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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老公,我们穿啦!》》 · 我有一个梦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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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公,我们穿啦!》

作者:我有一个梦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01

第一章、老公,我们缩水了

“我说,又不是赶着去投胎,你开那么快做什么?”叶默双手紧紧地抓着扶手,冲身旁的男人大声吼道。

不过就说了句她短期内没打算生孩子,让他回家和爸妈说说去,结果就变成了这样。

这么多年了,霸道又死拗的臭脾气一点儿不见改观,她这是什么命那,居然嫁了这么个独断专横的男人。

程玺麟面上冰冷,心里却燃烧着熊熊烈火,她居然敢说不要孩子,居然说如果现在已经怀孕了就立即去做人流,说话的时候表情还那么坦然无谓,这胆子是越发的大了……

心里越发的来气,猛力踩了一脚油门,纯黑色的奥迪车飙得飞快,轮子摩擦过泥筋地面,发出嗤嗤的声音。

叶默已经吓傻了,双手死死的抓着扶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车窗外的景物呼啸而过,隔着挡风玻璃,她都能想象那风锋利地刮在脸上,该有多痛。

恐惧之情越发的浓重,双手双脚抓不到实物的空虚令她心下慌乱无比,明显超标的速度,他冰凉肃穆的脸,这个男人,太TM可怕了。

“玺……玺麟……老公……我……怕……停下……”张口说话的当,豆大的泪水自漂亮的大眼睛里簌簌滚落,连带着说话的声音都跟着抖了起来。

用眼角瞟了瞟已经哭成一团的女人,程玺麟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渐渐放慢了速度,然后一脚刹车停在了路边。

“人流这样的胡话也是乱说的?以后不许和陈涓那一伙有胸无脑的女人往来了,都往你脑子里塞的些什么破玩意儿,本来就够笨了,还想变得更笨吗?”

叶默暗恋了他两年半,追了他四年半,恋爱谈了一年半,如今结婚已经快三年半了。两个人的默契程度和配合效率可想而知。

深知他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其中还带了不大雅观的脏俗字眼,自是已经不再生气,自己这时候只需要撒撒娇发发嗲,她的宝贝老公就会变回往日那个衣冠禽兽。

请原谅她用了这个形容词,虽说不甚好听,却形容得非常恰当。这个男人在外面,无论是对生意场上的敌手还是有好几年交情的老朋友,都是一副淡然礼貌的模样,可一回到家里就立即恢复本性。

那叫一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老爱嫌弃她手艺不精,却又死命压榨着她做,做完还一边扒着饭一边挑剔。吃完了饭让她锤背咯、按摩咯都是家常便饭,呼来喝去,一点儿不懂怜香惜玉。

叶默有时候都觉得自己就是一保姆,不对,是保姆加三陪。这个三陪当然是最原始意义的三陪,陪亲、陪摸、陪做……

中学时代的叶默曾一度很迷恋打篮球的程玺麟,可如今的她简直恨死了他爱运动的喜好。

因为他这一运动一锻炼,体力和精力就变得奇好,这精力一好了晚上要是得不到发泄就会睡不着。

当时的场景是这样,叶默紧紧拽着自己的睡衣衣襟缩在床角,警惕着望着站在床边的男人。

程玺麟则曲抱着双臂,半眯着眼懒懒地盯着她,“我们要吃饭对吧?”大床上的小女人点了点头。

床边的男人脸上表情没变,继续对自己不愿合作的老婆说道,“吃饭要钱对吧?”

叶默知道他肯定有阴谋,可吃饭确实要钱,这个问题应该没问题,于是又点了点头。

男人唇边扬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赚钱得有精力才行吧?”已经连问了三个很一般的问题了,叶默不敢贸然点头,眨了眨眼睛,仔细想了想才又点了一下。

“很好,我不睡觉,哪儿来的精力赚钱给我们吃饭?你不让我得逞我又怎么安心睡觉?同理相证,你不给我伺候得舒舒服服的咱们怎么吃饭?”

“……”

叶默总觉得这里面有问题,可又找不出破绽来反驳他,再瞧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心里就更没底儿了。

不等她想明白结症所在,她那狡猾阴险的老公已经压了上来。这一轮,程玺麟不费一兵一卒轻松获胜。

这两个人一直都是这样,程玺麟一路算计,让她将这一生最美好的时光都给了他,最后被他养在家里仅供他所有。

叶默一路被算计,同样独霸了他这一辈子最年少轻狂的日子,成为了他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更是唯一一个的女人,得偿所愿。

事业、家庭、爱情,一切顺风顺水,一路无风无波。他们都以为自己就会像这样耗尽一辈子,然后尘土归一。

可今天,注定了是个不一样的日子。

叶默率先发现了那辆直冲过来的大货车,可她来不及高呼来不及逃命,只能瞪大了眼睛盯着迅速撞过来的车头。程玺麟发现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他只能凭着本能将叶默护在怀里,然后轻拂过她散发着淡淡馨香的头发,用叶默这一辈子都没听过的温柔声音说。

“别怕,我们不会分开。”

……

叶默自黑暗中恢复意识,并没有立即睁开眼睛,反而还用力的紧紧的闭着眼皮。

车祸发生时的场景一股脑的涌了出来,她清晰的记得她老公将她紧紧的护在怀里,紧急刹车时,巨大的车轮和地面之间发出“吱吱吱呀”的刺耳噪音。

紧紧的闭着双眼,缓慢的伸出手去。车祸了,她因为老公的保护还活着,可是全身都是麻木的,那么她老公一定……一定……

伸出去的手因为情绪的波动不停抖动着,生怕触到的是一具冰冷僵硬的尸体。

她这一辈子都在围着这一个男人转,她不知道如果他死了,她要怎么办,独自活着还能有什么意思。

右手终于触到了实物,冰冷僵硬的身体,被血浸得全湿的衣料……她不敢睁开眼睛来看,不敢看到那张英俊冷凝的脸变成死灰色,不敢看那个伟岸挺拔的身体没有一丝知觉。

害怕和着悲伤,眼泪顺着眼角,渗出紧闭的眼眶,如同一条断了线的链子,丝毫不受控制的滴落。紧咬的嘴唇间慢慢泛出些细碎的呜咽之声。

“呜呜呜……老公……别……死……呜……”

正哭得伤心带劲时,耳边突然响起一个极不耐烦的声音,“别哭了,我没死,叶默。”

“嘎?嘎嘎?”叶默一直抖个不停的眼皮终于停了下来,可她还是不敢睁开眼睛,不敢相信在那样的撞击下她老公会没事。可……可这个熟悉的说话语调,还叫出了她的名字,但是她老公的声音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迅速的睁开眼睛,等看清了眼前的人之后,叶默被吓得弓腰弹坐了起来,一双水灵的大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半坐在自己身边的人。

“你你……这小屁孩儿是谁……”

“= =|||”

此时的程玺麟惊讶之情绝对不压于叶茉,他是在她的哭喊中醒过来的,随着脑子里意识的恢复,耳边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

那个熟悉的清丽声音逐渐变得稚嫩,等他皱眉睁开眼睛时,便看见一个三、四岁大小的小女娃躺在身边,眼睛死死的闭着,浓密卷长的睫毛随着哭声不断的抖动,一双小手还紧紧的揪着他的衣服,双脚并拢呈卷曲状态。

小女娃的模样生得粉雕玉琢,但他确定是他以往从未见过的。只是这熟悉的姿势,熟悉的语调都在向他透露着一个信息——这个眼泪鼻涕流了一脸的奶娃娃很有可能是他老婆。

几乎是条件反射,程玺麟迅速抬起手伸到了自己面前。然而,随着他手中的动作,出现在面前的却是一只白皙瘦小的巴掌。他惊讶的张了张嘴,捏了捏拳头,面前的手掌也跟着捏成了一个小小的拳头。

立即低头朝自己的身体看去,结果同样的令人惊悚。这哪里是他的身体,分明是一个四、五岁大小的男孩子,身上穿的还是玉锦金边的长衫袍子,脚上是一双纯手工制作的小皮靴。衣物虽都被水浸得湿透,可从那精致繁复的花纹上仍能看出是价值不菲的好物。

转头看向身边一身翠绿小衫裙的小女娃,脑中开始出现一个恐怖的猜想。他们这样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借尸还魂?借的还是非21世纪的尸?

一切都来得很突然,可这么多年的磨砺已经让他学会了在无法预知的情况下保持冷静清晰的头脑。

拍了拍一直抓着自己衣襟兀自哭喊的叶默,郁闷出声道,“别哭了,我没死,叶默。”

他承认他是刻意叫出她的名字,这么做无非是想确认一下,面前这个流着口水的女娃娃是不是他老婆。得到的答案是肯定的,除了几秒钟的呆滞之外,他很快了然。

他们两个是一起出的事,在一起并不出奇。再看两个小孩子身上已经湿透的衣物,以及眼前的这个大湖,想来这两具身体的主人已经在湖中被淹死了吧。

长叹了一口气,将他们可能借尸还魂的情况给他老婆说了说,并且做好了当百科全书给她做全程解释的准备。

然而这一次,他一向反应迟钝的老婆却明白得非常快,转悠着脑袋四下看了看,便转回头看向他,凝神聚气煞有其事的点了点头,道,“老公,我明白的,我们这是穿越了。”

只是,一个三、四岁大的粉□娃用如此严肃的表情软糯的声音说出这样的话,只会让其他看见的人无语摇头。

叶默其实是个很没出息的人,从中学一年级认识他一直到后来二人共结连理同居一室过日子,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二年。她生活的重心和中心一直都是她的老公。

所以,就算如今发生了如此匪夷所思的事,只要她还和她老公在一起,就一点儿问题也没有。

因为身体曾在水中淹溺过,又还是两个幼年的小娃娃,即便这时候已经被这对夫妻附了身,可身体的个中机能都需要一定时间才能恢复。

叶默听从程玺麟的指示,乖乖的躺在原地等待着身体回暖,以免贸然乱动会抽筋痉挛,大眼睛眨巴眨巴的四处好奇张望。

“老公,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我觉得哈,以我看穿越小说的经验,我们应该要找到这两个小家伙的家人,然后混吃混住混到长大。”

“我们现在这个样子怎么找人?再说你认识他们的家人吗?”

叶默抿了抿有些干涸的嘴唇,小眉毛轻皱了皱,垂下眼帘忧虑道,“对呀,我们又不认识他们。那你说怎么办?”

不同于叶默的满腹忧心,程玺麟显得轻松很多,伸出手枕在脑袋下面,看向湛蓝无比的天空,“你不是跟着妈学过玉器鉴定吗?看看你手上的镯子。”

叶默将信将疑的抬起粗短的小手臂,另一只手则抓起那小小的白镯子放到太阳光下。她在家里当了快四年的全职太太,大本事没学到,小样的本事却学了不少,这都要拜她那多才多艺的婆婆所赐。

阳光下的白玉镯子泛出一丝丝柔和的白光,叶茉惊叹,“这是和田玉呀。”一个两、三岁的娃娃手上戴的居然是和田暖玉,足以说明的问题很多。

程玺麟微微笑了笑,用清亮稚气的童音沉着说道,“这个镯子至少能说明四个问题,第一,这家里很富足;第二,这个富足的家里很疼爱这个女儿;第三,贵重物品都还在,这两个孩子不是因歹徒劫持撕票死的,而是失足落水正常死亡;第四,他们的家人这时候一定还在附近找人。”

听他一字一句的说完,叶默不禁咋舌,她老公果然是她老公,就算变成了小正太依旧是她老公。她就只想到了家里有钱这一点,他居然能条理分明的列出这么多来。

赞同的点了点头,“说得对,那我们现在就躺在这里等他们来找好了。到时候我就假装失忆蒙混过关,也不枉费这个出现率极高的穿越桥段纳。”

程玺麟冲天翻了个白眼,他老婆果然还是他老婆,就算变成了萝莉依旧是他老婆。

“你还真当是脑子进水了?装失忆也能想出来。这么大的小孩子能被怀疑什么?再说遇见了这么凶险的事,到时候性格表现不一样又不出奇。”

虽说程玺麟说的有一定道理,但是叶默也有她自己的理由,憋了憋嘴继续道,“切,你这就没经验了吧。看我们这个装束很明显是穿到了古代,也就是说有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可能是封建社会,科技自然是不发达的,那这些人肯定会鬼神迷信。我们在湖里游了一茬,回去还性情大变,那些人率先想到的不会是受了惊吓,而是中邪被鬼附身,到时候不就多事了?”

听她这么一说,程玺麟似乎也觉得有些道理,一时摸着下巴仔细思索起来。叶默见自家老公听进了她的话,还没发出质疑,更加得意了,继续献宝道。

“以我过往的经验来说,咱俩出车祸的时候肯定是死了,可现在我们又没死,可见灵魂鬼怪这些东东是存在的。到时候要真来几个抓鬼的天师什么的,我们岂不是危险了?”

在她的分析之下,程玺麟沉默了,真看不出来,自己这个平素迷糊迟钝的老婆还有如此敏捷紧密的思维,不过……

“你这都是哪儿来的经验之谈呢?”

叶默嘻嘻的笑了笑,一双大眼睛眯成了月牙形状,“这是个秘密。”

程玺麟无奈的看了她一眼,也没有追问。考虑到她方才说的那两种可能,细想想还是小心为妙。若真是被驱邪的抓住了,确实会很麻烦。何况,在那样的撞击之下,他们两个的肉身肯定是没得救了,为今之计也只能暂居这两个小娃娃身上见机行事。

转头看了看身边的小女娃一眼,心里各种滋味儿都有,真没想到这般离奇的事都让他给遇上了,好的是没有和她分开。无论让她一个人碰上这事儿还是留她一个人在原来的世界活着,只怕都会惊慌失措得很,如今这样的局面也未曾不是一个好的结果。

几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放柔了声音对她说道,“失忆这个办法留作后路,等先探探情形了再说。记得到时候放机灵些,招架不住了就哭就闹,但是绝对不能离开我身边知道了吗?”

叶默已经习惯了听从自己老公的指示,自是没多做犹豫,瞪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重重的点头应下。

又躺了一会儿,感觉到身体机能渐渐的恢复,叶默便开始不安分起来。其实也不怪乎她急躁,实在是头一回穿,对这个全新的陌生的世界充满了好奇。

东楸西瞧了一阵儿,便开始和自己的老公闲话起来,“老公,你说这会是什么朝代呀?是男权制度还是女尊社会呀?你说这俩小娃家是经商的还是当官的呀?还有你觉得武林和功夫这些东西是不是真的存在呀?还有还有,你说咱俩现在是啥关系啊?”

“……”

虽然前面的都是一堆暂时不可能得到答案的废话,可最后一个问题却是实实在在的撞在了我们程大……哦不对,应该是程小帅哥正纠结的点子上了。

这个问题可还真不是一般的严重,这俩小娃娃到底是什么关系。单从目前来看,还无法确定是不是一同落的水。但是经过水下一番挣扎最后还能被冲到一处,可见有所牵扯的几率是很高的。

仿佛是觉得他还不够苦恼,叶默突然一声惊呼,随后抓了他的衣袖子大声喊道,“老公,我们不会是兄妹吧?那岂不就是乱伦?哦买噶的!”

叶默还在旁边一个劲儿的胡乱揣测,程玺麟的脸已经快黑完了,心里突然觉得烦躁无比,斜睨了身边的小女娃一眼,最后无奈的长叹了一口气,“行了,这些到时候就知道了,要真是兄妹……”就只能乱伦了。(= =)

许是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也许是看出了自家老公正处在暴躁和抓狂的边缘,叶茉识相的闭上了嘴巴。只是一双圆滚滚的大眼睛左骨溜了右骨溜,完全不知安分为何物。

正当二人无语望天之际,远远传来些若有若无的呼唤声。程玺麟立即弯腰坐了起来,转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叶默也乖乖的爬起来,凑到他身边探听情况。渐渐的呼喊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大,看来是正朝着他们这边来了。

而随着搜救部队的移近,叶默也听清了那一声声呼喊里的内容。男人和女人的声音夹杂在一起,喊的只有两个称谓……

“五小姐……”、“小世子……”

……

02

呼喊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叶默巴拉着程玺麟的手臂细声问,“老公,是不是找我们的来了?”

程玺麟侧耳认真听着,听她问自己,便点了点头沉声道,“很有可能。”

叶默突然变得有些紧张起来,毕竟他们即将要面对的是连他们自己都预测不到的未来,而这些所谓的亲人全都是些不知道什么样子的陌生人。小手紧紧的拽着她家老公的袖子,一阵凉风过去,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老公,我觉得我有点儿冷。”说完牙齿已经开始上下打起架来。程玺麟转过头来,才发现她一张脸已经被冻得通红,嘴唇惨白没有一点儿血色。

程玺麟心里一惊,难道是落水吹风感冒了?连忙张开双臂企图把她抱进怀里,可此时的他不过是个与她差不多大的小孩子,抱她入怀这个往日里简单顺手的动作,在此时做起来就显得分外艰难。

如斯现状,令他几不可闻的皱了皱眉,心情也跟着变得有些烦躁,这个身体还真不是一点点的不方便。

“起来靠我身上,我们穿过这片芦苇荡往那边走。”因为心情不爽,以至于连说话的声音都阴沉了不少,虽还是个稚嫩童音,却带着明显的不耐。

叶默轻咬着下嘴唇,听话的扶着他的手臂站起身来,然后慢慢往呼唤的人群走去。

一直到这时候叶默才发现,这是一片很大的湖,周围是浓密高大的芦苇荡。两个小孩子一钻进去,就如同被湮没入潮水中一般,连脑袋都看不见。

程玺麟牵着叶默的手,侧头仔细听着呼喊声以分辨方向,叶默也知道这样的情况不能打扰他,要是迷路了,就等着喝西北风吧。

两个小小的人,手牵着手走在葱绿的芦苇荡里。经过一个野鸭窝的时候,叶默睁大了眼睛与那野鸭子对视,对方却一点儿也不惧怕她,甚至还转动脖子一路目送他们。

叶默新奇得很,瞪大的眼睛一眨不眨,人都已经走过了野鸭窝,脖子还一个劲儿的往后转。一时分心,一脚陷进了稀泥里,身体往前一栽,几乎是本能的,空出的那只手立即去抓身边粗大的草梗,刚好惊吓到了丛中栖息的鸟群。

先是四五只飞了出去,紧接着便是一大群,全都噗嗤嗤飞向天际。而叶默终是没稳住,咚地一声扑进了稀泥里。前面的程玺麟正侧耳认真的分辨着呼喊声,没料到身后会突然出状况。

一个没留心,被叶默猛的一扑,也跟着摔了个狗吃\屎。两个小娃娃,本就浑身湿透,这般一折腾,硬是变成了小泥人儿。特别是程玺麟,脸直接朝地,尽数浸进了泥水里。

叶默扶了扶一边已经散落下来的发髻,挣扎着爬起来。等她揪着笔直的芦苇梗站稳了小身子,才发现气氛突然变得有些诡异。

有人那目光就跟激光剑似的,仿佛能把她盯成肉窟窿。叶默提了提全是泥巴的裙摆,抬起头便对上了那双要吃人的眼睛。

“……”

“……”

几秒钟之后,如绿色浪涛般翻腾的芦苇荡里传出一个清脆的爆笑声。然后以声源为中心直径六、七米范围内的野鸟全都普索索惊飞了出去。一时间,平静安宁的芦苇荡里一片欢腾。

“哈哈哈哈哈哈……”叶默一手捧了肚子,一手指着自己的老公,笑得前俯后仰,眼花直转。就连自己身上的稀泥巴都无视了。

而程玺麟则臭着一张脸坐在泥地里,整个脸上敷满了泥水,只留了两只大眼睛在外面,深黑色的眼眸子冷成了冰剑。

两个借尸还魂的新时代小夫妻就这样坐在看不见边际的芦苇荡下,一个笑得肚子都酸了,小身板摇摇晃晃的,仿佛轻轻一推就会倒在地上;另一个则冷成了冰棍,整个人只盯着笑成肉团的小女娃,似乎拿了锤子砸下去,他就能碎成冰渣渣。

叶默一直笑到笑不出声音,回头便见程玺麟一动不动的瞪着自己。连忙敛了笑,吐了吐舌头。伸手去抓她老公的袖子,余光不小心瞄到那张全是泥浆的脸,一时没忍住,噗嗤一声又笑了出来。

如是几轮,终于将浑身的力气都耗尽了。小小的身体往边上倾斜着的草根上一坐,一双肥肥小小的手一个劲儿的摆,“哈哈……不来了……哈哈哈……咱歇会儿吧……哈哈哈哈……”

“……”程玺麟恨得牙痒痒,几乎想扑上去把那个笑得忘爹忘娘的人揉成一个肉团子。

就在这时候,突然传来一个响亮的惊呼。

“五小姐!”

接着就看见一个淡粉色衫裙的年轻女子一脚深一脚浅的奔过来,然后一把将叶默搂进了怀里。嘴里还不断叨叙道,“谢天谢地,谢天谢地,总算是找到了。”

念叨完了又猛的放开叶默,侧身跪在地上,朝东砰砰的磕了三个响头。叶默当即就被囧在了原地,果然是封建社会。

这时候其他的人也都纷纷赶到,其中一个小厮打扮的少年扒开人群冲了进来,然后做了一件让叶默更囧的事。

那小厮和刚才那女子一样,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只不过他跪的不是东边方向的老天爷,而是坐在地上一脸泥巴的程玺麟。并且不断的磕着头,口中连连请着罪,“小世子,都是安来的错……只求能赏奴才一个全尸……”巴拉巴拉一大堆,全是废话。

直到叶默实在没憋住,欠着鼻子打了一个又响又大的喷嚏,不断求着饶的声音才戛然而止。粉裙子的姑娘连忙一把把叶默抱进了怀里,气冲冲的对跪趴在地上的安来道,“这是什么时候,你的小命值几文钱?要是小世子与我家五小姐再出点儿差池,你就等着被你主子剥皮煮了吃吧。”

说完不再理会那叫安来的小厮,转头指着队伍中的另外两个小厮,有条不紊的安排道,“叶宁你带三个人分别去知会老爷、侯爷还有大少爷三少爷他们,说五小姐和小世子已经找到了;叶瞿你跑得快,赶紧回去告诉家里的大夫人和侯爷夫人,以免她们还着急担心。然后让婆子们烧好热水,熬上姜汤,并请回春堂的大夫去府上候着……”

叶默歪在那女子怀里,感受到自她身上传来的温度,连忙缩了缩身体。她浑身上下都是湿漉漉的,此番接触到了干燥温暖的人,竟觉得更冷了。

那女子自然察觉了她的动作,连忙让其中一个小厮脱下外袍裹住了叶默的小身子,然后柔声哄道,“五小姐不怕,惠萼这就带你回去。大夫人可都急坏了。”

这时候,程玺麟也已经被其中一个身宽体壮的小厮抱了起来,身上同样裹着一件大人的长衫袍子。脸上的稀泥也被摸了去,露出一张冷峻严肃的脸。

叶默在心里偷笑,她老公这时候肯定满腹的憋屈。二十八岁的大男人让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抱在怀里,何况还是她老公那种死要面子的臭屁性格,想想都忍不住要发笑。

正当叶默咬着指头,吃吃偷笑之际。程玺麟突然自前面小厮的怀里转过头来,一双眼睛沉凝暗黑。

“把你的手从嘴上给我拿下来。”还真当自己是三岁的小奶娃呢,刚刚才自鬼门关爬回来,又上了个如此身体素质的身,免疫能力肯定很弱。那巴掌上不知道沾了多少病毒细菌,是想生病还是怎么的。

这么一想,眼中神色愈加的深邃起来。那个样子,俨然就是一只囤在正太皮囊里的野狼。

叶默觉得有股无形的压力直冲她袭了过来,连忙撤掉了嘴边的将手,然后规规矩矩的搂住了惠萼的脖子。

程玺麟见她乖乖的收了手,又警告性的瞪了她一眼,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方才凝神开始观察起这一队人来。

这一路加上提前去知会其他人的五人,一共有十一人。其中只有惠萼一人是女子。而这些人中间,除了最先扑到他面前哭喊的人穿了件深绿色马褂之外,其他的人全都穿着同款同色的青衣短衫。

可见这队人马应该是女娃娃家里的奴仆,而方才一直都是那女子在主持大局,被指派的家丁皆是言听计从,可见这女子地位不一般。只是封建社会,当真身份尊贵的女子是不会如此轻易出门抛头露面的,由此可见,必然只是府上受宠爱得依仗的大丫鬟。

搜救的人马似乎还分了好几批,而他们之所以能这么快的找到他们,恐怕得归功于叶默惊飞的鸟群和那连串的狂笑声。

想到这里,程小帅哥不禁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似是生怕还沾染着泥巴,毁他英明神武的形象。(= =)

而今能看出的事情也不多,也只得走一步算一步了。能有一个富足的家庭背景,在这等级分明的封建社会,也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

那叫叶宁的奴仆办事效率确实够高,等叶默他们一群人穿出芦苇群,上了农家割草的小径,便看见一大队人骑着马自右侧的小路飞奔而来。

当头的青俊少年一身白衫,看样子大概只有十三、四岁。胯\下骏马高头健蹄,踏踏奔驰,如腾云驾雾。叶默一时竟看得有些呆了,现实版的白马王子啊……不过马好像是枣红色的。(= =)

那少年奔到他们面前,竟纵身一跃,轻巧的落在了地上。然后白影一闪,叶默只觉得身体一凉再一暖,自己已经在少年的臂弯里了。

“茉茉,快让哥哥看看,伤到哪儿了么?是落水了么?有没有被湖水呛着?有没有被虫子咬到?有没有吓坏了?”

一连串的有没有,噼里啪啦问得叶默呆住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答他。习惯性的抬头去看她老公,却发现那个四五岁大的瓷娃娃眼里蹦出凶恶的红光。

额……而且那光还哔哔哔地往白衫哥哥身上扫,先是抱着叶默的手臂,再是凑到叶默小脸蛋跟前的鼻子。完全无视掉了他那变身成为新鲜loli的老婆求救的目光。

没办法,叶默只得自救了。双手被紧紧的裹在长衫里动弹不得,她只得尽量往后仰,以拉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蠕了蠕嘴唇:

“哥……”

“呀!”哪知白衣的少年突然一声惊呼,那视线正落在叶默身上青灰色的布衫上。皱了皱眉,然后一把将那布衫扯了下来。

“是谁把下人的衣服穿在五小姐身上的,这么点礼数都不懂吗?叶家何时养得如此废物?”说话间已经撩起自己的衣摆,将叶默裹了进去。

先前脱衣服给叶默穿的那小厮一脸惊悚,噗通一声直直的跪在了地上,“少爷饶命少爷饶命,是小的一时糊涂,万万没有辱没小姐名声的意思,就算是借奴才熊心豹子胆也是不敢的。”

就连惠萼神色都变了,也跟着跪了下去,“是奴婢疏忽大意了,请三少爷责罚。”

叶默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心下一片惊悚。只不过是穿了下外套而已,这是不是小题大做了些。

而一直冷眼旁观着的程玺麟却想得比叶默深厚许多,这便是真正的封建等级社会,人分三六九等。尊者为贵,卑者为贱,绝对不容许丝毫的逾越。

这时候,自另外两个方向又赶来了两队人。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疾步赶上来,一把搂了叶默就开始哀号,“哎哟我的心肝儿宝贝儿,总算是找到了,吓死爹爹了。”

叶默只觉得晴天一道霹雳,她非常配合,虎躯一震,被雷得里焦外嫩。这……这是……她爹?她爹(?)扫了一眼地上跪着的两个人,最后若有所思的看了惠萼一眼,挥了挥手道,“起来吧,跪在这里像什么话。”

叶默分明看见惠萼身体僵了僵,然后叩头谢了恩才又站起身来。

同她爹一起赶来的还有一位英俊威武的叔叔,说是叔叔还着实有些过了。那人不过三十来岁的模样,顶多只比以前的叶默大个六七岁,叫叔叔实在是……形势所逼啊。

那帅叔叔走过来,并没有同她爹一样搂了她老公心肝宝贝儿的叫嚷个不停。他只是微笑着摸了摸她老公的头,然后吩咐身后的仆人准备回府。

既然侯爷都发话了,叶默她爹也只得暂时松开叶默,回身示意身后的黑衣男子,“回府吧,不然冻坏了你五妹。”那态度与之前截然不同,仿若两人。

一直安静站着的黑衣男子则恭敬的垂下头去,并沉声答道,“是,爹。”

叶默被她爹闷在怀里好半天,这时候终于能喘出一口气来。有些呆愣的看着黑衣男子,这个人也是她哥哥?可她爹的态度……不是该重男轻女才是主流么?

一直到被她爹抱到了一辆大马车前,叶默才醒悟过来,连忙四处寻找她老公。却看见程玺麟他们正朝着前面的另外一辆走去。心里不禁一慌,扭了身体就要挣扎出声,却看见前面欲上车的程玺麟突然转过头来,然后状似无意地将右手食指按在了嘴唇上。

那个意思她当然明白,他是在让她不要说话,见机行事。于是,那一声“老公”便又咽回了肚子里,然后听话的随她爹上了马车。

虽然是个冒牌的五小姐,可这始终也是正牌的肉身。再看这些人的态度,看来这个五小姐是真的被宝贝得厉害。那么,只要她不露出马脚,应该就不会有问题的吧。

何况,还有她老公在。

……

03

黎阳城又名水都,以乌水江与墨乘江交汇点为中心,呈三角形扩建出去。地处两条大江交汇,有着相当便利的水上运输条件。再加上这里气候怡人,四季如春,许多人特意慕名前来,或常驻或避暑过冬,或仅是途径却因诸多因素定居下来。

天长地久,黎阳城便发展出了如今的盛况。叶默他们的马车行驶了不多时便进了城,刚进城的时候,还有许多低矮瓦房,随着马车不断进去。便见红砖绿瓦,高楼耸立,四五层的更是不在少数。

街道平坦宽阔,能容四辆马车并排而过。街上的行人皆是衣着光鲜,红光满面。还有不少当街摆了棋盘杀上几盘,甚至还有些中年的商户妇女,三五一群的站在自家店铺门口唠嗑家常。

叶家的府邸就在黎阳城正北方位的永华巷里,马车徐徐行过坚实的长堤石板桥,穿过那条闻名的飞花街时。一身白衣的叶青川自外面撩开车帘,冲里面歪在惠萼怀里的叶默欢笑道,“茉茉快看,这便是你最喜欢的飞花街了。”

叶默此时只觉得头昏脑涨,胸腔里一阵阵的泛腥,若是这马车还同先前一样颠簸,她恐怕非得吐出来不可。

身子虽是软绵绵的,可她实在是好奇外面的世界。自上了马车开始,就没人主动掀帘子,她压根儿就没机会瞧一瞧这外面的世界。此时听说外面有好看的,连忙手脚并用的爬起来,凑到窗户边就往外面瞧。

还没看见所谓的飞花盛况,便先嗅了一鼻子的槐花香甜。因为数量的缘故,那香味还显得有些浓郁。此时一阵微风,纯白色的花串簌簌飘落,如漫天馨香的白雪,当真好看得紧。

繁美华贵的马车缓缓驶过,车轮子压过那些纯白娇嫩的花朵,硬是沾染了一整圈。马车外面护卫的奴仆全都凝神敛气,稳步走在周围。其中还有两位翩翩俊秀的公子哥儿,黑衣的骑黑马,白衣的骑红马,一派气宇轩昂。

有时候遇见些拾花的花农,无不停步驻首。还有人交头接耳,细声讨论。

“那是叶家的仪仗啊,最前面那位便是叶大公子吧。看见白衫子的那位了么,便是叶三公子无疑了。”

“你问哪个叶家?你头晕了?自然是飞花街尽头的那家咯,府邸占去了半边的乌水江北。”

“听说了吗?叶家的大公子要迎娶福家的二女儿了,而且还是正室呢。福家……”

“切,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有几个臭钱。他家那几个儿子也没瞧着一个考取功名入朝为官的。”

议论的声音各持己见,可都在说明着一个不争的事实——那便是叶家的名望和财富。

叶府的正门朝南大开,正对着清澈的乌水江。大门左右分别开了两扇偏窄些的偏门,然后再自东北西三方各开一处侧门。其中东门直接通往女眷内侍的后院。

马车自叶家东门直接驶了进去,大概又走了十来分钟,马车才稳稳当当的停了下来。此时的叶茉已经没了闲情逸致欣赏外头的盛况风景,眼皮上似是掉了千斤重的秤砣,半点儿都睁不开。小脑袋也沉重如铁,鼻翼间渐渐喷吐出些高温热气。

她应该是感冒了,叶默这样想着,便感觉到有一只手触上了额头,随即便是一个模糊的女人声音传来。

“老爷,五小姐好像在发热!”

然后便是一阵嘈杂,吵得她太阳穴如针扎一般的疼。叶默不耐的皱了皱眉,终是提不起力气去阻止,渐渐的模糊了意识过去。

……

等到好不容易退了热,再苏醒过来时,已经是第三天的夜里了。屋子里只留了一盏灯,显得有些昏黄微暗,不过这样的光线倒是很适合睡眠。

叶默盯着头顶上那张精美绣制的床帐许久,才想起来,这里并不是她原来的那个家。她和她老公一起出了车祸,然后鬼使神差的穿到了两个小孩子身上。

突然,一直紧闭着的帐子动了动,叶默惊觉的转过头去。借着跳跃闪烁的烛光,一张粉嫩可爱的脸出现在叶默面前。

刚刚大病了一场,叶默……不对,应该是叶茉的脑子有点儿不好使。她一直盯着那张粉嘟嘟的脸看了好半天,才猛然意识到,Qī.shū.ωǎng.这任谁看过都想扑上去咬一口的小正太正是她的老公程玺麟。

一时欢喜,张嘴就要叫出声来。好在程玺麟机灵,迅速的扑了上去。今日未同前两日一样,反而是撩开床帘便看见一双尚且不明就里的大眼睛,使得他呆愣了一下。

小身子扑上去的时候避开了叶茉大病初愈的身体,只是用手捂住了她的嘴巴,然后俯身在她耳边,压低了声音说,“别吵。”

叶茉自然乖乖的点头,嘴巴紧紧的闭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她老公骨溜溜直转。程玺麟伸手在她额头上探了探,见已经腿了烧才轻松一口气,放手躺进柔软的床垫里。

总算是醒了!

叶茉眨了眨眼睛,小手伸出去抓住程玺麟的衣袖子,压着嗓子唤他,“老公……”

“嗯。”并卧在身边的小男孩儿顺了顺她额边凌乱的发丝,应到。唇角不自觉的弯了弯,胸口一直压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这三天,他无时无刻不在忧心焦虑着。

这古代的医疗水平不够,即便是普通的感冒发烧也可能送命,更何况她刚刚才自另一场变故中闯了回来。

好在叶家是真的疼惜这个女儿,重金聘了一位定居在黎阳城里的老御医过府,并连日连夜的差人四处搜寻药材,这才救了下来。

这几日,他虽天天随同他的母亲过来探望,然而封建社会就是诸多麻烦,非说什么未出阁的女子闺房,外姓男子是不能随意入内的。

逼得他每天深夜起床,然后用各种手段把外面守房的丫鬟支走,即便是这样,每天也只能陪她个把时辰。这个身体虽然方便躲藏,留得太久始终会引人怀疑。

借着这几天的时间,他也探到了不少消息。他如今还是姓程,名字也与以前有几分相似,唤作齐礼,程齐礼。

曾祖父程濂因革新有功被先帝赐予了侯字爵位,称理安侯,可世袭。他的父亲程允之作为嫡长子世袭了理安侯的爵位,并兼任司务厅文选郎中,正五品司务官员。

帝王亲赐的爵位乃天大的荣耀,程家世代也都勤勤恳恳忠心不二的侍奉着君主。可这理安侯也不过是个咸淡挂着的虚白名号,并没有实质的可依靠的能力。

再加上这一代的理安侯,也就是程玺麟现在的父亲程允之并不是一个乐于混迹官场的“有报负之人”。三个月前,他便以身患隐疾为由请辞了朝堂上的公职,自愿下调任了这黎阳城的知州。

事实上,程家的祖籍就在这黎阳城。当年程家曾祖与叶家先人一个鱼塘摸鱼长大,那是开裆裤同穿的铁哥们儿情谊。后来程家曾祖上京赶考,走上了为官之路。叶家那位没什么文人细胞的发迹祖宗便从挑担子的货郎起步。

一直到,程家曾祖被赐理安侯,叶家商铺货船便天下。即便到了今天,程允之与叶家的当家主人叶霍依旧是拜过把子的好兄弟。京都酷热,每逢五六月,程允之便会携同妻儿回老家避避暑。以至于,程叶两家的情谊得以维持。

如今,程允之随祖籍下调回了黎阳城,并摇身一变成了这一方水土的父母官。两位好兄弟得以长久,自是都高兴非常。

程家祖屋还在修葺重装中,叶霍便让自己夫人收拾出了自家的西院,让程家上上下下,连带着家生奴仆一共四十二人住进了自己府上。

程允之向来与那些迂腐古板的文官不同,礼数排头这些哪里有他的至交好友来得重要,自然是一点儿不避讳的便迁了进来。

因而,程玺麟如今的身份便是这黎阳城知州大人的嫡长子,理安侯爵位的唯一继承人——程齐礼。

只是,随着某些机缘和巧合的发生,如今的程齐礼早已经不再是过去那个不明世事的小世子了。

叶茉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面前这张完全陌生的眉眼,抿了抿有些干涸的唇,轻声问他,“外面是什么样子?我们以后要怎么做?”

程齐礼安慰的拍了拍她的背,俯到她耳边小声道,“先别去想那些,安心把身体养好了我们再议。”

叶茉点了点头,将手中的布料拽紧了些,继续与他说道,“老公,我们不会分开吧,我不要和你分开。一个人在这个世上吃饭打屁长大实在太可怕了。”

“笨蛋。”程齐礼轻骂了一声,随即伸出手臂去揽她的腰,却发现那小身体上面下面一样粗,上哪儿找腰去。愣了愣,最后移至水红色的床被里,抓住了她的手。

换了个身体,自然便与以往不同。无论是饮食起居,习惯动作亦或是感官五识都有了很大的变化。

程齐礼这几天忧心他老婆的病情,一直没能睡得好。此时心里的包袱放下了,又躺在柔软暖和的被窝里,聊了没多时便开始瞌睡起来,并且很快的进入了梦乡。

而叶茉小姐这边,一口气睡了三天,她要是还能睡着就该改属猪了。只是身体还有些沉重,再加上此时是深夜时分,想起床都不现实。虽然肚子很饿,可她不敢叫人,若是叫人发现了她老公还躺在她床上,肯定会不顾她的反抗把他送走的。

一直到半个时辰之后,当值的丫鬟起来探看生病五小姐的情况,才发现,两个小娃娃竟抱作一团,睡得香喷喷的呢。

那丫鬟可被吓得不清,可又不敢惊动小世子和自家的宝贝小姐,只得一脸惊悚的放下帐子,出门嘱咐了另外一个守夜的丫鬟一声,便直接去了惠萼房里。

五小姐叶茉是大夫人近三十岁才得的一个宝贝女儿,也是这叶府六个子女中唯一的嫡亲长女,身份地位便是比大公子都高出不少。再加上老爷和大夫人的深宠溺爱,可算是位呼风唤雨的高贵主子。

因为小姐年龄尚幼,便没配有同龄的女侍丫头,大夫人又怕奶妈子们粗手粗脚磕碰到了她的宝贝,便放在自己院子里,并使了自己身边伺候得力的惠萼过去。

惠萼听那丫鬟大致说了下情况,也有些呆住了,甚至还有些不相信。起床披了件外衣,稍稍拢了拢发髻便随那丫鬟去了叶默默屋里。

当她亲眼见着了之后,也觉得奇怪不已。傍晚的时候,她分明送了侯爷夫人和小世子回去。她自己也在小姐房里守至掌灯,方才去了大夫人房里呈报情况。

这大半夜的,小世子是谁送过来的?伸手去抱床上的小齐礼,却发现两个小娃娃紧紧的抱在一起,轻巧还分不开。

稍微使力拉了拉,仍不见松动。没办法,只得做了罢。若是动静过大吵着了这两个小祖宗,怕是一时半会儿都会没个安生,待明日里早些再送回去吧,府里早起的主子不多,只肖不被些不安分的瞧着,便也没什么大问题。虽说是外姓男子,可毕竟还只是疙瘩大小的孩子。

回身自柜子里又抽了张小被子,给两个小娃娃腋好被子之后才放轻步子退出去。

将守夜的两个丫鬟叫出去,交代她们仔细留意着里边儿的动静,切忌不得偷懒懈怠。并且让其中一个打早去西边园子知会一声,免得到时候找不见小世子闹得人仰马翻。

两个丫鬟皆仔细听完应下,惠萼本打算回自己屋去的,可又有些不放心,便在外屋的软榻上躺着眯眼休息,却也没深睡,时刻留意着里屋的情况。

……

第二日,天不过麻麻亮,大厨房里便亮了灯。大夫人早上要香糯米粥,这粥得熬一个时辰;二夫人喜欢京地的薄皮包子,馅儿全都得用刚拉进来的鲜肉;四夫人习惯晨起沐浴,热水得准备充足;六夫人起得比较晚,可以稍稍往后头放放。大少爷外出不用准备,三少爷昨天特意嘱咐了要准备五小姐最爱吃的梨花糕,待会他要亲自来取,二小姐……四小姐……六小姐……

厨房的大总管一边默念着早餐时候的工作内容,一边将五小姐的药罐子放上小炉子。五小姐的药,他得亲自来才行。若是被哪个笨手笨脚的粗鄙奴才弄出一丁点差池,他可担待不起。

曙光渐渐照亮了天边的鱼肚皮,庭院里林鸟欢腾,在清澈的水雾夜露中无忧吟唱。新的一天,拉开序幕。

惠萼起床之后,又进里屋去看了看,见两个小的睡得香甜,便没动作。唤了一个丫鬟在门口守着,自己回屋梳洗去了。

偏生那守门的丫鬟心心念着自己那两个包子,在外间往里瞧了瞧,见五小姐没有要起身的意思,便想着回去取了那俩包子来,横竖花不了些时间,也不妨事。

那丫鬟前脚刚走,叶家三少爷后脚就来了。左手提着叶茉的药盅,右手拎着新鲜出炉的梨花糕。

走至门口,没见着当值的丫鬟也没在意,直接推门便走了进去。

等惠萼梳洗完毕,略略吃了点儿早饭,回到叶茉屋门口时。院子门口已经闹成了一片。

惠萼心里一惊,忙加快了脚上的速度。刚走至门边便见大夫人的随侍丫鬟淑兰疾步走了出来,一见她回来了,连忙并步上前,抓了她的手便说。

“惠萼你可算回来了,你怎地让小世子睡在五小姐房里,你当真是糊涂了!”

……

04

惠萼眼皮一跳,心里直道不好,自己万分仔细着,到头来还是出事了。也顾不得一直叨叙着的淑兰,快步上前,撑开门帘便走了进去。

叶家的当家主妇,五小姐叶茉的生母叶甄氏正扶着额头坐在一边的主塌上,紧皱着眉心。叶三公子也一脸愤怒之色,视线直指床上的程齐礼,凶神恶煞的样子就跟程齐礼抢了他的宝贝似的。

反观床上那两个小的,叶茉一脸警戒的躲在程齐礼身后,小手紧紧的抓着他的衣服。惠萼进去的时候,正看见两个丫鬟上前企图把程齐礼抱下来。

可那丫鬟才靠近床沿便听床上的五小姐哇哇大叫了起来,嘴里嘟囔嚷嚷着,“走开走开,你们要干什么?”说话间,拽着程齐礼的手收得更紧了。

再看一直安静端坐在被子里的小世子,也是一脸的戒备,牢牢的将五小姐护在身后,一脸护仔的母鸡样。虽还只是半大的孩子,那冷凝的眼神却硬是慑得两个丫鬟不敢上前。只回头望向主位上的大夫人,一脸难色。

叶甄氏今年三十有二,却保养得很好,粗看也不过二十八九的模样。常年在这高墙深院里养尊处优,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便养得有几分富态。又因掌持着整个叶家的内室,要镇住这深宅里的其他姬妾,眉宇间自有一番不怒自威的仪颜。

然而此时,这位往日里处事果决狠辣的叶大夫人却是着实头疼了起来。结症自然便是这位叶家上下的宝贝叶五小姐。

放下白皙丰腴的手,脸上呈了些妥协的神态,柔声问大半个身子都躲在程齐礼身后的叶茉,“小祖宗,你到底想怎样?这么个样子要是叫人看了去可怎生得好啊。”

叶茉眨了眨眼睛,看向这位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娘亲。这一家人是真的对自己很好,甚至都没人敢对她说句重话,即便是这位神色忧虑的娘亲,眼中神色也尽是宠溺的无可奈何。

不由也收了收态度,好生与她说道,“那个……你让她们过去坐着,别过来。”接着伸出肥小肥小的手指指向床沿边的两个丫鬟。

叶甄氏点了点头,冲那俩丫鬟使眼色道,“小姐的话听清楚了?照做便是。”

那两个丫鬟都愣了愣,转头看向一边的凳子,皆是一脸惶恐颜色。小姐的话当然是听清楚了,而且还是一清二楚,一字不差。可……可小姐是让她们到一边去坐着啊!这……这可怎生得好啊。

惠萼见时机差不多成熟,连忙上前两步,噗通一声便跪在了地上。

“是惠萼一时糊涂,实在是……奴婢真的不晓得,为何小世子会深夜出现在小姐房里。奴婢不敢叨扰世子和小姐,更不敢惊动夫人,所以才自作主张……请夫人责罚!”

说完便俯身在地上不起来了,叶甄氏一直听着她说完,低垂着的眉眼动都没动一下,也不知道惠萼刚才说的那一连串她有没有听进去。

她只是缓缓的转动着手中的珠串,一双丹凤美眸若有所思的盯着叶茉和程齐礼的方向不发一言。一时间,整个屋子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默中,仿佛一根针掉地上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过了好半响,叶甄氏才侧头问站在一边的叶青川,“青川,你可知这事还有谁人知晓?”

叶青川听见主母问话,这才将怒气腾腾的视线收了回来,侧身垂了头恭恭敬敬的答道,“回禀母亲,孩儿进来的时候未曾见到其他人。”

这时候,只见淑兰自外头快步走进来,并俯身到叶甄氏耳边低语了两句。叶甄氏挑了挑弯弯的柳叶眉,随即朱唇轻勾,“淑兰,去西边园子请侯爷夫人过来,若是夫人问起来,便如实说去。这时候,那边只怕也在四处找寻世子了。”

淑兰领得命便退出内室去,叶甄氏这才垂眼看向僵直着肩背趴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的惠萼,“你且起来,速速伺候世子和小姐梳洗,再让厨房送早点上来。今日我与侯爷夫人、小世子、五小姐一同用膳。还有,若是四夫人过来了,便让她直接过去偏厅罢。”

惠萼连忙自地上爬起来,遣了不知何时端着洗漱用具候在外头的四名丫鬟进来。程齐礼见事态并未朝着严峻的趋势发展,心里暗松了一口气,侧身与叶茉轻声说了几句,便翻身爬下床,配合着丫鬟自己洗漱去了。

叶茉抬眼瞄了一眼端坐在上位的年轻娘亲,这才展开双臂让惠萼给她穿衣服。叶青川见往日里与自己最为亲厚的妹妹,今日居然都不正眼瞧上自己一眼,心里未免有些气恼。回身端出食盒里的梨花糕,献宝一样说道。

“茉茉,你瞧瞧这是什么?”

叶茉正皱眉数着身上纳小褂子的带子,冷不丁被那四四方方的绿色糕点吸引了过去。睡了三天也就被喂过些流食,早就饿到不行了,此番哪里经受得起这般赤\裸裸地勾\引。

眼见着就要扑上去,不妨被旁边某人淡定的咳嗽声打断。叶茉的欢笑霎时僵在了脸上,一秒钟之后,她已经收回了手,继续平伸着双臂让惠萼系着小腰带。眉头都不抬一下,无比淡定道,“哥哥,我还没有刷牙,不能吃早饭。”

说完还自己打丫鬟手中接过毛巾像模像样的洗起脸来,一直端坐在一边的叶甄氏自然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脑子里有一个念头正在渐渐成型,并且若有所思的转头看了眼早已收整完毕背手站在一边的程齐礼。

叶青川再次将视线射向一边半大的小屁孩儿,心里老大的不乐意。丫一来就抢了他的宝贝妹妹,出门游个湖也能把茉茉拐落水,险些丧命。如今更是不得了,居然连吃东西都要阻拦。

轻哼了一声,转头继续往叶茉身上下招,“茉茉,用完早膳三哥带你去喂小红鱼好不好?你病的这些天,小红鱼肯定都想你了……”巴拉巴拉,跟哄孩子似的。

叶茉头上掉下来三条黑线,无语凝咽。她这三哥是不是太幼稚了点儿纳,若是以前那个三岁大的叶茉兴许还真有兴趣,可如今……这身体里装的是个二十五岁的成熟女性啊。

“三公子,平日都不用念书学习的么?”正当叶茉不知该如何招架之时,旁边突然插了个稚嫩的童音进来。她那向来讨厌人鼓噪废话的老公终于发话了,而且一句话便让叶三公子答也不是不答更不是。

此时,便连素来严肃的叶甄氏也轻轻勾了勾嘴角,可她仍没插话,也没有特意要维护谁的意思,只是仿若看戏一般的旁观着。

叶三皱了皱眉,显然没太把这疙瘩大小的小子放在眼里,鼻子里发出一声脆哼,扬了扬下巴还击道,“大人的事,小屁孩儿多什么嘴。”

叶甄氏轻敲了一下桌面,适时提醒叶三,“青川,不可对小世子无礼。”

叶青川怨念程齐礼拐了自己的妹妹,心里老大的不痛快。而且他虽是侧室所生,却是在大夫人房里长大的。再加上他的母亲,另一位叶甄氏,与叶家大夫人可是亲亲的同胞姐妹。

只是可怜了这位红颜薄命的叶三夫人,在生育叶青川的时候难产咽了气。那时候叶茉尚还未出生,大夫人失去了亲密的妹妹,心中悲恸,一直对叶青川照拂有加,几乎是等同于自己的亲生儿子。

叶茉出生的时候,叶青川十岁,已经是个懂事的大孩子了。他自小便知道自己不是大夫人亲生,可大夫人给他的除了仿如嫡子的待遇之外还有悉心教养的苦心。因而对这个五妹妹尤为疼爱,随着时日进延,最初报恩的心理也渐渐变成了真心实意的宠溺。而两兄妹也一直都是叶家六个子女中感情最亲厚的。

程齐礼并没有理会叶青川的挑衅,相反,在他看来,对方才是不折不扣的小屁孩儿。他一成年人和一青春期都还没来的毛头小子争啥呀争。即便他企图接近他老婆,然而以他老婆那种木头脑子,怕是也很难有什么诡异的事发生吧。

这时候,叶茉已经穿戴完毕。一身桃红色的小衫裙,锦边刺绣繁复精美,脖子上戴着一把小巧的金锁,项圈中间还镶嵌着几块玉石,而圈固着玉石的丝线中还掺杂着一些金丝。腰带上的花纹与衣襟、袖边处的皆是相同模样,里面是柔顺光滑的锦布里子。

头上梳着两个包包发髻,左右两边都别着一小串精致的头饰。粉红色的头绳,上头还挂着几个小铃铛。走起路来只听叮铃叮铃,清脆的声音响个不停。

叶甄氏见一切都已经收拾妥当,便起身准备往偏厅去。有丫鬟在她起身的那一瞬间便到了她身侧,并伸手扶住了她,好一派大家贵妇作风。

惠萼正打算去抱叶茉的时候,却发现她已经一蹦一跳地跑到了小世子身边。而小世子也显得极娴熟,拉了她便跟着往外面去。

叶茉心里真真好奇得要死,方才在屋子里便细细的将陈设装饰偷偷的打量了个遍,那些物件样样都是好的,尤其是纯手工的刺绣样品,直看得她心痒难耐。

出事之前,她曾一度很是迷恋十字绣。买了许多教材和实物在家研究,那段时间,她家大到墙壁上的装饰画,小到垫茶杯用的小方块垫子全都是她的杰作。

两个小娃娃手牵着手走在前面,男孩子目不斜视站得笔直,女娃娃左顾右盼一蹦一跳。另外一位十二、三岁的少年嘴掘得老高,一脸哀怨的盯着前面的小女娃。再然后便是一位雍容富态的美貌夫人,周围奴仆成群,前簇后拥。

叶甄氏脸上一直含着淡淡的笑意,视线落在前面不远处的两个小人儿身上。唤了惠萼过来,吩咐道,“五小姐大病初愈万万不能再有闪失,待会儿你再亲自跑一趟,请那位老大夫再来确诊一趟,药也先别急着断,再服过三副再说。”

惠萼自然点头应下,并一样样的牢记在心里。叶甄氏的目光落在她年轻的侧脸上,眼中神色忽然便冷了下来,说话声音也不似先前嘱咐事情时那样随和,“休要以为我便这样放过你了,你该是知道的,我最不爱的便是自作主张、欺上瞒下的奴才。”

惠萼一直低垂着头,随着叶甄氏音调的抬高,迅速的跪了下去,“奴婢知错。”

“行了,你去小姐身边伺候着吧,我这里用不着你。”然后侧身与另外一位名唤春环的丫鬟道,“去五夫人院子里知会老爷一声,便说我寻他有事商议,请他过来用早饭。”

……

05

程家的这位侯爷夫人当真是枚妙人,只见她一身绛紫罗裙,在侍女的簇拥下缓缓踱步进来.钗环玎玲,锦罗玉裙,眉黛如画,朱唇殷红,莲步轻移,步步生花。叶茉见着时便想起了一句经典名句,当真是盈盈作细步,精妙世无双啊。

程贺氏早间起来,伺候着程大人梳洗完毕,差人摆好早点之后便去隔壁院子看她的宝贝儿子是否有贪睡赖床。

哪知刚刚才到院子门口,便见一直在世子身边贴身伺候着的丫鬟和小厮火急火燎的跑了出来。抬头撞见她,霎时唰白了脸。然后只听噗通几声,全都跪到了坚硬的石地板上,当头一人更是哭丧着直磕头求饶。

“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小世子……世子他……卯时奴才们过来伺候便没在屋里了……奴才们在屋子里找了许久都没见着,刚刚……刚刚才要出去寻……夫人……”

其他几人也都在一旁磕头求着饶,程贺氏闻言立时白了脸色。他们如今住的这处园子后面有一个不小的人工湖泊,乃叶府平素用来纳凉赏花用的。若是齐礼去那湖边玩耍,稍有不慎,那可不是说着玩的。

心里一急,便是平日里再温婉贤和,此刻也不免语气重了起来。手中的绢丝一挥,训斥身边的人道,“尔等还不速速去寻,且杵在这里做什么?有香饽饽领么?”

正当西边院子闹成一团时,淑兰适时候地赶了来。程贺氏体己的大丫鬟妙灵得知世子在叶甄氏那边心里大舒了一口气,遣散了正准备大范围搜寻的奴仆们,自己则牵了淑兰的手进去程贺氏屋子里。

那程贺氏一向疼惜自己的儿子,此时正独自歪在床榻上默默地摸着泪。前些日刚刚才自阎王爷手头跑回来,怎得又出了事,这怎能叫她不心伤。

因而,当她一听说程齐礼此时正在叶大夫人屋子里用早膳,再也顾不得听其他,扶了床柱站起来就出了门去。淑兰嘴边的话说到一半,也只得咽了回去,遂与妙灵一道紧跟着程贺氏出得门去。

……

且说另一头,那因惦念着自己的肉包子,进而使得叶三、叶大夫人撞见叶五小姐与理安侯爷世子同床共塌的小丫鬟,心满意足的摸着肚皮回来时,正碰上惠萼赶到。她见情形有些不对,便悄悄躲在门帘子后面听了几句,这不听还好,一听还得了。

小世子居然在五小家的闺房里睡了整整一夜,还被大夫人和三公子知道了。未出阁的大家闺秀,遇上此等事……

刚巧四夫人房里的流绮路过,忽而想起要找惠萼匀些彩线回去,便提着裙摆子进了来。见一个下等的小丫鬟趴在帘子边听得正入神,也好奇的凑了过去。

……

四夫人素来都是个不肯安分的主,她亲生的叶四小姐叶蔚只比叶茉大得岁半余,却不敌叶茉三成的宠爱。同是老爷的女儿,为何如此偏颇,即便嫡庶有别,可也未免太过偏心了些。

以至于总爱挑些毛病,与叶大夫人为难为难。今日起床之时,窗台上停了只报喜鸟渣渣叫了半天。她只道今日将有好运,不料盏茶的光景,便见流琪匆匆打帘进来,并且还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许是因那报喜鸟的缘故,四夫人硬是笃定了她今日能找到大夫人的晦气,即便斗不过那大的,能羞辱几句小的也是解气的。当即使人抱了叶蔚就往大夫人的院子去了。

并且让流琪找了个下等的杂嘴丫头,将这事儿给传了出去。流言这个东西之所以可怕,不仅仅是散播迅速遭人非议,而是口口相传,东添一句西加把火,原本芝麻大小的事也能变成世界末日,闻者无不变色。

叶四夫人到的时候,叶甄氏正在一旁亲自给两个小娃娃净手,准备吃饭。厨房的娘子挨个儿的将餐点呈上来,一路过去碧粳粥、桂花糖蒸栗粉糕、菱粉糕、山药糕、鲜奶豆浆皆是沁脾养身的美味吃食。纵横交错摆了一圆桌子,看着是青的青红的红,真真逗人食欲。

叶茉早已经是饿到不行,此间见着这么多养眼可口的餐点,三两下洗了手擦干净之后,便往餐桌奔。程齐礼这回倒没有拦着她,不紧不慢的跟在她后面,也往餐厅去。

叶四夫人斜睨了直往吃食扑去的叶茉一眼,轻蔑的勾了勾半边嘴角,随即笑着与一边的叶甄氏问好。

“夫人今日起得早,茉丫头身子可好些了?”

叶甄氏面上轻笑,心里却有着自己的计较。来得如此之快,可真真是心急得很。若非那下等丫头有几分机灵劲儿,下头里也知道四夫人的那些幺蛾子,见流琪听得便走心道不好,把这事儿说与淑兰听了,她此时怕还不知道对方心里在如何嗤笑呢。

“也难得你这么早过来,四丫头也来了?那便过来一道吃早饭吧。”

说完微笑着对叶蔚招了招手,那叶蔚可不比如今的叶茉,一个四岁大小的娃娃,谁对她小给她吃的玩的她就挨着谁。此时见叶甄氏唤她吃糕点,自然高高兴兴的摇了过去,一张小脸笑咪咪的唤了叶甄氏一声娘。

四夫人见自己那不成气的女儿竟然叫叶甄氏叫得如此亲热,心里更是不舒坦,假意刚刚见到程齐礼似的,呀的一声,“这么早小世子怎地在这边?可是侯爷夫人过来了?”然后还煞有其事的左右瞧了瞧,又自说自话道,“就连伺候的丫头都没在呢,莫非世子昨个儿夜里宿在这边了么?”

叶甄氏早已经料到了她会出这等幺蛾子,也不与她接话,只是给三个小娃娃碗里一人夹了一块山药糕。

叶茉好奇的打量了叶四夫人许久,再偏头看了看坐在自己旁边将糕点抓了满手的叶蔚,心里暗自摇头。这必定是这家里的妾室了,那脸上的假笑,一看就是不满意大夫人的。古代的女人就是悲剧,自己的老公被其他女人名正言顺的分享,明明心里恨得牙痒痒,面子上还得堆满了笑。

四夫人见叶甄氏不答自己的话,就连脸色都没有变一下,反而还笑眯眯的给几个小的布置吃食,便在心里冷哼了一声,上了前去,继续在叶甄氏耳边叨叙道。

“夫人可记得我屋小厨房里的刘妈?她家那闺女二娘,年前刚满得十三,正托说婆家呢。不想前些日在闺房里藏了一个小子,叫她老子给抓了个当场。小贱蹄子后来被她刘家的打了个半死,至今还关在柴房里呢。如此不知廉耻的贱丫头当真是把她刘家的脸都丢光了,以后可得怎生有脸见人。”

几句话下来,看似在和叶甄氏闲话家常,可句句指着家女子败坏名声,丢家门的脸面。在场机灵些的丫鬟谁人听不出她言语见所指的,就连向来和善的惠萼都变了脸色。

程齐礼吃完一块山药糕,用手帕擦了擦嘴和手,然后抬起头睨了一眼一脸鄙夷的四太太,脸色冷凝深沉。这女人还真能搬弄是非,不知道他老婆和这样一群勾心斗角的女人在一起,会不会被带坏。视线越过叶甄氏和四夫人,最后定格在自己旁边的叶茉身上,若有所思。

而叶茉那傻姑娘,完全没有一点儿身为八卦实际主角的自觉。埋头小口吃着糕点,偶尔抬起头去听听四夫人说的八卦。

叶茉虽饿得厉害,可过去二十几年的修养让她也做不来狼吞虎咽状。虽说这身体还是个小女童,可内里却实实在在是个二十好几的大人了,自然是没办法接受惠萼手把手喂食的。

如此一来,两个一般般儿大的女娃娃还并排坐着,高下立即便分了出来。稍大些的将糕点抓了满手满嘴都是,还不让一边伺候的丫鬟给擦嘴;看着显小些的却是自己捏着筷子,虽还有些笨拙不便,却是像模像样,小口小口吃得规整合体。

叶甄氏深深的看了叶茉一眼,眼底和唇边都有了几分笑意。回头见程贺氏已经到了门口,这才笑着与一边的四夫人道,“你方才不是找侯爷夫人的么?这不是来了?”

叶四夫人冷不丁被她打断,不由怔了怔神,半响才想起回头。这时候叶甄氏已经站起身来并迎了上去,“弟妹怎生走得如此急?仔细磕碰着。”

程贺氏快步进来,一直看见程齐礼完完整整的坐在那里方才松下心头的气来。回身握住叶甄氏的手,“嫂子啊,可真真急坏我了。齐礼在这边可有给嫂子添麻烦?”

叶甄氏一边牵着她往餐桌边走,一边嗲笑她道,“瞧你这样子,左右是在叶家的院子里,是决计丢不了的。也是我一时大意了,没能提早差人过去知会一声。”

这时候,四夫人上前来给程贺氏见礼。瞧俩人的样子,看来世子昨晚宿在叶茉房间里是事实无疑了,心中不由窃喜。面上却还装得不明真相,挑眉问程贺氏道,“这可是怎得了?莫非世子昨夜真的宿在这边了?”

程贺氏脸上表情变了变,疑惑地回望像叶四夫人。叶甄氏冷哼一声,侧头往向四夫人,“四妹素来起得早,想来必然是用过早饭了的,那我就不招呼了。”说完也不等叶四夫人说话,转头对一边的伺候的下人道,“给四夫人端张椅子来,与我们说话解解闷,顺便听听我要与侯爷夫人说的事儿。”

叶四夫人脸色僵了僵,她早上刚刚起来就急着赶过来,根本没来得及吃早饭。原以为大房也不至于吝啬到早饭都不排她的,哪知还真不管她的了。可她都已经这般说了,自己也不可能巴巴的说自己还空着肚子。最后只得自个儿挨着,忍了。

她那厢在圆桌边的椅子上坐下,这边叶甄氏也携了程贺氏入桌。两个人都是大家出身的贵妇典范,一人高贵幽雅,一人美丽温婉。气质上各有千秋,只是单从模样身段上瞧,程贺氏确要胜过叶甄氏几分。

叶茉吃完了一块山药糕之后,肚子终于不再那么饿了。也有空好好看看周围了,此间空闲便瞧着程贺氏翩翩走来,心中好一阵赞叹,当真扶风若柳啊。

悄悄憋了憋嘴,伸手拉了拉她老公的袖子。程齐礼不解的侧头,便听她酸溜溜的说,“你这娘亲又年轻又漂亮,你老实交代,晚上有没有和她一处睡觉?”

……

06

“哟,你这娘亲真是又年轻又漂亮,你老实交代,晚上有没有和她一处睡觉?”叶茉歪在程齐礼耳边低声调侃道。

“……”

程齐礼眼角狠狠的抽搐了两下,他这老婆果然是朵异世奇葩。如此诡异的逻辑思维,直叫他无言以对、无语凝噎。仰头四十五度角望天,长叹一口气。能捡到如此活宝,真不知道该说他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呢还是在前世欠下了巨资孽债。

叶茉见他面部不断抽筋,心里因捉弄他直觉得好玩,往他身前凑了凑,继续埋汰道,“哼,以前有的以后都不许有了,虽然你现在这个身体没资本肖想,不过谁知道你那发达的大脑神经有没有悄悄出轨。”

程齐礼握着筷子的小手抖了三抖,最后非常明智的选择了无视她。而这时候,程贺氏已经翩翩地走了过来,见两个小东西歪在一处说着悄悄话,不禁露出一个欣喜的笑容。再看叶茉今日精神头不错,便伸手将她抱了起来。

“茉丫头可好全了?快让婶婶瞧瞧,女娃娃不比男孩子,可不能留什么病根子,定要仔细些才好。”说着还顺了顺叶茉耳鬓边的小绒发。

叶茉猛的被一美女抱在怀里,而且这位美女还是她老公的新妈,这……着实让她有点儿受宠若惊。毕竟也算是头一回嘛,被婆婆抱在怀里。(= =)

本着搞好婆媳关系这一伟大而艰巨的任务宗旨,叶茉立即伸出小手搂住程贺氏的脖子,糯着声音回她,“已经好全了,婶婶。”说完还冲她甜甜地一笑,白白嫩嫩的小脸蛋儿本就生得水灵漂亮,此间咧开嘴露出那一排刚刚长齐的小白牙,别提有多惹人爱。

就连叶甄氏在一边瞧着,也不禁露出宠溺的笑。程贺氏家中就只得了程齐礼一个儿子,已是宝贝得紧。怎奈程大人总说,男孩子不易娇惯,太过溺爱将来难当大任,以至于她明里都不太敢过分亲热他。

叶程两家祖上三代都是至交好友,如今又同住一处,将来保不得是一辈子的交情。加上叶茉这丫头小模样生的小巧精致,又礼貌乖巧,当真是越看越顺眼。如今两家的子女因这一场劫难,生生变得这般亲密,若是亲上再加亲岂不是件风月妙事。

心中如此一动,就想提早试试叶甄氏的口风,便玩笑道,“哎哟,婶婶看茉丫头真是越看越喜欢纳,恨不得拐回家里当小媳妇呢。”

此言一处,在场除了奋力与糕点奋斗着的叶蔚之外,全都有了不一样的神色变化。叶甄氏是轻抬了抬眉,唇边抿了一抹微笑。四夫人、惠萼、淑兰、妙灵以及刚刚进屋的叶霍都显得很是惊讶。

叶茉与程齐礼两个当事人倒成了在场最淡定的了,其他人皆只以为小孩子不明白其中深意,其实这两夫妻心中都在暗自腹诽。

叶茉无声的接过程贺氏的话,不用拐了,早就已经是了,而且早十几年前你儿子胚胎都还没成型的时候,就是了。程齐礼只是暗抹了一把汗,无语摇头,果然是上辈子欠的巨债,如此变故都没办法分开。然后又嘘了一口气,这样也好,以后就能光明正大的搅合在一起了。

叶甄氏本就有了些心思,此时见对方与自己不谋而合,心里自然是开心的。便也跟着接过程贺氏的话去,玩笑道,“若是妹子不嫌弃,就拧了回去吧,省的我整日里操心劳神。”

程贺氏回头望向叶甄氏,脸上闪过几分惊喜,似玩笑又似确认的与叶甄氏说道,“嫂嫂说的可当得真?我可不是说着玩儿的呢。”

叶甄氏眼中深意闪了闪,知晓这事儿恐是有戏。自己若是顺水推舟应承了下去,七成都能成。便继续与程贺氏说道,“自然是真的,若是妹子也中意,我便立时去与我家老爷说去。”

叶茉她爹也就是叶家的当家主人叶霍自惊讶中回过神,便听见了自己夫人说的这句话。立即大步跨进了屋去,还拉开嗓子哈哈大笑道,“好好好,我与程老弟兄弟情深,两家又是多年世交。互相都是知根知底儿的人家,程老弟和弟妹的为人我叶某再清楚不过,如此我的宝贝女儿嫁过去也不会受委屈。齐礼这孩子生得端正才气,将来必能大展宏图,成为人中龙凤。订姻一事就这样定下,我待会儿便去找程老弟说了这事儿。哈哈哈哈……”

叶甄氏与程贺氏以及一边的叶四夫人都自椅子上站了起来,恭敬的施礼请安。叶霍此时心情好极,几步过去坐上主位,便眯着眼睛冲叶茉笑道,“怎么样茉茉?可原意去程哥哥家里做媳妇?”

叶甄氏在一边捂了嘴笑,茉丫头那么点儿的年纪,能知道什么?给自己闺女许了处好人家,她几乎是最开心的,眉宇间笑得欢庆,不由嗲斥道,“老爷,怎生如此与五丫头说,她就只知道她那几块梨花糕。”

哪知叶茉也是个没心肺的,一听说要给她和她老公订婚早就乐翻了天。此时她老爹给她这样一逗,竟弯起一双明眸,咧开小小的嘴巴,重重的点了点头,大声答复她爹道,“我原意!嘿嘿。”

奇?说完还憨笑着转头去看她老公,心情那个好啊,就跟当年他终于答应了她的追求,然后臭着张英俊的脸蛋儿说,“叶默,你可要考虑清楚,当了我的女朋友,你就不可能再有任何机会后悔了。”的时候一样开心。

书?程齐礼还是老样子,一派少年老成,只是那微微扬起的嘴角告诉了在场的人,他也原意。这场景,就跟父母携带儿女相亲似的,只不过当事人还是两个刚刚会爬会摇的小奶娃娃。

网?随着叶茉那一声响亮的我原意,整个偏厅里传发出好一阵忍俊不禁的欢笑声。叶甄氏和程贺氏都一脸欢喜的盯着自家的孩子,叶老爷爽朗的摸了摸叶茉的头,顺便夹了一大块菱粉糕奖赏给她。

倒是叶四夫人,独自坐在一边,脸上虽堆着笑,却仍谁都能看出那笑容有多扭曲。有些怨恨的瞥了眼吃着糕点的叶四丫头,心里腾起一股怒气,一天就只知道吃,如此好的机会,都不知道好好在老爷面前讨些喜欢。

再看一边百般逗人怜爱的叶茉,心里更不是滋味。以至于看向叶茉的眼神渐渐地变得阴暗狠毒,她大房叶就有这么个女儿得老爷宠爱,其他的……要年轻她比不过自己,要模样她连另外两房都比不上何况是叶家这五个女人中模样最胜的自己。虽说甄家有些背景,可那也仅仅是以前,如今的甄家只怕是给叶家当奴仆都不够上得台面。

叶四夫人看着这满堂欢笑,再想及自己最怨最不平的事,竟恨得咬牙切齿起来。脸上颜色一阵青红一阵白,粗看着只觉狰狞无比。

正当嚼舌之际,叶甄氏突然回头看向她,脸上恨色一时来不及收回,就那般赤\裸裸尽数落进了叶甄氏的眼里。叶四夫人心中一惊,愣神不知所措之际,却见叶甄氏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然后便又回过头去与程贺氏继续商讨。

被抓了个正着,叶四夫人心中又是怕又尴尬,一时间竟有些坐立不安。而另一头的叶甄氏,回头的瞬间眼中便冷了几分。四房方才那样的神色……再看了看一边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的宝贝女儿,心顿时冷了下去。

这四房,怕是留不得了。

……

且说叶老爷,最宝贝的闺女许了人家,亲家还是自己的好兄弟。这可是件极值得高兴的事儿,当日便推了工作,去程允之办公的地方与他长叹了整个儿上午。程允之自然是一口便答应了,理由非常简单。叶茉那丫头,他看着喜欢,他夫人也喜欢,而且两个小子经过一场溺水,便算是共同患难过,直接沿袭了叶程两家的百年交情,还都是嫡出,门当户对天赐良缘,还有何不满意的?

就这样,叶茉和程齐礼的二次订婚便这样给确定了下来。按照当地的风俗,订亲也是要过一道程序的。叶家是黎阳城的大户,程家又是新上任的知州,自然需要好生热闹一番。

于是,整个叶家便因这五小姐叶茉的订婚礼而陷入了紧张的布置和忙碌中。

……

正式成礼的日子定在了八月初五。说是金秋送舒爽,谷粮满入仓,再遇十五团圆日,便是个满满载载地好风光。

转眼,两人来到这个世界已经过了大半月。以程齐礼的办事效率,基本上已经将他所能搜集的信息线索都铭记于心。而叶茉却在这封建社会的大户后院里发现了许多的雅玩乐趣。

最为正统的中国水墨画技巧,很是正点的甜品糕点做法,繁复精妙的女红绣工品种,以及那些完全纯天然的护肤佳品。

这些中国最古朴最真实的大家闺秀生活,对一直全面发展立志做最尽责全职太太的叶茉而言无疑是一座巨大的宝藏。就连那些拗口难懂的古文言文佳偶故事,她都看得津津有味。

当然,那些书都是他老公找给她的。程齐礼虽换了个正太身体,可骨子里慎密严谨的思维,灵活强悍的脑细胞却没有一点儿退化,相反这个身体的神经敏感性以及五识机警绝对是只潜力股。

程家是书香世家,所藏书籍传古通今,广纳礼仪诗书,无论是民间坊子里流传的小本子,还是记载过往历史的史记国本一应俱全。

经过一段时间的考察,程允之见自己的儿子小小年纪竟然沉稳内敛,且好学上进,当真是欣喜非常。一开始还生怕小孩子会胡乱鼓捣他的藏书,哪知程齐礼每看过的全都完好无损的放回原位。

儿子如此年纪就能这般懂事,便是谁都会感到欣慰。因此便默许了他进自己的书房找书看,而叶茉那个跟屁虫,又老爱往他这边来。因此很多时候程齐礼安安静静的坐在书桌便研究史记或是地理的时候,叶茉就自个儿在那几个大书架上翻画本看。

这一天,程齐礼一如往常的研究着手中的风水人情,忽听身边传来一个嘿嘿阴笑的声音。疑惑地抬起头,便看见叶茉站在桌子边,头还没有那高高的桌脚长。

叶茉一双手被背在小小的身子后面,笑得一脸淫\荡。

“嘿嘿……老公,给你看样好东西。”

程齐礼坐在高脚椅子上,垂头俯视着她,眨了眨眼睛问,“什么?”

叶茉又阴笑了两声,伸出一只手,食指弯曲冲着程齐礼神秘的勾了勾,“你下来嘛,坐那么高看毛线呐看。”

“= =”

“快快快,不下来你会后悔的。”

“……”程齐礼看了许久的繁体字,眼睛也有些酸涩,想着休息一会儿,便由了她。返身抓着椅背上的木环爬下椅子去。

叶茉见他下来了,这才神秘兮兮的将那藏在身后的东西拿了出来。

等惠萼来唤叶茉吃午饭的时候,推开书房的门,却只听闻见一阵稀稀疏疏的低语,硬是没瞧着一个人。

等她轻步走过去,这才看清楚。两颗小脑袋并挨在一起,她家的小姐正与小世子趴在桌子底下,指着一本书细声的讨论。

只见叶茉指了其中一个地方与程齐礼道,“你看看这个姿势,有没有觉得难度很大?我觉得好彪悍哦!”

而另外一个声音显然有些不以为然,轻嗤了一声,“没觉得。”

惠萼一时好奇,也没有惊动两个小娃娃,只是自己伸长了脖子凑过去。这不看还好,一看真的下一跳。这两个小祖宗看的不是别的,正是那些下流无耻的春闱□,上头还手绘的图案。

……

07

惠萼扫了一眼那册子上面紧密绞缠的赤\裸胴体,一张脸顿时涨的通红。心里又恼又羞,直怨这是哪个不懂事的,居然让小姐与世子看此等下流画本子,当真该死。

尴尬的轻咳了一声,桌子下面的两个小人立即止住了讨论声。叶茉小心翼翼地钻出那颗小脑袋,一眼便瞧见了红脸站在一边的惠萼。心里咯噔一声,呆在了原地。

即便是以前,成年的叶默看H漫画,也都是躲着自己婆婆的。如今倒好,未成年人翻看淫\秽书籍,还被大人抓了个正着。这还不是最悲惨的,关键是……这是礼教严苛的封建社会啊,真要命。

程齐礼倒是一派从容,只见他四肢并用慢悠悠的从桌子下面爬出来,然后扶着一边的桌脚站直了小身子,完了还煞有其事的弹了弹锦衣前摆上的薄灰。摆明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是你叶茉自个儿翻出来的,被抓了?那就自己想办法解决吧。

叶茉保持着肚子着地,四肢高高翘起的姿势,瞪大了眼睛看了惠萼一眼,又转动眼珠子看向一边悠然自在的程齐礼。憋了憋嘴,在心里冲她老公竖起了中指。有东西看的时候和她讨论得津津有味,大难临头了就一脚踹开她,果然是只有她老公才干得出来的事儿。

水汪汪的大眼睛眨了眨,忽然脑中灵光一闪。连忙抿嘴弯眉摆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然后伸手抓了那本可以与日本耽美漫画媲美的最纯正中国古代黄本子爬出桌底。【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然后噗通一声朝着惠萼扑过去,其实她的本意是要扑进怀里撒个娇的,熟料着实高估了这个小奶娃的身高,最后便只抱住了惠萼的大腿。

叶茉心里暗囧了一把,不过她反应很快,连忙抬起头来,一边将手中的淫\秽书籍往惠萼跟前递,一边用甜腻的童音装嫩道,“惠萼惠萼你快看,这册子好生奇怪,上面的人都不穿衣服纳,还全都抱在一处,你快快告诉我,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刻意糯嗲的声音再配上那副天真烂漫的□模样,就连深知她本性的程齐礼都不由惊叹。抽了抽嘴角,不禁腹诽,他老婆果然很有扮演□的天份。

惠萼刚刚退了红潮的脸霎时又肿胀起来,侧着头用两根手指夹起叶茉手中的书支支吾吾道,“五小姐,这都是些下流混书,以后可千万别看了,免不得夫人责难。”说完在大书桌上抽了张大宣纸,如避瘟疫一般将手中的书包起来,再往那大书架底层的角落一塞。

如此一番动作下来,才轻舒了一口气将叶茉抱起来,“小姐可还记得,方才那画本是谁给的?”

叶茉一直在旁边瞧着惠萼如避洪水猛虎的将那书塞进角落,心里都笑得直翻滚。虽可以压制着,怎奈一双眼睛还是抑制不住的眯了起来。

“是我自己在书架上翻到的。”实话实说着实是乖娃娃。

惠萼闻言愣了愣,这书房是程大人的,平日没他允许恐也没人敢进来乱折腾。五小姐不过还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自然不会说谎话。如此说来,那……下流至极的书册子竟然是程大人的……这这……真人不可貌相,不想程大人仪表堂堂,竟……竟是如此……好色之徒……

暗自计较之中,惠萼俊俏的脸蛋已经变成了鲜红的猴子屁股。叶茉在她怀里扭了扭,找了个舒服的地儿靠着。

大半个月了,起初她也是排斥让人这样抱着的,怎奈这个身体着实不争气,走不了多远便气喘吁吁累死累活。经过这些日子的适应,她也慢慢的开始让自己融入这个三岁小姑娘的生活,尽量表现成三岁孩子该有的样子。

起初那些日子,会想家,会想老爸老妈还有公公婆婆。甚至半夜突然惊醒,心如擂鼓,满头虚汗。

于是便吵着闹着要与程齐礼在一处,叶甄氏自然是不肯的。叶茉便整晚整晚的哭,最开始是抗议的闹腾,到最后慢慢想及自己一□的年轻少妇,一场车祸变成了咧嘴就流口水的奶娃,这是何等衰的命?

然后又想,以前的叶默肯定是死了,就连她老公也跟着她来了。她和她老公都是独身子女,只留了年过半百的父母在那个世界里,必然是日日伤心,心思钝痛难以抑制。如此一来,便哭得更伤心了,最初的嚎啕大哭渐渐变成伤心啼哭,到最后嗓子都哑了,每每之间豆大的眼泪自红肿的眼睛中滚落,硬是听不见声音。

女儿哭的撕心裂肺,那眼泪就跟一滴滴的泪水刀子似的,打在叶甄氏的心上,也跟着疼得不得了。可她这是个闺女啊,怎能由着她胡闹,到时候名声尽毁,即便是程家也会有所不满的。

就这么折腾了好几日,叶甄氏更是狠心不让叶茉与程齐礼见面。还让二丫头、四丫头、六丫头过来作陪玩意,她以为叶茉不过是孩子心性,离开得几日又有了新玩伴自然就好了。

谁知叶茉竟是茶饭不思,更甚至还乘着丫鬟们不注意企图偷偷往外面溜。夜里睡不得几个时辰,总也会折腾上一回。

而那一头,程齐礼见不着叶茉,也是整日焦虑,心神不宁。好几次程夫人带着他过去东边园子,都被叶甄氏拦住了。

那叶甄氏声泪泣下地与程贺氏说,她这一辈子便只得了这么一个不成器的,自小宠溺娇惯。如今更是没了个礼法,这未出阁的姑娘怎能与外性男子同居一室,即便是有了婚约,可如今礼都还未成,只不过是个口头的,她又岂能不顾两家名声由着她乱来。她没脸面将如此不知脸面的女儿嫁去程家,她不能对不起叶家的列祖列宗。

如此言之凿凿,程贺氏也没了法儿。最后还是程齐礼要求去看看她,瞧着能不能劝上一劝。叶甄氏已□劳了好几日,每夜都不得安宁,便让惠萼进去抱了叶茉出来。

叶茉疲倦的歪在惠萼怀里,一出来便看见程齐礼,连忙奋力扭动身子自惠萼怀里下来,然后一头扑进了程齐礼的怀里。

程齐礼担心了她许久,此时也有些急切。两个小娃娃就这样抱在了一处,程齐礼轻轻顺着她的背,轻声说,“默默不要怕,我们不会分开的。”

叶茉趴在他胸襟前,眼泪如越闸的洪水,不断蜂拥出来。最后只歪在他耳边嘟囔出一句话,“老公,我想回家。”

程齐礼不知道别的人四五岁大的时候会不会心痛心悸,但是他当时确确实实感觉到了胸口一阵刺痛,随即细短的手臂将她抱得更紧。

叶甄氏忍不住偏头拭了拭眼角的泪水,又是心疼又是气恼。看那光景,仿是未婚的夫君才是亲人,她这个十月怀胎将她生出来的亲娘还成了外人。

那日,叶甄氏留了程贺氏吃饭,便让两个小孩子在一处待了一天。那一天两个小东西胃口都特别好,叶茉也变回了最初那个活泼乖巧的模样。

那天夜里,叶茉叶没再哭闹。叶甄氏半夜起来去瞧她,接着烛光撩开床帏,却是吓了一跳。只见一整天都好了的叶茉平躺在床上,眼睛瞪得大大的,连串的泪珠子不断的从眼眶里往外面流,除了及小的抽泣,竟是一点声音没发出。

叶甄氏当即扔了烛台,一屁股坐到了床沿上,边哭着边骂道,“孽障啊,孽障。你可是我前辈子欠下的,如今来讨了去么。”

……

第二天,府里就来了位通天眼的道士。那道士也不与平日里的一样,不摆阵不跳脚,便只将两个小娃娃摆一处瞧了许久。

然后捏着胡子笑眯眯地问叶老爷和程大人道,“老爷家的少爷和小姐是否前些日遭过大劫难?”

叶霍连连点头,“大师果真神机妙算,小女与小侄儿前不久曾一同溺过水。”

那道士又将视线落回叶茉和程齐礼的身上,笑着继续说道,“这便是了,小老儿先行恭喜程大人和叶老爷。这哪里是冤孽俯身,分明是福星降临,而且这一降还是双星子落。天赐良缘,双福临门啊。”

叶老爷被那道士一席话击得愣住了,反倒是程允之较为理智,连连追问道,“依大师之言,小儿日渐消瘦,五丫头夜夜哭闹可怎生得好。”

那道士斜眼睨了两个紧挨着在一处的小儿一眼,转头看向程允之说,“小老儿来时曾听说二府好事将近,是也不是?”

程允之点了点头,“小儿与叶家五丫头订了娃娃亲。”

道士满意地点了点头,“看来果真是你两家的造化,既已订亲,小老儿便不必多事,你们只需记得,勿要用世俗常理约束他二人,勿再强行限制他二人交际便妥当。倒是非但没有灾难,反可保得两家繁荣昌盛,一世平安。”

说完大院里突然刮来一股子大风,众人皆举袖掩面。片刻之后一切恢复原样,再回过神来时候,哪里还有什么道士,那道士就如同凭空消失了一般。

也正是因为这一股子大风,以及随风消失的诡异劲儿,两家上下皆都信了福星双降的说法。自然照了道士说的话,不再拘束叶茉和程齐礼两个人。原意腻歪在一起就腻歪,原意挤在一铺床上就挤,原意一同吃饭玩耍就一同玩耍。

而自打不被人约束之后,叶茉白天与程齐礼一处,晚上也听了程齐礼的劝不再哭闹。久而久之,失眠症便也就好了,吃饭也能大口大口的进了,没事儿还会去叶甄氏房里随着她学些简单的花结绣法。

眼见着一天天脸色红润,小身子圆鼓,两家人便更是对那道士说的话深信不疑了。便是最初有几样顾虑的叶甄氏也放开了怀。

自这一事故过去,这小小的夫妻俩才算排除了外因,正大光明的搅合到了一处去。

……

08

这一日,叶茉刚刚自暖和和的被窝里钻出半个头来,便被惠萼给揪了住。一边张罗着丫鬟布置洗漱用具以及早餐膳食,自己则取了摆放整齐的新衣服往她身上套。

叶茉打了个喝欠,半睁着迷蒙的睡眼喃喃嘟囔,“惠萼,让我再睡会儿吧。”说完便将小脑袋往惠萼靠去,额头抵在她软绵绵的胸前,当真舒服。

惠萼无奈地笑笑,将靠在自己胸前的那颗小脑袋扳起来,难掩眉目间的愉悦,“小姐,你可是忘记了?今日夫人们要去雷山寺找慧明大师对你与小世子的生辰八字。昨天可是你自己吵着闹着要去的,怎的,这么会儿便反悔了?”

叶茉还沉溺在香甜舒坦的梦乡里,这时候怕是让她去搬金砖都有难度。只见闭着眼睛摇头晃脑的小姐一阵低声呢喃,突然就猛得往身后柔软的床褥子倒去。刚刚塞进衣服袖子里的半边小胳膊又挣扎了出来。

“看什么八字呐,不去了!”

惠萼眼见着小娃娃又滚回床褥里,有些哭笑不得。果真是小孩儿心性,昨天才信誓旦旦地扬言,说什么定能早早地起来。可若是这时候由着她睡,等一会儿醒来,发现大夫人、侯爷夫人以及小世子都出府去了,只怕又该闹腾了。

抽出那条被她一番捣蛋之后半滚进被窝里的小裙子,然后转头冲着门边假意喊道,“哎呀,小世子今日可来得真早,是来看我们五小姐的么?”

这原本便是大人哄小娃娃的做法,可叶茉却不是真地三岁小娃娃。只听被窝里发出一声朦胧的嗤鼻,随即一个带着鼻音的软绵声音响起,“惠萼,下次咱换个新鲜点儿的吧,他只怕比我还能睡呢,而且那销魂的起床气……啧啧……”

惠萼不免被叶茉老气横秋的语气给怔住了,半响才反应过来,和着被子一把将床上的小姑娘抱起来,“看来咱们的小茉茉是醒了呀,那就赶紧穿衣服去叫小世子起床吧。”

叶茉又就着惠萼的怀抱酝酿了一会儿,方才不甘不愿的睁开眼睛。一双水雾伶仃的眼睛眨了眨,长卷浓密的眼睫毛扑闪扑闪,映出大片的阴影在脸颊上。粉红色的小嘴巴微微嘟起以表此刻她心中的不满,腮帮子鼓鼓肉肉的,衬得整个人圆润可爱。虽如是说,却也依稀能自那流畅的弧线里瞧出些妙美轮廓。小小年纪,便有如此仪容,足见先天优势是极给力的。

叶茉打着喝欠走出内室,才不过将将寅时,外头还掌着灯笼不见日头。等她慢悠悠的吃完早点来到叶甄氏的院子门口时候,便也只是卯时时分,天边仅仅露了片白肚皮。

不过令她意外的是,此时的叶府,一改往日的宁静,一派热闹荣华。叶甄氏在淑兰的陪侍下自里头走出来,瞧见惠萼抱着叶茉站在门口,连忙加快脚上的步伐走过去。

叶甄氏自惠萼手中将叶茉抱过去自己怀里,连忙用大斗篷裹住叶茉的小身子,眉心轻皱显出些愠怒之色,“晨起露重,怎得只给五小姐穿这么单薄,惠萼我看你是越来越糊涂了。”

惠萼身子一震,立即跪在了地上。叶茉连忙出声向叶甄氏为她求情道,“娘亲,惠萼本是给女儿搭了披肩的,只是女儿自己嫌着烦热才没有穿。”

随着这一段时间的接触,叶茉对自己的这个贴身丫鬟惠萼自然多添了几分亲近,只是有一件事情一直令她百思不得其解。

据说惠萼原是叶三夫人也就是叶甄氏的同胞妹妹陪嫁过来的丫鬟,一直深得叶三夫人的宠爱。那位夫人难产离世之后,叶甄氏便将她收进了自己的院子。照顾了叶青川两年,便唤到自己身边做贴身的大丫鬟。

且惠萼一向温和又好说话,逢人遇事都多留几分情面,府里头不少人都愿意卖她的交情,可以说是人缘及好的了。

只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发生了什么事,她在一夜之间失去了大夫人的宠爱,甚至曾一度要将她贬去洗衣房。可为何最后来了叶茉这边,还贴身侍奉这始终是个谜。

但是有一点叶茉很清楚,那便是自己的娘亲叶家的当家主母,很是瞧她不上眼,却又一直没去动她,亦或者说是没办法动。

叶茉也曾旁敲侧击的问过她,怎奈每每说到这个问题时候,她便一味的只是沉默,硬是探不出半点风声。瞧着如此光景,叶茉也没办法,最后只得作罢。只在叶甄氏为难的时候,多帮衬着她一些。

叶茉随着叶甄氏出得院子,上了门口的一顶软轿。软轿穿过叶甄氏院子前面那片大大的梅花林,绕着九曲十八弯地长廊子又走了许久,最后自一座白色的小石拱桥上过去,这才到了前院的花园里。

此时的天虽还是麻麻亮,整个叶府却被火红的灯光映衬得白昼一般。四个随行的大丫鬟两两一排,紧挨着软轿走着,身上穿的都是精绣的绸缎衫裙,颜色花样更是不尽相同。在轿子后面跟着的,是八个脆绿夹袄的中等丫鬟,手中挑的都是大红的油纸灯笼,上面印着一个大大的叶字。

再后面的则是十二个中年婆子,缠着同样的发髻,身着同款同色的青布短薄袄。手中或挑或抬,或餐盘食盒,或貂皮薄毯,照拂的都是主子们将会用得着的物样。

一行人自迂回曲折的庭院小径出去,再过一条宽敞笔直的大走廊,往着那扇朱红色的巍峨大门行去。叶家的大门仍旧是紧闭的,只是此时,右边那扇侧门边已经被灯火照得通红。二十名身着叶府护院长衫的青年男丁全都肃穆而立,面部冷峻无颜色。

叶茉被叶甄氏抱着,刚刚走出软轿,就被惠萼抱了过去。淑兰三步上前扶住了叶甄氏的右臂。只见门边一位五十来岁的老者半弓着身子,右手挡在嘴侧冲外头吆喝了一声,“大夫人,长小姐出府咯。”

随后便听外头一阵骚动,只不过片刻那骚动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宁静。原本等在门外的几十护卫全都各就各位,所有人目不斜视,眼睛直盯着前方。

叶茉从未见识过如此阵仗,此时则瞪大了眼睛,连连咂舌。虽说曾听她老公说过,叶家是这黎阳城的首富,生意遍布全国各地,名声之响喻就连京都里的皇家贵族都听闻过。只是这大半个月她一直都蜗居在这个新家里,虽见识的吃穿用度皆是奢华富贵,哪曾想竟有如此依仗。

这还仅仅只是女主人以及嫡长女出门,若要是当真遇见些重大的事情,还不知道要壮观成什么样子。

此次同行的还有叶家的二夫人以及大小姐叶蓝,这位叶大小姐与叶大公子叶宁广一道,皆是二房所出。叶大小姐年方十五,尚未许亲。叶大公子今年十八,与福家长女成亲的日子定在了十月初三,也就是三个月之后。

叶蓝同她的母亲一样,是位温婉贤惠的女子。模样算不得精致漂亮,不过胜在气质恬静,温顺贤和。再加上叶家的名望,这几年提亲的人也不在少数。只是一直碍于长幼秩序,迟迟没定下来。如今便只等叶宁广的事儿办了,再择一户门当户对的好人家。

叶家一共六个子女,大房嫡女叶茉,二房大公子叶宁广、大小姐叶蓝,三房三公子叶青川,四房四姑娘叶蔚,以及五房的六小姐叶莛。

当初叶茉险些被这复杂的家庭成员饶晕了过去,封建社会女子地位低下,男人可以拥有N个老婆,可女人却要与N个女人一同共享自己的老公,偏偏所有的人都能心安理得理所当然的接受,着实悲哀。

因此,叶茉还让她老公写了份保证书,保证严格遵守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婚姻法规定,坚持一夫一妻制,不许纳小妾当然也不能有填房,不许劈腿,不许跟着臭男人一起逛勾栏园子,小倌儿馆也不行,在家里还得坚持人人平等,决计不能被这个社会制度腐化等。

程齐礼僵硬着面部肌肉,在那张被写得密密麻麻的宣纸上签上了世子爷的大名,还应他老婆的要求捺上了手印以示生效。

而叶茉,每逢她娘亲对她进行奴化教育,企图将一个男人N个老婆的思想深深根植进她脑子里的时候,都会将她老公的保证书翻出来读一遍。

妻妾成群?开什么玩笑!

……

程府的人马在距离叶府正大门不远处的西侧门等着,两家的依仗组成了浩浩荡荡的一大队。接着曙光的红辉,行驶过飞花街,徐徐朝着黎阳城的闹市区移去。那一排排的大红灯笼,整齐的家仆护卫,三辆豪华的六轮马车……好一派气势雄壮。

这一天的黎阳城起得特别早,朝阳在那咕噜噜噜的车轮转动中徐徐升起,殷红的晖色装点着乌水江,粼粼波光,悠闲祥和。

……

09

就在黎阳城的正南方位,与乌水江深情对望着的是一座巍峨矗立的大青山。此山高耸入云,腰际烟云萦绕。其他的小型山群与之相比,都成了毫不起眼的小土包包。

也正是因为这俊挺的高山和绵长的江河,黎阳城便得了个依山傍水的雅致美名。飞禽走兽,山上成片的浓密森林里多得是,往深处去甚至还能寻着些珍奇异物。游鱼大虾,那两条湍急交汇的大江是干什么吃的。物资丰富与气候益居正是此间的两大特色。

如此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直接促进了黎阳城餐饮业的发展壮大。去城里逛上一圈,随处都能见着些不同特色的酒楼饭庄。款式各不相同,却都有着一个共通点。那就是宾客满堂,生意火爆。

这座黎阳城所依靠着的大青山名曰祁阳,在祁阳山的半腰处,与城关相背的位置,有一座百年古寺,有名称雷山,而这雷山寺也就是叶茉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马车缓缓驶出飞花街,扑面而来的是浓到化不开的花甜迷香。叶茉半撩起车窗帘子,好奇的探看外头的街景。

只见晨晖中花团紧簇,白芒似锦,大团大团地紧挨在一起,如同晴空之下的纯白云团。跨过乌水江上横跨着的宽大石拱桥,队伍没有往城里最热闹的中心地段去,而是沿着乌水江边那条宽敞的青石板大道缓缓行进。

马路边已经有不少店铺开了门,不时经过一个早点铺子,新鲜出炉的包子腾着热气散发出阵阵肉香。街上走着的行人并不多,只偶尔遇见些店铺的老板娘子,拿了扫帚簸箕在打扫着店铺门前的台阶。

叶茉来了这边一个多月,此次才算是第一次出门。因着时日尚早,路上行人不多,叶甄氏便才由着她撩开帘子一路赏些景致。若是换得人多时或是闹市区域,这种大家族的女眷经过,又怎能干这等抛头露脸不合礼数之事。

马车九曲八弯的又行驶了大约半个时辰时间,才算是到了城门边。而城门边也正迎来它这一天最为热闹的时候。城郊的村民纷纷早起,或肩挑或臂提,箩筐背篓中有瓜果时蔬,有五谷米粮,还有些运着自家私酿的香甜米酒。

叶家的依仗一抵达城门,便有前面开路护航的过去与守门衙役涉谈。马车停下来,叶茉就抑制不住好奇心了。掀起帘子便看见外头有一位农妇经过,扁担两头担着大大的箩筐,里头青黄交错,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叶茉很是好奇,便出声叫住了她,“阿姨,你这是挑的什么呀?”

那农妇初次进城便遇上贵人出行,一路过来默默的看着,心中赞叹不已。不曾料想那京华富贵的马车里露出一张粉嘟嘟白嫩嫩的小脸蛋儿,水湛湛的眼睛就跟天上的星星似的,明亮亮地好看得紧。

农妇虽没见过什么世面,亏得平日稳成内敛,此时倒也没表现出格。将担子放在一边的石台上,侧头冲着叶茉憨厚一笑道,“是柿花儿饼,小姐要尝一个么?”

说着便伸手进左边的篓子里掏出一个,就要向叶茉走去,却被旁边随行的护卫拦住。叶茉连忙阻止护卫说道,“你们别为难她,让她过来吧。”

也幸得那农妇一脸老实,手脚虽因常年做农活显得有些粗大,可始终只是个柔弱的妇女。护卫们想着,这么多人围着,晾她叶没胆子生事儿,这才侧身让她进了来。

只是她也近不了叶茉的身,由一直随行在马车边的丫鬟隔着,接过她手中的柿花饼递交叶茉。叶茉将那鲜黄的果实拿在手上,嗅了嗅,一股子甜香钻入鼻息。

抬头见那农妇还站在原地,笑得一脸慈祥地看着她,心里不由一暖,与她搭话道,“这是柿子做的对吗?”

农妇微仰着头看她,脸上皮肤蜡黄枯燥,嘴唇上裂开了口子,身上的衣服也是自家用粗麻织成的粗陋麻布所缝制。虽是个极普通的农妇,却站得端正笔直,左手轻盖在右手背上,弯臂交错在身前。双脚掩在裙摆下,一点儿看不见鞋边。

叶茉不由的在心中暗自叹息,古代女子真的是贤惠端庄的典范,无论是她家那些望门贵妇还是此时站在自己面前的乡下农妇。

“是的,我曾听村里的秀才说过,也有地方称柿花为柿子的。”农妇见叶茉问话,便也如实地答道。

这时候,马车里的叶甄氏和惠萼、淑兰都注意到了。叶甄氏双手收在兔毛的护手锦套里,微眯开眼睛看向叶茉问,“茉茉,在与谁说什么呢?”

叶茉连忙回过头,献宝一般将手中的柿子饼递到叶甄氏面前,开心道,“娘亲,你可知道这种柿花饼好吃不好吃?”

叶甄氏自锦套里抽出左手,将叶茉给她的柿子饼接过去。见她玩得开心,自己也跟着欢喜,不由弯起了柳叶眉道,“自然是好吃的,娘亲以前还在家中的时候,内院里便有一颗柿花树。每逢入秋结出果实,娘亲的娘亲便会差下人摘一框下来,她自己动手晒成柿花饼,然后分与你舅舅姨妈们一处吃。”

“那外祖母如今可还会做?”叶茉想着,自己的娘晚育生的自己也才不过三十来岁,她娘的娘最多不会超过五十岁。虽说古代社会,人的平均寿命都不长,但是五十来岁还是绰绰有余的。

果然,叶甄氏整个人都灵动了起来,半眯着的眼睛也全都睁了开,还一脸惊喜地望着叶茉,有些激动道,“茉茉,娘亲从未对你提及过家中的事,你怎知是称外祖母的?”

额……叶茉真没想到,她都三岁多了,她娘都没同她提过外公外婆,还真是够乌龙的。好在她够机灵,假意歪头想了想,又假意突然记起,轻拍了一下手,笑容灿烂地答叶甄氏道,“唔……是程哥哥教的,他说了个故事与茉茉,茉茉便记住了,嘿嘿嘿。”(= =)

憨甜可爱的笑声逗得车里的人都捂嘴低笑,叶茉收氛围影响也跟着眯起了眼睛。若要让他老公听去了,一定会鄙视她,有幼\齿的天份不是你的错,但是有天份还频频利用,时不时摆出幼\齿模样,那就值得鄙视了。

叶茉见气氛正好,自帘子缝隙往看见那农妇还站在原地,心中动了动。然后她看向自己的贵妇娘亲,眨了眨眼睛说,“娘亲,这柿子饼这般好吃,我们买些来请程婶婶、程哥哥还有二姨娘、大姐姐、惠萼、淑兰一起吃可以吗?”

叶甄氏此时心情甚好,又因手中的柿花饼勾起了思乡之情,忆起自己小时候,总爱缠着娘亲做柿花饼来当着零嘴儿吃。如今宝贝女儿这么一哀求,便微笑着点了头,望向一边的淑兰道,“去将那农妇的柿子买了来,然后盛好,给前头的侯爷夫人、小世子和后头的二夫人、大小姐分送去。若是还有得剩下,便拿给你们外头的姐妹分下去吧。”

淑兰应声出去了,叶茉见她娘点头,顿时开心得很,连忙又撩起帘子与外面的农妇道,“你先别走,我娘亲要买你的柿子饼。”

那农妇先是怔了怔,随后反应过来,连忙欢喜地冲叶茉道谢,还连呼了三声:“谢谢夫人,谢谢小姐。”

叶茉笑嘻嘻地趴在窗沿上,望着她没说话。农妇冲着叶茉露出一个感激的微笑之后,方才领着淑兰到石阶处秤柿花饼。

而就在农妇揭开右边竹篓的盖子的一瞬间,里头突然冒出一颗小脑袋瓜子来。叶茉一直盯着那个方向,立时便被里头猛冒出来的头吓了一跳。

呀地一声,便与那双怯怯的眼睛对将上。那是一个瘦弱的小姑娘,看模样应该是与叶茉差不多大的。一张脸蛋不过巴掌大小,下巴尖尖细细,眼睛狭长明亮,皮肤也白皙晶莹。

惠萼听见她惊呼,连忙凑了过来。那小姑娘原本大着胆子在与叶茉对望,此时见突然多出一个人来,也被吓了一跳,嗖地一声又蹲了回去。两只黑亮亮的眼睛自箩筐的缝隙处好奇地望向叶茉她们这边。

半露在外头的小人头突然又躲回箩筐里,那受惊吓的模样如同一只小小的仓鼠,嗖嗖地闪躲过去害怕又好奇的小样儿,让叶茉那颗成熟的少妇的御姐心瞬间萌上。

两个差不多大小,却身份地位悬殊极远的小女娃娃便这样对视着,一个趴在马车窗台上,一脸地萌动喜欢;另一个藏身在放柿子果的箩筐中,胆怯又新奇着。

这便是两个人的初次见面,也正因了这一扁担的柿子饼,叶茉与花鸢,两条毫无交集的生命线就此交缠,一直到那之后的许多许多年。

……

淑兰将那一担子的柿子交给外头的下等丫头去分配,自己则自腰间抽出一个荷包,掏出些铜钱如数数与那农妇。

周围有其他运货进城的,见她原本要卖一整天的柿花饼就这样被买走,都纷纷朝着叶茉他们这边挤搡过来,嘴里不断嚷嚷着。

“小姐要干果么?香甜得很呢。”

“夫人,尝尝咱家自己种的黄瓜吧。”

“夫人,甜酒要么?”

“小姐,稻米要么?”

“蔬菜要么?绝对新鲜,还有露水的。”

“= =”

叶茉暗自摸了把汗,干果什么的倒还好说,你这卖米卖酒的是怎么回事儿!最牛的是那谁,你卖新鲜的蔬菜给我干毛用啊,我这明明是要出城纳,奶奶滴。

……

10

挑着扁担背着背篓的村民争相上前,纷纷往马车跟前涌,一时间便造成了这城门口的交通堵塞。守门的衙役连忙分出些人过来维持秩序,最后还是在叶家护卫的协助下,才给中间疏通出来,叶茉她们这才得以继续前行。

马车缓缓移动,叶茉乘着叶甄氏不注意,又偷偷掀起一角布帘往后头瞧去。却见到那农妇肩上挑着扁担,背上背着方才那小姑娘随同着她们的队伍在往城外走。

叶茉连忙唤了车边随行的粉衣丫鬟,与她说道,“你帮我去后头,让方才卖柿花饼的那位阿姨到前面来,可以吗?”

“啊?”那丫鬟显然被怔住了,五小姐用如此客气的态度与自己说话,真真让她受宠若惊。傻乎乎地盯着叶茉瞧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垂头轻应了一声便转身往后面跑去。

叶茉知道这是个等级分明的权贵社会,人分三六九等。可她始终是在高唱人人平等人无贵贱的社会主义旗帜下生活成长过来的。要她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心安理得接受奴仆吓人,还理所当然的去使唤,她是真的做不出来。

那丫鬟与农妇说了几句话,农妇远远往马车这边瞧了瞧。然后就只见那丫鬟自她背上将小姑娘抱了下来,领着她快步朝这边走过来。

而那小姑娘一直安静乖巧的窝在粉衣丫鬟怀里,眼睛眨巴眨巴地与叶茉对视着。很快,几人走上前来,叶茉继续趴在窗台上,将视线自小姑娘转移到农妇身上,问她道,“你们是要回家了吗?”

农妇脚上步子跟进,听她问话连忙垂头应道,“是的,妾身家就住在祁阳山后面的清禾村里。”

叶茉闪亮亮的眼睛又眨了眨,问抱着那小姑娘的丫鬟,“与我们是顺路么?”

那丫鬟刚刚从下头调上来,头一天当值就被派来与大夫人五小姐随行,算是头一回见着这么大的主子。偏生这个全府上下都宝贝得紧的五小姐还与自己如此说话,着实是受惊不小。因而便显得有些神经短路,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支支吾吾答复道,“奴婢……奴婢记得……好像是顺路的……”

叶茉又将视线转回那小姑娘身上,咧开嘴冲她笑了笑,还刻意眨了眨眼睛逗她。那小姑娘也当真可爱,居然也跟着眨了眨眼,只是那动作里全是好奇和探究,一点儿不见叶茉这般的调皮欢乐劲儿。

“娘亲,那个卖柿子饼的阿姨与我们顺路,我们稍带她们一成好么?”叶茉头回出门,对很多事情都新奇无比,此间又结识这农妇,便有心带她们一路。

叶甄氏见她难得如此开心,一路上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方才仿佛听淑兰说农妇还带着个与茉丫头差不多大的女娃娃,若是一路带将着,与她也算是个玩伴儿。如此一来,便点了点头当是同意了。

农妇上得马车,先就着宽大的车厢与叶甄氏和叶茉见了礼,又与惠萼、淑兰问过了好才在一边角落里规整的坐下。那小姑娘随同她母亲一起,乖乖巧巧地半俯身,细声细气地说,“夫人好,小姐好,两位姑姑好。夫人多谢,小姐多谢,两位姑姑多谢。”

那仿如“夫人好,夫人再见”的语气,逗得叶茉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就连叶甄氏也都弯起了眼睛,淑兰更是夸张,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小姑娘倒是镇定,小嘴轻抿着,一双黑色的眼珠子不断在车厢里的人身上转悠,最后停在叶茉身上,然后独独又喊了她一声,“小姐姐好。”喊完也学着叶茉先前一样,咧嘴露出一排小白牙,冲她笑了。

叶茉那颗春天御姐心再次沦陷,丫原本不是胆子顶小的么,怎么这会儿倒叫得欢快了,还一点儿不认生。奶奶滴,这不是卖萌是干嘛呀。

惠萼自一边的果盘里抓了把干果杏仁递将与她,她也规规矩矩地伸出两只小手接过去,然后抬头看向惠萼道谢道,“谢谢姑姑。”说完也不立即去吃,而是低头将那一小把零嘴儿放进腰间的小荷包里。

叶茉自自己的小垫子上站起身来,挪到她身边半跪下去。伸手捏了捏她白皙的的小脸蛋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显然那小姑娘对叶茉也有所好感,由着她捏自己的脸蛋儿肉也不躲闪,还规规矩矩的回答她道,“我叫花鸢。”

“你今年几岁了?小花鸢。”叶茉继续发问,完全没有同身为粉嫩萝莉的自觉。

“去岁满得三岁。”花鸢依旧是细声细气地答应。

“你家里都有什么人纳?”

“……”

两个差不多大小的女娃娃团在一处。一高一低,一糯一细两个声音不断在车厢里响起。叶甄氏看着两个一见如故的娃娃许久,沉默着若有所思。淑兰则一路与那农妇搭话,询问她家中情况。惠萼靠近叶茉身边,时刻小心谨慎地伺候着。

行走了许久,农妇家中的情形也差不多明晰了。农妇夫家姓花,家中贫寒。两年多前祸从天降,家中唯一一个主事的男人在山里拾柴火的时候不慎跌落山崖,后无钱医治便那么去了。只留下怀孕四个月的媳妇儿一人。

花氏独自一人生下花鸢,年年靠着家里那半亩田地过活,生活很是拮据。幸得院子里有三棵大柿花树,并且年年收成尚好。花氏心灵手巧,做成的柿花饼也香甜可口不涩舌头。再加上她年轻的时候曾在作坊里当过绣女,做得一手的好活计。农闲做些手工活计,不时卖去以补贴家用。

正说着,叶甄氏突然抬眼望向花氏,出声道,“既然如此,你可曾想过其他办法,比如改嫁,或是回绣坊做工。”

花氏本只是与淑兰随口说说,其他人也都在一旁听着,未曾料到这位贵夫人会突然插话。花氏顿了顿,方才摇了摇头垂下眼帘去,“妾身这双手干了太久的农活了,绣坊入门就须得看手,自然是行不通的。至于改嫁……”说到这里,花氏轻抿了抿干涸的嘴唇,将视线投向一边的花鸢,“若是改嫁,苦的便是闺女。”

“过完年,我府上要选一批婢女进去。家里的丫头们也都大了,往后身边都要人。而我家里的规矩是打小买回去,然后照着服侍小姐的礼数让专门的婆子教养。尤其这个五丫头,是老爷最精贵疼惜的,过不久定了亲,就得分出院子独自居住,身边势必要用更多的人。今日她很是喜欢你这闺女,我瞧着你也将她教得极好,如今我只问你,可曾舍得送她进我府上?”

花氏当即便愣住了,叶茉在一边将叶大夫人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半响才反映过来,她娘这是在给她选陪侍丫鬟纳。再仔细瞧了瞧花鸢,确实很讨喜欢。以她家里那样的情况,长大了若是漂亮能干些,兴许还能找个乡绅地主做一房小妾,若是到时运气不好,便只得在乡下干一辈子的农活,然后嫁个农夫。

虽说为人奴仆地位底下,可若是当真成了自己的随侍,自己未必端高看她,以家里惠萼、淑兰她们为例子,在家里都算是昂头挺胸地在行事。

叶甄氏见花氏犹豫,也不着急,左右只是看着茉丫头欢喜,家里又真真实实得要人,她才这么随口一提。

花氏想了许久,方才抬头看向叶甄氏道,“夫人,妾身就这么一个依靠……如此两地相隔……”说完便将头偏向一边,眼中有泪花闪现。

叶甄氏此时倒是笑了,张口道出了她心中的顾虑,“我知晓你舍不得,若非你孤儿寡母我也不会提。你方才说你曾在层翠庄里做过半年绣姑,想来绣功必然不错。若是应承,你便可以随同你闺女一道过府,我自当差人给你安排差事,也不至于让你母女骨肉分离。”

此言一出,花氏便有些动摇了。瞧着夫人地这些依仗,自然是大富大贵的人家,自己能有个工作,又不至于与花鸢分开,肯定比如今劳累得轻松。

叶甄氏适时继续与她说道,“不过有一点你得现行知道,作为小姐侍女入选的,签的都是一辈子的死契,即便是死了残了,或是服侍不当出了差池,该当如何处置都是我府内的事情,你是决计管不了的。并且她若是最后没能通过选侍,也都会被分派到其他处,至于未来的日子,那都全凭着她自己的造化了。”

听得这话,花氏又给垂下了头去。她不是买女求荣的人,但是她深知,若是这般一辈子蜗居在村子里,一年买将几箩筐柿子饼,她的闺女怕是也嫁不去一处好人家。

再看这马车里另外两位姑娘,穿戴用度怕是比乡里地主家的小姐还富贵,若是花鸢争气……若最后落得场空,也总比嫁与那五十岁的乡绅老爷做七姨太太来得强。想起前日来家里当说客的王婆子,及其她说得那番话……一咬牙,便点了点头。权当是赌一把吧,是贵是贱那都是命。

叶甄氏慵懒地靠在软垫上,见花氏下定决心时,自己的宝贝女儿竟一把将花鸢抱住,那个欢乐劲儿令她心里一片柔软,因此露出了淡淡的微笑。只要她开心,她过得好,填两个奴才有什么难的。

“今日你母女先回去收拾包裹,明日巳时三刻,在你们村口候着,与我们一同回府便是。若是到时没赶上,就自行去城北叶府。”

说完叶甄氏顿了顿,才轻舒了一口气,最后与她添了一句,“你还有这一日的时间做决定。”

……

11

雷山寺香火鼎盛,前去求佛拜恩的人更是络绎不绝,上山的路便被修得宽敞平坦,一直抵达山寺门口。只是全程都是上坡,叶茉她们这一行又人员众多,一直行了两个多时辰,最终到达寺庙门口的时候已经快到晌午了。

寺中主事的师傅早已接到消息,知晓叶家的今日会来,于是早早的就准备了斋饭膳食,此时更是打开大门避过其他香客盛况相迎。

此间主事的并非住持慧明大师,而是另外一位善理能干的大师傅。叶茉他们在这位主事师傅的陪同下,用过素斋之后便去往寺中随意观光。叶甄氏、程贺氏以及叶二夫人则将两位小祖宗的生辰八字用托盘乘上,盖好红布规规矩矩地送到住持打坐的佛堂门口,然后交由自里面出来的小沙弥送进去。

……

如今已是初秋,有去岁求丰得了之后回来还愿的,也有今岁不甚理想欲求来年丰登的,还有谁家夫人想要生个儿子,哪户商铺希望财源滚滚,皆聚集在这里,虔心诚意地礼拜着。

叶茉、程齐礼、叶蓝以及各自的随侍一路,来到前堂处便瞧见了这副鼎盛模样。难怪一路上来,总见着不少人上山下山了,这雷山寺香火果然够旺。

因为还要等慧明大师看过八字后出结果,当日叶茉她们便留宿了下来。

第二日早上,叶茉因那娇惯的小身板睡不惯寺里那坚硬的床铺,早早起来猫去程齐礼房间,磨了许久,才总算给他磨了起来。然后两个人手拉着手悄悄跑出寺外看日出去了。出门的时候,经过一个扫院子的小师傅身边。叶茉想了想,拽着她老公的手倒退回去,然后扬起小脑袋,眨了眨眼睛卖萌道。

“小哥哥,若是待会儿叶府的人四处找我们,你帮忙给她们说一句,我与我程哥哥出门看日出去了,好不好纳?”

说完还歪了歪脖子,那副天真无邪的样子,那副明显是差人办事,还一副你不帮我你忍心么的样子……程齐礼不忍心再看了,悄悄侧过脸去活动活动了面部肌肉。

而叶茉那无耻的伪萝莉,还继续大眼伶仃地盯着小师傅,一直到他木讷着点了点头,这才扬起小小的笑脸,感谢道,“那就谢谢你了,小哥哥!”

那一声小哥哥,刺激得程齐礼身上冒了一拇指厚的鸡皮疙瘩,甚至还恶寒地抖了三抖。眼见叶茉还要继续与那小师傅说下去,连忙手上使力,将她给拖出了寺门去。

两个小小的人,站在山崖边,漫天红霞映衬得两张小脸红彤彤地。就连程齐礼那张因被人扰了清梦而怨念十足的脸也变得柔和不少,身边小人的呼吸那么真实,她还离得自己如此近,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手上不由加了些力道,将那肉肉小小的巴掌抓得紧了些。

“老公,我娘要给我选丫鬟了。”一直安静看着天边红日的姑娘突然出声道。

程齐礼没有答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她继续说,“那个小丫头才三岁,明天同我们一起回去,到时候我领给你瞧瞧,很可爱很好玩哦。我觉得我挺中意的,瞧着小模样,将来一定漂亮得紧,而且小能干小能干的。”

见她老公没说话,叶茉偏头去看他,“你娘有没有要给你选贴身的小正太啊?要不我给你选吧,包准满意,嘿嘿。”

“……”程齐礼终于在她饱含阴谋的笑声中转过头来,一张粉嫩的小脸蛋硬是被他臭屁的性格憋成了假模假样的面瘫样。

“恐怕是包你满意吧。”然后一语道出了她老婆的心声,还正太呢……也不瞧瞧自己是个什么岁数,换作以前估计得被喊妈,要是现在这个社会,只怕奶奶都能够了吧。(= =)

叶茉被人当场猜穿意图,非但没有表现出心虚,反而还死皮赖脸地继续说道,“本来嘛,咱俩还分什么彼此,我满意了不就是你满意了?你满意的不是得先让我满意吗?反正都只是几岁的小屁娃娃,让我逗着玩玩有什么不行的。”

“……”程小帅哥无视掉她老婆一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赖痞子样,只在心里暗自接了一句,“就你那副爱装嫩装幼\齿的小样儿,当然不行!出墙这种东西,绝对要乘早杜绝。”

两个小娃娃头挨着头,并排站在晨起的红雾下。女娃娃叽叽喳喳地念叨个不停,男孩子紧扣着她的小肉掌,小身子挺得笔直,一脸少年老成的冷峻。

艳红的日头攀爬得很快,随着整个身子的□,散发出来的光亮也愈发强烈。就是它哔地一声蹦出来的时候,惠萼以及另外几个丫鬟找来了。

几个丫鬟一路奔过来,迅速用毛毯子将两个小祖宗给裹了个严实。叶茉今日心情极好,便只是窝在惠萼怀里嘻嘻的笑。程齐礼不喜欢被人这样抱着,可看了看那陡峭的下坡路,再掂量了一下自己如今的这个身体,最终没再挣扎,只是一路回去,那两条短小的眉毛都是皱着的。

慧明大师传出来的只有八个字。然而,也仅仅只是这八个字,便让叶、程两家的人欢喜异常,叶家的当家男人叶霍更是高兴得不得了。当即便让人开了仓库,擂鼓放粮,自晨起巳时一直到日落酉时,整整八日。

而那八天里,漫天花舞着小白花串儿的飞花长街排满了人,无不称颂于叶老爷的菩萨心肠,惊叹于叶家雄厚的物资财力。

如此一来,叶家更是声望辉赫,叶家商号更是成了黎阳城中百姓购物的首选。偏生叶家生意遍及各行各业,不出三月,那八日所放出去的全都成倍地赚了回来。也正因为如此,叶霍对这个福运满满的嫡长女更是千般疼爱万般宠溺。

而慧明大师说的那八个字便是:福星双降,金玉良缘。

……

事实上,叶霍家中六个子女,为何独独对叶茉如斯宠爱,这事儿还有一段不大不小却至关重要的插曲。

那时候,叶茉不过将将一岁,只冒了两颗门牙在呀呀学语。她又打小是个好动的,时不时挥舞着小手臂,咧着嘴咿呀咿呀地学大人说话,经常流得满衣襟都是小口水。

当年夏天尤其惹人嗜睡,照拂的丫鬟坐在小摇篮边上,手中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自己的脑袋也随着蒲扇一下下的点,显然瞌睡得厉害。

小叶茉平躺在摇篮里,小手掰了小脚丫一个劲儿地往嘴里塞,圆溜溜地眼珠子盯着头顶上随风摇晃得小花环玩得不亦乐乎。

叶霍进来的时候,便瞧着自己的五女儿一个人在那里乖巧地玩着,一时腾起慈爱之情,便将小叶茉自摇篮里抱了出来。

那时候,叶霍正在为手上的一单生意烦恼,经他以及商号里的主事商议,最后定了茶和丝两条路,只是到底该大力进军那一项当真是拿不定主意。并且按照当时的预算,两项的投入支出以及盈利都是不相上下的。

叶霍为此事苦恼了许久,今日瞧着五丫头在膝盖上爬上爬下,便把心一横。左手自茶杯里抓了把茶叶,右手将自己袖口上的巾带解下,然后递到叶茉面前道,“五丫头,你来给爹爹指条路,你选什么,爹爹就怎么走。”

那样的情况,叶老爷便只想着,反正两样都是差不多些的,自己几番挣扎全因选了这个舍不下那个,倒不如交由这无知孩童,省的自己一直犹豫不决误了先机。

然而,那个时候的小叶茉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她眨巴着一弯水亮亮的眼睛,先瞧了她爹爹一眼,然后歪嘴左楸了楸茶叶,右看了看丝绸。最后龇起那仅有的两颗小门牙,右手抓起茶叶,左手抽了丝绸,然后献宝似的抬头冲她爹嘿嘿直笑。

她爹那也是朵奇葩,当即便拍了桌子站起来,大声长叹道,“叶霍呀叶霍,亏你还出生商贾世家,胆量竟不比一个周岁孩童了。”

然后,她爹当天就召集了各分铺的主事,掏出了所有家底儿,甚至还寻人筹借了不少银两,走茶的同时也进了丝路。那一仗,算是赌上了叶家祖上祭奠下来的所有家产,赢了就是比过往多上数倍的财富,输了便自此崩盘,叶家也会一夜败落。

也不知道真是叶茉给带了福气,还是叶霍走了狗屎运,那一战居然打得出奇的漂亮,不过短短一年时间,叶家的库房数额翻倍的增值,叶家自此一跃超过福家成为了黎阳城这个富庶繁华地方的一方首富。

最后统算结果下来当天,叶霍哈哈大笑得自外头冲回府邸,就连平素最宠爱的五夫人也不理会,径直去到叶茉房里,一把提起那时候两岁的小叶茉,心肝宝贝儿、福星幸运儿得叫个不停。又亲又抱之间,叶茉一张小脸蛋儿上被敷满了她爹的口水,而她却在这时候咧着嘴甜甜地喊了一声,“爹爹。”

哎哟,叶霍当时那个高兴劲儿哦,可别提了。

也正是因了这么一段缘故,叶霍对自己这个唯一的嫡女是爱到骨头里去了。还时常在家宴上笑呵呵地说,“我们家如今的财富,一半都茉丫头带来的,她又是正室所出,到时候出嫁我必然是要让她带走的。你们也别不服气,这些都是她该得的。”

这样的话,换做任何时候都足够有杀伤力。以至于二十五岁的伪萝莉叶茉头一回听见这番言论的时候,受惊过渡,一颗鹌鹑蛋哽在喉咙,直闹到叶家鸡飞狗跳方才咽下去。

随着那颗见证了历史的鹌鹑蛋咕噜一声滑下肚去,她终于爆发出一个杀猪般的声音,其分贝之高,直接惊得窗户外头树杈上的麻雀扑腾扑腾飞了满天。

而她喊的是:“我的妈呀!”

……

12

当然,上一章说的那些皆是后话。届时,叶家的车队正紧锣密鼓地收整着,准备踏着灿烂的晨光将这个大大的喜讯带回家中。今年又是圆满的一年,来年将会承袭如今的福气,迎来更多的欢沁。

回去的时候,叶茉坐的是程齐礼以及程贺氏的马车。程贺氏一路都微笑着,此时更是悉心地将葵花籽一粒一粒地剥好,然后放在一边的小瓷碟里,送到叶茉手边。

叶茉自然乐得被美女伺候,细长的葵花籽一把把地往小嘴巴里扔。小白牙上下砸吧咀嚼着,同时还不忘与她老公比手画脚地说,“待会儿咱们到了那个村口,我就把我那小丫鬟花鸢弄上来,你且瞧瞧可爱不可爱。”

程齐礼手臂撑在窗台上,巴掌托着腮帮子,望着窗外的原生态秋景思考入神,因而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便算是应付了她去。

事实上,此时的程小帅哥正在心里计较着一样很重要的事情。今天早上受他老婆的启发,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家里恐怕得给他安排贴身照拂的人了。

早先他也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他这人比较现实。无论是在以前还是现在,他都坚信,有能力的人完全有必要让自己好好享受生活。人这一辈子,前路太难预料,在有资本的情况下舒坦生活,并不是一件应该受到谴责的事情。

即便他如今依仗的是其他非自身的外力因素,身边服侍的人领的是程家的工钱,可这和以往那个世界的打工一族又有多大的区别?至于人之贵贱,这更是个笑话,过往那些平等公平论,又有几十是当真实现过的?所有的公平正义皆要建立在一定的物质基础上,所以,如今这样的生活方式,他并不排斥。

因而,他也没想过要反对给自己安排奴仆,毕竟现在的他行动还不方便。可经过今早叶茉那么一提,他开始有些犹豫了。

以如今的情形,自己身边的人必然也会常伴叶茉身边。虽说主仆有别,可他自己的老婆,是个什么心性他最是清楚得很。何况体己心腹势必常年随侍,他的老婆要与其他男人如此亲密,想一想,就很是不舒服,即便对方很可能还只是个流着口水的小鬼。

想到这里,眉心不由皱得更紧了。心下暗自思索着对策,侍童肯定是不行的,他完全有必要提早杜绝掉一切有机会萌芽的潜在威胁。那么就只能找女人?可是……这样会不会难度更高?

这时候,马车突然摇了两下,然后给停了下来。叶茉连忙爬到窗户边,将小脑袋伸出去。远远便见着花氏左手提着一个简便的包袱,右手牵着花鸢站在村口的大樟树下。

今日两个人都换了身较为新一些的衣服,花鸢头上还绑着一根红色的头绳儿,一双亮闪闪的眼睛好奇得在车队中间来回的穿梭。叶茉看见一个粉衣丫鬟上前去,与花氏说了两句,便引着她们母女要往后头走,连忙将帘子往高处一撩,出声冲着她们去的方向喊道。

“花鸢,花鸢快来我车里。”

花氏母女以及那个丫鬟闻声回头,便瞧见叶茉半趴在车窗上,一脸灿烂笑容。花氏连忙牵了花鸢走过来,并她请安道,“小姐好。”完了低头看向小花鸢,“闺女,与小姐问好。”

那花鸢也当真是个机灵的,竟也还记得叶茉,此时娘亲示意,便轻福了福小身子,低头细声道,“小姐好。”

叶茉心里柔柔软软得一片,便是觉得自己拣得了个宝贝,转头得意洋洋地与程齐礼说,“怎么样?可爱吧?”

程齐礼高坐在马车上,微垂下眼帘看了下头瘦瘦小小的女娃娃一眼,没有接话。他此刻可还烦恼着其他事儿呢,这么一个奶都没断的小屁娃娃有什么好看的。

叶茉见他只看了一眼便侧头继续出神去了,便也没再纠缠他,只欢喜的冲外头的花氏母女道,“上车来吧,马上就该继续启程了。”

前来引花氏的粉衣丫鬟面露难色,过了一会儿方才与叶茉说道,“五小姐,大夫人差了我过来,恐是有话要与花大婶说的。”

叶茉眨了眨眼睛,也没多做为难,只伸出小手指了花鸢道,“那把花鸢留下来与我玩吧,你且带着花大娘去娘亲车里。”

那丫鬟低头答了是,便伸手过小花鸢的腋下,将她抱上了马车。叶茉连忙将头缩回来,去接应她。程贺氏的贴身侍婢妙灵一直坐在靠外边,此时就顺手将花鸢递了进来。

叶茉挪动过去与她并排坐好,放才仰着一张笑脸与程贺氏介绍道,“婶婶,这便是我的小丫鬟花鸢,可爱不?”

程贺氏瞧着面前的小姑娘,虽瘦了些,却看着精神,而且皮肤白嫩,眼睛水灵,当真不像是农夫家的出身。又见茉丫头因这小丫鬟如此这般的开心,心中自然便与那花鸢多出几分好感。

叶茉知道程贺氏素来温和好说话,心里也不担心。此时更是与花鸢引见说道,“小花鸢,这位美美得温和和得小婶婶便是我的程婶婶,你应该唤……嗯……程夫人……”好像也只能唤程夫人吧,若是与自己一道喊,她无所谓,别人听着怕是不妥当的。

花鸢年纪虽小,却当真被花氏教养得不错,更是个规矩懂礼貌的好孩子。因而她便随着叶茉一道,与程贺氏问好,“程夫人好。”

声音里尚还满是稚嫩,有些地方吐词都还不甚清楚,却也不禁逗人泛笑。程贺氏用手绢掩了掩面,微笑着与她道,“花鸢,以后可得好好伺候你家小姐呢。”说完侧身抓了一小把葵花籽递与她。

花鸢并不太明白程贺氏话中的深意,只是程贺氏白皙纤细的手还伸向着她,掌心还有几粒尖细饱满的葵花籽。以她此时的情形,在场的这些人里面除了叶茉,其他的都是完全陌生的,因而她率先做的,并不是直接去接程贺氏递与她的吃食,反而转头将目光投向了叶茉。

叶茉见她可怜兮兮瞧着自己的模样,就跟只小狗似的,那颗春天御姐心又一次激萌了。伸出小肉掌捏了捏她的脸蛋儿,笑着点头道,“程婶婶给的是可以拿的,但是要说谢谢哦。”那副表情以及语气,哪里像个与之同龄的娃娃,分明是一派大姐姐作风。

程贺氏脸上的笑意不由又加深了些,天呈的母性猛得被激发,竟伸出手去照着两个小娃娃的头摸了摸,微笑道,“茉茉和花鸢都是懂事的好姑娘。既然茉茉有了花鸢,齐礼也该选几个合适的人了。”

这话一出,叶茉眼皮猛的一抖,耳朵霎时竖得老高。连连出声试图探寻程贺氏的口风,并且还充分发挥了她那无耻的第二天性,摆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无害童颜。

“婶婶,程哥哥也要有个小哥哥陪着玩耍了吗?”

却也只有程齐礼没忍住,小小的抖了一下,恐怕那个万恶的“小哥哥”才是重点吧。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如今这都是什么世道。(= =)

不等程贺氏接话,程齐礼突然转过脸来。虽然心里暗潮翻涌,面上却还是淡淡的,并且还非常镇定地插了句话进来,“我不要侍童,尤其是和我同岁的。”

他这样突然出声,使得其他几人都转了头去看向他。程贺氏心中更是惊异,她这儿子向来乖巧,这些日子越发的是。但凡他自己的事情都不大爱让人办了,时常都是独自一人便能处理得一丝不苟干净利落,但是对于吃穿用度这些向来都是她在安排,他也从未见提出过异议。

今日倒是奇了,居然知晓表达自己的意愿了。只不过,这是……

“为什么?”

程贺氏没来得及问出口,已经有人代替她先提出了质疑。叶茉满腹的小心思,只等自己到时候挨着程贺氏,亲自把关挑选个粉嫩白胖又好玩的小正太进府,怎料她老公居然来这一手。

程齐礼见叶茉瞪大了圆滚滚的眼睛盯着自己,腮帮子鼓鼓的,长卷浓密的睫毛一扇一扇地。不由的心情变得极好,顺势答她道,“因为侍女伺候着,我才舒坦。”

“……”

叶茉有些不敢相信她此时所听到的话,她老公……居然说要……女人来伺候……他……雪白的小牙齿轻咬住下嘴唇,压下胸腔中那一连串的炮轰,压低了声音道。

“当真?”

程齐礼看着她突然认真下来的表情,深知她只是碍于此时情况不允许,才没有扑上来给掐自己的脖子,以前那个叶默吃醋的样子他可是记得一清二楚的。

那时候,他们刚刚在一起没多久,进度也仅仅只在挨近着一路走的程度,连手都还没有拉过。那一天晚上他上完晚自习正准备回租住的房子,不曾想突然就下起了瓢泼大雨。恰巧此次研讨小组与他一组的一个女同学自楼上下来,见他独自站在那里发愁,便提议与送他一道,反正是顺路的。

那天叶默没课,便在他租的房子里下厨做晚饭。想到此时她肯定还在等着自己,便同意了那女同学的提议。

两个人刚刚走出去没多久,就碰上了着急赶来的叶默。他清楚的记得,她撑着一把红色的雨伞,短袖T恤牛仔裤外加一双人字拖就出来了,显然是来得很急的。

她站在雨中,笑得一脸灿烂,语气和顺得听不出一丝端倪。再他弯腰钻进她的雨伞下之后,还礼貌地与那女同学说着谢谢。

然后两个人和平日里一样,并肩往回走着。可就在快到小区的时候,叶默突然一把扔掉了手中的雨伞,然后头也不回地快步往前面走去。瓢泼大雨下,两个人瞬间就被淋成了落汤鸡。

等他莫名其妙的跟着回了家,才发现气氛有些诡异。叶默低垂着头坐在沙发上,微卷的长发已经被去完全打湿,此时正耸耷一粒一粒地滴着水。

他将手中的伞和早已经淋湿了的书包放在一边,正准备进屋里去换衣服,沙发上的女人突然出声了。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正准备朝着卧室移去的步子顿住,他胸口猛的一跳,不是因为她话中的内容,而是略带了些呜咽抖动的声音。

“答应和我在一起,是不是只是可怜我纠缠了你这么久?”

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他迈开长腿走到了她身边,然后有些无措的坐进沙发里,声音都忍不住放柔了不少,“说什么呢。”

这时候,一直垂着头伤心的人突然抬起头来,盯着他的那双眼眸里满是晶莹闪烁的泪光,“那为什么,你从来都不碰我。有时候只是碰一下手背就跟摸到病毒似的弹开,整天都借口着学习来打发我,不让我跟在你身边?我知道你学习好,可是我是你女朋友啊,如今这个样子竟然连以前都不如了。你要是不喜欢就直说啊,这么多年了,一直单方面的付出,我也是会累的。陈娟她们说得对,即便我再有毅力,一个人始终撑不起,总是会倒塌的……”

当时的他,只觉得胸口猛得一紧。仿佛有什么在他心脏上用力抓了一把,浑身上下都抽搐疼痛得厉害。不等他做出反应,叶默的身影突然一闪,照着他便扑了上来。

修长的双腿横跨在他腿上,双手一把“搂”住了他的脖子,据事后当事人回忆,那绝对不是搂,而是掐。

叶默跨坐在他柜上,双手掐……额搂着他的脖子,眼眶里的泪水随着这一连串动作立即便从眼眶里滚落了下来。

“刚才那个女人除了学习好,还有什么好的?胸部都没我大,屁股也没我翘,还是说你喜欢那种飞机场……”说话间还将自己胸前丰满的D罩杯抵在他胸膛前上下蹭了两下。

两个人本来就浑身湿透,这又是夏天,两人都只穿了一件薄薄的T恤。又是此等激烈的气氛之下,且还是男女朋友,想不起反应都是难的。

有人只觉得一大股高温烧得他身体里血液都沸腾了,其中一股猛力带着浑身所有的血液直接往□某处冲去,他那位兄弟也相当给力,瞬间便舒醒了。

叶默穿着紧身的牛仔裤直接跨坐在他腰间,感觉到有什么抵住了自己,瞬间便明白了。突然意识到自己这样的行为正在那传说中红果果的勾\引,一股血气顿时上冲,一张脸蛋红成了猴子屁股。

慌忙松开手,将自己的D罩杯移开,并试图打他身上下来。不料一时太过紧张,换乱中手掌直接照着他的胸膛抓上去,尖细的指甲准确无误地恰中了那敏感地一点。

程玺麟一时没抑制住,皱眉轻哼出声来了。硬是将叶默吓了很大一跳,正准备一鼓作气自他身上下来时,小屁股上突然被人轻拍了一把,随即只听他苦苦压抑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只这一个字便没了下文,却因那话语间的喘息以及喷吐在手臂上的滚烫呼吸,而使得整个房间里斥满了暧昧得气息。

然后她被人猛力一带,刚刚离开的D罩杯又一次回归了原位。程玺麟俯在她颈边轻吐了一口气,低沉的声音显得有些气急败坏,却似有魔力一般,瞬间便将她俘获,“你……气死我了……”

后来……后来怎样?后来就是传说中的全垒打了晒。牵手接吻什么的都是浮云,作为认识了十多年,又正值青春蓬勃的年纪,有人甚至还不惜用上了胸器,紧要关头非但不反抗还一个劲儿的用激将法刺激那谁谁谁的情况下,还不被吃得骨头渣渣都不剩,那就真有鬼了。

……

13

自回忆中拉回神识,脑海中那个熟悉的倩丽身影逐渐浓缩,最后幻化成了一个明黄色衫裙的小小姑娘。头上裹着两个小巧的发髻,两条细小的辫子轻垂在两侧,上头别着的精致铃铛随着主人的小脑袋不住摇晃,发出连串清脆悦耳的叮铃之声。

叶茉见他一直不搭理自己,心里的怨气更胜。先是掐断了她的完美正太计划,后又胡说八道地要求找女的来服侍,真是气煞人也。想倒打她一耙,别太看不起她哟。

不再与他废话,也没再理会他。叶茉径直转头与花鸢玩儿去了,仿佛刚才那个小插曲压根儿就没发生过似的。

程贺氏也没在意两个稚嫩孩童的话,用手绢细细拭去手指间的葵花籽碎末,借着话题与自己的贴身侍婢妙灵讨论了起来。

倒是程齐礼,因为想着些过往的事情,心下暖和和的一片。此时见他老婆不理会他了,不免有些郁闷,便主动出击试探叶茉道。

“我觉得选两个长我一些的挺不错,你认为呢?”说完还勾了勾唇边,露出一个轻笑。

叶茉眼角狠狠的抽搐了一下,没有甩他。只是翻看着花鸢腰间的小荷包,自里边儿取了一个小巧的绳结出来,惊讶道,“这个小花绳是你娘亲教你编的么?”

花鸢自打上了马车,就只在最初出于好奇看了程齐礼一眼。之后她的所有注意力都在自己身边的叶茉身上,此时更是随同她一起,完全无视着我们程小帅哥的存在。听她问话,便轻抿嘴唇着点头细声说道,“嗯,娘亲教了这个。”

“唔,这个结其实我也会打的,我现在教你打另外的好不好?”叶茉眯眼微笑着与花鸢继续说道,这其实只是很简单的一个花结,并不难。但是她会,完全是因为身体里面以前的那个叶默会。然而花鸢却是个真真实实的小孩子,小小年纪就这般心灵手巧,果然是个可塑之才。

于是,两个疙瘩大的小丫头便歪在一角扯着几根花绳子胡乱摆弄去了。程齐礼完全被当做了透明人,彻底地凉在一边了。

程帅哥自然是不满的,索性放下车窗,爬起来挪动小身子坐到了叶茉身边去。移动的过程中,还刻意制造出一些砰砰砰的声响来。以至于另一边与妙灵说着话的程贺氏都转过头来,疑惑的看了他一眼。

这么大的动静,叶茉自然是知道的,可知道归知道,理不理就另当别论了。程齐礼又挪了挪身体,朝他别扭的老婆又挨近了些。

只是,叶茉始终微垂着眼皮,一遍一遍地与花鸢一起把玩着手中的绳结花样,完全当旁边的人是空气。只在他挨近自己的时候刻意往花鸢身边再靠近了些,以此拉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见她当真不理会自己,程齐礼玩心再起。屁股一挪又挨着叶茉一堆去了,而且这才还往她跟前凑了凑,俯身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才听得见的声音调戏她道,“怎么?为夫身上有病毒,躲得那么远?”

叶茉自然又要往花鸢的方向移过去,却也不知道他是故意还是怎的,竟迅速在她嫩嫩的耳肉处轻啃了一口。叶茉只觉得虎躯一震,转头惊悚地盯着他,差点儿炸毛。奶奶的,这是个什么人那,JJ都还没开始发育,就预先吃起她的豆腐占她的便宜来了,这……这……淫.魔!

而这位刚刚被灌上□称号的小屁娃儿却是一脸坦然,仿佛刚刚吃的不豆腐,而是豆腐乳一样的正常。看着他老婆快要暴走的表情,他终于有了还击的机会。无视掉小女娃娃脸上那吃人的表情,斜眼瞟了瞟她手中的绳结,挑高眉尾瘪起嘴巴,用很是嫌弃的语气说。

“啧,挺丑的。”

“……”

叶茉气得肺都快炸了,却又挨着马车里其他的人在,不能爆发本性。只得捏紧了手里的线绳,深呼吸压下怒火,然后扬起下巴俯眼看向她那心智跟着身体一块儿往回缩的老公,然后自鼻腔间哼出两个字。

“幼稚!”说完牵起一脸莫名的花鸢挪到了一边的软垫子上,吃我豆腐还玩这等把戏,谁稀罕搭理你,哼。

程齐礼吃了个闷头鳖,心里开始不爽起来了。居然如此明目张胆的忤逆他,还说他什么?幼稚?老子明明就是在逗她的!

一张小俊小俊的脸渐渐黑了下去,眼睛直直地盯着一边离得自己远远儿的叶茉,压低了声音叫她,“过来。”那小眼神儿,跟放光似的,仿佛在说,有胆子不过来试试。

叶茉知道她老公的底线,但是她也是有脾气的。想当初,被迫被他养着,吃住都归他管,她也就认了。可如今,她爹可是这黎阳城里的首富,你丫虽是知州大人的儿子,还不是住我家吃我家的,你爹你妈也吃我家住我家呢,风水轮流转没听过哦?

“……”见她非但没反应,还斜眼狠瞪了自己一眼。程齐礼气得牙直痒,再给你一次机会,最后一次。

“你给我过来!”声音比先前更阴沉,更具危险性了。

叶茉很没出息的抖了抖小心肝儿,最后还是给克制住了。奶奶的,如今有了靠山,有了雄厚的经济实力,腰板儿都能挺得直些了,也能正大光明的对她老公说NO了,这感觉真TMD爽!

程小帅哥盯着她瞧了老半天,心里老大的不爽,尤其是她那副“你奈我何,我有靠山”的欠揍表情。真想一把拎过来给……额……揉成一个皮球。(= =)

最终,这场无声的诡异的战斗,以程齐礼一声愤愤的嗤鼻落了幕。一路回去,一直到进府下车,两夫妻硬是谁都没再理会过谁。

尽管中途程齐礼忍不住斜睨了叶茉好几眼,可叶茉今日是当真铁了心,完全视他为透明。因而搞得他每偷看她一眼就得将怒气提升一格档次,以至于最后甩袖愤然离去——简直气死他了!

叶茉见他率先甩袖离去,心里也腾起一股火。什么人嘛,是她老公了不起了?让她过去就过去?还偏不顺你的意了。然后小跺了一脚,同时右手跟着甩了一下,转头自小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朝着自己的院子头也不回的走了。

搞得其他人都一脸莫名其妙的站在原地。惠萼刚刚自后头的车上下来,便见到两个小祖宗制气各自不搭理。往日里跟浆糊似的黏在一处拉都拉不开的两个人,这是出了什么事了?

惠萼疾步追着叶茉去了,叶甄氏自后头盈盈上前,好奇的问呆站在一边的程贺氏,“这可是怎么了?早上不还好好的么。”

程贺氏也是一脸茫然,轻皱了皱细长的柳眉,疑惑道,“不知道啊,方才还好好一处玩闹呢。两个宝贝疙瘩斗气,这可怎生是好?”

相较与程贺氏,叶甄氏显得一点儿压力都没有。伸手牵了程贺氏慢慢朝着前堂走着,不紧不慢道,“妹子可是忘记了?月前那位高人可是说过的,由着他们蹉跎去就是了,左右是对欢喜冤家,想脱都脱不掉的。”

说完自己先掩嘴笑了,程贺氏这才多云转晴,呵呵笑了笑,道,“瞧我这糊涂得,怎生给忘记了。再说,就这么大点儿的小娃娃,只怕不出半个时辰,就该会好了。”

也亏了那神叨叨地道士,以及雷山寺里那位从未露过面的住持师傅,程、叶两家便当真对两个人采取了放任不管自由发展的方式。只是,这一次却没有如程贺氏预料的一般,不出半个时辰就会和好。

三天,整整三天。

叶茉硬是没往西边园子跑,每回程贺氏过来,但凡带了程齐礼的,她就不会去,或是听说要来就赶紧走人。硬是搞得程世子的脸一天黑过一天,满腔怒火直接升华到了顶点,却在最后找不大爆发的途径给生生压了回去。

脾气闹完了,程小帅哥开始不安起来。以前他们也经常吵闹斗气,但是不管吵得多厉害,不出三天,她绝对会来主动找他和好。可如今……女人为什么这么善变那,而且发起狠来还这么绝,谢特!

又硬挨了一天过去,叶茉那边还是没动静。可程齐礼却开始坐不住了,他一定要把她抓起来,狠狠的家法伺候一顿,让她明白,谁才是一家之主!(= =)

这一天,叶茉在小花园里玩了一会儿,突然有些想吃惠萼做的水晶饺子。惠萼一心为了满足她,便差了另外一个丫鬟送她回屋,自己去厨房找厨娘子要些食材来。

叶茉在那丫鬟的陪同下回了院子,刚刚进门,便见她屋里另外一个中等的丫鬟迎上来,并且还气喘吁吁地与她道,“五小姐,老爷在后头湖边喂鱼,刚刚差人来,说是要唤您去玩儿呢。”

“额……”叶茉对自己新添的爹妈都挺有好感的,因而便让那传话的丫鬟带她去,留了先前陪她晒太阳的在屋里,免得到时候惠萼四处找不见人着急。

那丫鬟一路抱着叶茉,七弯八绕的来到了后面小湖边。并且远远指着湖中心的亭子道,“小姐,这便到了,奴婢……奴婢想去出恭,不知小姐能否……”

叶茉无语,只是她向来不为难她们,便让她将自己放到地上,点了点头道,“你去吧,我自己过去就好了。”

那丫鬟脸上顿时大喜,连忙嘱咐了叶茉几句,皆是定要安全抵达目的地、不要玩水、小心落水云云。叶茉抽了抽嘴,这小丫鬟还真不是一点儿的啰嗦。

挥了挥小手,无语道,“我知道了,知道了!你且去吧。”说完转身就往湖中心的亭子走去。

那小丫鬟在原地呆愣了片刻,便跟兔子似的飞快闪进假山丛中。再看她的模样,不正是上回因两个包子误了事儿,后又因知情上报免了大处罚的那个下等丫鬟么。

此时,她正双掌捏成拳,手臂曲在胸前,将那拳头咬在嘴里。双脚还一个劲儿的跺着,嘴里含糊不清的碎碎念叨着。

“怎么办,怎么办?我会不会……啊啊啊,不会的,不会的……五小姐肯定记不得我的脸的,嘿嘿,多亏俺娘给俺生了张路人甲的脸。”= =

……

14

叶茉远远的看了湖心亭一眼,由于离得还有些距离,也看不清楚亭子里头的情形。想着左右是在自己家里,也不会说是遇见什么事情,便也没多在意,径直沿着曲折的湖上围廊走了过去。

如今天已入秋,一湖白莲早已经凋零,干枯的莲梗败叶均已被清理干净。今日日朗天晴,明黄的阳光折射过清澈如镜的水面,泛出一片片的莹莹波光。就在那轻摇慢抚的碧波下,一大群红色的鲢鱼飞快穿梭竞食,扑腾欢庆如同游戏。

然而,越走近,叶茉越觉得有些不对劲儿。按理说,她爹身边怎么也该跟几个服侍的人才对,可她这会儿都走到这里了,硬是一个鬼影子都没瞧见。

但是自她的角度,分明看见亭子里是有人在往湖中的鱼群扔吃食的。并且还东一扔西一扔,远处扔完近处又扔,逗得鱼群东西南北不断的上串下跳。鄙视的瘪了瘪嘴,这哪里是在喂鱼,分明是戏耍鱼群自个儿找乐子。

眼看着就要走近了,便亮着嗓子往那扔鱼饲料的方向喊了一声,“爹爹。”

一直按着一定节奏扔着食饵的人明显顿了顿,随后便见一大把饲料被尽数扔进了湖水中。一时惹得水下欢腾得更厉害。

等叶茉自石阶爬上去,方才看清楚里头的人。这哪里是她爹啊,分明就是她那越活越幼稚的老公嘛。难怪了她从那边一路走过来都没见着人,结果并非这里头没人,而是这人个头太矮了,被高高的亭栏给挡了去。

程齐礼自然不知道,他老婆正在心里暗自鄙视他长得矮。兀自拍了拍手,将掌心细碎的食饵拍掉,然后才朝叶茉身边走去。居然敢三天不甩他,简直翻了天了。如今再看她的样子,自己要是不使计将她叫出来,只怕还真要忘了他的厉害。

这个诡异的小家庭里的小一家之主,压抑着一脸愤色,掀起袍摆就想要坐到了一边的石凳上去。怎奈身高带来局限,屁股不够凳子高。没办法,一家之主只能垫起脚跟半爬了上去,并且双脚半悬在空中根本无法触及地面,如此一来,脸上那满满的威信便被丢得荡然无存,反还让人瞧着忍俊不禁。

叶茉憋住笑,拉长了脸冷声道,“冒充我爹?怎么?那么想当我的叔字辈?”

“……”

程齐礼本就憋了一肚子的怨气,原本是打算劈头骂她个狗血淋头了,再软眼软语几句,让她乖乖回到自己身边作数的,不料上来就被她给堵了一记。

蠕了蠕嘴唇,竟不知道怎么接话了。半响才别扭的憋出一句,“你……你这几天都干嘛去了?”言下之意就是,都不来找我,岂有此理。

叶茉疑惑的看了他一眼,没好气的回他道,“吃饭睡觉打屁,完了往我娘屋里一坐,听些闲碎八卦和女人舌根嚼头。你有兴趣?”

被她这样微挑着小眉毛斜眼看着,程齐礼突然觉得浑身不自在,尤其是她那副一点儿事都没有的表情,最是让他有揍人的冲动。

猛得自石凳上跳下来,脚上一个没稳住,踉跄了好几下方才站直了。如此有失风度的行为,让他的怒气值直线飙升。早知道就不选这个破亭子了,凳子都TM那么高。

冷着脸走过去,近似命令般的与她说道,“从明天开始过来找我。”说完就要往亭子外头走,叶茉却在他身后皱眉发出了反对的声音。

“凭什么?”

凭……什么……程齐礼险些一头栽下石阶去,转头气冲冲的看向她,小拳头垂放在身体两侧,越捏越紧。想揍人,怎么办。

叶茉见他回头,索性抱了小手臂靠在一边的柱子上,用下巴和鼻孔对着他继续说道,“你给个理由咯,我凭什么听你的。可别忘了,订婚仪式都还没举行呢。”

程齐礼终于忍不住了,快步冲过去,巴掌啪的一声,拍在她身侧那根粗大的柱子上,小身体靠近她阴狠狠得回答她道,“就凭我是你老公!”

最后那“老公”两个字还咬得极重,仿佛是将全部的怒气都发泄在了这两个字上。这个女人就算变成了口水直流的黄毛丫头,仍旧有本事让他怒到顶点,还发泄不出来。此时,要是他面前的不是她而是一个沙包……可以想见,会是怎样一个血溅当场的模样。

叶茉在她老公靠过来的瞬间,条件反射的抖了抖。奶奶的,刚才有那么一秒钟,她几乎以为回到了以前,气场简直一模一样。好在与她几乎鼻尖贴着鼻尖的是一张如此粉嫩的脸,硬是给她减了不少的压力。

“我老公?怎么会。我老公可是从来都不让除了我之外的女人伺候的,扬言要找侍婢伺候的,可不是我老公。”

“我……”程齐礼又一次被噎住,他明明就只是逗她玩儿的。倒头来……这样算不算自食其果?不过这么快就认输,可不是他的作风。

“哼,不找女人,难道真给你找一堆男的回来玩吗?”没门。

叶茉闻言,已经动摇了的决心再一次坚定,脸上表情也变回了最初的模样,“那你就要找女人随身伺候吗?我虽然有意思说选个可爱点儿的小男娃娃,那……那也只是出于好玩……何况才多大点儿的娃啊,有你这样混的吗?”

见她终于有了心思与自己理论,程齐礼倒是冷静了下来,思维严谨慎密的脑子瞬间抓住了她话中的漏洞,并还击了回去道,“按照你的说法,我找的侍女哪个不是身材都还没发育的黄毛丫头,那你又是在阻止什么?”

“你……”叶茉气极,情绪也连带着变得有些激动,“那一样吗?男人和女人本来就是不一样的。”失控之时一人冷静自持,一人暴跳如雷,由此便瞧出了高下。谁人能担这一家之主,谁人只能一辈子被包养被奴役,这都是命中注定来的。

然而,这一局,谁胜谁负还属未可知晓的情况。

“你且说说,有什么不一样?”程齐礼身体没动,只轻轻勾起一边嘴角,道。

叶茉不由将小身板儿缩了缩,随即意识到与对手争锋相对之时气势的重要性,便挺了挺胸膛,扬了扬下巴道。

“男人就算比女人大十几二十岁甚至更多,都能下得了手。但是女人就不行,{奇}女人遇见这样的情况,{书}首先心里的关卡就过不去。{网}哪里像你们这些下半身思考问题的雄性生物,简直就是禽兽。想当初我看CCAV电视台,亲生的父亲就能OOXX自己的女儿,还真当也是夫妻穿越哟,搞乱伦的。更别提你生意上的那些什么总什么哥的,眼睛一个劲儿往你们公司新来的女大学生身上瞄,还死命的灌人家酒,一门心思只想拐人家上床,简直禽兽不如,那大学生当他女儿都嫌弃小的。何况你还是这种特殊情况,到时候你内里虽然已经腐烂成了一个老头子,但是你的身体还年轻,又久经沙场,只怕还要无法无天……”

= =|||

这孩子,实在是憋了整整三天,又一直被一个男人的几个老婆围着,着实有点儿憋屈得厉害,这一开了闸就关不住,提早迎来了青春期的愤青世代。

程齐礼目瞪口呆的望着她,半天没反应过来要出声阻止。等他意识到也许应该喊STOP的时候,叶茉已经半挂在他身上狂喘起气来,一口气说太长缓不过来了。(= =)

而程帅哥的满腔怒火,硬是在她一连串似放鞭炮的吐槽中给灭了大半。脸上的表情也好看了不少,终于不再是那副是人都欠他五百万的样子了。

叶茉缓过神来,便见她老公瞪着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得盯着她。方才一口气将这一个多月来她最在意的事情给说了出来,点燃了她心中鄙视种马的熊熊烈火,虽然迄今所见识到最大的那位还是她爹。

此时更是毫不畏惧的又挺了挺胸膛,挑衅地看向她老公,“怎样?”

程齐礼这才随着她的动作,将视线自她脸上移开,落在她挺得老高的小胸膛上,然后盯着她一马平川的胸口没有回答她他觉得怎么样。

亭子里突然变得安静起来,叶茉疑惑的盯着她老公高挺的额头,开始有点儿心虚了……是不是说得有些过了?毕竟他还是蛮专一的,也和那些什么总的不一样,对于这事儿倒是从来不碰别人,不过这也直接导致了她每晚都被奴役得很惨。

只是,程小帅哥接下来做了一件很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他盯着叶茉的小胸膛看了良久,突然,眉心一皱,一直垂在身侧的左手迅速抬了起来,然后无比准确的罩住了叶茉的右……额一马平川……

叶茉受惊不小,浑身僵直站在原地,小嘴巴大大的张着,几乎放得进一个鸡蛋。

过了好半天,放在叶茉右……额一马平川上的小一家之主的小手终于收走了,刚刚实施了流氓行为的始作俑者收回撑在柱子上的右手捏住了自己的下巴,然后若有所思的盯着他老婆身上的事故发生部位瞧了又瞧,眉心皱了又皱,最后他轻轻的摇了摇头,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转身走了。

等到叶茉解除石化状态,回复意识时,那个小小的身影已经走到了五米开外。叶茉后知后觉的低头看了自己胸口一眼,方才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指着远去的背影狂怒大喉道,“啊啊啊,你这个流氓、淫\魔、色\情狂、恋童癖……啊啊啊……你又吃老娘豆腐……啊啊啊……老子才三岁啊啊啊……”

完了泪流满面的回转过身来,一拳击打在身旁的柱子上,半弓着身子垂头悲鸣。

“妈的,老子要丰胸,现在立刻马上。”

……

15

那一天是一个艳阳高照的好天气,叶茉一路糟蹋了不知道多少花花草草。回到屋里硬是谁也没理会,绕过迎出来的惠萼等一众丫鬟,径直进去里屋爬上了自己的大床。然后任谁来唤都不吭声,只管拿小脊背对着外头,磨着牙根咬牙切齿,直到睡着。

等她再度睁开眼睛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了。身上盖着被子,衣服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人给脱了去。半坐起身来,撩起床帐,唤了当头烛火下绣着手绢子的惠萼一声。

“惠萼,我饿了。”

惠萼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抬头看向她微笑着问,“想吃什么?”

叶茉侧身半躺回床上,定睛想了想,才软着声音道,“木瓜樱桃苹果,柚子枇杷草莓全都要。”说完还兀自小声嘀咕了一句,“全是些常见的丰胸水果……”

惠萼闻言愣了愣,将手中的针线篮子放到凳子上,站起身来。侧身拿掉叶茉床头烛台上的灯罩,点燃了里面的蜡烛之后才又放下去。

“这个季节,只怕是找不到几样了,我现在去下面瞧瞧看能寻几样来不。还要吃其他什么不?”

因为屋子里光线比较弱,又是刚刚睡醒过来,所以叶茉整个人还有些恍惚迷茫。听她问还要不要吃其他的,半天没回过神来,说话也没想着顾及避讳,只喃喃细声说道,“随便送点儿过来吧,时间太晚了也不想吃多,我也该注意营养,促进生长发育了……”

惠萼见她一个人藏在帐子里头,不知道是在嘀咕些什么。摇头笑了笑,回身叫了外头另外一个得力的丫鬟莲菊进来。取下一边架子上的毛皮小披风递与她道,“你且伺候着小姐起床,我去厨房让准备膳食,顺便叫她们送些炭火上来,到时候你把外头的暖炉子给烘上了罢。这天入了秋,夜里的寒气也都起来了。”

说完端起一边凳子上的针线盒往外头走了出去。叶茉这时候坐到了床沿边让莲菊给她穿衣服,视线便在惠萼手中的针线布料上头扫了一眼。

……

最近这几日,叶茉的院子里一直散发出一股诡异的气息。就连往日里那些个最爱往五小姐院子里来玩儿的丫鬟们路过,一个二个都跑得跟兔子一样飞快,更别说是里头那一屋子的大小丫鬟了,多是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的。

其实也并非里头的主子难伺候,相反,这几日叶五小姐比平日里都还安静了几分。只是也正因了这个安静,着实令人焦心啊。因为那安静前面还加了个前缀——诡异。

……

这事情啊,还得从五天前的那个早晨说起。

那一天的早餐,五小姐诡异的叫了一桌子的木瓜,清蒸木瓜、红烧木瓜、木瓜炖汤、鲜木瓜片等等等等。

木瓜这个东西虽不是什么稀罕品种,却因着没逢上季节,这些个时日也并不多见。若非前些日叶家有一支商队自南海边际回来,带了不少黎阳城这时节找不到的果品,只怕也是满足不了的。

等到五小姐用完了早餐,丫鬟们开始井然有序的撤着那一桌子木瓜盛宴。正叮叮咚咚忙碌之际,便听外头有人高传,说是小世子过来了。

众人虽面无二色,却个个儿竖了耳朵好奇得紧。整个叶家的府邸里,还有哪个边边角角不知道,家里这两位星星月亮一般的主子正闹着脾气呢。所有的人包括叶甄氏等几位夫人都忍不住观望,但凡两个小祖宗有一丝风吹草动都巴着耳朵去听。

小世子进去的时候,正遇上一众丫鬟托着一堆木瓜撤出来。据当时一位托盘的目击证人证实,小世子看见那全是木瓜的盛宴之时,脸上的表情比任何人都来得精彩。

他先是英姿灼灼地往里头走着,视线无意间瞄见那一遛弯儿的清蒸、红烧、炖汤木瓜之后,他呆住了,是的,呆住。半响脸上表情由白到红,最后他憋着一脸的笑加快脚上的速度,大跨步走进了五小姐的闺房。

亲眼目睹了整个现场的那个托盘丫鬟最后还特意强调了一句,“小世子一路进去,背有些不受控制的抖着,看样子是在忍着笑。在跨门槛的时候,居然还被那门槛绊了一个踉跄,险些直接摔进里头去。”

那一天,小世子是被五小姐的绣花枕头给砸出来的,伴随着枕头的还有小姐那毫无形象可言的怒骂声。那一声愤怒的呐喊里所饱含的,是一个三岁女童全部的愤怒和怨气。可怜见的,不知道遭遇了何等荼毒。

可恰恰与之相反的是,小世子走的时候,心情看起来格外的好。并且……第二天,他又来了!

连着三天,如斯场景每天都要上演一回。可偏偏外头的人都不知道两个小祖宗在屋子里到底都干了些什么事。每回小世子过来,即便是惠萼这样的都是被蔽退了的。久而久之,这个消息便在叶家后院儿里给传开了。

叶甄氏甚至还专程派了一个丫鬟过来,全天守在叶茉的小院子里,只为探听到第一手的消息然后回去报告给她听。

第四天早餐时间刚过,小世子准时准点出现在了叶茉的院子外头,并且这一次与之前几次有所不同。这一次,他身后还跟着三个身高大小各不一样的小侍童。只是三人都有一个共通点,那就是长得非常可爱粉嫩,规规矩矩的跟在主子身后的样子,着实让人忍不住想逗弄一把。

整个院子里,上到其他主子潜伏过来的,下到小厨房烧火洗菜的,全都伸长了脖子,无一不翘首以盼。

小世子进了五小姐的闺房,那三个侍童便在外头等着。年龄看着稍长的大概六、七岁的模样,虽还是个小子,却能看出将来会是个沉稳的。另外两个一般般儿大,左边的看着机灵活泼,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不停的在院子里以及一院子的围观群众身上扫。右边那个也就是三人中最小的,半个身子都藏在年长的少年身后,大大的眼睛里是满是怯懦。

再看他三人身上的服饰,消息灵通的人开始与身边的人咬耳朵细声说道了起来,“这肯定就是前日侯爷府买进的三个小子了,听说可都是打好几百个男童中选出的呢,就连外地的都有。”

“是的,最后这三个啊还是小世子亲自选的。”

“……”

正当众人指着门口的三个小男童窃窃私语之时,突然见惠萼自里头打帘走了出来,随后跟着的是小世子和叶五小姐,以及另外两个当值的丫鬟。

五小姐一见着门口的三个小侍童,顿时一扫这几日的阴霾怨气,脸上表情都变得生动灵活了许多。一把抓住她身边的小世子,兴奋道,“你你……额……没找侍女……还……正那个太……”

但凡在场的人,硬是没一个听懂了她们这位宝贝疙瘩所表达的意思。唯独小世子一人,双手背在背上,嘴边勾着一抹诡异的笑,点了点头,“嗯,我今天专程带他们过来就是瞧瞧你的。”他竟然听懂了。

宝贝疙瘩叶五小姐面上一喜,“瞧我?”

小世子微笑点头,“没错,就是瞧你。”

许是觉得这话说得有点儿不对,叶茉稍歪了歪头,有些疑惑道,“不对哦,难道不是叫过来让我瞧的吗?怎得变成瞧我了?”

此时,程齐礼唇边的笑意更深,他没有直接回答叶茉的问话,而是转头看向并排站着的三个侍童,说道,“这便是我的未婚妻子了,你们可瞧清楚看仔细了?”

叶茉只觉得唰唰唰,三道或淡定或打量或好奇的目光同时扫到了她身上。过了一会儿,只听三个各不相同的声音同时响起,“瞧清楚看仔细了。”中间还夹杂着一个软糯软糯的棉长拖音。

程齐礼恶作剧就要得逞,唇边不由自的扬起了微笑。他与那三个侍童继续说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不用我重复了吧。”

三个小屁娃儿又齐刷刷的仰头朗声答道,“不用了,少爷。”

话音刚落,众人只觉得眼前扑扑扑三道青影一闪而过。刚刚还并排站在小姐房门口的人全都消失在了院门口。只见还有一只小尾巴自门口飞快的小时,一个软绵绵的声音自围墙外头轻飘飘的传进来,腿最短落在最后头的程小三儿使力追着前头的程阿大和程老二喘着小口气息高声喊道,“哥哥们,等等我呀。”

……

叶茉大张着嘴巴盯着自己的院门,一直到那个一路喊着‘哥哥,等我’的声音消失。这才回过神来看向一边的程齐礼,完全不知道他是在搞什么鬼。

“他们干什么?晨跑?”

程齐礼脸上笑意未变,只是眼中玩味加深。轻抚了抚袖边,侧头看向他老婆,不紧不慢的说道。

“今天给他们上第一堂课,内容一共有三条。一、见着未来的少夫人,跑;二、见着未来的少夫人,跑;三、见着未来的少夫人,跑。”

“……”

叶茉双目瞪大浑圆,难以置信的看着她阴险恶毒狡猾卑鄙的老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程齐礼看着她的表情,突然很想开怀大笑。这两天天天让老子吃枕头,一点儿妇道人家的样子都没有,再不教养,怎么树立他一家之主的威信呢,嗯?

程小帅哥整日龟缩在这个三岁的脆弱皮囊里,想做的事做不了,还每日每日的装嫩装无知,实在在快憋出病来了。因此,当看见他老婆在自己手上吃瘪受打击的时候便觉得异常的兴奋,并且还想要继续奴役继续折腾她,一直要她一蹶不振。果然够变态。(= =)

靠近了叶茉过去,挨在她身边继续笑着说道,“事实上是你赢了,我这一辈子都不会找除了我老婆的其他女人来服侍了。”当然,你那什么正太养成的白日梦也是没希望了。

说完还阴扯扯的笑了两声,气得叶茉浑身直哆嗦,好半天才举起抖个不停的手指向他,悲愤的喊了两个字出来。

“你……牛……”

16

这一日,天气显得有点儿阴冷。瑟瑟扑飞秋风之下,阴云裹住了太阳,半边脸都不让露。

惠萼第三遍翻动着她的针线盒子,将里头早已经清清楚楚的东西又清点了一次,最后的结论是,她少了一块方寸大的白布,一根编好了的麻绳以及好几枚大小不一的绣花针。

皱眉仔细想了想,这几日她都呆在小姐屋里,针线盒子绝对没有离开过这间房子。眉头不由皱得更深,莫非这屋里有了手脚不干净的小蹄子?居然连小姐屋子里的东西都敢动,胆子当真不小。

平静的将自己的针线盒放回柜子里,惠萼就跟没事儿人似的走到外头丫鬟们玩耍的圆桌边。这事儿可大可小,自己还是先留意着,且看着那偷儿还犯也不犯。

外室里有好几个小丫鬟聚在一处闲嗑着瓜子说笑,此时见惠萼自里头出来,都起了身子空位置让与她坐。惠萼倒也不客气,就着一个空凳子坐定了,方才微笑着与她们道,“在说着什么呢?”

惠萼这人向来与人交好,做事情也沉稳可靠,又是这院子里主子下面的那一个人。此番见她过来,那些个小丫鬟们都嬉笑着与她攀谈,亲近之余多多少少都带了些讨好和谄媚。

“惠萼姐姐,你说五小姐这几日到底是怎么了?”其中一个圆脸圆眼,胆子稍大的凑近了些小声询问她道。

此时的惠萼心里还装着偷儿的事儿,只顾着暗自思索会否就是在场的这几个人中间的谁动了手脚,对她的问话便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回神见全都望着她,这才微笑摇头道,“你们这一个个鬼灵精都猜不透,我又怎会明白?”

那几个丫鬟也都随她笑了笑,又胡乱插了两句话,最后大家见她只顾坐着也不参与讨论,都觉说话不够自在,便个个找了理由散了去。

……

惠萼这些天一直在心里惦记着这事儿,只等她再行动,被自己捏住把柄了才好。怎料那头倒像是知道她的想法般的,硬是没再露过丝毫痕迹。

这一天,叶甄氏差人过来唤叶茉过去,说是有事儿要与她说道。惠萼想着,今日小姐没在,便不是给那偷儿留了下手的好机会。这样一想,便唤了莲菊进来,推说自己身子不适,让她随着小姐去大夫人房里伺候。

莲菊也没多想,嘱咐她好生休息这才与叶茉一路出去了。惠萼想着,自己在这屋子里她必然不敢行动,便提了裙摆出了门去,临走前还故意支开了外堂当值守屋子的小丫鬟。

……

叶茉被她老公打击得一蹶不振,情绪极度低糜,这几天还老是提不起精神来。见着叶甄氏的时候也只是弱弱的叫了一声娘亲。今日五夫人也带着叶家最小的女儿叶莛过了来,叶莛将将两岁,乖乖巧巧的缩在奶妈子怀里,像极了一只胆小的红眼小兔子。

如今八月除五近在眼前,许多事情都在紧锣密鼓的准备着。而在黎阳城里有一个多年不变的习俗。订婚的时候,女方需要亲自绣制一样物件送与男方当做信物。

事实上,叶茉前几日随同叶甄氏一起,也学了些简单的针线活计。只因她年龄还尚幼小,眼神手脚都还不够利索,叶甄氏便没正经严苛的要求她。

可现在的情况却是不一样的,送与新郎官的信物要由新嫁娘亲自绣制。叶甄氏轻顺着叶茉的小辫子,微笑着把话说完。其实这也不是多不得了的事,虽说习俗是要由新娘子新手制作,但是这种娃娃定亲的时候,也有不少是由旁人最后完成的,只是需要姑娘亲自起个开头罢了。

叶甄氏给叶茉选了最简单的几样,叶茉最终决定绣个荷包。以她以往的水平,一个荷包肯定是不在话下,只不过如今手脚还不甚活动开,技术肯定是要大打折扣了,不过还是能完成的。

叶五夫人是位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生得也是娇羞可人,妙美如花。五夫人出身绣户,一手绣功精湛扎实,更是懂得许多不外漏的绝活。她听说叶茉要为订婚礼绣制信物,便自动请缨,说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些忙。

这个五房虽深得老爷宠爱,却好在心思纯腼,不恃宠而骄。待叶甄氏也是真真实实的敬畏,不含其他一点儿花花肠子的。因而,叶甄氏待她很是和善友好。今日她主动过来帮忙,心中更是满意。

叶茉在叶甄氏屋子里跟五姨娘学着制作荷包,以及一些简单的针法绣头。这一边,惠萼假意在外头晃荡了一圈,便又乘着人不注意悄悄的回了院子里去。

怎奈屋里一篇寂静,全然不似有人来过的样子。她连忙前前后后细数了数屋里的东西,也是一件没少。正站在原地皱眉思索之际,便听外头有说话之声传来,应该是她先前支开的丫鬟们回来了。无声的叹了一口气,今日这小贼子怕是不会出现了罢。

缓步走进内室去,见到小姐的床上被褥单帘一片凌乱,想是早上走得太急,没来得及收整的。走过去,将纱帐布帐用黄铜帐钩子固定住,把散乱在床榻上的褥衣折叠整齐放到一边的高架凳子上,这才提起叶茉的小被子轻轻一抖。

只见有个什么东西自锦被里滚落了出来,惠萼停下手中的动作,好奇的捡起那东西一瞧,硬是被吓得猛退一步,手肋撞在坚硬的床柱子上,被嗑得生疼。

而在她手里捏着的,正是她丢失的白布和麻线。只是有所不同的是,白布里被包了一个圆滚滚的小珠子,麻线绑在接头的位置,使得那个被白布包着的圆珠子恰似一颗小人头。小人头上,有人用笔墨画了两个疑似眼睛的圆圈,嘴部位置被画了一杠直线,初初看着倒很像是个娃娃正在瘪着嘴生气。视线下移,惠萼几乎跌坐到床沿上,那……那……布偶的身体上居然歪歪斜斜的写着三个大字——程齐礼。

惠萼今日当真是被吓住了,连忙翻腾床褥,寻找那些应该与它们在一处的绣花针,怎奈整张床上上下下都翻遍了,硬是没找到那几根最关键的绣花针。

在床边站了许久,惠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哪个恶毒的小贱人,居然敢教唆小姐做这等拙事,当真是不要命了。外头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明显已经有人要进来了,惠萼想也没想,就将那个布偶藏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这事儿绝对不能让旁人知道,否则……只会害了小姐。此时,已经有丫鬟自屏风后头走了进来,惠萼索性一把扯掉了床上的床单,与那几个丫鬟说道,“帮我自柜子里抽干净的床褥子来,我且把这些换下去洗了。”

说话间回过头来继续去取其他的垫子,面上表情霎时变得严肃起来。想及今晨她在外头听见的一些墙角根子,收手将袖子里的东西紧了紧,轻抿了抿下嘴唇,这事儿只怕要报与大夫人知道才行了。

……

晚上叶茉回来,发现床单和被套都被换了新的,也没想起她一时气愤做来泄愤的晴天娃娃。今日在叶甄氏那边学了一天的绣活,眼睛都快累爆了,让惠萼她们打了热水进来,洗漱过后便宽了衣裳,抱着被子睡了过去。完全不曾知晓,她临时起意做出的玩意儿,会成为死神手上的大镰刀,并且夺走两条鲜活的人命。

等叶茉睡下之后,惠萼便独自提着灯笼,直接去了叶甄氏房里。

就在惠萼出门前的一个时辰,叶甄氏这边也听到了一些莫须有的风闻。上报的丫鬟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叶家的这位当家主母端正坐在软榻上,眼中全是怒色。捏着茶杯的手指渐渐收紧,涂着鲜红豆蔻的长指甲掐在光洁冰凉的瓷杯上,发出一连串吱吱的摩擦声,响彻了整个安寂的屋子。

在叶家的这个院子里,这座富贵堂皇的府邸中,有什么事情能瞒过她的眼睛,又有几句话能避开她的耳朵。更别提那些明显是被人故意传起来的谣言……以及自以为没被任何人看通透的狼子野心。

要与她真相抗衡,着实还少了点儿手段。

……

随后的几天,叶府里开始以飞快的速度传遍着一则谣言。

内容是,程家小世子夜宿叶五小姐闺房,为避人闲言毁坠名誉牵强订婚,五姑娘不守妇道违背礼法,有辱家族颜面污损门楣。

……

那时候,叶茉正埋头与五姨娘学着荷包绣制,身边又无一人敢在她跟前胡乱议论,她也没在意那些丫鬟们时不时投来的探究目光。因此,当府里已经就此事传得沸沸扬扬之时,她却是一无所知的。

只在有一天,她突然发现,自己的小布偶,那个她做来打算扎针解恨,最后又因担心真伤着她老公,而扔了绣花针没扎成的小布偶,彻底的消失在了她的房间里。

她也曾隐晦的问过惠萼,只是惠萼的答案只有一个——她没见过。其他几个丫鬟更是一头雾水,完全不清楚状况。

叶茉觉得,这事儿似乎有点儿小小的诡异。

……

17

八月初五即将来临,整个叶府上下张灯结彩,红帷绿幔。鲜果时蔬、鸡鸭鱼肉一车一车的往储藏室里运进;锦缎珍织、飞罗云梭,南海明珠、西域异玩都在叶府的院子里聚齐。大管家叶仲亲自把关清点,让下人们将那些价值连城的物件运往库房,为不久之后的大喜日子做着充分的准备。

经过十数天的努力,叶茉的荷包也终于现了雏形。上头绣的花纹是简单大气的飞鹏展翅,虽然有人也想表现得手艺精湛点儿,无奈粗短的小手着实还太过生疏,以至于原本应该英武翱翔的大鹏鸟怎么看怎么像一只黑乌鸦。

叶茉暗自泪流满面,叶五夫人却显得惊叹不已,一直捧着叶茉的黑乌鸦与叶甄氏称赞道,“夫人,茉丫头这手可当真是巧啊,若能请师傅来好生着教,大了必然能绣得一手好样女红。”

叶甄氏出生大户人家,绣工虽不如叶五夫人精湛,却也是个内行的。一般来说,叶茉这般大小的女娃,能捏得顺针线就已经是很好的了,不曾想她居然能绣出整个轮廓,看着还像模像样。转头看了一边玩耍着的女儿一眼,嘴边露出了温和的微笑。此时听了五房的话,心中不由一动,顺口接过她的话道。

“现成的师傅摆在眼前,还需要请谁来?我瞧着你整日也不多事做,就送家里的几个丫头去你院子里学学,也让你过过女夫子的瘾,你当使得不使得?”

叶五夫人素来没什么小心思,而且教几个小丫头也并不劳神,并且还是大房发的话,自然没理由说不。加上家里这三个丫头都是一般般儿大,几姊妹在一处相处,也该是好的。这般想下来,便笑着点了头,应承了下去。

叶茉婚礼在即,这几日叶甄氏精神头便显得特别的好,即便是忙碌着也是满心欢喜的。见五房点了头便侧身唤了个丫鬟来,“你且去四姨娘屋子里,便说是我让四小姐下月随同五小姐一处去五姨娘屋子里学女红。”

语闭又转头与叶五夫人继续说道,“我可是将这个大任交与你了,你也别太由着她们,谁不仔细便重重的罚。”

两位贵妇在里头闲话唠嗑,叶茉却在另一边逗着小狗玩儿。她将一个五彩的绣球捆在丈量布料的丈尺上,整个人斜靠在软垫子上发呆,垂着绣球的丈尺一头握在手上,一头悬在半空中左右摇晃。绣球的下面垂着一颗小小的铃铛,此时随着不断的摇晃发出叮叮玲玲的脆响,好不吸引人。

而那只名叫叶莛今年两岁的小狗则半趴在她五姐姐跟前,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只盯着丈尺上花花绿绿的绣球,小脑袋还随着绣球左右晃动跟着摇摆。看了良久,实在很想知道,为什么小绣球会发出声音。于是等到确定了她的五姐姐完全没注意到自己时,才懦懦的伸出小手企图去抓那个绣球。

怎奈小绣球总逗乐着她玩儿,眼看着就要抓到的时候便蹭蹭跑掉,等她单手承担不了小身子重量收回手的时候,它又跳跳的蹦了回来。

叶莛虽然是个闷葫芦,但是她很执着,并且她坚信,小绣球也一定会喜欢乖巧懂事的自己。所以她非但没有放弃,反而还四肢着地半趴在软榻上,像只小小的狗儿,一会儿伸一次前爪子,一个劲儿的去挠那绣球。

等叶茉自沉思中回过神来时,便看见她的小妹妹半皱着眉头,小嘴唇轻抿着,一张小脸被急得通红,圆溜溜的眼睛里擒着晶莹的泪花。即便委屈得都快哭出来了,小爪子还固执的在身前挠着,那模样简直……让人春心萌动啊。

再看另一边照拂着两个小主子的丫鬟们,全都扑在一处吃吃的偷笑。今日守叶莛的那个小丫头更是又好笑又发恼,想上前帮她的六小姐,又怕五小姐发难,惊扰了里头的大夫人和五夫人。可六小姐那模样,又当真招人怜惜,着实前后为难。

叶茉看着自己面前固执地撅着嘴的小东西,玩心更起。手上稍微用力,原本左右摆着的绣球开始上下晃动。叶莛小狗发现一直都只左右摆的小绣球居然突然变了方向,机警的抬头去看她的五姐姐,一眼便撞见了叶茉笑吟吟的脸庞。

被小东西发现了,叶茉笑得更欢。将手中丈尺收了收,绣球顺着力道落入她的手心里。见对面的小狗直盯着自己手中的玩意儿,不由的扬了扬手中叮当响的绣球,逗她道,“小莛莛,是不是想要这个呀?”

叶莛生得比较腼腆,平日里话也不多。此时只是定定的盯着叶茉,轻抿着嫣红的小嘴唇不说话。叶茉又摇了摇手中的东西,继续逗她道,“想要的话,就叫一声姐姐来听听。”

小狗狗叶莛依旧不说话,只是收回了自己的爪子,怯生生的坐在原地,眨眼看着她。可越是这么个样子,叶茉越是心生疼爱,恨不得扑过去捏着她的小脸蛋一个劲儿的揉。

“原来小莛莛不要小绣球啊?可是我也不要哦,那怎么办呢?”不知廉耻的大妈继续伪装成小萝莉,无耻的逗弄着人家纯洁幼小的心灵。

叶莛眨巴着眼睛,视线在小绣球和叶茉身上来回转。似在衡量着卖萌获得小绣球和惜字如金最后小绣球被抛弃之间的利弊。(= =)

而大妈还在步步紧逼,“嗯,小莛莛不要,我也不要,那我们把它扔了吧。都没人要,真是好可怜哦。”说完还做出一副惋惜状,并举起了手臂。

眼看着她就要扔出去,向来不爱说话的叶莛小脸上一阵着急,终于嘤嘤说了一句,“莛莛……要……”

叶茉奸计得逞,脸上笑容越发的灿烂,往叶莛身边挪了挪,手中绣球在她面前晃了一圈说道,“那叫两声五姐姐,叫完就给你怎么样?骗人的是小猪。”

说完还举起左手食指在脸颊上划了划,比了个羞羞的手势。叶莛又看了她老半天,最后终于妥协,微垂下头去,声音就跟小蚊子叫似的,细细软软的叫了一声,“五……姐姐……”

叶茉半躺在软榻上,终于自家里出了名的闷葫芦口中掏出来姐姐两个字,别提有多高兴。将手中绣球递将过去,撑着人家不注意猛一把扑上去,抱着人家的小脸蛋儿狠狠的亲了一口。吓得人家叶莛莛哇的一声就给哭了出来。

这时,程齐礼刚刚随同程贺氏一道自外头进来,正巧便撞上了这一幕。先前的事情他不知道,便只在此时见着了他老婆抱着人家小姑娘乱揉,最后把人给弄哭了的样子。

里头叶甄氏、叶五夫人听见哭声都赶了出来,外头程贺氏与程齐礼一路刚刚掀帘进门,另一头的丫鬟们见主子们都来了,连忙一排站好垂头缩在一边,大气都不敢多出一口。

叶茉自己也被吓傻了,她不知道平日里半天都不吭一声的叶莛哭起来居然如此豪放。连忙抓了你小绣球不断的在她面前挥舞,嘴上还嘟囔着哄她道,“不哭不哭,姐姐不是故意吓你的,姐姐给你说对不起,咱们不要哭了,好不好……”

叶五夫人一向疼爱自己的小女儿,此时见她哭得伤心更是心疼无以复加,三步就要上前,被叶甄氏一把拉住,“不过是两姊妹闹着玩意,小孩子三两下就好了的。”说完便牵着叶五夫人的手迎向门口的程贺氏。

这一边,叶莛还在继续小声抽泣着,叶茉心里却是急了,真没想到,就亲了一口哭成这样,疙瘩大的小丫头,防范意识倒是不错。无奈之下,只得解下右边发髻上的小串儿铃铛,在她面前摇了摇继续哄道,“小莛莛不哭了,姐姐就把这个小叮当送给小莛莛好不好?”

叶茉的铃铛是纯银打造,上头还镶嵌着名贵的玉石和珍珠,做工更是精细美妙,巧夺天工。所值价值更是昂贵无比,甚至比家中姨娘所配备的许多首饰都还来得精贵。

可是,小孩子是分不清物品价值的。她只想要她喜欢的,也只选她喜欢的,天真烂漫的童稚令人心生羡慕。

叶莛视线落在叶茉另一只手中的绣球上,委屈的瘪了瘪嘴,小莛莛是很执着的,只要绣球球。叶茉见她停止了哭泣,注意力又回到了绣球身上,这才上舒了一口气把她看中的东西给了她,并且再也不敢扑上去偷亲了。

叶甄氏、程贺氏、叶五夫人见两个小姑娘已经没事儿了,便又回里头继续说话去了。程齐礼背手走了过来,一点儿不客气,就着叶茉身边的位置就坐了下去。并且还淡瞥了叶莛一眼,靠近叶茉身边小声鄙视道,“阿姨,以为自己还嫩呢?”

“……”

叶茉最近几日已经被她老公的毒舌练就了一身金刚不坏之身,此时更是脸色都不带变的。她歪在软榻里看着兀自玩耍着绣球的叶莛,闻言侧头斜睨了程齐礼一眼,还击道,“叔叔,快来看我的皮肤,水灵灵的哟,还很有弹性呢。”

“= =|||”

程齐礼干咳了一声才给稳住形象,不错,最近进步了不少。想起自己刚刚进来的时候缩撞见的情形,很想扳回一城,便继续与她调侃,“和口水都不会擦的小屁孩儿一路,有何感想?”

“感想就是……装嫩靠的也是本事,不是谁都行的。”

“……”

18

程小帅哥又输了一局,开头就连着被秒杀两次,实在是令人有点儿沮丧。叶茉见她老公突然安静下来,不由斜眼看了看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与他道,“你那三个跟班儿呢?”

程齐礼自发脱了脚上的小靴子,爬到软榻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半躺好,眯眼懒懒得回答她道,“自然是在的,不过你也别肖想了,经过这么些日子的学习,他们已经将你与山间野虎归为了一类。我教他们的理念是,见到狼豺虎豹只有个字——跑。”

出乎程齐礼的意料,今日的叶茉显得非常从容淡定。只见她无谓的笑了笑,然后偏头望向他缓缓道,“没事儿,正太这个东西到处都有。过不了几个月,我大哥就要和福家的长女结婚了,到时候……嘿嘿……”

程齐礼不知道她心中所想,自然也没能参透那两声阴笑里的深层含义,只是狐疑的看了看她,没甚留心。

……

最近几日整个叶府都陷入了紧张的忙碌中,便是不出房门都能感受到那股浓浓的喜庆味道。家中各处更是光洁明亮,门窗都重漆了欢腾喜庆的朱漆,大红的灯笼在楼廊门庭上挂了一排又一排。红绸绿缎烛火高照,下人们皆新发了衣裳,一个个也都红光满面,谈笑风生。

此番光景,若是有不知道内情的,只道是这家提早为新岁做准备呢,府上府下如此这般的热闹。

程齐礼在心里暗自思缜着近日流传着的那些留言,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疯传,并且势头越造越大,可见是有人在背后唆使的。他倒不在乎这些劳什子名声礼节的,只是怕他老婆知道了会伤心怄气。

想及如今的自己没能力保她周全,甚至连这么小的一件事都无法解决,不由得眉心又皱深了几分。若是能快些长大……就好了。

叶茉与叶莛玩了会儿,回头便见她老公抱臂斜靠在一边沉思。微圆的双目轻轻眯起,眼尾上勾拉出一个细长的弧度。虽还是半大的孩子,可那般模样配上眼底过分老成的深邃目光,慵懒中已是有了几分冷凝威严的气质。一想到这个小小的身体里面所藏的,是自己万分熟悉百般亲密的人,叶茉竟有些舍不得移开视线。

突然忆起过往,不由得只觉得心中一沉,有什么东西如同蜂拥的暗潮,迅猛的自内心深处侵袭了上来,令她一时间惊慌发乱,手足无措。

来了这边这么些时日,一开始拗着一股好奇激动劲儿,外加她老公跟着难免有些有恃无恐。可如今,心中的热血势头缓缓降下温来,她才渐渐意识到,现在的自己早就不是以前的自己了。

叶默和程玺麟都已经死了,死在了那场车祸中。当她的爸爸妈妈,公公婆婆,亲人好友们知晓这个消息的时候,该有多难过,多伤心。他们两个人都是家中独子,父母也都年过半百。等到四位老人白发沧桑的时候,看着别人一家团聚子孙满堂的时候,又该是怎样的一份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