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睽违》》 · 兜兜么 · 2026-07-26
《兜兜麽》
作者:兜兜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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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衣
【始于尘埃岁月中,花一捧,堪怜】
更鼓声响,远远抛过苍穹,划出一道绵长的弧,遥遥落入死水般的夜。
细细呻吟,绵绵无期,绕着腾云雕龙的深红梁柱,嬉笑着,勾唇,吐出妖红的蛇信,一圈一圈,柔韧的身子,纠结缠绕,最终被睽熙宫上溅出月华的琉璃瓦笼在暖香融融的内室。
云缝疏漏,一声喟叹,不慎落下,落在宫人轻若无声的足尖,消弭殆尽。
一丝风也无,敞口莲花炉中残香袅袅,渗入重重幔帐,勾上女人玲珑足裸。
喘息,短促流连,一声急过一声,与之绵软柔白的酥乳一同飘荡,时而舒缓,时而急促,忽上忽下,碰不着天,靠不着地,就这么悬着,悬着,悬出彼端的酥麻,似蚂蚁噬心,一小口一口,轻轻啜,浑然不觉间,早已丢了心魂。
雪般莹白的是吹弹可破的肌肤,殷红似梅的是女人紧缩的□。
男人愈发奋力地掰开她已高抬到极致的双腿,粗糙的指腹在腿根处留下殷红的痕。
他猛然挺身,狠狠往前一送,那绛紫色粗壮物件便全根没入,惹得榻上女人弓起腰肢,尖利叫嚷。
床幔摇摆,无风也动。
只听见“噗噗”拍打声响,掺杂着男人女人销魂噬骨的呻吟,飘飘然然,穿过门缝,绕在值夜的清秀小太监耳边,久久不散。那小太监却似入定老僧,纹丝不动。
然,心似潮水,悄然涌动。
再寻声源处,已是濡湿一片。
那晶亮□从两人结合处潺潺流出,衬得女人那处□绵延,娇怜可爱。
她娇喘,款摆腰肢,轻吐粉舌,极尽挽留,只是,来不急。
结束曲是男人一声闷哼,滚谈的液体喷出,她闭上眼,身上的男人已完结,颓然躺在一旁,侧身睡去。
她裸着身子下床去,身上青红可怖。
小太监仍跪着,低眉顺眼,小心翼翼伺候她穿衣。
门开,吱呀一声,冷风徐徐灌入,她渐渐清明,提足,缓缓走出帝王寝宫,体态婀娜,步步生莲。
她是绿衣,凡俗女子,轻浮姓名,兴许,连绿衣两个字都不曾拥有。
走过漆黑长廊,树影婆娑,似有鬼泣。
转角,向右,拾级而上。黑夜,墨色的纱遮盖着娇媚面庞。
灯火,星点绰绰,近了近了,她几乎就要倒在门口。
“娘娘小心。”
内侍尖利怪异的嗓音响起,绿衣站直身子,搭上那内侍伸出的手臂。
“成贵人呢?怎的对面连个声响都没有?”
“回娘娘,奴才不知。”
她心中一沉,道不明何种滋味,只是尽力踏稳了步子,走入西暖阁,仪态万千。
可是身后,谁在夜风中低声悲泣。
她似乎,早已干涸。
另一端,坤宁宫里灯火通明。
成贵人在正厅里已跪了小半个时辰,一旁站着四五个肃容老嬷嬷,浑浊的双眼牢牢盯住她所跪之处。
皇后端着茶盏,轻抿一口,抬眼看她,狭长凤眼,眼角微微上扬,笑时华光流岚,嗔时媚态尽显,虽已是三旬妇人,却仍不输那堂下跪着的小女子半分。
成贵人已没了先前气焰,俯下身子,重重磕头,“贱妾万死,但请皇后娘娘看在臣妾腹中龙胎,饶过妾身这一回罢。”说罢,以袖掩泣,剪水双瞳,楚楚可怜。
皇后笑,谦逊温和,伸手取过案几上一支双飞蝶点翠碧玉簪子,左右看了看,唇角浮起一丝冷然,嘴上仍是宽慰语气,“今日内务府总管李富察说,外头散着宫里御赐的物件,更说是从成贵人手里溜走的,我本不信,但如今见了这簪子,这可是年前圣上待着赏梅煮酒,当着本宫的面赏你的,现今竟从当铺里寻来,这样大的罪名,哀家若是饶过你,又如何向圣上交待?”
“皇后娘娘明鉴,妾身冤枉,但望见过皇上再求定夺。”
她放了簪子,眼中透出森森冷意,只淡淡吩咐:“但看成贵人身怀六甲,便罚你跪上三两个时辰也便罢了,季嬷嬷,你可给笨狗狗看好了成贵人,出了什么纰漏,本宫为你是问!”
站在头前的老妇人上前一步,行礼道:“奴婢遵皇后娘娘旨。”
“好了,本宫也乏了,都散了吧。”她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面色苍白的成贵人,带着胜利者的倨傲,缓步走入内室。
成贵人抚着小腹,惊惶失措。
陡然间一声大喊,挣扎着便要起身逃开,“我要见皇上,让我见皇上……皇上救我,救救臣妾啊!!”
季嬷嬷率先一步,狠狠压住成贵人单薄的身子,身前又一利落婆子,用帕子塞了成贵人的口,狰狞笑道:“娘娘,若您当初安安分分地听皇后娘娘的话,喝了那药,又何苦来遭这份罪?您总不想一并随了腹中的龙胎去吧?”
成贵人一怔,眼泪便止步不住地往下掉。
那婆子又说:“贵人怕是不知道吧,皇上一连几天都召的颜绿衣常在,今天夜里也是呢,您就别指望皇上了,即便是来了,也不会与皇后娘娘争的。”
她仿佛是一瞬间被抽走了魂灵,颓然放弃了反抗,只茫然看着眼前模糊的一切事物,心里空泛异常,觉不出疼痛,只是绝望,比死更绝望。
半个时辰过去了,外头下起不大不小的雨,湿漉漉,那雨滴仿佛都钻进她的身体,冷得四肢僵直,几乎碎裂。
唯一的感觉是流失。
粘稠的血和肉,狠狠绞在一起,潺潺地流着,流出她的身体。
青青
青青
【梦短梦长俱是梦,年来年去是何年】
雨势渐渐大起来,磅礴着砸向红色的琉璃瓦,伴着宫娥急行的脚步声,钻进内堂,一声声仿佛统统踏在人耳边,一声高过一声。
季嬷嬷低头,似含羞赧地笑着,眼光是冰冷的锥,扎在殷红的血渍上。
她扶起奄奄一息的成贵人,又招呼另外几个老婆子将成贵人架起,便往外去了。
出了坤宁宫便将成贵人交托给西暖阁的丫鬟,便抖了抖袍子,再鄙夷地往成贵人那处望一眼,嗤笑道:“贱籍出身,还妄想与娘娘争。圣宠一时又怎样,还不是落得今日下场?”顿了顿,又俯下身去,凑在成贵人耳边,压低了嗓子说:“贵人娘娘,今日老婆子送您一句话,想在这睽熙宫里活得好,确实得靠万岁圣倦,但若想活得长,都凭皇后娘娘。”
季嬷嬷志得意满地转身,往坤宁宫复命。
雨还在下,急忙忙跑来的宫娥蓦地跪在季嬷嬷身前,单薄的身子,瑟瑟发抖。
季嬷嬷皱眉,低声呵道:“出什么事了?横冲直撞的,作死啊!”
那宫娥一手仍提着宫灯,满身风雨,萧索狼狈,“嬷嬷,太子殿下不见了。”
季嬷嬷一惊,更问道:“仔细寻过没有?”
宫娥闻言便要哭出声来,“坤宁宫里里外外找过三四遍,都没见着太子殿下的影儿。”
季嬷嬷想了想,有了眉目,又问:“西边的碧洗阁去过没有?”
宫娥摇头,“奴婢见公主歇下了,便没敢去扰。”
季嬷嬷冷哼一声,大踏步便往前走了,后头跟着一列宫女太监,见她便走边说,“那小祖宗,准是又往她亲姐那躲着了。你们都给我端着点,不然殿下闹起来,咱可吃不了兜着走。”
心中又又思量,莫不是那小祖宗瞧见了成贵人滑胎,被惊住了。
青青披了件棉质团花罩袍便匆匆下床,挑了帘子出来,还未看清便猛然间被人抱个满怀。
青青被抱得死紧,稍稍坟起的胸脯被那人压得阵阵发痛,虽只是身量不足的少年,青青却也推不开他,只得朝站在一旁的紫衣宫娥使眼色,三人角力,半晌才讲少年扯开。
青青皱眉,看他凌乱的发髻与沾湿的白靴,领着他往内里走。
“这又是怎么了?大半夜的往雨里钻,你可真不让人省心。”
青青拢了拢衣襟,吩咐先前的宫女萍儿唤人来伺候衡逸更衣,身子斜靠在暖榻上小盹。
衡逸却趁着萍儿退出去的当口,径直爬上暖榻,湿漉漉的衣衫亦紧挨着青青坐下,头侧靠着青青的肩,嘟囔道:“青青……”
“叫姐姐。”青青拉了拉被他拽得滑下肩头的衣袍,稍顿,又宽言劝道,“赶紧把衣服换了,不然咱俩明天可都得生病。”
衡逸不答,仰脸静静看着她,一双肖似其母的迷离凤眼,仿佛含着一池春水,轻漪潋滟,却深不见底,瞧得人心都要软了,化了,香消玉殒。
青青往后退了退,扯着宽大的衣袖拭干了衡逸额上的雨水。
“青青,我见着成贵人,那一大摊子血,满身满地都是。”
“谁叫你去瞧那些事情?”
衡逸的眼神陡然间复杂起来,像是咬了牙,恨恨地问道:“青青,那日我也见你流血了,可也是母后和季嬷嬷弄的?”
闻言,青青颓然,总无法她去与他解释葵水与滑胎的区别,只拍着他的肩,略略摇头道:“不是,那不一样。”
衡逸不信,抬头,更凑近些,下巴磕在青青右胸上,压着初蕊含羞的乳,教她没来由地紧张起来,仿佛全身血液都涌向衡逸靠着的一处,那细微的触感,像无根的丝,将她的心悬得老高。
“青青,你可别受了委屈还藏着。”
衡逸与她一母同胞,只小她一岁半,不过十三四的小少年,身量还未长齐,但眉眼却是极俊的,只太过细致,偏女相了些。但仍是极好极好的,只需一个浅薄笑容,便晃得坤宁宫的小宫女们春心荡漾。
青青面色微醺,伸手推他,“行了,我是好欺负的嘛。衡逸你放开些,把我衣服都弄湿了。”
衡逸不依不饶,嬉笑着与青青在榻上推搡。青青匆忙起身,本就只穿着件内衬,虽说外头还有一件罩袍,但那也是极宽大的,怎经得起衡逸这般胡搅蛮缠,一个不慎,便被他扯开了衣襟,雪白的肌肤落在湿冷的空气中,惹得青青一阵瑟缩。
而那襟口被衡逸一下扯落到肘弯处,金丝绣线的流云花纹才松松盖过那忽隐忽现的红点。青青隆起的右乳就如此贴合在衡逸滚烫的掌心中,随着她陡然急促的呼吸,时近时远,仿佛恶意地挠着衡逸的心,勾着,勾着,一点点把他往那凝脂似的肤上带,他喉头发紧,手臂微颤,俯了身子,堪堪便要吻上,那酥软的胸,堪堪便要往下,低头含住那俏丽□,却突然失了方寸,一股脑跌下暖榻,登时头晕眼花。
衡逸从地上爬起,满是委屈地瞧着榻上紧紧拽着衣襟的青青,原是方才青青一把将他推开,跌在塌下,他动了动唇,想开口,却又是手足无措,只得如此暧昧地沉默地应对。
汗涔涔的手心,指尖绷得紧紧的,青青的心还未放下,面颊仍徘徊着一团团柔柔的绯色。外头却已起了脚步声,青青望一眼仍是呆滞的衡逸,蹙眉,利落下床,整顿衣袂,唤了捧着衣物踟蹰在外的萍儿,问是如何。
萍儿答,是季嬷嬷来寻太子殿下。
她便一挥手,不耐道:“算了,不换了,你将他领出去,别让季嬷嬷她们进来闹。”也不看衡逸,转身进了卧房,瘫软在轻厚的被褥间。
“青……”衡逸这一声青青还未唤出,便得了她冷然回应,也来了脾气,一蹬脚,拂袖而去。
转了花厅,季嬷嬷带着一干人笔直站着,见他出来,便是一句呼天抢地似的嗓子,叫得他耳根发痒,“小祖宗,您可真是……可找着您了,不然,您叫老身如何向皇后娘娘交待!”
衡逸一反常态地不令她闭嘴,头也不抬,直直蹿进雨里,后头小德子回神,连忙撑着伞追上,瞧他阴沉沉的脸色,也不敢多话,好不容易回了太子寝宫,便又是一阵忙活,直到了三更天众人才各自歇下。
衡逸却在床上辗转,翻来覆去,脑中全是青青柔软滑腻的乳 房,还有那半遮半掩下的一粒朱色。
睁眼,望见一方浅碧色床幔,好似青青身上那件宽大的罩袍,他便伸手将床幔挑起,仿佛拉开青青身上的衣,他瞧见窗外的鱼肚白,又正是青青莹白的肌肤,他懊恼着,应当更迅捷些,在青青还未推开他之前,迅捷些,便就触到了……
恍然间,青青已笑着走进,在床前,扯了散了衣带,笑,浅浅的,妖娆的,她无暇的身体,画卷一般,徐徐展开。
他亦上前,一切触手可及。
浮华美景,已分不清是梦是醒。
杨蕊
杨蕊
【梅子酸心柳皱眉,浑如醉】
晨起时,身下湿黏一片,衡逸褪下裤子,裸身下床。
值夜的宫人听见响动,便都悉悉索索鱼贯而入。宫娥见了衡逸这幅模样,亦无过多惊异,大都似木头人一般,面无表情,双手捧高,头颅低垂。
小德子上前为衡逸擦净身子,老嬷嬷便上前来伺候衡逸穿衣。
他仍有些恍然,蒙蒙未醒的状态。系腰带时随意地一偏头,恰巧遇上一双盈盈含笑的妙目,不由得一滞,弯了嘴角与那小宫女对视。
小宫女是生面孔,大约是才调来玉庆殿当差,方至十六七的脆生生模样,皮肤略黄,但胜在年轻,依旧嫩得仿佛可以掐出水来。
衡逸心下微动,一扬下巴,问道:“她叫什么名?”
小德子机敏,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忙答道:“回殿下,是新来的宫女,名字叫杨蕊。”
“嗯。”
小德子听这一声轻哼,心下已有了计较,便试探道:“虽是新来的,但那丫头手脚利索,人也机灵,不如叫她来守夜?”
衡逸不语,抖了抖衣袍便往外走。但满屋子太监宫女心中皆是敞亮,这便算是定下了。不由都望向那仍跪着的娇笑女子,有人冷笑,有人艳羡,更多的是木然,无知无觉。
小德子也敛了容,亲自上前去,扶起杨蕊,清秀的脸上堆满了笑容,“好姐姐,奴才早说您是极有福气的,这以后,奴才还指望姐姐多多照拂。”
杨蕊羞赧,忙摆手,“公公这是说的什么话,不过是换了个差事……”
“这便也不必说了。”小德子打断她,又道,“今日可是太子殿下亲点姐姐值夜,这里头的意思,奴才不说姐姐也当明白,今日姐姐就先休息吧,好好准备准备。”语毕,也不理会杨蕊埋得更深的头,转而朝另几个上了年岁的老嬷嬷说:“几位嬷嬷,今天可有劳您几位了。”
站首位的李嬷嬷只三四十年岁,点了头,道:“这个我们自然晓得,公公放心。”
“得,那我便去伺候殿下用早膳了。”说着一甩浮沉,快步往外走去。
下了早课,衡逸本想去碧洗阁,半道却又转了回来,换一身玄色衣衫,匆匆出宫。
用过午膳,青青甚是惫懒,手上的《南滇行记》翻过半卷,便恹恹地没了兴致,恰巧此时臻玉到了。
臻玉比青青大上两岁,是庶出的公主,生母乃正二品昭仪,娴静温婉,与青青极是相熟,这一日虽有桃红襦裙,荷花立领做衬,却仍掩不住凝重神色,见了青青也不似往日直接唤“青青”二字,竟是叫的“五妹妹”。
青青不由得一怔,忙合上书,吩咐萍儿捧了点心茶果来,又亲自沏上一盏西湖龙井递到臻玉手中,才打发宫人离去,拉着臻玉坐下。
望向臻玉微蹙的眉间,思量一番,才开口问道:“姐姐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臻玉将青瓷荷花纹茶盏置于一旁,长叹,半晌方苦笑道:“青青,我怕是要嫁去北边了。”
青青疑惑:“怎么说?以往不都挑的世族女儿么,怎么这回……我可不信。”
臻玉垂着眼,不看她:“昨晚上母亲如是说,鞑靼王阿鲁台指明了要位真公主,父皇也允了,交托皇后娘娘在已及笄的公主中选一位,这不,恰巧就选中我了。”
稍顿,又道:“五妹妹自是不必为这样的事情担忧,即便是没有我在前头,和亲之事也落不到妹妹头上,妹妹将来的夫婿,自是要经过父皇和皇后娘娘千挑万选了的。”
青青听出她心中怨愤,也不反驳,只默默看着臻玉落在案几上的圆润泪珠,由得她伤心。
午后寂寥,生出薄薄凄凉。
臻玉拭泪,“我这都是怎么了,青青,你别往心里去。我……我就是舍不得你,舍不得母亲。”
青青握她的手,低声道:“臻玉,我都明白。”
“青青……青青我怕,我……”
青青只觉平淡,其实这也没甚了了,自古和亲本就是皇家女儿分内的事情,好比渔夫打渔,猎户捕兽,贡生读书,皇帝早朝,是命,是该,是撕不烂装不破的网。
待臻玉平静些,青青问:“何时出发?”
臻玉从絮叨叨的悲伤里抬起头,想了想,答道:“也就是月内的事情了,具体时候还未定,总还要准备准备。”
青青沉吟:“嗯,到时我送你出城罢。”
臻玉看着她,欲言又止。
青青了然,宽和地笑道:“你放心,你我姐妹,我会在宫里代你在昭仪娘娘跟前尽孝。”
臻玉眼眶一热,又是一连串眼泪。
青青的茶凉了,支使萍儿再换一盏,面上尽是倦意。萍儿便上来问:“殿下今日可还歇午觉么?”
臻玉适才起身,向青青告了罪,青青回说:“今天本也没什么睡意,恰好姐姐来了,才陪我说了会子话。”
青青将臻玉送到门口,正是寅时上下,清亮日光落在臻玉飘摇的裙角上,跳脱出别样萧索。青青望着她渐行渐远的影,没由头地想起那一句“断送一生憔悴,只消几个黄昏。”心头倏然一紧,恍然觉察,臻玉走后,下一个,便该轮到她了。
是否那时,也只能无奈起用“断送一生憔悴,只消几个黄昏”应时应景。
掌灯时分,青青跟着南珍嬷嬷学做女红,穿针走线,耗得眼睛发花,才绣出一朵红色扶桑花,青青自己的评价是,“虽不是栩栩如生,倒也拿捏住了精髓,不失为一幅佳作。”
南珍嬷嬷瞧了瞧青青手上那一方小小巾帕上的小小扶桑花,再瞧她神采飞扬的眼角,也只能无奈笑道:“你呀,这自夸的本事倒是第一流的。”
青青得意:“嬷嬷过誉了,小女子仍需努力。”
南珍嬷嬷失笑,接过青青的绣作,再又补上几针。恰时萍儿挑了帘子进来,蹲身行礼,“公主,玉庆殿小德子求见。”
青青皱眉,本想说不见,却脱不了口,只得叫萍儿将他领进花厅。
起身,不由得向南珍嬷嬷抱怨,“也不知衡逸又闹什么,连着好几天了,还让不让人休息。”
南珍嬷嬷沉下脸来,郑重道:“您切不可忘了,那是咱大政朝的太子,是未来的皇上,即便是亲姐弟,也得有尊卑之分。”
青青往花厅里走,背对着南珍嬷嬷,点头道:“这些事情,我自是晓得的。”
小德子哈腰行礼,谄媚地笑道:“公主万安,奴才就是替太子殿下代个话,问下个月盂兰节,公主可愿与太子一同出宫瞧瞧。”
青青心底是盼着玩的,但不过面上仍是冷冷淡淡的,只说:“到时再看。”便又回了内堂,留下小德子对着萍儿讪笑。
“得,萍儿姐姐,奴才也走了,您好生歇着。”
萍儿沉静,点头道:“奴婢送公公。”
南珍嬷嬷已将床铺好,正见青青进来,便问:“可是太子又央您去哪玩呢?”
青青笑,攀上南珍嬷嬷臂弯,“可不是,央我盂兰节上宫外玩去。”
南珍嬷嬷瞧她一脸坏笑,扬眉问道:“哦?你可是答应了?”
“嬷嬷想去么?”
南珍嬷嬷摇头:“大抵,世上每一处都是相似的,每一天都是相同的,没什么想去不想去。”
青青也不在意,退到梳妆台前坐下,“臻玉出嫁的日子大约也就是盂兰节前后,到时找机会溜出去就是了,何必还要跟着衡逸去。”
“是了,伤心也是过,无心也是过,何苦白白伤神。”南珍嬷嬷散了青青的发髻,柔柔抚着墨色长发,叹息,“嬷嬷只希望你,一世平安。”
青青看着铜镜中,南珍嬷嬷温婉秀丽的面庞,唇角浅笑,“平安,这宫里最难求的,也莫过于平安二字。”
无奈她是青青,子桑青青。
衡逸
衡逸
【章台柳,丝儿翠,百花魁】
衡逸说:“你自个把衣服脱了。”
杨蕊背光站着,柔柔点头,娇不胜羞。
一盏孤灯,悄悄将光亮晕开来,染出满室嫣然。
一双细长好手,脱了鞋,解了衣结,又缓缓扯松了腰带,碧纱襦群便如此落在褐色地毯上,本该是一瞬结局的事件,站在衡逸这方,远远看去,仿佛经历了潮起潮落的反复——碧色的纱,昏黄的光,若隐若现的胸乳,结实匀称的腿,再待她褪去了肚兜亵裤,他便沉醉在如此媚惑撩人的光景里,恍然上前,却略过了她朦胧的眼与紧咬的唇。
他伸出手指,顺着她□的线条与呼吸间的起伏轮廓,按图索骥,一路往下,徘徊在淡棕色的□上,一圈一圈,眼睁睁看着那小东西随着他的触摸,骤然紧缩,俏丽□。他低头含住,舌尖挑 逗。杨蕊止不住绵软呻吟,传入他耳中,如心魔作祟,他眯起眼,狠狠咬住,又得杨蕊一声惊叫,他身子一震,另一手握住她左乳,揉捏挑动,仿佛要将那一团绵软捏碎在掌心。
杨蕊忍不住推他,口中软软唤道:“殿下,殿下您轻些,求您了,奴婢受不住。”
衡逸这才抬头,左手却绕到杨蕊身后,抓住她右臀狠狠往前一送,女人光裸的身体便紧紧贴过来,那玲珑的肚脐,平滑的小腹,恰恰依着他最紧绷一处,顿时血液翻腾,欲望灼烧。
衡逸瞧见她眼角未落的泪,低垂的眼睑,畏畏缩缩着不敢往他身上看,便好奇道:“你哭什么?我弄疼你了?”
杨蕊偷偷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微微颔首,“嗯。”
“伤了哪了,指给我瞧瞧。”说着,便又使劲将她的臀往里压。
杨蕊牵起衡逸的手,盖在被他咬过的□上,男人掌心炽热的温度灼着她的脸,烧出一片诱人的桃色,她嗫嚅着,踮起脚尖凑道他耳边,吐气如兰,“这疼,疼得要命。”
衡逸一声轻笑,分不出悲喜。手中动作未停,侧身一步,大力将她推到床上,手扶着她圆润双膝,将她的腿强行掰开,敞露一丛浓密的黑色,衡逸伸手碰了碰,继而将女人的腿撑开,撑开到极限。
他将身子挤进去,找到自己的位置,狠狠地冲进去,狠狠地,如同遇见不共戴天的仇人,要用利刃,活生生将她劈开,那流出的鲜血是对复仇的祭奠,他体验着手刃血仇的快感,死亡,杀戮,鲜血,欲望,一路淋漓酣畅。
杨蕊痛的痉挛尖叫,可他看不见,他眼前是白雾蒙蒙的一片,满地都是殷红的花,艳得妖冶,一如女人身下流出的血。遥远彼端,有纤薄身影缓缓袭来,近了,近了,他猛地探身向前,惹出一连串娇媚呻吟,像那人足间叮叮作响的铃——是她,真是她,蹑足踏过一片血色花海,撩起轻薄的雾,徐徐展露出莹白的身体。她朝他笑,浅淡得仿佛要随着雾气流走,他的心被她握在手里,突然合指一攥,他便被人牵住,奋力往前,此次全根没入,疼得杨蕊不住往后躲。
只在一瞬,他觉得空虚,再看时,她的身体化作一团柔白的雾,他焦躁起来,伸手抓住杨蕊腰肢,往身前一压,猛然大动,再不许杨蕊撤开。而她,不见了。
不见了。
她不见了。
青青不见了。
“青青,青青……”
他,流泪了?
不是,触手之处,干燥一片,但,那一瞬之间,陡然冲出哭泣的冲动。
他累了。
他侧过头,看一眼身边□的女人。片刻的怔忪,又转开脸。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
空的,刹那清空。
除了欲望,一无所有。
青青。
初夏,空寂的废园,大片大片的菖蒲花,紫红色,妖娆,深信者的幸福,王族。
青青七岁,笑得弯弯的眼,梳两角辫,穿鹅黄色的裙,穿梭在紫色菖蒲花间。
母亲说,菖蒲花开了,青青替母亲摘一束来。
南珍嬷嬷不见了。
清晓姑姑也没了影子。
青青不怕,她一个人也可以。
青青听见细小的压抑的呻吟,青青看见不断晃动的花枝,她有些害怕,但步子已然跨出,在丛丛掩映中,她寻到一抹明黄的衣袂,再往上看,便是太子哥哥扭曲的面容,还有他身下,面色潮红的良嫔。
她甚至不知道,为什么哭,为什么叫嚷。只看见良嫔扯好衣服匆匆离去,太子哥哥却蹲下来,一脸凝重地看着她,他说:“青青,对不起。”
青青想问他,为什么说对不起,但已没有机会,她被他狠狠锁住喉咙,不能呼吸,不能说话,只能呜咽着哭泣。
她的眼泪落到他手背,一滴,又一滴。
青青又回到三天前的早晨,太子哥哥抱着她,走过御花园芳香弥漫的小径。那时她笑,他也笑,连露珠都舍不得溜走。
她以为她是死了,可是没有,她醒来,一切仿佛都不曾变过,母亲感谢她的菖蒲花,母亲在笑,比紫红色菖蒲花更美。
血,穿透肩胛的长剑,衡逸恐惧的眼睛。
青青看见一道剑光破空而来,她推开十岁的衡逸,那剑却直追衡逸而去,她侧过脸,望见衡逸骤然放大的瞳仁,下一刻,长剑已将她的身体贯串,没有痛感,没有恐惧,原来是被他一把扯过挡在身前,她想笑,她想伸手拭去衡逸脸上的血,身体却在不断下坠,仿佛掉落无底深渊,永无完结。
耳边还有衡逸凄厉的哭喊,他说:“青青,对不起。”
刺客,逃亡,背叛。
她醒了?没有?
她闭着眼,浑身无力。然,无法阻止声音入侵。隔着重重幔帐,她听见南珍嬷嬷低声说:“师兄,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你暂且留在公主这,避过这几日,再出宫不迟。”
那人吃痛,闷哼一声,“好,劳烦小师妹。”
南珍嬷嬷又道:“哪里说得上劳烦二字,当初师傅派我进宫,便都是为了日后安排。”
青青很乱,肩上伤透出无法言语的痛,她需要睡一觉,睡一觉便什么都忘了,都忘了。
幔帐摆动,南珍嬷嬷斜坐在床沿,她温柔的手指,抚过青青细碎的额发,她说:“青青,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呵呵呵呵……”
阴暗的空间,尖利笑声穿梭耳膜,盘桓不去。
青青害怕,大声喊:“你是谁?这又是什么鬼地方?”
“你看,没有人爱你,所有人,都不要你。”
“你胡说!”
“呵呵……父皇、母后、太子哥哥、南珍嬷嬷、衡逸……他们,随时随地都可以丢下你。”
“不是,没有,不是的,不是的。”
“你只是偶尔被需要的人,是随时可以抛弃的人。”
青青听出来了,那清脆的童音,是她,是她自己。
暗室陡然一亮,抬眼看去,七岁的青青抱膝蜷缩在角落里,头埋得深深的,一丝表情都不泄露。
她紧紧抓着双膝,宣判似的说道:“我是青青?不,我不要做青青,子桑青青是被丢弃的,被践踏的可怜虫,没有人要她,没有人,没有人,没有人……”
“不是,不是,你闭嘴,你闭嘴!”青青愤然往前冲,想要抓住活在记忆中的七岁孩童,却突然一脚踩空,随着地板无限下落。
七岁的青青还在朝她微笑,甜美可爱。
梦醒,毁灭。
承贤
承贤
【春衫如旧,心似百花开未得,微痛】
二月十五,花朝节。
道由白云尽,春与青溪长。
此时春归,天气回暖,雨露渐盛,睽熙宫换了五彩颜色,升腾出芬芳气息,御花园中漾开盈盈笑语,犄角旮旯里都被塞满了融融春意。
青青从赏花对诗的人群中退出来,足底踩着簌簌落花,转身走失在九曲回廊中。身后,衡逸坐在隐匿处,耳边缭绕着父亲与一众妃嫔高低不明的调笑声,菱形唇角勾勒出嘲讽线条——他是素来不受皇帝喜爱的,即便是肃德宫里的废太子大约也比他能得天家欢心。
稍稍偏了头,想去寻青青的身影,却发现一旁早已空了座位,他了然轻笑,青青依然故我,存于安宁,绝迹于繁华景观。
是否因世间变幻无常,才愈发渴望抓住一丝一缕的不变。
青青回自己宫里收拾了些琐碎物件,支开太监宫娥,捡了条僻静道路,独自一人往西面废太子寝宫里去。
走过萧索庭院,远远便瞧见一抹靛蓝色的影幽灵似的滑过窗台,青青上前去,朝门口老太监微微颔首,唤道:“福公公,三哥可还好?”
福公公为青青引路,佝偻着背脊,垂首答道:“殿下前些日子害了风寒,如今已然大好了。”
青青听得皱眉,提起裙角,跨过门槛,甫一进屋,便瞧见那人披散着头发,身上孤零零挂着一件单薄外袍,敞开的襟口,展露一双玲珑锁骨与苍白病态的肌肤,往上看,唇角轻佻,媚眼如丝,却更要装模作样地斜靠在床边,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青青对他不甚搭理,放下提篮,自顾自走进内堂,从衣柜里抽出一件天青色暗花缎面夹袄,往他身上套,而他仿佛寻到了乐趣,一个劲地将衣服往外推,不依不饶,如稚子一般。
青青染了怒气,瞪着眼睛,大声吼他:“你存心寻死吧,大病初愈还给我穿这么一件。”
那人轻勾唇角,划出一道惑人的笑,伸手揽了青青的腰王自个身上贴,“我这不是想看你着急么,都多少天没来看我了,小没良心的。”
“得,您还真是长不大了,三哥。”
将他的衣服收拾好,青青便挣脱开,乌亮眼中含着薄薄愠怒,连她自己也不知何处得来这样大的脾气。
承贤觉着好笑,纤长的手指划过她前额,看着她羊脂白玉似的面皮,微微有些恍然:“我的青青倒真是长大了不少,越发动人了,再过几年,也是个诱惑人的小东西。”
闻言,青青恼怒地拂开他的手,冷冷道:“不劳挂心,没准您还等不到那个时候。”
“呵呵,小丫头嘴巴还是利得狠哪!”承贤笑了笑,带着些许落寞,“你说得也对,我也许,真的等不到你出嫁了。”
青青心头火气蹭一下上来,“胡说!”
承贤越发得意,头靠在青青肩上,愉悦地问:“怎么?生气了?我最喜欢小青青生气的样子,好看得紧。”
勾了他一缕滑腻乌发绕在指尖,青青冷笑道:“喜欢?怎见得?你不还要掐死我的么?”
承贤抬起头,依旧一副笑嘻嘻的模样,扬眉,故作惊讶,“我怎么有个这样小气的妹妹,都多久的事情了,还记着,这不还没成功呢,还差那么一点才死。”
“你当时怎么不再用劲些呢……我死了,多好。”
“大约都是命吧。”承贤叹了一声,站起身来,抖落衣袍,又转了轻佻面孔,“看看你都给我带什么来了。”
青青道:“也没什么,就是些零散物件,只不过,昨天是你生辰,正好前些日子得了双夜明珠,说是从东瀛来的,这便当作贺礼,聊表心意。”
承贤也不看那东西,只斜靠在桌边,浑身仿佛没了骨头,懒趴趴的,“不错不错,也就是你,还记得我这废太子的生辰。”
青青依旧沉静,只淡淡道:“二月十四,花朝节前一天,静妃娘娘还说是因接近花朝节,才生得一副好相貌。”
“是吗?”他脸上隐约透着笑,却有些凄凉色彩,大约是忆及往日,或者,恰是静妃去世时的情景,他的母妃,也是因他而去,罢,罢,罢,这深宫庭院,生不如死。
两人静静坐着,各自理着心绪,一时不察,已至日落时分,漫天夕霞,灼灼似焰。
青青理了理发鬓,起身道:“我该走了。”
承贤说,“好,不送。”
青青垂着头,斜阳晚照,映红了小半张脸,“臻玉指给了鞑靼王,万里和亲。”
承贤颔首,漠然,“知道了。”
她自嘲地笑道:“过不了多久,就该轮到我了。”
承贤这才抬头看她,皱眉问道:“可已有了人选?”
“听母后说,父皇属意的是左丞相三子左安仁和镇国大将军长孙程颢然,叫我自个挑一个嫁。”
承贤笑,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那左安仁现任从三品光禄寺卿,他可是京城里出了名的风流人物,花街柳巷里穿梭的日子比待在府里的多,至于程颢然,正二品副都统,我只打过几次照面,将门虎子,以后也是大有出息的。青青选了谁?先别说,让三哥猜猜。”他摸着下巴,装模作样,“嗯,依着一般女子,定然是腰选程颢然的,但按着青青的古怪性情,我估摸着是选的左安仁吧。”
青青点点头,“是他,待到臻玉的事情办完,父皇便要下旨赐婚,最迟明年初就会将婚事办完。”
承贤说:“青青,你说你哪一点像十五六的小姑娘?”
“模样像就行了。不然我该怎样?欢呼雀跃地期待出嫁,还是羞答答憧憬未来夫君会对我如何如何好?”
承贤无奈,“我不跟你争,不过青青,三哥总是希望你幸福些。”
青青不语,转身离开,临出门前却背对着承贤,黯然道:“幸福是什么?是潜水的龙,是飞天的凤,随手便可描绘,但谁又真的见过,遇到过?”
青青一路疾行,心中生出浓浓惧意,更不清楚在害怕什么。
长廊拐角处,青青突然被人抓住,猛地一扯,将她按在墙上,那人与她一般高,英挺的鼻子便贴在眼前,一双幽深的眸子,含着怒气,牢牢将她锁住。
青青挣扎,敌不过衡逸的力道,只好将脸一偏,避开他灼灼的目光。谁料衡逸更是生气,身子狠狠压过来,坚实的胸膛紧挨着那柔软之处,引得他的呼吸越发急促。
他皱着眉,几乎是恶狠狠地问道:“你又去见他?”
青青不语,他便怒气腾腾地吼道:“不许你去见他,不许你同他往来,更不许你想着他,明不明白?”
青青斜眼看他,眼神中满是轻蔑,“我去见我三哥,有什么错?即便是告到父皇母后面前也没人能说我半句不是。倒是你,太子殿下,还没登上龙座呢,就这么急着惩治自个兄姐了?”
衡逸被她一通抢白,只反反复复说着,“不许就是不许,我讨厌他,不许你同他亲近。”
青青不理睬他,腕上使劲,想要挣脱桎梏,但因着她极力偏过头,便露出一段雪白颈项,那羊脂白玉似的肤,其下隐隐的淡青色脉搏,都叫衡逸心惊,只觉得全身血液都忘身下去了,脑中一片空白,手上的力道也渐渐加重,隐约听见她低声呼痛,但这些都顾不得了,他已低下头去吻上那一片莹白。
粗重的呼吸,伴随他的吮 吸,在青青颈上留下星点印记,那殷红的颜色撩拨着他,他便像是疯了,将青青两手合扣在她身后,使得她挺起前胸,那柔软的乳,包裹在层层丝绒中,触手可及。
火热的唇一路往下,他腾出一只手来从她衣襟伸入,找到那酥软之处,轻轻握住,炽热的掌心覆住突起的小点,揉捏一阵,手指又捏住□的□,反复撩拨,引得青青一声绵软呼救,他便似烈火灼身,松了另一只手,在她身上一顿揉搓。
青青趁着他恍神的时刻,奋力将他推开,“啪”的一声,一个巴掌狠狠甩在他脸上,“畜生!”
衡逸楞楞地瞧着她,面颊酥麻,已浮现出五指红印,他想开口,却说不出话来,只得看着她狠狠擦着眼泪,将眼角蹭出红痕。
“你当我是玉庆殿争着往你床上爬的丫鬟,还是待价而沽的□,随你太子爷高兴就能拿来消遣?”
“青青……”
“别叫我!子桑衡逸,收好你那官家脾气日后发,早了可惹人厌恨得很!”
他听清楚了,她说讨厌他,他被这句话震得恍恍惚惚的,回过神来,她已不知往何处去了,留他一人,在寂静无人的长廊里露出阴寒的,怒极的笑容。
碧凡
碧凡
【娇莺欲语,眼见春如许】
夜雨方歇,湿黏的空气氤氲出丝丝缕缕的薄荷香,极其淡,极其远,如同身旁浅紫色的幕帐——小小一方丝帛便将周遭一切拢出暧昧颜色,教人人辗转反复,彻夜难眠。
那浅淡芳香,仿佛化作萦绕指尖的一丝轻纱,纠结,缠绕,如魑魅在侧,驱赶不散。青青拉起锦被盖过头顶,兀自躲进一处沉闷泥沼,她的心被那一缕香勾住,慢慢拉扯,慢慢厮磨,慢慢地,慢慢地,越悬越高,她看见杨柳絮儿一样的云,她瞧见沧海般变幻诡谲的天。她将要窒息,只能狠狠揪着胸口,她害怕,惊惧,只因瞧见白纱的另一端牵着的修长指节还有那清俊容颜中描绘出的妖娆笑靥。
那是衡逸。
那一日午后,沉寂无人的长廊,衡逸的野蛮触碰,他蛮横幼稚的话语,温热湿润的唇,滚烫粗糙的掌心,僵直强硬的身体,莫可名状的炽热一处,还有他襟口衣袖上弥散出的浅淡薄荷香……wωw奇Qìsuu書còm网
青青细长的指尖缓缓爬上一朵初绽的乳,沿着那一日,衡逸在她胸前划过的痕迹,一点点,一寸寸,挑@逗,抚慰。撩拨着柔嫩的青涩的方才萌芽的情@欲,她舒服地眯起眼,只消片刻,却又自虐般地狠狠掐住,令那莹莹如雪的肌肤,那充盈饱满的身体,染上一丝一缕的妖冶的红痕。
那一日,她说再不要见他,他便真真不再出现,却又在她心中蒙上隐约的轮廓,时时提醒,他们成这样亲近,时时撩拨,教她无所适从。
青青手上的力道加重,痛得咬住下唇——她怕他只当游戏,又怕他执着不屈;她推开他,却又不甘心彻底放手;她已然沉迷于这样迷醉的触感,却仍要保持高洁姿态。她适才明白,原来女人就是贱,锦衣玉食,养尊处优,也一样是贱。
贱!青青恼怒起来,使劲扯紧薄被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被子里沉闷湿热的空气逼得人喘不过气来,眼前已不是全然一片漆黑,一来一去,有朦胧画面一晃而过,青青的心陡然一紧,她只盼这旖旎梦魇能早些结束——她又看见衡逸,那一抹熟悉的略带稚气的笑。
如斯长夜,漫漫无边。
衡逸侧躺着,眼前是一对略显臃肿的乳&房,他将自己埋入这一堆柔软肥腻的皮肉间,闭着眼,脑中全然空白。
他抬起手,握住女人的堆挤的乳@肉,恣意地带着孩童式的恶意将手中已显露出松弛老态的乳@房搓揉出怪异形状,身旁的女人疼痛,或是饥渴,却都压抑着,只发出细微呻吟,任他拉扯她的乳&头,撕咬她细腻的皮肤。
女人生来包容,她也一样,以宽容与慈悲的内心,以男女交@媾的方式,以承受痛苦的忍耐,苦苦地,一如既往地,抚慰着她身旁永远也长不大的男孩子。
她叫碧凡,衡逸应当记得这个名字,这便是对她而言,最骄傲也是最幸福的事情。
她十二岁进宫,十五岁那年,衡逸出生,她一路看着他长大,她是他的奴仆、女婢、长者,也是他的女人,他的第一个女人。
她在心底重复着她于衡逸的这一点特别之处,企图说服自己,也说服已知的与未知的命运,已逝去的与还未到来的岁月。
她爱他,仰望他,却时刻盼望着他亦能够了解她的爱,值得她的仰望。
衡逸其实很安然,除了玩耍戏弄碧凡硕大浑&圆的乳@房,再没有多余动作,此刻他低下头,侧脸贴着碧凡平滑小腹,随着她的呼吸,上下起伏。
他的手指,绕着她的玲珑肚脐,划过一圈,又一圈,继而散开,涟漪般层层荡漾,一圈接一圈,荡漾在她的心尖上。
她心似水,粼粼一池春水,来自被他搅得酥麻的四肢百骸,在腹中汇聚成溪,含着羞涩与渴望,从甬@道流出。那晶莹液体,也曾经过她的心,女人的心。
衡逸皱着眉,指尖慢慢从肚脐滑过小腹,再缓缓地,缓缓地滑过一丛浓密的黑色的毛发,最终到达泛滥成灾的地点。
碧凡的呼吸急促,发出似有还无的呻@吟,轻飘飘散在空中。
他的眉头皱得更深,指腹来来回回描摹着女人鲜与人见的另一张面孔。那些最惑人的线条,令人欲@仙欲&死的轮廓,教人流连忘返的触感。那一处,他曾被紧紧包裹的一处,世间男人最渴望的一处,他的手指追随着器官生长的弧度侵入,一寸一寸,渐渐深入,他听见碧凡媚到骨子里的求饶声,他看见溢满手心的晶亮汁液,此刻心中,却出奇平静。
他突然问:“女人……什么能打动一个女人?”
碧凡抓紧床褥,弓起身子,如垂死的鱼儿一般。
“或者说,女人,最想要的是什么?”
衡逸再入一指,对于碧凡的沉默,他有些许恼怒,两指深入,胡乱搅动,碧凡“呜呜”地哭了起来,在这样极致的快乐与淋漓的痛苦里翻腾,她这样无力,只能呜咽着说:“珍惜。”
衡逸撤了手,不顾碧凡被高悬起来的情@欲,抬起头,凑过来,压在碧凡身上,问:“珍惜?何为珍惜?”
碧凡望着帐顶上水中追逐的游鱼,忽而叹息道:“奴婢不知,因为……奴婢不曾被人珍惜,不知珍惜究竟是何种滋味。”
衡逸翻身,仰卧在床上,静默无言,半晌才道:“碧凡,你下去吧。”
碧凡裸着身子,下床,跪在冰凉的地板上,重重地,狠狠地叩头,“是。”
青青从□梦靥中惊醒,一切仿佛真实存在,就在这张锦绣床褥上,她衣衫半褪,他满眼欲@望,他压着她,狂乱的亲吻,肆虐似的揉&搓,还有,还有她的渴望,她的苦痛呻&吟,那绵绵语调,分明欲拒还迎。
青青惊惧,掀开被子,去触下身,摸索到一片湿滑粘稠,她吓得躲到角落。萍儿听见响动,持一盏琉璃宫灯,挑起帘子来看,借着昏黄光亮,青青这才看清,床褥上一朵粉白色山茶花已开出殷红色泽——血染的颜色。
未及时日,葵水已至。
青青为自己的焦躁寻了出口,一切莫名,都因葵水将至,血亏体虚。
然而,女人与男人,其实都起源于葵水。
没有女人,便没有葵水,没有葵水,则不再有女人,更无须说,男人。
这一切相似于鸡与蛋的关系,复杂纠结,分不出左右先后。尘世间万事万物,大都如此,千丝万缕,难以计较,不如做一叶障目之人,享井底之蛙式的快乐。
只是,青青仍年轻,即使丢失对未来的憧憬,她仍年轻,所以,她不会明白。
她会犯错,即将。
待她错过,痛苦过,便会明白,会了然。道理浅显,她听过,却不以为然。
人,大都如此。
劫数
劫数
【四月,牡丹王。芍药相于阶。罂粟满。木香上升。杜鹃归。荼穈香梦。】
窗外织起了绵绵雨幕,针脚细密,布局完满,就着蔚蓝天空,层层白云,倒是一幅秀丽图画。
从花朝节至今,大约已有两个月不见衡逸,青青的生活依旧安逸,平静到没有兴致去思考旁人的事情。
她渐渐忘了,衡逸的眼睛与衡逸的执拗。
承贤话她乃绝情人,绝在速忘。
是日,青青在屋里闷的难受,便唤了左右侍婢,出门赏雨景去。
在御花园里绕上一圈,无趣得很,青青秉着孩儿心性,时下做了决断,要去正殿瞧瞧天子大朝。
可就这么一次任性,青青的人生,便似黄河决堤,滚滚倾覆,磅礴汹涌,再不能回头。
青青遇到赵四扬,就如同世间所有女子都会遇上那么一个男人。错过了,生命似古井无波,结识了,便是翻天覆地的劫难。
青青想,她大概是在劫难逃的,因为她心甘情愿。
青青到了正殿,大朝已然散了,殿里三三两两结群走出些正经颜色的男人来。青青站在不远处小亭内,树木掩映,雨幕缠绵,难教人发现。她瞧着各人面孔,心下对出他们的姓名背景,也觉是个不错的游戏。
她记性极好,但凡是大宴里见过的官员,无论隔了多少时日,模模糊糊都能记得。正时,左安仁已跟在其父身后走出,细白皮囊,三角眼,菱形唇,斯斯文文书生模样,经过青青近处时,却侧眼一瞥,恰巧对上青青略带笑意的眼,便就舒展眉目,扬起嘴角,又见他上前与左丞相耳语几句,竟朝这边来了。
青青心里一紧,眉头蹙了起来,她不惯与人亲近,左安仁这人,她没甚好感,自是不想应付,正欲离去,忽而听得前边一声叫嚷,那人被侍卫驾着,嘴里却不停歇,大吼道:“左庆诚,你私吞军饷,圈地占屋,诬陷忠良,你枉为人臣!皇天后土,苍天为鉴,定有你服罪认诛的一日!”
青青听那骂声,朗朗如洪钟,却又带着几分文气,来来去去,不过几句无力话语,觉着好奇,抬眼望去,那人头戴乌纱帽,身着六品画彪补服,颀长身姿,略黑肤色,深刻眉眼,高挺鼻梁,削薄嘴唇,虽只是二十三四年纪,但有勃勃英气,威武不凡。
不自觉地,青青捏紧了手中小圆扇。
她认得他,去年年初祭祀大典上惊鸿一瞥,后来得知,乃是开国元勋赵成曾孙,只不过,赵成乃正一品右柱国,怎得赵四扬才及六品百户,正思虑,那厢赵四扬已被侍卫按在长凳上,噼噼啪啪地打起了板子。
那赵四扬也不吭声,闷闷地扛着二十大板,青青看着,莫名心惊,一回头,左安仁已缓步上来,朝她一拜,道:“臣左安仁见过公主。”
她扬了扬小扇,隐去焦灼心绪,“大人多礼了。”
左安仁起身,笑道:“公主今日好兴致。”
青青瞧他清朗面容,笑起来却虚浮得很,似油脂敷面,滑腻烦人,而身后那“啪啪”落下的板子,更是教她心惊,便也懒得理会,侧脸又去看赵四扬。不想左安仁上前一步,在她身后道:“这赵四扬倒是个没脑子的。”
闻言,没来得及思考,青青便已回头看他,眼神凌厉,见左安仁明显的一惊,即刻敛去怒容,柔和笑道:“哦?何以见得?”
左安仁惊愕于青青陡然间的变化,顿了顿,整理措辞,方才开口道:“今日早朝,赵四扬在殿上无礼放荡,诬蔑我父,幸而圣上明察,罚了赵四扬二十大板。”
青青挑眉:“是么?”才二十大板,不似左丞相赶尽杀绝斩草除根的作风。
左安仁道:“也就是看在他曾祖的面上,不然岂是二十大板就能了脱的?”
青青瞧着他鄙夷的表情,心底突然生出几分愤然来,也顾不得许多,讥讽话语便脱口而出:“可不是?扰了许多人的繁华绮梦。”
左安仁抬眼,恰逢青青斜睨而来的目光,浅淡笑容中含着一丝讥诮,清澈眼角不经意间微微上扬,捎带出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情,他心似水,无风起浪,阵阵涟漪,都源自她眼波流转。
而青青,自然是浑然不觉,转眼又将目光落在赵四扬身上,远远看他僵直的身子,二十大板落下,竟是一声不吭,末了仍兀自站起,亦不需人扶,对着空落落的正殿,跪下,磕头谢恩,大约是疼得狠了,半晌,他才站起身来,脚步踉跄地往外走。
青青心下生出几分敬佩,长久以来,青青便将男人人做如此,光明磊落,气概非凡,与宫里扭曲了的人心大相径庭。
其实,在青青心中,与宫里不同的人或物,便都是好的。
不知从何时起,她已恨透了这里。
青青看着赵四扬远去的背影,转身移步便走,留下身旁有些无状的左安仁呆呆站在亭子里。
青青有些失礼,她晃了神。
走几步,又对萍儿吩咐道:“去寻辆马车送赵大人回去。”
萍儿应是,欲走,又被青青叫回来,压低声音说:“别让人知道是我吩咐的。”
萍儿点头,“奴婢晓得的。”
芳菲,春晓,细雨,缠绵,正是人间四月天。
青青记下了赵四扬,与以往不同,赵四扬深刻,坚毅,山一样的男人。
赵四扬,青青呢喃,她想她迟早会忘记他,就像忘记那日午后,对衡逸的莫名悸动一样,只可惜,她又遇到他,她的劫难,徐徐延绵。
四月末,臻玉出嫁,她随着亲眷队伍,一路送到东直门。
日光淡而又淡,从云缝中疏漏下来,落在臻玉写满泪痕的脸上,她努力地笑,对所有人,却仍止不住落下的泪珠。
青青的手被她攥得死紧,臻玉也不说话,死死咬着嘴唇,眼角滚烫的泪珠落在青青手背上,一朵接一朵,花开无期。
缠绵缱绻的四月,青青竟感到一股诀别时的萧索肃杀。
大约,此生再见不到她。
青青伸手抱她,不觉时,眼前已是雾蒙蒙的一片,“要好好活着,活得好好的。”
臻玉终于哭出声来,但青青的眼泪始终没有落下来,她让臻玉靠着,远远看着衡逸无暇侧脸,突然发觉,两个月没见,衡逸似乎又长高许多。
他会长大,会忘记曾经对她的执着,会嘲笑往日的幼稚。
青青朝他微笑,隐约看见他眉间隐而不发的怒气。
青青转过脸,松开环保臻玉的手,静静看着她,说:“姐姐,走吧,别误了时辰。”
雨落下来,终是曲终人散时。
没见着衡逸踪影,青青本欲离去,却遇上左安仁拦在路中,说是相府里宴客,传了京里有名的昆曲班子,又说是衡逸唤她一同去看看,青青碍着衡逸的面子,只虚虚实实做一番推拒,也便上了马车,往相府去。
说热闹也算不上,都是些王公子弟朝廷命妇在,青青正襟危坐,时不时弯一弯嘴角,应对自如。
台上一人唱:“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儿茜,艳晶晶花簪八宝钿。可知我一生儿爱好是天然?恰三春好处无人见,不提防沉鱼落雁鸟惊喧,则怕的羞花闭月花愁颤。画廊金粉半零星。池馆苍苔一片青。踏草怕泥新绣袜,惜花疼煞小金铃。不到园林,怎知□如许?”
浑浑噩噩,浑浑噩噩。
衡逸在斜对面低声与左安仁说话,青青的目光落在他微微上扬的唇角上,一时怔忪。
台上小生一个眼波勾来,似乎要勾她的心神。
身侧,丞相家四小姐说:“公主头上的簪花可真别致。”
青青笑着点头:“映冬妹妹的耳坠也很漂亮。”
映冬道:“嗯,公主好眼光,这可是订做的,世上就寻不出同一件。”
青青继续点头:“我说呢,这样稀罕的东西,也就映冬妹妹配得起。”
映冬道:“哪里……”
映冬谦逊的话还未出口,外头便又吵闹起来,青青抬眼望去,那一路闯进来的人,那英气勃勃的面孔,可不正是赵四扬。
戏也停了,一生一旦在台上面面相觑。左安仁起身喝问来者何人,赵四扬让人押着上堂前来,仍是一脸倨傲,也不理会左安仁,只高声吼道:“左安仁,你这混账,快快放了白香,不然要你狗命!”
白香?像是女子名,难道是左安仁与赵四扬两男争一女?这倒有意思了,这一处戏倒是比先前好看得多。
青青徐徐摇着团扇,扇面是黄鹂拂柳,映着她唇角浅笑,教赵四扬不经意间瞧见,倏而又转过头去。
青青窥见他眼中暗含的厌恶,笑容便越发甜腻起来。
白香
白香
【流年之中,春芳之后,酴釄。】
左安仁突然大笑起来,“白香?赵大人说的可是前些日子左某新纳姬妾白香?”
赵四扬闻言暴起,出拳往左安仁冲来,却被衡逸左右侍卫死死按住,当下“咚”地一声重重跪下,那声响,震得青青都觉得疼。再看他,双目猩红,横眉怒目,“香儿与我自小定下亲事,左安仁你是怎地放肆,竟将她强抢,今日我非掀了这丞相府。”
左安仁冷笑:“太子殿下在此,岂容你赵四扬放肆!”
衡逸这才掀了掀眼皮,不耐道:“真是扫兴,无非是个女人,既已是安仁姬妾,那还有什么可争的?”
“殿下!臣与白香乃祖父与白尚书定下的亲事,怎能教他左安仁这样将人抢了去。”
连自己女人都保护不好的男人么?青青笑了笑,眼波一转,朝左安仁看去,却见他突然变得尴尬起来,大约是想起她这未过门的妻子,怕令她生了芥蒂。
衡逸脾气素来急躁,一甩袖子说:“罢了罢了,你们闹着,我便先回宫了。”
又向青青走来,伸手去扶,却见青青扬起小团扇,拦住他的手,盈盈笑道:“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怎就这样走了,赵大人的事儿不也恰是一出戏么?这可新鲜,比那牡丹亭瞧着有意思。”
衡逸道:“既是姐姐想看,便暂且留下。安仁,你二人继续,将这一出新戏演出个别样结局。”
解了僵局,气氛松缓下来,衡逸顺势坐在青青身旁,众人起了兴致,灼灼目光全然投在左安仁与赵四扬二人身上,而青青,出于女人本性,更多关注故事的女主角——那个叫白香的女人。
莫不是倾国与倾城,教人神魂颠倒,一见倾心。
左安仁应是,那头还未鸣鼓,便已大戏开演。
“你说与白香自小定亲,可有人证?”
赵家自赵成倒下,便破落下来,赵四扬祖父也早已不在人世,那白家尚书前几年更是栽了跟头,抄家罢官,那白尚书气急攻心,一命呜呼,留下孤儿寡母,相依为命。如今要寻凭证,哪里还有凭证。
赵四扬只吼道:“定亲之事,香儿也是知道的,但唤香儿出来便是。”
左安仁更是讥笑:“既已是我左某的女人,岂容你赵四扬说见就见?”
赵四扬听了,目眦欲裂,挣扎起来便要找左安仁拼命。
“左大人对那白香倒是宝贝得紧哪。”
这绵绵软软的声线,像是饶了好几个圈儿才到了耳里,教人连耳廓都酥酥麻麻。
左安仁回头,朝她一拜,唤一声公主,却又顿住,尴尬得不知如何接口。
青青扬眉,兴趣盎然,“难不成,这白香真是左大人强抢回来的?传出去可不大好听。”
左安仁忙说:“白香是心甘情愿入府,左某这便唤她来说明。”
青青满意地笑,忽而摇扇的手被衡逸握住,突兀的腕骨被藏在宽大的衣袖下,被人反复摩梭,听得那人一声低叹,“瘦了……”
青青想挣脱,却不能与他当着众人面拉扯,只得让他来来回回在腕间抚摸,皮下血液陡然奔腾起来,汹涌叫嚣。
她耐不住,蹙眉低喝:“衡逸。”
不料他反而凑近了,挨着她,“你再多看那赵四扬一眼,我便灭了他全族。”
声音暗哑,如同鬼魅。
青青不由得一怔,继而又笑道:“太子爷好大的本事。”
“迟早的事儿。”衡逸松了她的手,往后望了望,那白香已然出了穿堂,袅袅婷婷往这厢走来。
青青瞧她一身白衣,婀娜身段,秀丽面庞,眼底眉梢皆是江南古韵,举手投足暗含娇媚风情,好一张细白小脸,好一双勾魂妙目。这时下,已向衡逸道万福,那怯生生模样,似弱风拂柳,楚楚动人。
青青在宫里见惯了,素来不甚待见这般娇弱女子,又见她粉面含春,还未出声,就似受了天大的委屈,心下厌烦得很,也不叫起,调高了音调对衡逸道:“你瞧着,这模样如何?”
衡逸朝那白香上下打量一番,依着青青的意思,散漫答道:“无非是章台里常见的颜色,也值得你二人这般争来抢去的闹笑话?”
不出所料,白香身子一震,竟默默流下泪来,好不可怜。
青青以扇遮面,掩住嘴角凉薄笑容,眼角一挑,对上赵四扬的愤怒眼眸,面上一副傲人面孔,心底却笑他初生牛犊胆大泼天,敢对当朝公主如此放肆。
可她偏笑,偏教他生气难过,她饶有兴致,将他玩弄鼓掌,谁让他在此刻出现,恰逢她生活无趣,需要调剂。
赵四扬,浑身是刺的赵四扬,像一匹难驯的胭脂马,青青有兴趣,也有资本做着驯马人。
赵四扬愤恨地偏过头去,青青的笑容便更盛了。
左安仁眼中流泻出些许怜惜,放柔了语调,问道:“香儿,你与这赵四扬可否有婚约在先?”
白香拭了拭眼角,避过赵四扬灼热的目光,缓缓摇头,细声细气地说:“妾……妾与赵大人虽然相识,但从无定亲一说。”
左安仁志得意满,居高临下,鄙夷相望。
赵四扬先是一愣,继而像发狂的狮,不顾一切地朝左安仁与白香冲去,左安仁大喝一声,“大胆赵四扬,胆敢以下犯上,快快将他拿下。”
在座女眷皆是一惊,忙起身散开,唯青青衡逸仍悠悠然坐着,衡逸瞧那被打得面目不堪的赵四扬,似笑非笑,“好姐姐,戏演完了,可看得尽兴?”
青青轻勾唇角,“左安仁与这女人倒真是般配得很。”
赵四扬眼角中了一拳,眉骨碎裂,血不断涌出,视野中尽是猩红。被人狠狠踩在地上,穿过众人腿间缝隙,远远看见一双莲花缎面修鞋遮掩在薄薄轻纱下,一步步朝眼前移来,太红,太妖冶——全因被他眼中血雾渲染。
又一莽汉,正欲一拳下去,忽闻身后左安仁大喊,“公主。”随即定睛一看,一把侍女小团扇挡在赵四扬身前,扇柄上捏着一只纤长小手,象牙色的肤,贝壳似的指甲,微微弯曲的小指……堪堪一只手,便已是惊心动魄。
左安仁一脚踹在那莽汉身上,叱道:“蠢货。”片刻又转了温柔面孔,关怀道:“公主可曾受伤?”
青青不理会他,勾了唇角,似笑非笑,与衡逸先前表情,一般无二。“好歹同朝为官,左大人如此做法,不怕落人口实?”
左安仁拱手行礼,道:“公主明鉴,前些日子,这赵四扬就在大朝时公然诬蔑我父,今日又胆敢以下犯上……”
左安仁还未将以下犯上四字说尽,青青便已打断他,高声反问:“以下犯上?何谓以下犯上?可说的是犯了左大人威严?”
“臣不敢。”[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青青缓和面色,又笑道:“这场戏到此也该散了,本宫看左大人新纳侍妾倒是受了不小惊吓,左大人当好生安抚才是。”
左安仁听了这话,只当她是寻常女子呷醋使小性,偏要与他作对,便想顺了她的心,待她气消了也便罢了。随即挥开侍从,对挣扎着爬起来的赵四扬道:“这番便也算了,若你再来相府捣乱,左某定不饶你。”
青青看着赵四扬方才站直了,却又一个踉跄倒下,浑身上下无一处完好,口中混混沌沌念念有词,仔细听了,仍是:“香儿,你怎地不认我。定是这狗贼逼你,香儿……香儿……”
再看那女人,闪闪躲躲,拭泪同时还不忘斜觑一眼气息奄奄的赵四扬,丰肌弱骨,逞娇呈美,好一个娇滴滴的美人儿。
青青心下冷笑,见赵四扬终于挺直了,顷刻,要上前来与左安仁拼命,当下侍卫便已拔剑相向,而赵四扬仍是不管不顾,大有死不旋踵之意。
“你是要让赵家绝后么?”
赵四扬停住,眼底染血,死死盯着她。
“就为了这么个鄙贱女人?”
青青眼神犀利,冷冷瞧着白香。
白香不由得冷颤,又似乞怜地望向赵四扬。
“人说死诸葛能走生仲达,而今看赵家余威,统统教你赵四扬自践了。”
闻言,左安仁得了警告,不敢多言,赵四扬亦停下,面如死灰。
青青旋即不再多留,谢过众人,招呼衡逸,回宫去了。
暧昧
暧昧
【啼不得,笑不得,是情愁】
车轱辘悠悠转,像紧密咬合的齿轮,咯吱咯吱轻轻响。
衡逸的目光不曾随马车晃动,他沉默着,专注地看着暗影中,那一张熟悉面孔,顺着她的轮廓,在默默心中描摹,恍然间,似乎与他记忆中的青青有了些许出入,但又说不上变在何处。
这感觉微妙,令他突然生出几分恐惧,他害怕这样的变迁,他唯恐遗漏了她。
青青,青青。
唯有爱,席卷来铺天盖地的恐惧,使得人人都害怕失去。于是神经过敏,战战兢兢,疑神疑鬼,一刻不能消停,稍有风吹草动,便觉天塌地陷,沧海倒流。
他伸手去,抚摸她尖利的下颌,低声叹,青青,我是不是,疯了。
他随目光一道,沉浸在那一抹桃红粉嫩的唇瓣上,不觉青青早已睁开眼,静静看他多时。
她长舒一口气,握住衡逸置于她下颌的手,使他脱离对这一双唇瓣的迷恋。
她捧起衡逸的脸,仿佛对着幼小任性的孩子,温暖的指尖,满是怜惜。
衡逸喜欢她这样的眼神,脉脉温情,一切仿佛回到小时候,最熟悉,也最遥远。飘渺如雾,浮沉天际。
青青。
青青于衡逸,是沾满美好事物的名字。他所有美丽的,洁净的记忆,都与这两个字有关。
所以,青青,别将她带走。
青青说:“衡逸,好弟弟,别总这样任性。”
他陡然明白过来,不错,好弟弟。他已了然,她接下来要说些什么。胸中义愤,他凭何要将自己珍藏了十余年的宝贝拱手让人,他不甘心,他心疼,难过,可是有谁明白?所有人,但凡有一张能说话的嘴,都能用伦理纲常驳得他遍体鳞伤,可是他不甘放手,他执着,爱而不得,受命运折磨,全因“不甘心”。
衡逸想,他这一生,入了魔障,不得解脱,也许死也不得脱。
连日来的徘徊惆怅充斥胸襟,他抓着青青的手腕,越抓越紧。
他顾不得了,他已顾不得了。
他攥住她的手,将她的身体往前一拉,于翻滚的□中捉住她的唇——那一双桃红的水光潋滟的柔软唇瓣,妖娆妩媚,像是无底深渊,牢牢将他吸食,滔天的浪,蔽日的霞,远古洪荒,天涯海角,未到尽头,这欲望,这攫取,这美好,哪里来的尽头。
不够,不够,怎么会够。他似癫狂,不断索取,她躲藏,他也不顾,伸手牢牢按住她后脑,恣意放纵,他的心,如咆哮黄河水,狂乱奔腾,无头无脑,冲进四肢百骸,细枝末节。他丢了魂,失了心,倾尽所有地吻着她,他要沿着这纠缠的舌尖,吸出她的灵魂,吞下她的心,即便是死了,他也要抓住她,抓牢她,拖她去无间地狱。
他与她,本是一体。
他们从同一个地方降临尘世,也要一同故去。谁也不能将他们分开。
任谁也不能。
青青闭上眼,心神恍惚。
他的唇很热,她的唇冰凉。
他横冲直闯,攻城略地,她退无可退,背水一战。
他是男人,她是女人。
他是衡逸,她为青青。
他们,拥有同一个姓氏。
这痴狂迷离的一吻,像一场磅礴大雨,打乱了青青心头荡漾着的一池春水。
青青乱了,她睁开眼看他,喘息不定。
虎饱鸱咽,衡逸得尝夙愿,孩子般满足地笑,低头倚入青青肩窝,双手牢牢抱着她的腰。
他温良呼吸,全然拂在她线长颈项上,惹出一粒一粒小疙瘩。他觉着好玩,便抬手去碰,来来去去地抚摸,青青终于缓过神来,拍开他的手,他痴痴地笑,反手握住,在她掌心撩拨。
抬头,他瞧见她悲悯的眼神,仿佛他是街上破落的乞儿,呼天抢地,才得来她的些许慈悲心。先前令他心神激荡的亲吻,就像是她的施舍一般。
他恨这样的眼神,他恨她。
衡逸撤了围在她腰间的手臂,双手各自钻进她宽大的衣袖,绕过玲珑腕间,蛇一般缓缓爬上滑溜溜的小臂,继而缓缓向前,一寸一寸,他的温度,燃过她的肌肤,渐渐到达圆润双肩,她陡然紧张起来,以为他要往下,去抓那一对微微颤抖的乳@房,然他只是稍稍侧过手,在她腋下撩拨,似远又近,温热指尖,一圈一圈,划出春水中的粼粼波光。她化作了水,早已没了骨头,一滩丢了魂的肉,任他揉捏在掌心。
他掌心炽热,薄薄的茧与肩头上柔软的肌肤摩擦。他手指灵活,一路向下,抚摸她光滑如锻的背脊。一,二,三,四,五,六,七……指尖缓缓下滑,细细数着她的骨节,最后到达凸出的尾骨,他便不动了,十指,一根接一根,扫过那末端。她浑身都颤起来,眼中垂泪。
“别……”她禁不住喊出声来,又小又软,绕着圈儿,绵绵飘进他耳里。
衡逸挑起嘴角,邪邪地笑。
低头,凑在她耳垂处,他说:“好。”满含笑意。
衡逸的手指不曾停,却不再撩拨她的尾骨,转而展开手心,趁着马车的颠簸,双手垫在青青臀下,待到车轱辘走过坑洼,再跌下时,青青便坐在他手心之中,他笑着,突然合起手指,狠狠抓住臀@瓣。
青青瞳孔陡然放大,失声,只能在巨大无垠的恐惧与空茫中攥住衡逸双肩,她怕坠落,一旦落下,永无再起之日。
不顾她哀求的眼神,他握着她的臀,将她放在腿上,背对着自己坐下。
衡逸亲昵地低下头,贴着她的脸摩梭,喟叹:“青青,你想我么?”
马车陡然颠簸起来,青青的臀被他强行掰开,柔软的衣料,被他身下坚@硬的物件撑起,随着车轴滚动,一下接一下,撞着她最柔软之处。
她的心脏失了节拍,也随着这样的撞@击,一下下跳动。
得不到回答的衡逸,突然怒起来,撤了手,用膝盖撑开她双腿,手掌绕到前方,沿着她的平滑小腹,往上,往上,钻进肚兜,攀上峰顶,细心描摹。
青青浑身都是颤抖,藏在绣鞋里的脚趾也弯曲起来。这样扭曲的姿势,她浑身重量,全在于他宽厚双掌。
兴许是遇上石块,马车陡然一个大起伏,身下硬物随同两人跌下的力度,猛地往前冲,连带着衣料挤进青青身体里。
她禁不住这样的折磨,咬着唇求他:“衡逸,衡逸……”
她唤他的名字,喉咙里再也发不出别的音节。
衡逸抓着她饱满柔嫩的乳@房,闭着眼,仿佛可以看见,那牛乳似的肌肤在他指间渐渐染上桃瓣似的□,仿佛可以观览,那充盈的乳@肉从他指缝间漏出。
他已癫狂,小口小口,咬着青青耳垂。
“青青,我想你,我想死你了。”
青青的衣物扭曲着横在身上,如同她的心。被他折磨得不成形状,她已找不到自己,她只觉着自己也许生来就是这样放@荡的女人。
她扭着手臂,扶住衡逸的肩,侧过脸来,去吻他有些苍白的唇。
衡逸出乎意料地温柔,他依着她,缠着她,他怎么能放开她。
他呜咽一声,身体猛地往前送,浑身的力道都在收紧,箍得她几近窒息。
她说:“衡逸,衡逸,断了吧。”
他松开手,低着头替她整理衣裙。
他抱着她,沉沉道:“青青,我断不了,我没日没夜地想着你,你教我如何断的了。”
马车进了睽熙宫,夕霞散去,夜色已遮盖了大半天空。
那缠绵情思,随同斜阳一道,落入彼端。
赐婚
赐婚
【素妆才罢,不见春来,遥望,原来春早过】
天阴沉得骇人,窗外乌云蔽日,雷声翻滚。
白日里竟寻不到丝毫光亮,青青无处可去,只好点了灯,坐在屋里绣着手中双麒麟环带。
屋子里极静,只听见针线来回穿梭的声音。
青青绣的极其认真,这一双麒麟仿佛是在虚耗着她的生命,她强迫自己忘却,一切不过浮华幻影,匆匆来去,万念自在心。
忽而,穿堂里起了脚步声,杂乱无章,青青蹙眉,南珍嬷嬷起身,挑了帘子欲探究竟,迎面碰上直闯而入的季嬷嬷,不由的一怔,回头看青青,那眉头皱的更深。
季嬷嬷进了门,她便垂下眼,看也不看。
季嬷嬷倒是一派欢天喜地,高声道:“老婆子给公主道喜了。”
青青不答,默默绣着环带,气氛一时僵下来,南珍嬷嬷只得细声问道:“这喜从何来呢?”
季嬷嬷不计较许多,仍是笑道:“今儿大朝,圣上下旨赐婚,将殿下指给了左丞相三子。”
平地一声惊雷,积攒了半个月的雨一时间落下,狂躁得骇人。
“嘶——”针尖一晃,钻进指腹,青青疼得咬住下唇。
一朵圆润血花绽放在指尖,映着青青苍白的脸,一时又散开,落在麒麟脚下一团白亮祥云上。
云,血色的云朵。
南珍嬷嬷连忙来看,端着她的手,对站在一旁的丫鬟喊道:“还愣着做什么?赶紧找药去!真真都是些没长眼睛的东西!”
闻言,季嬷嬷脸色一变,因在这碧洗阁里,不好发作,只道:“老奴该死,惊了公主殿下。”
拭干了血迹,青青推开南珍嬷嬷的手,勉强换上寡淡笑容,“有劳嬷嬷报喜,萍儿,看赏。”
萍儿取了三两碎银推进季嬷嬷手里,季嬷嬷也不推搪,转手塞入袖中,朝青青一福身,谢恩。
青青还有些恍然,站起身,脚下软绵绵的,眼见着就要倒下,幸而南珍嬷嬷一把扶住。
季嬷嬷见了这光景,只好禁言,临走时仍不忘提醒:“一会子德政殿里的就该来宣旨了,殿下做些准备才好。”
青青说谢过,便半靠在暖榻上,半眯着眼,甚是疲倦。
萍儿送了季嬷嬷出去,屋里又只剩下南珍嬷嬷与青青两人,只听见雨声,疯也是的砸着窗户。
青青问:“嬷嬷,这是什么时日了?”
南珍嬷嬷答:“八月二十三。”
青青叹:“噢,原来早已过了夏日。”
余下是长久的静默。
青青有些茫然,她算着时日,不知不觉间已走到现下光年,八月二十三。青青摸了摸面颊,觉着时间过得真是太快,还没来得及回味,便已到离别。
笑一笑,万事皆罢了。
伸手又将环带扯过来,细细看了,没瞧出错处,便继续绣起来。
还差一点,一双麒麟眼,这环带便完结。
青青坐在暖榻上,僵直着背脊,等待,等待圣旨驾临。
亦等待,所谓命运。
跟随德政殿高公公一同来宣旨的还有衡逸。
青青跪在羊绒地毯上,听着高公公的尖利嗓音,眼睛瞟向另一方衡逸被雨水浇湿的皂靴。青青仍有些茫然,仿佛出离尘世,在彼端冷冷瞧着人世变迁。
高公公说恭喜,青青才回过神来,接旨谢恩。
人散了,青青却仍跪着,静静瞧着衡逸的脚尖。
空气闷的让人窒息,青青被这一场酝酿已久的大雨锁住了喉咙。
她惦念着,需说些什么,当做宽慰。但满口苦涩,无语凝噎。
屋内弥漫着衡逸的脚步声,来来回回,在狭小的空间里摆渡,却驱不散满心凝重。
云缝中一道蛇形闪电瞬息滑过,屋里亮了亮,随即又暗下去,轰隆一声惊雷炸开,青青吓得一震,这才觉着跪了太久,膝盖发麻。
她撑着地想起身,萍儿快步上前来扶,青青搭着萍儿的手,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站直。
手上攥着明晃晃的圣旨,青青朝暖榻走了几步,仍是晃晃悠悠,脚下虚浮得很,正迈出左脚,身后却突然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原是衡逸急匆匆冲过来,鲁钝地将她打横抱起,萍儿漠然松开手,垂下头去。
青青在衡逸怀里,圣旨已经滚落到地面。她抬手勾住他脖颈,往他胸膛上依了依,痴痴地笑。
衡逸将她放在暖榻上,又皱了眉头问:“无端端的,你笑什么?”
青青揉了揉膝盖,笑:“日子过得这样快,衡逸现今就能抱得起我了,再过些时日,便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衡器拧起眉毛,凑近她,“你怎知我现今就不是呢?”
青青笑道:“就你这小气模样,不正跟孩子似的。”
衡逸蓦地置了气,转身狠狠一脚,将圆凳踢翻,仍不解气,又对立在一旁的萍儿吼道:“傻愣愣站在那做什么?爷来了也不知道倒茶么?真跟块木头似的!”
萍儿旋即告罪退下,青青又拿起环带仔仔细细绣起来。
衡逸死死盯着她,眼底猩红。
莫大的痛苦,心像被掏空了一块,他正面临无可阻挡的失去,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她离去。
她笑,混不在意。
那样四目相接的瞬间,他几乎想要杀了她。
他恨她。
他心中陡然烧起熊熊恨意,他恨这世间,他恨那高高在上的男人,更恨青青——她兜走了他的心,如今却连惜别的话都不言明。
她不在乎他,这样的猜测,将他逼入绝境。
衡逸伸手去,本欲环她的脖颈,却恰好遇上她仰起脸,便顺势流连在她面颊。她笑,满目春光,他仿佛听见花开,先前郁愤通通忘怀,他眼中只剩下这一抹浅笑,他忍不住喟叹,低头吻她的眉心。
他说:“青青,青青,你教我……你教教我怎么做……”
青青有些心疼,拍了拍他的背,思量良久,方开口道:“当断则断。”
衡逸被这四个字惊住,久久回不过神来。
这是心头一刀,鲜血淋漓。
衡逸推开青青,不可置信地望着她,“当断则断……好一个当断则断……”
青青将绣线打结,剪断,那环带总算完成,“不断又能如何?”
衡逸瞧着她冷漠的眼,恨得要将牙关咬碎。
青青将那环带系在衡逸腰间,仰头看着他,平静而又疏远,“没有什么矢志不渝,只是没有遇上更好的。明知是没有结局的事情,又何必费心追逐?衡逸,尔乃堂堂七尺男儿,当有此魄力。”
衡逸吼道:“我偏不!我就要你,青青,我只要你!”
青青也沉下脸来,皱眉道:“你是怎地任性,这宫里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多少人盼着你犯错,你还给我胡闹!你莫不是忘了,三哥是怎么被废的,你也想去那冷宫过一辈子?”
衡逸蓦地上前来,拉住青青的手,急切道:“大不了就是废了我,青青,只要你陪着我,去哪都好。”说着便来抱她,死死往怀里摁。
青青冷笑:“你疯就罢了,别拉上我。平常人家吃穿用度一月多少你知道么?如何营生你知道么?修房补瓦你懂么?五谷菜蔬你分得清么?你凭什么拉我配你一道吃苦?凭的什么?”
“够了,你别说了。”
衡逸猛地将她推开,青青跌坐在暖榻上,却仍是狠狠看他,似乎要将他所有掩藏一一拆开,片甲不留,只剩下红彤彤心脏,随她践踏。
青青一刀刀斩下去,毫不犹豫。
“人一穷,连最细致的感情都粗糙。没有今日权力,你又拿什么留住我?”
衡逸抓着她的肩,逼近她的眼,他粗重呼吸,全然扑打在她脸上。
他狠狠说着:“你等着,青青,我会教你连死都离不开。”
衡逸大步走出去,那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被这磅礴大雨消弭殆尽。
青青站在风口,恍恍然,轻声说:“我不想害你。”
青青眼前浮现着衡逸临走时通红的眼和充盈的泪。
她想,她是当真伤了他的心。
青青的心口痛起来,不可抑止的疼痛,几乎要将她吞没。
裂帛
裂帛
【桃之夭夭,谁忍问,不堪言】
韶华如驶。
青青数着日子,十月初九,便是她大婚之日。
一叶落,已足知天下秋。
青青掸去落在肩上的银杏叶,对出来引人的季嬷嬷略略笑了笑,便提裙跨过门槛,往屋内去。
鼎炉里仍袅袅升出瑞脑香,丝丝缕缕,婀娜妩媚,缠过鼻尖,袭上一阵阵迷离沉香。
脚步声吸入厚重地毯,一层一层帐幕穿过,内里点着一盏昏黄宫灯,逍遥椅上躺着华裳刺目的雍容妇人,青青承袭着那一袭细致眉眼,水磨皮囊,华如桃李。
青青曲膝行礼,试探着唤一声:“母后。”
陈皇后这才睁眼,由得寻绿、寻云两个丫鬟将她扶起,待到她半坐起身子,疲倦地揉了揉眉心,才将青青唤到跟前来,摸了摸她的下颌说:“哀家瞧着,这些日子怎地又瘦了些?这新媳妇儿要圆润些才显福相。”
寻绿搬了小圆凳,青青便顺势坐下,陈皇后说的话也不甚在意,只微微颔首,垂目不语。
季嬷嬷连忙打趣道:“莫不是念着新驸马,吃不下睡不着?”
青青冷笑:“嬷嬷费心了。”
陈皇后道:“好了,你们都下去吧,留我们母女说几句体己话。”
待宫娥散去,屋内便只余下尴尬的沉默。
青青早已习惯这样莫名的对峙,一对母女,仿佛生死相对的仇人,暗自角力,寸步不让。只是这一番,青青没料到,母亲会低头。
最爱的人,总是输家。这定律,无论爱情亲情,都是真理。
她握着青青的手,两人的手都凉的彻骨,她们都是冷情女子,靠理智营生,靠算计过活。
她突然攥紧了青青的手,沉声道:“这门婚事,你可有什么委屈?”
青青笑了笑,摇头道:“既是我自己选的,又何来什么委屈?”
陈皇后叹了口气,顿了顿,方才说道:“你这孩子,也就是瞧着聪明,内里轴得很。左安仁是什么样的人品,哀家清楚得很。要真做了左家的媳妇儿,还不知要闹出什么事情。”
青青道:“我这样的身份,谁又敢真的欺我?”
陈皇后道:“就是你这样的身份,谁又能真心对你好?”
青青心头一暖,“我又何曾稀罕他们的好?”
陈皇后道:“是了,你就是这样的性子,事事都自个撑着,到头来受苦的还是你自己。”
未待青青开口,陈皇后便又说:“前日里哀家就跟左丞相挑明了,你嫁到左家那是给了他们天大的脸面,到时,他们左家上上下下若是让你受了一丝一毫的委屈,就算是左家老夫人,哀家也决不轻饶。”
青青笑,另一只手也覆上她手背,“左家人倒是最识时务的。”
陈皇后亦展颜,片刻又道:“青青,你须记住,千万不要将男人放在心里。男人,负情是他们的名,薄幸是他们的字,喜新厌旧、贪声逐色便是他们的号。勿学冷宫里的浅陋女子,一心一意全然系在男人身上,最后疯的疯傻的傻,那男人却不知在何处逍遥。只恨女子由来心眼浅,平白便点缀了众生,抬举了男人。”
“青青,哀家说的话,你可能明白几分?”
青青点头微笑,“谢母后教诲。”
陈皇后适才摆摆手,疲倦道:“你下去吧,哀家也乏了。”
青青行礼告辞,走出坤宁宫时瞧见院子里一片萧索,却掩不住唇角浅笑,狡黠灵慧,映着初秋惨淡光景,又是别样风光。
本以为一切就如此了了,她走过的岁月,她即将到来的生命,都平静无澜。却不知人总爱书写一个“但”自,再接一个“突然”,便是翻天覆地的变幻,乾坤倒转,沧海横流,只是此刻,她仍无知无觉,混沌惘然。
十月初七,看似平凡的日子,即将死死刻进青青的生命里,永不磨灭。
试过了火红嫁衣,仍需改一改腰身。青青这一段日子瘦得厉害,倦意更深,倚窗凝眸,盈盈双目却空茫无际,院里一朵大理菊碎裂,花瓣砸在层层秋叶之上,连哭泣的声音都瞬间消逝。
相恨不如潮有信,相思始覺海非深。
青青自嘲,莫不是当真害了相思。她笑了笑,只当自己愁绪难解,遇景伤怀。
有些事情,她不愿思考,害怕思考。
酉时方过,就见萍儿进来通报,说是承贤宫里的小宫娥来,请她去坐坐。
这样的时辰相邀,青青觉着有些奇怪,但又念着自己即将出宫,而承贤又是那般古怪性子,便点头应了。
青青唤了萍儿一道,随那小宫娥往西面去。
天色已全然暗下来,青青走在九曲回廊之中,迎面拂来冷冷夜风,树影婆娑,枝叶幽明,青青蓦地害怕起来,这是一条不归路,踏出去时,已没了回头的权力。
终点并非废太子宫,而是宫廷最西面的老旧佛堂。
小宫娥将萍儿拉到一旁,青青推开那赤色的红漆大门,“吱呀”一声,仿佛离世前最后一丝不屈的叫嚷,那声音渐渐渗透进内里,飘摇,拉扯,勾上面前人翻飞的衣袂。
青青瞧着他神采英拔的侧影,心头陡然一紧,转身便要夺门而去,恰时小德子迅速拉合大门,一阵窸窸窣窣的落锁声,青青失了重心,颓然靠在门上,看着衡逸唇边媚态翩然的笑,心中是沁凉的绝望。
青青又恢复一派冷然,恼怒道:“这样晚了,你骗我来这,究竟想要做什么?”
衡逸冷笑,从暗影中走出,幽深的眼眸,映着重重烛火,燃出的竟都是浓浓恨意,他咬牙切齿,似乎要将她剥骨抽筋,吞咽入腹,待到她的骨血都在他体内化作难分难解的一团,待到她的魂灵都与他搅在一处,方才罢休。
“怎么?姐姐愿与三哥秉烛夜谈,却不肯见弟弟一面么?”
这声音,冷得彻骨,幽幽从地底钻进她身体,带着泥土的芬芳与尸体的腥臭,像一缕魑魅,化作了灰烟,绕着佛堂高耸的房梁,凄凉叫嚷。
他看着她,像失去宠爱的孩子,祈求她最后一丝悲悯。
青青害怕,瑟瑟发抖,她怕这样的衡逸,他已入绝境,背后是无底深渊,她拉不回他,他从来都是这样执拗的人,他会笑着,笑着坠落。
衡逸张开双臂,狭长凤眼,似秋水凌波,羽扇似的睫毛,缀满莹莹泪珠,他孩童般的模样触到了青青最柔软的记忆,他哽咽着说:“姐姐,姐姐你不要我了么……”
青青怔忪,她已陷入他设下的魔障,痴痴看着他流泪的眼,乌亮的瞳仁映着她快步上前的身影。
他瞧见她上前,满足地笑。
青青抱住他,任他藏在自己怀里。
衡逸笑着,眼底一片森冷,他靠着她,“姐姐,别离开我。”
青青拍了拍他的背,说:“怎么会,姐姐不会丢下你的。”
衡逸低声说道:“姐姐,衡逸好寂寞。”
青青道:“衡逸,你总有长大的一天。”
衡逸突然发火,抓住她双肩,狠狠逼视,“所以,所以你便要嫁人去?”
青青无奈:“这是我能决定的吗?
衡逸说:“你教我怎么受得了,你教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嫁给旁人?”
青青迎上他的眼,定定道:“这就是命,由不得你不认。”
陡然上窜的烛火,映出衡逸几近扭曲的面庞,他狂乱地笑,青青已认不得眼前人,他拉扯着,将她抵在梁柱上,青青动弹不得,只得看着他一点点靠近,衡逸身后是一尊无量寿佛布施像,佛祖慈悲,普度众生,却偏偏不渡我。
“姐姐,别怪我。我只是……我只是怕有那么一天,你会忘了我。”
衡逸粗重急促的呼吸与她的混杂在一处,乱了,青青连心都乱了。
迷失
迷失
【灼灼其华,忍痛,休相语】
青青听见门外萍儿的惊呼,一声“公主”之后戛然而止,只余下挣扎时衣料磨擦的声响。
青青几近绝望,怒极,一脚踹在衡逸膝上,他疼得皱眉,却半分不让,死死将她摁在梁柱上。
他们像旷野中两只觅食的兽,在沉默的对峙中互相审视,在寂寥的暗夜里伺机而动,谁都不愿退让,谁都不愿屈从。
青青抬起下颌,冷冷看着他的眼,仿佛一直看到他真实的丑陋的内里。
她恨恨道:“衡逸,别做令自己后悔的蠢事!”
衡逸却似缠绵,在她耳边,轻轻哼:“人说女人的第一次,痛的彻骨,痛的一生一世都不能忘记。青青,好姐姐,让衡逸做你的第一个男人好么?即使来日,你恨我入骨,也让衡逸扎根在姐姐的记忆里,永远,永远永远……好不好呢?”
他靠上来,压着她的身体,愈来愈紧,紧得她连呼吸都艰难。
青青不可抑制地颤抖,恐惧,像无边无垠的夜幕,狂乱罩下来,牢牢将她捂紧,一分一秒夺去她的呼吸。
她恨他,恨得咬牙切齿,“你可真是狠毒。今夜过后,你教我如何面对后日婚礼,你教我如何在左家自处?或者,子桑衡逸你就期盼着我羞愤难当跳井自沉么?你当真是个好弟弟,半分都不曾为我想过!”
“青青!”衡逸低吼,像受伤的兽,抓住她的颈项,强迫她抬起头,一时间,又换做迷恋色彩,缓缓印上她的唇,仿佛是胆怯,他只伸出舌头,一遍一遍,舔着她的唇,舌尖描绘着饱满唇线,缓缓地,略带羞怯地,尝她唇上滋味,咽下那妖冶的胭脂红。
青青一阵阵酥麻,仿佛春风拂柳,垂柳摇摆,一下下扫过心窝,身如柳絮,心如擂鼓,不由自主,沉下去沉下去。
她推他,他化作了石像,纹丝不动。
他湿热的舌尖勾过她唇角,她听见耳边一声满足的喟叹。他终于放开她,微笑着观览她绯红的面颊,水光潋滟的唇瓣。
衡逸与青青额头相抵,他已高出她半个头,可以居高临下地看她,但也许,他一直站在高处,好整以暇,只待她入瓮。
他湊過身來,平坦堅實的胸膛磨蹭著青青墳起的胸乳,她的呼吸越發急促,小腹下清晰地感受到他緊繃的慾望。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無量壽佛布施像,釋迦摩尼涅磐像,觀音成道像。
慈悲的臉,說道的臉,布施的臉,都化作衡逸決絕的面容,像鬼魅,迷亂地笑。
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故说般若波罗蜜多咒.即说咒曰.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沒有救贖,未得涅槃,唯一出路不過毀滅。
青青認命,心不甘,卻無力回天。
她閉上眼,張口,滿口苦澀,“只求你一件事……”青青忍著眼淚,她不能哭,可以認命,但不可以認輸,“別留下痕跡。”
青青等待著他的觸碰,卻不料等到一陣狂亂的笑。
青青睜眼看他,卻見他眸中冷光一閃,衡逸突然發力,抬手掐住她脖頸,那力道,幾乎要將她捏碎。
他笑,殘酷冷漠,他一邊吻著她的鬢髮,一邊低聲說:“青青,這是你選的,怨不得我。”
青青覺得冷,徹骨的寒冷,像覆骨的蛆,鉆心的蟲,甩脫不去,只由得他,由得他一步步奪走她的精魂,就像這突如其來的一吻,不,已不可說是親吻,這像一場撕咬,衡逸魔障入心,以吞噬對方為目的,不斷地糾纏,噬咬,他要她,所有,全部,而青青不肯繳械,不愿沉淪,耐不住,狠狠咬下去,血在口中劃開,絲絲縷縷,彌散在纏鬥不休的舌尖。
這血腥,成了冰冷佛堂里的催情香。
衡逸痛,酣暢淋漓,他不饒她,含著她的下唇,牙齒一點點合攏,一點一點,直至滿口血腥。
他笑,她亦然。
他說:“青青你看,我們多像。”
猛地撕扯,青青聽見刺耳的裂帛聲。她被衡逸推到在冰冷的地板上,寬大的外袍已被撕扯得不成樣子。她抬起手,便是一記響亮耳光,而衡逸的動作不曾停歇,只留下肚兜褻褲與她,便又拉高她雙手,以碧紗襦群反綁在梁柱上。
衡逸的唇上還留著殷紅的血,映著他蒼白的唇色,如紅梅傲霜,分外妖嬈。他笑著問道:“你怎么不叫呢?”
青青勾了唇角,卻是滿心冷然,“我從不寄望他人相救。”
他低頭,親親她唇上傷口,溫柔眼眸,盡是憐惜,“我會救你,永遠。我保證。”
青青冷笑:“我只怕最想殺我的人是你。”
衡逸笑的溫暖,如三月朝陽,和煦美好,他說:“姐姐你冤枉我。我怎么捨得呢?”
低啞嗓音,繞梁而上,盡是媚惑。
他的手,順著她下巴的弧度,一路往下,流連在她聳起的胸間。
他繞著圈兒,徐徐接近,眼瞼著那小東西陡然收緊,在鵝黃色抹胸下小戰士似的挺立。他惡劣的笑,屈指往上一彈,充血腫脹的□經不住這樣的刺激,“唔……”青青蹙眉,咬住下唇,企圖抑制這樣屈從似的呻吟。
衡逸卻又停手,湊到她眼前來,滿眼心疼,手上卻使了十分力道,掰著她的下顎,使她不得不鬆口。
“青青,你是故意要讓我心疼么?”
青青唇上的傷口被撕扯得更大,滲出猩紅的,惑人的血。
衡逸低下頭去,一寸寸舔舐,他是吸血的妖,一滴也不放过。
青青已觉察不到疼痛,她在他眼裡看見一隻發狂的獸,咆哮著,要將她吞噬。
他一側臉,咬住她脖上系繩,緩緩拉開,像展開一幅藏世畫作,他期許太久,五内具焚。他怕太快,來不急欣賞她每一寸肌膚,又怕太慢,連心臟都漏跳幾拍。
瞥见青青隐忍的脸,他突然起了恶心,一口咬在那粉红色□上,青青疼得惊呼,他却越发得意,将那紧缩的圆粒在齿间辗转,随即又以舌尖抚慰,一番苦痛,一番怜惜,青青被折磨得发出破碎音调,她像一尾失了水的鱼儿,在干涩的泥土上垂死挣扎,却依旧躲不过既定的命理。
衡逸看着她,有一股想哭的冲动,“求你了,别让左安仁碰你,求你了,做我一个人的青青,好不好?”
他愛她,痛苦而決絕,他已做好承受一切的準備,卻受不住她一絲一毫的輕視。他什麽都不要了,他只求她青眼相睞,他愿低到塵埃里,任落花碾碎,任萬世錘唾,他只求她看著他,記住他。
他仍是個孩子,懵懂無知,走失在萬丈紅塵中,尋尋覓覓,櫛風沐雨,只為拉住她翻飛的衣袂。
他眼中已有盈盈淚光,他求她,“青青,求你,愛我好不好?”
青青閉上眼,錯過他卑微的祈求,她說:“衡逸,這已是一局死棋,再走便是同歸於盡。”
他的淚落下來,墜在青青眼皮上,火燎火燎的,像落進了她心間,一路焚燒,燒盡了姐弟情,燒盡了他所有祈愿。
衡逸不再言語,扯散了衣帶,雙麒麟環帶落在青青胸上,遮著起伏不定的朱色,那樣細密的針腳,她日夜不休,眼花了,手颤了,仍不愿休息,她自小不擅女红,却为了在离宫前做好给衡逸的环带,日日对着从前厌烦至极的玩意。
回想起来,那兴许是一份莫名执拗,是对繁华过往的了结。
衡逸一把扯开青青身上最后一抹布帛,濕熱的下體便如此暴露在冷凝的空氣中。衡逸徹徹底底化作臣服慾望的獸,粗暴地掰開青青的腿,手指向兩旁使力,令她至柔之處全然敞開,青青扭動身體,企圖化解這樣屈辱的姿勢,卻在衡逸的壓制下動彈不得。秋夜的空氣幻化成一條條周身冰冷的蛇,依這衡逸指間動作,接二連三地鉆進狹窄的甬道里。
青青頹然無力,不可抑止地哭泣。
衡逸隨即插入一指,在內裡回返攪動,青青頓時緊縮起來,嗚咽喊著:“別,衡逸……放開我……”
衡逸便撤出手來,冷冷笑道:“這是你說的。”
青青還未聽清,便已感到他身子往下一沉,繼而是撕心裂肺的疼,鉆著心,碎著骨,四肢百骸皆有酷刑相侯。
他闖進來,莽撞的,憤然的,不顧一切的。他已丟開情思,不問悲喜,若只有毀滅一條路可選,那便與他一道滅亡。
青青疼得連叫嚷都無法發出,她雙眼空茫,伸手去,茫茫然想尋個依托,卻只抓住一室冰冷。
血從交合處流出,混著透明晶亮的液體,又是一番奇異景象。
他已滿頭大汗,內裡絲絨似的觸感叫他失了魂魄,他顧不上許多,緩緩動起來,連帶這更多的血,更多的疼痛,從她身體里流失。
每一個起伏就是一刀凌遲,他身下是一把利器,來回進出著她的身體,一刀,再一刀,不,怎么夠,這滔天的恨,蔽日的仇,讓他慢慢來,一下一下,算清這一筆紅塵亂賬。
他奮力□,仿佛已到末日,此刻抵死纏綿,才夠今番活過。
青青已無力氣掙扎,她已頹然,如若失了靈魂,默默承受著背脊與地板的一次次摩擦。
衡逸搬正她的臉,迫使她看著自己,凄然道:“你疼么?很疼吧,這就好了,這樣,你便會記住我,永遠記住我。你的男人,而不是弟弟。”
青青看見佛堂上正面供奉著的釋迦摩尼涅槃像,慈悲的佛祖,慧明的眼眸,仿佛,也是在低泣。
無休無止,他的慾望,伴隨她的疼痛,永遠,無休無止。
情潮
情潮
【无限春愁莫相问,绿阴终借暂时行】
青青看見佛堂上正面供奉著的釋迦摩尼涅槃像,慈悲的佛祖,慧明的眼眸,仿佛,也是在低泣。
無休無止,他的慾望,伴隨她的疼痛,永遠,無休無止。
忽明忽灭的烛火,粉墙上拉长的晃动的影,修长滑腻的双腿,晃动不停的衣摆。
青青侧耳听着自己不自主的细碎呻吟,绵长婉转,仿佛是对这一场血腥屠戮的歌咏唱诵。
月华如水,穿过镂空的窗花流落在地板上,随着流转的时光,一点点变幻着模样。
衡逸还未尽兴,扳过她的脸,吻上她的唇。
觉不出情爱,只有燃烧的□与霸道的掠夺,灵活熟练地抵开她的牙关,逡巡似的扫过每一处缝隙,最终缠上她的舌头,一顿狂乱的吮吸。
青青被他吻得有些恍惚,仿佛回到四月落英时节,高阔无垠的穹顶,徐徐飘下烟霞色的花瓣,一片片,穿过她的肌肤,坠进她冰冷无助的身体里,顷刻又被奔腾的血液推出,在白瓷似的皮肤上,浮起一簇簇桃红的徽记。
恍然间,他又从她身体里退了出去,未待她稍稍疏解,他便倾力冲了进来,青青痛的浑身痉挛,狭窄的甬道亦抽搐不停,此次,他全根没入,一丝缝隙也不留。
青青眼前是茫茫无际的黑暗,她在生与死的边缘徘徊,天堂地狱由得他决定,他稍稍撤开,她便得了机会喘息,他猛然闯入,一次比一次深入,她便如坠深渊,万死不得救赎。
青青的身体被他冲撞得起伏不定,圆润饱满的□亦随他的律动晃出放荡姿态。衡逸揉搓着她的身体,在无暇的画卷上添上一笔又一笔触目的红。
她的血,夕霞般绚烂迷离的血液从她身下流出,继而一丝丝散开,如同矮墙上爬升的妖娆藤蔓,细细缠绕着他紧绷的欲望,烈焰般的颜色,灼灼燃进他眼底,一路焚烧,不可向迩。
吻过她玲珑锁骨,他的唇游弋于她肩胛处一道狰狞可怖的疤痕之上。
记忆飘忽,他记得那一年,她挡在他身前,挡下这当胸的一剑。
衡逸的记忆,与青青全然不同。
真相在走失的岁月中面目模糊,无人记起。
而芸芸众生,总有相似。
所有人在最没有力量的少年时代,都曾善良切狂妄地想过要呵护和捍卫点什么,一个女孩,一个理想,一段记忆,或自己的一点尊严。
于是学会用自私或蛮强的方式挽留,哪怕鲜血淋漓,哪怕两败俱伤,但若不曾遭遇又如何回首。
—奇—人生重重艰难,过去之前是挫折,经历之后是财富。
—书—也许最终还是落败,还是喷涌而出的无用的眼泪,但这一切,包含着珍贵的勇气与柔情,非常非常美。
—网—即便,每个少年都将死去。他日辗转沉浮,于虚妄人生中回首一望,胸腔内那颗自以为已经很强健,很麻木的心脏,依然真诚地被曾经的情怀所触动,忍不住想擒住那心碎的美丽。而有一种美丽必须用青春和鲜血来祭奠,必须盛满伤悲。
青青于衡逸,是少年琉璃似的纯白梦境,他沸腾的血液与莽撞的心绪终究要将她撞碎,于是衡逸不再是衡逸,青青不再是青青。
岁月永不知晓,它在匆匆步履中,带走了什么。
粉面含春,红唇轻启,纤腰款摆,情潮似水,磅礴不息。
起于红尘迷乱,结束于一声叹息。
衡逸完结了最后一次猛烈冲击,仿佛要将自己永久地与她纠缠在一起。他被掏空了心,颓然倒下,枕着青青柔软的胸,唇上还挂着一丝笑,恬静如孩童一般。
他抱着她,一身淋漓的汗,一头散乱青丝。她与他,纠结在一处,气息与汗水,发尾与身体,早已分不真切。
犹同死水的静谧,仿若棺椁的死寂。
一地揉乱了的衣衫,一袭羽扇般铺陈的黑发,遮掩着一具玲珑身体,极致的颓靡的艳丽,在破陋斗室,袅袅如轻烟般散开。
窗外树影婆娑,夜风唳嚎,青青仿佛听见佛陀长泣,衔悲茹恨,痛贯心膂。
衡逸看着她,安静地,专注地,一双幽深眼眸,如天边满月,熠熠生辉。
他舔了舔唇上凝结的伤疤,缓缓开口:“姐姐……别恨我……”
青青挣开了绑缚的手臂,瞧着他含泪的眼眸,却还他一记冰冷彻骨的笑:“你还想要什么呢?或是……太子殿下仍未尽兴?”
“青青……”衡逸呐呐地唤,他蓦地害怕起来,他宁愿看见悲痛欲绝或是怒目切齿的青青,都好过现下,她冷冷睨着他,无悲无喜,无爱无恨。
她以肘撑地,支起上身,墨色长发落在胸前,与莹白的肌肤,血色的唇,映出诡谲妖冶的美。
她竟含着笑,她说:“衡逸,要将一切说开么?”
衡逸茫茫然看着她,动了动唇,却是无声。
青青道:“衡逸,你只是不甘心,不甘心将自己手中的物件拱手让人。你想反抗,却又惧于父皇天威,不得放肆,母后呢?她又如何能答应你这无理痴缠。你想对付左安仁,对付左家,但又敌不过左家势力。最后只剩下一个法子,那便是在将这物件送人之间,自个先毁了。”
青青觉得冷,一件一件往身上胡乱套着衣服,未察觉时,眼泪已扑簌而下,她只好藏匿,狠狠揉着眼角。“你料定了我不敢也不会将你告发,便将我骗来此处,做这禽兽不如的行径。衡逸,你跟那些个欺软怕硬的下作奴才有什么区别?”
青青已经抚着柱子,踉跄着起来,散乱的发丝拂在鬓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瞪了出来,如两颗黄铜制的超魂用的铃。
“衡逸,你当真是个懦夫!”
衡逸惊骇,被戳中了脊梁骨,呐呐无言,只得求救似的抱着青青摇摇欲坠的身体,以此慰藉冰冷空虚的心。他近乎呐喊,声嘶力竭:“太子是什么?是皇帝闲来时的慰藉,是众臣苦无聊时的谈资。我每走一步都在害怕,怕他一时不悦,便一纸诏书将我废了,那我是什么?我还有什么!”
行走在旷野中的孩童,对着苍茫无垠的大地奋力嘶吼,却只换来不绝于耳的回音。
什么都没有,他的心,他的手掌,空空如也。
青青无言,推开他,长舒一口气,缓缓道:“戌时了,若再不走,宫里就该来寻人了。”
衡逸亦无可说,点点头,唤小德子开了门,抚着青青出去,萍儿被两个侍卫押着,嘴里塞着丝绢,衡逸令他们放人,甫一送手,萍儿便哭着跑上前来,看着青青凌乱的衣衫与领口处若隐若现的伤痕,惶惶不知所措。
青青浑身无一处不疼,早已没了力气,便如此靠在萍儿身上,紧了紧她的手,说:“别哭,别让人瞧见了。”
萍儿含泪点头,青青又吩咐小德子去寻架肩舆来。
临走,衡逸却拉着她的手,定定的瞧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青青,别这样快恨我。等我,等我长大,等我有能力给你一切。好不好?”
衡逸没有得到回答,青青累了,连一个眼神都不愿给他。
佛堂又归于宁静,睽熙宫的肮脏事儿,又何止这一桩。
青青觉得痛,痛不欲生。她越发痛恨这里,痛恨她既定的人生与信仰。
恍恍然回到碧洗阁,犹如九死一生。
南珍嬷嬷见了她狼狈模样,眼泪霎时涌出来,惊诧犹疑,语不成调。
青青只是疲累,合着眼,问南珍嬷嬷能否寻来避孕之药。
南珍嬷嬷点头,嘱咐萍儿赶紧烧水。
青青突然起身,抓着南珍嬷嬷的手,说:“别问我,更不能将今夜的事情泄露出去,否则,我唯有一死。”
南珍嬷嬷的眼泪落下,串珠似的砸在被褥上。
青青累极,方才躺下,瞥见一抹艳丽的红,那华丽嫁衣,美得惊人,却不知织就了谁的繁华梦靥。
青青
青青
【雪死雾,娇娇不知愁】
月中天,夜未眠,苍穹早已没有色泽,天际墨云幻化千般模样,辗转纠缠。荷花池里星光落下寂寞的影,伸手去,在被月光炼白的大地,轻掬我的繁华梦。
想象明日八抬大轿、仪仗开道、花轿迎亲、狮舞引门、十里红妆潋滟酒,四角龙子幡,婀娜随风转。金车玉作轮,踯躅青骢马,流苏金镂鞍。天下女儿,谁能够她风光?
三尺青丝似烛火摇曳,倚着妙丽锁骨顺势而下,落在起伏胸襟。一袭烟罗轻纱松松滑落,托起一朵娇艳睡莲临水盛放。水盈盈的花蕊,恰恰覆过她益发丰盈的乳。呼吸间,略略起伏,仿佛有露珠从蕊心滚落,落在青葱似的指尖,莹润无声。
室内升起旖旎香氛,似从荷塘飘来,曼妙睡莲香。
她细细看着镜中芳泽无加的皎皎面容,微怒,仰起下颌,绘一脸倨傲,斜睨这一身破陋皮囊。
一丝凉意,侵肌透骨。
南珍嬷嬷为她身上瘀伤上好了药,一声声叹息,随同触手即化的药膏浸入肌理,融入血液。
青青□亦然有伤,内里疼得厉害,这几日更似葵水初至,时间时续地落血。南珍嬷嬷要替她上药,却被她拦住,浑然不在意似的,道一声:“不必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南珍嬷嬷道:“这样下去,明日里洞房,还不知要受多少苦。”
青青笑,冷冷似今夜轻风,带霜携冰,催花摘叶。“这不正好,让它流,恰抵了新婚夜处子落红。”
“青青……”
青青拉紧了衣衫,起身,那铜镜便映出一抹翩然袅娜的影,渐行渐远,似轻烟缕缕,幻化消弭。
“嬷嬷担心我?那不必了。虽说出了这样的事,无人曾料,但该如何处置,青青还是晓得的。”
她背光站着,斜倚窗棱。冷风一股股灌入,清凉警醒。
拂开鬓边乱发,她似笑非笑,声音飘渺,“他是谁?当今太子,也就是他日的万圣至尊,我不过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怪不得,怨不得,说不得,恨不得。黄连虽苦,可也是一味良药。从今后,敬而远之,却又得时不时拉近些,须得哄着他,稳着他,料不到往后某日须靠他过活。”
夜风袭来,冷得教人瑟缩,“我这样的人,远远瞧着尊贵无比,实而半点尊严没有。人生在世,无非一个忍字,忍无可忍,仍须从头再忍。不怕不怕,人人都是这样过来,人前荣华富贵,人后淌血垂泪。这条路,母后走过,淑妃走过,贤妃走过,静妃走过,暌熙宫里但凡有些身份的娘娘都走过,我又凭何例外?她们能忍得,我便忍得。”
月不见,乌云蔽日。
“嬷嬷无须担心,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前年里父皇不是在七皇叔的丧礼上强要了七婶么?这宫里的腌脏事儿,不独缺这一件。”
风吹来,泪落下,透凉了桃李面容。
青青拭干了泪,又换了模样。
南珍嬷嬷走来,关了窗,细叹道:“明日里大婚,怕是要累上一整天,殿下早些休息吧。”
青青点头,须得一个好身体,看沧海变幻,人世茫茫。
来,夜风轻拂我寂寥。
来,冷月照耀我心愁。
来,我已如昨日死去。
(第一卷到此)
鸾凤
鸾凤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凤。
百鸟朝凤。
红。
十里红妆。
放眼望去,遮天蔽日的红,落落而下,盖住了脸孔,遮掩了面目,包裹了身躯,余下一双双行走无声的绣鞋,如若摆荡的钟,在眼前来来去去,不知疲倦。
看眼前宫娥命妇忙忙碌碌,争抢不停,青青叠手危坐,端庄得宜,却蓦地发笑,仿佛置身事外,与己无关。
程家一品诰命夫人来为她梳头挽髻,平衍王妃为她整顿衣袂,皇后乳母为她描眉化眼。
青青木然,与镜中人遥遥对望。
靥笑春桃,云髻堆翠,蛾眉欲颦,明眸善睐,唇绽樱颗,这一刻倾国倾城,但看红衣荷动,环佩铿锵,触手去,空皮囊。
要笑,笑给往来命妇,笑给父皇母后,笑给横逸,笑给未来夫婿,笑给左家上下,笑给苍茫众生,笑给子桑青青。
唇角轻扬,眉眼淡笑,三分矜持,三分倨傲,三分羞赧,还有一份跋扈,娇不胜羞,含苞欲放,完美。
略垂头,带上内嵌十八颗东珠,三千九百九十九颗珍珠,翠凤十六只,翠云翠叶上百,宝石一百九十九,凤口衔红绿长串珠,沉重凤冠,鎏金镶翠,光华夺目。
将扶着起身,听环佩叮当,携麝兰馥郁,翟衣紫绶,灼灼耀目。
门开,日光奔逃一般闯入,青青眯着眼,望见门外金冠束发,长身玉立,紫衣华服,飘然似仙的人物,稍愣,拾得他惊鸿眉眼,随即晕开慧黠笑容。
他伸手来,她抬手去,他低身相扶,笑笑说:“来送妹妹出嫁。”
她亦笑,明艳过今朝日光,“谢过三哥。”
她走得缓慢,衣袂翩跹,步步生莲,若一曲靡靡歌咏,媚惑人心。
坤宁宫在前,承贤停了脚步,侧过身,细细瞧着她,连同她眉尾小痣都不漏过。他迷离着眼,伸手去触她峨峨云鬓,却得她清冷警告:“三哥逾越了。”
他这才惊醒,笑笑说:“看你这一身红衣似锦,倒让我想起宛之,那一日,也是凤冠霞帔,十六人的轿子抬着,从宣德门抬进玉庆殿。”
恍然惊梦,原来已是这般年岁,一回首,许多年。人面桃花皆不见。
宛之,左宛之。
她幽幽轻魂,是否还在玉庆殿顶,盘还不去。
青青道:“往事悠悠,此去经年,还请三哥保重。”
他无所谓地笑笑,复又起了步伐。
“妹妹出嫁三哥已备下好礼,妹妹记得要自己个亲自瞧瞧。”
她恍然,想抬头望一眼高阔苍穹,却被凤冠压得扬不起脖颈。“谢三哥。”
入得坤宁宫,松了承贤的手,她缓步上前,换了离伤别绪,屈膝行礼,仪态万方。“儿臣拜别父皇母后,愿父皇【奇】洪福齐天,大政千【书】秋万世,愿母后福【网】泽绵长,玉体康健。”语罢,又由身旁宫娥扶着跪下,向帝后三叩头。
陈皇后以帕掩泪,嘱咐道:“既为人妇,便要谨守礼节,莫失我皇家威严。”
青青应是。
皇帝便道:“这便去吧,莫误了时辰。”
青青道:“儿臣遵旨,父皇母后保重。”
两位喜娘各自拉着喜帕一角,那明艳的红,便铺天盖地而来,笼住视野。
青青由得喜娘扶着往前去,却见承贤在她身前蹲下,宽阔厚实的背,一览无遗。
喜娘扶着她的手,搭上他肩膀。
青青听见他笑,浅淡温暖,飘忽幽怨,绕着她耳廓,一路悠扬,转入心窝。
他说:“好青青,三哥背你上轿。”
青青的泪落下,滚烫滚烫,落进承贤脖颈,熨帖着他枯燥颓靡的心。
她终于哭出声来,语不成调,“三哥,我若是想你了怎么办?”
承贤道:“你就不想父皇母后,光想我?”
她任性,“就想你,光想你!”
他失笑,任她哭湿了他衣襟,“好好好,想三哥便进宫来看我就是,傻丫头!”
她又笑起来,红红喜帕下遮着她通红的鼻尖,与哭花了的妆容。
承贤说:“别再哭了,哭花了妆,当心吓坏新郎官。”
青青抱紧了他,说:“好,我不哭。”
礼炮声响,乾坤一震。
十六人抬的大轿,轿身红幔翠盖,上插龙凤呈祥,四角坠朱红丝穗,轿顶一颗婴孩拳头大红珊瑚珠,通体圆润,映日生辉。
承贤将青青放下,交托给喜娘。
别过,青青由喜娘扶着上轿,却听得承贤一声低叹,细不可闻,“往后,没了三哥宠着你,要记得自己疼惜自己。”
青青不疑有他,弯腰上轿。
礼官喊:“起轿——”
礼炮齐鸣,锣鼓唢呐,震天地响。
旗锣伞扇,红衣招福,规避天日。
吹起将军令,敲起得胜鼓。冲天的锣鼓,奏响《大得胜》,忽高忽低、忽断忽续、跌宕生姿,卷着漫漫人潮,汹涌向前,磅礴无阻。
左安仁骋马在前,一匹八尺高黑骏马,通体无一丝杂色,黝黑骏亮,扬蹄欲飞。
他蟒袍玉带,面染红光,正是春风得意时。
承贤站在原地,看那遮天蔽日的红,看那绵延十里的送嫁队伍,茫茫然似老僧入定,不知今生几何。
左府亦是人潮熙攘,吵闹不休。
喧嚣将一切掩盖,除却满眼的红,寻不到别样颜色,但独有人,能于云云众生中,出落得一袭不凡身姿,教人一眼识得。
丹凤眼,卧蚕眉,麦色肌肤,利落线条,坚毅轮廓,黑发高束,玄衣飘逸。单单一个眼神,便逼得人喘息不定,却又止不住心荡神怡,迷上这一身英气勃勃好相貌。
他立于府门前,瞧着左安仁翻身下马,朝众人一拜,这才引得人群让开道路,他自然也是退开一步,闲闲看着那十六人大轿停在大敞的府门口,轿身往前一倾,左家大嫂便上前去请轿门,喜娘挑开轿帘,内里伸出一只细白小手,葱尖一般玲珑柔嫩,扶上喜娘手掌时,小指稍稍一抬,如妖魅勾魂,悬着丝线,一寸寸掠去人心魂。
他心神一荡,这手,应是滑若锦缎,柔若无骨。
左安仁不知何时近了身来,唤他:“二哥。”
他拍了拍左安仁肩膀,满眼笑意。
那一身沉甸甸的凤冠霞帔,由得喜娘扶着,跨过了火盆,脚步有些颤,他笑,到底是深宫里的小女子,一个火盆便能吓得如此。
却倒是平添几分娇弱风情。
老夫人将红绸打了同心结,交由喜娘。
喜娘引了红绸巾,一方由左安仁拉着,中间坠一朵大红绸花,另一端挽在青青手里,晃晃悠悠,飘飘摇摇,穿过繁杂人群,一步步往正堂走。
将过门槛,喜娘便在青青耳边道:“公主,这门槛便是门面,切忌不可踩着了,要大步跨过。”
青青笑,这些喜娘倒是比她紧张许多,扶着的这位,手臂都在颤。
入得礼堂,又上来个五六岁女童,圆头圆脑,喜庆非常,手里拿着圆铜镜,往新娘子身上照,为求所谓幸福圆满。
又倒堂前,礼官喊:“一拜天地——”
青青在宫里也跪得少,加之这几日身子本就不好,今早开始便未曾进食,猛地跪下,再起身,便有些天旋地转之感,身子一偏,便要倒下,幸而两个喜娘机敏,忙上前一步将她架起,才避过婚礼失仪。
侧面一人嗤笑,想来也难怪承贤千叮咛万嘱咐地央他照拂,一场婚礼,众目睽睽,便要晕倒过去,果真如水一般。
他暗地里诋毁,青青自然不知晓,在场许多人,多数是未曾看出青青的破绽。
再而一拜,敬跪高堂,左安仁下跪,青青则稍稍屈膝,她乃金枝玉叶,按理君臣之礼伟大,合该两老向她行跪拜之礼。但,青青乐得卖二老面子。
三拜乃夫妻对拜,礼成,乐声响,礼官一声:“送入洞房.”便有人高声起哄,左安仁掩不住满脸笑意,青青微微垂着头,看眼下一双双交叠的脚尖。
青青由喜娘领着往新房去,左安仁则让那一帮子王公子弟拉去灌酒,嬉笑声不绝于耳。
院中置一座天地桌,上摆大斗、尺子、剪子、镜子、算盘和秤,称“六证“。
新房门槛上放着一只马鞍,衬得门槛越发的高,青青皱眉,这一身累赘,走起来便已是麻烦,偏还有这样多的礼俗,却也无奈,只得由着喜娘左右扶着,抬高腿,前脚落下,后脚方抬,便有左家二嫂来将马鞍抽去,青青恍然,原来是合了“烈女不嫁二夫,好马不配双鞍”之意。
青青觉着好笑,一路由喜帕遮着,终是到了新房。
喜娘扶她坐在床沿,一时屋内便安静下来,龙凤火烛燃着,偶尔劈啪轻响。
一个烛花上窜,屋内猛然一亮,继而又暗淡下来。
青青由凤冠压着,静静等待,等待她的驸马。
颠倒
颠倒
【孤舟,晨露,独钓寒江雪】
麝兰香,红烛亮,百子被,龙凤帐,洞房花烛小登科,说不尽软玉温香,娇柔旖旎。
她静静听着门外嬉闹,藏在喜帕下的容颜,亦时不时弯一弯嘴角,婉约而甜腻。
忽而听闻南珍嬷嬷在耳边,压低了声音说道:“一会您同驸马爷说一声,把灯都灭了吧。”
青青冷笑:“嬷嬷再多添些烛火,越亮越好,要教他瞧得清清楚楚的。”
南珍嬷嬷劝道:“公主莫要意气用事,男人对这些事情在乎的很,为着以后,您也……”
“如何?”青青反问,她被触到伤处,变幻出满身利刺,狠狠将自己包裹,“嬷嬷去吧,都说新娘子话多了漏福,嬷嬷别害我。”
南珍嬷嬷无奈,只得应声去了。
青青坐在床沿,屋内七八个喜娘廊柱一般静默站立,屋外漫天的吵闹,一幅繁华图景,独独衬出她此刻的孤独,死一般的孤独与无助。
青青突然忆起,原来她方才及笄,正是豆蔻年华,青葱岁月,美好无邪。然,这一刻,却似佝偻老妇,强撑着皱成凤爪似的手,触摸一颗坚硬石化的心脏。
新房门被人粗鲁地一脚踹开,夜风猛地灌进屋里,扬起了青青的喜帕,展露出尖细嫩白的下颌,将到那樱桃似的唇角时,却忽而落下,勾住了男人的眼,也勾起了男人的澎湃心潮。
左安仁有些愣了,由众人簇拥着挤进新房,便傻傻瞧着床榻上娴静安坐的新娘,笑,得意地,满足地笑。
待他走近了,喜娘便欢喜道:“请新郎拿起喜称挑起喜帕,从此称心如意。”
瞧那扎了红绸花儿的称杆伸到眼前,随着持杆人跌宕心绪,微微颤抖。
青青勾唇,放柔了眼神,却又含着怯懦,眼含秋水,面如桃李,正道是远惭西子,近愧王嫱。待到喜帕全然被挑起,又偷眼望那左安仁一眼,随即羞答答垂目看着脚尖,却又将他视线牢牢缠住,令人放不开呼吸,挪不开眼。
大约是碍着公主的面子,众人不敢多闹,只揶揄左安仁几句便各自散开,青青觉着新娘子倒是好扮得很,只需装作娇羞模样,便连口也不必开,全由得左安仁打理。
屋内渐渐安静下来,青青听见门响,正抬头望外瞧,恰恰对上一双含笑的眼,虽笑,却含讥讽,狭长深邃,炯炯如炬。青青一怔,那人已反身将门合上,退了出去。
喝过了交杯酒,吃完了生莲子,喜娘便将青青引到梳妆台前,拆散了发鬓,撤下了嫁衣,留得一件粉红色团花锦绣中衣,乌云似的青丝落下,柔柔坠到腰间,撩起楚楚纤腰,飘渺婀娜,如香培玉篆,凤翥龙翔。
喜娘一齐福身,道:“请新郎新娘早些安寝。”
说话间,便一溜退了出去。
新房内只余下青青与左安仁二人,左安仁心中突突地跳,怕太心急,轻慢了她,又怕太温吞,不解风情。
青青坐在镜前,一遍一遍地梳着长发,亦梳理着泥泞不堪的心绪。她须等待,等待左安仁开口,等待自己足够冷静。
烛火明丽,一层层光晕散开,涟漪般徐徐延绵,亮得晃眼,恍惚出一室暧昧迷离,暖融融熏着男人的心,燃出丝丝缕缕的烟,袅袅弥散在眼前,只剩雾蒙蒙的一片,熏熏然,红的越发触目,白的越发惊心。
他瞧见一簇绝色花,临水盛放,细心去看,原是一抹倾城笑,自她唇角散开,却一圈圈荡漾在他心海。
他被这烛火晕红了脸颊,燠热了胸膛。
他瞧着她,弯曲的小指,瘦削的腕骨,莲藕似的小臂,纤长白腻的颈项,丝丝浮动的发尾……稍稍舞动间叮当作响的环佩,无一不是对他的勾引。
她勾着他,撩拨他,拉扯他。
他的心被悬起来,她拉着那泛光的丝线,指尖绕弯,一点点将他的魂魄勾去。
她是妖,描画了女人皮囊,来这繁华世间,只为共他一夜贪欢。
美景如斯,他又怎能辜负。
他上前去,扶了她的肩,盈一手滑腻,软玉温香,他低声道:“公主,夜深了,不如早早安寝。”
他从镜中瞧见她盈盈一笑,若春梅绽雪,霞映澄塘,暗香缭绕。
瞬息,丢了心魂,随她唇角弧度飘来荡去,触不到她的衣角,回不了他的空泛皮囊。
他未觉察她森冷眼眸,兀自沉沦,妄想就此沦落,深深在她身体里沉下去,沉下去,不知疲倦,不依不饶,不眠不休。
他品味着,这销魂噬骨的缠绵,抵死不忘。掌心已渐渐揉搓起来,从肩颈到手臂,似乎便要如此,将她揉散在手中。
青青站起身来,他便顺手一揽,紧紧拢住她纤细腰肢。
他掌心使力,享受着手中曼妙触感,那楚楚纤腰,果真不盈一握。
他笑,一如饮下陈年佳酿女儿红,熏染迷醉,沉沦不醒。
她亦笑,任他熟练地脱下她层层衣衫,她像蜕皮的蛇,腰肢款摆,袅娜多姿。
他沉入浓烈酒香,沉入她瑰丽笑靥,忍不住,低声赞:“笑弯秋月,羞晕朝霞。”
青青咬住下唇,他低头来吻,她险险避开,他的笑意更盛,与她咬耳朵:“怕羞么?”手下大力一拉,便将她衣衫扯落,堪堪留下杏色肚兜被一身白瓷似的肌肤衬着,盛开出颓靡到极致的美。
烛火霎时燃到极致,一同追逐绚烂无期的死亡。
亮,太亮,太艳丽,要将眼眸灼烧,烧出春池里的水,蒸腾咸涩枯萎的泪。
青青看着他笑,他此时此刻,似恍然惊梦——原来她当真是妖,却不稀罕这一夕欢愉,只好整以暇地等他落网,看他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青青笑弯了眼角,退后一步,远远瞧着他的怔忪惊疑,笑嘻嘻问道:“驸马,好看么?”
她侧了侧身子,更露出光裸背脊上,深深浅浅的红痕。
他久经欢场,自然明了,这刺目的星点痕迹,是缘何留下。
他猜不出,这弯弯曲曲的哑谜,怔怔看着她,虽唇角轻笑,眼底却是彻骨的冷,肚兜上一朵并蒂莲,一如她倨傲面容,冷丽灼眼。
冷冷睨他一眼,她便转身披衣,“驸马可知道这痕迹是如何来的?”
左安仁未来得及起身,只呐呐道:“你……这究竟是要做什么?”
青青勾了唇角,半眯着眼,扬起线长脖颈,一步步朝他走近。
“噢?那驸马可想知道,是谁?在本宫身上留下这印记?”
他几乎顶不住她这般犀利眼光,他适才了悟,她是妖,嗜血的妖,他便是他手下猎物,她一步步靠近,便是要将他一片片撕碎充饥。
“你——”他铆足了气力,要叱她不知廉耻,方才抬头,对上她冷凝的眼,却又吞吐起来,只漏出一个“你”字,再说不出其他。
她嘻嘻笑起来,踮起脚尖,凑在他耳边,吐气如兰,“驸马来猜猜,是谁?能有这样的本事,敢要了待嫁的公主。”
身后是无垠的恐惧,他退无可退,拼死一搏,陡然拔高音调,吼道:“我本不知你竟是这般放□子,当真是辱没了皇家颜面,你……”
青青无惧,眯起眼角,更是上前一步,紧紧挨着左安仁微微颤抖的身躯,扬高了头颅,鼻尖凑着他人中,笑容中满是公主的嚣张跋扈,“嗯?怎么?你还敢醉打金枝么?好胆量啊!”
他忙不迭后退,她却不肯就此将他饶过。他是精疲力竭的鼠,她是好整以暇的猫,一番追逐,她需慢慢逗弄,才得胜利趣味,怎舍得立刻将他弄死。
状似惊异,她问:“驸马,你可是怕羞?”
她拉了他的手,满是怜惜,“宫里不就那么几个男人,驸马怎地还猜不出来,好没趣味!驸马,你是猜不到,还是,不敢猜呢?”
他急急将她退开,慌忙喊道:“你闭嘴!”
青青大怒,叱道:“左安仁你好大的胆子,敢这么跟本宫说话!”
未待左安仁反唇相讥,她便正了颜色,沉声道:“从三品光禄寺卿左安仁接旨。”
他惊疑,如降霹雳,瞠目结舌。
青青挺直了脊梁,站如松柏,“延福公主乃朕掌上明珠,朕爱惜之极,今嫁与左卿家,望爱卿与朕一般,珍之重之,勿有怠慢。”
见左安仁如石化一般,呆呆站着,青青便又笑道:“驸马,领旨谢恩吧!”
猛然惊醒,左安仁指着她,舌头打结,“你……你与圣上,你竟与圣上……做出……做出此等苟且之事……”
青青厉喝:“放肆,侮辱当今天子,该当何罪!”
左安仁愣愣无言,不置信地望着青青。
青青却又宽和笑了,挽了他的手,往床边走,“这往后,你做你的驸马,我仍做我的公主,你我相安无事,各自快活,驸马平步青云,扶摇直上,岂不妙哉?”
将他按在床沿,青青抬手替他摘下金冠,“驸马这样的人品,青青是求不得的。只愿能在旁稍稍帮衬着,毕竟是夫妻,同根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青青自然是盼着驸马官运亨通,富贵荣华。”
左安仁仍是无话,青青也不急,自顾自将灯火一盏盏摁灭,“夜深了,驸马早些睡吧,明日里还得忙个够呛呢。”
青青合衣上床,见着榻上白丝绢,又道:“我怕疼,这落红还得驸马代劳了。”
他不动,青青也不催,无所谓,他有一整晚时间回味思索。
而且,他没得选择。
假造圣旨又如何,侮辱圣明又如何,谁还敢当面去问。
青青胜了,却觉得冷,这感触,蹿着骨髓一路奔忙。四肢百骸,皆是苦楚。
青青由衷地无助,她抱住自己,却越发没有安全感。
她是随风的飘萍,居无定所。
她,何尝不想寻一个倚靠,安静地生活,生活得像一个女人。
梦魇
梦靥
【春山含笑,骑马倚斜桥】
迷雾中飘游着孩子的笑。
叮铃叮铃,环佩轻轻响,和着屋檐上纤巧风铃,唱足了一整个夏天。
菖蒲花盛开,花蕊承载着孩子琉璃似的梦境,一朵一朵,将御花园编织成烟霞色的绚烂地毯。
那时的横逸还太小,小得没有力气铭记痛苦与哀愁。
他腆着圆滚滚的小肚子,挥舞着小胳膊小腿,在开满纯白菖蒲花的记忆里,追着青青飞扬的衣袂。
他喘不过起来,在身后嚷嚷:“姐姐,姐姐,慢点跑,我追不上啦……”
碧洗阁那只爱碎嘴的红嘴绿鹦哥小油油,把自个舔得油光发亮,扑腾着翅膀勾引落在窗台上的小麻雀。
横逸一团子滚过,它便喊:“小胖子,小胖子,横逸小胖子。”(sun_su_118,乃家油头粉面的鹦鹉上镜啦,表找我要通告费啊!)
横逸撅着嘴,朝青青喊:“坏姐姐,坏鹦哥,就会笑话我!”
跑院子里拾了几个小石子,便往小油油身上扔,无奈小短胳膊太无力,无一命中。小油油得意,扑腾翅膀,摇头晃脑,“小矮子,小矮子,横逸小矮子!”
横逸憋红了脸,终是受不住,哗啦一声哭起来,震天地响。
青青笑弯了腰,跑回去,擦着横逸小包子似的脸,捏了捏他蒜头似的鼻子,说:“爱哭鬼,还让只鸟给欺负哭了!”
横逸抽噎,别扭地躲开青青的手,呜呜说着:“讨厌,讨厌,坏姐姐,就爱欺负我!!呜呜……不要你管,不要你管!”
缓了缓,又努力装出凶恶表情,指着小油油恶狠狠说:“死鸟坏鸟,迟早要扒光你的毛,让你变成丑八怪,丑八怪!”
小油油在梁上醉酒似的晃动身体,似模似样地重复着:“丑八怪,丑八怪,横逸丑八怪!”
横逸“哇”地一声哭得更大,嘴里仍嚷嚷着:“他又欺负我!坏青青,坏青青,一点儿都不帮我!”
小油油还在唱:“坏青青,坏青青,横逸坏青青!”
青青赶忙捂了耳朵,安抚横逸说:“横逸小乖乖,别哭啦。姐姐帮你扒光了小油油的绿毛好不好?别哭啦,一会母后又要训我了!”
横逸还在哭,青青双手叉腰,眉头倒竖,挺得像个茶壶,“别哭啦,再哭就不带你玩儿了!”
横逸这才收声,抽抽噎噎地顶着一双圆溜溜大眼睛,委屈地望着青青,“姐姐别不理我。”
青青摆摆手,显露出大家风范,“放心啦,姐姐喜欢你还来不及呢,怎么会不理你。”
横逸擦了擦亮晶晶的眼,小心翼翼地问:“真的吗?姐姐喜欢我?”
七岁的青青,完完全全像个小男孩,一掌拍在横逸肩膀上,豪气干云:“那是当然,我最喜欢横逸了。”
横逸默默绞着手指,回味着那一股甜腻腻的香,“是最喜欢呀……”
青青拖着他往前走,嘴里念叨着:“呐,一会到了延喜宫,你就拿火折子把二姐姐养的那只肥猫的尾巴点着了。哼,谁让那只大白猫上回欺负小油油来着,打鸟也要看主人是谁!我们这就找二姐姐的猫算账去,让它知道,本宫可不是好欺负的!”
横逸后怕,拉了拉青青衣角,说:“为什么要我去呀!”
青青瞪他一眼,理所当然地说:“你还想不想当男子还啦?”
衡阳点头,又摇头,“想,可是,烧了猫尾巴就是男子汉了吗?”
青青道:“那当然了。”
横逸低下头,闷闷地说:“可是,我为什么要替小油油报仇呀?”
青青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模样,“明明就是替你报仇呀!你看,你刚才是不是被小油油欺负了?可小油油又被大肥猫欺负了呀!只要你打败了大肥猫,不就证明你比小油油厉害多了……”
恍然间,青青回头,瞧见比她高出许多的横逸,成熟眉眼,挺拔身姿,清俊容颜。正拉着她的手,勾着唇,邪魅地笑。
他靠近她,伸手捧住她的脸,低低道:“姐姐从小就爱欺负我!那……横逸让姐姐欺负了那么多回,姐姐让横逸稍稍欺负一下,好不好?”
青青仿佛被人掐住了喉咙,逼迫地半个音调都喊不出来,只得眼睁睁看着他,看着他越来越靠近,越来越近,他与她双唇相触,辗转反复,他的舌尖,扫过她牙龈,青青浑身酥麻,未几,已教他撬开了牙关,恣意掠夺。
他们的身体,像两条纠缠的蛇,谁也不愿放开谁。
他的手在她身上游弋不定,揉搓着她的腰,她的臀,她的一切。
青青眼前晃过那一日昏暗的佛堂内,无量寿佛悲悯的脸。
她看见血,她的血,混着浊 白的液体,从身下流出,撕裂了她新鲜青涩的身体。
她的身体燃起来,熊熊烈火,烧过记忆中美好洁净的菖蒲花。她的心只余下一片荒芜草场,任人践踏。
她恨,她恨,她恨得浑身发抖。
这一场虚妄,青青被剥光了衣物,剩下一具赤条条的身体,落在他手中,任由他凌虐。
他揉着她的胸,一发力,将她按在月牙门洞边,另一只手勾起她的腿,带着浓重的杀意,侵入,扭曲。
他掐着她的下颌,令她与他对视,他说:“你看,我说过你会记得我的,永远记得我,你的男人,而不是弟弟。”
他狠狠向前一冲,青青的头被撞得碰在石壁上。
疼,她脑中余下一片翻滚的白。
窗外已依稀有光。
她疲惫地坐起身来,烛火燃尽,红帐在黑暗里失了颜色,左安仁扔穿着新郎服,扒拉着床沿酣睡。青青满头冷汗,于厚重的黑暗中回味方才梦靥。
她躲不了了,横逸在她身上烙下永久的印记,她永生永世不能忘记,在佛堂里绝望中挣扎的痛苦。
那是男人对女人由身到心的血腥屠戮。
她于横逸,是禁忌更是诱惑。
她再不要,再不要卑微地臣服,再不要任人凌虐她的身体。
青青望着熟睡中的左安仁,低声说:“别怪我,要怪,就怪命。怪我的命,也怪你自己的命。”
她起了身,点一盏灯,寻了把剪子,走到左安仁身边,恰时南珍嬷嬷听见屋里响动,悄声进屋来,瞧见青青散着头发,除抹胸外,只披着一袭曳地罩袍,那厢左安仁全是衣衫整齐地睡着,便犹疑地望向青青,想问又不知如何开口。
青青不甚在意,只压低了声音对南珍嬷嬷道:“嬷嬷去寻些止血药和白纱布来。”
睡梦中的左安仁嘴里嘟囔着细碎语句,懒懒翻过身,习惯性地往床内一捞,忙活了半天,却只捞到被角,他也不介意,抓过被子继续睡。
青青笑,觉着可爱。却又拉起他的手,推高衣袖,露出白皙的有些病态的手臂,撑开剪刀,往他手上一划,趁着他还未醒,扯过传上的白丝绢,往那溢血的伤口上一抹,便得一朵血花,散开在雪地里——处子落红,美不胜收。
左安仁惺忪着眼,看了看青青,又低头看看自己,好像是疼,疼得皱起了眉头,却又不知发生何时,便又抬起头询问似的望向青青。青青饶有兴致地与他对视,只道他“哎呀”一声惊醒,看着青青手上染血的剪刀,恍然大悟:“你要谋杀亲夫!你居然敢谋杀亲夫!”
青青笑了笑,将白绢交给南珍嬷嬷,又取了止血药,擦在左安仁小臂半寸不到的伤口上,再用纱布绑好了,见左安仁仍是一副傻呆呆的模样,青青的心情蓦地好起来,低头亲亲他睡红了的侧脸,笑盈盈地说:“该起了,驸马。”
她伸手脱他的衣,他便受惊一般忙不低往后退,却不小心“碰嗵”一下,后脑撞在床柱上,那声响,青青听着就觉得疼。
无奈,想来昨夜里当真把他吓得够呛,便缓了音调,哄孩子似的说:“总不能让丫鬟婆子们瞧见驸马爷新婚夜里竟连衣服都不曾脱下一件吧!”
他呐呐地点点头,不动。
青青无奈,便豪气地扒他的衣服。
青青说:“回头给你熬一碗红枣汤,补补血。”
左安仁点点头。
青青又道:“小媳妇!”
他亦点头。
天,渐渐亮起来。
款款而来的晨光,跋山涉水的红日,摇曳着坠地的华美云霞,试探着拨开轻纱般隐约羞涩的薄雾,露出少女般绯红姣好的面容,半遮半掩,欲笑还颦,欲说还休。
好似绵绵展开的画卷,京都是一幅娟秀的泼墨山水,宛然如梦。
新嫁
新嫁
【少年游,赤子心】
青青说:“你能不能站近些,我俩离了有一丈远,走出去哪有新婚夫妇的样子?”
左安仁怯怯地上前一步,看看青青仍旧紧锁的眉头,再怯怯往前跨一步。
青青屈膝一福,叠手公瑾道:“请驸马引路先行。”
左安仁点了点头,闷声往前。青青跟在他身后半步左右,亦步亦趋。
虽说作昨夜暴风骤雨,但幸而两人都是做戏名角,百步之间,不露声色,已摆出新婚夫妇,琴瑟和鸣,相敬如宾的样貌。
青青更是略微垂首,收敛起倨傲色彩,柔柔似水,与一般小女儿无二。过门槛时,瞧见左安仁朝她伸出手来,眼睛往上一瞟,便瞧见左安仁紧张神色,青青搭上他的手,微微一笑,面上羞赧,心中却道:当真是个实心眼的孩子,当着全家人的面,还怕她会跟昨晚似的欺负他不成。
入得正厅,左家人已等待许久,左安仁向众人见礼后,青青便朝左丞相与正房夫人严氏行礼,上前将茶敬了,但无跪拜礼。
左丞相笑得如弥勒一般,严氏肃穆,颔首不语。
继而左安仁哥哥嫂嫂,弟弟妹妹便都来问公主安,青青笑着应对,给足左安仁面子。
不经意遇见一双促狭的眼,原是昨天夜里关门那人,为左安仁二哥,二十七八,非嫡出,其母不过是蒙古姬妾,因而带了草原粗犷,与左家四子,生的并不相似。
亏得一副好相貌,青青便也多多留意起他来,众人絮叨间,他并不多言,一双晶亮眼眸,却牢牢盯住她,仿佛要将她瞧个透顶。
这般没有礼数,青青不由得蹙起眉。亦回看过去,左安良身侧依傍着一袭青衣,含情目,罥烟眉,堪比西子柔媚。
程了了,程家庶出的女儿,竟嫁了左家二子,老匹夫野心不小。
青青一边应付着大嫂绵绵不尽的絮叨,一边留心着左安良,见他仍不挪开目光,便笑着斜睨过去,坦然对视。
一时间,旁人也觉气氛诡谲,渐渐缄默。只留得二人眉目交汇,电光火石,无人愿退。
左安仁心下一急,托了青青的手,扶着她起身,看着她的眼睛,说:“你也累了,回去用早膳吧。”
青青温顺点头,却又朝左安良狠狠瞪上一眼,才与左安仁一同离去。
左丞相一拍桌,喝道:“顽儿,敢对公主如此无礼,不要命了?”
左安良却似无心,站起身来,抖落衣袍,挑衅道:“不过妇人尔,何必如此卑躬屈膝。”
语罢,也不待左丞相发作,便一甩衣袖,徜徉而去。
这厢,青青与左安仁对坐着,她不过略略喝了点粥,便放下白瓷小勺,饶有兴致地瞧着左安仁。
左安仁被她看得浑身发麻,只想着,他手臂上的伤还未好,她莫不是又想出什么招式来折磨他。不由得战战兢兢,片刻也没了胃口,也不敢看她,只寻了个蹩脚借口,想要遁逃,然而青青全然不理会他的紧张,手扶着下颌,当真端上一碗红枣汤,心疼他流血,招呼他多吃些。
左安仁食不下咽,味同嚼蜡。却听对面人问:“你可喜欢你二哥?”
左安仁擦了嘴,陡然间肃穆起来,瞧着她轻笑的脸,正色道:“公主勿怪,二哥他常年在边关作战,放荡惯了,并非诚心对公主无礼。”
青青道:“这么说来,那便是喜欢得紧了,啊,不,是崇敬。”
左安仁忽而像个孩子,觉着青青这话折杀了他的偶像,赌气道:“二哥十七岁进士及第,二十三武举第一,八年来征战沙场,战功赫赫,公主深居宫中,自然不会知晓。”
原来是文人武官,这便有几分能耐了。
青青却想到另一遭,“他母亲不是蒙古人么?他在沙场上挥刀斩杀的,岂不都是自己族人?”
左安仁道:“二哥母亲乃跟随那达汗投诚我朝之人,已算不得鞑靼蛮族。”
青青笑,不以为然:“世间种种,皆可变幻,唯独身上所流血液,永不会变。”
“公主!”
青青道:“好大的声响,怎么?就不怕我了?”
左安仁又嗫嚅起来,虽然后怕,却仍是开口道:“你虽是金枝玉叶,身份尊贵,但也该知晓礼义廉耻,有些事情,是万万不可为的。你这样下去,是该如何?”wωw奇Qìsuu書còm网
青青无所谓地勾了勾唇角,将那碗红枣汤又推到他跟前,“难得,你竟还关心我,我以为,你该恨我入骨。”
那红枣汤他是着实不想喝,但瞧着青青满眼希冀的样子,却又狠不下心来——他素来对女人心软。只得端起来,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尔后人也变得豪气起来,仿佛一碗烧刀子下肚,从喉头到内里,全然是火辣辣地烧腾着。
“昨夜里我也想了想,这样的事情,自然不是你一个女人能阻碍得了的。全然怪罪到你身上,确实是不该。可……可也不能推罪圣上,所以……你怨恨我,由我背着,也是应该的。”
青青笑起来,由衷赞叹,“原来,你就合该是个背黑锅的傻子啊!”
左安仁委屈道:“我有什么办法,谁教我娶了你,你有怨气,我不受谁受?”
“傻子……”
原来她当真没有选错人,这样的老实人,他本该急赤白脸,疾言遽色,叱责她罔顾礼仪,不知廉耻。
如今却是如此,教她难耐。
窗外和风煦日,繁华美景。
青青不耐辛酸,便又调笑道:“晚些时候,你可有安排?”
左安仁道:“父皇放我三天大假,全然为了陪你,我谨遵圣旨就是。”
青青道:“好,一会子你那几个侍妾定是要来请安,你也在一旁看看戏吧。”
左安仁不满道:“你们几个女人说话,我去凑什么热闹?”
青青道:“我自然是怕你怪我欺负了她们。”
左安仁警醒起来,一挑眉道:“她们不过是弱质女流,你可别把人吓着了。”
青青不悦,笑容却越发明媚,“我不也是弱质女流?你怎就不怕我被她们欺负了?”
左安仁无言相对,只好讪讪道:“你贵为公主……”
青青一甩袖,不耐道:“爱去不去!”
左安仁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立于一旁,面无表情的萍儿,纳闷道:“怎么蓦地就生起气来了?”
青青却是去了库房,吩咐总管把承贤送的礼寻出来,打开锦盒,内里是一尊半人高白玉观音像。
再仔细翻了翻,锦盒内层还夹着一封信,上书“青青亲启”。
青青挥退下人,独自拆了信,满眼皆是承贤行云流水,妙笔成书。
一路看下来,她竟背脊发凉,满身薄汗,口中默默念着“左安良”姓名,不由得心头一紧,她所见所知,不过冰山一角,水下暗涌浮动,沉寂着万千礁石,一个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她当感谢承贤,谢他为她留出后路,却不知不觉湿了眼角,承贤,承贤,他大约已然无牵无挂。
她竟有些怨愤,他已不再因她留恋世间。
拭干了泪,青青将那信藏在白玉观音内,再吩咐仆从将白玉观音搬进西厢新房。
正往回走,萍儿赶上前来,在青青耳边低语一阵,就见青青冷笑道:“不过妇人尔?左安良可真有意思。”
萍儿道:“昭勇将军在宣静堂,公主可要去会一会他?”
青青道:“不必,他自会来找我。”
少顿,又问:“南珍嬷嬷呢?”
萍儿道:“嬷嬷正招呼几位姨娘呢。”
青青道:“正好,闲来无事,会一会敌手也是不错的。”
入得花厅,四位美人齐齐起身见礼,一时暗香盈鼻,嫣红姹紫,将简洁小室映出明媚光辉。
大约女人自古心小,天生倨傲,自恋乃通病,虚荣乃天成,更爱攀附比拟,愈斗愈喜。
青青略抬高了下颌,描绘出睥睨姿态,面上却仍是笑意盈盈,略甩了甩浅紫色袖袍,长裙曳地,碎发拂动,款款而来,步步莲华。
并不急着叫起,将四人一并打量了,再看了看站在一旁木然无措的左安仁,才懒懒叫一声“起吧”。
青青坐于正位,见左安仁仍直直愣着,便笑道:“站着做什么?都坐下。”
待左安仁入座,青青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还真怕我吃了她们不成?”
左安仁忙摆手说:“不不,先前是我说错话,这会子给你赔不是了,公主大人不计小人过,就别再与我计较了。”
这一来二去的,四人皆瞧见左安仁与青青耳鬓厮磨,好不亲昵。有人讪讪不悦,有人不露声色,但更有人双目含情,脉脉委屈。
青青记得她,白香,青青不喜欢她。
青青更凑近了,悄声道:“你莫不是怕我将气都撒在她们身上,心疼吧?”
左安仁朝她拱手道:“到底还是我的女人,还请公主高抬贵手。”
青青笑意更浓,挑眉,任性道:“不,偏要让你心疼。”
左安仁一急,便拉了青青的手,青青也不挣开他,转而对四位美人道:“见过面就行了,晚些时候本宫与驸马还有事儿呢,你们便先散了吧。”
左安仁自是松了口气,坐下四人却不见的有好脸色,一早问安,青青却连姓名都不曾问过,便将人打发离开,分明是半分脸面都不给。
白香更是一面退着步子,一面不忘含泪凝眸,似乎要随着她的离去,将左安仁的心勾走。
一男一女正忙着相顾无言,便有人上前横插一杠,棒打鸳鸯。
青青站到左安仁身前,冷冷睨着白香,一勾唇,挑衅地笑,白香不动神色地低下头去,缓缓离开。
青青回过头来,看满脸无奈的左安仁,愉悦道:“我子桑青青就爱做这损人不利己的事儿,你耐如何?”
左安仁只好摇头叹气,“世上总有能治你之人。”
青青笑:“拭目以待。”
青青想起了赵四扬,那憨人,不知又闯下什么货来。
往昔
往昔
【雪落,桃花依旧笑春风】
雁鸣,撕裂似的悲怆叫嚷,不知是谁破碎的心,拼凑了雁的魂。
冬初,满目萧索,冷风肆虐,梅花已抽初蕊,独傲枝头,细心品,偶得暗香浮动。
一片肃穆颓败,西风凋敝。
极目远望,窥见一袭红火跳跃林中,翻动的猩红大氅,似乎要将飘忽而下的叶一瞬燃尽,未察觉,便已升起茂盛火焰,一簇簇灼灼飞舞,艳得教人睁不开眼——再等等,便等到近处,这燎原似的火势,原是一身烈烈红衣,那绯色的光,缘自她微微上翘的唇角。
朝阳的心醉了,拉扯着锦绣霞光,恍惚如梦,一头醉倒在这一汪潋滟的红里。
脚下枯枝败叶被碾得咯吱叫嚷,所有的痛苦都将终结,她们将死在这样凛冽的冬日里。
萍儿说:“司礼监的小太监说,九月里给事中欧阳德荣弹劾赵大人,道他疏懒怠工,贪得无厌,圣上便将他贬做正七品忠靖校尉,驻湖州。现下赵大人已往湖州去了。”
青青觉着好笑,若赵四扬再不知收敛,下回,兴许就是不入流了。“知道了。”
十一月末,寒风刺骨。
一行人,匆匆走过左府弯曲小径。
青青在月牙门洞前停住了脚步,是那男人倚门而立,在青石铺就的小道上,投下浅灰色的影。
青青下意识地拢了拢鬓发,不经意间注目打量,萧瑟寒风中,他一身雨过天青色窄袖劲装,仅仅一只玉簪束发,自有几缕放浪不羁,从鬓间落下,随风拂动,飞扬过面容流畅轮廓,更点亮了眼下肃杀秋色。
他是天上翱翔的雄鹰,永不坠落。
青青微笑颔首,却不上前——她等他放下骄傲,向她见礼。
左安仁站直身子,瞧着几步外一脸倨傲的女人,这样不屈而桀骜的眼神,永不服输的傲骨,倒是他们子桑家的通病。
他只拱手道:“公主要出府?”
青青对他的敷衍作为,略有不满,只含糊答道:“正要进宫去。”
左安良忽而一笑,落拓不羁,“公主可否捎带左某入宫?”
青青眸中一闪,随即说道:“二哥乃朝中三品大员,想入宫,进去便是了,又何苦来折煞我。”
左安良不疾不徐,对答道:“左某独想去那西宫偏僻处,还需劳烦公主引路。”
青青面色一沉,冷冷道:“秽乱宫廷、意图行刺,这样的罪名,本宫一个也担不起。”
左安良一俯身,沉声道:“绝不给公主招惹麻烦。”
青青冷笑,讥讽道:“本宫不去惹麻烦,麻烦倒想着扯上本宫。时辰也不早了,就此别过,二哥回去好生歇着吧。”
正欲拂袖而去,边听左安良道:“敢问公主,三弟为何惧于公主,又是何事不能推罪圣上?”
青青身子一震,咬牙,回头对上左安良含笑眼眸,只得平抑了怒气,笑道:“二哥这又是说的什么?好生奇怪。”
左安良上前一步,腰上玉佩猛地跳高,又回落下去,寂然无言。
“府里人多口杂,虽不比宫里风声鹤唳,公主也该多加留意才是。”
青青理不清左安良意图,只好一笔带过,“多谢二哥提点,是该整顿整顿。那二哥进宫欲见何人?”
左安良已躬身请青青先行,口中随意答道:“故人尔。”
青青触到厚重的伤愁,即刻收手,不再多言。
然而左安良兴致未减,二人一并走着,他于身后发问:“在下心中一直存疑,冒昧一问,满朝俊杰,公主为何择三弟下嫁?”
青青道:“怎么?二哥觉着驸马不够好?”
左安良道:“安仁的性子,公主大约也是知道的,又何必绕弯子?”
青青道:“我答你一问也并无不可,但来而不往非礼也,也请二哥答我一问,可好?”
左安良倏然紧张起来,怕她触到禁忌,却又拉不下脸来回绝,只好应承。
青青便说:“本宫要嫁之人,必然家事显赫,年龄相当,且必须是长子嫡孙,朝中有两人可选,一为程家长孙程皓然,二为左丞相唯一嫡子左安仁。这两人间,常人看来,必是程皓然略胜一筹,但他乃将门虎子,霸道倨傲,程家又是六百年间不离官场的世家大户,自然家规森严,顽固死板,恐怕一进门,便被□得呜呼哀哉,可还由得我再次与二哥说话?在程家,说不定是要拉去浸猪笼的。”
左安良忍不住“噗嗤”一笑,半晌,才收敛了笑意道:“程家也不尽然如此。”
青青却正色道:“可是现下我已有些后悔。”
左安良问:“为何?”
青青道:“早知道安仁有这样一个絮叨多事的哥哥,我宁愿去守程家三百条家规。”
左安良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只得默默往府门走。
青青又道:“该我问了。”
左安良道:“公主请。”
青青便也不客气,脱口问道:“大哥二哥与驸马的名是照什么拟的?”
左安良松下一口气,缓言道:“乃依‘忠良仁德’四字。”
青青挑眉,轻哼:“是么?这名字可不照实。且,良字最虚,名不副实。”
未等左安良反应,青青便已上了轿,左安良亦无奈,跨马随队伍进宫。
入得睽熙宫,左安良便已没了踪影,青青也不理会,径直往坤宁宫去,与陈皇后絮叨一番,也未见横逸身影,心想他大约是存心躲着她,便也放下心来,现下光景,相见不如不见。
青青有时觉得,自己下贱得出奇,佛堂那夜,她竟怀揣着几分期许,她本该宁死不屈,反抗到底,他给她的伤痛与屈辱,她本该铭记一生,痛恨一生,事后以头撞柱,以死明志,或是大闹皇廷,鱼死网破,可她忍下来,咬牙忍下来,还无时无刻不在惦念那一夜狂乱心绪,磅礴□。
她闹不清楚,有时甚至想要给自己一记耳光,她原来如此下贱,下贱到期许他的狂暴与折磨。
未几,宫外吵闹,季嬷嬷进来通报,是废太子宫里的福公公前来,求着要见公主一面。
青青即刻起身,急匆匆要往外走,蓦地被陈皇后拉住,见她冷冽面容,青青缓了缓燥热心绪,温言道:“母后,儿臣去去就来。”
陈皇后道:“哀家不拦你,拦也拦不住。但你需记住,若是废太子那惹出事端,哀家绝不帮你半分。”
青青垂目,低头,屈膝,恭恭敬敬地行礼,“儿臣明白了。”
青青走出去,宫外日光澎湃,明晃晃地刺人的眼。
福公公忙不迭上前来,两人边走便说:“三爷又犯病了,喊着太子妃的名讳,哭着闹着要将身上的肉绞了还她。”
青青的心被这几个字揉着,捏着,既酸且疼,她的脚步越来越快,心中的恐惧也愈发肆意。
宛之,左宛之,当真厉害,连死都不让人安生。
青青恨她,恨得咬牙切齿,这凉薄女人,竟在承贤被废后自裁,留得他孤身一人,面对世间种种凄苦。
世间也就承贤一人,痴傻如斯,竟为了这样背信弃义的女人疯癫痴狂。
进了废太子宫,青青深吸一口气,奋力将门推开,却见到教人瞠目结舌的一幕。
血,蜿蜒曲折,从承贤浅黄得近乎米白的衣袍作画,一笔勾勒,婉转多情,娇羞着,怯弱着,绵延到左安良袖口。
那天青色的缎子上盛开一朵富贵牡丹,炫目的红,落花满地,一簇一簇,尽坠在左安良手上。
一笔颤,左安良手背上一纵沟壑,突突冒血,是外翻着粉红色皮肉的山谷,全由承贤手中的剪子一笔造就。
左安良抓着承贤手腕,教他不得伤到自己,而承贤已入魔障,泪眼迷离,不住地凄厉叫嚷:“宛之,宛之,你别再动了,我将我的命还你,我将我的肉还你,我将以血洗罪。”
左安良不放他,他便对着空落落的墙角唤:“阿良,宛之要将三儿绞死,你快去救救三儿,去啊,去啊!”
左安良已然红了眼,一把抢下剪子,抓着承贤双肩,大吼道:“莫怕,我已将三儿救下。”
承贤静了静,片刻又挣扎起来,“阿良你出去,你是祸根,是你害我,你害我!”
左安良忽而笑了,像是天空凄厉的雁鸣,绵长哀婉,仿佛要钻进人心里,教你与他一同感受,这撕心裂肺的痛,永不弥合的伤。
他说:“承贤,怎不说是你误我,教我疼,教我难过,教我生不如死。”
青青提了裙角,关上门,缓步退了出去,又叫来废太子宫所有宫娥太监,冷冷吩咐:“现下统统呆在院子里,凡有胆敢靠近寝室的,一律杖毙!”
青青未曾察觉,她连声音都在颤抖。
血债
血债
【黄堂春游韵潇洒,身骑五花马 】
雪,缓缓散开,落地无声。
隆庆七年冬,天寒地冻,草木枯败。
他是山西驻军中一名小小百夫长,在岁末严冬时,披一身三十斤重的冰冷铠甲,守着边防重镇——大同。
今年的冬天这样漫长,漫长到酝酿出来年开春蒙古铁骑的铮铮响动。
所有人都在被迫等待,这一个冬天过后,牛羊冻死,饥鹰饿虎似的蒙古人挥舞着弯刀,为边境小镇,带来一场又一场血腥屠戮。
手中持着长枪,腰间挂着短剑,呼吸间都是白蒙蒙的一片,将心肺都冻出冰凌。
他叫左安良,他的父亲是朝中首辅,他在荒凉边境,做一名小小士兵,他生得一副好相貌,不似三弟细白皮囊,他有一张线条利落的脸,英武粗犷,他的身体里留着蒙古人的血。
他几乎已将左安良三个字丢弃,在大同,他们大都唤他阿良。
胡二虎摇晃着粗短的身子,抬高手,一掌拍在他肩上,操着一口浓重的山西口音说:“阿良,饿带你耍去!”
那时,一日美好,莫过于巡防后,躲在低矮简陋的营房里,喝上一口火烧火烧的烈酒。
春,万物伊始,蒙古人终究是来了。
这年,他未及弱冠。
哭喊声,厮杀声,马蹄声,咆哮声,战鼓声……
战场,不,是屠杀地,他一生都不会忘记,马叔齐肩而断的手臂还拽着他的铠甲,随同他的恐惧与悲鸣,一上一下地绕圈子。
大同失守,蒙古人的铁骑踏过边城,屠城,放火,淫□女,烧杀抢掠。
他侥幸逃脱,回撤怀仁。
大同——大政与鞑靼的第一道防线就此毁灭,怀仁、山阴、应县自是不在话下。
他提了校尉,依旧茫然,只想着,死便死了吧,没甚了了。
可是,他在校场上见到他,一身戎装,寒光猎猎,却是细致眉眼,清俊容颜。
他说,他要与所有将士同生共死。
五六年未见了,承贤。
阿良笑,他还是与儿时一般,空有一身意气。
隆庆八年三月,太子代父出征。
太子来了,打不过还是打不过。
这个帝国,腐朽太久,除非天地倒置,莫得延续。
承贤受了伤,肩上帮着绷带,露出结实匀称的身体,细白柔滑的皮肤。他召他来帐中,咧开嘴,傻呼呼的笑:“阿良,不会不记得我了吧!”
承贤下颌还有血渍未尽,点缀着白皙皮囊,道不明的暗昧情愫。
左安良一拱手,恭敬道:“末将不敢。”
动作太大,伤口扯动,他疼得龇牙,却仍嬉笑道:“咱们打小一块玩,一起读书,一起练武,我虽是太子,但却什么都及不上你。”
“末将惶恐。”
昏黄的光,晕开他唇角浅笑,
阿良嗅到桃李芬芳,清甜甘冽。
大战,大败,他从死人堆里将承贤背出来。
他奄奄一息,低声说:“阿良,你救我性命。”
阿良,阿良背上一道鲜血淋淋的伤,他看不到,顾不了。
他已完满。
战不能战,便只得和谈,拖延时间,等待救援。
二十万禁军从各地调来,解山西之困。
承贤笑着说:“阿良,救命之恩,教我如何报答?”
他升了副将,这样快,半年间,从百夫长到虎贲营副将,旁人久而不得,他的心却悬起来。他说:“末将斗胆,愿调往京都,侍奉太子左右。”
他舍不下,承贤承贤,像迷惑人心的妖,只需往他眼前一站,他便已然目眩神迷。
承贤的妻,是阿良的妹妹,她叫宛之,娴静温婉,每每娇羞地,轻声唤他:“二哥。”
他随同太子大驾,游幸繁山温泉。他眼见着他们戒牒情深,恩爱和睦。
隆庆八年秋末,宛之诞下麟儿,名唤繁锦,依着孩子父亲的排行,小名便为三儿。
有时,承贤抱着孩子,在他眼前,乐呵呵地傻笑。
阿良也笑起来,他在远方看着承贤快乐,渐渐觉得满足。
繁山行宫,深夜走水。
他慌了,承贤还在深睡。
人人都以为他疯了,烈火狂舞,安和殿眼看便要坍塌。左安良浇湿了衣衫,独自一人冲入火场。
他不要命了,他已爱到疯癫,他只愿用他卑微性命换承贤无恙。
仿佛回到一年前,残肢满地的沙场,阿良将承贤背出来,孤寂的背影,踽踽独行,他救了两条命,阿良的,承贤的。
他替承贤挡了落下来的横梁,半边身子烧伤,走出火场便倒地不起。
承贤守着阿良,焦躁不安,却手足无措,他第一次如此厌恶自己。
他害怕,这无端汹涌的情潮。
他念着:“阿良,阿良,你要醒来,待你醒来,我将性命还你就是。”
他被缚在透明蚕茧中,看着阿良苍茫无措,却只得默默看着,他乱了,心惊,胆怯,畏缩,却逃不开。
桃花开了又落,盛极则衰,万物循环,谁也躲不过的命理。
桃花坠在窗棱上,风拂来,将有几分颓败色彩的花带进内堂。
阿良醒来,瞧见清减的承贤,努力地笑,他嘶哑着嗓子,笑出一段悲戚,他只是说:“你没事啊。”
那就好,那就好。
长久的沉默,他已支撑不起,合上眼,沉沉睡去。
独留承贤对着梦中的阿良说:“等你养好了身子,我们便回去。”
那一个漫长的春天,永不凋零的桃花,漫天飞舞的柳絮,妙笔丹青,细细描绘,一桩缱绻缠绵,一处情好难分。
他们做许多事,附庸风雅,谈古论今,激昂文字,高谈雄辩,同怀赤子之心,他们互引知己,击掌为名,有生之年,要以江山社稷为任,内清吏治,外驱蛮夷,还苍生一个升平安逸。
他们论过的诗词,谈过的策论,奏过的曲调,辩过的学派。深深刻在左安良心中,至今明晰。
微醺的夜,满室酒香。
但左安良知道,他没醉,承贤也没醉。
他们滚做一团,在春榻上,承贤抚着他凉薄的唇,他张开嘴,伸出舌头,含着承贤纤长的手指,一下一下,细细地舔着。
承贤的身体展开来,四肢百骸都熨帖着,他迷离着眼看他的唇,终于收了手,缓缓吻上去。
疯了,乱了,桃花落满地,碎裂碎裂,融进厚重泥土,再不相见。
纵我一生,只疯癫这一回。
他们将夙世的仇怨都宣泄在遮羞的布帛上,“嗤”、“嗤”,裂帛声,酣畅淋漓。
左安良脊椎右方的皮肤已再回不到原样,新生的肌肤,丑陋地咧着粉色牙龈,嚣张大笑。还有一道刀伤,纵横而去,狰狞可怖。
承贤轻轻吻上去,一寸一寸,暖着他,暖着他的伤,他的心,他的所有所有。
左安良被阵阵发痒,他唇上的温度,熏得他浑身酥麻。
他低哑着嗓音,沉沉道:“来,你来。”
承贤压着他的背,双手绕到他身前,揉着他,捏着他,令他苦,令他沉沦。
“我不想你再受伤。”
他只说:“你来,不怕。”
他低声诉说:“阿良,阿良。”
他侵入,他痛苦。
不,阿良,痛苦着承贤的快乐,心中如有甘泉潺潺流过,宁静婉转。
来,在我的身体里沉沦,直到天涯,直到末日,抵死缠绵。
承贤伸手去握住阿良滚烫的□,他一声低吼,喘息不定。
他们的身体连在一处,他们的呼吸一并急促,他们的起伏共同且快速,他们像从不曾分开的双生儿,今日终于不离不弃。
浊白的□混杂在一起,汗水黏腻,承贤潮红的面色是一颗诱惑的果,他吻过去,狠狠地,带着决绝的意味。
承贤伏在左安良背上,低声说:“从前,我总觉得丢了一件极其要紧的东西,却又记不起究竟是何物。原来,是丢了你,幸而,总算让我找着了。”
左安良身下有血,他半眯着眼,默默不语。
他已得救赎,就此完满。
闭上眼,但愿黎明永不到来。
承贤回到京都,左安良外调蓟州副总兵。
十里长亭,承贤为他送行,萧瑟秋风中,无言对饮。
翻身上马,有风盈袖,他狠心扬鞭,策马而去。
他不能,那是他妹夫,他不能伤了宛之。
一夕欢愉,一生足矣。
承贤立在风中,久久不去。他清瘦的背脊,孤独而坚毅。
宛之还是知晓了。她如往常一般,静静坐在小凳上,手边是在摇篮中酣睡的三儿,瞧见他进来,她仍是不动声色,一下一下推着摇篮。
“二哥走了?”宛之仍旧含笑看着三儿,声音极低,仿佛不是在同他说话。
承贤任福公公将外袍解了,换上件面料轻薄的,心上微微一颤,含糊应道:“嗯。”
宛之突然抓住摇篮,令它不再动弹,悄声吩咐了:“都下去吧,我与太子有话要说。”
宫娥太监都退了出去,门亦合上,屋子里太静,静的连呼吸都清晰。
宛之笑,飘渺如云,“繁山行宫如何?”
承贤端了茶,心不在焉,“不错。”
她伸手去逗孩子的脸,轻声说:“我二哥呢?他如何?”
承贤道:“那自然也是好的。”
宛之抬起头,看着承贤,温婉一笑,话语却是寒森森的冷,“是么?好到床上去了?我怎不知道,自家哥哥原来竟是捡着床便往上爬的娈童!”
承贤怒极,摔了茶盏,“胡说八道!又是哪个奴才在这嚼舌根呢,今天非办了他不可!”
宛之不过扬起眼角,睨着气急败坏的男人,缓缓道:“太子身边的人,跟着去繁山行宫的人,总不该是胡沁吧?”
她将目光转向已被吓醒的三儿,低声自语,“原来你喜欢男人,原来你喜欢我二哥,那我算什么呢?三儿,你又算什么呢?”
“你是我妻,我自会一辈子对你好,你又计较这么多做什么?”
宛之的手已拢上三儿脖颈,她仿佛沉醉在梦中,兀自絮叨:“是呀,我计较这样多做什么?可我还记得,隆庆四年,十里红妆,我坐着十六人的大轿,从正阳门抬进东宫,你掀我的盖头,拉着我的手说,从今后,白首不相离,怎地变得这样快呢?”
她的手,掐着三儿的脖子,越收越禁,她哄着孩子,轻声说:“你走吧,走吧,乖,别哭,一会就好了,一会就好……”
承贤终于察觉,边喊着来人来人,冲上前去一把拉开宛之,甩手一记响亮耳光,“你疯啦!你这恶妇,竟要掐死自己的孩儿!”
宛之却只是笑,细细挽上被承贤打散的发鬓,无声地笑,笑得他心中发寒,只听她默默念着:“我的孩儿?我哪里来的孩儿,我的丈夫喜欢男人,喜欢我亲二哥,奇Qīsūu.сom书我从何处得来的孩儿?三儿,将来你兴许还要管二舅舅叫娘亲呢!”
奶娘进来将三儿抱走,宛之仍旧静静地站着,仿佛已然出离了尘世,无声无息,她已然死去,在他与他澎湃无羁的爱恋中。
宛之说:“我爱了你那么多年,那么多年,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宛之将承贤与左安良私交,及于繁山行宫所谈愤愤之言,全然记下,透露给言官。
一封折,惊天地,太子结交外将,意图谋反。
父皇将折子甩在他面前,面无表情地说:“当年你与良嫔厮混,朕只当你年纪小不懂事,并不计较,此番竟酿出大祸,你教朕如何?”
他倏地跪下,“儿臣死罪。”
第一个念头竟是,他无非是丢了太子位而阿良,这封折子会要了阿良的命。
阿良,就当我还你救命之恩。
他俯首认罪,将所有罪责包揽,只道此事与左安良并无关联,他私下联系之人乃左安良手下副将,左安良从不知晓。
又与左丞相联系,买通了审案御史,左安良不过连降三级,保得一条性命。
皇帝下诏,废太子。
是夜,他望着宛之安然面容,不禁问:“你满意了么?”
这一次,他见到宛之的泪,她碎了心,拼尽了全力,不过见证他们愈发悲壮的爱。
宛之摇头:“不,哪里够。”
他有些晕,身体无力,软软载倒在地毡上。
宛之锁了门,抽出剪刀来,他想喊,却没有力气,只得看着她,猩红着眼,步向死亡。
宛之说:“我爱你,我的血里流的是你。”她展开剪子,比了比手腕,一刀划下,血似落花,一朵朵坠下,染红了素衣白裙。
他的眼泪涌出来,呜咽着,费劲气力却毫无用处。
宛之笑:“我爱你,我的肉里藏的是你。”她朝胸口刺下,拧转,活生生剜出一块鲜肉,啪嗒一声,她往他脸上砸,瞧着他俊俏的脸,被她的血染红。
宛之已觉不出疼痛,她的心,早已被他碾作齑粉,落入尘埃,任人践踏。
“我爱你,我的命里爱的是你!可我诅咒你,诅咒你永远爱而不得,诅咒你永远活在痛苦之中,不得解脱!”
她合紧了剪子,往喉头□,她纤长的颈项破裂,血似泉眼,喷薄而出,恣意流淌。她的气管、肌肉、血管顺着巨大的口子展露出来,她一身是血,她还在看着他,一双眼,瞪得像铜陵。
她看着他,看着他,死死看着他,至死不休。
他醒来,瞧见满脸胡渣的阿良,他推开他,哭着喊道:“我错了,我错了,我害死了她,我将我的命还她,我还命给她!”
阿良眼圈微红,沉沉道:“错了吗?我不过是爱你罢了,她容得下太子府里的女人,为何又刚烈如斯。我不过是偷偷爱你罢了,偷偷的,见不得光,连个可说的人都没有。”
承贤流着泪,浑身发抖,“你走,你走,莫再来祸害我!”
他变了,阿良不再是阿良,他早已费尽了一生温柔。
承贤亦然,他藏在冰冷角落,时时受梦靥折磨,时时疑问,究竟错在哪里。
夜谈
夜谈
【春日游,桃花红近竹林边】
左安良出现时,青青已在院子里坐了小半个时辰,暖阳照在身上,说不出的舒服熨帖,身子便也懒下来,软软的,昏昏欲睡。
他手背上的伤已不再流血,但一身染血的青衣还是亮得晃眼,此刻竟冲青青没心没肺地笑起来,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好,好一个天生戏子。
青青起身,挥退众人,又对福公公道:“公公去寻见三哥不常穿的衣衫来,伺候左大人换上,再吩咐几个嘴巴严实的,进去服侍。”
左安良上前来,笑笑说:“公主不问是怎地回事?”
青青面容平静,只淡淡陈述:“左大人将衣裳换一换,洗净了血迹再出宫吧,我这就先回了。”
却不想,左安仁含笑面容陡然转了阴沉,一句也不答,转身便走了。
青青揉了揉额角,扶着萍儿的手,几乎是累极,又几分摇摇欲坠之感。
不要问,不要想,她只需做好自己的本分便是,天道循环,各安天命。
“回去吧,闹了一早上,让府里给准备些精致的点心,午膳就算了。”
青青回到丞相府,左安仁自然是与白香腻在一处,至于他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青青自然也是知道的——现下她实在闲着无聊,便唤了耳目,令他们一一说给她听,那柔情蜜意,倒让她腻个半死。
待那几人下去了,青青便对萍儿道:“我已向母后那讨了五六个手脚伶俐的丫鬟,屋里这几个,便都打发到那四个女人屋子里,就说是本宫体恤她们侍奉驸马十分辛苦,多几个帮手也是好的,顺便敲打敲打,让她们都警惕些,别老让白香占尽风头。”
末了又眨眨眼,促狭道:“不如给她们挑挑事儿?”
萍儿这才抬头,低声道:“奴婢以为,家和万事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青青道:“我也不过是说说而已。”
萍儿略想了想,又说:“不过,依奴婢看,那白香确实不是好想与的,他日,也不知会给殿下惹出些什么腌脏事儿。”
青青就着炭盆坐下,漆黑瞳仁映着劈啪上窜的猩红炭火,倒透出森森的冷意,“她若聪明便不会来惹我,她乃罪臣之女,左安仁这段日子不是忙着要帮她脱了奴籍么?便教她一辈子翻不了身就是。”
萍儿替青青捶着腿,狐疑道:“那驸马那边儿?”
青青撇撇嘴,不屑道:“他敢跟我对着干,那便是有人在我眼皮子底下挑事儿,你说,公主吃醋,杖毙一个贱籍小妾,难道还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萍儿自是低下头,应承说:“奴婢知道了。”
青青懒得很,往逍遥椅上一倒,便闭上眼养神,屋里静了静,嘉宝从侧门挑帘子,轻手轻脚地进来,见青青睡了,便默默站到一旁。
她本是宫里人,陪嫁到了左府,是伺候惯了青青的。
恰时,青青眯起眼,望着不远处紫金杉木小柜说:“白香那的丫鬟走了?”
嘉宝点点头,“是。”
青青赞许道:“不错,隔三差五的邀她来这坐一坐,也让她家主子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青青有些倦了,便示意嘉宝来揉两侧太阳穴,“这会子,白香总该收敛些,也不会有那些个失了宠的来这诉苦了,可真是麻烦。”
早晨的光景还清晰地映在脑海中,左安良的血,承贤的疯癫,承贤在信中说,他这一生只信得过一个人,那便是左安良,故此,托付左安良在左府照拂她,算是代为兄赎罪。
暖融融的时光,一摇一晃,就这样睡去,但愿无梦惊扰。
醒来时已是夜里了,往上拉了拉羊绒毯子,正想再小眯一会,就见寒烟进来了,压低了声音对守在一旁的萍儿说:“二少爷请殿下过去小聚,你看?”
萍儿低声道:“这是哪里来的事儿?就丝毫不知道避嫌么?真实越发放荡无礼,你便去回了他,说殿下小憩,现仍未醒。”
寒烟点点头,这便要去了,却听得青青懒懒道:“等等,我去。”
萍儿急了,张口便道:“殿下,这于理不合!”
青青却是叫寒烟去同外头的人说,她一会便到。
待屋中只剩主仆二人,便起了身,对萍儿道:“今早在宫里那一出你也是瞧见了的,我虽不想掺和,但若不去,更不知左安良会闹出什么事情。到底,说明白了也好。”
换下衣服,披了件白色貂皮领子大氅,对镜子左右摆弄一番,到底精神些,又道:“屋子里留下南珍嬷嬷就成,其余丫鬟侍婢都随我一同去。灯点亮些,步子迈钟点,闹得他们全知道才好。”
夜里,冷风凉的透骨,青青揣着红铜手炉仍是瑟缩地走在长廊上,不由得暗骂左安良平白多事,还偏挑着数九寒冬冷月夜,好不折腾。
进了北苑,先叫人通传一声,那随同来的仆役却道:“二少爷吩咐了,公主来了只管进去便是,不必通传。”
青青颔首,再往前走一段便到了花厅,嘉宝上前敲门,半晌,却不见有人来开,青青皱眉,令人推开就是。
门方大敞,便有浓厚酒味扑面而来,青青不由得捂住鼻子,半晌,方看清了,地上一横竖躺着三四个酒坛子,桌上还有一坛,掀了红缨封泥,正被左安良抓在手里,往桌上青瓷莲花盏里倒酒。
这人,大约是醉懵了,门外站了一溜人,个个目瞪口呆,他竟觉不出半分,仍旧一杯一杯下肚,远远瞧着,跟喝水似的。
青青拾了帕子掩住口鼻,又吩咐道:“门全开着,你们都去院子里候着,没我的吩咐,谁都不许靠近,萍儿随我一同进去。”
因门开着,屋子里冷嗖嗖的,青青不解衣袍,只站在桌旁,静静看着烂醉如泥的左安良,“说吧,二哥找我所为何事?”
左安良仰头看着青青,半晌,却又突然呵呵傻笑起来,且没个停,笑得人心里发毛,怕他疯了傻了,下一刻双目狰狞,猛地冲上前来掐死她也说不定。
青青不禁后退一步,心里想着,他若再笑下去,我立马便走。
而左安良却从笑容可掬转为满脸暴戾,突然吼道:“不屑?连问一问都觉得不屑是吧?”
青青走几步,在他对面落座,四顾小厅后,方心不在焉地说:“茶盏盛酒,二哥倒是别具新意。”
左安良又突然得意起来,“你不想知道,我就偏要说与你听。”
说便说吧,不就是一段风流轶事,既然来了,便就是要听的。又看了看立于一旁的萍儿,青青道:“你先下去吧,也站远些,有些事情,不听为妙。”
见萍儿走远了,左安良又憨憨笑道:“怎么,讽刺我?”
青青掀了掀眼皮,不耐道:“跟本宫说话,你还是守点礼节得好。”
“怎么?你要治我的罪?”
青青道:“岂敢岂敢,你不是有我三哥撑腰么?能怕我?”
左安良随即沉下脸来,一锤桌子,几乎是狠狠骂道:“你们皇家就这样冷淡薄情?他为你处处思虑,而你呢?就这么不屑一顾?”
青青冷然,答他:“我只知道隆庆六年他曾伸手要将我掐死,如今又来装什么好人?”
左安良霎时惊住,气势也弱下来,但仍反驳道:“你就这样不记他的好,专记着他的错处?”
青青道:“是,我心眼小的很,恨不得找个机会弄死他报仇。”
左安良眯起眼,眸中突发肃杀之气,摔了盛酒的茶盏,怒道:“你要杀他?你信不信我敢现下就结果了你。”
青青勾唇,讥讽笑道:“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护着他?若说道生气,也是我三嫂从九泉之下爬上来找我,而你,这吵吵嚷嚷的算什么?”
半晌无言,左安良已失了神色,口中呐呐道:“是了,我算什么,我算什么呢?”
不经意间一瞥,他竟有泪涌出,片刻又消散了,青青心中不禁有几分懊悔,何必对他如此刻薄,这般刺激,想必他心中是极不好过的,但她心中有千种思绪,万般无奈,不知从何说起,只是见了左安良这般要死要活的样子,便有心火上窜,忍不住要教他难过,谁让他素来就与她作对。
今日受此奚落,该。
夜风狂乱,忽忽地刮进来,青青冷得抱紧了红铜手炉,心里又将左安良横来竖往地骂了一通,恰时,他却似坠进了飘然化雾的往事,许久,才怔忪着絮叨地说开了。
月明星稀,青青可以穿过敞开的门瞧见遥远苍穹一轮弯月妩媚婀娜,落下似水光亮。
她有些奇怪,听完这样一个故事,居然可以平静地,安然地赏月观天。
左安良抱着酒坛子趴在桌上,像是睡了。
很静,将青青的声音衬得清晰明了。“这就完了?”
“不然呢?还能怎样?”
青青拢了拢大氅,笑问:“怎不说你娶二嫂的事情?”
左安良被她问得无言,只得以手掩面,哽咽道:“我没有办法,既是她偏要嫁我,我也顾不上她了。”
青青笑了笑,温婉娴静,一如当年的宛之,她就是这样笑着,质问承贤与左安良的风流事,青青觉得,她与宛之其实骨子里相似,但青青不会去毁了承贤,毁了他,便也毁了自己,她会害死左安良,令承贤一辈子活在痛苦里,尔后照顾好三儿,将来承贤荣登大宝,三儿就是太子,她便是一国之母,若还不解恨,便毒死承贤,他日三儿继位,她便又是皇太后,岂不风光?
人,何必与命争。他不爱我,我又何苦爱他。
青青道:“你瞧,你毁了两个女人,一个是你妻子,一个是你妹妹,这两人本该都是你最疼惜之人。可如今,一个心灰意冷,一个已不在人世。说到底,你足够自私。”
不想,左安良却突然抽噎起来,在她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是,我该以死谢罪。”
青青见不得他如此,便又转了话题,问:“二哥毕竟是外将,不日便要返回辽东驻地,还是莫要贪杯,以免因酒误事。”
左安良已收了眼泪,俊俏脸庞被糟蹋的一塌糊涂,青青不禁叹息,到底是不爱惜自己个的人,又如何懂得爱惜旁人。
“有些事情,既已无望,不如投身报国,兴许改明儿为国捐躯也全了丞相爷家的名声,不似现下,糟蹋自己,也糟蹋物件。三哥说央你对我多多照拂,但你不过是小小校尉,兴许三哥在看来,你是不世出之名将,但至少现下,我不信。”
左安良道:“有些事情,你不明白,但或早或晚,总有一个人会教你懂得,至于其他,我自会返回辽东驻地,他日定要封王拜相,才不负他如此赏识。”
青青皱眉:“你这是在诅咒我?”
左安良道:“不,我是在祝福你。”
青青一声嗤笑,不置可否。
选妃
选妃
【小细娘,出,处处相随步步觑 】
年初,左安良便回了辽东驻地,走时青青并未相送,她躲在香闺里守着暖融融的屋子附庸风雅信笔成画,略略几笔,勾出一朵傲雪红梅,在莹白纸张上含着孤独中酝酿而出的傲骨,绚烂盛放。
青青喜爱这样的颜色,红的彻底,像一簇烟花,壮烈而美丽,酣畅淋漓。
转眼到了四月春暖,这日,青青赶早,往坤宁宫去。远远便听见里头莺声燕语,娇笑如铃,原是陈皇后将京城有名的管家小姐照进宫来说话,但大家心知肚明,都是为了太子选妃一事。
方进门,青青向陈皇后见礼,继而是座上各家小姐起身齐齐行礼,放眼看去,七八美人,环佩叮当,乌发蝉鬓,云髻雾鬟,环肥燕瘦,各领千秋,这时下,倒有几分乱花渐欲迷人眼的意味。
青青在陈皇后左侧落座,又对斜对面紫衣小姑娘说:“映冬妹妹也来了。”
左映冬起身一福,娇笑道:“早上出门太早,怕扰了哥哥嫂嫂,便自己先进宫了,嫂嫂莫怪。”
这一声“嫂嫂”喊得尤其甜腻,唇角梨涡浅笑,眉梢娇憨无邪,这样的女孩子天生就是要让人宠着的。
青青也打趣着说:“我倒是想怪罪,可是不敢哪,若是不小心惹着了映冬妹妹,不止驸马得跟我闹,怕是我那弟弟也不会饶我。”
映冬手里绞着帕子,往青青嗔怪一瞥,赌气道:“嫂嫂取笑我,回头我就跟三哥说去。”
一时间,众人皆笑,青青不罢休,继续逗她,“咦?怎么你就跟你三哥说呀,我还以为你一会得去横逸跟前告状呢!”
一旁陈国舅的女儿陈素兰与青青也是相熟的,便在一旁附和道:“瞧瞧,都耳根子都烧红了。”
映冬羞红了脸,嗔道:“坏嫂嫂,尽欺负我!”
“好了好了。”陈皇后掩着笑,搭着青青的手说,“别再逗她了,瞧她那小脸蛋,都快烧着了。”
青青倒是任性起来,赌气说:“这还没成您媳妇儿呢,就这么帮着她来挤兑我了?一会横逸来了还不知要怎么欺负我呢!”
陈皇后掐她一把,笑骂道:“瞧瞧你这小心眼的东西。谁说得过你呀。”女人们又是一阵银铃似的笑,陈皇后转而对一旁的季嬷嬷吩咐道:“去,把那镯子拿来。”又对青青道:“送你个难得的物件,免得你又说哀家不心疼你。”
青青煞是委屈,反驳道:“我不就是说说么,哪有您说得那么小心眼?”
“看来姐姐这点小性子可算是有目共睹啊!”低沉嗓音,靡靡绕耳,惹得众人侧目,原是横逸挑帘子进来,抖擞黛螺青广袖,白玉簪子束发,长身玉立,面目清朗,笑容和煦,好一个翩翩少年郎。
青青瞧着他唇角浅笑,恍如隔世——原来,这年岁,他已十六。
大半年未见,青青有些不自在,垂目自省,缄默无言。
陈皇后招呼横逸坐在身侧,横逸却任性起来,赖在青青身旁描绘出无辜样貌,轻声问:“姐姐可是还生横逸的气呢?见着我来了,却又不说话了。”
一旁伺候着的宫娥搬来把椅子,挨着青青身旁放下,横逸便也大落落坐下,更不顾场上多人,亲昵地拉了青青的手,不依不饶,“好姐姐,我这厢给你赔不是了,真不是故意不去看你,实在是课业太忙,先生不放人,对了,母后能给我作证!”
他越握越紧,手心湿热汗珠全然黏着她冰冷手背,面上仍是言笑晏晏的模样,私下里,却使了十足力道,仿佛要硬生生将她捏碎。
青青疼得皱眉,想抽开手,却被他按住,她来了脾气,当即恨不得给他两巴掌,他却突然松开了些,却仍抓得她逃脱不得。
青青不耐,冷笑道:“我哪里敢跟太子爷计较,可是不要命了?”
横逸见她满脸愠怒,越发得意起来,藏在袖下的手猫爪子似的,一下接一下挠着她柔软手心。
他想她,想得心头阵阵慌乱,料不定再见她会是何种情境,他便躲着她,躲着自己的罪过,彷徨,孤寂,耐不住要进门来看她一眼,可是,怎么够,漫漫琴弦,一发不可收拾。
陈皇后掩嘴笑道:“好了,青青,别跟你弟弟计较,他呀,就这嘴皮子厉害。”
“怎么会。”青青也笑起来,却是看着横逸说,“到底还是我亲弟弟,我怎么舍得?”
横逸不语,不着痕迹地松了青青的手。
季嬷嬷双手捧着锦盒上来,陈皇后道:“端去公主那。”顿了顿又对青青说:“打开来看看。”
青青还未反应过来,横逸就先动手,掀开锦盒,大半个身子斜过来凑在青青身前,细细看赏起锦盒里通体碧色的翡翠镯子,啧啧赞道:“可真是个好东西。”
听得陈皇后说:“这是蓝田翡翠,周身无一丝杂色,晶莹剔透,触手升温,能定神护体,驱邪避凶,哀家看着就觉得衬你,快带上试试,可莫要再说哀家偏心了。”
“谢母后赏。”青青依言想去碰那镯子,却被横逸抢先一步,还忙不迭招呼她说:“我来给姐姐带上。”
一双双眼睛看着,青青无奈只得伸出手去,横逸将她袖子稍稍往上拨,露出莹白皓腕,再取了镯子带上,他却不松手,握着她,柔若无骨,细细端详,方才抬眼,瞧着她,声线似水,出奇温柔,一双墨色眼眸,深邃无垠,映着她略带三分薄怒的脸,仿佛要渐渐将她含化了。
他看着她,说:“真好看。”
青青慌了神,如同坠入无底深渊,没有人来相救,只能眼睁睁看着,弥足深陷,濒临死亡,不得往生。
那一刻,横逸美得惊心动魄。
蜉蝣众生,青青却只看见横逸一个,他说话,他微笑,他以指节敲击着扶手的小动作,顷刻间,他仿佛又已远去,上一刻他眼中流泻的温柔情愫,几乎都成幻象。
人生似梦,梦如人生。
午膳过后,几个官家小姐便也散了,陈皇后挥退屋内服侍宫娥,轻啜一口甘鲜醇和的西湖龙井,缓缓开口道:“太子,这些个姑娘中,你可有中意的?”
这便是要定一定太子妃的人选了。
可横逸依旧装出一副小孩子心性,瞧着青青说:“我都光看姐姐去了,没瞧得清楚她们是什么模样。”
“少跟我这胡沁,是给你娶亲,你自己不拿主意,到时候不如意了,可别又来怨哀家!”
横逸笑嘻嘻地说:“母后莫气,我瞧着表妹还是不错的,有几分母后凤仪。”
闻言,陈皇后满意,颔首道:“素心那孩子,性子虽有些任性,但也是年纪小,再过个几年便好了。我瞧着,映冬和青岚也不错,你们看呢?”
横逸一时又认真起来,“我看着,程小姐更大气,映冬妹妹倒是可爱,素心妹妹呢,什么都好,就是性子烈,就怕到时候,我得让她欺负死。”
陈皇后这厢不悦了,啐道:“是了,这会子,随便个外人都比你从小玩到大的表妹强。”
“怎会,母后错怪儿臣了。”青青看着,横逸面上仍是玩笑模样,但眼中已起了厉色,此刻隐忍不发,大约是还不想与皇后撕破脸来。
又说:“上个月父皇才当着文武百官训斥舅舅,说是侵吞赈灾款项,私占田地无数,按理本该判个罢职流放,但看在母后的面子上,只削了爵位,如今母后要我娶陈家小姐,是将儿臣的前途置于儿戏吗?”
陈皇后怒极拍案,喝道:“你——你这是什么口气?”
横逸又转了笑脸,忙不迭赔不是,“儿臣一时胡言,儿臣该死,母后息怒。”
青青放下茶盏来,温和笑道:“母后何必与这混小子计较,要我说,素心妹妹的品行样貌都是极好的,这样的人物,打着灯笼还找不着,平白给了这不识好歹的东西,岂不是委屈了人家?我瞧着,程家长孙程皓然不还未成亲么?他与素心妹妹,家事人品都是相配的。”
无非是要给娘家人寻个好出路,既然攀不上皇亲,便嫁世家子,更何况程皓然是出了名的俊杰人才,嫁入程家那样的大户,亦不算吃亏。
陈皇后这才缓了缓,抚了抚额角,疲累道:“素心不成,那便剩下左家与程家两位姑娘最合适,青青你说如何?”
青青闻言一笑,要她来拿主意,那便是偏向左家了。横逸陡然紧张起来,静静瞧着她,心下却打算着该如何反驳,却听她轻声道:“母后不记得了,左家早已出过一位太子妃。”
横逸笑,好一招四两拨千斤。
陈皇后沉吟道:“确实不详。”
静默片刻,便听她吩咐道:“行了,那便是程家姑娘程青岚了,明日我便与圣上说。”又对横逸道,“你可如意?”
横逸这才像十五六的少年,傻乐着起身,朝陈皇后一拜道:“儿臣谢母后恩典。”
陈皇后扶着季嬷嬷起身,对二人说:“哀家也乏了,你们都下去吧,青青先回碧洗阁休息,别忙着回去,哀家看你这脸色可不好,晚膳便在宫里用,哀家吩咐他们做些你爱吃的。”
青青忙见礼,“谢母后。”
与横逸一同出门去,青青便准备往碧洗阁去,正想着如何甩脱他,一回头,他便已没了踪影。
也好,省的麻烦。
进了碧洗阁,青青便换上莲花纹连身云锦睡袍,天热,她便睡在春榻上,身上薄薄一层小毯,与外间只隔着一层红梅傲霜八面屏风,萍儿就在外头守着。
青青倒真是困倦,不知不觉意识便渐渐模糊起来,只觉得身后越来越热,仿佛是人,灼热的呼吸烧着她颈项,燃过她似真似假的梦境。
痒痛
痒痛
【暂借扶风帐,日暖钩帘荡】
暖风,紧贴,随同粘腻,少年的怀抱炽热,透过背脊上单薄丝缎,熨帖过她轻微颤抖的心。
他脱了外袍,从身后将她环抱,温柔纤长的手悄悄搁在她腰间,他的呼吸贴着她的耳,他的心这样平静,仿佛汹涌潮汐过后,一片蔚蓝宁静的海,展开平和广袤的身体,等待,等待一轮血色残阳,海风来,便扬起他的微笑,铺成胸怀,等待落日回归。
日升,又日落,她是长在他心中的一轮美好旭日,她的光华,她的温暖,一寸寸温暖他僵硬如尸的身体,她将离开,却又在黑夜来临时藏进他湛蓝深邃的眼眸。
注定在黑夜依偎,彼此拥抱,取暖,如是活下去。
她被大海吞噬,又化作一尾人鱼,海藻似的长发在暗涌中漂游弥散,柔白的身体,遮掩发尾下的饱满□,她摆动鱼尾,在他身体中游弋,激荡出层层水花,拍打在他心头,化作潮汐,起伏于心海。
他的心上一阵钝痛,他想念这样的时刻,抱着她柔软的身体,心中漂浮着不可抑止的疼痛,来自对失去的恐惧。
他这样抱着她,时光都盛开出五彩颜色,一朵一朵,从屋顶落下,坠在身旁。一切太过美好,美好得让人心生恐惧,仿佛下一刻就要分离,他害怕,越发抱紧了她。
青青终于睁开眼来,却只是静静看着屏风上倨傲红梅。
她曾以为,她是傲霜的梅,可以扬着下颌,倨傲且跋扈地看着所有人,可惜不是,这世上,终究造了一人来降你。她推不开他,她仰仗他,她贪恋人世浮华,惧怕贫寒落魄,做不来贞洁烈女,只得随同他,一道沦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