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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睽违》》 · 兜兜么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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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逸突然笑起来,手指钻进她衣服里,带着四月沾湿的雨露,流连在她肚脐周围,划出一道又一道的酥麻,顺着平滑小腹,滴溜溜爬进心里。

“姐姐总爱装出这副样子,永远觉得自己最清醒,永远站在高处看旁人挣扎于泥沼之中,即使是现在,也觉得是被人拖累,无力相抗,最终甘心受辱,末了暗夜里舔伤口,却忘了,姐姐自己也深陷泥泞,逃脱不得。”

青青被他凉薄的话语刺中,愤愤不可言,却见他撑起身子,静静看她,眼中华光流转,她缓过神来,原来已弥足深陷,伸手去推他,恨恨道:“出去,你想让母后发现么?”

衡逸觍颜,松了支撑上身的手,全然压在青青身上,嘴唇贴着她侧脸,却又天真无邪地笑,好奇问:“姐姐想让母后知道么?”

“萍儿还在外面!”

衡逸笑,捏住青青下颌,凑过去,轻咬她粉嫩的唇,“青青,你想我么?一定是想,想得心神不宁是不是?”

他低叹一声,顶开她的腿,下身在她柔软处厮磨,若有似无,偶然间撞在前端小核上,惹出她婉转绵长的呻吟,感受着她一点点湿润,一点一点,将身体打开。

她在等他,至少,身体如此。

衡逸捧着青青的脸,看着她,微笑说:“可我丝毫不曾想念你,青青,你已化作一根藤蔓,长在我心上,这一整颗心都教你缠得死死的,到处都是你落下的影,怎么办呢?怎么办呢青青?一起下地狱好不好?好不好?”

她被耳边小小鬼魅蛊惑,弃械后的凄迷叹息,隐晦成他心中一道绚烂欢喜的光。

他的手早已爬上她滑腻的乳@房,轻轻揉搓,抓挠出些许细碎哀婉的曲调。待到他最后一个字说尽,手中陡然发力,狠狠抓住她左@乳,便引得她一声惊惧的呼救。

“青青,青青……”他唤着她的名字,带着道不明的伤,低头亲吻她。

青青是溺水的鱼,再无力思考,只愿这一刻永恒沉沦,她要他,只要他。

闭上眼,她宁愿相信,他会永远守着她,爱着她,给她支撑,给她温暖。她不可抑制地,渴望着被爱,被呵护的滋味,她如此庸俗而又虚浮,只贪恋这一丝温暖,即使禁忌,即使不伦,即使是见不到冬天的夏虫,也要沉迷,沉迷于爱——一个女人自我营造的繁华梦境。

衡逸脱去她的衣衫,青青已化作一江春水,雾蒙蒙地一双眼,含泪看他,却似熔炉,将要溶了他的心,注灌出她的模样。

他抚弄她的身体,牙齿轻轻咬着她柔软甜腻的肌肤。一双手渐渐下滑,摩挲着她被撑开的大腿,继而又向上,去探那一片温暖湿润的沼泽。

青青一惊,下意识地要合上腿,又被他强行撑开,他的手指还在她身体里翻转搅动,撩拨出一场骇人的潮汐,冲击着她残存的意志,冲击着她心中自以为牢不可破的城池。

她抓着衡逸的手,纤细的腰肢不断扭动,仿佛是在配合他的动作,她一声声唤,凄迷苦楚,“衡逸,衡逸,别……别……”

“别松手,是不是?”他恶劣地笑,突然撤了手,扯落一身衣帛,拉住她的腿,盘上自己的腰,用力一挺@身,一头扎进她温暖平和的身体里,凶悍且粗暴地爱惜着她的身体。

青青一声惊呼,双手死死抓着被褥,却越发盘紧了他的腰。

青青被撞得不断往后蹭,她弓起身子,迎合他霸道而又稚气的闯入,她几乎可以看清他在她身体里进出的景象,他像一只狂怒中的兽,不顾一切地冲撞着她的身体,拍打出淫靡腐朽的声音,青青有些疼,却在这样的疼痛中寻到一缕似水的温柔。

她已说不出话来,口中叫嚷着勾人的音节,浑身都烧起来,她心中有一道无法填补的伤,一纵无底的沟壑,一条无岸的深渊,却在体外徐徐展开,展开在下@体——是她温暖美好的器官。

她依紧了他,她这样想念他,他的一切。

“青青,青青,你看,你也想我,你也爱我。”他握紧了她的腰,狠狠往前一送,便听见她回应似的呻吟。

青青一身粘腻的汗,她急促地喘息,仿佛将要死去,她要与他作别,于是贪恋最后一丝欢愉,她浑身都痉挛起来,伸手去抱他,紧紧贴住他滚烫的身躯,她抬头去吻他,与他在唇间纠缠。

他亦放缓了身体,抱着她,贪恋她舌尖的温柔。

青青低声呢喃:“衡逸,衡逸……”

他的姓名,源自她口中舌尖轻动,源自她心底丝丝呢喃,这一潭温柔水雾,几乎要将他溺毙。

他即将死去,在她潮湿温暖的身体里。

衡逸放开她,转过她的身体,令她趴在春榻上,火热的身躯随之覆上,压着她灵秀的蝴蝶骨,身子一沉,从背后@入,攀着她,猛烈地撞@击。

不够,怎么够,怎么舍得。他的心叫嚣,他放不开她,唯有不断索取,不断往前,顶进最伸出,教她快乐,教她悲泣,她的辛酸苦楚全都由他掌控。

他的身体拍打在她臀上,磨蹭出一层粉生生的红,落在他眼里,绽放出极致的诱惑。他加重了力道,恨不得融进她的身体里。

青青的乳@房被狠狠压着,在他的冲撞中与床褥厮磨,在疼痛中咬合了无可言语的快乐,她受不了,呜咽地哭泣,破碎地呼喊:“别……够了,不要了,不要了,不要了……”

衡逸的手环过她胸前,柔滑的双@乳就被他握在手中,他发狠了地揉,疼得青青一阵阵抽噎,她的身子被他猛然一撞,那热流在她身体深处烧灼,仿佛要将她燃作灰烬。

他颓然倒在她身上,吻了吻她唇边泪痕,笑笑说:“我谁都不要,只要青青。”

“即使,青青不要我。”他伸手去,拂开黏在青青额上的发丝,唇边仍挂着一丝微笑,满足的,快乐的,教人心疼。

青青贴近了他,绵绵叹息,“你会害死我。”[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他揽她的腰,赤@裸的身体纠缠在一起,他抚摸着她光裸的背脊,轻轻说:“我怎么舍得害你。”然而,他眼神却冷下来,越过青青头顶,死死盯着角落里一人高的黄铜烛台,“除非,你真的不要我。”

边缘

边缘

【著甚春伤?要甚春游?】

原来,新生与死亡都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

初夏的京都,处处闪烁着鲜嫩欲滴的光泽,令攫芳的手,忍不住犹疑,低叹,心儿颤,不忍打扰眼前一片碧色悠悠。

清晨的左府,被女人尖利的哭喊声搅乱了波平如镜的湖面,往来呼喝,耳边絮语,喧闹得不合时宜,青青在繁杂的脚步声中提着裙角快步往东厢赶,穿过月牙门洞,远远便瞧见左安忠夫妇卧寝外围满了人,再走几步,就见左安忠顶着额上微汗,急急上前一拜道:“怎劳公主前来。”

青青虚扶一把,宽言道:“大哥莫急,我已令人进宫去向母后请旨,太医随后便来。大嫂现下如何?”

左安忠又是一拜,“谢公主大恩。现下稳婆才进去,怎的情况我也不知晓。”

话未完,便听屋内一声叫嚷,左安忠一个激灵,随即就要进产房里去,方伸手推门,就被几个婆子死拦下来,唧唧呱呱说上一大堆礼俗,左安忠急的直冒汗,他本是儒雅读书人,此刻也估量不得,万般无奈下,拔高了嗓子往内喊:“燕儿,你别怕,我就陪着你,哪也不去。”

青青立于一旁,静静看着这个老实男人辗转不安,忐忑难宁,心中翻腾起微酸情绪,她有莫名感慨,若某年某月某日,她于病痛折磨中哭喊挣扎,寻觅救赎,是否能得一人,望住她,眼眸如水,感同身受,心如刀绞。

左安忠这才回想起她来,连忙告罪,又唤大丫头送她回去,青青摇头不依,他便说要请她去花厅休息,青青本想说,都是一家人,何必见外,这般这般不远不近,度量恰当的话语,便见他早已转过身去,但凡有丫鬟婆子挑帘子出来,他便得了空隙,不住地伸长了脖子往里头看,一星半点的安宁画面,都是他的大赦。

青青只得笑了笑,吩咐南珍嬷嬷留下来帮忙,随同丫鬟去了一侧花厅。

手边一品醇香肉桂,青青低头啜饮,再抬眼时姑嫂都已到场,青青与众人一一打过招呼,大伙都不咸不淡的模样,闲闲聊着,不知何时,话题转到青青身上,你一句我一句地夸她,赞她,青青只好微笑,谦逊带过,月牙似的嘴角,恰恰僵在最美的一刻。

青青听着产房那方又是一阵乱哄哄声响,正思量着是否过去看看,南珍嬷嬷就已到了门口,喘着气道:“是坐胎,大奶奶怕是不行了,大人孩子只能选一个。”

青青有些懵了,起身便往外走,余下花厅里一众夫人小姐面面相觑。

青青喘不过气来,她的痛苦与无助,来自对未来巨大的恐惧,她似乎已然预见,来日她的死亡,一个女人的消逝,连名字都不能留下。

老夫人也已经到了,左安忠已然呆滞,大夫在一旁催促,催促他拿捏决断,周遭嘈杂纷扰,然他呐呐无言,仿佛丢了精魂,独留一身空空皮囊,任人刀俎。

本以为等不到他的答案,大夫已转向老夫人,却听得他陡然间一声怒吼,“要大人,你们给我听着,保大人!”

恰时稳婆突然多出一句:“大人怕是不行了。”

左安忠竟暴喝道:“闭嘴!”

稳婆不敢再言,老夫人瞧左安忠一眼,提步进屋去,片刻,就听大奶奶在屋内,强撑着说道:“不必管我,只需救下孩子……那便也是救了我的命了……相公,容妾身报你今生结发之谊……”

青青心口一窒,这就是了,女人,永远习惯于牺牲,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侧过眼,却见萍儿鬓发扰乱,匆匆孤身回来,青青不禁皱眉,正要问为何为请太医前来,就见萍儿猛地跪下,额头重重磕在石板路上,“圣上病笃,请公主速速进宫。”

乱,额角突突地疼,青青抚着额,禁不住往后一退,幸而南珍嬷嬷上前来,将她牢牢扶住,低声唤她,青青适才缓过神来,深呼吸,搭上南珍嬷嬷的手,略略整顿仪容,朝众人一福,转身快步往外去。

身后,一记沉闷重响,左安忠普通一声跪下,声线颤抖,近乎哭喊,“燕儿,左安忠今生今世只得你一人结发相守,你莫撇下我先去!”

青青回头,只隐约看见左安忠长跪在地的寂寥身影,原来早已泪眼朦胧。

她上了马车,还未来得及思量,耳边便已想起大相国寺凄凉的钟声。

“咚……咚……咚……”一声声,撞碎了初夏琉璃似的京都。

青青侧过脸,看向面容沉静的南珍嬷嬷,牵动嘴角,木木道:“怎么办?哭也哭不出来。”

漫天都是哭丧的脸孔,倒竖的八字眉,猩红的核桃眼,一张不住开阖的嘴,滔滔不绝地陈述莫须有的悲哀。

遮天蔽日的缟素,仿佛留着血的白绫,一圈一圈,缠过她的伤与痛,青青渐渐喘不过起来,如同被上了绞刑,一丝一丝耗尽生命。

她不曾经历过这样的伤怀与钝痛,仅仅依稀明了,她已失去一件御寒的衣,遍寻不得,来年冬日,再无依靠。她的眼泪积蓄在胸口,于周遭磅礴汹涌的悲伤中,突兀明晰。

原来,非要等到失去,才了解,多么惧怕这一刻不可逆转的失去。

青青于一张张重叠的模糊的面容中寻到记忆中清亮璀璨的眼,他沉寂的面容,清瘦而苍白,青青这样心疼,下意识地去触他的脸,却忘记此刻相隔遥远,唯有眼神相撞时默默温情趟暖了她冻得几乎干裂的心。

她竟寻到他的笑,她不曾遇见的,陌生的,冷酷的笑。

岁月定格,衡逸是任性的,无助的,让人心疼的少年,原来少年已然垂垂老矣,原来少年心中住进了阅尽沧桑的冷漠老者。

青青不再往前,默默融入悲号的人群,垂目时却瞧见素白的衣角,他狠狠握了她的手,在被喧天的聒噪淹没的睽熙宫里,决绝似的抓紧了她的手,他手心灼人的温度,凶悍地恣意地暖着她冰凉的指尖,他来拭她的泪,将她的眼角擦出红痕,微微的痛却牵引出更多的眼泪,他弓着背,在她耳边轻轻说:“别哭,青青。”

她仰头看他,原来他已这样高,需弯着背同她说话。他的掌心,他的肩膀,他的胸膛,早已成熟温暖。

他终究是松了手,随同礼官一道去正殿。

青青默默看着他挺拔如松的背脊,挖开泥土,凿穿坚硬岩层,将轻笑的衡逸埋进深处,最深处,谁也不给,谁也看不到——她唯一的小小少年住在她心间,不与人分享。

衡逸,已是帝王。

而青青依旧是青青,随人换了衣裳,隐匿于悲伤人群,看丧礼有条不紊地进行,看衡逸沉默凛然。尔后半掩着脸,藏匿了容颜,拭泪,鞠躬,哭号,木然跟随。

恍然间仿佛听见孩子的啼哭,伴随母亲细不可闻的叹息,萦绕父亲撕心裂肺的苦痛,降临人世。

受剥离母体之苦,享心酸百态之痛。地狱灼身的烈火,敌不过人间冷眼相加。

青青脑中描绘着婴孩模糊的棱角,仿佛世间婴孩都长着同一张脸,如同世间满脸皱纹的老人,都是一般模样,一者源自于死亡,一者狂乱地奔向死亡。

原来新生与死亡这样接近,原来喜悦与悲哀这样相似。

晌午过后,青青未曾进食,跪坐于凄然缟素间,单薄如纸。

南珍嬷嬷扶着她,回坤宁宫休息。

青青在灵堂外遇见灵魅般恬然微笑的承贤,他笑着,立于清亮跳跃的日光下,坦然无畏,不曾有丝毫掩藏。

青青看着他,低声说:“嬷嬷先走,我与兄长说几句话便回。”

南珍嬷嬷道:“殿下当心身子。”随即朝青青与承贤行礼,缓步去了。

青青提裙往长廊另一端走,承贤伸手相扶,却受她冷冷一瞥,“收起笑,敢这样明目张胆的!嫌命长吗?”

承贤愈发愉悦起来,捏了捏青青手背,玩笑道:“奴才该死,公主恕罪。”

青青拧起眉头,心有薄怒,一旋脚尖便要离去,“我没心情听你说这些。”

承贤却拉了她的手,于身后咫尺间距,轻声诉说:“兴许明日,便连笑都不可以了呢?”

青青不曾回头,鼻尖微酸,咬牙道:“你要我做什么?别再拐弯抹角。”

承贤轻笑,上前几步站到她身前,扶住她削瘦的肩,温柔目光,落在她低垂的额头,“好青青,一定帮我这一回。”

“你说,我应你就是。”

他轻声叹息,“青青,别让他闯下祸事,我要他好好活着。你明白的,是不是?”

“我明白,我保证,他会活着,至少比我活得长。”

承贤无奈,捧起了青青的脸,笑笑说:“青青,你在赌气。”

青青挣开他,冷冷道:“我赌气?我凭什么赌气?你心里就只担心一个他,我算什么?我迟早要杀了他,活活剐了他,剩下的皮肉都要剁碎了喂狗,教他永不超生!都是他那个扫帚星,将你害成今日这般模样,而你,竟还心心念念放不开他,你真是……真是……”

承贤扑哧笑出声来,浅淡如水的亲吻,落在青青光洁的额头上,“真是贱,是不是?”

青青瞪大了铜陵似的眼睛望他,嗔怒不语。

“可怜的小东西,多久不曾见过你闹脾气?”他捏了捏她微红的鼻尖,郑重道,“青青你要明白,你和他,于我而言,都是无可比拟的。”

“可是……”

他笑,温柔和煦,“青青,忘得掉的,就不是爱了。”

青青默然,又听他绵绵话语,仿佛梦呓,“青青,傻姑娘,好好照顾自己。”

他复又抚着她的额,低声感叹,“其实,还是未长大的小姑娘啊。”

青青适才抬头,不置信地看着他,“你……在同我告别么?”

她收揽他轻薄如雾的温柔笑靥,悄悄揣进口袋,如海边光着脚丫拣拾贝壳的孩童一般,固执地驻守着她心中小小蔚蓝的海。

青青眼中有泪涌出,湿润了初夏散播着无限透明的绿。

聚散离别,都在一瞬。

原来,已到告别时。

青青擦红了眼角,抬头看他,恶狠狠地说:“他不会动你,少在这胡说八道!”

承贤依旧保持着若有似无的笑,云淡风清,仿佛置身事外,展露着令人痛恨的颜色。“他会。”

“他不会!”青青朝他大吼。

他眼底流过她孩子气的模样,他说:“青青,你忘了么?当初我犯的是谋逆大罪。你忘了么?他多么厌恶我。”

颓靡

颓靡

【小花郎看尽了花成浪,则春姐花沁的水洸浪 】

青青与承贤之间不欢而散,空寂的长廊,只余下清风愉悦奔忙。她拥着重重心事,转过腐朽糜烂的宫墙,于碧蓝苍穹中微小一隅,踽踽独行。

她突然停下来,想看一眼,睽熙宫永恒黯淡的天幕。

空灵,洁净,流光婉转。

她默默弯了嘴角,划出一段若有似无的笑。

身后,坤宁宫西侧的小间,门突然拉开一半,内里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纤长细致的手,无声无息,从后狠狠捂住她的嘴,将她一把拉进屋内。

青青像是死了,全无挣扎,顺从地被拉进晦暗不明的空间,顺从他的脾气,顺从他的权力。青青嗅到他袖口弥散开的淡淡薄荷香,她闭上眼,从未有过的绝望袭上心头,从今后,再无逃脱一日。

她罪孽深重,在欲望的城池中辗转纠葛。

她不能思考,分不清爱与欲,兴许二者本就一体,无从区分。

他身上还披着素白的丧服,楚楚衣冠,此刻却承载着野兽般的心。

青青单薄的身体被甩在墙上,冰冷的墙体搁疼了瘦削的背脊,横逸在她颈间发出粗重的喘息,恣意地,带着凌虐的意味,重重地啃咬她透出青色脉络的肌肤。

他扯开她的衣衫,将她一身凝重的丧服远远抛开。

青青静静看着前方,一地哭泣的衣衫,落魄着,凄婉着,吟唱出凄厉绝望的曲调。

横逸的手终于蹿进小衣内,狠狠搓揉着她柔软滑腻的胸。

青青胸口坠下一滴灼热的泪,他含住她的桃花容颜一般润泽的□,急切地吮吻,犹同饿极的婴孩,寻求母亲温暖甜蜜的抚慰。

原来,还未冷漠如斯,还是会躲在人群之后,缅怀哀伤。

青青被他弄得有些疼,她伸手抱住他,侧脸贴着他微微沾湿的面颊,缠绵厮磨,轻轻说:“我在,横逸我在。”

横逸的眼泪落下来,片刻又消失不见,他狠狠将她抱住,狠狠将她往身体里揉。他滚烫的胸膛挤压着她丰盈的□,她蜜桃似的臀在他掌心中染上绯红娇羞。

一切,暧昧而甜蜜,他呼吸着她的香——馥郁瑰丽的玫瑰,交叠着一朵一朵开在他心上。

他含着她小巧玲珑的耳垂,轻啜,绵绵低语,“青青,我不想一个人。你陪着我,一定陪着我,好不好?”

他的声音萦绕着深邃的蛊惑,在她耳边诉说着缠绵情话,青青承受不住,这般极致诱惑,这诱惑源自她的心,她干渴的内心,对爱与真诚的渴望。

“好,我就陪着你,永远……唔……”

横逸的吻猝然袭来,覆盖了她所有感官,她只能依着齿间缠绵,黏着他长驱直入的舌尖,寻找他们壮烈无畏的爱恋。

青青醉了,青青忘了,青青只愿沉沦在今日。

尔后某日不期然惊醒,原来那是她与横逸,最贴近的时刻。

横逸抬高青青一条腿,略略试探,便一寸寸,折磨似的挤进去,直至两人贴合得一丝缝隙也无。

青青的背贴墙面,坚硬而冰冷。她仰着头,看着横逸的眼睛,他眸中闪动的欲望与情愫拉扯着她,将她一丝丝拉近,落入他编织的网。

太近,太真切,青青急剧地渴望,她真实且无可躲避地感受着横逸强悍的侵入,他在她体内灼热发烫,烧疼了她丝华紧致的内里。

她听见他满足的喟叹,他贴着她,紧挨着她的身体,漆黑瞳仁倒影着她的影,漫漫都是她,□满面的她,媚眼如丝的她。

他隐忍着,捧住她的脸,“青青,有一句话,我再说一遍,最后一遍,你必须永远铭记。若你忘了,我便杀了你!”

青青的眼泪落下来,她望见他眼中绝望颜色,伤痛无言。

“青青,我爱你。”

最后一句,低沉绵长。仿佛将一切放弃,他成了赤身裸体的婴孩,站在孤独旷野中,撕心裂肺却徒劳无功地嘶吼。

青青转而微笑,微翘的嘴角绽放出惊心动魄的美丽。“我记得,你爱我。”

冲撞。

一声一声,低哑沉闷。

是大相国寺的钟声,“咚——咚——咚——”,伴随帝王驾崩的千里缟素,带出死亡的绚烂迷离,一声声,激荡在狭小阴暗的空间,氤氲开华丽颓靡的香,喷涌出无可藏匿的欲望。

青青被这蓬勃的□搅乱了思绪,迷乱中狠狠抓挠着横逸的背,喘息不定地唤着他姓名,她低头咬住他肩头布帛,哼出破碎音调:“不……不行……我站不住……”

横逸便拖住她的臀,将她双腿统统环在腰上,这样的姿势,他闯入更深,“啊——”青青受不住,仰头惊呼,横逸却莽撞地动起来,每一下都重重顶在她深处禁地,伴随疼痛与渴望,焦灼黏腻,不可自拔。

青青紧紧缠着他,身下不断紧缩,横逸地呼吸也愈发沉重,一巴掌拍在她臀上,“好姐姐,太紧了,紧得我都疼了。”

青青气恼,一口咬住他耳垂,末了却细细舔咬起来,惹出横逸愈发高涨的欲望。

他陡然发力,将青青抱着往圆桌走,于青青而言,这短短几步路,便已足够让愈陷愈深,高高抛起,复又重重落下,两人纠缠的身体击打出极致的快乐。

青青被放倒在小桌上,横逸将她的身体扶正,双手握了她的腰,还未等她缓过神来,便已开始了快速而凌厉的攻势。

青青的身体大敞着,无可依存,便只有牢牢抓着衣襟,她看着不断晃动的屋顶,承受着横逸野兽般无期无尽的撞击,承受着无法拒绝的诱惑,仿佛下一刻就要死去。

横逸俯下身子,细细□着青青殷红水润的唇瓣,安静的,全然放松地停留在她温暖湿润的身体里。

他终于觉得安全,头枕着青青柔软舒适的□,“青青,我是皇帝了。”

青青有些冷,合上外袍,遮掩住如诗如画的美好身体,“嗯,我知道。”

“姐姐有什么想要的么?我一定允你。“

青青沉默,继而又笑了笑,缓缓道:“想要的太多,一时也想不起来,以后再慢慢说吧。”

横逸亦笑着,一件件为她穿衣,“好,以后说。”

青青突然伸手抱他,带着小女人的软弱与依恋,靠在他胸前。

横逸得了意外之喜,止不住嘴角轻笑,吻了吻青青眉心,满含宠溺,“这阵子忙,过几天,我也去姐姐那处玩玩。”

青青不说话,张口咬住他指尖,轻轻一舔,便听他倒抽一口气,抽出手来,惩罚似的吻上她早已红肿不堪的唇,“坏青青,勾引我么?”

他将她推倒,压上她的身体,青青却躲闪起来,静静看着他,“横逸,你会杀了我么?会有那么一天么?”

横逸眯起眼,危险,且带着警告的意味,“我不知道,别再问我这个,好么?”

虽是询问,却毋庸置疑。

青青点了点头,横逸满意地笑,他驯服她,从今后,她便专属于他,如何不让他欢欣鼓舞。

然,青青却在心底冷笑,她与他道别,说缠绵的情话,脑中浮现出承贤的脸,解脱的笑容,她确定,横逸狠得下心去除掉承贤,必然也舍得下她。【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横逸爱她,只在界定的范围内。

她无可逃避,便欣然接受,虽极力抵抗,却无法抑制地沉沦,她也不过是普通女人。

也许,当真要伤过心,才能了悟,青青想着,紧紧抱住自己。

再见

再见

【晓来望断梅关,宿妆残 】

时光游走,九月未央,苍穹炫目的蓝,窗外一树一树炸开了细碎橙黄的桂花,残红落一地,繁华层层灭,院子里全然弥散着她醇香甜蜜的气息。

深呼吸,仿佛就要醉倒在手心一捧桂花春酿之中。

奶娘怀里抱着粉嘟嘟的婴孩,小小的手,攥着青青的衣袖不放。

青青笑,伸手抱他,三个月大的孩子,有些沉了,青青啄了啄怀里粉生生的小脸蛋儿,“元恩好乖。”

元恩欢快地笑起来,晶亮的口水顺着嘴角流到青青月牙白的外袍上。

青青想起孩子落地时,三姑六婆长吁一口气的表情——总算值了。

元恩是个男孩,他母亲的死,也算值得。

而左安忠不曾抱过元恩,他正忙着在大嫂生前居所内追悔祷告,他因妻子的死,一连恨上了母亲幼子。世间随夫殉情的女子不少,他若当真爱极,不如追大嫂同去。

青青不禁冷笑,看着元恩纯净的眼,有些心疼。

她突然想要一个孩子,一个只属于她的人,一个可以永恒依靠的人。

青青心底深处巨大的不安骤然涌现,她含着难言苦楚,将元恩送还奶娘。她这一生,大约都不会有这样的经历——以无可比拟的磅礴无期的爱,无私无畏地守候一个生长在她体内的生命。

她做不了母亲,他不会允许。

嘉宝丫头进屋来,“公主,宫里来人了,请您进宫一趟。”

青青有不祥预感,回头,蹙眉道:“哪一处来的人?”

嘉宝道:“闲安王爷宫里的大太监来传的话。”

青青一愣,闲安王爷,真讽刺。

承贤出事了,青青脑中转过可怕念头,心绪繁乱,她唤了萍儿,又扶住嘉宝的手,“进宫去。”

青青见到一具尸体,冰冷的,灰白的尸体,承贤凋零却艳丽到极致的身体。

黄花梨木小圆桌上摆着一杯通透晶莹的鸩酒,白釉酒杯,柔媚线条,呼之欲出的迷离香氛,死亡边沿壮烈旖旎的美丽与疯狂。

她看见一张倾国倾城的面孔,如同昨夜秋雨中凋落的秋海棠,苍白地描绘着他已逝去的生命。

青青低下头,吻了吻他柔软灰白的唇,安静地半躺在他怀里,粉嫩的唇角,荡漾开一朵细小透明的花儿,水光潋滟,隐约难寻。

“你走了……我一个人……剩下我一个人……”

……

“下辈子,你来做妹妹吧。”

……

“我来疼你爱你,宠着你,溺着你,让你快乐,让你……幸福……决不让人伤你半分,我保证。”

……

“我们拉勾。”

她去勾他冰冷的小指,紧紧缠住,急切地想将体温传递给他。

“拉过勾勾,再不许反悔。”

……

“对不起。”

……

院子里,白海棠一朵朵相拥着开放。

青青拔了头上凤头钗,远远丢进小池塘里,“咕咚——”那钗便被淹没无踪,如同承贤的生命,终究要被时光湮没,到时,连她的记忆都变作一团模糊白雾。

承贤死了,她这样告诫自己。

她攫下一朵怒放中的白海棠,淡青色的汁液染绿了指尖,像血,她几乎可以嗅到指尖浓重的血腥,像一场甜美安详的梦,梦中白云扰扰,苍穹如幕,眼前瑰丽坦途,径直走向怒放的死亡。

月牙白轻纱飘渺,白海棠如泣如诉,她如天边浮云,只需轻轻一触,便会散去。

勤政殿,横逸抬起头,便遇见一簇纯白花束,梨蕊白,梅花香,衬出花下人乌发蝉鬓,烟视如丝,一双如水明眸,一对青黛娥眉,两厢凄迷泪光,满地寂寞繁花。

她跨过门槛,走进殿内,白雾似的裙角扬起又落下。

她朝他笑,他放下笔,皱起眉,他不喜欢这样笑着的青青,她离得他这样远,他不能容忍,她在他掌控之外,拈花微笑。

“你杀了他?”她的声音很轻,轻的仿佛不曾存在。

一切不过虚妄,你虚妄的挣扎与痛苦,都是镜花水月,空虚梦幻。

“你在质问朕?”

横逸眉头皱的更深,眸中已有怒光闪过,冷冷睨着她。

青青垂下眼睑,恍然间,自嘲地笑了笑,“你杀了他。”

她转身向外,不出三步,便如意料中的,被拉回横逸怀中。

他以为她会挣扎,会哭闹,会问到底为什么,为什么这样狠心,这样绝情,会害怕会战栗,会恐惧某一天与承贤遭遇同样的结局,然而她只是乖顺地依着他,柔柔靠在他肩上,轻轻说:“我能去送送他么?”

横逸捏紧了她的腰,低下头,发了狠地吻她。

青青挣扎,一口咬在他脖子上,咬出满口血腥,她挑衅地看着他,又凑上前去,将溢出的血一丝丝舔干净,如同一只吸血的妖。

她唇上残留着他的血,她笑笑说:“好诱人的味道。”

他吻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咸涩甘苦,“你在难过么?你在恨我么?因为他?”

青青发间的白海棠落在地板上,鬓边有乱发垂下,仿佛隔世的容颜,抓不住,捕不牢,“不相《奇》干的人,死了也《书》就死了,还省了《网》日常用度,我伤心做什么?伤心给谁看?”

“真话么?”他问。

“你说呢?”她答。

横逸亲吻她染血的嘴角,眯起眼,露出森寒目光,“好狠的心,若今日去的是朕,姐姐会伤心么?”

“也许会,也许不会,你可以试试。”

横逸捏住她下颌,脸上已现怒容,“胆子不小。”

“胆大又如何,还不是被您抓得死死的,我的皇帝陛下。”

她轻佻地吻了吻他脖颈上的齿印,转身离去。

月牙白的身影,烟雾般徐徐散开。

青青安静地回到左府,安静地继续她死水一样的生活,安静地收拾她本就不多的悲伤情绪,偶尔逗逗那个没有母亲的孩子,看着他笑,她也觉得快乐。

青青送承贤最后一程,却在西陵遇到熟悉面孔。

赵四扬,青青认出他,在西陵的残兵老将里,他年轻桀骜的面容,突兀明丽。

送行的队伍只有孤零零几个人,纸钱零零散散落在地上,如同昨夜落花,凄凉萧索。

似乎有雨,追随着冷冷秋风扑打在脸上,青青拢了拢肩上灰黑大氅,扶着萍儿立于一旁,眼见着承贤棺椁被抬入陵寝,冰冷的,藏匿着无边黑暗的地宫。

承贤……

承贤的一生似乎都被遮掩在暗影下,阳光照耀在他的世界之外。苍白,无力,有时连反抗都觉多余。

就这样吧。

来生再会。

青青默默念叨。

汲着水的双目,流转的波光,遇见那人不经意的一瞥,惊鸿若影。

青青不知道为什么会微笑,她看见赵四扬疏朗的眉目在撞见她的眼泪时狠狠皱成一团,在担心她?或者处于男人与生俱来的强势,悲悯地观摩她的伤痛?

他皱着眉,眼睛里都是她的影。

原来还记得她。

奇异?或是担心?

她笑起来,大声地,狂乱地,在空寂的,飘着绵绵秋雨的西陵里。

她看见赵四扬眉心皱成的川字,看见他无可奈何的神色。

傻子,傻子一样。

她笑出了眼泪。

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悄悄问一句,你怎么了?

一脸凝重的傻瓜上前来,冒冒失失地说:“请公主节哀。”

青青看着他,他从哪里看出她的哀呢?她分明在笑,秋雨纠缠着她清脆如铃的笑声,散落在泥泞大地,埋入帝陵冷凝的土壤。

青青揉了揉脸,毫无仪态,顶着一双通红的眼,平缓地说道:“你还认得我?”

“公主教诲,臣下不敢忘怀。”

他低着头,敛着声音,青青瞧不见他的脸,下意识地觉着他语带讥讽,再回首,却撞上他诚挚目光,坦荡磊落,由得青青看来,痴痴傻傻,懵懂无知。

但青青唇角嘲讽的笑渐渐僵住,仿佛是一息低叹,声如蚊蚋,“我不就是个恶毒女人,记着我做什么?报仇么?”

赵四扬欲言又止,他思索着如何解释,拿捏恰当,但前头安放棺椁的人已然安排妥帖,青青犹豫片刻,又提步往前,“赵大人也随我一同进去吧。”

她进了墓室,静静站在承贤身边。

她将所有人摈退,唯独留下赵四扬一人。

他站在她身后,令她觉得安全。

傻子,傻子才不会伤害她。

她见过赵四扬澄澈的眼,如同一双明镜,倒映出她的影,刁钻、冷漠、自私、贪慕虚荣、自以为是、虚浮做作、放荡不堪、丑陋破败的灵魂与身体。

这样可怕的女人,居然还有人紧紧抓着不放。

可笑么?

她笑出声来,不知道有没有吓到身后的男人。

青青走到棺椁边,蹲下身子,抚摸着冰冷的棺椁,亲吻密封的棺盖。

“再见。”青青说。

她抬头,对赵四扬浅浅微笑。

天撼,地动,乾坤倒置,脚下的土地剧烈摇晃。

恐惧与震动一同到来,青青伸手去,想抓住什么,她不要,不要这样无依无靠,飘萍一般,至死无人相伴。

她抓住一只宽厚粗糙的手,她落进厚实温暖的怀抱。

青青的身体瑟瑟发抖,如同地宫里落下的石块。

要死了么?

青青依紧了身边的人。

死吧。

她听到赵四扬粗重的呼吸声。

她在黑暗中微笑,夜之花绚烂开放。

尘埃

尘埃

【东郊风物正薰馨,莫停留】

太安静,太寂寞。

黑暗中,尘埃独舞。

到处都是孤独的颜色,漆黑如同她绝望的眼睛。深潭,冷秋霜。

她靠着赵四扬宽阔厚实的胸膛,一语不发,安静得如同一尊冰冷玉像。

像观音,赵四扬想着,忽略手臂与身体的疼痛,遥远的,慈悲的观音,永远捂不热的玉石。

青青睫毛上落满灰尘,细微的动作,尘埃便落进眼里,伸手去揉眼睛,却发觉满手血腥。

秋日萧索,陵寝中寒气袭人,青青拉紧了厚实温暖的大氅,紧紧缩着身子,往赵四扬怀里靠。

赵四扬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青青的动作撞到他被石块砸伤的肋骨。

血留出来,润湿了他的粗布衣裳。

长久的沉默,她静静听着他沉重的呼吸,闻着他血液中的腥甜滋味,舔了舔嘴唇,嘴唇上满是灰尘。

腐朽的味道,她的唇是一座干涸龟裂的河床,尸横遍野,饿殍满地。

舌尖尝到的,是死亡的味道。

时间被无限地拉长,延展。

像拉面一样,白嫩的身体,没有休止地生长,长的令人厌烦作呕。

赵四扬身上的伤口不那么疼了,血都结成了痂,沉痛地覆盖在皮肤上。

像一只只跗骨的蛆。

青青手上凝固的液体也已干涸聚拢。紧紧地粘着她,携带着赵四扬身上浑浊的气息——汗水的味道与皂角干净的香。

如果你是一具死尸,我就宽恕你。

青青想,赵四扬如果死了多好,她就可以放心地,彻底地在这样狭小封闭的空间里依靠他。

“陵寝太深了,三天之内都不可能挖开。”

青青的声音有些低,圆润如珠,来回在赵四扬撑起来的角落中滚动。

“会死的,会死。”

“不会,绝不会。”

赵四扬声线低哑,他与她离得太近,他说话时陡然加大的呼吸全然喷薄在她侧脸。

温热的气息凝成了一颗颗细小的水珠,贴着她,吻着她的眼角面颊。

青青闭上眼,兴许睡去后,会在梦中死去。

黑暗与寂静搅在一起,和出一锅黏稠的粥。

赵四扬藏匿在黑暗里,思索了许多事情。

他慢慢梳理着过往那些贫乏无味的岁月,比如他的出生,母亲的怀抱,父亲的早亡,与白香的相遇,夫子的教诲,还有他所见的,这个冷漠残酷的世界。

脑海中闪过一个女人的影,苍白得几近透明的脸,浮着刁钻跋扈的笑容。

世上的缘分许多种,同患难亦难得。

他叫赵四扬,赵四扬不知道女人的姓名。

他微微低了头,仔细度量。

她似乎睡得很沉,连呼吸都很难听清。

赵四扬陡然一惊,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她还活着,他长吁一口气。

她在他怀中入睡,是否有甜蜜梦境。

他救了她,义无反顾。代价是一只被砸碎了骨头的手臂和断开的两根肋骨。

然而青青只是合着眼,不曾真正睡去。赵四扬的手伸过来,探她的鼻息,她便在心中暗暗骂他傻子,却感到他明显地松下一口气。青青心里五味杂陈。

“我还活着。”

赵四扬尴尬起来,呐呐地“嗯”了一声。

青青以为他不会再说话,却听见头顶传来他诚挚坚定的声音,“别害怕,一定能出去。”

他的语调声线,如同哄孩子一般。

青青弯了嘴角,回应道:“你保证?”

他点头,在漆黑一片的角落,他重重的点头。

谁看得到呢?傻瓜。

青青笑起来,“你听我说个故事。”

“等我说完了,你就杀了我。饮我的血,食我的肉,好好等着石头扒开的一天,那么,你有刀么?”

她几乎可以想象赵四扬被吓住的模样。

嘴角的笑容荡漾开来,“没有也无妨。”她拔下发间金步摇,三尺青丝倾泻而下,落在赵四扬受伤的手臂上,覆盖着狰狞的伤口,沾染上他的灼热的血。

她在地上磨着金步摇末端,发出艰涩凄厉的声响。

这声音一直伴随她婉转话语,说尽最后一分感怀。

“一会我说完了,你就用这簪子,扎进我的心口。”

“等我断气了,你就继续用它,在将我心上的伤口凿开,一口吞下我的心,不不……先看看它,这颗心,是不是已经腐烂发臭,连充饥都不能。”

她没顾得上赵四扬的震惊,她无所谓,她就是疯子,她压抑太久,需要彻底疯一次,就在死前,酣畅淋漓。

“我的名字是……青青……你来,唤我一声试试……”

她的声音是小小的蛊,偷偷种在他心上,悄然无声,回首时,已然盘根错节。

他醇厚低哑的声音闯进她耳里,她的名字——“青青”。

、奇、“嗯。”黑暗中,她点了点头,仿佛是在模仿赵四扬的举止,略带些嘲笑与讥讽,却是满身倦怠,“我叫青青。”

、书、她的眼泪落下来,坠在他伤口上,血淡了,划开来,糅杂着眼泪的苦涩。顺着裂开的皮肉,浸入森森的骨。

、网、青青用极其恶毒的话语描绘自己,赵四扬很安静,安静地看着她,透过密云一般的黑暗,清晰地看见她泪流满面的脸,气氛迷离暗昧,尘埃集结了他的情绪,她无助的眼睛在尘埃漩涡中越陷越深,他将要抓不住她。

可是这一切,青青无从知晓。待到故事完结,簪子也磨得锋利。

“我以为只要铁石心肠,就能作壁上观。”

……

“我以为只要隐忍不发,大风大浪不过伏在我心上。”

……

“我以为去日苦短,来日方长,不长不短就到地老天荒。”

……

“其实错的离谱。”

……

“我骨子里,就是贱。”

……

“青青。”

青青靠着他,他断裂的肋骨刺破了腹腔,黑暗中失去颜色的血液顺着伤口潺潺流出,将她与他黏在一处。

“青青。”他执着的,小心翼翼地唤她。

他抬起手,寻找她的脸,捂住她的湿润的双眼。

青青把簪子塞进他手里,他冰冷的手背被她握着。

她循循善诱,“你来,来……手要快,我怕疼。”

然而赵四扬太过虚弱,他连握紧发簪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也就是个小姑娘,说什么死不死的。”

“公主出去之后,能不能帮着照顾我母亲?她老了,连纺纱的力气都没有。”

他快死了,青青愣了愣,一命换一命,他为她挡去了落下的石块,他奄奄一息,他什么都没有得到。

簪子掉落,与地板碰撞出清脆突兀的声响。

青青冷笑:“行了吧,少在我面前扮圣人,若我有事,你即便出去也是死,兴许还会祸及满门,现下你舍身救了我,死后奖赏定是少不了的。”

只是,这样狭小封闭的空间,谁能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赵四扬仿佛不曾听见,他的意志已然涣散,眼前是远在苏州的赵家老宅,树影婆娑的长廊,荷香四溢的池塘,炊烟袅袅的厨房……

他突然攥紧了她的手。

青青的恐惧急剧扩散,她一口咬住他的手,用尽全身力气,直到他发出疼痛呻吟。

他的血缓解了她对水的渴望,她舔了舔嘴唇,还想继续。

“你得活着,若你死了本宫便灭了你满门。”

青青不知道,当时的自己为何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不愿意赵四扬就这样死去,起码现在不要。

“你上过战场,应当知道如何包扎,你教我。”

赵四扬“呵呵”地笑出声来,继而又痛苦地捂住伤口,咳嗽着断断续续的说:“明明就是……是个黄毛丫头,还偏要装出大人模样……”

青青缄默,撕烂了裙角,一条条沾满尘埃的布帛攥在手心,摸索着往他胸腹伤口去。

后来,日夜没有了消息。

青青累极,真真靠在他怀里睡去。

她听见他低声轻吟,他的声音这样好听,仿佛是在安慰不断被梦靥侵袭的青青。

“花非花,雾非雾。”

“夜半来,天明去。”

“来如春梦几多时……”

“去似朝云无觅处……”

一切不过繁华梦靥,梦醒皆散。

活着

活着

【炷尽沉烟,抛残绣线】

耳边漂浮着嘈杂声响,不远处依稀传来石块落地的轰然与沉重。

青青感到赵四扬的身体稍稍一颤,在沉寂了又一个昼夜之后,恍然间又有了生气。

“我不想出去。”

青青开口,声音嘶哑绝望,一如耄耋老人般苍老枯槁。

“于我而言,活着是无期无尽的痛苦,没有道理,无可辩驳。我不知道为什么活下去……”

青青看见第一缕闪亮星光,犹如碾碎了的水晶,零零散散落在她手心。

—奇—她将离去,离开她任性哭泣的地方,继续她的生活,继续做尊贵无比的子桑青青。

—书—又有焦急呼唤顺着星光袭来,打散了包裹四周的静谧与黑暗。

—网—离别在即,赵四扬突然抱紧了她,用尽他所剩不多的气力。

“我也不知道。但唯一清楚的是,我若活着,每个月便有二两银子的俸禄,母亲便不必节衣缩食,家中年老仆役便不必担心有一天会无所依靠,等国丧过去,我便用积攒的钱娶一房媳妇儿,那二两银子也能让她衣食无忧,将来有了孩子,我活着,他们才能请师父读经书,我活着,他们才能活得更好。”

青青不曾挣扎,也没有力气挣扎,任他用未受伤的手臂揽紧了她,仿佛要将所有活着的气力渡给她。

青青这样顽固,“我不明白。”

赵四扬浑厚声线在耳边绕转,他低声说着,仿佛还依存着笑意,“你明白的。”

眼前巨大的石块被搬开,青青看见星光满布的绚烂苍穹,美得教人心疼。

“赵四扬你这个傻子,自以为是的傻子。”

青青终于看见那张熟悉的憔悴的脸,一旁侍从来拦,却被他一脚踹开。

他在废墟上踉跄行走,远远的,他黑曜石一般闪烁的瞳仁中盈满了她的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他跪在废墟上,伸手来将她抱出赵四扬撑起的狭窄空间。

胸前金丝绣成的龙在咆哮,他双手颤抖,却牢牢抱紧了她。

“青青你吓死我了。”

他的声音微微颤动,青青在他眼中被蒙上一层湿润的雾气。

青青紧紧拽着另一只手,另一只布满伤痕的手。

那些被簪子划出的痕迹丑陋而狰狞,那些被簪子凿出的血液浓稠腥甜,在一番昼夜轮回中,滋养着她的生命。

青青说:“救他。”

衡逸看着青青紧抓着赵四扬不放的手,眼中一暗,诱哄似的说:“我们先回宫。”

青青不放手,衡逸抱着她往外走,她将赵四扬的手越拉越高,他粗糙的手指最终从她掌心滑落。

青青艰难地回过头去,时间仿佛在此刻失去记忆。

赵四扬的手缓慢地落下,一点一点,慢得像渐渐消散的尘埃,终究远去。

星光流泻满地,青青看见赵四扬被星光渲染的脸,他俊朗的眉目,微笑着的唇。

他被定格在此刻,随同她饮下的血,镶嵌入她的记忆中,像一座无字碑,默然屹立。

衡逸抱着她,小心翼翼,全身紧绷。

丫鬟婆子一溜上来,马车显得狭小拥堵。有人为她擦脸净身,嬷嬷用沾了水的帕子拭她干裂的唇,她又尝到那一股浓烈的血腥,全然都是赵四扬的味道。

马车缓缓向前,她望着衡逸紧皱的眉头,虚弱地笑着。

马车外蛰伏了一夜的太阳即将破云而出。

仿佛是某个平凡安逸的清晨,一切都不曾发生,连赵四扬都不曾存在过。

恍恍惚惚又坠进无限下落的梦境,无底的深渊,死亡不再是一瞬之间,它被无尽地拉长,恐惧与狂乱折磨着她,她在梦中几近疯癫。

睁开眼,迎上一双猩红眼眸。

衡逸坐在床沿,细细瞧着她的脸,她眉头隐藏的一颗小痔,鼻梁上隐约可见的细小雀斑,额头上娟秀的美人尖,下颌一道小疤痕是幼时磕坏的伤疤,浮云般流散的长发,发尾变得枯黄分叉。

她的眼睛,清澈明晰,柔柔倒映着他痴迷模样。

他低下头,温热的唇瓣在她额前眷恋流连。

“青青……青青……青青……”他低声呢喃,反反复复,缱绻缠绵。

青青的意志渐渐涣散,她又回到漆黑梦靥,无底的深渊,是衡逸无穷无尽的爱与欲望,永无止尽。

衡逸突然抱紧了她,他强劲的臂力,几乎让她窒息。

“你差点要了我的命,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

青青沉默无言,静静看着明黄的床帐,晨光落进屋内,原来已经是泛着新生气息的一天。

转瞬之间,衡逸的眼神转了凛冽。

他抱着她,恨恨道:“他连死都要跟朕抢,他连死都不放过你。”

“朕不会让他好过的,到死也不能。”

“我做了一个梦,噩梦。”青青用撕裂了的嗓音诉说,卧寝里乍然明亮的日光,擦亮了伤疤,“我醒来,睁开眼,便看见你的脸。横逸,原来我早已无处可去。”

他的手抚过她苍白如纸的面容,她细致轮廓一再将他震撼。小德子压低了声音催他上朝,他低头吻着她,吞咽着失而复得的芬芳,然而思绪跳跃,长夜苦短,心火灼烧,是命运种下的偏差,教他弥足深陷,教他苦痛酸楚,教他快乐如斯。

他吻着她,所有的痛苦都令他兴奋。

青青回吻他,双手环住他脖颈。

横逸的呼吸越发急促,他狠狠压着她,吸吮着她干涩的唇瓣,将她细碎嘤咛一一吞下。

天荒地老他不信,海枯石烂他鄙夷。

他只求空虚怀抱牢牢禁锢的是她温暖妩媚的身体,他的寂寞空虚塞满她靡靡香氛。

小德子又大着胆子再催一遍,横逸放开她,蹙眉看着她绯红的面颊,长叹一声,又低头去,抵着她光洁额头。

“只能这样吻你,因我欲爱但忘言。”

咫尺间距,他湿热双唇微微阖动,侵扰着她的。一丝丝酥麻爬上唇角,青青稍稍抬了抬下颌,奉上殷红唇瓣。

他与她厮磨纠缠,不忍放手。

青青鼻尖缠绕着他的呼吸,她抬手推了推他的肩,“走吧,我就在这等着你,等着你回来。”

横逸摩挲着她的唇,沉迷于末日来临般决绝的畸恋。

“别再有下一次,好吗?好吗?”

紫宸殿外跪满了捧着龙袍束带的宫娥太监,小德子在外急的跳脚,大政殿百官云集,切切杂杂,唾沫横飞。

横逸却如孩童般执着,一遍又一遍地问,“好吗……好吗……”

他的世界空寂无垠,然而每一个画面,每一盏灯影,每一颗露珠的倒影,每一捧海棠的落英,藏匿的都是青青淡薄了的悲喜,充盈的都是她浅笑时的光辉。

青青亲了亲他手背,努力微笑,“我保证,绝不再有。”

横逸笑起来,明朗且和煦,他低头使劲亲她一口,“朕去上朝了,姐姐好好休息,回头陪朕一同用膳。”

横逸走后,青青的笑容却暗下来。

他可以爱上任何一个人,他的后宫将纷繁热闹,他的女人将可以是这宫里的任何一个,所有的一切都理所当然。

他有的选择,青青没有。

她不能爱他。

她爱他,他便失去追逐的快乐,会厌倦,会烦恼,继而不屑一顾,弃如敝履。

然而,她却不能恨,不能怨,不能哭,不能闹,她是谁呢?

是他的亲姐姐,宫中寂寥女子,任何一个都能哀叹帝王无情,怨愤春闺冷寂。唯独她不行,她有什么资格?

她连站在他身边的资格都没有,只能永远地隐藏,永远立于暗处享受欲望的痛苦折磨。

没有名分,没有对等身份,没有任何依存,唯有他少得可怜的爱情,教她如何舍得,舍得全抛一颗心?

不是不肯,是不能。

青青永远无法忘记那个夜晚,无量寿佛慈悲脸孔,昏黄烛光下,一张暴虐自私的脸。

废了左手,伤了脾脏的赵四扬躺在西陵简陋房屋中,虽面色苍白,但呼吸仍在,赵四扬仍然活着。

恍然间忆起白香怯生生的模样,一双通红的杏眼,兔儿一般娇小可怜。

他在祠堂被罚跪一个彻夜,白香便是顶着这样一双眼,含着盈盈泪光,不发一语地陪了他一个晚上。

彼时白家落罪,她回到赵家老宅,见着了他,还是这样一双翡翠石一般通透的眼睛,哭着唤他。

他答应过,要照顾她一辈子。

说到底是他负了她,是他无能,无法将她所要所求一一奉上。

“我怕她当真被强,若我晚去一分,她便多一分危险。”

“难道不曾怀疑过,白香乃自甘堕落?”

“我相信她。”

“可是她骗了你。”

赵四扬起身来为她斟茶,“她有她的苦衷,是我造就了她的苦衷。”

青青推开他递来的粗陋茶盏,冷冷瞧着他,讥讽道:“所以我说你傻,若当日左安仁当真打死了你呢?”

“有些事情,即使是死,也需搏上一回。”

“兵部给事中赵四扬赵大人,您可真是个痴情种。”

赵四扬笑了笑,“噢”一声恍然大悟,“原来臣下升官了。”

青青道:“恭喜赵大人了,那一只手,不曾白费,升了官涨了俸禄,还不快快娶媳妇去?”

石头

石头

【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 】

赵四扬低头,躬身道:“公主说笑了,婚姻之事非同儿戏,岂是说办就能办的?”

“赵大人中意哪家的姑娘,我帮你说去就是。”青青环顾四周,这屋子简陋得可怜,却也还干净,瞧着倒不讨厌,“以大人的家世人品,还能有人不乐意?怕都是赶着要来呢!”

赵四扬侧脸浮着两道粉红的疤,是那日被碎石划出的痕迹,而今如枯木逢春,新鲜粉嫩。从来不必挂心,再深的伤口都有弥合的一天,再爱的人也有忘却的一天。“即便是勉强来了,那也是冲着公主的面子,何必呢?委屈人家一辈子。”

青青面带愠怒,挑起眉头,冷哼道:“是吗?我倒是忘了,赵大人是个认死理的,认准了一个,便非得等到不可,瞧瞧,这会子就等着驸马爷西归,娶他窝在心肝里疼着的小妾呢!”

赵四扬皱起眉来,那刀锋一般的眉拧在一处,下面一双星子似的眼,越发好看起来。青青有些走神,突然想起横逸逗她时说得混账话,“姐姐生气起来可是别有一番风韵,好看的紧。让人不由得就爱惹你生气。”时下,青青觉着这话也不是全然胡扯,她瞧着赵四扬的模样,恰是应正了这句。

青青全然忘了生气,本以为他怒在她刻薄白香,不料却听赵四扬秉着教训似的口吻说道:“公主即便是金枝玉叶,也不可如此诋毁左驸马。”

青青一时怒极,只冷冷睨着他,看得赵四扬避开脸去,才开口道:“本宫诋毁他又如何?是他来治本宫的罪,还是你赵四扬呢?”

“还有……那日本宫的秘密都教你听了去,你说,该如何呢……”

赵四扬一愣,随即又了然道:“赵四扬的命,任谁都可以拿去,只要公主有这个本事。”

“噢?好大的口气。当真吓坏了本宫呢!”青青眯起眼,怒极反笑,“且不说这个,赵大人还记得在西陵,是哪只手碰过我么!”

“臣下斗胆,愿废了这双手,以全公主名节。”

赵四扬抬头,坦然与她对视。

这番,竟是青青率先败下阵来,脱口而出便是:“好啊,你废,我瞧着呢!”

赵四扬看也不看她一眼便起身了,青青以为,他眼中若有什么,那定是浓重的厌恶,然而他取了刀再抬头,却遇上一双默然平和的眼睛,教她心头一紧,当真后悔,为逞一时口快,将自己逼得进退维谷。

再看他,“噌”地一声长刀出鞘,刀光映着他俊俏脸庞,又是分外妖娆。

他往里退了几步,嘱咐青青:“公主站远一些,当心血。”

青青被他这举动吓得一愣,片刻回过神来,却见他已经扬刀欲下,青青抬手便将手边的茶盏掷过去,幸而离得不远,那茶盏恰好砸在赵四扬头上,继而清脆落地,片片碎。

青青气得发抖,赵四扬却不解地望着她,她终于觉得无力,“你真下得了手?这一刀下去,多半就得要了你的命。你可真是怪,我要你的命不肯,偏要这样变着法子折腾自己。”

赵四扬放下刀,正色道:“臣下听了公主的事,自会守口如瓶,且非臣自愿,罪不至死。然而臣下确实逾越了,这双手,应当任凭公主处置。”

青青分不清楚,他究竟是料定了她下不了狠心,还是当真如此石头一般顽固不化。

“赵四扬,你可真教人讨厌!”

“那……公主还要废了臣下的手么?”

青青瞪着他,恨恨道:“怎么不要?倒不是现在,你等着,本宫总得教人将你那双手一截一截切下来,足足砍上三百六十刀,用钝刀,请最好的行刑师傅,教你也尝一尝凌迟的滋味。”

青青撂下狠话,赵四扬却明显地松了一口气,脸上神色也松缓下来,隐约间,唇角仿佛还挂着笑,却低着头,不教青青瞧见。口中仍是一派正气:“臣下恭候公主大驾。”

青青一拂袖子,唤了萍儿嘉宝,起身欲走,赵四扬放了刀,上前来送,“赵四扬恭送殿下。”

临出门,青青却又回头,转了笑脸,问:“大人可有话要捎带给府里的人?”

赵四扬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语句,却又听他说:“不敢劳烦公主。”

青青狠狠瞪他一眼,终是转身去了,一口气堵在胸口,她倒是狠狠踩着随行仆役的背才上了马车。

车夫一扬鞭子,马抬前足,盖着黄毡子的马车便咕噜噜往前碾。

破陋小屋前,听见赵四扬含笑轻叹,“小姑娘……”

青青坐在马车里,抬手便掷了萍儿递上来的暖手帕子。“什么东西!”

萍儿换了条帕子,又捧过来,“公主跟那石头似的人见个什么气,您气坏了身子,他怕还是什么都闹不明白呢。”

青青咬牙,恨恨道:“关一斋说得好,真是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珰珰一粒铜豌豆!”

萍儿劝道:“要说这样的人,也不是全然不好。最起码认定了便不改,忠心耿耿不是?他日开了窍,定是服服帖帖千依百顺的。”

青青抬起头,一瞬不瞬地盯着萍儿,直到她自觉失言,噗通一声跪下,磕头道:“奴婢该死。”

青青疑道:“你方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萍儿道:“奴婢多嘴,请公主责罚。”

一小段沉默,青青又道,“你起来罢。”

萍儿忙谢恩,“奴婢再也不敢了。”

“不,不是。”青青摆摆手,脸上突然有了笑容,“你不说,我倒还没想到这一层,如今你这一题点,倒是有些意思了。”

萍儿与嘉宝交换眼色,却又一同缄默。

马车走了小半个时辰,才从西陵回到左府。

青青净了脸,换了衣裳,原本是自己个用膳,老夫人那却来人传话,招呼全家人都去老夫人园子里用晚膳。

青青打发了人去白香那把左安仁寻来,等他来了才起身一同去,面子总是要做足了的。

到了地方,一家人落座,左安忠新纳的一房也来了,由人扶着,慢悠悠走来。长得挺水灵的姑娘,刚来时见着青青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如今却也学会拿架子了。

众人依着礼数,一一见过。

媛依最后挨着左安忠坐下,一席家宴,大伙拉拉杂杂也便到了末尾。

忽而,老夫人拉着媛依说:“现下你有了身孕,是该好好补补,回头得多给你添几个丫鬟婆子伺候着,有了身子,不比寻常,万事都得小心着点。”

青青没仔细听那女人的反应,将目光转向左安忠,见他面色冷然,仿佛全然置身事外,不经意间发觉青青的眼神,便又越发不自在起来,到最后,竟是一言不合拂袖而去,风度全无。

老夫人的目光在青青与左安仁之间游走一圈,又落回左安仁身上,苦口婆心道:“安仁,你也懂事些,别老往白香那跑,多陪陪公主。”

左安仁呐呐应是。

青青觉着好笑,莫不是老夫人也盼着她为左家添丁,倒是个嫌命长的。

家宴散了,青青不与左安仁一道,他自然是去了白香那处,青青也乐的清静。

正走过回廊,突然瞧见迎面走来一人,待他走近了,才看清,原来是左安忠去而复返。

青青并无过多表情,只招呼一声“大哥”便领着一溜丫鬟仆役往自个院子走。然而左安忠却不让,也不怕当着一众下人,哑着嗓子对青青喊道:“我不是自愿的,是母亲下了药,我才……我才……”

青青一愣,随即蹙眉道:“大哥喝多了,长安,送大哥回去。”

后头一身粗布青衣的小个子上前来,扶住左安忠道:“大爷,奴才送您回去。”

左安忠甩开他,“你瞧见了,你瞧见了的,我舍不得她,我对她是真是实意,天地可鉴,我不曾变心……从不曾……”

青青的眼神冷下来,在冬夜里,竟透出几分肃杀,“这些事情,大哥不是该与大嫂说么?”

言罢,便绕开左安忠,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长安与左安忠拉拉扯扯,那声音也越发远了,一会子大约便回了媛依那处,软玉温香自在逍遥,还有谁记得死去的人。

青青冷笑,负心薄幸,总是男人。

第二日,青青便被府里刺目的丧白灼伤了眼。

媛依恸天的哭声绕着左府的天,一层层往上,诉尽平生不称意。

原是夜里,左安忠一根粗绳绕房梁,了结了自己。

青青笑,原来他当真是往黄泉与燕儿说话去了。

她伸手捏了捏元恩的脸,带着遮掩不住的笑容说:“真是个苦命的孩子。”

那厢,丞相与夫人白发人送黑发人,泪眼婆娑。

可怜左丞相,丧子之痛还未缓过来,便要去忙皇帝的婚事。

日光渐盛,落在满身缟素的左府,这座腐朽阴暗的宅邸,终于有了些许生机。

桃花

桃花

【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儿茜,艳晶晶花簪八宝填】

三月初,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还未开尽,京都便已染上娇羞颜色,世间仿佛大喜降落,人人欢欣鼓舞,满街鲜衣怒马,不知者拉着笑颜满满的路人问话,才了悟,原来是皇帝爷要大婚,如是过早地揭去了春寒,抖落出一派怒放的红。

青青支使寒烟折了一支洒金的垂枝碧桃,她接过来,端详一番,便又递给一旁守着的长平,凉凉道:“色杂,艳俗,再折上几只,回头送给驸马爷的几房姬妾。”

萍儿指着一株大白花碧桃道:“这一树开得烈。”

青青往前几步,站在大白花碧桃树前,稍稍嗅了嗅,“是不错,折一枝,单独送到白香屋里去。”

寒烟应是,又问道:“先前几支洒金的还要送么?”

“要,自然是要了。不然怎能独独显出白香来呢?”青青不知是否因了赵四扬的缘故,日来盯上了白香,但兴许不过是无聊罢了。

再沿着小道往前几步,眼前浮云遮眼,朦胧薄雾下,藏着的尽是妖娆面孔,一如暗云诡谲的睽熙宫,浮华表象,姹紫嫣红,却不知内里已烂出了脓包,腥臭弥漫。

程青岚,青青默默念叨。

其实大可不必想象,她会是何种模样,但凡进了睽熙宫的人,虽面目不同,但心都被溶进了同一个塑模,一般无二。

萍儿扶着她,一步步往石阶上走,“好不容易出来一趟隆净寺,遇上这样好的桃花,殿下当真不为自己折一枝?”

青青加快了步子,匆匆往前,“谁说我不要?咱们要去寻最好的。”

一会进了寺庙,绕过大悲阁径直往里走,来到一处清静地,满院子开的是五色碧桃,那花仿佛历经屠杀,花枝被浸染作暗沉的红褐色,雪白花瓣上沾了血,丝丝缕缕地划开来,缠绕在白色花朵间,更有一半洁净一半血红花朵,壮烈怒放,飘然送来的清香馥郁之后,仍隐约藏着血的腥甜。

青青瞧着一喜,便吩咐寒烟嘉宝多折几支。

定心赏花,乱花迷眼,重重叠叠的花枝间,却隐出一人来。那一株红白各半的五色碧桃横过他的脸,却遮不住挺拔身姿。

他如今一身玄色绸衫,勃发英气中,更显露出几分风流气韵。

青青信手拈来一萼绛红桃花,低声自语:“今年的桃花倒真是别样红。”

赵四扬自然是从掩映的花枝中走出,恭恭敬敬地行过礼,青青叫起后,沉默片刻,才率先开口道:“公主也来敬香?”

“不,我来赏花而已。”青青自顾自往前走,掠过一簇簇怒放中的桃花,赵四扬便也在后头跟着,丫鬟仆役都站在原地,不一会便离得远了,“倒是赵大人,春来赏花,好兴致。”

“臣下陪着母亲来寺里求个安心而已。”

青青今日一身绯色霓裳,拢着白地云水金龙妆花缎女披,头上高高挽着双鬟望仙髻,耳际一双明珠,熠熠生辉,足上白底红莲花,莲华妩媚。

再看那飞扬神采,倨傲眉眼,一颦一笑,艳若桃李,一言一语,泠叮似水,细看去,却比满目春情更美上几分。

青青不言语,他自觉尴尬,便又指着眼下一支千瓣桃红道:“这支更好。”

青青这才停下脚步,回过头,略有些惊异地望着他,“大人要为我折一枝?”

赵四扬笑笑,青青觉着一阵暖风拂过,心也熨帖下来。

他抬手便折了顶端一支,桃花红艳艳地绽满枝头,青青接过来,冰凉指尖触到他温热的手背,竟油然生出几许贪恋。

花枝垂下来,青青的心也被压得沉甸甸的。

她瞧着枝头春日喧哗,默默不语。

那一垂首的温柔,便教桃花委顿了身姿。

赵四扬一时踌躇,最终试探地问道:“圣上大婚……你……”

“我?我如何?”

赵四扬皱起眉头,有些后悔,“不,没什么。”

青青低头去闻桃花靡靡香气,眼睛却是直直看着他,“赵大人在担心我?”

“是。”

青青佩服他的磊落,转身走进桃花密林中,一泓绯色剑影渐渐被桃花湮没,只远远听着她口中念来一诗,“飒飒西风满院载,蕊寒香冷蝶难来。

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赵四扬一惊,却已寻不到她踪影,匆忙闯入桃花叠影,猛然撞见她薄雾似的笑靥,才放下心来,前一刻,他竟当真以为她是一树桃夭,便要如此,掩匿无踪。

“此诗乃乱臣贼子所作,怎可出自公主之口。”

青青混不在意,轻声笑道:“你紧张什么?谁又能奈我何?”

不等赵四扬开口,便又凑上前去,离得他极近,那般温热呼吸,那般摄人的兰香全然拂在他脸上,“你见过菊花春日开么,不可能的事又何必难过。只需好好瞧着春光明媚,瞧着桃花众人艳羡,待到秋日来,自然是我开花后百花杀,谁敢与我争?谁能与我争?”

“不过……我若为青帝,定不会亏待菊花,嗯?”

赵四扬被她懒懒扬起的尾音撩拨得耳目通红,最终却是道了别,逃跑一般匆匆走了。

独留青青,春日妩媚中,拈花微笑。

他一口气跑到隆净寺大门,兀自捂着脸躲在樟树下,小和尚上前来,拍了拍他的肩,“施主,令堂正寻您呢。”

赵四扬抬起头来,红彤彤的脸颊将小和尚吓得一愣,他抹一把脸,点点头,故作镇定,“有劳小师傅了。”

青青下山去,将手里的桃花递给萍儿,“回头将这一支插在书房御赐的靛蓝色珐琅花瓶里。”

又道:“放窗户底下,让太阳照着。”

回了左府,小歇一会,睁眼便是日落西山,黄昏染血。

萍儿进来伺候,“宫里面来人了,说是圣上吩咐,令殿下大婚当日,定要穿红裳。”

青青闻言皱眉:“他这又是玩的什么把戏?教我与新娘子抢风头么?”

萍儿道:“圣上也没说究竟穿什么红,奴婢挑了几件深浅不一的,您看着选一件吧。”

青青颔首,随即指了指嘉宝左手提着的绛红色莲花暗纹对襟大袖衫,又挑一件茜素红纺纱褶裥裙,“这么些颜色,首饰便去个半吧,再挑个简单的发髻。”

萍儿应是,青青摆摆手,一众女人便都退潮似的离开。

房间陡然大起来,空落落的装满寂寞。

总算挨到天明,总算……挨到横逸大婚这一日。

青青收拾妥帖,一早入宫,安心陪在太后身边,与众人拉扯闲谈,笑得嘴角酸痛。

仍是在笑,她在等待,等待横逸携新皇后前来,她必须,一定,笑出最妖娆的颜色。

如早春桃花,粉嫩鲜活,姹紫嫣红皆不见,只余碧桃枝头一簇傲然桃花,浅淡的香,勾了他的魂。

横逸看着她,还她了然微笑。

他心中隐隐有些期待,期待接下来,他将拥有的,桃花一般柔韧婀娜的身体,鲜嫩得仿佛一使力便能掐出淡青色的汁液。

他握紧了拳头,心跳急促。

青青默然,眼睁睁看着他与另一人请苍天为鉴,拜高堂为证,尔后举案齐眉,结发不离。她的心结成了冰,坚硬锋利,又被他瞧新皇后的温柔眼神一锤子砸成碎块。

她分不清横逸对程青岚是真情或是假意,她只知道,她永远不会有这么一天,永远。

又免不了自我嘲讽,原来她还存有少女春梦,旖旎芳香,却是镜花水月,一触即碎。

喧哗吵闹,青青有些头疼,便辞了太后,先行回去。

行至宫门,却被人拦了下来,原来是小德子急匆匆赶来,俯首跪拜,“公主且多留一会,圣上有话要同公主说。”

萍儿放下车帘子,回身来等青青吩咐。

青青早已不耐,如今又被人拦了去路,心情越发烦躁起来,冷冷道:“难不成教我去瞧他洞房花烛?走!”

萍儿点头,吩咐车夫扬鞭。小德子见状,不要命似的冲出来拦在路中,又向左右侍卫吩咐,“都是泥塑的还是怎地?圣上要留人,你们竟还傻愣愣站着不动。”

末了又跪下,呼天抢地,“今儿要是留不住您,奴才也甭想留下自个这条命了。求公主大发慈悲,怜惜奴才这条残命吧。”

“萍儿姑姑,您也帮着奴才说句话呀。”

萍儿坐立不安,为难地看向面色铁青的人。

青青拍案而起,挑帘子下了马车,睨着匍匐在地的小德子,冷笑道:“德公公,圣上令我去何处说话呢?”

小德子连忙磕头,“奴才这就领公主去。”

青青堵着一口气,偏要步行去,萍儿与小德子再三劝过也不顶用。

她走得极快,却也花了小半个时辰才到,原来,又是西宫那处偏僻佛堂。

小德子在门口将萍儿拦下,“萍儿姑姑,咱们去叙会话来。”

青青点头,萍儿便随小德子去了。

起风了,三月天,一轮明月高照。

青青站在冰冷月光下,长廊倒映着寂寞孤影。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被满眼的红惊扰。

红,壮烈的,血腥的,囊括了一个女人所有缱绻旖旎的梦。

门合上,青青被席卷而来的红迷乱了眼,她熏熏然,竟有些醉,醉倒在这片烈焰之中。

我爱你,不畏烈焰焚身之苦。

永远。

红浪

红浪

【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大红的绸布掩住了佛祖明慧的眼。

盲,□似盲眼囚徒。

佛祖的慈悲,穿不过世人磅礴的欲念。

红绸一层层落下,仿佛天火下陷,点燃了阴冷斗室,一簇簇上窜的火光映红了她的脸,烧干了她的泪。她已计较不得,辛酸不得,只能任烈火灼身,一寸寸陷下去,万丈深渊,狭窄牢笼,她已心甘情愿。

红艳艳的幔帐围拢来,造就一处明艳灼人的新房。抬脚走过,鲜红幔帐便一层层飘荡,仿佛已是红浪翻飞,四处氤氲着暧昧的香,一盏半人高的红铜小炉,丝丝袅袅缠绵无期的迷迭香,兜兜转转,皆是爱欲缠人,暖香迷醉。

黄梨花木雕花大床亦是端着绯红笑靥,松软褥子上一床苏绣软缎百子被,青青坐在床沿,一个个数过去,都是孩子的无忧笑脸——圆嘟嘟的脸蛋,弯月一般咧开的嘴,教人看着看着便欢喜起来。

龙凤火烛陡然爆裂出一朵潋滟烛花,红帐里忽明忽暗,倏然间一丛红布落下,牢牢盖住了视线。

那人无声无息便已至背后,将喜帕拢住她怔忪的眼。从身后揽住她的肩,隔着血红绸布,贴着她的脸,低声诱哄:“青青,予我一生,好么?”

青青道:“我已嫁,你已娶,何来一生?”

横逸一下掀开她的盖头,捧住她的脸,狠狠吻过去,“朕乃天下之主,朕说有便有,你不予,朕抢来就是。”

青青被他吻得往后仰,两人一同倒在层层叠叠的戏水鸳鸯上,然而横逸突然转了温柔,伏在她身上,贴紧了她的耳朵,兴奋而急切地唤,“娘子……”

青青仰着脸,眼泪溢出来,滑落到横逸的唇上。

他舔了舔,咸咸涩涩,甘苦夹杂,他便又唤一声,“娘子。”

青青转过脸来,狠狠抱着他,抓得他背脊上隐隐地疼。

他听见她压抑的哭声,心便软下来,伸手去轻轻拍她的背。

“横逸……”

“嗯?”

“我恨你……”

横逸痴痴笑起来,抱着她在床上滚了一圈,两人还险些跌在地上,幸而他抬手撑住床沿,却又换做青青趴在他身上。

他朝青青笑,傻子一样不停地笑。

他穿着红彤彤的新郎服,扬着一张笑得红彤彤的脸。

青青瞧着可爱,眼泪还未干透,便低下头去吻他,方触到他的唇,另一方便已如开闸黄河水,一发不可收拾。

他手上使力,一下颠倒过来,压着青青,狠命地折磨她的唇。

青青被他吻得几近窒息,抬手推他,无非蚍蜉撼树,颓然白费。

小窗的缝隙中,疏漏了点滴月光,却似水银泄地,缓缓浮上一双纤细小腿,牛奶似的白滑,翡翠似的通透,触手时刻温软迷香,又教人再也放不开手。

他是受了牵引,得了蛊惑,一手扶着她纤长诱人的腿,一手握着她玲珑小巧的足裸。

青青迷离着一双眼,远远瞧着他,红唇轻启,低语,又似呢喃,“冷,横逸,我冷。”

他低头去,亲吻她白玉似的足裸,青青下意识地要挣脱,声音却变得绵绵无力,偏像一只女人的手,十指丹蔻,若有似无的挠着他的心,直教人觉着苏苏麻麻地痒起来,悄无声息地,便落进女人的身体里,兀自沉醉。

他的唇,贪婪流连于她曼妙的轮廓,湿热的吻沿着她小腿的线条一路往上,路遇屏障便一把撕烂了揉碎了远远抛开,留的地面一层散乱的罗衣亵裤,在被红帐染红了的月光里,恣意舒展着磅礴大雨般倾泻而下的无边欲@望。

横逸的唇停留在她敏感的大腿内侧,青青绵软无力地呼救成就了此刻欲念背后最动听的乐曲,他突然张口,狠狠咬在她腿根处。

青青若池中引颈的白鹅,呜咽着发出既痛苦又欢愉的嘶鸣。

而横逸则满意地瞧着他留下的印记,那齿印红肿泥泞,还有一处渗出了血,缠着他留下的晶亮唾液,缓缓顺着她白腻的肌肤流出,落在百子被上,染红了孩子如花笑脸。

就像,处@女的血。

他扯散了衣襟,又附上去,拔下青青的头钗,那三尺青丝便如幔帐曳地,落在她光@裸的身体上,半遮半掩,欲语还羞,又平添一份犹抱琵琶半遮面的蛊惑。

他的手停留在她的伤口边沿,却又状似无意地抚过她身下紧缩蓬门,“疼不疼?”

青青忍着心头欲念,仰起脸,一双潮湿的眼直直对着他,那些揉碎了的星光落在她眼底,又如月夜中一汪秋池,盈盈一水间皆是他的影,“你怎的总爱教我疼呢?”

横逸的吻落在她眉心上,“教你疼,你才能记住我。”

“青青,我总怕你忘了我。”

青青略微勾了勾唇,斜眼睨着他,慵懒却妖娆,举手投足描绘出万种风情,“怎么会?你教我快乐,我记着这快乐,便也记着你。”

横逸用牙齿轻轻磨着她细腻圆润的肩头,嘟囔道:“坏青青。”

青青转过身,修长双腿缠上他的腰,扬眉坏笑道:“那你是……好人?”

“你来唤我一声好哥哥听听。”

青青笑,他便低头揉弄她酥软滑腻的乳@房,听得她绵绵轻哼,又诱哄道:“好姑娘,叫我一声。”

他低头含住她胸前一抹娇羞,牙齿反复碾着蜜桃似的美丽。

青青禁不住,弓起背,却令他越发肆意起来。

青青抬脚踹他,横逸本无防备,还真被她踢下床去。青青嗔怪道:“可真是个小心眼的东西,就这样还巴望着作我兄长,半点风度没有!”

横逸觍颜大笑,又爬上来,与青青腻在一处,讨饶道:“姐姐可真是狠心,这都第二次了。也罢也罢,我本就是你夫君,还稀罕一句‘哥哥’?”

他扯下床帐,那红艳艳的帐子落下来,将月光隔开,余下些许红色微光,笼在青青光裸的身体上。

横逸撑开她的腿,如同撕裂一朵含苞的花,灼热的身体闯进青涩柔嫩的花蕊,蕴含着将那些美好一并毁灭的快感。

他撞在她心上,青青款摆腰肢,痛苦却心感满足。

横逸捧起她的臀,教她挪不开半分,那凶器在她体内搏杀,一场屠戮,勾引出酣畅淋漓的快乐。

青青展开一双玉臂,环住他的肩,将自己全然奉上。

横逸却突然停下,那一处酥麻难耐,教青青眉间深蹙,定睛瞧他,他亦是满心悸动,额上热汗涔涔,却隐忍不发。

他问,“青青,这里头,只有我去过么?”

青青抬头舔过他的唇,缓缓将腰肢往前送,轻笑道:“你问她,问问她,嗯?”

横逸忍耐不住,托着她的腰,狠狠一撞,她整个身子便向后倒去,跌在松软的被褥间,那泥泞不堪的地方被他双手捧着,永不疲倦地来回进出,青青闭上眼,随着心念,落一地撞碎了的凄惘呻吟。

佛祖被遮住了双眼,他们看不见,看不见重重帐幕中,大起大落的猛烈抽@送,看不见一双纠缠的赤@裸身体,看不见女人白晃晃的胸,看不见男人滚烫锋利的器具。

帐幕遮不住的,是男人粗重的喘息,女人绵长的吟唱。那声音穿越屏障,绕进佛祖耳里,曼妙妖娆,勾的佛祖也动了凡念。

一幕□无边,一床红浪翻滚。

鸳鸯戏水,蜻蜓交尾,最原始,最快乐。

青青要记住今夜的快乐,即使某日,他已流失了爱欲,她仍记得他的好。

垂花

垂花

【借问江上柳,青青为谁春】

这韶光恁的贱,稍稍听一首曲,便是三四月,再转一个身,混混沌沌,已是半截入土,为哀!

软香红土,一寸光阴追琼楼,谁稀罕你庸庸碌碌到期颐年。

永康元年萧索干涩的秋天,青青被磨去了棱角。wωw奇Qìsuu書còm网

有时会静静在窗下,目睹日光的盛极而衰,目睹夜幕的陡然降临。

有时思念,有时落笔,勾勒出色泽浓郁的画卷。

画不出所谓无暇,无人教她,墨怎么洒,笔该怎么下。

今日晚霞裂帛一般浮游天际,她的世界剩一片斑驳的影。

元恩在对面咿咿呀呀,南珍嬷嬷手里拿着响铃笑着逗他。

小元恩爬过漫长距离,终于一把抓住嬷嬷手中叮当作响的摇铃,笑呵呵流出一长串口水来。

青青笑,瞬时又暗下去。

垂花木格子窗里现出一人匆匆剪影,青青回过头,帘子已经被大力挑开,左安仁站在门口,焦急且局促地说:“圣上驾临,你快去准备准备。”

青青答一句,“知道了。”便又转过脸,倚着窗棱出神。

左安仁自然着急,提高了嗓子喊道:“你怎地这般散漫,莫要怠慢了圣上。”

“嬷嬷,挑件大气些的衣裳来。”又笑,却连看也不看左安仁一眼,“火急火燎又怎样?他从来看不上。”

一小会,青青换了衣裳出来,左安仁依然愣愣站着。

青青携了他的手,往外去。

“你话少些,多说多错。”

左安仁点头,“知道了。”

“一会我们往后站些,缓缓跟着就是,免得逾越。”

左安仁依旧点头。

二人走过长廊,转入正门,横逸已是一身浅金色常服遥遥立于门外,府门口乌压压跪了一大片人,青青只顾瞧他,下阶梯时晃了神,一脚踏空,险些跌落,当是左安仁伸手来牢牢扶住,青青顺势跌进他怀里,一时尴尬起来,低头细语,“多谢。”

左安仁扶着她安安稳稳下了台阶,因笑道:“先前说我太急,这会子却连路都走不稳。”

青青不愿与他争论,略低了头,这教旁人看了,却又是另一番景色。

那一低头的娇羞,似晚霞迷离,总让人心神一荡。

然而横逸此刻,却含了一心郁愤。

青青自然依礼跪拜,横逸却久久不喊起。

最后由旁人提醒,才懒懒叫一声:“都起吧。”

青青面目模糊,随众人谢恩,三呼万岁。

他从她身边走过,像陌生路人。

左安仁担忧地看着青青。

青青笑,无可奈何,他的脾气,凭何总要她来受。

左安仁被唤去前边陪驾,青青默默走在后头,遥看着满地繁花,都成秋日陪葬。

一行人走走停停,不时有爽朗笑声传出,继而是一众人附和地谄媚地笑。

云层疏淡开来,露出湛蓝苍穹,广阔无边。

在左府里绕上一大圈,横逸便说疲累,丞相爷忙腾出东厢,引圣驾小歇。

青青不曾言语,只保持淡漠笑容。

人群又寂寥散开,规整平和。

青青不曾料想,待她去唤横逸,见到的,却是那般尴尬场景。

钻人心,噬人血。

屋子里氤氲着惑人的香。

白香跪在地上,衣衫凌乱,杏眼微红,却含着一池粼粼波光,横逸顶着内衬,懒懒起身来,将外袍罩在白香身上,仍细心拢了拢,擦了她的泪,朝她安慰似的笑。

那笑容灼伤了青青的眼,她一阵眩晕,禁不住后退。

横逸不曾正眼瞧过她,她苍白的脸色,她碎裂的心。

一眼都没有。

青青稳了心神,恭恭敬敬地行礼:“臣妾告退。”

横逸微微“嗯”了一声,又将白香拉起来,温言道:“朕明日遣人来接你入宫。”

青青听到裂帛声,江南雪缎,脆生生撕裂,那声音妖娆妩媚,蛊惑人心。

院子里,大理菊开裂,花瓣一片片剥落,露出早已干涸颓败的蕊。

没有关系,这事情,天经地义。

她只需缓一缓,将眼泪吞下,从头来,还是青青。

横逸从里间走出,已是衣冠楚楚,青青屈膝行礼,“万岁在府里用膳么?”

横逸道:“朕这便回宫去了。”

青青低着头,狠狠低着头,“臣妾恭送陛下。”

横逸踏出的脚步又收回,凑近她耳边,说:“难怪小半年没在宫里见着姐姐,连朕遣人来都请不动,今儿只好朕亲自来瞧瞧,原来姐姐忙着同驸马恩爱,哪里还记得朕呢。”

青青抓着裙边,默然不语。

一众人三呼万岁,排山倒海似的声响,震耳欲聋。

天边乌云密布,随着圣驾远去,这一场隐蕴许久的雨终于落下,磅礴倾城。

左安仁急急忙忙上前问是何事,青青有些疲惫,只吩咐萍儿将人都领到自个院子里去,便径直走了。

左安仁进屋去一把将白香拉起,她身上还挂着横逸的外袍,明晃晃浅金色,衬得白香如一支带雨梨花,美得在人心上狠狠抓上一把。

白香猛然跪下,呜咽道:“大人,白香对不住您,如今唯有一死以谢大人恩德。”

左安仁将她扶起来,理了她的鬓发,心疼道:“究竟是……是怎么回事……”

白香低头拭泪,“妾……妾如今浑浑噩噩……妾不知……妾不敢……”

左安仁道:“你直言便是,我怎地能教你受这样的委屈。”

“妾今日本好好待在房里,不料……不料嘉宝姑娘来传话,说是前头唤妾奉茶去,妾虽心疑,也只得应是……谁料却误闯了万岁午歇之处,妾欲走……怎地能出这样的差错……”她抬头去,一双盈盈妙目,眼波流转,凄惘无助,“妾万死!”

而左安仁此时已气得浑身发抖,只紧紧攥住了白香的手,恨恨道:“这样深的城府,这样恶毒的心思……定不能就这般如了她的意!”

花厅里,南珍嬷嬷已代青青将今日负责圣驾守卫安排的人一一审过。

青青听得烦,便道:“甭问了,管家杖毙,其他十六人拖下去杖责二十,赶出府去,永不录用。”

继而是一阵呼天抢地的求饶声,青青摆摆手,吩咐仆役们动作利索些。恰时左安仁拉着白香赶来,后头跟着白香随身丫鬟,于门厅便吼道:“怕是最该受罚的人不在其列!”

青青抬头,蹙眉道:“你什么意思?”

左安仁笔直站着,居高临下地瞧着她,“我什么意思,你那般聪明,怎的听不出来?”

青青接了萍儿递上的茶盏,低头品饮,随即缓缓放下,略抬了眼角,睨着左安仁义愤的脸,“我还真没明白呢!劳烦驸马爷解惑。”

左安仁被她这样一停一问,气势去了大半,但白香就在身后,总不能就这样败下阵来,“不就是你,想借此除去香儿,又讨好了圣上,一石二鸟。”

青青笑,叹道:“原来你就这么点脑子。”

又朝左安仁勾了勾手,“你且附耳过来,我说给你听。”

左安仁低头凑近了,却见掌风拂过,花厅里一记响亮耳光绕梁而上。

青青站起身来,冷冷瞧着被打懵了的左安仁,“谁给你的胆子,敢这样同本宫说话!”

左安仁缓过神来,便要往前冲,恰恰被侍卫拦下,强行带了出去。

屋子里便剩下白香主仆。

白香收了眼泪,带着胜利者的姿态,与青青坦然对视。

青青笑,“我真是小瞧了你呢。”

白香盈盈一拜,不卑不亢,“公主过誉了。”

青青道:“以后入了宫,便该检点些,后宫掌凤印的,可是当年力主白尚书有罪的程将君长女。”

白香道:“谢公主提点,白香自然小心。”

青青道:“嗯?我这瞧着,现下便就疏漏了。见了本宫,不知跪拜?”

白香身后的丫头却道:“我家主子已是皇上的人,不必再行跪拜之礼。”

青青却不生气,含笑问道:“好个机灵的丫头,叫什么名?”

那丫头脆生生答道:“奴婢秋水。”

青青点头微笑,“秋水,好名字。人好名也好,只不过……要可惜了……”

“杖毙,就在前院里打,让我也听个响。”

白香的脸霎时一片青白,只狠狠咬着唇,攥紧了手帕。

那丫头求饶声还未出口,就已被人塞住了嘴,值得呜呜地流了满脸泪。

青青脸上还挂着笑,又转向白香,好奇问道:“你怎不为你家奴才求情呢?”

白香已然瞪红了眼,却依旧微笑,跪下,磕过头才答:“公主今日受了委屈,自然是要找人出气的,她撞在这节骨眼上,是她活该。秋水这样的性子,带进宫里去,迟早也要闯祸,今日公主了解了她,是对妾有恩。”

青青道:“我倒有些欣赏起你来。不过,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做出这般龌龊事,却也不能不罚,你既忙着进宫,我便教你先尝一尝宫里不见伤的惩戒办法。”

“南珍嬷嬷,你来吧,脱她一层皮,教她得个教训!”

青青转身往里屋走,听得身后白香压抑的呼痛声,疲累地抚额,“准备准备,明日进宫去。得同皇后说清楚,这样下作女人,可不是我弄进宫去的。”

有一个名字,青青不去想,也不能想。

苍冥

苍冥

【笑暖风多情,空余恨】

凤凰归巢,百雀引颈。秋冬残影,落花枯瘦。

琉璃瓦上日影跳跃,又见华光流泻,随檐崖坠下,依依拉扯开一层潋滟光幕。灵秀娟丽的楼宇一时间肃穆起来,沉寂着深秋肃杀。

坤宁宫换了新主人,缕缕幽魂依旧飘舞,在微醺午后,独唱凄惘。

落叶飘来荡去,无魂的主,不经意走过窗前,悄悄往里瞧上一眼,便醉倒在台前一抹青衣浅笑中。

枯叶最终陨落,无声悄然。

绛紫重衣的女人有一双凌厉的眼,飞眉入鬓,丹凤吊梢,单单看去,如男子一般凛冽英勃,却又配着细腻面庞,樱桃红唇,若傲霜之菊,满目萧索中,偏独藏一份柔媚。

“姐姐好不容易进宫一回,难不成就为个出生不洁的贱户婢子?”

青青垂下眼,低头抚弄腕间翡翠,轻声说,“娘娘指的,可是白才人?”

程青岚一怔,随即笑道:“是了,本宫倒忘了。刚进宫便封了才人,到底是姐姐府里出来的人,才得品貌都教圣上青眼相待。”

青青起身,“臣妾有罪,请皇后娘娘责罚。”

程青岚忙将她扶起,宽慰道:“姐姐言重了,本宫既身为一宫之主,又怎会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无?”

青青笑,程青岚亦然。

无双皮相,载着烂透了的心。

青青往慈宁宫去,萍儿忧心,问:“皇后的态度,多半是想置身事外了。”

“谁不想作壁上观?佛祖不染俗尘,全凭万年修行。”青青斜靠在肩舆上,桃红幔帐掩住唇角浅笑,“总有她容不下白香的一日,不过,时日漫漫无边,着实无聊,不如我来快推一手,掀一把惊天浪,搅得后宫朝堂人心惶惶,小鬼跳梁,佛祖众怒,但凡活着的,一个都不得安宁。至于白香,枉费她一番算计,全然画脂镂冰。”

“不过……”青青眼神一亮,慈宁宫已然近了,“还得求得母后当真作壁上观才行。”

日头朝升暮落,睽熙宫沉寂如死。

天翻地覆,潮汐倒涨,绝不低头。

慢慢来,她等得起,赌得起。

我当笑话听来的“我爱你”,现今当作诅咒还你。

头顶天色苍冥,残阳似血,暮霞如缎,是谁于无际苍穹之上泼墨挥毫,笔走龙蛇。

紫宸殿燃起了迷迭香,眼前影像跳跃,模糊的,袅袅升腾的白色的影。

又是这样相似的梦,梦境里一双乌溜溜的眼,一袭和煦如风的笑,她张开双手,舒展身姿,那白纱衣帛散开来,微张的襟口露出一小片莹白如雪的肌肤。

她张开口,阖动双唇,“我爱你……”

飘渺如云,若有似无。

他伸手去,她却化作了烟尘,转瞬不见。

他舌尖仍残留着她唇上的味道,花瓣一样甜蜜芬芳。

他睁开眼,只看见灰色的穹顶与暗红的梁柱。

横逸翻过身,负气似的扯散了罩袍,片刻依然觉着闷热难当,便将衣襟一把揉乱了,露出略有些瘦削的胸膛,淙淙暖香流过,惹来喉头干涩,便拍案喊道:“小德子。”

幔帐曳地,垂尾小铃玲珑轻响,素手穿花,有美飘然入梦。

抬眼望去,便见美人浅笑,环佩叮咚。细品来,花容月貌不足比,头上长乐髻,腰间玲珑索。翡翠青云肩,月牙白襟袍,素白拢纱腰裙,犹然百花丛中来,自有一番娇柔媚态。

“圣上渴了?”她提起裙角,便要去取水来,一步踏出,悄无声息。

横逸一手揽过眼前楚楚纤腰,白香惊呼,栽倒在他怀里,横逸手中捏着她侧腰,口中念叨:“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

白香软软去推他,侧过脸,面颊晕开绯红花朵,嫣然若锦。

他本俯下身,欲攫下那一抹娇媚,却又停下,呐呐问:“若爱,便在乎,若不爱,便无心无妒,是么?”

白香坐正了身子,瞧着他晶亮却疑惑的眼,宛然微笑——真像个孩子,教人不由得心疼起来。

这微酸的心跳,是不是叫做怦然心动。

“是啊。女人生来心小,大度只说全然由得男人卖弄。若她当真心里有你,便忍不得与旁人分。”

横逸点点头,又似低语,“她怎还不来抢我呢?”

白香眼珠一转,便又娇笑道:“兴许是还未曾上心呢?毕竟,皇上万圣之尊,后宫无数,她……大约是觉着没甚了了。”

“是这样么?”他转头,挑眉看她,她点头,他便笑,清朗如星,“年节近了,你要什么赏呢?抬你做婕妤好不好?”

白香跪地谢恩,横逸却捏起她下颌,笑笑说:“好生聪明的女人。”

她只觉得教那笑容浇了一身冰凉彻骨的水,连骨头都在颤抖。

慈宁宫。

太后问:“你又何苦同那上不了台面的女人计较,等皇帝兴头过了,她再如何,岂不随你?”

青青蹙眉,瘪瘪嘴,撒娇似的说道:“母后不知道呢,这日子,着实难打发。”

昼夜轮转,青春苦短。

夜来掌灯苦读,却无红袖添香。

青青放下笔,有些疲倦地揉着眉心,“嬷嬷是宫里的老人了,这事我想着,由嬷嬷出面最好不过。”

南珍嬷嬷道:“是,做到什么程度呢?”

“自然是小心翼翼,却又不慎让皇后的人知道,白香身后,有人撑着呢。”青青蹙眉动了动肩颈,萍儿便上前来伺候,“名目自然是出自左府,相爷可怜白尚书孤女,遣人宫中打点,处处照拂,阿弥陀佛,真是菩萨心肠!”

灯芯一晃,屋子里一明一灭,霎时阴冷起来。

“皇后不急,程家人也该着急了。”

年节方过,白香便被升作婕妤,正三品,入延福宫,太后默许,皇后宽仁,之后便是光膺圣眷,椒房独宠。

一时街头巷尾朝堂后宫皆有谈资,小女子一步扥天,横来竖往,了了几笔,又是一番秘闻轶事,风流野史。

青青对于横逸的欣然配合万分满意,恰时程将君与左相爷为得出兵蒙古一事吵得不可开交,程将君自然主战,既然蒙古铁骑年年南下,不如主动出兵,左相爷却道粮饷不足,开战不吉。

青青乐的开怀,冬未散尽,便已裹上厚重大氅,往隆净寺探春去。

才至半道,便纷纷扬扬飘絮似的落雪,萍儿劝她回去,青青却抬头瞧着天空,灰蓝苍穹,落的却是干干净净的雪。

青青接过嘉宝递上来的拐杖,拉着萍儿说:“今日不乘车也不骑马,偏要自个一步步走上去。”

萍儿只得叹气,有时人总爱折腾,折腾自己,也折腾旁人。

待青青走入寺里,桃树枝头已有星点嫩绿,远远望过去,便于冰雪白霜中,窥见怦然欲出的勃勃生机。

酥软雪花落在睫毛上,瞬时又化作了水,落下来,模糊了视线。

青青仿佛瞧见,残漏廊檐前,桃花新枝后,漫天大雪烽烟弥漫,仿佛大漠沙海,长河落日,坚毅不破一道丰碑。

他站在雪里,瞧见伞下微笑的青青,不知该如何回应,猛然间转开脸去,身子还立在雪里,一袭粗布白衣,痴傻莽撞。

青青接过萍儿手中娟秀小伞,八十四骨,紫竹柄,伞面画满了春日桃花,雪落下来,沾在桃花花蕊间,又是一番冰肌玉骨好颜色。

赵四扬终是抬头来,望见一汪□,迎面来,步步近,粉面含春,雪中独美。

她举高了伞柄,将伞分与赵四扬一半,那一朵雪中桃花便舒展开来,柔柔笼住伞下男女。

春雪仍在簌簌地下,大地寂寥无声,偶有风过,仿佛也夹带了伞上桃花香,垂首时,有暗香盈袖,雪染冷香,隐隐攒动。

青青瞧着他一肩软雪,纤长睫毛上还挂着未曾来得及划去的雪片,不由得掩嘴一笑,“下雪天,白狗身上肿。”

赵四扬瞧了瞧自己一身白衣,再看看青青,也不作气,只接口道:“黄狗身上白。”

青青一愣,随即瞥见自个藏在墨黑大氅里的浅金色罩袍,板起脸来,“你好大的胆子!”话音刚落,赵四扬便朗声笑起来,青青也藏不住笑,随着他响亮声线,一同于伞下轻笑。

“大人来寺里敬香么?怎不见令堂?”

青青问,眼角眉梢还存着笑意,那笑暖心暖神,仿佛霎时间桃花开遍,小百花碧桃,大白花碧桃,五色碧桃,千瓣桃红,垂枝碧桃,寿星桃,紫叶桃,绿花桃,百种千种,万紫千红,嫣然百媚,如惊鸿照影,西湖潋滟。

不不不,桃花再美不过点缀,怎敌她轻颦双黛螺,含笑凌波眼。如诗如画,如梦如幻。

满心满眼都是她,是了,偏就是她。

“不,我孤身来看桃花罢了。”

青青往那一片星点小绿看去,疑惑道:“桃花往何处去了?”

赵四扬不在意地笑了笑,说:“所以我在等。”

“大人等了多少时日?”

“不记得了。大约是一朝春秋,兴许已是许多年。”

他抬眼望着一色白雪,兀自沉静,仿佛青青已不在身边,他兀自沉醉,于春山春水□间,收拢来,他等待多年,无处可寻的梦靥。

他这番模样,着实令人讨厌。

青青皱眉,嗔道:“我看你是教那桃花妖迷了心智。”

赵四扬回过头来,望着青青,笑笑说:“我想也是,扫地的小沙弥也这么说我。”

天边密云重重,一颗被闷死了的心,烂在无人遇见时。

“你在等我么?”

赵四扬瞠目,惶恐不安。

青青笑起来,得意道:“你是在等我。”

赵四扬张口欲驳,萍儿却近身来,踟蹰不言。

青青道:“你只管说便是。”

萍儿应是,道:“府里来人了,皇后娘娘请您进宫去。”

青青挑眉,带着挑衅看着赵四扬,“白香……真是命苦呢。”

赵四扬皱眉看着她,青青本以为,他要为白香开脱,却听他开口,沉声道:“你可是,伤心了?”

青青莫名恼怒,一把推开他,恨恨道:“不关你事!”走几步,又回来,将伞柄狠狠塞进赵四扬手里,他宽厚粗糙的手掌,几乎可以将她的包裹起来。

“别等桃花了,等着还伞吧。”

便就一跺脚,跑开去。

赵四扬擎着八十四骨紫竹伞,于茫茫春雪中,默然微笑。

初春雪,桃花伞,美人泪,翩然影。

爱情

爱情

【踏草怕泥新绣袜,惜花疼煞小金铃。】

浓艳宫墙后,皑皑白雪前。

枯藤,老树,昏鸦。

断肠人家。

寒鸦的凄厉叫嚷,如同女人尖利血红的指尖,将雪后洁净无垢的天空划出一道道深刻狰狞伤痕。

新鲜粉嫩的血肉尽情向外翻着,快乐像一张嬉笑的嘴。

手边的茶盏泯灭了最后一丝热气,恹恹伏下身子,匆匆做了告别。

青青微笑,漆黑眼睛里映着程青岚淡漠却高傲俯瞰的姿态,“娘娘只需愈发宽仁德让便是,外头的事情自有臣妾代劳。”

“如何宽仁?”程青岚问。

“婕妤娘娘一直想着替父亲翻案呢……娘娘何不帮她一把?”

程青岚一愣,随即了悟,勾起唇,划开森冷笑靥,“蚍蜉撼树,终究徒劳,白白赔上性命,又是何苦?”

青青低头,轻声感叹,“娘娘菩萨心肠。”

春去春又回,花开花又落。

不知疲倦的花,与女人鲜活明亮的容颜,终将被泥土掩埋。

从不奢求不可能得到的。

青青看着程青岚,看着她一身雍容凤袍,微笑,微笑,微笑的皮囊下,酸楚滚烫的眼泪磅礴叫嚣,喉头涌上来一股一股酸涩,吞下去,咽下去,往死里摁下去,她继续笑着,腹中眼泪里都是微笑。

这道理,她明白,也明白得比谁都深。

帝后之间的缝隙,她愿化作渺小尘埃,既卑微又忐忑地钻进去,仰头看,一片空茫。

帝后之间装的是天下,这天下没有她。

她是什么呢?

青青自觉明慧,却从不曾了悟。

不敢,不能,不想,不愿。

其实什么都不是。

斜阳拉长了影子的孤独,厚重大门吱呀呻吟,久久闭合不得,仿佛一双枯槁的手极力挽留,苟延残喘,绵绵不休——只因被风高高撩起的裙摆太妩媚,太妖娆。

掌灯。

夕阳灭了,天黑了,睽熙宫亮了。

三日后,万岁欲为白尚书翻案一事传出宫墙,朝堂间一时沸反盈天。

争吵,构陷,参奏,毫无结果。

横逸瞧着一摞一摞奏章疲惫抚额。

皇后一招以退为进,事情不再仅限于后宫重围,现下已有无数言官口诛笔伐,将白尚书一家骂了个通透。

兵部尚书白显言贪污坐狱,流放三千里。

当年事,原来当真构陷,而今事端挑起,自然有人恐惧东窗事发。

青青。

借刀杀人,好生犀利。

横逸闭上眼,那些影影绰绰便袭上心来。

青青。

他念出这个名字,却觉得如此遥远,仿佛山长水阔万里之遥,一切犹同镜花水月,粼粼波光捧起了她的笑,破碎却美好得教人心疼。

他不知道旁人是否有过这般感触,愈是抓不住的,明知是抓不住的,便偏想要搏上一把,想要证明与众不同,想要证明卓越出众,直至走到后来,后来站在高点,回头看,其实都不是。

不过是爱上一个人,也想让她爱着自己。

想要日日相见,盼望分离永不到来,白昼太长,夜晚太短,来不及拥抱缠绵,来不及说爱你永远。

他的痴他的狂,他所有犯过的错,不过是执着的一种。

青青。

青青不会知道,他念出她的名字,心便满了,满的溢出来,流遍周身,四肢百骸都是甜。

他只想爱一个人,不在乎她是谁。然而等他弥足深陷,才恍然憬悟,原来她是禁忌。

身边传来细小响动,横逸睁开眼,宫灯拖长了女人纤柔的影,白香端了羹汤来,笑容是一贯的清丽动人。

“圣上早些休息吧。”

横逸抓了她的手,在掌心揉捏,略有些粗糙,但胜在绵软,柔若无骨,他瞧着她手背上一道细小疤痕,笑笑说:“满朝堂都在议论你家的事。”

又问:“这疤怎来的?”

白香另一手覆在横逸手背上,“那时父亲落了罪,妾带着弟弟妹妹,连烧水都不会,端不住锅,便不慎烫了手。”

横逸细细去抚那一道粉红痕迹,温热的触感熏着她,她忍不住想抽开手,却遇上横逸含笑的眼眸,他抬头看她,“还疼么?”

如鲠在喉,她说不出话来,待到他低头,才默默流下些许眼泪来,随即又拭干了眼角,那双杏眼仍是黑白分明,仿佛一切伤心难过或是感动抚慰都不曾发生过,她仍是笑着,像一尊玉雕,晶莹剔透,却是通体寒冰。

又听他低声呢喃,“青青为朕挡过一剑呢……”他笑起来,又是一派孩子气,“一定很疼,疼得一辈子都记得。”

白香的心沉下去,笑容却愈发美,这美丽,太过凄厉,总让人不忍卒读。

“你不怕么?这样多的人对付你。”

她回过神来,答:“妾不怕,万事先有圣上。”

横逸说:“不怕朕独独将你推出去?”

白香略作吃惊模样,反问道:“圣上又要先低头么?”

“不。”他皱眉,脱口而出,片刻又停歇,叹息道,“可是朕心里苦得很。”

白香问:“您为何不能将她当作三千粉黛其中之一呢?”

横逸想了想,便说:“因她本就不是之一,她是青青。”

是唯一么?她听着,在心底冷冷地笑,“可是您能给她什么?名分?地位?钱财?或是应对过后宫佳丽之后播出的闲暇时的爱,所谓独予她一人的爱?”

横逸皱眉瞪着她,她这才觉失言,忙跪下请罪。

横逸又摆出威严姿态,抬手道:“这回且饶了你,莫再有下一回,好了,你下去吧。”

白香磕头谢恩,默默退出精巧殿阁。

其实她还有许多话未曾说出,比如,“你也要对她说,今生唯独爱你一人,其余不过点缀。”

比如,你什么都可以给她,除了名分。

比如,你说过多少廉价的泛滥的我爱你。

比如,妾只疯这么一次,只允自己问这么一次。

她心中冷寂,原来男人都长着同一张脸孔,何必为他伤心难过。

苍穹自倨傲,冷月独徘徊。

她笑笑说,目的从不在此,何必徒增烦恼。

爱是什么呢?

是一轮高照的月,是一团熊熊的火,月变幻,火灼手,看上去美好罢了,但也只需看上去美好即可。

二月二,龙抬头。

午睡懒起,青青眯着眼问萍儿:“伞……还来了没有?”

萍儿摇头,答:“没有。”

青青又问:“桃花开了没有?”

萍儿仍是摇头,“还差着月份。”

青青转过身子,闭上眼,刚一小会,便又睁开,问:“人呢?”

萍儿脸上带着笑,说:“痴人傻等。”

这一回,青青却不再笑了,她蹙着眉,仿佛深思,脑中却一片空白。

渐渐回想起当日画面,他立于枯枝雪地间,远远站着。

她站在紫竹伞下,远远看着。

后来,便到了一处。

再后来呢?

青青起身,望着墙角一树委顿了的梅花出神,“去寺里。”

萍儿愣了愣,随即利落收拾起来。

雪化了,脚下是一丛一丛泥泞肮脏的雪水,从洁净到脏污,原来都是必然,如我生临此世,便注定被污染被撕裂被戳伤,没有理由,都是神定。

风很冷,赵四扬站在风里,手中拿着八十四骨紫竹伞,瞧见青青走来,他便笑,说:“伞还你。”

青青不接,萍儿自觉落在后头,青青说:“风这样大,你站在院子里做什么?”

赵四扬问:“你冷么?”

青青仰起脸看他,眼泪便溢出来,一眨眼便又没了,恍恍惚惚,晶莹透亮,“嗯,很冷啊。”

赵四扬慌了神,忙说:“你别哭,早知道我该亲自送上府去,免你受寒受冻。”

青青走上台阶,“你不是书生许仙,我也不是千年白蛇,一把伞不过就是一把伞,给你了也不见得非得要回来。”

赵四扬道:“那你为何上山来?”

青青抬脚跨过门槛,走进佛堂,又回头来,瞧着一脸不自在的赵四扬,理所当然地说:“我自然是来拜神,怎么,大人不允么?”

赵四扬拿着伞,紧紧攥着伞柄,也跟进来,“我只见你来瞧桃花,不曾见过你拜佛求愿。”

青青绕着佛堂走上一圈,细细将那慈悲佛像一一看过,笑着说,“是啊,我不信。”

又道:“我只觉得佛祖可怜,世间人,大都贫困潦倒饥寒交迫或是痛苦不堪时才想倒尚有佛祖一说,可怜我佛,看尽世间苦难,却连七情六欲都不曾尝过一星半点。”

赵四扬疑惑,“你既不信,又来求佛?”

青青走近了,扬眉,浅淡笑容,艳若桃花,“啊,我方才说谎呢。”

赵四扬便笑起来,说:“原来你专程来瞧我。”

“是了,只怕我不来,有人还要日日等下去,倒成了隆净寺一景。”

赵四扬的笑容,温暖得像一轮朝阳。

不知不觉,青青便也随他弯了唇角,甚至不知道,为什么微笑。

但似乎非常快乐,是的,快乐。

青青的世界里,多久不曾出现过快乐这个词,单纯的,透明的,带着儿时追逐嬉闹的声音,夹杂着某种看似痴傻的劲头,莫可名状的纯白的快乐。

赵四扬说:“你不要再伤心。”【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青青说:“伤心与否不是我能决定。”

赵四扬说:“如果……如果他总让你伤心,便不值得你为他伤心。”

“他不值得,难道你值得?”青青习惯性地扬起嘲讽的笑容与嘲讽的语调,但赵四扬防守严密刀枪不入。

“我不知道,但我愿守着这片桃花,等你。”

你一回头,便能看到我。

求你,一回头,先看见我。

赵四扬的手心里已然满是冷汗,他克制着,令自己不颤抖不畏惧,抖擞了胆子说出来,即便她是有夫之妇,即便她是皇帝的女人,也要说出来,他不愿就此夭折辜负了爱情。

他不知哪里借来的胆子,抑或是她的眼睛太美,佛像太肃穆,天气太冷,寒风太吵闹,其实只有一个理由,他爱她,便使所有的勇气与执着都有了出口。

而青青在这一刻,突然觉得幸福,被捧在手心的幸福,不是横逸居高临下的霸占似的欲望,是被细心呵护,被珍之重之的满足。

原来,原来爱是无所求,无所欲。

远远看你一眼,已是上天对我最大的恩赐。

青青说:“这太冷,下山逛逛吧。”

赵四扬自然点头,外头是大晴天,风依旧冷,他紧紧攥着伞柄,说好要还,却又舍不得,舍不得断了她再来的由头,虽然这借口在旁人听来不过笑话,但那又如何,此刻她在他身侧闲闲信步,并肩而行,没有人来打扰,一切静谧无声,不,仿佛有流水伴奏,美好得犹似末日前夕。

风吹动她鬓边发丝,他想伸手去,拂开她耳边乱发,却攥紧了拳头。

他小心翼翼,战战兢兢,他多么怕一个不慎,便惊扰了她,唐突了她。

韶光流转,岁月静好。

爱与快乐,原来一切简单如斯。

贪欢

贪欢

【便赏遍了十二亭台是枉然】

街市喧嚣吵闹,青青与赵四扬并肩走着,身旁人影攒动,无数张面目模糊的脸孔,影影绰绰的混乱间,却整齐划一地宣告着他们廉价的快乐。

青青瞧着台上人拙劣的戏法,忽而有小童莽撞,匆匆从两人之间穿过,青青被挤开,赵四扬忙伸手抓她,原先本是触到她手背,却又闪开去,最后只拉着她袖口,“人多,莫走散了。”

青青垂目不语,不过顺着袖子被拉起的弧度,一溜烟爬上他宽厚手掌,悄悄将手塞进他掌心。

粗糙而温暖。

人潮熙攘,青青被周遭嘈杂声响侵染,心中也变得喧闹起来,满满都是卑微而粗糙的快乐。

走几步,他的手心沁出汗来,染她一手湿湿黏黏,如潮汐如露水,横竖都是美好词汇。

前头迎来一座外搭的戏台,未曾洗尽帘布被风卷起来,连带着粗布上一大片脏污。

细心听,那咿咿呀呀缠绵着的,是高阁戏台上腰肢曼妙的青衣戏子,一曲往昔怀,将听戏人的心丢进玉溪楼才揭坛的梨花春中,丝丝缕缕,醉梦浮生,挽就一世风流,缱绻情怀,全恋斜风细雨中,美人执伞,朦胧画卷,妙不可言。

一会罢了,又换白衣女人凄凉垂泪,撕心裂肺。

青青便问:“唱的是什么?”

赵四扬答:“窦娥冤。”

被过往人群掩盖,青青全然将身子依靠在赵四扬身侧,懒懒问:“可是沉冤昭雪了?”

赵四扬托着她,又紧张又安逸,“末了便该是六月雪了。”

“啊,还是看戏好,白脸曹操,红脸关公,一出场便知谁奸谁好,奸人自要得意一番,好人总要受辱一道,末了仍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奸人该斩便斩,该剐便剐,阿弥陀佛,好人自有天助,最后大快人心,众人称羡。”

赵四扬瞧着她惫懒模样,皱眉道:“你该相信,世间总有天道存,人性本善,又何苦重重设防?”

青青忽而黯然起来,抓紧了他的手,“有牡丹亭,桃花扇,又有马嵬驿,王宝钏,霍小玉,崔莺莺,数不尽,道不清,该信哪一出?”

“那都是旁人的故事,自有文人骚客吟风弄月惋惜凭吊,我只想与你一同看青空坠长星,闻十里稻花香,而今同你走在这吵闹市集中,已觉圆满,又何须同风月场上真真假假的故事作比?”

青青抬头望着赵四扬认真的脸,笑笑说:“好个爱说教的老夫子,处处教训起我来了。”

赵四扬捏了捏她手背,笑道:“本就是未经世的小姑娘,我同你说上几句,比的你那些闺怨小诗千万倍,如何,现下可觉茅塞顿开豁然憬悟?”

“你倒是贫起来了。”青青往泥人摊子上走,又道,“那戏文太老,等得了空,我也应时应景地写上那么一出。”

“哦?那你要写什么?”

自然是弱女子入宫为父伸冤,万岁英明睿智,终令冤情昭雪,奸臣朋党统统落罪,斩个干干净净。

青青凑近了,低声说:“高阳公主,成不成?瞧你,剃光了发,倒是个俊俏小沙弥。”

赵四扬面上通红,手足无措,青青这下已走到泥人摊子前,笑着朝他招手说:“要两个,一男一女。”

赵四扬奇道:“你还稀罕这东西?”

青青点头,笑语盈盈,“大人不曾听说过那情诗么?和一团泥儿,捏一个你,塑一个我。”

赵四扬的脸便越发红起来,匆匆付了钱,捡着两个破陋泥人,拉着青青急忙忙走了。

两人背影渐渐远去,最终隐匿为人潮中不可追寻的尘埃。

京都依旧繁华美丽,苍穹杳杳,日光淙淙。此时九州沧海,白衣青衫,广袖长袍,玉簪束发,团扇掩面。抬头看楼阁台榭,{奇}转相连注,{书}山池玩好,{网}穷尽雕丽。回首望长街华盖随风,车轴滚滚,烟柳伊春,落花逐水。

载轻寒、低鸣橹。十里杏花雨。

尽凭我一晌贪欢,一晌贪欢。

再见赵四扬便是半个月之后了。

那天下了雨,淅淅沥沥纷纷扰扰织就了一层绵绵雨幕。青青从宫里回来,带着笑问嘉宝,“戏文写得不错,你去好好谢谢那先生。”

嘉宝道:“奴婢晓得。”

萍儿接了青青解下的披风,“公主今日心情甚好。”

青青笑道:“可不是,今日进宫去,无意间瞧见本奏章,沉甸甸一折子都在骂白家,狐媚惑主牝鸡司晨统统都来,可真是壮观。”

萍儿稍稍踟蹰,蹙眉道:“万岁岂不烦恼?”

青青不语,默默走进屋内,开了窗,瞧着一帘雨幕出了神。

仿佛有深思,仿佛有挣扎,其实什么都不曾想。

雨便是雨罢了,成不了冬日里皑皑的白雪,也积不成江河湖泊。

无非是点缀。

未几,南珍嬷嬷撑着伞从朦胧细雨间匆匆走来,进了屋,便问:“公主可要见他?”

青青一愣,“谁?”

南珍嬷嬷道:“赵大人。”瞧着青青面上一窒,便又补充道:“春雨里站了小半个时辰,问也不答,只说站一站罢了,可要请赵大人进府来?”

青青从窗边走来,接了南珍嬷嬷手上湿哒哒滴水的油纸伞,雨还在下,不眠不休,像女人的哭声,唱所谓如花美眷,所谓似水流年,永远一个音调,永远一种怨恨,好似嗡嗡绕耳的苍蝇,听得人厌烦无比。

青青问:“哪?”

南珍嬷嬷答道:“正门偏西的转角里。”

青青径自执了伞出门去,萍儿方要跨步跟上,便听青青头也不回地说:“谁都别跟来!”一转眼,声音便藏进了雨里,转成淅沥沥的欢乐雨声。

青青走在雨里,漫漫一身晶莹水珠,剔透玲珑。冷风灌入衣襟,通体寒凉,心却是热的,你知道有人在等着你,走过这条小径,跨过那道门槛,隔着似有似无的重叠雨幕,看不清细枝末节,只识得依稀轮廓,然而心中急切又满足,你明白,总有他等着,空着怀抱等你来。纵使跋山涉水,栉风沐雨,纵使尘满面鬓如霜,你总不在乎那些悲喜过往,因你拥一个未来,他许下的,美好又温暖的未来。

一旁守门的仆役恭顺询问,青青自是不理,卯足了劲拉着门环,终究窥见另一处缠绵雨景,她跨出去,站在被红漆大门隔开的另一端天空下,眼见春意阑珊,雨滴璀璨,一切皆是大梦浮华,他站在巷口,仰头看府里的晦暗天空,天空拼拼凑凑琢磨出她的轮廓。

裙角尽湿,冰凉凉湿漉漉的缎子冻着她的脚尖,其实不痛不痒,她朝他一步步走过去,却觉得每一步都耗尽心力,仿佛踟蹰又仿佛坚定无比,她缓缓走着,离他越来越近,近到可以看清那些圆滚滚的水珠在他脸上滑落的痕迹。

像流星,璀璨,又短暂。

一刹那,他看见她。

一刹那,她静静微笑。

一刹那,失去与得到都成虚空。

她伸手来,擦去落在他侧脸的一滴雨。

他瞧着她,一头一脸的绵薄水雾,苍白狼狈,却仍是他最爱的样貌,他满心欢喜,但收敛神色,莫得莽撞,只低头静静看着她,将她因他而憔悴的容颜刻进心里。

“泥人易碎,我便刻一对木雕。”

青青不说话,青青收了收了伞,躲进他的庇护里。

“你看一看么?”

青青按住他的手,眼泪落下来,砸在他手上,“不要了,免得教雨淋湿。”她的声音依旧平和,一如她此刻心境,却莫名地想要落泪,没有理由,不可追溯,不过是想哭而已。

雨点交杂,斜斜落入伞下,他身躯冰冷,她不动神色,但他清楚知晓她的眼泪,有些咸又有些苦,温热的一滴从她眼眶里流出,穿越了喧嚣浮华,落在他手背上,灼灼烫伤了他。他仿佛尝出了味道,此时此刻,一切清楚明晰,雨点溅出的水花,檐下躲雨的燕儿,她身上的绛紫色披风,她发髻上一簇细小绢花……一刀刀镌刻,连心都塑成她的模样。

他唤她,“青青。”温柔得心疼。

青青抬头来,“唔……”

他低头,吻住她。

在雨里,一手擎着八十四骨紫竹伞,许仙与白蛇的定情物,那西湖上飘飘扬扬的雨落下来,浇不灭唇齿间依傍着的迷人暖香。

法海老和尚还在四海云游,观音佛祖还在西天里修心,没了小青,多出一对泥人一双木像。一样的快乐,一样的欢喜,仿佛一堆枯骨终于长出了血肉,又仿佛行尸走肉终于灌注了魂灵,该怎么形容,铺天盖地的甜蜜心酸,甜蜜是她柔软唇上一捧幽香,心酸是怕时间走得太快,太匆匆,就这般将此刻美好带离去。

剩下无际的相思离别,遗忘不知躲去哪里,甘苦交杂,快乐的越发快乐,甜美的越发甜美,深刻的越发深刻。

他揽紧了她的腰,纤瘦柔软,盈盈一握,仿佛一折便断。

他品着她的唇,纠缠着她的舌尖,一切全凭本能,却已然如此销魂噬骨,欲罢不能。

雨作了粘合,他们湿漉漉的衣衫揉在一处,青青丰盈的胸贴着他滚烫坚实的胸膛,赵四扬的呼吸愈发急促,却不肯有丝毫放过片刻停歇。

纠缠,纠缠,无尽的纠缠。

青青依着他,傍着他,如缠树的藤,攀援的花。

青青闭着眼,催促时间,她嫌时光太长,恨不得一刻白头,从此再不想其他,爱也好,恨也好,都随时光掩埋。

只想遇到一个人,安安静静过一辈子,儿孙满堂,幸福美满。

墙角隐去的身影,谁都不曾瞧见。

雨仍在下,不知疲倦,如同伞下男女,不懂分离。

死劾

死劾

【春呵春!得和你两流连】

青青和赵四扬都明白,这一天终将到来。

是日,四月未央,窗外杨柳依依,波光荡漾,云霞翠轩,山间和风旭日,桃花芬芳。

不多不少,一切刚好。

青青在池边喂鱼,一条条肥壮的红白锦鲤簇拥来,在脚下争食。

四月二十九,风和日丽。

南珍嬷嬷远远走来,站在桥边,久久不语。

“嬷嬷只管说就是了,该来的,躲不掉。”

“是。”南珍嬷嬷上前几步,垂首而立,“赵大人入了天牢。”

一朵杏花落下,坠在平静水面上,涟漪遂起,又激发鱼儿争斗,池子里愈发热闹起来,身后翠鸟歌唱,山水如画,好一派明媚春光。

“是何罪名?”

“上奏朝廷,细数左丞相一百零九条罪状,是……死劾。”

指尖一松,鱼食便落到池里,远远游来一只丹顶锦鲤王,四周鱼儿便自然散去。青青指着那丹顶锦鲤王,笑笑说:“你们瞧她雍容娇贵,却是饿不得,饱不得。一朝得食,便囫囵吞下,也不管撑死毒死。巴掌大的水池里游荡,只能痴痴瞧着飞鸟停留,末了拾掇些落在池子里的翎羽便满足。最终能离开水池的一日,即是她的死期。”

午后的风懒洋洋走来,捧起了她鬓边细碎的发,柔柔飘过脸颊,□而慵懒。

青青痴痴笑起来,眼睛望着墙外碧蓝如洗的天空,很远,很远,柔软的云,拼凑出那人微笑着的脸,无时无处,随她匆匆脚步,去许多地方,看许多风景。一抬头,便可以瞧见他的笑,真是一件无比幸福的事情。

“绿水本无情,因风皱面。”撒尽了手中鱼食,一池锦鲤腾跃,丹顶锦鲤王却沉了下去。 风又来,腰上靛蓝色褶裥裙摇摆,“青山原不老,为雪白头。”

时光转入静谧,青青却收敛了凄惘笑容,转身问萍儿,“去寻寻,可有颜色深一些的衣裳。”

萍儿应是,南珍嬷嬷却警醒起来,忙问道:“公主要做什么?”

青青擦了擦手,混不在意,“夜里,走一趟天牢。”

“殿下三思,那深牢大狱岂是说去就能去的,即便是去了,也多半见不着人,您又是何必。”

“唔,那便闯进去好了。”

南珍嬷嬷还想劝,青青却已离了池塘,走入小径,转眼便没了踪影。

南珍嬷嬷站在原地,暗自惊心,原来日月昭昭,乾坤朗朗,当真有妖魔作祟,教人疯魔,却又是不疯魔不成活。

事情多多少少有些出人意料。

青青不曾遇到阻拦,趁着夜色,一路通行,终是瞧见赵四扬憔悴面孔。

陋室里一张干稻草铺成的小床,一扇漏着清光的窄窗,蛇虫鼠蚁时时叨扰,腐朽恶臭刻刻绕鼻。

狱卒开了锁,牢门吱呀一声悲泣着展开,青青缓步走进去,萍儿被薰得捂住口鼻,青青却浑然不觉,令萍儿放了衣物吃食便出去。

而赵四扬背对着她坐在清冷月光里,今夜月色蒙昧,柔柔笼了他一肩,坚硬的棱角即时转了柔软,透出与月色辉映的孤独,一如绝壁孤松,云雾缭绕间,寻不到依伴。

他不愿回头,青青便走过去,揽了他的肩,磨蹭着他藏着胡渣的脸。

“不是说一辈子么?转眼就要到头,你可真是会占便宜。”

未曾察觉时,眼泪已经落下来,贴着赵四扬的脸,湿漉漉一片。

青青变得爱哭,变成易碎的小女人。

但也许,这是她本来面貌。

被逼出来的坚强勇敢,筑一座坚硬城池,城门紧闭,他在城外走过似水流年,她的城门终于洞开。

她又开始恐惧后悔,患得患失。

他开口,满嘴苦涩,愁肠百转,苦得要落下泪来,却只得短短一句“对不住”。

言罢,身心俱疲,仿佛瞬间老去,月光刷白了头发,黑夜揉皱了皮肤,心跳急速,呼吸艰难,如此这般,也好也好,一夜白头一同变老,皆是梦中所求。

青青说:“我想知道。”

赵四扬道:“我不能说。”

青青擦干了眼角,拉他起来,笑笑说,“吃饭吧。”

两人便在尘埃漫步的牢狱中对酌,青青为他斟酒布菜,她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又贤惠又温婉,一时仿佛转换了时空,座下不过升斗小民,夜间妻子为丈夫暖酒添菜,偶尔闲聊几句,温馨美满。

但,一切不过是好像罢了。

赵四扬放了筷子,握着她冰冷的手,蹙眉道:“山西大营,兵士过冬的衣裳里塞的都是草纸。文臣死谏,武将死战,我身为兵部给事中,责无旁贷。”

“嗯。”青青点了点头,不肯看他。

“青青……好好活着……”

青青抬起头,双眼猩红,一甩手挣开他,倏地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冷冷睨着他,却是含了泪,带了哽咽,“你以为你谁?这又是交代什么?求我帮你处理好身后事么?”

赵四扬却笑了,漆黑眼眸,如一片温柔广袤的水域,静静映着她的脸,仿佛此刻凝望,便已涵盖了荒凉枯槁的一生。

“终我一生,不过是想寻那相伴之人,却不知一切艰难如斯。”

他叹息,怅然呼唤,“青青……”

青青扬起手,又颓然放下。

青青看着他,狠狠咬着下唇,将苍白唇瓣硬生生咬出一道血痕。

“我是不是错了?”

他的心被狠狠一撞,想张开手,拥她入怀,却只能静静看着,一言不发。

沉默,死水一般的沉默。

仿佛无事发生,青青躬下身子收拾碗筷,这事她只瞧着丫鬟们做过,自然手拙,赵四扬伸手接过,他粗糙的掌心滑过她细腻的手背,瞬间又离开,灭却了情缘。

青青再不多说一句,转身,踩着万年如一的月色离去。

一袭黯然的影,披一身孤寂。

走出天牢,暗夜下,有人苦等。

独自走近那颀长身影,青青沉声敛容道:“多谢程将君通融。”

程皓然生得高大挺拔,面目俊秀,因出生名门,自有一股傲然之气,卓尔不凡。他拱手行礼,道:“臣与赵大人乃旧识,此番相帮,自不在话下。”

青青面上冷然,唇角挂着凉薄笑意,“有人甘愿做你程家的马前卒,通融一番又如何?”

程皓然仍是恭谦,“四扬兄曾嘱咐臣,死后将他葬在隆净寺后院桃树林中。”

心头仿佛被人狠狠揪上一把,酸疼酸疼,蓦地涌来大哭一场的冲动。身子僵直,青青却愈发挺直了背,转换出一贯的倨傲神色,睨着程皓然,挑眉道:“那又如何?人都死了,让我守着那一掊土心怀感念?”

程皓然道:“三天前,圣上曾召赵四扬入宫密谈。”

青青眯起眼,皱眉道:“你是何意?”

程皓然答:“公主心下已有计较,又何须臣下言明?圣上要将左家连根拔起,我本只想作壁上观,但无奈圣上处处相激,只好背水一战。”

青青已然愠怒,冷笑道:“是嘛?如此一来,程将君好大的委屈,也不怕圣上处理了左丞相,接下来就轮到你么?活该赵四扬那蠢人,做了你们争权夺利的垫脚石!”

程皓然却扬声反问:“当真只是为除去左丞相?”

闻言,青青反而欺近了,笑道:“将军觉得,是为的什么呢?”

程皓然不语,青青侧跨一步,与他擦肩而过。

“世上自作聪明的人,总是不久于世的,程将君珍重。”

横逸……

多久不曾想过这个名字了呢?

他在逼她,用赵四扬的命,逼她低头。

青青笑,低头又如何,谁不曾向现实低头,那□之辱,受尽白眼,苦熬死守,若说出来,听得人双耳滴油,仍没说到结局,喂,倒底是大团圆,抑或楼台会?当中不重要,讲长话短说。

谁有耐心听你诉苦?

第二日阳光明媚,只道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她描眉花眼,梳头簪花,换一身鲜嫩嫩绯色红装,腰间环佩叮当,脚下莲花妩媚。

又唤了左安仁,在她眼角描一朵妖娆新桃,笑说:“桃花虽尽,仍有人面在。”

左安仁只愣愣瞧着她,青青斜睨他一眼,更是万种风情,嗔道:“如何?你可是看呆了?”

左安仁放了笔,摇头说:“你莫要如此鄙贱了自己。”

“我知道了。”青青垂下眼睑,默默瞧着葱尖似的手,一会,又唤:“驸马。”[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怎么?”

青青瞧着他干干净净的脸,陡然升起的惋惜又落下去,于是摇头,起身离开。

睽熙宫就在眼前,青青在马车里微笑,微笑,微笑。

笑靥如花,如花笑靥。

廷杖

廷杖

【没乱里春情难遣】

青青站在紫宸殿外,空寂的庭院,杨柳落花陪衬着她的笑,然而一瞬之间,黯淡而去的神采,却似一壶梨花春,无知无觉,悄无声息,便灌醉了路人一颗麻木的心。

日头沉下来,光华流转,青青在殿外一站多时,无人问津。最终一闭眼倒下去,他便出现了,牢牢接着她,手臂环过她的腰,皱眉望着她。

青青虚弱地笑了笑,从他怀里起来,低叹道:“我以为你不会出来。”

看着她苍白笑靥,他心上猛地一抽,抓紧了她的腰,沉声道:“朕一直站在角落里瞧着。”

青青说:“我知道。”

横逸扶她进了紫宸殿,“朕等了你这样久,不过想你多等朕几个时辰罢了。”

“我知道。”

横逸陡然间笑起来,细听去,竟有几分阴冷,“你不知道。”

门合上,小德子弓着身子倒退着出去。

鸦雀无声是恰当形容,袅袅沉香依旧妩媚,浅黄幔帐低眉顺眼。横逸斜倚在暖塌上,靠着矮几蹙眉批折。

格子窗花里残漏而下的日光,将尘埃照得纤细可见,青青抿着唇,静静盯着一朵一朵悄然盛放的微尘,等待横逸的苛责与恼怒。

果然,不多时,横逸便伸手从一摞奏章里抽出一本,头也不抬地递给青青,“你瞧瞧。”

青青接过,直接翻到落款处,看见赵四扬的名字后即刻合上,放回矮几,“这事我知道了。”

横逸低着头,让人瞧不见表情,只沉声问:“姐姐以为如何?当斩否?”

青青深吸一口气,极力稳住心神,讥诮道:“死劾?不就是求个名节?皇上若当真杀了他,岂不是成全了他的名声?”

“呵——”他笑了笑,唇角尽是冷意,“姐姐看得好生透彻。”

青青攥紧了手,坦然道:“臣妾妄言,一切全凭圣上裁决。”

横逸抬起头来,直直看着她,从那一双盈盈妙目中窥见内里的脆弱紧张,他面上还挂着笑,却是阒然无声。

青青周身冰冷,手心却沁出汗来,湿黏黏一片,如同她焦灼的心。

这一场角力,她毫无胜算。

他执朱笔,翻开赵四扬的折子,了了几笔批过,再看她眼中掩藏不住的急躁,又是轻描淡写的口吻:“姐姐说的是呢,不如就赏他八十大板,是死是活,自安天命。”

青青的心悬着,高高悬着,一根纤细的丝,吊着沉甸甸一颗心,高挂在绝壁之上,摇摇晃晃,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时时刻刻惊惧难言,只怕这一刻仍是幽魂似的飘来荡去,下一刻便到了崖底,摔为肉泥。

横逸眼里已有了真挚笑意,他突然快乐起来,唤了守候在外的小德子,却含笑望着青青,懒懒吩咐道:“去牢里提了赵四扬来,那八十大板就在院子里打!”

小德子问:“怎么个打法?”

横逸道:“用心打!”

用心打。

青青霎时惨白了脸色。自古廷杖有个不成文规矩,圣上吩咐杖责分三,一为打,二为用心打,三为狠狠打。

八十廷杖,用心打。

何苦再来,不如求个痛快,一刀下去碗大疤,如此……如此……

小德子领了圣谕退下,屋子里又静下来,青青的心却似翻江倒海,天地倒置,茫茫然不可收拾。

她看着他,看着他佯装无事地低头继续批折子,瞧见他好整以暇等待她狼狈痛苦的愉悦心情,她甚至窥探到他嘴角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这一刻,他们是仇人,不共戴天的世仇!

一炷香时间过去,青青却似老僧入定,周遭万事万物都成白云苍狗,心中空空如也,空空如也。

小德子带了人来,在院外喊:“禀圣上,人提来了。”

横逸合上奏折,疲倦地揉了揉眉心,那眼底却是含了笑的,不经意间瞥过青青毫无血色的脸,笑意便更浓了,“打。”

噼噼啪啪的廷杖声落下,扒开那一声声教人心惊肉跳的击打,青青能够清晰地听见赵四扬强忍着的呻吟。

她看着横逸,看着他微笑的脸,她的心揪起来,又酸又疼,还要按耐着蠢蠢欲动的眼泪,装出一脸冷寂,一心漠然。她明白,哪怕一个哀痛的眼神,一滴凄然的眼泪,都将要了赵四扬的命。

外厅的墙壁上高高挂着年迈无力的尚方宝剑,青青盯着那周身金黄的长剑,脑中浮现横逸俊朗的轮廓,清晰而深刻,他的眼睛里,映着她溃烂的心,他一把抓紧,撕咬折磨,前方是雾蒙蒙一片,漆黑深邃。

青青攥紧了手,指尖扎入肌肤,疼痛却清醒。

她想杀了他,她要杀了他。

青青突然站起身来,提步便要往外厅去,去取那一把尚方宝剑,结果了他,也了解了她无期无尽的折磨。

横逸比她迅捷,一把将她捉住,往案上一带,便将她按倒在矮几上,那奏章哗啦啦掉了一地,窗外的廷杖声还在响,太监独有的哀婉声线拖得老长,“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没有人说话,青青侧耳听那太监数数,而横逸则狠狠盯着她,压着她仰躺着的柔软的身体,细细打量她脸上每一处细微变化。

“姐姐可是伤心了?”

他问,紧贴着她的鼻息,紧挨着她的唇。

青青不语,青青点头。

青青伸出手去,纤细的指尖触到紧闭的窗棱,她用力,将窗户抬高,从一角缝隙中窥见窗外明烈的阳光,窥见赵四扬紧抿着的唇角与汗涔涔的额头。

她笑,这笑容如此美妙,纯白干净好似人间四月天。

这笑刺痛了他的心,他陡然间暴戾难耐,他恨她,恨极了她,他要将这笑容抹去,从她的脸上,从他的心上。

他松了手,一掌挥去,她便被掴得落到榻上,头上点翠簪花叮咚一声砸在地板上,叮铃铃碎成好几块。

发髻散了一床,漫漫青丝遮掩了发红的面颊,青青捂着脸侧躺着,一动一动,仿佛死了一般。

“贱人!”

他扯散了衣襟,气冲冲将她的身体扳正,长发落了满肩,她无所谓的笑容,他看不真切。

“不要脸的东西,当街就亲热起来是吧?”

他开始扒她的衣裳,青青往后仰,最终轰然落在暖塌上,仿佛身死之前壮烈又凄惘的时刻。

她笑,听着裂帛声响彻耳际。

一切简单粗暴,他剥光她的衣服,他拉过她的腰肢,青青觉得冷,便环抱着光裸的胸襟,他却陡然发了狠,拉高她双手,用碎布反绑。

“怎么?现如今倒知道害羞了?亏我……亏得我还……简直是贱!”

青青仰躺着,看着晦暗不明的穹顶,莹白的身体全然展露,没有羞耻抑或愤怒可言,她只是静静地,静静地,眼睁睁地看着他托高她的臀瓣,狠狠扎进她的身体。

疼痛,扭曲,或是□挣扎。

她脑中苍茫空白,她柔韧纤细的身躯默默承受着他一次比一次深入的撞击。

那太监仍然拔高了嗓子喊:“四十三——”

“四十四——”

“四十五——”

她去看横逸满是暴怒的脸,却看见雾蒙蒙一片。

原来不知何时,泪盈了满眼,泪珠滑过面庞,悄无声息。

是痛,或是伤心?

她摇头,她分不清。

她随着他的动作起伏摆动,早已忘却了悲喜,只能全心全意想念着身体里痛到极致之后,猛然绽放的快乐。

眼泪……

眼泪润泽了干渴澎湃的□。

他放缓了动作,低头吻她,于甜蜜唇齿间,低声呢喃,“你要朕如何,朕要如何才留得住你……”

青青瞧见日光下,赵四扬的坚毅面容,又被横逸撞得陡然后退。

原本整整齐齐的褥子被抓出一道道缠绵的痕,屋子里弥散着翻滚的惑人的香,“唔——”青青弓起要,摆荡腰肢,如水边杨柳,风姿绰约。

“六十七——”

“六十八——”

他扫开案几上零零落落的物件,将她翻过来放置在案几上,未等松懈,便猛然从身后进入,青青疼得周身痉挛,却愈发激起了他的欲念。

“青青……你逃不开的……合该是朕的人……一生一世……”

“七十七——”

“七十八——”

“七十九——”

“八十——”

青青裸着身子,用绑紧了的双手去抬窗棱,她看着赵四扬仍睁开的眼,压在心头的大石便落了地。

他还活着,这一刻,真好。

青青说:“横逸,你知不知道,我曾真心爱过你。”

白香

白雾

【甚良缘,把青春抛的远】

青青说:“横逸,你知不知道,我曾真心爱过你。”

横逸一时怔忪,一时间,仿佛隔着重重叠叠的白雾,远远瞧着她眼角一朵半开的鲜嫩桃花,蕊间一滴晶莹泪珠,柔柔映着他的影,清澈如溪,囊括了一整个碧水清风的春天。

她环他的脖颈,笑,又妖娆又妩媚,其间仿佛有暖风轻抚,吹动媚眼如丝,撩拨潋滟水光。

青青道:“可是你呢?我想你念你时,是与皇后耳鬓厮磨?或是与妃嫔床笫细语?”

他取了披风,将她裹起来,两人一同倒在暖塌上,四周是散乱的笔墨奏章,皱巴巴的褥子衬起青红满布的皮囊,处处尽是颓靡盛放的欲念。

他从背后环着她,双手绕着她丰盈柔软的乳 房,若有若无的揉捏。脸贴着她的面颊,满足地喟叹。

青青枕着他的手臂,蜷曲着身体,将自己缩到最小,“我挣扎难过的时候,你又在做什么?哦,对了,同白香你侬我侬,羡煞情多?呵……我的伤心给谁看?想想便觉得矫情,我算什么?又凭什么在乎?你说的没错,我就是贱,贱骨头……唔……”

他支起身子,低头去缠她的唇,青青推他捶他,如何挣扎也抵不过他腕间禁锢,他狠狠地几乎凶悍地吻着她,几乎将她的呼吸全部吞没,牙关被他强硬地抵开,舌尖都是他霸道而温柔的勾引,她胸口起伏,一上一下触着他坚硬的胸膛,极力呼吸,呼吸间却只有他灼热的气息。

乌发满床,面颊绯红,青青睁着一双雾蒙蒙的眼,怔怔瞧着他,仿佛下一刻便有眼泪落下,盈盈似水,我见犹怜。

他低头,轻轻咬着她于挣扎时落出披风的雪白香肩,粗重的呼吸喷薄在她颈间,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兽,正踌躇决断,伺机而动。

青青却哽咽起来,拉起披风,红着眼睛推他,“脾气发完了,你去找白香呀,去疼她爱她,升她做贵妃皇贵妃,明儿再做皇后啊,接着再给白家沉冤昭雪,加官进爵!你要做夫差、唐明皇,或是吕布、董卓都成,总之再不要来招惹我,其他一切,统统随你!”

横逸突然笑起来,亲了亲她脸颊,“姐姐生气起来,可真是口没遮拦的。”

青青避开他,他却越发高兴起来,又道:“姐姐喜欢横逸?”

青青赌气道:“我为何要如此糟践自己?”

横逸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又无赖似的觍颜道:“姐姐喜欢朕。”

“我哪里敢,圣上的心大得很,多少女人都装得下。连驸马府的都不放过。”

横逸叹道:“青青,那天的事,原本是没有的。”

青青问:“怎么说?”

横逸揉着她的胸,呼吸又沉重起来,“那日,朕心里闷得很,正睡着,忽然闻到一股子香,尔后便迷糊起来,如今想起来,那一年,母后曾在宫里严查过,是五石散。”

“嗯,唔……”青青躲开他的吻,咬着唇,恨恨道,“即便是那东西,你之后不也对她好得很么?”

他一把扯开青青身上包裹的披风,将她略带绯色的身体展露在暧昧迷离的空气中,青青觉得冷,便顺从地环了他的肩。

“啊……”

他俯下身子,一边含着她殷红的□一边含含糊糊答道:“朕本想着赐她一死……可她突然跪下,竟将朕与姐姐的事情说了个八九不离十……又同朕说……女人,若总捧在手心里,是不懂得取悦君心的……”

他的湿热的舌尖缠绕在她玲珑小巧的肚脐上,一圈又一圈,像散开的涟漪,小小撩拨着女人春水一般荡漾着的心。

“朕问她,是从何知晓,她说是驸马酒后胡言。朕便更气了,气你与驸马竟相好如斯,这样的事情都敢一五一十同他说!”

“我没有。”她半眯着眼,葱管似的指尖挑开他已然松散的衣襟,掌心深入,摸索着他滚烫的胸膛,他瞧见她眼角桃花,媚惑如丝,她低下头去,轻咬他胸前突起,惹来他一声低吼,一如恼怒却不知如何发泄的兽。

她便又扬起天鹅似的脖颈,身下化作一条无骨的水蛇,悄无声息却牢牢缠住了他的腰,身子一路向上,一双酥软滑腻的乳 房紧紧贴着他,蹭着他,逗弄着他,直至她攀上他的肩,含住他耳垂,在他敏感的耳廓处,吐气如兰,“那……万岁是信我呢?还是信她?”

他身下昂扬的欲望正抵着她最柔软之处,她幽然小谷,早已泥泞不堪,两人却依旧僵直,横逸额上已有豆大汗珠,他抓紧了她不盈一握的腰肢,笑笑说:“那白香,自是谈不上信与不信,而姐姐这里,朕不敢信。”

“不过,那左安仁却是一定要死的。”说话间他已摆正了她的身子,将要侵入,青青却弯起膝盖挡在他腰前,挑了一髻青丝,缠绕指尖,媚眼瞧他,“皇上对白香可真是情深意切,到此却还护着她!臣妾这便先回去了,赶着与夫君话别呢!”

语毕,便当真起身去拾衣裳,横逸皱眉,大力将她拉回来,死死按在榻上,“姐姐想要如何?”

青青笑,舌尖扫过他略略发白的唇瓣,“赵四扬已让你打得半死不活,若圣上还将白香护得死死的,可真是,教人心里,狠狠嫉妒着。恨不得……恨不得活活撕碎了她!”

这番话说完,青青面上已带了阴狠的笑,而横逸虽身形一滞,片刻又回复过来,混不在意地笑笑说:“人交给你就是,紧着姐姐高兴。”

青青扬起腿,绕着他的腰,横逸自然顺水推舟,一个挺身,便再次侵入她温暖潮湿的身体里。

那白玉雕琢成的小腿抬高了,贝壳似的脚趾抵着他光裸的背脊,沿着脊梁骨的线条,一寸一寸往下,她笑容越发甜腻,横逸的呼吸便愈发粗重。

最终到了尾椎一处,她便绕着圈压下去,只听着横逸一声低吼,便粗暴凶猛地动作起来,双手死死地钳住了她的腰,低下头,狂乱地咬着着她殷桃一般嫣红诱人的唇,脑中除了占有还是占有,是要将她捏碎在掌心的强悍,是要将她吞咽入腹的占有。

青青心中有难以忍受的痛苦,这么多年,她只懂得一种解脱的方法,那便是将自己的痛苦发泄在旁人身上。

弱肉强食,适者生存,从来天理,由不得你不信。

青青带了人去延福宫时,已是暮色四合,睽熙宫沉浸在白昼盛大糜烂的死亡中,美到了极致。

白香坐在亭子里抚琴,一曲春江花月夜,奏得哀怨婉转。

四周伺候的宫娥太监都识相地退下去,只余下青青从慈宁宫带来的老嬷嬷老太监。

青青站在院子里,听得频频皱眉,正欲打发了老太监去剪了她的琴弦,却听白香一面抚琴,一面笑语盈盈,“公主何不听完这一曲呢?”

青青已步入亭中,径直拾起八角石桌上捧果子的莲花青釉碟,“碰”一声砸在那落霞式梅花断七弦琴上,茶果哗啦啦滚了白香一身,她这才抬起头来,此番也不见了笑意,通篇冷然,站起来,一袭淡薄飘渺的雪色纱衣,不行礼不跪拜,扬眉怒目,倨傲相对,为这绚烂暮色更添几分壮烈色彩。

青青但笑,待宫娥铺了软垫子,才悠然坐在石凳上,抬头瞧着楼台殿宇之后,那渐渐黯淡了的霞光,犹如自语般说道:“人说日头将尽时,神鬼方出,阴气最重,你若此刻去了,也能找着些前辈带着你,免得黄泉路上走丢了,成了荒野孤魂,岂不可怜?”

白香一抖袖子,这才屈膝行了个万福,俯首间,暗香盈袖,仪态万千,“妾谢公主慈悲。”

“我有话问你。”青青笑道,“不过你得跪着,我不惯站在低处问话。”

白香道:“妾现仍是正三品婕妤,按理,不当跪。”

青青也不恼,朝一旁垂首而立的老婆子勾勾手,招呼道:“请婕妤娘娘跪下。”

几个老嬷嬷领了旨意,一人往白香腿弯处狠踢一脚,她顺势噗通跪下,仍要挣扎,便有另两个嬷嬷,一人踩着她的腿肚子,一人压着她的肩。自是教她动弹不了分毫。

青青适才满意,开口问道:“那事情,我根本不曾告诉过左安仁,你又从何得知?”

白香抬起头来,眼底尽是灼烧的恨意,“公主所指何事?”

“啊?不肯说?”青青托腮想了想,才勉强说,“那……先掌嘴吧,打到开口说话为止。”

白香却即时开口,恨恨道:“无非是要了我的命,只管拿去便是,何必如此拖沓。”

青青道:“不,这怎么是拖沓。我今日也受了委屈,正无处诉,恰时便想到婕妤娘娘,这不,好不容易同圣上讨了个恩典,紧着我高兴来呢。则能怠慢了娘娘?”

青青看见白香瞬时灰白的眼色,满意地笑着,懒懒道:“打吧。”

噼里啪啦掴掌声便痛快响起来,待打到她双颊红肿,青青才喊停,又耐着性子再问一遍。“说吧,也少受些苦,我这么看着都觉得疼。”

白香嘴角染血,视线黯然落在亭柱下,哽咽道:“驸马说的,本不是如此,但……我凑着公主言行,才冒险一睹,原来……当真如此。”

“不错,很聪明。可惜了左安仁,死期将近。”

白香道:“公主当真以为圣上要除掉左安仁是为你我?”

青青笑:“呵……我从不敢如此认为,你呢?”

白香摇摇头,“公主都不敢,妾自然是连想都不敢想了。”又问,“公主会救他么?”

青青蹙眉,面上惋惜,口中却道:“我啊……没有那个闲心呢!”

白香不语,青青便又叹道:“觊觎本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本就是女人本性。但最终伸不伸手,却决定了最后的命运。娘娘命该如此,何须不平?”

闻言,白香垂首,恍惚自语:“都说天家无情,如今,倒真是见识了。”

青青站起身来,走近了,用团扇扇柄挑起白香下颌,“本宫此来,是为告知婕妤娘娘,赵四扬已被施八十廷杖,也不知熬不熬得过今晚,娘娘与赵大人是旧识,自是不忍心教他孤身上路。”

白香倒是坦然,昂首与她相对,唇边含笑,嘲讽道:“是了,公主来送妾与赵大人一并上路么?”

青青颔首,复又摇头,“我怕他孤单,又怕你这张倾国倾城的脸,教他旧情复燃,总之,本宫现下犹豫得很,左右不是,婕妤娘娘,您聪慧多谋,给我出个两全的主意可好?”

白香霎时变了脸色,直直看着青青,呐呐说不出话来。

青青放了她的下颌,扔掉那柄小团扇,又往亭外走几步,背对着她,言语森冷骇人:“婕妤娘娘自己不说,那就不怪本宫帮你做主了。”

便对两旁太监嬷嬷吩咐道:“捡着那碎了的碟子,划花了她的脸,闷死了,埋进后院的合欢树下。”

“啊,对了。”青青回过头来,眼若寒星,笑如春风,“披发覆面、以糠塞口,阎王殿上也教她开不了口。”

她看着白香惊恐的眼,笑容愈发甜腻,“小心着点办,别惊了归巢倦鸟。”

晚霞沉寂,夜,轰然降临。

腐肉

腐肉

【满雕栏宝砌,云簇霞鲜。】

没有噩梦,也没有不安与忐忑,青青安静等待,漫长孤寂的三天。

待到横逸松懈了些,她才求了程皓然,偷偷潜入天牢,去探奄奄一息的赵四扬。

天牢里阴暗可怖,薄雾似的浓稠的黑暗昏聩得令人喘不过气来。湿冷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夹带着腐肉腥臭,薰得人几乎作呕。

里头传来那人沉闷压抑的声音,他缓缓吐着气息,哑着嗓子说:“劳烦狱卒大哥多点一盏灯来。”

青青止住了脚步,朝身后狱卒示意,她便停在晦暗不明的角落里,默默看着赵四扬蜡黄的满是胡渣的侧脸。

狱卒提了油灯递进去,赵四扬接过,道声谢,便置于身侧。

接着牢房中新添的灯盏,青青适才看清,那昏黄光晕下,一条化脓溃烂的腿,白森森的骨头被打折了露出来,一片淋淋的血肉模糊。

青青抓紧了衣襟,狠狠揪着心口,仿佛能借此转嫁心中无可比拟的疼痛。

赵四扬看着自己的腿,平静地,甚至连呻吟呼痛都不曾发出。

在四月末尾,残漏凄冷的夜里,他静静瞧着溃败的残腿,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今夜无星无月,苍穹坠入广袤无垠的海面,伸展一片死一般的黑暗。孤灯的影子忽而晃动,像是死神在招手,来,来,睡吧,到我怀里安息。

黄泉路上铺满了血一般滚滚翻腾的曼珠沙华,一切美好甜蜜,接近死亡的甜蜜安详。

赵四扬拾起一旁碎裂的碗片,端了青青上回送来的,未曾饮尽的酒,将碗片洗尽了,俯下身子,皱着眉,细细挂着残腿上的腐肉。

那肉被割下去,仿佛就会激起牢底蛇虫欢呼,一窝蜂吃个干干净净。

青青已不知该如何对待,只得咬着手背,躲藏在无光的角落,吞咽了眼泪,睁大眼睛望着赵四扬,将他此刻轮廓深深镌刻,他坚毅的面容,他从容的动作,他不惧死亡的无谓。

碗片并不锋利,一刀割下去,烂肉与好肉仍连在一处,他便扯着那一片腐肉,缓缓地,仔细地,一寸一寸割开。

血留出来,脓也留出来,统统沁入潮湿的稻草之中。枯草仿佛又逢春,茁壮生长起来,还开出一簇簇红白的绚烂的花朵。

他似乎有些累了,便放松一会,直起腰,仰头看着狭窄的窗,看着窗外暗紫色的广阔苍穹,怔怔出神。

青青无法确定,他想到了什么,她窥见他干裂了的唇边,一抹隐约美好的笑,仿佛刹那间,烟火盛放,姹紫嫣红都开遍,仰头看向同一片百花盛放的天空,她的世界绚烂无边。

他微微叹息,又低下头,抓紧了碗片。

青青的心猛地被抓上一把,然而,她于漆黑暗夜中,朝他阒然微笑。

他在想她。青青无比确定。

赵四扬又开始刮他腿上的腐肉,单调的摩擦声回荡在这样缠绵的夜色里。不多时,腐肉便刮得差不多了,他便将酒壶倒置,烈酒哗啦啦淋上去,顺着伤口流窜。

至始至终,青青不曾听到一丝呼喊闷哼。

隔着重重叠叠的黑暗,青青看见赵四扬镇静的脸孔,耳边唯有一阵一阵破瓷划开皮肉的声音,她看着他,死死咬着手背,满口都是酸酸甜甜的血腥味道。

青青恶心着,痛恨着这个世界,她从不相信这世上有好人,但赵四扬出现了,他当是好人,但这个世界对不起好人。

青青最终是走了,无声无息,不曾留下丝毫痕迹。

这么多年过来,青青从未有此刻复杂难言的心绪。

赵四扬坐在肮脏腐臭的牢房里,衣衫褴褛,面容憔悴,默默刮着腿上化脓发臭的腐肉。青青站在干净的角落里,穿着华丽衣袍,顶着娟丽皮囊,静静看着磐石一般的男人。

青青觉得自己脏,她配不上赵四扬。

所有的事情仿佛都挨挤在一处猛然间涌来,就盼着你措手不及的迷惘表情。

左安仁落了罪,流放三千里,但不过是横逸对左丞相的敲打,他为官多年,自然圆滑机敏,为保全性命,急急递上了请辞折子,横逸假意挽留一番,左丞相真心推诿几次,便成定局,打发了钱粮,送他回湖州养老去。

青青仍住在丞相府里,除却少了些熟悉面孔之外,再无过多改变,六月里荷花开遍,青青收到消息,左安仁死于流放途中。

无非是一声叹息,再想想,黄泉路上,左安仁与白香倒能双宿双栖了,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青青坐在秋千上,拿着信,笑了笑,恍然大悟似的感叹道:“啊……原来我是寡妇了。”

萍儿道:“公主节哀。”

青青摆摆手,混不在意,“该穿什么?素服?黑纱?白头花?”

萍儿点头,答道:“奴婢去挑挑,也不必太过讲究。”

青青脚尖使力,秋千便又高高荡起来,最高处,她瞧见京都娟秀楼宇,整齐俨然。

夏日暖风经过荷塘,化作凉风习习,迎面而来,吹起裙角衣袂,撩起风姿绰约,“寡妇……听起来可真是风骚得很……”

荷塘里含苞的粉白荷花一瞬间炸开,细微声响,却震动了整个夏天。

嘉宝从外头急急赶来,“殿下,程将君府里来人传话,说是圣上下旨,放了赵大人,现经在程家西郊别院中落脚。”

秋千的速度慢下来,轻风柔柔捧起耳边碎发,日光是被踩碎了的玻璃渣,细细落在她纤细瘦削的背影之上。青青不曾回头,身后站着的一众仆从却都瞧见了那明亮的晃眼的笑。

“哦,是么?好大的人情呀,真得好好谢谢程将君。”

便当作,抵死缠绵吧。

六月末,某个平淡无奇的夜里,赵四扬被窗外婉转曲调勾起了相思,今夜相思无尽意,绵绵无转还,他便也拢了外袍,一瘸一拐,随着那清溪似的小调往荷塘那方去。

“花中君子来哪方,婷婷玉立展娇容。”

缠绵声线幽幽飘来,携着少女似的清脆娇羞,行走间足下仿佛生出一缕缕柔韧丝缎,一圈圈缠住了他的脚,拉着他往唱歌人那处去,又是推推搡搡欲拒还迎。

“暖日和风香不尽,伸枝展叶碧无穷。”

他怔怔站着,离塘间唱歌女子不远不近,只瞧见蓝紫色苍穹平展如幕布一般,沉寂着夜色里的孤独。天边一弯眉月,仿佛少女唇角弯起的娇俏弧度,柔柔播散了一地清辉,又似一层轻薄透明的纱,不知何时落了满眼,分不清究竟是那白纱遮掩了视线,还是笼罩了天地万物。

他停在荷塘边沿,此情此景,美得教人不忍卒读。

月光被碾碎成一颗颗细小流星,坠落在含苞的小荷尖角之上,仿着赵飞燕掌中起舞。先开的白荷舒展腰肢,亭亭玉立,一如娇羞少女,面颊晕开点滴绯色,含笑相待。

时有晚风轻拂,越过丛丛荷花,吹散了露珠,吹弯了枝叶,勾起了她垂在肩后的妩媚青丝。

翠绿欲滴的枝枝蔓蔓间,一叶小舟摆荡不定,舟上一袭纤瘦白影,她回过头来,望见他欣喜若狂的脸,挽了兰花指,送去秋水凌波,却又低眉顺眼,呈上那一垂首的温柔,但听她轻声唱:“纵使清凉遮炎夏,为甚委靡躲寒冬。”

夜风沁染了一袖浅淡荷香,却醉了塘边掩不住微笑的男人。

又见她再挽了指花推过去,再勾回来,想看,却又藏着,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娇羞魅惑,白荷初绽的纯洁清澈,齐齐融汇在她身上,怎教人不动心?

听她绵绵唱完最后一句,“既然不愿纤尘染,何必立身淤泥中。”

相视许久,他在岸上一站千年,却不过痴痴看着她,她眉眼含春,指尖玲珑,她唇角浅笑,鬓发轻扬,如梦如幻,如诗如画。

他不禁开口唤她,却又是一声山长水远由来已久的喟叹,“青青……”

她侧身坐在小舟上,光裸的脚腕上以红绳系着一只银铃,抬足滑过涟漪阵阵的水面,那铃铛便叮铃铃地响,飘过静谧的夏夜,转进他澎湃欢喜的心里。

她转过脸来,朝他伸出手,盈盈一笑,“大人愿陪奴家摇舟赏荷么?”

赵四扬牵着她的手上船来,小船儿使了小性儿,左右摇摆一道,船上男女便团抱在一处。青青顺势依进他怀里,周身仿佛软趴趴没了骨头,堪堪教他一握便碎。

赵四扬解了外袍拢在青青身上,“更深露重,莫害了风寒。”

青青闪身扯开那衣裳,轻踹他一脚,嗔道:“大人当真无趣得紧。”

赵四扬握住了她玲珑脚踝,置于温热掌心中细细摩挲,少顿,长叹一声道:“回去吧,夜深了。”

青青挣开他,起身抓紧了他松散的衣襟,此刻却是红了眼,咬着牙问:“你莫不是嫌弃我?”

他拂开她耳边乱发,心中一疼,却只能无奈道:“我配不上你。”

青青尽力忍耐,讥诮道:“我可没瞧出来。”

他坐在船上,仰头看着月华流转的高阔天空,长久地沉默,最终只余一声叹息,“青青,我的手废了。”

青青说:“我是个寡妇。”

他转过头来,捧着她苍白的小脸,定定道:“我已是跛足。”

青青直直与他对视,仿佛要看进他心底里。

“那我便毁了这张脸来配你。”

她斩钉截铁,他怔忪无言。

夜风低吟浅唱,吹不散弯眉。

他的吻铺天盖地般落下,他含着她柔软甜蜜的唇瓣,低声呢喃,“青青……青青……”

“青青,若我不在,你可会去桃花树下等我?”

青青仰躺着,月光落进那双墨色瞳仁中,太满,满得溢出来,清冷月华化作了相思泪,她遮着眼睛,不愿他瞧见她软弱模样,“不,我记你在心里,一辈子。”

他拉开她横在眼前的手臂,低头细心亲吻她落下的泪,咸涩的味道缠着他的舌尖,绕进他粗陋荒凉的心里。

船沿上落下的纤纤十指被男人骨节分明的大手根根嵌入,细细交缠,那紧握的十指,一如此刻船上□交缠的身体,男人的坚硬与女人的柔软在月下交揉,仿佛都腻到了一处,寻也寻不到缝隙,天生如此,合该缠绵至死。

他吻着她的唇,吮 吸着她口中丁香小舌,品味此刻芬芳甜腻,即便下一刻便是地狱,也早已无惧无畏。

她的身体在他身下舒展开来,她衣衫半落,敞开的衣襟处露出高高坟起的胸脯,她喘息着与他在唇齿间纠缠,手边却急切地拉扯他的衣裳,一刻也不愿放开。

厮磨间,赵四扬已耐不住这般若即若离的贴合,一把扯开了衣衫扔到小船儿另一头,青青从他唇上移开,推他一把,换她跨坐在他身上。

她细细抚摸着他身上伤口,却将他烧得更加难耐。

青青的手往下,触到他股间凹陷下去,丑陋狰狞的疤痕,她便低下头,一寸寸舔过去,他喉头一动,不住地唤:“青青,青青……”

青青摩挲着粉红鲜嫩的伤疤,又用脸贴着,满含怜惜地在他两股间磨蹭,“还疼么?”

他已不能言语,咬着牙,喉间发出野兽似的低吟,翻身将她压下,狠狠吻她樱桃一般鲜嫩甜蜜的唇。

他往下去,一寸寸膜拜她的无暇的身体。

一双玲珑锁骨,捧起了荷塘中暧昧迷香。一对妍丽乳 房,缀着染红了春日的蓓蕾,他低头品饮,尝到女人恬淡芬芳的香。

粗糙指腹滑过一具白玉雕琢的身体,他走过的痕迹,处处都是暖阳旭日,暖了她的心,暖了她的身体,融化了她的眼泪。

她已似一汪春水,湿热潮汐从她身体里流出,凄然召唤着熏然沉醉的男人。

青青扭动腰肢,仿佛一尾失了水的鱼,在□海潮中,寻那一丝缝隙,一息出口。

他撑开她的身体,瞧着她一双雾蒙蒙的眼,低头吻她,将他满腔柔情全然渡给她。

他沉下身子,不期然闯入,青青高扬着脖颈,发出满足的喟叹。

他掐着她的腰,发了狠进出,便又抬高她一条腿,侧着身子,不住抽 动。

荷花上的露珠儿落下,青青张口去接,舔了舔嘴唇,朝着大汗淋漓的赵四扬,痴痴地笑。

小船儿浮浮沉沉,在丛丛荷花掩映之中,摆荡了一夜。

【惹下蜂愁蝶恋,三生锦绣般非因梦幻】

荷花谢了满池,委顿的绿叶像无根的魂,漫无目的地在水面上飘来荡去。

记忆中斑驳的墙体仍爬满了碧绿的藤蔓,她的唇上蘸取了夏夜浅淡清甜的香,一整夜,他们腻在一处,一同看月影沉沉,一同观朝夕蔽天。沾染了满身荷香,朦胧了一肩晨露。

那时,赵四扬紧紧抱着她,揽着她的腰,揉着她的身体,她却丝毫觉不到疼痛,只是惋惜,拼了命要留住他,留住这琉璃般易碎的韶光。

半梦半醒之间,她听见他呓语一般轻吟,“青青,我带你走,走得远远的,好不好?”

青青迷糊地笑了笑,说:“好,走得远远的。”

颈间一阵温热,原来是他落下的泪,苦痛决绝。

荷花结成了莲藕,秋风扫尽了落叶。这一世,木已成舟。

“是我错。”

初秋的风缠绵着漫长无际的相思,一转眼便已从耳际逃窜,余下身后轻扬的衣袂,默默感怀那般潺潺流走的孤寂岁月。

程皓然站在别院荷塘边,远远看着一袭月牙白薄衫的纤瘦女人,一瞬间淹没了坚硬的棱角,脚步不自觉停下,大约是不忍心,不忍心打扰眼前静谧无声的安恬画卷。

赵四扬不曾与她道别,不曾留下只言片语。

他拖着残腿,由得横逸御笔钦点,拉上了山西战场。

朝廷终于决定出兵蒙古,这一仗许胜不许败,自然是一批一批往前线送人,再又一批一批被踩烂在蒙古铁骑之下。

两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却仿佛不曾经历过,时光永恒地停留在拥抱的那一刻,美好而温暖。

如果,梦不被打碎,是否能够永久地快乐下去。

青青终究转过身来,仍是无瑕面容,三分矜持,三分倨傲,三分羞赧,还有一份天家独享的跋扈,“叨扰了,程将君。”

程皓然适才回过神来,拱手道:“公主驾临乃臣下之幸。”

青青颔首,开口问:“可是边关来了消息?”

程皓然陡然间生了恻隐之心,莫名踟蹰,瞧她苍白颜色,心有不忍,话到嘴边再咽下去思量一番,说出来仍是伤人字句,“是,赵兄卒于大同城外。”

短短一瞬间,天地失了颜色,雾蒙蒙一片灰。心似钝刀割肉,拉拉扯扯不眠不休地疼。

她又转过身去,对着萧索枯败的荷塘阒然伫立。

程皓然便也陪着她,他心中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愁绪,那秋风冷涩,吹得人面上一片冰冷。

他似乎听见女人碎了心的呜咽,压抑着,细不可闻。

爱恨痴缠,红尘扰扰,全然随风而逝。人生种种,浮沉辗转,任你爱之恨之,最终不过白骨付黄泉,一掊土,一捧沙。

不须念怀,不须苦痛。

千般万般,一笔带过,仅仅风流逸事,市井杂谈,何劳挂碍。

九月,横逸支着头,侧躺在她身边,亲吻她光裸的背脊,低声呢喃,“青青,这世上朕有两件东西不能给你,其一为朕的命,若朕不在,谁来如朕一般爱你。其二为朕的皇位,若朕手中没了皇权,又如何留得住你?”

青青微笑,哭泣,青青闭着眼。

青青早已没有表情。

岁末年关,朝廷终于在山西战场赢了一番,左安良携着前线众将回京听赏。

青青待在府里过年,却是坐立不安。

晚膳用过不多时,便有小太监来报,圣上遇刺。

君臣大宴,左安良执剑起舞,骤起歹心,一剑刺中横逸左肩,被两侧禁卫一刀斩于案前。

横逸生死未卜,却独独使人来唤青青前去紫宸殿伺候。

青青挽了芙蓉髻,换了茜素红绕襟深衣,细细描了眉眼,再簪五凤挂珠钗,在铜镜前左右端详一番,勾唇轻笑,便驶来千万种风情,鬼魅般妖娆。

紫宸殿内药香俨俨,老太医跪在堂下结结巴巴,“圣上洪福天佑,若……若能熬过今晚,便无大碍……”

青青挑开厚重的幔帐,缓缓走近,侧坐在床沿,握了他冰冷的手在掌心暖着,狭长凤眼瞧着横逸苍白如纸的脸色,微微笑,轻声说:“横逸……我来了……”

横逸这才清明些许,扯着干涩嗓音,拼拼凑凑,才说完一句完整话语,“青青……朕怕……朕怕丢了你……”

青青低头亲吻他乌紫的唇,在他耳边说:“我不走,我在,永远在。”

横逸看着她,寒星般的眼眸里尽是祈求,“青青,朕不想先你一步走。”

青青的眼泪坠在他眼角,仿佛是他流下的眼泪。“我知道。”

小德子捧着一只景泰蓝八角粉盒来,青青揭开了,瞧见里头一颗小小药丸,便也不多说,一口咽下。

她陪着他,直到生命最后一刻,茫茫然听见,他不住地叨念,“青青,我爱你……青青……”

岁月枯荣,红颜不再。

永康四年,隆净寺的桃花开得热闹。漫天漫地的粉嫩鲜红,如同豆蔻年华时娇羞少女,那一簇绯红轻笑。

隆净寺后院,一棵千瓣桃花下,一名粗陋汉子忙着挖土刨坑,忙活了好半天,才直起腰擦了擦汗,将铁楸扔到一旁,嘴里骂骂咧咧,打开脚边揉得皱巴巴的包袱,将里头带着的男人衣裳、物件,一一扔了进去,再掩土埋好。

那汉子抬起头来,露出一张黝黑粗犷的脸孔,他又踏上前去,将那坑洞踩实了,细听去,他操着浓重的山西口音,念叨着:“赵四扬哎,老子跑了一千多里就为挖个坑把你埋了,这够意思了吧!”

桃花禁不起树下震动,簌簌落下来,便又被他踩进土里,装饰了眼前简陋墓穴。

他心底是不大喜欢赵四扬这人,神神秘秘,明明是个残废,却还跛着腿上战场。

记得最清楚的是年末,冰雪蔽天的夜里,一窝子男人围着篝火,拉拉杂杂,自然扯到女人,个个牛皮哄哄,突然有人问,那些个情情爱爱究竟是什么?一圈人轮下来,除了扯淡还是扯淡,终于到了赵四扬,他平日里不大爱说话,此时却开了口,仰头看着裹尸布似的漆黑夜空,笑笑说:“爱情啊,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地震。”

地震……

那一年轰然倒塌的地宫。

那一年他受过的伤,他折断的手臂。

那一年她说过的话,她隐忍的痛苦。

那一年,哪一年成为记忆中永远清晰明亮的画面,照亮苍茫岁月中枯槁颓败的一生。

他不爱搭理赵四扬,却一直记得他那时的笑容。

遥远的,干净的,一如某年某月某日,他在家乡遇见过的星空。

他擦了手,扛上铁楸下山去。

永康五年……

永康六年……

永康七年……

桃花开了又谢,不知疲倦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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