了吗?”

以桥依旧不敢抬起头,只是重重的点头。虽说心里不服气以飐,可她也有好几次自以为懂得的拿药给山下的乡民,如今被师父一说倒是满心的后怕。

“站过来,十下,记住今天的教训。”

原以为顾黎消了气,没想到还要罚,站在一旁的以澍急忙唤了声师父,以桥却乖乖照做。她虽然也不记得挨了几下,臀腿间却是火辣辣地疼,可还是一副认错服打的架势站在了顾黎拿着的藤条前。

这面以桥才挨了一下,身后就传来了以飐从门外跌进门内的哎呦声。

如今以飐虚得一塌糊涂,他本想出来拦下顾黎,却不料被门槛绊倒。倒是如此顾黎哪还顾得上教训以桥,赶忙上前把以飐扶到椅子上坐下,同时还不忘嗔怪他几句,如何不乖乖躺在床上休息。

“师父要罚就罚我吧,都怪我当初看见师妹就忘了师父,若非当日没觉出粥中异样,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连累师父、大师兄担心,还连累桥丫头被罚。”

几天之内以飐被折腾的有些脱形,可还是一副混不吝的样子,说的时候还冲以桥眨了眨眼睛,惹得以桥又一阵自责。

随后便是顾黎拖着以飐回到房间休息,再不提处罚以桥之事,连以桥想要给以飐认错也被以飐顺势打岔支开,免得以桥耿耿于怀。只是以后以桥再没有一次在事关人命的事上开过玩笑,随顾黎出门打架报复之时也谨慎了许多。

只是直到几日前,她下药之时竟丝毫没有想起师父曾经的教诲,脑子里只有大师兄跟苏觅成亲时的情景,还有就是不能让它发生的念头。放在酒里的迷药也是她在云来所买,说到底她真的不知所放为何物。

如今事已至此,确是当时一直为自

44、44.责备,待此情(上) ...

己开脱的二师兄来提醒自己,想起自己当初如何答应师父,又如何为了一己之私酿成大祸,以桥便哑口无言,恨不能给自己几巴掌。

看着自己视入瑰壁的小师妹落泪,以飐如何安得下心。这丫头这一次失态又是为了大师兄,可如今以澍已身在其位,即便不是物是人非,却也不再是当初能事事顺着以桥的大师兄了。倘若桥丫头再做出什么不计后果之事,他是否也还能及时赶到,还能默默地守在以桥身后?

“为什么这么鲁莽?答应师父的话,如今都忘了?”

即便知道自己错了,可等话说出口,以桥还是觉得心灰意冷——毫不掩饰的责备,怕是二师兄对我失望极了吧。

“我只想让她错过第二天的定亲礼,没想到……”又是这样,师父当初生那么大气不就是因为自己不计后果的鲁莽,过了这么久自己依旧没有长进,依旧承担不起。

“没想到什么?没想到有人会借刀杀人,顺水推舟?”

以飐诊过脉便知道了,若不是有人想要陷害以桥,就是苏觅自己服了他物想要借故斩草除了以桥。之前对峙苏觅看来她也自知身在此计中,只是难道她真是如此高人,敢断定玉应门少主会舍身救人,所以竟敢服下无解剧毒?不过即便如此,也还是掩不住以桥此先的别有用心。

一直守在屋外的郁处霆紧贴着房门,他原想以飐来此一定是安慰以桥的,却不料以飐训得比其他人都厉害,句句见血。

“借刀杀人?”以桥亦是不解,“难道有人要用我陷害大师兄?”

一句话也立时点醒了以飐,倘若苏觅并不是如此高人,也许这真是一箭三雕之计,此番若是苏觅不救而亡,以桥负罪,最后从名从义上都要一并由以澍担下吧,如此说来也和情理。

可一转念又是心寒,无论如何,以桥眼里第一位的,永远都只是以澍吗?

“桥丫头我问你,就算你下药的那个人无法如期与大师兄行礼,可她醒来之后呢?难不成你要一直在其中搅和下去?”

“我……”

我没有想过这种话,以桥觉得说不出口,她这才发现自己不止做了一件错事,还是一件极蠢之事。

“就算没有这个苏觅,大师兄身边难道不会有别人?难不成你要一直守在大师兄旁边,出现一个便扫除一个?”

以桥急忙摇头。这种事,自从大师兄下山之后,即便她自己已经想过无数遍,可她却从来都想着不可能来安慰自己。大师兄让她好好照顾自己,好好照顾师父,所以即使在心情最难过的日子,她也会努力吃饱睡足,没有一刻要辜负对大师兄的承诺。

可真的出现了,她却无法思考。大师兄做了这样的决定,算是背叛吗?因为不知道所以一直在试探,直到打破了底线。可如今真相被戳穿,到了该看清该承认的时候,她又退缩了,甚至后悔了。

以桥忽然觉得头好痛,眼睛睁得酸痛,几天来的疲惫艰辛突然一瞬间涌了出来。“不能倒下,不要生病,至少不要在大师兄会知道的地方。”自己听见了那位苏大美人的话,再忘不掉自己配不上师兄的那些话,这是最后的奢望,即使是最狼狈的一面被大师兄看见,但她真的很想守住他希望的承诺,可是真的好辛苦……辛苦到让她想忘记那个支撑她度过五年的笑容,忘记十年前她每夜牵着才能入睡的手掌。

***

以桥想到恍惚,忽然觉得一阵力量从全身注入,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在以飐的怀里。

“傻丫头,难过就哭出声吧,师兄不笑你。”

脸颊已经有些冰冷的以桥,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出了这么多的泪水。正想着,又有一只大手将她的头轻轻往胸口揉了揉。

“好了,没事了。师兄陪着你,一直陪到你没力气闯祸了为止,没事了。”

以飐看着眼前提起以澍泪水就开始如珍珠般滚落的小丫头,心口突然有被割裂的感觉,把以桥拽进怀中便再也不想松手。

“放不放开,我不能替你决定。”他心中想着,尽管有些苦。

但是我会陪你,除非你得到更好的幸福。

否则,一直,永远。

以桥突然感觉到了许久不曾有过的安定。从小时候就经常做起的被人丢下的梦,到后来梦里的人换成了有着笑容的养父母,因为大师兄不再常常做起的噩梦,又因为大师兄的离去换了主角。她这才发现,眼泪居然可以忍得这么辛苦。

“师兄……”

“呜呜……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还害了灏哥哥,我再没脸见井叔芫姨了,全都是我的错。”

“可是……好难过……真的好难过……”

屋内的呜咽声终于变得连贯。

以飐一直听着以桥低低的重复,一边顺着她的背一边轻轻地“嗯”着。

时间问候了又离开,直到有人请她停留。

48、45.责备,待此情(下) ...

自顾家大师兄走后,濯洲的众师弟们也渐渐多了起来,唯一让顾家老头子高兴的就是多了一个扩展自家后院的好由头。顾黎随即便搜刮了从以飐到以飏四人加秋白的口袋,在众力之下,建了一座跟破云寨正堂颇为相似的大屋做众徒弟的卧房。

而在几年前某个月明星不稀的晚上,顾黎又躺在了这间大屋的屋顶上看星星,当然身边一如既往的还有小五以飏。

“师父,我今天瞧见句话,叫‘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是不是就是说我们这样的?”小五以飏看着满天星星慢悠悠地问到。

“嗯,就是我们这样。怎么,不想当了?”

“没有。”以飏笑道,“师父,你觉不觉得四师兄着急的时候很有趣?”

“就是因为有趣才让你随便玩的,你要是觉得玩不动了,要不要……”

“师父,咱们不是说好,只要我交钱,不学武不学药你也不戳穿我吗?”

顾黎撇撇嘴,“当我没提。昨天下山顺了几本书回来,说好明天还,我又突然懒得看了。”

“又要我看完讲给您听是吧……”顾黎笑着道声“好徒儿”,小五无奈应声,眼睛却飘向正院方向。

“师父,你觉得二师兄会看到我们吗?”

“那小子现在眼里只有以桥了,顾不上我们。”

“那三师姐什么时候会发现二师兄每晚都在屋顶呢?”

“哎,当年我勤快,你大师兄二师兄的轻功都是亲自教的,以飐又笨我只好教久些……所以,估计得等他想的时候吧。说来我这清玄公子的名号,当年之所以……”

“师父我们不是说好了。”

顾黎叹气,“对,也不学轻功,当我多话,看星星。”

几年后,就是此时的濯洲顾家,就在四师兄以澈跟章铎在角落密语归来之后,顾以澈不经意间以自言自语的形式宣布了一个决定。

“什么,四师兄你也要出走?”

不得不说小五以飏闻此是十分惊讶。

“你瞧师父太懒,从医术到轻功没一样不是懒得教;原本还有大师兄二师兄俩人每天在院子里折腾,也算热闹;后来还有三师姐可以每天看,也算是食色双收。可我刚听说三师姐要被二师兄娶回家了……哎,如此一来,此地真是了无生趣了……”

说罢以澈还煽情地又将最后一句重复一次,不过小五听完后面的答案,却真正后悔起当初没有跟顾黎学这学那的各种决定。

细微的声波从院子一头忽悠忽悠地飘到了另一头。

小八:“二师兄要娶师姐!”

众师弟:“什——么——”

章铎:“四师兄,不是说好保密嘛!再说只是二师兄对大师兄宣战,说要娶三师姐而已!”

众师弟:“宣——战——”

以澈:“不知道到底是大师兄错手把二师兄干掉呢,还是二师兄直接卑鄙地毒杀整个破云寨,从此我们也被连带的被其余党追杀呢?”

众弟子:“追——杀——”

以飏:“夸张到这种程度,师弟们会相信的。”

众弟子:“原来是说笑……”

以澈:“我说笑?呵,你们这群小子,包括小五,谁同时见过大师兄跟二师兄?谁体会过大师兄的错手?谁领教过二师兄的卑鄙?一个人都没有吧,但你们总该能想到早年的师父搜罗徒弟时是怎样一个变态吧!”

众弟子互观了周围一个个被搜罗来的师兄师弟的货色。

于是……

二分之一的众弟子:“天啊……我们要被卑鄙的二师兄连累,从此走上亡命天涯的不归路了!”

另二分之一众弟子:“地啊……大师兄杀掉唯一跟师父学了药的二师兄,我们之中一定会有一个被师父捉去蹂躏,面对传说中正经的师父简直比后半生被追杀还恐怖啊!”

总之,某个初夏的早晨,濯洲顾家就这么轻轻松松地炸锅了。

不过除了小五没人在意以澈说要出走的话,除了小八没人在意以桥师姐要被娶的话,除了章绍没人在意章铎的保密内容被泄露的话,除了……好吧,所有人都很在意大师兄跟二师兄到底谁会干掉谁的话。

***

回到消息传到濯洲的几天前。

承山破云寨。

以桥终于在以飐怀里哭到没有力气后,乖乖睡着了。

悲伤会使人格外敏锐,爱慕却总是让人麻木迟钝。不过至少顾以桥忽然明白了等待跟放弃诚然是同一种品格,只不过这样的结论已然于事无补。梦里的以桥忽然脑中又闪现出满身沾了血的井灏,立时惊醒,而醒来时却发现以飐就在床头,不知为何泪水盈眶。

“大师兄还是姓井的?”

“灏哥哥。”

顾以飐似乎不在乎以桥的梦里根本没有二师兄这样的选项。

“他命大,死不了的。”

“可是我看见虞衡被废了……井家传了百年的虞衡……”

以飐心中叹了口气,心想你若是知道井灏那小子用虞衡没事就来一出以命换命,肯定一百个乐意它就此废了。

“丫头,你还记不记得之前有个北疆的刀客,被砍得乱七八糟还断了手跑来濯洲求师父救他?”

以桥点头,她还记得那人连大梁国的话都不通,当时是用刀架着一个人做的翻译,大家才知道他的来意。

“那你还记得当时师父怎么跟那人说的?”

以桥想了想,“师父说要是那人被刀客砍死了,叫大师兄趁机扫扫院子擦擦门框什么的?哦对了,还说要是只砍个半死就让你用那人练练手来着……”

以飐汗颜,“不是这句……是那个刀客说治好了伤是为了回去报仇,师父说‘自己找死的人,别没事来费大夫的功夫’那句。”话外之意,井灏那小子也是这种没事找死之人。

“哦……是这句呀。”以桥挑眉,“我当时就觉得奇怪,师父怎么知道自己救的人,当时不找死的将来也不会找死。不想救就说不想救呗,跟人家以后找不找死有什么关系。”

顾家二师兄忽然纳闷了,原本他一直觉得有道理的一句话,怎么一下就变得没道理了。

以桥又接着说道:“我还记得最后师父收了那个刀客的刀作礼,还是救了呀。那把刀卖了实际能顶师父一年的酒钱,但结果拿回来的钱只够师父喝半年的……二师兄,当时好像师父是让你拿刀去换的钱吧……”

“啊——以桥你是不是好几天都没有好好吃饭了!”

顾家三师姐果然没什么精气神,以致顾以飐这么拙劣的打岔都成功了。

正说着,门外郁处霆忽然急忙敲门。

“顾二哥,有人传话来,说苏觅姑娘寻短见了!”

不需要这么应景吧……那边话头刚断,这就丢给他顾以飐一个刚救了就去找死的人?

“桥丫头,你真觉得师父那句话说的不对?”

“师兄你是不是被我气糊涂了……师父的话有多少是对的?”

以飐听此撇着头笑了笑,嘱咐了以桥好好在屋子里等他一会儿,这才出了门,不过迈出门槛依旧不顾门外郁处霆准备的解释,倒是问了顾家大师兄常呆的地方。

“顾二哥,照例顾当家应该在苏姑娘那儿吧。”

顾以飐继续无视,心道:大师兄,到这种时候,咱们师兄弟俩终于可以痛痛快快地聊天了。

***

“顾以澍,有种你就别让老子找到!”

愤愤骂了一句的顾家二师兄,把破云寨翻了一遍也没找到他可亲可敬的大师兄,直到他开始每见一个路过的就拽着人家领子吼着问一遍顾以澍的下落,大概问到第十几人个的样子,顾当家才悠悠然从一旁的厨房晃悠出来。

“你家新娘子都寻死了,你还有心在这儿闲逛!”

不出所料,顾以澍完全没有吃惊的意思。

“师弟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顾以飐忽然眼睛一瞪,“师哥,不会真的是你把新娘子逼得寻了死吧?”这是他能想到他家师哥最变态的举动之一了。

顾以澍凤眸一挑,“以飐,有事找我?”

一阵小风“咻”地吹过。这意思,八成就是默认吧?师哥你不会真的变态到我想象的那种地步了吧……

“咳咳,”顾以飐清了清嗓定神,“师哥,我……我是来跟你叙旧的。”

“哦?那老地方?”

顾以飐脸黑一片,又不是小时候偷瞄春宫画册,顾以澍你玩我是吧!

“就站这儿叙!师兄我问你,你这五年到底干什么了,怎么一个信儿都不给濯洲捎?”

看着稍微有点急的二师弟,顾以澍却依旧缓道:“前两年去荣弥住了一阵,中间又去几个郡小游了一番,后来就上了承山。没有信传回濯洲吗?我记得好像我走后,师父又收了两个‘千流’的小子做徒弟,江湖中什么事瞒得过辽郡叶家?”

顾以飐眼睛一亮,章铎章绍是叶家千流安插进顾家的密探,这种事他可是给章铎灌了不少吐真水才套出来的消息,这事他连顾黎都没告诉,怎么可能被以澍知道?

以飐支吾一下,又问道:“那你没事来这破云寨做当家又是为了什么?还大张旗鼓地娶什么亲,搞了一帮要入土的老头子来凑热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师哥,你这是讨好咱家那位老爷子吧?”

“讨好?师弟所指何意呀?”顾以澍闻此嘴角轻挑,扯出一个很好看的弧度。

“怎么说,我也做你十几年的师弟,别以为这世上只有师父才明白你想什么。”以飐摇着头哼了一声,“大师兄,当年你不同师父学药,你敢说不是怕有一天超过师父?”

以澍眉头轻簇,“我还当是做了件好事,让你在以桥面前多样本领显摆……原来一直以来你都是这样想的?”

“师哥你不用拿话刺我,我原本确实这样想过,”以飐自嘲的语气一闪即过,“只是这一件自然不足为据,但师父当年十六岁出道,你偏十七岁下山;师父用一年一统破云寨,你偏用两年;师父为了祁姨终身未娶,你偏挑个风尘女子随便定亲成婚——这些事,你敢说你不是处处顾忌着老头子?”

“难得你想的出这些歪理来。”

“我这样的平庸之才自然是不会做这些事的,偏偏师哥你这样的天赋,整日浪费到这种地方,还专要挑些不坦荡的路子给老头子长脸,你以为师父会为这种事情得意?自古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见过江湖上哪个厉害师父是要靠怂徒弟衬着才乐意的?”

原本厨房附近还有不少人来往,可自从顾家师兄弟站在门口开始“叙旧”,所有人瞧了不是立马掉头,就是老远就开始绕弯。原因很简单,都说新上山的神医是个爆脾气,而且还是他们当家的受气师弟;你说爆脾气神医受了当师弟的气,遭殃的是人家的眼前的大师哥,还是不当心路过的池鱼。

“我以为,你是来跟我说以桥的事呢?”

顾以飐眨了眨眼睛,“以桥什么事?”

“还不准备说?小时候扒以桥的墙根,长大了蹲以桥的屋顶,怎么,跟我都还不准备说?那跟以桥得耗到什么时候?”

刚才还理直气壮的顾家二徒弟,忽然僵着脖子眨了眨眼睛,“我自然会说的!不过你刚伤了桥丫头的心,我这个时候说不是趁虚而入吗?这么卑鄙的事我可做不出来!”

“哎——还是我这个当师兄的没教好呀,顾黎的徒弟,居然会想着卑鄙不卑鄙?”

说完还丢去一个颇有意味的眼神。

刚刚以飐那句话如果放在濯洲顾家,这话一出口一定上到顾黎,下到最小的师弟,连带常落在院子书上的虫子、鸟都要立刻群起而反驳之——“行事本就卑鄙还不承认,这才是真—的—卑—鄙!”不过被大师兄那个意味深远的眼神瞧得有点发毛的以飐,立时转过神来。

“师哥,对桥丫头的心意,我说不说都是不会改变的。倒是你,你究竟脑子里打了什么主意!”

“我?”顾以澍瞧以飐还是一脸较真的模样,忽然想起了以飐小时候的事。“你若真想知道,我告诉你也无妨,我准备娶觅儿自然是心中对她有意……”顾当家又想了想,“当然顺便也是想体会下,抱着一个谎言开始的关系究竟会走到何种境地?揣着愧疚朝夕相对,到底又是怎样一种感觉?”

“师哥,你果然一开始就知道她没怀你的孩子……”说完顾以飐还真是有些同情苏觅那个大美人,怎么就迷上了他师兄这种人。

“是么?原来觅儿还瞒了我这种事?”顾以澍脸上终于浮现出了略微惊讶的表情。

以飐听得糊涂,若不是苏觅对以澍说了谎、心怀愧疚,那他这位大师兄到底刚才在指什么?

只不过以澍接受这一消息的速度让人十分怀疑他到底是不是在意苏觅。“对了,你还问我来破云寨做什么对吧。之前没上承山前碰上过一个不错的大厨,那位师傅说自己正是要进寨,我在外几年也想歇歇了,又难得有佳肴为伴,于是就……”

顾以澍,做破云寨当家,其实是为了蹭饭,你拿这种说法对付我,不是玩我是什么!

“大师兄……”以飐强压怒火,“你喜欢不喜欢那个云窈青我不管,你到底为了什么做了当家的我也不管,你怎么收拾这破云寨的烂摊子我更是不管,我只管一件事——桥丫头心里一直惦念着你回濯洲,说是日思夜想也不为过,她的心意你该明白,我只问你,你可有丝毫回应的意思?”

对面人莞尔一笑,眼睛却直视回以飐眼里,毫不迟疑地答回两个字:“没有。”

以飐没想到眼前人答得如此干脆,只觉得连血液都暂停了一瞬一样。

“师哥,你真的?”这两个字代表什么他顾以飐可是明白得很——这两个字,让以桥终于有了一个斩断执念的理由;而他,也

48、45.责备,待此情(下) ...

终于拔掉了坦白心意的最后那道魔障。

顾以飐忽然掩饰不住地想要笑出来,心道凭你顾以澍祸害了我这么多年,看在你今天痛快一次的份上,前尘往事,老子就既往不咎了。

“大师兄,我明天要领以桥下山。”

“告诉我是想我让我拦着?”

“那倒没有,只是……”

“看在你救了觅儿的份上,我可以把刚才的话当着以桥再说一遍。我还可以跟她说,从此以后,师兄我再不踏入濯洲一步。”

以飐听的一愣,“师哥,不用说的这么绝吧。你这么一说,万一桥丫头脑子一热,还不直接就住承山了。”

顾家师兄却没有继续接话。

这话就算绝决吗?你可知道江湖中,十年之前十年之后,又是如何评说当年药王之死吗?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只能码到这里了……

我明天继续努力吧!

正文OR番外意向没有回音,我就擅自决定继续正文袅~

师弟们……我好想你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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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文、拖延症神马的……太坑爹了!!!

本来还想更出一章的,没想到补全这章就已经这么费力袅/(ㄒ▽ㄒ)/~~

大师兄,咱俩同归于尽吧……某只写你写得都要崩了……囧TZ

49

49、46.捉鬼,闹香堂(上) ...

听话绝不是顾家人会有的品质。

以飐前脚才走没几步,以桥就出了门。不顾郁家少爷的啰嗦跟寨子里的冷语,径直到厨下小灶做了一碗鸡汤烩面,撒上了嫩葱花用小砂锅装好,这才端到了井灏的屋门前。

只见她在门口犹豫再三,最后还是把砂锅放在了门口,敲了下门便转身躲到了屋后。

这两日井灏都不敢再看怀中的虞衡,混沌度日心里也说不上到底后悔不后悔。本还在屋里发愣的他,开了门却发现无人在外,再低头看地上之物,立时想到了此举出自何人。

揭开锅盖,一阵鲜香直钻进鼻子。井灏闭目,眼前却全是几年前以桥小小的身影紧跟在他身后的样子,白天黑夜,寸步不离;他回过头就会听到她说,只要她在,你就不许死。

“纵是饮鸩止渴,这盏毒酒,便是喝到死又何妨。”

井灏苦笑,这样的话若说出口,他真能做得到吗?若他井灏自不惜身,井逸叶芫百年之后,玉应门里外百余人,难道一肩重担全要莅儿担下?想到这又是自嘲,何时开始又动不动就冒出要死要活的念头了,自己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躲在屋子后面的以桥听见开门跟关门声,再去瞧门前砂锅已经不见了,心里这才好过些,随即又心事重重低着头寻了原路回去。回去的路上却听到苏觅因为胎死腹中自寻短见的事,不用说她依旧是罪魁祸首,不过这回大师兄居然放了明话,不许任何人再动她分毫。

“不过是一样的酒,这有什么好提防的?再说你这小子说的话有谱吗?”

刚到院门口,以桥就瞧见郁处霆正同以飐低语。不知道他又同以飐说了什么,顾家二师兄忽然恍然大悟,随即一副计上心头的模样坏笑了一声。

“师兄,你们俩干嘛呢?”以桥一脸不解。

以飐只是啧啧两声看回郁处霆,“你这小子,难怪功夫这么差,敢情心思都放在这上了。”随后这才对以桥说道:“丫头,收拾包袱,明天师兄领你下山走人。”

“可是,那……件事”以桥还不知该如何称呼苏觅,“我闯了祸,怎么能这么就走了?之前他们口口声声说要大师兄给个交代的……”说着她又是把头一沉,眉头紧蹙。

“傻丫头!你那点小心思,是准备把自己砍了给这帮猪脑子交代吗?”

以桥不语,但脸上却换了一副凛然,分明在说大不了就这样。

顾以飐无奈摇头,自己这小师妹居然被个破云寨,一下就灌输江湖侠义责任担当成功了,不得不说这是顾黎当了十年师父最大的失败。

“桥丫头,你听好,算上这破寨子里所有猪头,哪怕再加上郁家井家两个小子,也不值得你一次交代。”旁边的郁处霆不经意地嘴角一抽,“不过嘛,大师兄哪儿还是要交代一下,但这事你就交给师哥我吧,今晚你就只管好好睡上一觉。”

说完以飐胸有成竹的挑了挑眉毛,也不等以桥还有话要问,就拽着郁处霆一溜烟闪没了影子。

***

翌日清晨,以桥确实按以飐吩咐收拾好了包袱,但下山前她写了一封信悄悄塞进了井灏的门缝里。信里写的是去往湖心岛的方法,还有另一封将井灏引荐给夏沧的书信。她想了几天,唯一她能想到弥补的办法就是让井灏去见隐居的琼銮。尽管未必有益,但尽人事听天命,也许师尊那儿还有他物可替虞衡也说不定。只不过临走,她也还是没敢再见井灏一面。

这面以桥悻悻去寻以飐,却不料眼前猛然一黑,口里也被塞进了东西,随即便感觉自己被什么人捆了起来,她挣扎了一下,却又马上明白了来者何意,索性便任由其摆布不再反抗。果不其然她只感觉自己被扛着到什么地方,然后就被重重摔到了地上。

又过了一阵,才听见有人匆忙赶来的脚步声。

“你胡闹什么?”听声音以桥辨出问话的正是裴三爷裴彧。

“我见这小妮子要跑,就把她捆来了,这就让她跑了,我们破云寨也太没脸了。”说这话的,是楚留风。

以桥听见裴彧低骂了一声,“这是人家顾家的家务事了,你这双昏招子整天就知道瞄小娘们,放到正经地方就没一丁点眼力!赶紧的,马上给老子放了。”

“谁说让放的!”一个女声打断了裴彧的话,不用想也知道是江心。

“你又来凑什么热闹?”

“人是姓顾的,可她祸害的可是我结义的妹子,我哪里像凑热闹?照我说,捡日不如撞日,今天就开香堂让当家的给个交代,否则,就别怪我红澜庄自己动手了。”

两人又是一番争论,裴彧有理架不过江心声高。在旁被蒙着头的以桥也挣扎着坐了起来,听着俩人理论心里也自己琢磨,想了一阵不免心灰意冷,竟又图生出几分意气来,随即轻声起咒,捆在手上的绳子立时化成了灰烬。

楚留风瞥见以桥身后闪过一丝火花,竟吓得一个激灵,裴彧江心也马上察觉到了。顾以桥自己摘了塞在口中的破布跟蒙在头上的布袋,起身向屋里三人道:“请苏觅姑娘来,她要怎样我便怎样就是了。”

绝娘子见以桥如此登时火气上涌,“你明知她掉了孩子,连死的心都有了,还大言不惭,她可是心心念念都想着你以命抵命,不用麻烦她来,你自行了断就是了!”说罢便拽出腰间娥眉刺,直摔在以桥面前。

看着脚边冷光直露的兵刃,以桥却只觉得自己这副身子此刻已不是自己的了一样,鬼使神差地居然就低头把江心丢来的蛾眉刺捡了起来。

裴彧看着可是吓了一跳,正要上前阻拦,却见顾以澍打门外进来,几步快行到以桥身边,夺了以桥手里的东西,又走了两步在堂中正位坐下,一记冷眼扫到江心处。绝娘子的那柄蛾眉刺在以澍手中翻了两翻,随后“铿”的一声,直扎进堂上木桌两寸有余,堂内之人皆被这声惊得心头一凛。

“可是有人要开香堂?”

原本跟在以澍身后的何正然,这时才迈进门来。顾以澍眼扫堂内四人,楚留风忽然觉得呆在这屋子里,冷汗就像雨后的蘑菇一样,一滴一滴的噌噌地从毛孔里争先恐后地往外钻。

“三位当家的都在,我看也不必再惊动其他弟兄,不如就请三位当家说说,顾某若是开了香堂,究竟该如何处置我这位师妹?”

裴彧抢先一步,“当家的说笑了,这是当家的家事,何须开什么香堂呐?即便非要理论个说法出来,顾姑娘早已心生悔意,想必新夫人也定不想凡事做尽。”

说到最后几个字,裴彧不免加重了声音,这话分明就是说给江心听的。

“后悔就不追究了,当年药王灭了宁海镖局又养了顾黎十几年,那清玄公子可见自己师父后悔就不追究了?你道这是顾家的地盘,那便用顾家的办法断给我看看呀!照我说没别的办法,一命顶一命。”

最后几个字也被江心盯着裴彧咬得狠狠的,裴三爷真是恨不得立时把江心敲昏拖走,从此再不见顾家人才好。

以澍只是不冷不热地瞧着,眼睛却落到一旁的何正然身上。

“何当家有何指教?”

何正然一脸凝重,转头看了看旁边的裴彧跟江心,又思衬了一阵,方才开口道:“何某以为,顾姑娘一时意气,罪不当诛。”听到这儿裴彧暗舒了口气,没想到他这口气还没吐完,何正然在一旁又接到,“只不过,破云寨本欲借此次当家喜宴重树声威,但经此一事却惨淡收场,若此事不了了之,江湖中人又当如何看待破云寨重整之事,恐怕都要道出师不利、再起无望了吧。”

裴三爷蹙眉,“何爷,你刚不是说罪不当诛,这话的意思又是?”

何正然正色道:“三爷,我的意思是,既然众人认定是顾姑娘做了此事,总要顾姑娘给个说法才是。”

顾家大师兄确实没想到一直喜好息事宁人的何正然会是这样的态度,嘴角轻挑问道:“何当家觉得,该给个什么说法?”

被问话之人又是一阵沉思,随后慢慢抬眼看回顾以澍,眼中一冷道:“想了断此事,只怕,要顾姑娘留下一双手了。”

话音未落,顾家大师兄眼中寒光一凛。

裴彧一惊,江心听这话也是出乎意料,稍待道:“你这人办事还真是一如既往的龌龊,不过若这丫头肯留下两只手,老娘也便退一步,不要她那条贱命了。”

语毕屋内一阵冷风扫过。

“当家的,”何正然又是低语了一声,“顾姑娘这双手,您是留得,留不得?”

作者有话要说:某人悲催的宣布……最严重的卡文期到来了,没有之一……

这已经超越了拖延症的问题,直接进入全方位卡文袅/(ㄒ▽ㄒ)/~~

卡文是病……神啊!赐我个万能的仁和医院,治愈我吧!!!

啊……囧T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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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来不想停在这儿滴……

但姓何的……你好B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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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47.捉鬼,闹香堂(下) ...

语毕屋内一阵冷风扫过。

“当家的,”何正然又是低语一声,“顾姑娘这双手,您是留得,留不得?”

“谁要我家桥丫头的手呀?”

一句嬉笑打破了堂内的僵持。

众人看见门口,顾家二师兄正拄在门边看着以桥笑。

“大师兄,我就说,你混上当家就为蹭顿饭这事不靠谱嘛!你瞧,这不就有不服的了,不过咱们要是不答应,你让人家跟老头子一辈的前辈,脸往哪搁呐?”说着以飐还自顾自地摸了摸脸。

“知道是前辈,这也有你小子说话的份儿?”

瞟了以飐一眼的绝娘子又尖酸一句。

“哎呦呦,我瞧您这位前辈将来也别叫什么‘绝娘子’了,不如就改叫‘绝婆子’怎么样?这才衬你说的前辈二字呀!”

“你——”别过手取兵刃的江心一脸凶相,正要骂句更难听的,却不想就这么一个字的功夫,浑身便瞬时觉得酸软无力,紧跟着就瘫坐在了地上。

旁边的裴彧正要去扶,却也眼前一白,接着磕在了旁边。

随后屋内之人无一幸免,无不觉得胸口憋闷、四肢无力摔倒在地。不过,除了这个一脚在门里一脚在门外的顾家二徒弟。

“上年纪了火气还这么大,你说能不出个好歹吗?是吧,前——辈——”

一脸坏笑的顾以飐踱到江心面前,细细瞧了两眼江心。你还别说,他嘴上虽然说江心已经从娘子变成婆子了,可实际上他此刻倒觉得这位绝娘子,论她现在的风韵,勾来的男人绝不会比哪个二八芳龄的小姑娘少。

以桥只觉得眼前白光乱晃,更连周围的东西都看不清楚,不过忽而一阵异香直冲脑仁,随后又感觉嘴里被灌了什么极恶味的液体,这才恍恍惚惚能重新视物。而她看见的第一件东西,就是自己那位二师兄,一脸憨笑的大饼脸。

“顾以飐,绝对不要告诉我你给我喝了什么东西……”

啧啧两声外加一声叹息,被明令禁止不许显摆可是让顾家二师兄很头疼的事情。

“好吧……”他本来真想告诉以桥这可是他不知混合了多少古怪药材虫子,还有某些不能说出名字的动物组织才炼成的得意解毒极品。

以飐一把抱起以桥,放她在旁边的位置上坐好,这才又站回江心跟裴彧面前。此时江、裴二人也同刚刚的以桥一样,两眼只见一片晃白,四肢瘫软还伴着头晕,不过二人倒不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多少年前,顾黎弃寨而去时,也给全寨上下来过这么一招。

“绝婆子,不是我说你蠢,连你那相好的都知道你什么结义的妹子是假怀孕了,你怎么还直愣愣的给人家当枪使?”

“你说什么?”江心说话的气势明显比之前弱了许多。

“我说你那位苏觅妹子,还真同你有些像,自己也被人当了刀子还美滋滋地让人耍。狡兔死走狗烹,你见过哪个人会留着杀过人的刀子切菜的?”以飐说完又自己琢磨了一遍,心想其实杀了人的刀洗干净的话……好吧,义正者不拘小节。

江心眉心轻拧,“你到底想说什么?”

“听说绝娘子江心是江湖里出了名的醋坛子,当年之事众人皆有耳闻我也不多提了。我今天就是想问问,倘若有位小娘子当着你的面,勾引了旁边这位裴三爷,只勾引还不算,还要背地里夹枪带棒的说上那么几句……不知道绝娘子要做何定夺呀?”

一脸坏笑的顾以飐说完又瞧了瞧旁边的裴彧,再看江心听这话立时变了脸色,不觉暗自偷笑。

“我道三爷最近怎么不登门了?原来是跟当家的一样,要娶新人呐?”

裴彧冤枉,刚才明明是人家打的比方,怎么一进她江心耳朵,直接就成了罪状了。

“哼,虽然老娘是有名的醋坛子,不过既然当初允了某人爬老娘的床,吃老娘的胭脂,自然也不会把他怎样。不过那会勾人的小婆子,可就跟老娘没半毛关系了!敢碰我的人,我倒要问问她勾了几次沾了哪,如今不一样一样的留下,怎么对不起我绝娘子的名声!”

这话一说听得裴彧好生别扭,当初破云寨分家之时,江心就是因为他不愿给她个交代才赌气赞成的。后来他虽然心里装着江心,可就是江心这霸道的性子让他不敢正经八百地挑明。

全破云寨几乎都知道裴彧心里是这个想法,家有妒妇鸡犬不宁;若是家里有个会功夫且武艺颇高的妒妇,那遭殃的可就不光是鸡犬了。

“说的好!”以飐看着裴彧的黑脸拍着大腿一笑,“我家师妹可是对我家大师兄思慕已久,俩人朝夕相对、情投意合,就差私定终身了。”

“顾以飐!”以桥绝想不到以飐会说出这话来,脸登时红成一片拍着桌子大声阻喝。

顾家二师兄却只是挑挑嘴角,继续说道:“结果你那个苏觅妹子,钻了我师兄下山的空子,爬了我师哥的床,抢了新夫人的名分,还偏要挑我师妹来的时候跟我师哥腻歪个没完,更可气的还要领着小丫鬟跑到我师妹房里恶语相向。你说,这要是换了绝娘子你,可会只像我家师妹那样,随便下点迷药就算了?”

刚放了狠话的江心,被他这么一堵还真说不出其他来,不过硬撑起身子回道:“你别当三两句歪理就能开脱了,下迷药可一直你师妹的托词,新娘子的命,若是没有玉应门少主,恐怕早就没了。那时,你纵是顾黎的徒弟,也怕无力回天吧。”

“亏了我师父没被你这个又疯又笨的女人搞到手!”以飐不耐烦地回了一句,随后往门外嚷起郁处霆的名字。郁家少爷这才背着一个人,踉踉跄跄地赶了过来。

他放下背上之人又喘了喘才道:“顾二哥,我看整个寨子的人都倒了……二哥确定不会出事?”

“能出什么事,等他们再站起来,我都能跑回濯洲了,惹了老子还能留口气在就该烧高香拜佛了。”

郁处霆不多语,心里却想这整个破云寨把你当神医,供菩萨一样的养了几日,哪里惹到你了?这分明是在报复人家欺负了以桥吧。

被郁处霆背来的正是之前给苏觅看病的老头,也不知以飐跟他说了什么,反正老头子来的一路上都在喊“少侠饶命”。

“前辈,别喊了。我不就是让你说说新娘子到底怀没怀过孩子这事,至于吗?”

“我都说我全说,新娘子她……未曾有过身孕,少侠万万不可将老朽私生子之事告诉内人呀,我那口子虽然面似柔弱妇人,但性情刚毅,若知此事必定与老朽一刀两断一了百了,便是一时怒火冲心,与老朽玉石俱焚也不无可能呐……想我与她自小相识,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却受家母百般阻挠……”

“喂——”眼看着老大夫声泪俱下这就要从头讲起,顾以飐赶忙打断。

“屋里的都听见了吧,你们那位新娘子根本就没有过孩子,本来我还想借着这茬跟我师哥痛痛快快打一架的,这也没戏了。”随后他又转向还在哭诉之人,“前辈,别哭了,赶紧一口气说完,说完咱俩就两清了。”

“啊?说什么?哦,是寨里一位姓何的主事,给了我不少好处,让我这样说的。开始我还纳闷怎么好端端的让老朽如此编排人家一个没出嫁的姑娘呢,不过后来那位姑娘也求我这么说,老朽也就答应了,是我丧尽天良呐!我不过是想给我家那口子添点新衣衫新钗环,她那日忽然夸了隔壁小娘子的一件新衣好看,你不知道,她这个人很少会说这种话的……”

“前辈!”以飐龇着牙强扯了扯嘴角,“可以了……”

尽管有些不乐意,郁家少爷还是在以飐的示意下,又把老大夫按原路背了出去。

“那少侠是不是不会把老朽的那些事告诉别人了?少侠你可要说到做到……”老前辈渐行渐远的声音就在原路上回荡。

“咳咳,”以飐清了清嗓,“总之各位应该也明白了,至于这位何主事从一开始撮合我师哥与那位新娘子,到后来刻意毒杀,再到后来又搅和生事等等,做这些是为了什么我也没兴趣知道了,不过我看你们准备开香堂,不如讨论下这事才算正经吧。”

说着以飐已经走到以桥身旁,顾以桥此时也感觉恢复了大半,还想着刚才以飐说她跟大师兄的事,恨不得一个耳光砸上去,却想了又想还是没有动手。

看着小丫头气的鼓鼓的,以飐却还火上浇油,“丫头,咱俩这就下山了,你可还有什么话要跟大师兄说呀?”

本来还真有些话想跟大师兄说的以桥,被这么一问反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顾以飐撇了一眼旁边地上脸色惨白的何正然,笑了对座上以澍道了声:“师哥,这份就是师弟我的新婚贺礼了。若是师哥这亲不成了,可要想着把礼给我退回来啊。”说罢把以桥打横一抱,也不管以桥嚷着让他放下来,就准备出门去了。

“谢师弟贺礼了。倒是我虽有心继续成亲,可满寨子的弟兄宾客都瘫在地上,却是如何喝喜酒、闹洞房呐?”

这话一说以飐怀里的人儿又没声了。

“没事,我药下的算轻的,这药效若是今日不退明天也差不多了,若是明天还没好不是还有后天嘛,总之耽误不了你们洞房!哦,要是好了的话,我劝你让寨子里的人重新打口井吧。若是再闹出人命的话,郁家那小子你也见过了,派他去找老头子就是了。”

以飐说到这儿还凑近了几步,“若真是派他去寻了,我看不用一日,老头子就能活蹦乱跳地出现在师哥面前了。”

顾以澍闻此一惊,这么说,顾黎已在承山之上了。

“师弟,不如师兄这就给你个回礼吧。”以澍笑道。

“哦?回我什么?”

“师弟可还记得,当年我与师父同你初逢之日的情景?”

“卖什么关子?要说便说,不说我走了啊!”

“师弟,说起来,当年的小黑,实则命断于我手。”

顾家二师兄听到这句话,眸子冷得一缩,撒手便放了以桥,一把抓起顾以澍衣领,一字一句咬碎了一般。

“顾以澍,你再给老子说一遍!”

座上之人却一脸平静,嘴角似乎还牵出一丝不经意的笑。随后云淡风轻的又道出了几个字。

“师弟,师兄刚才说,是我杀了小黑。”

作者有话要说:内个……本来还想在这章塞一个情节的

但可能要挤到下一章了?

最近更新时间颠簸,某只深感抱歉,会努力抓紧恢复成有规律君滴= =

另:能在卡文时期码起这章,都要靠糖糖无私的拼文激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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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这张是以前用dreamself攒的小人……勿囧→他是二师兄!

【谁能看出其中玄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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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48.揭秘,老头子(上) ...

一瓶不知名液体被灌进了顾以澍嘴里。

“出来,老子今天要跟你拼命!”

胃里一阵翻腾的顾以澍苦笑,“干嘛不直接药死我算了?”

“美得你!小黑怎么死的,我定要叫你就一千倍的还回来!”

渐渐恢复知觉之人嗤笑一声,“一块肉骨头药死的。”

“顾——以——澍!”

“嘭”的一声,以飐一脚踹塌了眼前人坐的椅子,以澍却反握住还拎着他领子的那只手。

“砸了师父中意的东西,不太好吧。”

“你在乎,老子就通通砸给你看。”

屋内众人只觉轰隆一阵闷声由远及近,接着便是“嗵”的一声巨响,倾盆的水柱伴着青砖木板直砸进堂侧。连以桥都险些闪躲不及被碎物击中,再瞧正堂一侧的屋顶连同下面的兵器摆设、香案圆椅都被冲了个稀碎。仍旧瘫坐在地上的四人目不能视物,只听声音都被吓的不轻,但感觉到地上一阵冰凉浸湿衣物,这才大概猜到几分。

只不过还没来得及反应,正堂另一侧也“嗵”的一声,照着刚才那样也被毁了一遍。只听着这两招迅猛之势,便惊得堂内之人皆露惴惴之色。

但被发威之人攥在手里的顾以澍却抬起眼,轻道一句:“师弟引源之术,精进了。”

“少废话,再不打别怪老子药死你!”

以澍轻哼一声,手腕一转眨眼功夫却扯下了以飐腰间革带,再定睛刚还一副咄咄之势的以飐,此时颚下正照量着江心的蛾眉刺,持刺之人眉梢一挑,“我怕师弟输了又不认账,这彩头,我先收下了。”说罢一晃手中腰带,将手中蛾眉刺向以飐两脚之间一甩,立在地上的刺刃被震得铮铮之响。待以飐一抬头的功夫,眼前人已经晃过他身前,夺门而出。

顾家二师兄咒骂一声,怀里本来揣着的几件东西没了阻挡,都噼里啪啦直摔在了地上。衣冠不整的以飐也不顾其他,捡了几样要紧的塞进了旁边以桥手里,气汹汹道:“丫头,等师兄灭了那混蛋再领你下山!”

说完他就往门外冲去,走了一步看见倒在地上的何正然,这才反应过来,三下两下除了他身上的腰带自己重新系好,临走还不忘对着黑着脸的何主事补上一脚。

“喂——”

看着怀里瓶瓶罐罐的以桥,再看着先后奔出门去的两位师兄,顾以桥的脸色不比刚刚被抢了东西的何正然好看到哪里。

又是“轰”的一声,紧接着就是马匹嘶鸣与乱踏之声。离争斗之地稍近的还能听见不少卑鄙下流的叫骂声,稍远的,就只觉得寨子里好似一个个闷雷乱炸,而且好像炸的时候多少都会连累某间屋子。

破云寨上下都被前夜以飐在井水里下的药暂时夺了视力,于是这就是众人耳中顾家师兄弟乱斗的场景。

倒是背着大夫走到一半的郁处霆,听见一声屋顶破碎的声音后,再转过头就看见之前一直心心念念的拉风水龙正砸进破云寨正堂。

驱御四行之术,先以引源,而后易形,再至合术,攻守封隐每行皆有所重。以御水之术为例,下至操控其疏密疾缓、上至运水化雨凝水成冰皆有可能。不过等郁处霆中途折回两人争斗之处时,原本在他心目中水龙术华丽异常的印象与顾以飐高大伟岸的形象,就在那么一瞬,“嘎吧”,就折了。

因为顾以飐一边喊着“老子要你给小黑偿命!”,一边与身后凶猛的御水之术一同冲向眼前的顾以澍时,三道木桩齐齐拔地而起;叫嚣之人正撞上也就算了,偏偏顾以飐猛地向后一闪,三根木桩之中却徒生出几十根荆条,错综丛生间将被拦之人狠狠勒进了木桩。空中水龙立即散了一地,顾以飐还想挣脱,转眼之间却又被两根木桩堵住了后路,更有十几条三指来粗的藤蔓,慢悠悠地从他脚底一直扭缠至他脖颈处。

刚还杀气腾腾、毁了破云寨不少财物的顾家二师兄,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就在五根木桩间被某些看似毫无威力的树枝藤条,扭成了一个尴尬的形状。

赶来就看到这一幕的郁家少爷,目瞪口呆。

他心道难怪早年间行驱御之法的江湖中人,如今非绝即隐;这样的东西放在武林中,不被说成妖法才怪。

反转了局势的顾家大师兄,之前一番闪躲确实费了不少力气,此时正平复着呼吸走进被缚之人。

“师弟的药确实厉害,到现在我还觉得头昏脚软。”

“呸,下的药是老头子的,解的药才是老子的。你这一个劲的马屁老头子又听不到,有种你放了我,咱俩空手再较量一回。”

看着身子被藤蔓绕了一圈又一圈却依旧嘴硬的以飐,顾家大师兄挑眉笑道:“刚才不就是空手吗?”

“别跟老子装蒜,有种咱俩比剑!”

以澍摇头,“放了你出来,恐怕我就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了。”

顾以飐心里切了一声,被他看穿了,自己刚才确实想着要是你顾以澍敢放老子出来,老子这回使劲浑身解数也要搞死你来着。

在木桩里的人形又使劲扭动着挣扎了几下,非但没挣出个所以然,贴身缠着的荆条反倒又勒得更紧了,荆棘上的小刺扎得他更觉得焦躁。自己的御水术虽然攻守兼可,在四行中最为均衡,可大师兄的驱木之术,偏偏最宜封守,一旦被缚想要挣脱真是难上又难。

想到这儿又是暗咒眼前人,所习之术真是跟人一个德行,看上去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可一旦沾上却想甩都甩不掉。

“师弟真想让我给小黑偿命?”看着腹诽心谤的以飐,顾家大师兄忽然又追忆起当年往事来,不觉又觉得十分有趣。

“废话,若不是小黑死了,老子才不会被你跟老头子骗去濯洲那破地方,现在指不定在哪乐呵呢!”

顾家二徒弟想到这儿才觉得心中一阵酸楚,若是小黑没死,他跟小黑相依为命,每天不知多逍遥,此时怎么会被你这么个倒霉师兄困在这破地方。

“可若不来濯洲拜师,你跟以桥可又怎么成得了师兄妹呀?”

这么一说以飐才恍然醒悟过来,低声凶道:“顾以澍,你赶紧把老子放下来,你害死了小黑不说,老子的脸今天都被你丢光了!”

说着眼神这才往已经被他冲的破破烂烂的正堂方向飘去,果不其然,虽然因为有些距离看不清了表情,但他日思夜想的小师妹确实就站在正堂门口,而且瞧着他这个方向。

顾家二师兄只觉晴空一个霹雳——惨了,丢人丢到家了,好不容易在桥丫头面前逞了回威风,一时冲动,又打回原形了。

赶到以桥身边的郁家少爷,小心翼翼地问向黑着脸的顾家师姐。

“以桥姑娘,我刚才好像听到顾二哥喊什么替小黑报仇?究竟,小黑是何人呐?”

浑身还有些酸痛的顾以桥,真想把手里这些瓶瓶罐罐都摔个粉粉碎——说不定哪个就是害自己现在还难受的祸首。

“哼,小黑?”顾家师姐低头看了看托以飐福沾了不少泥水的鞋裤,又是一咬牙。

小黑是何人?

小黑哪里是什么人呐?

顾以桥一生气还是摔了手里的一个小瓷瓶,没想到瓶子真结实,连个爽快声都没给她听见。

以桥磨牙切齿,一字一句道:“小、黑、不、是、人。小、黑、是、条、狗!”

***

坐在远处树桠上的叶楚陌晃着脚,瞧着刚才打的一片火热的院子心情大好。

“没想到这顾家的东西还挺好玩的。”

同在树上的某人忽然悄声问她,是不是要把跟众人一样栽在破云寨的叶楚阡给捞出来。

“谁都不许去啊!让他好好体会下没有我这个妹妹,是多不方便的一件事,看他以后还听不听我的。”

“哦,对了,”叶家妹子忽然灵机一动,“不如派个人把楚阡扔进井灏哥屋里,到时候他俩一见,我哥肯定不敢说我也跟着出来的事……”

树桠上的小丫头坏笑,这样她不就又能躲开自家那个罗嗦哥哥几天了;说不定井灏哥还会亲自押送楚阡回叶家,这样一年就又能多见井灏一面了。

想到这儿叶家妹子小手一挥,“嗯,就这么定啦。”

***

“哪个把爷当年亲手建的寨子毁成这样了!”

站在破云寨寨门前的顾黎,心中暗骂。不过随即又自己解嘲,“哪个?能有哪个?还不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徒弟了。”

好小子,用砸寨子的方法逼我出面,算你狠。看我怎么在你身上把你砸的东西都捞回来!

还僵持在院子里的顾家师兄弟,就跟做梦一样,看着自己的师父气势汹汹地走到他俩面前,颐指气使地冲他俩吼道:

“你们俩,现在开始就给我摆擂台。以澍一赔二,以飐一赔三十,什么时候给我赚够修寨子的钱,什么时候算完!”

作者有话要说:看见上章图图的同学有人发现小黑真身咩?

咳咳,二师兄对小黑的感情可是很深厚滴~

不信各位可以回忆结尾处哦,额呵呵,你瞧他对黑色物体是多么的情有独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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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师兄:喂,你给那个臭屁大师兄一赔二,给老子却设计一赔三十是怎么回事,哈!

还敢自称亲妈,赶紧给老子说清楚!

某只:嘛~你没看到亲妈的烂尾幻想吗?亲妈还能精神正常的更新就该鼓励啊~啊哈啊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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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49.揭秘,老头子(下) ...

“我雕梁画栋的大屋,我兄弟情深的客房,我金兰结义的马厩,我悱恻缠绵的牌坊,为师好端端的破云寨啊,你们俩到底跟我有什么仇,大梁国那么多屋子放着不拆,你说为师就这么一处青春年少可以回忆了,就给你们砸得是鸡飞狗跳鬼哭神嚎……”

“怎么不说话,为师已然倍受打击了,你们俩都不辩驳一下,你让我接着谁的话茬泻火气呀?”

“以飐,又是你。明明能一刀子捅死的事,非要又是递银票又是送包袱再玩什么千里追凶。结果追了一千里反被人家做掉了,为师很看不起你。”

“还有你,现在后悔当初没跟我学药了吧,晚了。看在你还是大师兄的份上,为师建议你赶紧一招了结了你师弟,否则他活着出来……总之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那边站着的可是以桥跟处霆?如此一看,真是十分登对,异常般配。”

“哎呀呀,你们俩怎么一个面无血色,一个印堂发黑?虽然为师比你们两个的气色好上不知几百倍,甚觉欣慰,但不用妄想,砸了爷的屋子,无论如何,休想让我原谅你们两个……”

“师父!”

终于,有人打断顾黎的独白了。

还被缠在五根木桩子里的以飐大吼一声,“师父,你说下车废话前,能不能把我先放下来?还有,不要乱扣罪名!一个打家劫舍的土匪寨子,哪来的什么缠绵牌坊!”

“臭小子,敢说我说的是废话,一个两年没见留书出走的废物徒弟,还有一个五年连个毛都不知道捎回来的混蛋徒弟,你养出来试试!顾以澍,傻站着干嘛,难道等老子我亲自动手啊!”好吧,他顾黎还是要承认,突然这样出现在承山,他内心还是有些紧张的。

被喊到名字之人的目光忽然有些游移,冷着眸子三两下便断了木桩把以飐从里面扯了出来。

可再看回顾黎时,一双眼睛却是又倔又亮。

“您刚才,叫我什么?”

窝着一肚子火倒地的以飐听闻这句,再抬头却为以澍的眼神一震:自己这位大师兄满肚子坏水,却向来以温润示人,若非亲近之人,恐怕连他狡黠坏笑都十分少见。此番在破云寨见他喜怒显于色之时比往前频繁许多已觉非常,此时居然露出这般神情,实在不知究竟是何缘由。

站在远处的以桥以为自己看错了,此时跑近方才知确是顾黎,诸事烦躁正要撒火,却也觉气氛诡异,缓行两步停在以飐身后。

“什么叫你什么?难道叫你顾大当家?哈,破云寨兄弟抬举,这名号千金不换,就属为师一人的!”

以澍目光却如利剑出鞘一般,一扫方才隐隐残留的眷恋,凛冽着直视回顾黎眼中,轻嗤一声道:

“恐怕纵是大当家,也是姓卫而非姓顾吧。”

顾黎被眼前人的质问一噎,晃了一晃神,思衬一番,心头倏地咯噔一声。

五年前,以澍正十七八岁时,某日下山后竟有半年未回,再归时却只问顾黎当年如何收他为徒之事。顾黎依旧道无非是他让出了山大王的位置,闲得无聊,正好碰到以澍没人要,他觉得以澍天资甚佳于是就收作了徒弟之类的话。

以飐当时还嘲讽顾黎是不是因为祁诺当年嫁人了,于是便自暴自弃随便抱个孩子养来玩,好填补内心空虚。

不过一个月后,以澍就声称自己要出师,从此便五年再没音讯。

对顾黎用这种不屑的语气也许没人会觉得怎么样,但在以飐以桥耳里,这话出自他们可谓江湖十佳徒弟的大师兄,那可真真是件极不寻常的事情。

有些被这架势吓到的以桥蹭到了以飐身后。

“师兄……”

同样不明就里的以飐丢回以桥一个闪人的眼神。

“师、妹。”

虽然这样的气氛以桥并不喜欢,不过大师兄跟师父僵在这里,她跟以飐撒丫子闪人这种事她怎么做的出来?果然,顾家二师兄小心翼翼转身却没拽动旁边的以桥,反被顾黎喝了一声。

“哪去?找间屋子,断家事。”

“我……我正要给寨子里的人解毒去!”顾家二徒弟抽笑着为脱壳做最后一搏。

“这种闲事用哪个废物不一样,让那个去,告诉他除了裴彧,寨子里的其他人可一个别动!就说……解药不够。”

以飐僵僵一笑,解药确实不够;不过他望向顾黎手指方向,郁家少爷正呆望着他们这边,以飐心道:刚才你不还说人家跟以桥般配登对?这会儿就又成废物了?不过,我怎么觉得……喂,老头子你是连我带姓郁的一块骂了吧!

***

如果顾黎诘问苍天,他是江湖中最悲催的师父吗?苍天回忆前尘旧事只会选择默默无语。

但如果顾黎继续追问,自己被三个徒弟冷面相对是自找的吗?苍天会晴空劈下三个响雷,保守地翻译应该是三个字——“嗯,你是。”

破云寨某间幸免的偏厅里。

顾黎扫过眼前的三个“好”徒儿:

以桥黑着脸——自己随便跑下山,外加各种设计,虽然他是想让小丫头开窍,不过你看把以桥折腾的浑身泥水不说还瘦了一大圈……嗯,黑脸有理。

以飐也黑着脸——你自己随便跑下山,还不是亏了他顾黎撮合才能跟以桥又见面,不过看你这满脸晦气,哎,想必情路不顺还被师兄欺负……算了,可以理解。

顾黎的眼睛停到以澍脸上,只不过,顾家大师兄可不止黑着脸。

“二当家,有什么话就问吧。”顾黎自觉这必定会以一个可笑的结论结束,不过难得这怎么也算自己大徒弟第一次反叛不是。

但意料之外,以澍问出的问题却让顾黎心头一颤。

“我生身父母可是死在您面前?”

顾黎愕然,他听见以澍质问自己是否原本姓卫之时,以为他不过误信了什么无由流言。不过没想到,事实居然是会面对这样的问题。

见顾黎这般反应,以澍一口气堵在胸口,脸色却缓了几分,“即是如此,他二人您可是能救却又未救?”

被问之人心口又是一震,以飐以桥看着他们师徒二人,忽然觉得似乎大事不妙。

顾家大徒弟见师父这般表情,却是不怒反笑,“师父,纵您有百般理由,可你既杀了卫白羽夫妇,又何必留下他们的儿子,还收作徒弟留在身边十几年。难道,师父就如此自信,当年清玄公子做过的事,他的徒弟不会再做一遍?”

顾黎一脸平静地看着冷笑着的以澍,“这么说你查出来自己是姓卫的儿子了?”

“正是。”他在荣弥与万郡两地辗转两年,就是为了要自己亲耳亲眼验证。两年间他寻访无数旧人,得知当年荣弥与大梁战乱未平之时,荣弥边境确有一户大梁人士迁居于此,而这户人家却在荣弥与大梁议和之时惨遭灭门。他又寻丝索迹,终于得知此户人家姓卫,随即抽丝剥茧知道了卫姓之人,正是当年被人一朝灭教的卮欢教教主卫白羽。

接下来的事众人皆知,年方十八岁的清玄公子曾为正武林正道声威,只身一人清剿了卮欢教。教主卫白羽虽侥幸逃脱,但清玄公子顾黎扬言,为保江湖安宁无论早晚定要血刃此人。

“这么说,出师也是为了这个?”问话的是顾黎,他依旧面无表情的看回以澍。

以澍慢慢将目光移回顾黎脸上,寒着脸道:“是。”

一丝微妙的笑意掠过顾黎嘴角。

“师父,师哥说的不会是真的吧?”

以飐说完就忽得抱着以桥往远离两人的方向蹿了一下,好像俩人这就要开火很怕被波及一样。

此时他猛然明白了当初以澍说他要娶苏觅的意思,原来什么谎言愧疚都是指顾黎老头子说的,敢情他这位师哥把人家苏大美人当成替代品,又是骗又是哄寻找顾黎养他时的感觉去了。果然你顾以澍,真是变态。

顾黎眼角轻轻抽搐了一下,瞪了以飐一眼又瞟了以澍一眼,心里翻了两个个儿,这才不冷不热道:

“老子怎么教出你们两个蠢货!”

“哎?”以飐那边被骂,这边怀里的以桥就一肘子砸进他肋骨,疼的他一声闷哼。

“顾以澍!”顾黎一声厉喝吓得被叫之人回神一惊。

他背着手站在以澍面前,轻哼一声,“五年前你问我身世之时,我顾黎确实有瞒于你,不过可不是什么好死不死姓胃姓肠子的。我当年之所以偏偏收你作徒弟,一不是有何亏欠于你,二不是觉得你天资聪颖过人,更不是为了什么跟郁家赌气的闲情逸致。”

“你记着,我收你不过是因为凭你一个两三岁的孤子,在荣弥活不下去。你这命,是老子救的,你爱姓什么姓什么,爱叫什么叫什么,但你这命,欠老子的!”

这劈头盖脸的一顿骂,骂的眼前人蒙了神。

“师父,您是说……”

顾黎喝道:“别叫我师父,刚才不还一副正了名就要把我就地正法的模样,你也不瞧瞧,你打得过我吗?”

顾家大师兄脸色忽青忽白,自从五年前无意间得知自己身世之时,他就对顾黎心生了间隙,而后越是查访越是倍觉困顿纠葛。他视顾黎亦师亦父,却不想到头来竟是弑亲至仇;他可以无视已毫无瓜葛的生身父母,却始终放不下自己被顾黎收养的缘由;他甚至想过假装自己从未知晓此事,可是每每至此,当年顾黎为报家仇弑师之事就又会纠缠进脑海。

“师父确定我并非卫家遗子?”顾以澍怔了一刻又问了一遍,他查了许久,每查一次就越与自己所想接近一分。

“想听实话我已经说过了,要是想认爹,”说着顾黎又笑了一声,“断子绝孙十几年了,突然有人上赶着做儿子,卫家行衰运这么久,突然遇上这天大的好事,我怎么好拦着。”

顾以澍眸子陡然一亮,他虽然查了这么久,可唯一没有确认的就是当事人,而唯一害怕的也是这个。

如今顾黎居然一口咬定他与卫家无关,而且一向脱跳的顾大掌门,居然说出你的命是欠老子的话,这不是明摆着为了挽留两人师徒名分、情分吗?自己五年来日夜忧心之事经此一转,岂不是正是解脱之时?

想到这儿,顾以澍嘴角不经意却又忍不住地上挑,旁边听话的以飐也似乎明白了自己大师兄的意思。

只是刚刚一直压着火的顾黎,看着以澍脸上的表情,这心口上的火,一蹿一蹿又是一蹿,几蹿之后,终于“噌”的一下点着了。

看顾黎脸色急转,顾家大师兄赶忙转调,“师父,方才澍儿……”

“没听见我让你别叫我师父?我怎么养出你这种蠢货徒弟,偏信江湖谣言也就算了,居然用了五年就整天寻摸这个?你当我顾某人是什么,穷凶极恶、丧心病狂?即便如此,你还要替我清理门户是怎么着?你能耐,当寨主了是吧,要娶亲了是吧,你小子怎么不直接一刀砍了我,然后名扬四海,威震八方啊?”

没想到又是劈脸一顿臭骂,以澍被顾黎逼着退了两步,这么话音刚落,他便噗通跪倒在地,慌忙道:“以澍不敢,师父息怒。”

谁知顾黎却是一扯,直接把他从地上拎起来,边骂边往门外推,“滚滚滚,老子成全你,今天就逐你出师门。今后爱干嘛干嘛,就是别再说是我顾黎的徒弟,说我教出你这么个蠢材,我顾黎可丢不起那人!”

把以澍踹出门口还他还不忘补上一句,“老子杀了卫白羽全家,再把你领回濯洲养上十几年?你当全天下的师父都是药王那种货色,亏你小子的猪脑子想得出来!”

语毕,嘭的一声,将屋门狠狠一摔,连门框上的灰尘都被震得扑落落的满屋飞。

顾黎长舒一口气,屋里的以飐以桥却都倒吸着一口气不敢吐出来。

以桥只见过顾黎追着以飐满院子打的,她哪见过大师兄被老头子一脚踹出门的?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以飐这才小声试探着问座上的顾黎,“师父,你刚才是不是有意骗师哥?没事,跟我说,我绝对不会泄露出去!”

“哈?你真当老子吃饱撑的?”说着撇了一眼不以为然的以飐,这才又顺顺气补充道:“我说不是自然就不是,当年我是看你师哥长得好看,心想郁观解那家伙娶了诺儿,将来免不了生了孩子在我面前显摆,这才把你师哥捡回来以防万一。事实证明,老子的决断是完全正确的。”

以飐撇嘴,“可我怎么觉得你那些话不真?还有,刚才你说顾以澍那命欠你的我不反对,不过我的命,可不欠啊!”

顾黎想了想点头,“确实,当时以澍见了你就一心要领你回去养,你这小子却非要领着条狗做什么乞丐,没办法,我只好让他把……”

还没说完顾黎就看着以飐眼睛一瞪,立刻假装清嗓实则改口:“我是说,我只好让他不要领你会濯洲了。可他不听,就把跟你一起那个叫什么小黑的狗,牵进人家酒楼后厨了。”

以飐磨牙切齿,“师父,你真的没骗师兄?”

顾黎正色,整整衣衫,“爱信不信!”

顾以桥看着师徒俩已经开始插科打诨了,这才两步上前,伸手就从顾黎怀里把钱袋掏了出来。

“哎,丫头,你这是干嘛?”以飐忙问。

以桥秀目一撇,瞪着座上的顾黎道:“师父好大的架子,师父好大的威风!师父的爱徒我,现在不知该是中毒躺在濯洲,还是该贴上胡子拽上郁家少爷跟您自首?”

顾大掌门这才想起这出事来,吞着口水对着徒弟硬扯出一个笑容来。

于是乎,顾家三师姐三个月逮师父的计划,在顾黎的大力配合下,还真就得逞了。

53、50.齐安,在逃中 ...

初夏六月,一场疾风骤雨扫过承山破云寨。雨停后也不知哪来的南风,竟吹开后寨中一株从未开过的无忧花。一树鎏金的火红,瞧着寨中的残屋破瓦笑得花枝乱颤。

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此处之妖便是当年扬言再会无期的破云寨大当家顾黎,回来了。

裴彧最先被救,赶来偏厅看见多年未见的故人,却是一脸的不待见,因为全寨的人还都托他徒弟的福中毒未起,连安顿寨中弟兄的人手都没有。

在郁家少爷首先救助的那些人中,云中三侠一见顾黎也不顾什么侠士风范,三人齐齐上阵对着顾大掌门便拳打脚踢起来;双城公子苏栖白则居然一下子老泪纵横,泣不成声;冷一刀冷三七此时还觉得恶心头晕,一听旁边三人的打骂声混着苏老前辈的哭号声,又是一阵目眩吐了一地。

刚刚被安抚了好一阵情绪稍缓的顾家三师姐,就这么生生地被从屋子里逼了出来。

同样被挤出门来的顾以飐这才凑近她身边说道:“丫头,咱俩还是走吧。”

“哎?”皱着眉头的以桥还真没想过这招。

以飐挤眉弄眼,“难道你还想留在这儿,给老头子收拾烂摊子,还有这各种没头没脑的杂碎事?”

“我确实不想收拾你的烂摊子。”以桥把“你”字说的大声,顾家二师兄依旧没心没肺笑得一脸灿烂。

“那咱俩逃吧,这回师兄陪你,绝对比你自己逃的成功!”

刚刚轮到自己登场,午后的太阳像没精神似的昏昏的,一点也不亮。只是抬着头的以桥,有那么一瞬觉得眼前人的笑容温暖到耀眼,而那句话竟触动了她心里此刻最想做的那个小念头——逃吧,就像你以前做的那样。

“可有好多事,师父的事、灏哥哥的事……还有……”还有苏觅跟大师兄的事。

也不待她说完,以飐就一把抓起她的手,往马厩方向走去,边走边道:“那你就陪师兄逃,我可不想被老头子每天念叨,以澍那家伙刚被踢出了师门,那不就是说我要当大师兄了?想想都头疼,还不如把我也一起踢出去呢!”

“我也不要当大师姐。”被拉着的顾以桥忙接了一句话,“可是……还是跟谁说一声吧,要不……”

以飐扑哧笑了一声,“大师姐,什么要不要不的,要不然能怎么样呀?”

以桥一脸阴沉地回道:“要不一声不吭就走了,不是比你当年留书出走还禽兽。”

就这样,“禽兽”的顾家师兄妹一声不吭的下山了,更禽兽的是顾家二师兄居然相中了井灏的青骓马,并成功拐骗其一同下了山。

不过顾黎倒是第一时间知道了二人离山一事,也不是因为多神通,只不过俩人在屋外谋划之时,旁边就站着一直都在的郁家少爷。郁处霆对自己既未被二人看在眼里也没被以桥提及一句之事,哭笑不得。

“顾叔,这当初可确是同我说过娶以桥过门一事?”郁家少爷已经对自己出门的初衷彻底怀疑了。

“哎,要不是那个不争气的东西追了这么些年也没弄出过结果,哪里用我操这么多心。”顶着一块乌眼青的顾大掌门捋着胡子,一脸泰然。

“你不是也见过井家那小丫头了吗?怎么样?不喜欢的话,顾叔再撮合你跟叶家那个,听说也是个有性子的美人坯子,正好叶蓁就喜欢招你爹那样的姑爷,你也肯定错不了。”

郁处霆木然无语,只是心里颠了两个个儿,“那位顾二哥哪里是还没追到,分明是这才开始追吧。”

***

半个月后,大梁国都齐安城。顾家师兄妹大清早就开始排队等着城卫盘查进城。

大梁建国六百年,但齐安为都已余千年。流水的皇帝不动的城,相传当年齐安建成之日,有位过路的道人站在墙头观此城风水,随即放言“屠齐安者天诛之”。此语一出,其后百年果然所应不爽,凡于齐安城内大肆杀戮者未能有一位落得好下场。自此纵战火纷乱之时齐安城也总能得以保全。

牵着马的以桥经过城门洞时,见城门内侧每块砖上都刻有姓名官衔年月,颇感惊讶。

以飐笑回:“你当这城门是怎么建起来的,想上这砖,连脚边那块都要几百两,再多的够全濯洲的人吃上十年都不止。

小丫头听着抬抬眉头,“那头顶的连姓甚名谁都看不见,还不如省下银子就捐脚边的。再说,一块块密密麻麻的,不像供死人也像给等着进城的人解闷子用的。”

以飐大笑,他第一次进齐安时也是这么想的。

“你还没看内城呢,一排排的诗词歌赋,有首《齐安赋》几千字,听说当年那个做赋的,觉得自己笔法好,非要自己写一个字让人往上刻一个,硬是刻了一年半。结果刻完了这赋,那人因为久滞齐安耗尽了旅费,没钱付给工匠,工匠一生气,就把刻他名字那块砖给磨平了。”

顾家二师兄比比划划说得神采飞扬,以桥在旁边听着笑的肚子疼。

“这还不算,那工匠气性还挺大,后来又往这赋旁边刻了好些古今大家的名作,把那篇酸文比得一无是处,最后写赋的一口气不顺就这么死了,不过至死都没人记得他叫什么!”

一脸笑意的以桥强绷着脸道:“我不信,你说的话,没一句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