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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老公,我们穿啦!》》 · 我有一个梦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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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茉只觉得喉咙一哽,眼泪迅速的涌上来。没心没肺的玩了几个月,这时候才后知后觉的清醒过来,原来她再也回不去家了,再也见不到生她养她的父母了。

不由自主的往程齐礼身边靠了靠,并伸出手去抓住了他的衣袖子。本想说点儿什么的,此时却毫无心情,只怔怔的盯着无忧玩闹着的叶莛,仍由眼泪顺着脸颊轻划下去。

如果真能回到童年该多好,最起码哭过了就不会再忧伤。

……

时间过得飞快,八月初五已经近在明夕。程齐礼随同程大人提早去了程家宗祠,明日晨起便会绕城前来叶府下彩礼。而这一天,叶家上下也没几个人是能安闲的,甚至大厨房里都已经热火朝天的为未来几日忙活了起来。

傍晚时分,叶家的两位公子叶宁广、叶青川也赶了回来。两个月前,二人临时被叶霍遣去皇都接应一批货物。等叶茉与程齐礼订婚的消息传到的时候,两个人已经行了过半的路程。

叶青川百般的不情愿,无奈碍于这是头回随大哥跑商,饶是半途便想折返,那也是不行的。到了皇都,也顾不得观光玩耍,办完了正事儿并且遵照爹的指示又置办了不少家中所需,就火急火燎地赶了回来。然而,一切都已经成了定局。

叶青川在叶茉的房间里来回得踱着步,脸上挂满不乐意。回头见叶茉一身桃红新衣只顾把玩着手中的珠子,压根儿没甩自己,心下更是伤心,瘪了瘪嘴不满嘟囔道,“茉茉,程家那小子有什么好的?三哥这回去皇都,可见着不少英俊潇洒的世家公子,随便挑一个也是比他强的。”

说完见叶茉仍只垂头研究着手中乳白色的珠子,心中一急,跺脚俯身趴到她面前大声道,“茉茉,有没有听哥哥说话,那东珠再珍贵也抵不过哥哥这个大活人,你倒是抬头瞧瞧我呗。”

叶茉心里有些好笑,伸出食指钻了钻耳朵孔,以暗示他声音太大震得她耳朵都疼了。然后干咳一声清了清嗓子,无语笑道,“哥哥,我只是在考虑该不该告诉你一件事儿。”

“嘛事儿?”叶青川一腔热忱猛的刹住,不由斜眉疑惑的问。

“额……”叶茉垂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大圆珠子,又抬头看了一眼叶青川,半天没说话。欲言又止的样子,使得急性子的叶青川更着急了,一把掀起袍摆席地坐在叶茉旁边,豪爽道。

“在哥哥这里,有嘛事儿你直接说,不用顾及颜面,哥哥绝对不会笑话你的。”说完还拍了拍胸脯,一副保证不笑话的样子。

叶茉暗抽了抽嘴角,这才望向他继续道,“我倒不是顾及我自己的颜面,只怕说了哥哥你会觉得没面子,所以才犹豫该不该说。”

叶青川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猛的又拍了一把胸脯,信誓旦旦地说道,“难道在你眼中,哥哥就是那么好面子的人吗?但说无妨,我不介意。”

见他如此,叶茉这才举起手中大大的珠子,与他说道,“这个不是真的东珠,你铁定是被卖家给骗了。真正的东珠是偏乳黄色的,没有这么白。”

“……”叶青川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过了半响才半信半疑的看着叶茉道,“你一个小娃娃知道什么?哥哥可是花了十两银子在皇都的大商铺里买的呢。”

叶茉撇了撇嘴,继续道,“是真的,娘亲的珠宝盒子里就有些纯正的东珠,我都见过不知道多少次了,就没有一颗是呈这种颜色的。”

“那是因为你没见过偏白色的,哥哥这个比母亲的那些还来得珍贵。”说完还扬了扬下巴,只是闪烁的眼神明显充满了不自信,恐怕是自己心里都没底儿吧。

叶茉无语的翻了翻白眼,她过往学过不少珠宝玉器这方面的知识,还真没听说过乳白色的东珠。“哥哥,东珠都是偏黄色的,而且没有你这么大颗的。”说完还照着与小巴掌差不多大的珠子比了比。如今这个社会,东珠也算是上等的珠品,十两银子买这么大颗,想想都知道不可能了。

原本是出于一番热忱新意,不曾想竟买了个假货当礼物,还被收礼的人当场拆穿。叶青川打定主意死绷到底,左右叶茉年纪小,容易忽悠。

这般一想,脸上竟然恢复了自信,并且哈哈干笑了两声,摸了摸叶茉的头道,“茉茉,哥哥告诉你,这世上是有白色东珠的,只是你没出过远门不知道。我与爹还有点大哥在外头跑过不少地方,所以今日且告诉你,以后千万该记住,大个儿偏白的也可能是真东珠的。哈哈哈……”

“= =|||”叶茉抹汗,刚刚才说不会介意颜面,这时候就死绷着面子甚至不惜欺骗小孩儿幼小的心灵,这人……忒无耻了。

这时候,只见帘子动了动,外头传来叶甄氏说话的声音。叶茉心中一动,满脸黑线立即恢复天真童颜,仰头与叶青川提议道,“娘亲来了,咱们让她给看看,到底是真是假。”

叶青川脸上表情顿时一僵,屁股迅速自地毯上弹起来,还小声与叶茉嘱咐道,“哥哥突然想起爹找我有点事儿,现在得赶过去。你可别去问娘,因为这绝对是真品,我保证。你若是问娘,她定会责罚你分不清真假。到时候,受罚了哥哥可不帮衬你。”

说完便往外边遛,走了几步又回头与叶茉强调道,“可千万别问哦,是真的。”

“……”

叶茉无语凝噎,还说什么不是好面子的人,回身就脸不变色的欺骗无知孩童。三哥,你够不要脸!

叶甄氏一身时新的绿袍当先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二姨娘、四姨娘和五姨娘。叶茉早先就已经沐浴完毕,此间便只是在屋里等着她娘过来与她穿戴明日的喜服。因而发髻也没挽,外衣也没穿,便这样歪在炭炉边的地毯上。

叶甄氏见她衣着单薄的坐在那里,连忙加快脚步迈过去,嘴上还不断叨唠着,“哎哟我的小祖宗,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坐在哪里玩耍。”说完连忙回头与正进来的四姨娘正色道,“赶紧进来,莫要外头的寒气进得屋子,让茉丫头染上风寒。”

叶四夫人脸色变了变,弩嘴正欲反驳,却被一边的二夫人止住,“夫人,大喜的日子,莫说风寒不风寒的,咱们茉丫头是福星下凡,自有神灵庇佑。”说完还暗地捏了四夫人一把,让她注意时节,休要此时牢骚。

叶甄氏无声冷哼了一声,没再多说,只回头将叶茉抱起来,眯眼笑着与她道,“茉茉丫头,今日娘亲和几个姨娘亲自与你穿戴,你说可好?”

叶茉不由自主的望了望窗外,心中悲鸣。我的亲妈诶,明天早上才行礼,现在连晚饭时候都没到纳,是要穿什么龙袍凤带,得捣鼓一整晚的。

……

19

叶茉僵坐在她爹的大小老婆中间,催眠自己是根不会动也不会瞌睡的木头桩子。八只纤纤玉手在她跟前挥来舞去,饶是惠萼有先见之明让她早前补了不少眠,终还是抵挡不住瞌睡虫的召唤。头跟栽秧一样,一下一下的点着。

叶甄氏描眉点砂,二姨娘梳头挽鬓,四姨娘敛袍顺袖,五姨娘熏香串珠。所穿所用,无论是钗环珠宝还是胭脂豆蔻,上至喜服绣边玉石盘扣,下到花料香包钗环耳坠,无一不是精致富贵的金玉名品。

外头的富丽堂皇就更不用说了。在整个黎阳城,仅仅给自己的女儿订婚便如此耗费铺张,恐怕也只有大地主大商贾叶霍了。

飞花街上已经挂起了一排排的红灯笼,朱红的长木桌自街头摆到了街尾,就连桌凳的死角都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叶府将在这里用美酒鲜肉招待所有前来庆贺的宾客。

这种娃娃订婚的宴席又被称为“小礼酒”,成礼的那一天,男方与家中能主事的叔伯辈男眷带着聘礼自家中出行,一路吹唱弹打去往女方家中订立婚书。

而在黎阳城这个地方还有一个习俗,行礼的前夜,女方家中需在子时由家中当家的男人亲自将正大门打开然后再关上。传说是穿红嫁衣的待嫁新娘,能吸引到紫酝福气。将大门打开,寓意着福缘广进,永保娘家一生和顺。

这样的仪式,即便是在普通家庭也是极庄严重要的,就更别提叶家这样的大户人家。因而,城中许多百姓便早早的围在了乌水江边,只为了亲眼目睹,叶府正大门全部敞开之时的情景,以及里头气派如同宫殿的呈设。

子正时分,安静流淌着的乌水江畔,响起一阵低沉厚重的轰鸣之声。随着围观人群的骚动,那扇高大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移动。叶霍穿着滚金边的绿色锦袍站在最前头,左右两边分别还站了十二个年轻力壮的家仆。此时,每个人都使出了吃奶的力气,要去打开那扇紧闭了几十年的大宅门。

叶家一直到叶茉这一代,正室便只出了三个女儿。而距离叶府上一次嫁嫡女,早已经是六七十年前的事儿了。

在过往的那些日子里,这扇象征着雄厚财力的大门可没多少机会打开。叶家虽有钱有势,却终归是商贩起家,虽然近年叶霍大势购买土地,已经成为了这方土地上的大地主。无奈家中始终无人在朝中谋到一官半职,叶霍倒是有意捐钱买官,可家里两个儿子都是不成气候的,算盘倒是扒得顺溜非常,可一旦拿了笔墨,就直打瞌睡。

因此,叶家在许多官宦文臣、书生雅士心中都只是财大气粗、庸俗无比的低下商贩,他们并不乐意结交。视钱财为粪土的同时,还不忘酸溜溜的批驳一番叶家的铺张奢侈、俗不可耐。

大门缓缓大开,外头的百姓都伸长了脖子,都想瞧瞧叶府里是不是如同外界传言的一般,富贵盛况堪比皇城宫殿。

然而,首先映入众人眼帘的……不是纯金打造的财神爷真身,也不是铺满玉石的地板,更不是堆砌成山的金银珠宝。而是……一根烂扁担儿。

是的,一根枯朽无比的烂扁担。

围观的众人都很是不解,甚至发出了疑问的声音。叶霍笑嘻嘻的自里头走出来,冲半夜还守在自家门口等着的街坊乡亲们作了个揖。

“街坊们守候到这个时辰,叶霍很是开心。已经叫下人备了甜酒,当是一点儿小心意。我也没其他什么要求,只肖诸位诚心祝愿小女便妥。明日叶家大喜,我欢迎大家前来吃喜酒做客。哈哈。”

外头的人也都显得很是欢喜,叶霍的名声在那些雅人骚客中不甚得好,可在这些平头百姓的心目中却极有口碑。为人大方豪爽还一点儿不吝啬,行商虽精明却从不黑心,三五不时有事儿没事儿就布粥救济贫民。这也是叶家商铺生意红火的重要原因之一,亲民重信誉,而且货好又实惠。

大家伙见叶霍笑容满面,想起以往听闻的传言,以及刚刚亲眼见着的那根烂扁担儿。终于有人大声的提了出来。

“叶老爷,您家正门口怎么横着跟烂扁担呢?不是说有纯金打造的叶家祖宗真身么?”

叶霍回头看了看高悬在正门前方的扁担一眼,回头敛了神回那人说道,“这可不是普通的烂扁担,这是我叶家先祖自几百年前传下来了,可是叶家基业的大功臣呢。”

外头的人这才恍然大悟,了然的颔首点头,其中还有人笑着迎合道,“原来是家传之物,我倒是说嘛,叶老爷如此亲近和善的人,又怎会干出将黄金打造的真身放在门口镇宅这等庸俗的事儿呢。”

人群中有不少人都哈哈笑着,叶霍也跟着仰头大笑了两声,忽然他脸上笑容一收,朝前稍微俯低了肥硕的身子,压低声音道,“你说的是我曾祖、祖父、爷爷以及我爹的黄金塑像哦?他们原本都与那扁担在一处的,就放在这正门口。不料被我那宝贝五闺女看见了之后,死活就不让我再放大门口了,直说掉了她的身价,她瞧着肉疼得很,哈哈哈哈。”

外头的人都愣住了,就只有叶霍一人还在仰头哈哈大笑。一旁笔直站着的家丁奴仆中间,已经有了不少人忍俊不禁在抿嘴偷笑。也正是因为五小姐的一番龇牙咧嘴,几位祖宗这才被请去了宗祠,他们这些守门的才终于自那黄澄澄的金山中被解救了出来。

正门这边热闹非凡,内院里头也一样的热火朝天。几房夫人聚在一处吃果品茶谈笑欢颜,下人们来来往往穿梭其中。反倒是叶茉的屋里,不比先前的闹腾,一篇宁静。

大红色喜服的小新娘一动也不能动的僵坐在床沿上。头上梳着升了的级高级包子头,上头挂的也是升了级的珠串铃铛,下面垂的依旧是既升了级又加了倍的小巧辫子。脖子上挂着名贵的玉石项圈,左右两只手上被套了一、二、三、四个金的、银的、铜的、玉的手镯。

沮丧的垂下头去,叶茉欲哭无泪。被折腾了整整四个小时,原本以为终于可以休息了,谁知……这么盛装打扮,要她怎么睡得下去啊。

“唉……”早知道这么麻烦,就不该多加一道程序。想当初,两本户口册、两张身份证外加九块五毛钱就成了合法夫妻。当真的,自作孽。

订婚前夕,小小的新娘子独自一人僵坐在闺房中,兀自长叹,垂泪缅怀以前那轻松快捷的结婚流程,缅着缅着就睡着了= =。

……

第二天早上,叶茉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惊醒。睁眼便见到自己屋里进进出出不断的穿梭着人。惠萼换上了新衣服,发髻上还别了两朵珠花,明眉浓黛,竟难得一见的描了妆。

揉了揉睡眼自床上坐了起来,竟看见花鸢眨巴着眼睛,规规矩矩的站在惠萼旁边。此时见她醒来,垂头弯腿,与她见礼报喜道,“恭喜小姐,花鸢给小姐道早安。小姐快快起床,大夫人便要来了。”

“……”叶茉耸着肩背定定的盯着眼前的小花鸢,还没自睡意中清醒过来,半响才伸手捂嘴打了个呼喝,喃喃道,“小花鸢学习很勤奋纳,挺像那么个儿样子的。”

说完就想倒回去继续睡,却被眼明手快的惠萼一把给拉住。“行了行了,小新娘子。今日可是你的日子,再也睡不得了。赶紧起来我个你收整收整,小姑爷怕是要到了。”

叶茉也懒得去管她,爱折腾就折腾吧,自己则只顾抱着棉被卷儿嘤嘤咿咿。到了就到了呗,又不是没见过的。

见她如此光景,惠萼有些急了,一边去扒着她怀里的棉被,一边与她道,“我的宝贝小姐啊,哪里有成礼之日还赖床的新娘子的哟。”

不到床沿高的花鸢垫脚趴在床沿上,眼光灼灼的盯着床上一身嫁衣的叶茉,跟着惠萼唤她道,“小姐,起床了,起床了。”

叶茉半眯开眼睛,瘪嘴无语。俩啥都还没的娃,即便是订了婚,也没啥激动人心的事儿可以期待的吧。不过昨天貌似听说,会有大红包收。

……

时辰一到,程家的车队人马准时出现。自程家祖屋绕了大半个城,一路吹吹打打终于抵达了目的地。聘礼装箱用车马托运着,一直从叶府正门口出去,摆了大半条飞花长街。

小小的新郎官儿一身精致的喜服,胸前抱着一只纯白色的幼雁,与知州大人并排站在叶府的大门口。玉冠束顶,发丝飘决,个头虽小,奈何仰首挺胸,颇具风范。

司仪在门口高声诵读着聘礼清单,江风轻拂大门上挂着的红帷绸帐,烟火炮竹的碎屑满地都是。外头围满了前来观礼的宾客,司仪的声音越来越大,然而叶家的大门……却是紧紧关闭着的。

……

20

今日天气出奇的好,明媚的阳光洋散散的映洒下来,令人心情舒爽暖和。在如此大好的日子里,老天爷很给面子。前来观礼的百姓们在司仪的诵读之下,一遍遍的抽着凉气。

那些或知晓或未曾听过的精贵聘礼,司仪接连换气却依旧念不完的礼单,紧密挨着还是长到一眼见不到尽头的装箱队伍。无一不在昭示着程家人对这桩婚事的重视,这一场订婚礼注定了会被人津津乐道许久。

微风吹拂着高檐上挂着的大红灯笼,金黄的掉穗随风摇摆,叶府门内门外皆是一派热闹哄堂。按照习俗,男方携礼前去女方家中下聘订期,需要在所有宾客面前将聘礼目录公布出来。而女方的人会在紧闭的大门背后仔细地听。而聘礼种类的丰富程度数目额度大小,会直接与其家世诚意划上等号。

等司仪将聘单汇报完毕,将由新郎或是新郎的父亲亲自前去叫门。若是里头的女方家人对聘礼满意,便会打开大门亲迎自己的亲家,此门一开,婚书聘定大半就成了。如果男方吝啬寒酸,女方对聘礼上不甚满意,便会以对方诚意不足为由,拒绝开门迎客。男方这时候就得想办法,要么找一个能说会道的媒婆,也有说成了的;要么现场加聘,一直到里头的亲家满意点头。

从另外的角度言,这样的做法多多少少都有些卖女儿的意思。很多时候,女方这边都会尽量的抬高要求,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与男方讨价还价。不过有两种家庭在这里只是象征性的表示一下,一是贫穷人家的儿女,对方什么都没有你还指望能讨出什么?还有便是叶茉他们这样的情况,女方不在乎钱财,两家的情谊便使得这亲非结不可的。而相应的,男方也会表现出符合身份地位的礼数。

也正因为这样,程允之领着程齐礼,只叩了三两下,大门便自里头缓缓被打开了。负责烛火礼炮的下人眼睛跟绣花针一样尖,门才将将裂开,噼噼啪啪的鞭炮声就响了起来。一时间,欢笑声、道贺声、赞叹声、恭喜声夹杂其中,好不热闹。

程家下聘的队伍井然有序地自正大门进去,沿着大红的地毯一路挑抬进去,聘礼摆满了叶家的大堂以及堂前的院子。程齐礼跟随他的父亲一起走进正堂屋去,先就着主位上的叶霍以及叶甄氏磕了头跪了安,这才垂头举高双手,将那白色的大雁献上。

堂屋外头围满了宾客,正屋子里头却显得很是安静。只听司仪与叶霍说道,“天赐佳缘,金玉福双。恭喜亲家老爷喜得佳婿,程大人门第高富,朝臣世家,又有金龙侯爵庇佑,实在好极。肯请今日订立婚书,相约结亲大喜。亲家老爷说可好?”

叶霍笑呵呵的坐在上头,一脸的春光灿烂,听司仪问好否,脸上笑容更甚,点头应允,“好。”

那司仪难得主持这般浓重的亲婚礼,知晓红包决计不小,脸上也跟着笑成了一朵芙蓉花。见叶霍点头,继续按着程序说道,“亲家老爷,吉时已到,可否请小姐出来。”

叶霍偏头与叶甄氏相视交换了一个眼神,叶甄氏唇边含着微笑,轻轻点了点头。叶霍立即会意,收回视线冲后头说了一个字。

“请。”

同时,叶家这边的礼官儿立即侧身,与里头高喊了一声,“请。”

接下来便是当场确认正室婚典的日期时辰,然后由一位德高望重又受两家尊崇的长辈口述婚书内容,媒人旁听制作。然后两家主事的男人签字画押,对换婚书,这门亲事基本就算订下了。随后由证婚人亲自将信物交与新人,仪式也差不多完成了。

因为“小礼酒”是在女方家中举行,所以女方要宴请宾客,女方的叔伯舅父、兄长姨娘要发给男方红包,相应的,作为回应,男方的亲身父母也要亲自准备一份大礼送与新娘子。

叶茉便在“要收大红包了”的念想中随大哥三哥自偏室走了出去。程齐礼安静的站在堂屋中间,外头喜庆热闹的气氛影响了他,不由想起他们结婚的那一天,虽是完全不同的场景,可这般满堂贺喜的情形如出一辙。

那一天,她穿着洁白的婚纱,挽着爸爸的手缓缓向他走来,头纱下的容颜若隐若现,一点朱唇妖娆纷呈。事实上,那样的距离,以及朦胧梦幻的头纱隔着,他看不清她的脸。可那张娇美瑰丽的容颜在那一刻深印进了心里,再也挥抹不掉。

脑中的场景渐渐转换,银灰色的婚礼现场变成了红帷绿幔的古代屋堂,西装礼服观礼的人变成了锦袍罗裙的样子。没变的是……此时正向他走来的,还是她。

不禁扬唇轻笑,真好。

叶茉本就是个玉石雕琢出来的模样,此时穿着大红的嫁衣,明眸皓齿,笑意俨然,眉心一点朱红,仿如刚刚出炉的白瓷娃娃。

程齐礼少年英姿,背手站在原地,只轻抿着嘴角看着她,引是成了聚集目光的焦点。

主婚的,是福家的老太爷福安禄,今年已经九十多岁了。他年幼的时候曾与叶、程两家的老祖宗相知相交,有着相当的情谊基奠。如今年岁已高,在整个黎阳城,绝对算是位德高望重的老太爷子了。

会请福老太爷前来主婚,一是因着与叶、程两家的这层关系,二来则是叶、福两家已经订了婚期,不久的将来就会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亲家。这一次,福家也有人跟着老太爷前来,一则喝得喜酒,二则与叶霍商议另一桩大喜的事儿。其中有一个人,正是福家倍受疼爱的幼子叶茉未来大嫂同胞亲生的幺弟——福磊。

届时,大堂屋里头的仪式还在举行。叶茉举着手中的信物暗暗叹气,果然,古人都爱用玉佩作为定亲信物,还是说除了玉佩便找不到其他方便实惠又新颖的东西了?不过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为毛只给她老公发红包而不给她发啊NND。

此时,程齐礼正恭恭敬敬的接过叶甄氏递过来的红包,垂头道着谢,脸上除了淡笑看不出其他什么情绪,自然也瞧不出收到红包之时的雀跃。叶茉嘟着嘴巴,暗地里鄙视他。

不要以为没表现出来,她就不知道他心里的高兴劲儿。别的她不敢打包票,唯独她老公对赚钱的积极性,她是深知并且非常佩服的。敢情赚着不累,他也乐的敛进自己腰包。

哭丧着脸坐站在她老公身边,眼巴巴的看着他将一个个大红的纸包收进腰间的荷包里。那个荷包上绣着一只与乌鸦非常神似的飞鹏鸟,角落里还歪歪斜斜的露出“茉”字的一角。正是叶茉出品的毫无质量保证产品,交与他的时候,他便顺势挂在了腰间。虽然看到上头的图案之时,隐隐的抽了抽眼角。

一直等到收红包的人收到手软想要歇息一下的时候,程允之这次取出一个精致的盒子来。叶茉眼尖,看那般阵势,定是自己的好事儿到了。真真好奇得很,里头该是何样的值多少钱的宝贝啊。

叶茉在这头搓手猜测,另一边,却见淑兰神色紧张的自外头进来。她也不出声叨扰其他人,只自顾着走到叶甄氏身后,然后俯身到她耳边低声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叶甄氏脸上表情微变,只是眉眼未呈惊讶之色,明显淑兰此时所言已在她的预料之中。果然,淑兰话才说了一半,叶甄氏便抬手打断了她,然后微侧头吩咐了两句,淑兰便点头又退将了下去。

这一幕没有对其他人包括看热闹的宾客带来丝毫的影响。叶茉心里狂喜,面上却装得很是矜持,稳稳当当的接过程允之手中的盒子,渐渐乐成了一朵小花儿。

收了那么多有什么用?瞧瞧这包装,瞧瞧这质量,完全不是一个档次的,里面就给你全比下去了。哼。接过来之后还得意洋洋的冲程齐礼抬了抬下巴,让你装得不为钱财所动,让你明明开心得想要蹦起来了还在她这个望眼欲穿的人面前佯装无所谓,让你最后还特意在她眼皮子下面甩了甩接红包的那只手。

收回高扬的下巴,小心翼翼的伸出手去。盒子上的按扣咔嚓一声,盖子缓缓被打开。叶茉心跳加快,充满了期待。

然而……

叶茉惊讶地看着盒子里的东西,陷入了呆愣当中。不应该是价值连城的珠宝玉器么?或者说给一块之前的好玉也是不错的,再不济你装一箱子金叶子金珠子也好啊。

可这……为毛啊为毛,上苍啊,她未来公公好歹也是一方土地的父母官,侯爵加身的大人物。这也太不给力了吧。

程允之自然不知道他这个屁大点儿的儿媳妇心中所想,他只是就着叶茉手中的物件介绍道,“这柄木梳是我曾祖母理安侯夫人册封仪式之时,当时的孝贤庄太后御赐之物。是程家历代掌管内眷家事的侯爵夫人才能拥佩之物。”

叶茉听完这话,更加的欲哭无泪了,皇后赐的东西,象征着程夫人身份地位的东西……丢不得、坏不得、乱戴不得……这不就是意味着她非但没得到实际的物质所需,反而还添了如此大一个麻烦吗?

……

21

双方在证婚人的主持下交换了信物和婚书,仪式正式落成。叶茉和程齐礼的婚也就这样给定了下来。叶霍笑呵呵的将证婚人和亲家叔伯请入主席,同时嘱咐自己的两个儿子好生招呼客人。叶甄氏让惠萼等丫鬟们送两个小新人进里头去,自己紧随着叶霍一道与亲家的人说话应酬。

叶茉和程齐礼被一众丫鬟簇拥着,去后头吃饭歇息。叶青川眼睁睁的瞧着自己的宝贝妹妹就这样许了人,心里有着千百个不乐意。奈何胳膊始终拧不过大腿,他是万万不敢忤逆父亲和母亲的,沮丧的长叹了一声,转身随叶宁广一块儿招呼宾客入席去了。臭小子,要是对他的宝贝妹妹不好,就等着吃他的拳头吧。

两个人刚刚进入花厅,便撞见了叶家的其他三位姨太太,几个女人正热络的坐在一处闲话唠嗑。叶蓝安静的坐在旁边,手中把玩着不知道叫什么的新鲜玩意儿,然后听着几位姨娘说话,偶尔抬头应和一句。叶蔚怀中揣着瓜果喜糖,嘴巴嘟囔着不断咀嚼,俨然忙碌得紧。叶莛一动不动地坐在一边,只不断转悠着一双黑亮的眼珠子,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

里头的几个人也沾了家中喜事的光,身上穿戴皆是新置办的物件,下头刚刚又送了不少吃食上来,闲来无事便凑作一堆,说说城中的咸淡事儿。

此时见叶茉他们进来,都起了身迎过来。这三人中间,二姨娘温婉和顺,是出了名的老好人;四姨娘平日里是最爱与大房母女过不去的,今日却显得出奇的亲热,此时更是上前打算去抱惠萼怀里的叶茉。五姨娘年轻活泼,心思单纯没有歪心思。

惠萼不动声色的避开了叶四夫人伸上来的手,顺势让叶茉滑了下去。而叶茉规规矩矩地与几位姨娘行过礼之后才三步上前,一屁股歪在了叶莛身边,伸手捏了一把她的脸蛋儿道,“莛莛,来叫声五姐姐听听。”

叶莛眨巴着眼睛瞧了她一眼,才微微垂下眼帘,瘪嘴委屈的唤了一声,“五姐姐。”

乐得叶茉眯眼嘻嘻直笑,叶蔚与她俩坐得很近。见叶茉今日穿着大红的裙子,眉心还点了漂亮的美人痣,不由心生喜欢。低头看了看左手上的核桃,犹豫了三秒钟,最后一咬牙,将小手朝着叶茉伸了出去。

“五妹,给你吃核桃。”

叶茉显得有些惊讶,她与叶蔚相处的时候并不多,这几个月来统共也见了不足五回。对她最深的印象便是胃口极好,几乎每次见她都是一个人在吃着东西的。她也曾与她搭过话,奈何叶蔚完全是个一问三不知的,每次叶茉问她什么,便只是自食物中抬起头来,一脸迷茫的望着她。

没想到她今日居然会主动与自己交好,鼓动着腮帮子瞧她的样子,肥嘟嘟的像一团皮球,小孩子特有的纯真劲儿衬得整个人可爱了不少。

叶茉自她手中接过那颗小小的核桃,心情极好,便乘周遭没人注意,伸手在她脸蛋儿上掐了一把,道,“真乖纳。”说完两只眼睛已经笑眯成了一双弯月。

然而,叶茉伸手掐叶蔚脸蛋儿这一幕,却偏巧落入了四姨娘的眼睛里。她心中一紧,暗自变了脸色。当真是人弱被人欺么,她叶甄氏对自己摆脸色端架子还不够,如今还唆使五丫头欺负起她的女儿来了。想到这里,眼中神色又阴沉了几分,果然是有什么样的母亲便有什么样的女儿。哼。

叶茉自然不知晓叶四夫人心中所想,与叶蔚、叶莛玩了一会儿,便拉着她老公要去外头玩。程齐礼也不愿在这满是女人的屋子里多做逗留,当即拉了他老婆的手就往外头走去。

惠萼连忙招呼了人跟上,却被叶茉给阻止了,只说两个人就在外头院子里的假山边玩一会儿,马上就会回来了。惠萼自然不同意,叶茉还欲再做理论,却被程齐礼大力一拉。惠萼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觉得面前红影一闪,两个小娃娃已经飞快的钻出了房门去。

两个小娃娃手拉着手在庭院里来回穿梭着,身后有丫鬟追了上来。程齐礼已经烦透了这种时刻有人跟随的日子,在一处转弯的小径口,猛扎进了边上浓密的藤蔓下面去。

叶茉突然被人带了一把,鼻子撞在一个小小的胸膛上,痛得她就要惊呼出来,却被程齐礼一把给捂住了嘴巴,随后耳边响起她老公稚嫩的童音,“别吵。”

很快,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带着的还有丫鬟们的呼喊。想是应了惠萼差遣,先来追她们的宝贝小姐的。等到那些人走远,程齐礼的手才放开。两个人跌坐在假山洞里厚重的枯叶上头,叶茉还半靠在她老公怀里。

程齐礼轻舒了一口气,皱眉不耐烦的道,“天天跟着,真他妈的麻烦。”

叶茉回头见她老公紧皱着眉心,一脸的烦躁。因刚才疾跑了几步,此时还生着闷气,两边脸颊微微泛起了红晕。皱巴巴的一张小脸,别扭到让人想要蹂躏。叶茉与他好几日没见了,本就想念得紧,此时见他摆出那般臭屁的表情,心情瞬间变得得非常之好。因而也完全忘了,她需要维持一个古代女娃的自爱矜持,以及一个三岁姑娘应有的童真形象。

程齐礼正气鼓鼓的想要从枯叶堆里爬起来,脸颊冷不丁被两只肉呼呼的巴掌自左右两边给捧住。转眼便瞧见他老婆细致粉嫩的脸蛋,此时她正眼神灼灼地盯着他,仿佛他脸上贴满了金子。

因为脸颊被人用力的挤着,程齐礼的嘴巴被迫嘟成了一个上翘的弧度。他惊异的望着他老婆,不知道她又想要干嘛,正准备出声询问的时候,却见叶茉突然栖身上前,然后用自己肥嘟嘟的嘴唇叠在了他的嘴上。

程齐礼感到嘴唇上一软,一个香香甜甜的东西在上面狠狠的啾了一口,随着两张嘟得老高的小小嘴唇分开,发出响亮的一声吧唧。

被人占了便宜的程小帅哥还在石化中没恢复过来,而刚刚吃完豆腐的叶小流氓伸出袖子擦了一把嘴边的口水,盯着面前僵硬的小帅哥嘿嘿干笑道,“老公,好几天没见可想死我了。”

“……”

丫这模样,咋那么像流氓呢。

程齐礼还有些发懵,却觉得自己腰间有动作。回过神来一看,乖乖,他老婆正伸手在他的腰腹处上下摸索。猛然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程齐礼慌忙伸手一把抓紧了自己的小腰带,忐忑着去唤依旧在他腰上捞个不停的叶茉。

“老……老婆……”

“嗯。”叶茉听见他叫,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只是手上的动作不停,甚至连头都没抬起来。

“我身体年龄才四岁,老婆。”程小帅哥继续忐忑,道。

叶茉不解的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不明所以的答了一句,“我知道啊。”

“知……知道……还……”还要解他腰带,莫不是想往禽兽路线发展?可……可这也太禽兽了一点儿吧,他还未必有那个功能呢……(未必?)

叶茉没再与他多废话,依旧左右不断在他腰上摸着。惊得程齐礼连连往后面退,“我觉得……这事儿咱还是以后再说吧……现在时机还不……不成熟……”

一直埋头拉扯着腰带的叶茉终于将这句话给听进去了,猛的抬头对上程齐礼,正色厉声道,“以后?不行,我等不了了,现在就要。我得小心夜长梦多知道吗,拖得越久越容易出问题的你不知道?”

“……”她居然说等不了,现在就要。他想问个问题,三……三岁……会有需要吗?好诡异。

为了保住自己以及他老婆的清白,程齐礼将牙一咬,横心道,“可是,我还没发育,恐怕还满足不了你。”让一个三十来岁的成熟男人亲口承认他不能满足自己的女人,太他妈残忍了!(= =)

“啊?”叶茉终于发现了问题的不对劲儿,抬头疑惑的望向她老公。程齐礼见她一脸不信的盯着自己,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不信我让你瞧瞧得了,反正也只是个早迟问题,以前又不是没看过的。”说完便侧身去解腰带上的盘扣。

叶茉眨了眨那一湾水汪汪的眼睛,不解的问他道,“你干嘛?”

这次轮到程齐礼头也不抬了,手上的动作也没停,只随声回答她道,“给你看看我的发育情况啊。”

叶茉呆了半响,方才反应过来,回神见他老公已经扒拉了几乎一半的盘扣。一时无语,翻了翻白眼道,“拜托你别顶着纯真孩童的皮囊做这么猥琐的事儿好么,简直太幻灭了。”

程齐礼沉默了好一会儿,也没接她的话,只是一声不吭的垂头继续解着侧腰位置的扣子。开什么玩笑,自己说的等不了了,他才打算给她看看的。如今衣服都脱到一半了才说不看,可由得着她么。

这回可轮到叶茉着急了,连忙伸出手去,想要将已经解开的扣子给扣回去。嘴上还解释道,“你干嘛一直脱?想耍流氓你也得有硬件设备才行啊,就现在这个样子还是省了吧。”

“……”程小帅哥的手顿了顿,瘪嘴垂头继续脱。这话太伤害人了,虽然说的是事实,可如此直接的讲出来,着实打击人自信心。

而这一头,叶茉一边与他胡乱拉扯着,继续念叨道,“服了你了,稍微用脑子想想就知道我肯定不是那个意思,真不知道你一天是在想什么。”

“……”

程齐礼暗摸了一把冷汗。他倒没干其他什么事儿,就是又将上回在他爹书房里翻得的那本春宫二十四式藏了起来,然后将她说过的那些高难度姿势都研究了一遍。咳……方便未来……

见他半天不吱声,只顾着脱自个儿的衣服,不由的更加心急了,就算脱衣服也没用啊,四五岁大小的男娃,她可见得多了,也没什么好稀罕的是不是。

“哎呀你别脱了,我说的又不是这个,我要的是你腰上捆着的那个钱袋。”红包就让你一个人得了,她可不干。

程齐礼给呆愣了一下,等明白过来是自己会错了意,一时脸上有些挂不住。火气一上来,手上的速度更快了,眼见着红色的腰带已经全部解开,衣襟一敞开便露出里头白色的里衣来。

“哼,我今天偏就要你看了。”

“= =|||”叶茉泪流满面,你这个老流氓。

很黄很暴力的场景即将惊现,忽听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自方才二人进来的藤蔓处传来。程齐礼立即警觉,叶茉也在这时候转头看了过去。

就在那声音传来的地方,藤蔓下头突然就给冒出一颗头来。紧接着是小手、小身子,最后是小脚。一个白白嫩嫩的小男孩儿就这样自外头给爬了进来,他身上穿着见月牙白的锦衣小袍子,脚上是一双精致的白色小皮靴,乌黑的头发被倒竖在头顶,用一个白色的玉簪子牢牢的固定着。此时小男孩儿正眨动着清亮的双眼,好奇的盯着里头的两个人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瞧。

三个一般般儿大的娃娃就这样呆呆对视了好半天,叶茉忍不住动了动嘴唇,想说些啥,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三人无语凝望,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之时,那白袍的小男孩儿突然咧开嘴冲叶茉甜歪歪地笑了起来,发笑间还自喉咙里泛出些嘿嘿之声。笑着的同时,他继续四肢着地一步步朝着叶茉爬了过来。

然后,他干了一件令程齐礼很想扁人的事儿。

白袍的男孩儿紧挨着叶茉坐下来,一只手伸出去紧紧的揪住叶茉的袖摆,然后咧嘴甜甜的喊了一声。[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嚒嚒。”

叶茉惊恐的看着面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屁娃儿,貌似她不认识的吧,不过倒觉得挺稀奇的,居然知道她的名字,便凑过去好奇问道:“小东西你是谁啊?咱俩以前见过吗?”

那小男孩墨玉般的眼珠子骨碌碌的在叶茉身上转了几下,甜着声音又喊了一声:“嚒嚒。”

叶茉可乐了,再看他脸上嫩白的肌肤,以及那小巧精致的五官,真是块好胚子啊好胚子。

然而,另一头的程齐礼却是怒了,这口水滴答的小子是谁?又是啥时候和他老婆勾搭上的?明明他防范得如此严密。当即抓起小男孩儿纤细的手,使力将他自叶茉身边拧开,然后一脸嫌弃的与他老婆道,“这谁呀?臭成这样,还流口水。”

“……”叶茉囧,你不能这样无耻。

小男孩一看手中的嚒嚒被人抢了,立马不愿意了,扭了扭小身子,又往叶茉身边扑。但在看见程齐礼冷冰冰骇人的眼神后,又胆怯了,只用力眨着眼睛想叶茉求助,口中还委屈的嘟囔道:“嚒嚒……”

叶茉看着小男孩惹人怜爱的摸样一颗心又荡漾了,想到当初程齐礼千方百计的阻止她的正太养成计划,谁知道……如今……嘿嘿……于是叶茉伸手将小男孩儿挡在身后,正色与程齐礼道,“注意形象啊,你一大男人和小孩儿计较什么?”

程齐礼抽了抽嘴,转念一想也对,和一小屁孩儿争风吃醋实在太掉价了,斜睨了躲在他老婆身后怯懦盯着他的小东西一眼,将叶茉往自己身边拉了一把,提醒道,“你说得太对了,你这大妈还是检点点儿的好。”

叶茉抹汗。

而那小男孩一看叶茉护着自己,高兴得眉开眼笑,一双白嫩胖乎乎的小手立马抓住了叶茉的衣袖,口中嘟囔着直叫道:“嚒嚒,嚒嚒……”

……

22

叶茉一张脸笑得都快烂了,直捏着小男孩儿白白嫩嫩的脸肉一个劲儿的说,“真是太乖了,阿姨我好喜欢。”= =

程齐礼暗自抹了一把汗,他老婆居然这么自觉,太罕见了。再抬眼,看见那小疙瘩娃儿揪着他老婆的袖子不够,还有往她怀里钻的企图。立马就给黑了脸,三两步爬过去,揪了那小子的胳膊就要往外头拽。

谁知那小孩儿也机灵得很,见势不妙便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而程齐礼的手才将将触到他的衣袖子,根本没来得及使力。好样的。

他这么一哭,硬是让这对不要脸不要皮的夫妻给懵住了。叶茉很快反应过来,连忙伸出手去轻拍他的背,嘴里还不断念叨着,“别哭了,别哭了。这个叔叔是坏蛋,咱们不理他啊。”

说完还假意瞪了程齐礼一眼,气得程小帅哥白眼直翻。而那小男孩儿顺势将头靠在叶茉胸前,又抽泣了一会儿才给停下来。

缩着脖子瞧了瞧程齐礼,再抬眼看向叶茉,一双墨石般的眼睛珠子定定的看着叶茉,语气坚定的说,“嚒嚒,不是叔叔,是哥哥!”

叶茉一口口水因这天真烂漫的童言生生被呛在了喉管,刺激得她忍不住捂嘴直直咳嗽。程齐礼瘪嘴斜瞪了一眼还在往他老婆怀里钻的小东西,双手伸出去揽了叶茉的胳膊就要分开两人。不料那小屁娃娃一见这哥哥又要抢走他的嚒嚒,心里一着急,竟瘪嘴又要哭出来。

然而这一次,程齐礼并没有给叶茉继续发散母爱的机会,直接拉了她就要往假山窟窿外头走。那小东西越发的着急,抓着叶茉衣服袖子的手不由的又拽紧了些,豆大的眼泪珠子簌簌往下头滚落,口中还慌忙唤着,“嚒嚒……嚒嚒……”

叶茉有些不忍,用力挣扎了两下说道,“这么小一个孩子,扔这儿怎么能行,咱们还是给带出去吧。”

程齐礼没有说话,只是抿嘴低头拉着她就要走。他也知道那只是个小孩子,可是他是会长大的。他老婆自打来了这边,就越发的不乖了。以前哪里会研究这些口水哈拉的小东西,光盯着他瞧就半天缓不过神来,果然要适时利用美色栓住她才行。(= =)

程小帅哥兀自低头打着小算盘,压根儿就没理会挣扎抗议的叶茉,以及后头那咧着嘴哭的小男孩儿。自藤蔓下面钻出去,冷不丁撞见了一大群火急火燎赶来的下人。

其中有找叶茉的,找程齐礼的,还有……找里面那眼泪鼻涕流了满脸的小屁孩儿。惠萼脸色有些泛白,此时还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看了叶茉好半天才蹲下身子去与她平视,嘴唇动了两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最后她也只是轻叹了一口气,伸手将叶茉身上的枯败树叶扫掉。此时里头那小男孩儿也已经被人给抱了出来,抱着他的嬷嬷脸色有些不好看,却因是在主人家里不好发难。

惠萼不动声色的看了那嬷嬷一眼,这才欠身与她赔礼道,“让嬷嬷忧心了,我就说福小少爷在叶府上是决计丢不了的。瞧瞧,这不就是与我家长小姐和新姑爷一处玩呢嘛。”

那嬷嬷整了整福磊的衣帽,没有答话。只是心里暗自腹诽道,这哪里是一处玩,分明是你家的这两个在欺负我家小少爷。

而福磊见着自己熟悉的嬷嬷,立即止了眼泪,扑进那嬷嬷怀里,指着叶茉小声的嘀咕道,“是嚒嚒……好看……纳……”

在场的其他人或许不明白这位福家少爷的意思,可一直随身服侍的几个丫鬟婆子却是都给震惊住了。那为首的嬷嬷更是半信半疑的问怀中的福磊。

“小少爷,可是看见了?”

福磊半懂半懵的看了那嬷嬷一眼,随即转头冲着叶茉嘿嘿直笑,见叶茉也好奇的盯着自己瞧,立马歪了歪小脑袋,眯眼唤她,“嚒嚒。”

为首的嬷嬷脸上顿时便变了色,连忙使了身边的一个丫鬟急声道,“你赶紧去前头找老爷和老太爷,说是小少爷能瞧出叶家的长小姐。”

那丫头原本还有些懵,此时被这婆子一吼,一个机灵便给回过了神来。当即二话不说,转身就往福家老爷所在的前厅跑了去。而另外几个下人,此时都变得开心无比,完全不似先前一般满腹牢骚。

在场的其他人都奇怪得很,便都用询问的眼光看向那嬷嬷。那嬷嬷见大家都好奇得紧,想着这事儿在家里也没几个人不知道的,便清了清嗓子与叶茉他们说起了这段缘故。

福磊是正室所出,上头有一个亲亲的大哥和姐姐,另外家中还有其他六个兄弟姊妹。九个子女中就属他最小了,又因他身上有些很是遗憾的缺陷。在家中也甚为得宠,遭人怜爱。

他出生后不久,福家人便发现,他的世界里只有黑白灰三种颜色。若是款式花纹一样,颜色不经相同的,他都分不清楚,时常混淆。久而久之,便引起了家中人的注意,然后经过试探,惊讶的发现,他们的幺子竟然有这样的缺陷。

福老爷、福夫人请了不知道多少名医,耗费了多少精力,硬是没人有办法。只在去年冬天,家里来了一位行走四方的游医,他在福磊面前放了几十块普通人看着颜色一样的红布。小子便在那一堆的红布里迅速抽出一跟,然后挥舞着与自己的娘亲道,“嚒嚒,好看……”

游医见他如此光景,心中暗自摇头,面上却笑着与福老爷说道,“小少爷这并非隐疾,而是带着牵挂来的这个世上。这也并非老天爷要惩罚他,而是他自己选择了不看其他的缤纷世界。”

这本是一个医生的安慰说辞,这几年福夫人因为儿子瞧不出颜色的事一直暗自垂泪神伤,甚至还暗暗责备自己,必然是做了什么不安分的事儿,让儿子遭了报应。游医的一席话,无疑让她心中的包袱松了许多,而一向强势泼辣的福夫人也渐渐不问外事,长日屈膝在佛堂里诵经念佛去了。

自这件事情发生之后,福家人又找了许多其他的颜色,来让与福磊瞧,却始终没再有结果。而当初那条红布则被做成镯子系在了小子的右手上,小东西每每玩耍累了,便会垂头与那镯子里头的色彩说话,久了他自己便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嚒嚒。

而自那次之后,福府里便传着一个说法。他们的小少爷是带着牵挂来的这个世上,他选择了只看见自己想要看见的,是为了在成千上万的世人中找见他的牵挂。

看,多么美的说法。

其他的人都在惊叹与这个美丽的说法,叶茉心中唏嘘之时,不免怜悯的看了一眼嬷嬷怀中的小福磊,暗暗叹息。多好的一个娃啊,居然是个色盲。

福老爷一听说这个消息,立即放下手中的碗筷,赶了过来。叶霍一听其中一个主角还是自己的宝贝女儿,便也跟着一块儿赶了过来。前厅里有两个儿子和程允之招呼着,也并非离了他不行的,哪里有他的茉茉宝贝来得要紧,叶甄氏自然随同叶霍一道。

因为福尔璀是外姓男眷,不方便进叶府的内院。三人便去到前面院子的小花厅候着,差人去后头把叶茉、福磊他们给抱过来。

叶茉她们来得很快,福磊一瞧见自己的父亲,想到今日遇见了一个比嚒嚒大了许多的嚒嚒,开心得不得了,激动地挥舞着手脚与他爹道,“爹爹,嚒嚒,大嚒嚒……”说完还扭动着身子自嬷嬷怀里挣扎下去,飞快的往叶茉身边扑。

程齐礼自刚刚听到福磊的那个说法开始,就一直很不爽。你丫色盲就色盲呗,干嘛偏偏就能看见他老婆了,而且说什么生下来就是要来找她的。放屁,他老婆啥时候轮得到其他人找了。

此时见那小子又要扑上了,连忙一把拦在了叶茉面前,冷着脸厉声与福磊说,“小子,别乱抱,她可是有夫之妇。”

程齐礼身上本就有一股冷峻威严的气质,此时敛神正色,更是让人不由退缩。福磊受制与他的威严,便只站在离叶茉两步远的地方,含着泪垂下头去。

他只是很喜欢嚒嚒,喜欢自己的小嚒嚒,也喜欢今天遇见的大嚒嚒。

程齐礼危机意识觉醒,一时间也没顾及得了其他。他还非常无耻的想,反正老子现在就一小屁孩儿,即便做了什么让谁家尴尬的事儿,那也是可以原谅的。(= =)

叶甄氏微笑着无语摇头,叶霍则哈哈大笑了两声,看着身边的福尔璀,道,“我这女婿倒是选得好,便知道护着茉茉丫头了,哈哈。”

而福尔璀尴尬的笑了笑,他自然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如今这番光景,着实令他有些懊恼。若知道就该早些时日带儿子上叶府来了,要是能先几月知道这会子事儿,也不会像如今这样只能睁眼看着了。

越想越觉得可惜,竟忍不住轻叹了一口气。

经过众人又一轮的试验,叶茉非常荣幸的成为福磊人生中第二个嚒嚒。满堂的红帷华彩,他便只看得见叶茉身上的那一抹颜色。着实令叶茉受宠若惊,而程齐礼却是脸色渐暗。

叶甄氏见福磊与自己的孩子一般般儿大,不想竟有这般缺陷。再看他乖巧可爱的模样,不由心身怜惜,便与福尔璀说道。

“真是个可怜见的,不曾想竟与茉丫头如此有缘头。索性我们两家喜事不远了,便让嫂夫人过来,带着小磊在我府上住段时日吧。家里与他一般大的孩子多,一处玩着也省的孤零零一个人,叫人白白心疼。”说完又与叶霍征询意见,“老爷,你说可好?”

叶霍自然一口便应下了,还顺势接话说道,“福大哥,在我府上住着,你且放一百个心去。”

福尔璀寻思了一阵,心想着自己家中晚来一步,确实可惜了。若能让小磊与叶茉一处玩耍些时日,兴许能让儿子的隐疾有所转化也未可知。即便不能,那也是机缘命数,是没办法的事儿。

如此,便点了头,与叶霍笑着道,“那边麻烦霍老弟了,我这个儿子说本事上头有比他更甚的,说乖巧,家里好几个丫头也没几个比他差。可偏生就是让人怜惜,不疼都不行的。”

几个人又是寒暄了一番,福磊便以客人的身份在叶府住了下来。

叶茉开心得一直拍手叫好,程齐礼背手站在她旁边,黑成了一朵暴雨来临前的小乌云。

……

23

叶霍在府里搭了处大戏台子,重金聘了湖梨园的戏班子前来。吃酒的宾客在大堂下面的圆坝子里满堂安坐,二楼那一排则是城中有些名望的绅士老板,最上头一楼被独立分割出许多包间,是为尊贵的客人以及叶、程两家的内室女眷所准备。

叶茉、程齐礼以及福磊随同叶甄氏及其他三位姨娘一道来到了戏园的三楼大包间,进门便看见程贺氏端正地坐在里头,此时正微笑着看着临门进来的叶茉与程齐礼。眉目似黛,黑眸明霞,脸颊微红,甚为喜庆。

程齐礼率先施礼淡淡唤了一声娘,叶茉皱眉犹豫了许久,最后也咧嘴跟着程齐礼叫了一声娘亲。随着她随生生的一声呼唤,屋子里的大人皆是一愣,随后噗嗤噗嗤几声,全都忍不住吃吃地笑起来。

程贺氏自椅子上站起身来,近前一把将叶茉搂在怀里,欢喜道,“哎哟我的好媳妇,快让娘亲瞧瞧这小嘴巴上是不是抹了蜜糖的,怎生如此惹人喜欢呢。”

叶茉一脸茫然的看着满屋子笑作一团的姨娘丫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当初她和他老公还没领证儿呢,她婆婆就叨唠着让她叫妈了,如今怎么说也算是订过了婚,叫娘亲莫非错了?

这时候叶甄氏自后头走过来,伸手轻轻顺了顺叶茉发髻上的翠铃铛,轻笑着与她说道,“茉丫头,娘亲可不是这时候叫的,那得等到正式的礼成呢。”

此话一出,屋子里的笑声变得愈加响亮起来。叶茉向来是个没脸没皮的,可这时候满屋子的人都在笑嚷她,再侧头去看她老公,两人视线对将上。程齐礼脸上那“你这个笨蛋”的表情再明显不过,就差没张口吐出来了。

叶茉一时发窘,耳根子猛得发起烫来,将头偏向另一边不去看众人。这一偏头便与福磊对了个正着,那小子一双黑亮亮的眼珠子一直黏糊在叶茉身上,此时见她回头看自己,连忙咧嘴冲她笑了笑。

“嘿嘿,嚒嚒……”

叶茉嘟了嘟嘴,拉了福磊软软肥肥的手往前面一排的长凳子走去,嘴上还怨念地说道,“小磊,咱们看唱戏去,不与她们这些笑话别人的大人一处玩儿。”

福磊自然巴心不得,仍由嚒嚒拉着往外边走去,眼睛依旧没离开叶茉身上,嘴里还憨笑着含糊答道,“嗯嗯……不与笑话大人玩。”

程齐礼一见情况危急,三步上前叉入二人中间。乘着两人没注意,一把掰开那两只紧握在一处的手。为不显得突兀,程小帅哥还急中生智的一手抓了他老婆,一手捏了福磊,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道,“来,大哥哥陪你们玩。”

“= =|||”

“0。0?”

这时候,程贺氏也注意到了福磊,好奇地询问叶甄氏。叶甄氏便把早先发生的事情又与程贺氏说了一遍。那程贺氏本就是个心软的和善心肠,听闻福磊生带隐疾,不由目露怜色,惋惜不已。

几房姨娘也是头一回听闻这事儿,几个女人此时坐在一处,都是叹息非常。而愈是如此说下去,瞧福磊的眼神也愈发的柔和起来。

程齐礼坐在前头,听见后面几个女人的讨论内容,不由斜眼狠狠瞪了小福磊一眼,心中暗暗腹诽。女人真是麻烦,这小子明明狡猾得跟只狐狸似的,她们是哪只眼睛瞧着可怜了?最可恨最麻烦的还是他身边这个,居然会觉得这臭烘烘的小屁娃儿可爱,气煞人也。

心里这般想着,转头瞟了福磊一眼,那可怜兮兮眼泪婆娑的模样实在是太欠扁了。越想越气,伸手自桌子上的果盘里抓了一颗大青枣子,一把塞进了福磊的嘴里。奈何枣大嘴小,硬生生给撞在了小娃娃的牙齿上。

福磊嘴上吃痛,嘴角一瘪泪花一闪就要哭出来。可是,程齐礼的爪子越捏越紧,还斜着眼睛狠狠地瞪着他,潜台词是:你哭,有胆子就给老子哭!(= =)

这一头,叶茉自下面的戏台子上收回视线,便看见她老公在欺负她的小跟班儿。魔爪还紧紧的抓着小福磊弱弱的小巴掌。再看福磊,嘴巴上咬着一颗青枣子,许是感应到自己的注视,偏头眼泪汪汪的看着自己。那眼神儿就跟会说话似的,巴巴地望着她说:嚒嚒快看,这个大哥哥是坏人,他欺负我。

叶茉在那双委屈求救的眼睛中瞬间激萌,二话不说,一巴掌给拍在了程齐礼抓着福磊的那只手背上,发出响亮的一声脆响。

程齐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诧异的盯着他老婆。她……她居然……为了一个小屁娃儿打他……这这这……简直是要翻天了。

再回头看那小子,哪里还有先前与他昂上时候的倔强模样,分明是见他老婆过来了,便装模作样卖起了萌。

伸出食指指着福磊,眼睛愣愣地盯着叶茉,蠕了蠕嘴唇。可不等他张口,便见叶茉斜瞪了他一眼,鄙视道,“欺负一个小孩子,你还真出息。”

“……”

他……是谁说女人胸大无脑的?这女人分明是变成了平胸也没聪明多少。

叶茉说话间就要往两人中间挤,程齐礼心里不痛快,自然不愿她得逞,连忙紧挨着福磊,硬是不让她坐进来。

叶茉撅起嘴瞪他,他便瞪回去。几番争斗下来,叶茉终是没有挤进去,反而气呼呼地半趴在靠栏上直喘气。程齐礼旗开得胜,臭屁地扬起下巴,斜眼冲福磊挑衅地耸了耸眉。

瞧见他这般幼稚,叶茉无语。抬眼改变战斗计划,笑着冲福磊招手小声说道,“小磊,快来我这边。”

福磊本也是个机灵的,便乘程齐礼没反应过来,用力挣脱开他的桎梏,飞快的朝着他的嚒嚒扑过去。等程齐礼回过神来的时候,那小东西又半藏在他老婆身后挑眉眯眼地看着自己了。

叶茉将福磊藏在身后,一脸戒备的盯着程齐礼。过了好一会儿才半是规劝半是警告小声地与他说,“你一大男人别那么小气成不,你瞧你都把人手掐成啥样了?色盲还不可怜吗?你还欺负人家。别欺负他,知道了吗?嗯?”

说完也不等程齐礼回答,直接拉了福磊在离他远远的长凳子那一头坐了下来。小程同学呆呆地盯着凳子那头的两个小屁孩儿,再看自己身边空空荡荡的位置,一时悲从心来。

老婆啊,今天可是咱俩的好日子。你就这样当着老子的面出轨去了,你可考虑过老子的感受呢,啊?行,咱一三十来岁的大老爷们儿,也不和一小屁孩儿计较,免得掉自己的价。妈的,老子看戏还不成么?

就这样,三个人呈非常诡异的队形,坐在长椅子上看戏。不多时,叶蓝、叶蔚、叶莛也纷纷过了来。

叶蓝自与几个姨娘一处坐着说话,叶蔚则抱着糕点瓜果欢喜的跑上前来,一屁股坐在了程齐礼边上。而叶小莛眨巴在眼睛将屋子里所有人打量了一个遍之后,方才摇摇晃晃的朝叶茉走了过去。

新加入了两只,前头的队形也发生了变化。此时,从左到右数过去分别是:皱眉臭脸心不在焉看着大戏的程齐礼;目不转睛盯着戏台子上的新鲜玩意,还不忘时不时垂头自怀里挑东西往嘴里塞的叶蔚;规规矩矩一动不动坐在凳子上,眼睛只盯着福磊好奇上下打量着的叶莛;左右逢源,逗逗叶莛再乐乐福磊的叶茉,以及拽着嚒嚒的新衣袖子不放并眯眼嘿嘿憨笑着的福磊。

下头台子上咿咿呀呀,大小高\潮不断,惹得下面满堂喝彩,掌声不断。高跷的屋檐下挂满了绯红的衫纱,随风轻慢飞舞,如同误落人间的翩翩仙子,令人心境平和,不由抿唇泛笑。

外头十里飞花街上,饕餮盛宴,热闹非凡。六人一队的送菜队伍,手中高举着长长的托盘,将厨房里送出来的美酒佳肴送去飞花长街下。

繁荣富贵,平声缭绕。

宾客们或熟识友人,或平水酒友,坐在了一处便是缘分。举杯邀饮,或高歌或弹唱,只为这一时候心中的那份舒坦欢呈。

然而,就在这样一片祥和热闹的氛围中,渐渐出现了某些不和谐的声音。先是试探着提及,若有人好奇,便开始交头接耳,却又故意放高声音与旁在的第三人听取。若是无人有兴趣,便旁敲侧击,总要再一回提及。

那些声音如此明显的存在,状似无意间的闲聊,实际都在透露着一个再明晰不过的共同点——这边不依不饶,定是收了人好处的。

外头如此,里头自也会有动静。叶茉等人正乐滋滋的看着戏,却听下头大堂里传来一阵突兀的喧哗声。

程齐礼皱眉倾身,便见喧闹如同水波一般,自投湖的石子处一波一波散开,一圈一圈扩散。一直到满堂宣谑,沸沸扬扬。

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

24

下头的骚动越来越大,喧闹声渐渐盖过了高台上的戏曲配乐,并有着愈演愈烈的趋势。叶茉起身趴到围栏上,好奇的往下面张望。

很快,叶宁广就赶了来,上前试图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奈何骚动的范围实在太大,直吵得台上的演出都停了下来,戏子们全都一脸茫然的站在台上,看着下面不知何故喧闹个不停的人。

叶茉身处在三楼,居高临下。虽也不清楚究竟是怎么了,可她分明看见人群中有三、四个人似乎是在恶意挑衅,一直不依不饶的甚是可疑。

正皱眉纠结之际,突然觉得身侧一暗,侧头看去才发现,叶甄氏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自己身边。此时,她正面无表情的看着下面喧闹成一团的人群,眼神漠然无波。

就在叶茉转回头去的那一瞬间,叶甄氏的视线越过大坝里攒动的人头,看向了对面二楼半隐在暗色中的淑兰。主仆二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叶甄氏随即冲她轻点了点头,淑兰接到命令便立即转身消失在了身后的黑暗中。

此时,三楼的这些叶府女眷们,纷纷都好奇的凑了过来。二姨娘由叶蓝搀扶着,看了一眼便又坐回了椅子上,只道老爷会解决掉。四姨娘看戏正看得来劲儿呢,就这样被打断。冷不丁又是一番牢骚,骂骂咧咧的走近前往下头看了一眼,也不知道是看见了什么,竟像是触了电般的立即收回了视线。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要说点儿什么,偏头却瞧见叶甄氏一脸阴沉的站在那里,心里没来由的一阵惊慌,最后只得悻悻回到自己的椅子上,终是没能将心中腹诽道明出来。

反倒是五姨娘,见叶甄氏只站在那里一言不发,终还是想了想出声提醒她道,“夫人,是不是该把这几个小的送回屋里去?老爷和宁广、青川他们定能处理好的,只是此时太过混乱,不好叫几个小的白白受了惊吓才是。”

叶甄氏渐渐自五房的话音中回过神来,冲她轻轻笑了笑答道,“你说得极是,都先回去歇息吧,晚上有家宴。”

她都如此发了话,自然没人再好逗留。领着自己该领的都散了去,叶茉拖着她的小跟班儿随惠萼一道先出了门去。程贺氏抓了叶甄氏的手安抚她道,“你也赶紧回去歇息着,这些天定都忙坏了,何况下头这样的事情也不必你来操心的。”

叶甄氏冲她微笑点头,程齐礼背手站在他娘身后,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自己的丈母娘。最后什么也没说,先他娘一步出了门去。

后头的事情,叶茉便不得而知了。只在准备午休的时候,听闻家里有几个下人被捆去了柴房,其中还有一个是自己屋里的人。

得知了这个消息,叶茉的瞌睡瞬间便醒了一半。皱眉与惠萼问道,“我屋里被绑走的是谁?可知是为了何事儿?”

惠萼正给她整理着被子,被她问及也不慌忙,甚至连手上的动作都不顿一下。只轻点了点叶茉的额心,柔声道,“左右一个下等丫鬟,会被逮着必然是犯了不该犯的事儿,你何必去挂念着。”

随后报了一个名字出来,是叶茉压根儿没听过的。又听说她娘亲虽严厉苛刻,却从不冤枉无辜之人,更不会处罚不该受到处罚的人,这才稍安了心。头天晚上没睡好,此时一躺在床上,睡意便迅速的袭了来,眨巴了几下之后便沉沉睡了过去。

……

再醒来时,已经临近傍晚。

眼见着家宴的时辰便要到了,叶茉一边胡乱套着小靴子,一边埋怨惠萼道,“你怎么不叫醒我呢?迟到了只怕要被娘亲责骂了……莲菊你快些把我的披肩拿来,快些……快些……”

惠萼不慌不忙的给她梳着头,见她慌慌张张的样子,唇边不由扬起一抹柔和的微笑。

“不用着急,刚刚夫人已经派了人过来,说是不必慌忙着唤你起来,今晚恐还有些旁的事儿要处理呢。”

叶茉自黄铜镜子里打量了身后的人一阵儿,这才半信半疑的问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惠萼唇边笑意不禁加深,十指灵巧的快速翻动,手中黑亮的乌发立时变成了一朵漂亮的发髻。抽了头绳儿固定住,方才无奈点头。

“真的。”

这时候,莲菊也取了叶茉的小披肩过来,一边往她身上扣,一边说道,“真的真的真的,小祖宗。”

叶茉这才舒了一口气,不过很快又歪头定睛瞧向惠萼问道,“你可知道是要处理什么事?莫非是今日白天的事情么?”

奈何惠萼只是沉默摇头,叶茉忙将视线投向另一边的莲菊,得到的结果也是一样的。一下午了,她们没打听到一点儿消息。只隐隐知道,似乎是老爷生意场上的几个仇家,想要借这才叶家喜事之际,前来捣和捣和的。

叶茉与惠萼、莲菊一道去了西边院子。进门便见一抹白色的影子飞闪过来,叶茉只觉身上一沉,定睛便瞧见一个小拖油瓶挂在了她的身上。

福磊仰着小脖子,委屈的看着她,问道,“嚒嚒,你去哪里了?”

叶茉使力撑起小身板儿,尽量维持住平衡,以免被他扑倒。伸手捏了一把他的脸蛋儿甜笑着说,“我睡了个午觉,谁知道就打中午睡到了这时候,哈哈。”

一旁的下人正捂嘴轻笑之际,程齐礼紧跟着叶茉她们的脚步也进了来,后头是几个随侍的下人。叶茉见她老公来了心中一喜,牵了福磊的手迎上去,就要与他打招呼闲聊。不料程齐礼看也没看她一眼,二话不说自她身边擦肩便走了过去。

“……”叶茉懵了,这是个什么情况?

满头雾水的转头去看福磊,谁知他竟用比她还要迷茫的眼神回望了回来,叶茉欲哭无泪。看了一眼已经进得屋里去的程齐礼的背影,嘟嘴与福磊一块儿紧跟着也进了去。

也不知道先前是谁说了些什么,叶茉进去的时候,正瞧见四姨娘一脸愤然地盯着叶甄氏,表情里饱含了愤怒、难以置信以及十二万分的委屈。

叶甄氏斜靠在身后的毛皮垫子里,手中握了个小巧玲珑的暖炉,眼睛半眯着看向旁边位置上的四姨娘,含笑不语。

其他几位姨娘都刻意找了其他事情来做,以避开这尴尬异常的局面。叶茉她们的到来,无疑冲淡了现场诡异的气氛。

五姨娘飞快的冲到叶茉面前,如逢救星一般抓着她嘘寒问暖道,“茉丫头你来拉?来的路上可有冻着?如今可饿了?”

二姨娘虽还是坐在位置上的,热情却不减五房,连连招呼了叶茉道,“茉茉,姊妹们都在里头玩乐呢,唤出来一处耍吧。”

说话间,就要站起身去里头招呼。岂料叶茉一眼便瞧出了气氛的不对劲儿,先了二姨娘一步飞快的穿过后头的屏风,跑了出去。

福磊甩着两只小胳膊紧跟着叶茉也消失在屏风后面,程齐礼往二人消失的方向看了看,犹豫了一会儿,这才也跟着走了过去。不过他走得很悠闲,双手兜在身前的暖手袋里,双目平视前方,小步子端坐平稳,当真是信步闲庭。

也就在他将将走到屏风边时,身后的厅室里爆发出一个尖锐的女声。程齐礼稍微侧过身去,便见叶家的四姨娘//奇\\书//网\\整//理\\已经自椅子上站了起来,此时正怒视着他丈母娘愤然说道,“你休要胡乱往我身上安放罪名,事实到底怎样,老爷自有明断。我这便去找老爷说清楚,我哥哥是被某些心狠手辣的人诬陷的,哼!”

放下这句话之后,叶四姨娘袖子一甩,夺门而去,整个小偏堂内顿时陷入了一片沉寂中。程齐礼又看了一眼主位上的丈母娘,这才转头穿过屏风出了外头去。

叶茉正与福磊、叶蔚一起挤在叶蓝身边看她打花绳,因为是个复杂的样式,叶茉也觉得颇为新奇。此时见她老公自里头走了出来,正要奔过去与他说道说道。猛的想起刚刚来的时候,他对自己视而不见不理不睬的模样,心里突升起一股子怨气。

轻哼了一声,回转过身来,决定不去甩他。居然摆脸色给她看,太过分了。

程齐礼远远的看了兀自玩得欢快的叶茉一眼,也没有主动走过去,而是在角落的一处靠椅上坐下来,单手撑着下巴,盯着一片死寂的内湖出神。

他不是一个愿意安于现状的人,他想要有自己的势力自己的财富,同时他还想要继续圈养他老婆。看如今这般情形,若是他不使些手段将这女人绑牢,只怕哪一天她不小心变了心自己都还不知道。

那么,是时候该行动起来了吧。吸收这个世界的知识技能,成为这个社会的人上人。

“士农工商”当官的地位最高,可惜他对仕途一点儿兴趣都没有。何况他是准侯爵的继承人,身份地位完全不需要去另行规划。自己上辈子是商人,可如今这样的地方,商人被视为低贱卑微的代表。即便你能富甲天下,仍会被人贬低瞧不起。

如此说来,便只能往大地主的方向发展了。他爹是一方知州,又是声名显赫的侯爵爷,这已经在无形当中给他的前路做好了铺垫。而今,准岳父是一方富甲,人脉货源,威信经验各方各面都是为难能而遇的大人物。

有这么两座大靠山,基础那是相当的好。再加上他的商业头脑,以及从那边带过来的知识经验……前途不可限量。转头看向另一边的叶茉,不由勾唇淡笑,至于他老婆……又怎会逃得掉。

……

25

众人在后头的小荷塘边玩了没一会儿,程齐礼就让人来给叫了回去。说是京都的大舅舅来了,刚刚进门,正急着要见自己的小外甥呢。

程齐礼走了之后,叶茉继续歪在叶蓝身边偷师学艺,可是却怎么都提不起兴致来了。心不在焉的逗留了一会儿,便领着福磊、叶莛进了里头去。

她们进去的时候,四姨娘还没回来,另外两位姨娘正与叶甄氏一处嗑着瓜子闲话聊天。下人们则鱼贯而入,依次将香粥饼肴摆将在那张大大的红木圆桌上头。

叶茉心里烦闷,就没过去与叶甄氏打招呼,只在隔间里头的矮塌上坐了下来。福磊以及叶莛也都挨着她一处,一人安静地挨着自己的五姐姐,一人揪着嚒嚒的袖边自顾着乖乖玩耍。

这般一安静下来,前头说话讨论的声音就听得一清二楚了。五姨娘探究好奇的声音隐隐传来,“那四房的大哥秦安林好像是在城南的米铺做事儿吧?究竟是有何不满意的,居然干出这等混账事儿来?”

随后便听二姨娘柔声打圆场道,“如今事情还未定下来,这般的话还是不要说了。若是叫四房听了去,免不得又要与你斗气吵嘴了。”

五姨娘自然知晓四姨娘那张刁嘴的厉害,平日里也与她起过不少争执,此时不由憋了憋嘴,不甚服气继续道,“照我说,这事儿就极有可能是四房多的嘴,不然内院里的事情又是怎生传到他人耳朵里头去了的?”

也不知道是自知劝说无效还是打心眼儿里也赞同了五房的说辞,二房竟没再多言。这时候,叶甄氏适时候叉开话题道,“这个时辰怕是老爷也该到了,去把后头那几个小皮猴儿揪出来吧。”

说话之际,叶蓝牵着叶蔚自后头庭院走进来,见叶茉等三人自顾着坐在那里,便上前些笑道,“小丫头们,与我一道去净手咯。”

叶茉自恍惚中回过神来,就看见叶蓝微笑着站在身边看着自己。连忙挪动自己的小身板自矮塌上爬下来,然后一手拖了一个小瓶盖儿,随叶蓝一道去了外头。

不多时,叶霍以及叶家的两个儿子便都来齐全了。叶青川与叶甄氏行过了礼之后,便凑到叶茉跟前逗乐她玩耍,叶宁广规规矩矩地唤了叶甄氏一声母亲之后,方才走到自己的姨娘以及妹妹身边。

四姨娘红着眼圈跟在叶霍身后,头低垂着,一脸的委屈。抬头看见厅堂里的几个女人都盯着自己看,不由有些恼怒,奈何又不太敢在叶甄氏面前放肆,便只得生生将心底的怨气憋住。

偏巧这时候下人送上来一碟香喷喷地肉干,正放在离叶蔚不远的位置上。刚刚净过手的小姑娘见到自己最爱吃的点心,立即欢快的扑上去,并伸手抓了一块。

将将洗净的小肥手上立即沾满了肉屑,四姨娘仿佛突然找到了缺口一般,身影一闪便到了叶蔚身边,将那还在往嘴里塞着肉干儿的小姑娘一把揪住,扬起巴掌便照着她的嘴巴扇了下去。

整个屋子里的人都在干着自己的事儿,猛的被这一声响亮的巴掌声打断。顿时,屋子里陷入了一片诧异的沉寂中。约莫停顿了三秒左右,叶蔚洪亮的大哭声便响彻了整个厅堂。

四姨娘本就一肚子火,却苦于在叶霍、叶甄氏面前不敢放肆发作,被叶蔚这一哭闹直搅和得怒不可遏。一把揪住小姑娘的耳朵,就是一阵拍打怒骂。

等其他人反应过来,叶蔚肥嘟嘟的脸上已经被印上了好几条血红的痕迹。二姨娘、叶蓝离得比较近,连忙赶过去拉人。五姨娘条件反射的自椅子上站了起来,犹豫了几下,终还是没有走过去。而叶甄氏则按住极力想要挤过去的叶茉,一张脸冰冷暗沉,已有怒容。

叶茉被叶甄氏半圈在怀里动弹不得,便只能皱紧了小眉头盯着混乱的方向。心里渐渐泛起一股厌恶来。原本只是觉得这个四姨娘为人有些尖酸刻薄,这时候却是真真地打心眼儿里有些讨厌她了。

刚才进门的时候就一脸委屈,叶蔚虽贪吃了些,可也不过只是个半大的孩子。对亲生的孩子居然下如此狠手,还只是为了发泄自己的怒气,当真令人生厌。

二姨娘素来柔弱文静。四姨娘年轻尖锐、身强力壮,此时又是盛怒之时。见二姨娘和叶蓝围上来,便使了混劲儿挣脱。心里头还想着,今日这事儿压根儿就与自己没有干系,她们指桑骂槐的怀疑自己还不够,竟还将她唯一的哥哥揪去了衙门。要知道衙门里头的知州大老爷可是她大房的亲家公啊,如此陷害于我委实阴险恶毒。

侧头去看端坐在一边的叶甄氏,正正瞧见她那一脸的漠然,因生气而习惯性扬起的眉尾落在她眼里便成了阴谋得逞的得意。一时火气腾升,手上力道没了准绳,竟将身后的二姨娘一把给推了出去。

二姨娘压根儿就没留心这一岔子,一时失了重心,便往后头倒了去。只听哎哟一声,后腰被重重的撞在了大红色的桌沿上,随后便听哐当哐当几声,三五个磁盘立时滚翻在地,并在光洁的地板上开成了片片碎花,而那满盘的菜肴则泼了二姨娘满身都是。

叶蓝赶紧掉头去扶倒到一边的二姨娘,五姨娘也已经站起了身,三两步上前欲要看看二姨娘的情况。那四姨娘似乎也给震住了,看着吃痛歪在一边的二姨娘,弩了弩嘴唇,没能说出话来。

再抬头,便看见叶霍正一脸盛怒的盯着自己,想及白日里自己遭的委屈,竟觉得这一屋子的人都可恨得紧。这时候,已经有丫鬟赶上来收拾桌子和地板。

那丫头不知怎的,偏头瞧了四姨娘一眼。那眼神让四姨娘浑身都不舒坦,竟觉得一个低贱的丫鬟也在笑话她。一时恼羞成怒,眼见着就要扑上去扇那丫鬟两巴掌。却听整个屋子里响起一个暴怒的声音。

“够了!”

叶霍青黑着脸站在原地,盯着一片狼藉的厅堂,以及撒泼耍混的四姨娘,气得浑身直发抖。

“我看今日这饭是吃不成了,既然要闹,那就索性把白天的事情一并与你算了。也让你知道知道教训,明白明白家规。”

说完袖子用力一甩,回身坐到了叶甄氏身边的主位上。又狠狠得剐了四姨娘一眼,这才与叶宁广道,“去将柴房里头那几个混账东西给我捆过来。”

叶宁广向叶蓝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照拂好二姨娘,这才应声出了门去。四姨娘被叶霍一声怒吼吓得呆在了原地,好半天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是惹怒了老爷,连忙跌爬过来,抓了叶霍的衣袖子抖声求饶道。

“老爷,老爷,我是冤枉的,我哥哥也是被甄家这个毒妇陷害的。他在咱家米行做了这么多年的掌柜,一直都是任劳任怨的啊,老爷。”

当四姨娘哭喊着说到这里时,叶茉明显感觉到搂着自己的娘亲浑身气息一沉。原本只是因四姨娘撒泼混而生气,此时却与刚才完全不一样了,若真要说道出来,就像是……惊觉威胁,笃定要除之的时候一般。

叶霍脸上明显闪过一丝不耐烦,挥动手臂甩开四姨娘,声色俱厉道,“你不说你那哥哥我还不愿意提。当初我念在姻亲一场的份儿上,才允了你让他去米铺做这个掌柜。谁知他便仗着与我的这一层关系,整日里对铺子里头的人颐指气使。更是好吃懒做,贪图翁头小利。我到今日才知晓,他竟还吃着我的回扣,真是个不要命的熊心豹子胆。如今又干出此等诽谤我儿之事,我若还留他,我便对不起我叶家的先人祖宗!”

这般一袭话,叶霍几乎是给吼完的。今日本该是个欢喜高兴的日子,谁料竟会闹出此等事故,着实令他烦躁气愤。好不容易消了会子,过来吃个饭竟又遇着这么个样子,当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大家长发怒,一屋子的人都被吓得不轻。叶蔚惊恐得盯着自己的姨娘和爹爹,腮边还挂着泪水,脸颊上三道红痕鲜灵灵的,令人触目惊心。二姨娘由叶蓝扶着,单手撑着后腰忍痛倚在一边。五姨娘紧紧抱着叶小莛,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叶茉胸口忍不住加快了跳动,耳膜鼓鼓的泛着热。第一次见她爹发火,也被吓得什么都不敢说,只得将小身子往叶甄氏怀里缩了缩,还好她娘不是个爱撒泼耍混得性格。叶青川原本正在好奇的逗弄着福磊,此时便只是低垂着头与福磊大眼儿对小眼儿。一屋子的丫鬟下人更是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生怕祸及了自己,平白遭一顿打。

这种诡异的氛围一直维持到叶宁广回来,就在叶宁广的身后赫然捆着三个丫环,一个家丁,看身上的衣着,正是叶家的下人。

叶茉定睛一看,认出了落在最后头的那个,正是自己屋子里的。确实是个下等的丫鬟,她连名字都不知道,只因上回她诓自己去后院的湖边,后来被她老公占了便宜,这才对这个人有些微的印象。

再看另外三人,便只认得其中一位,似乎是四姨娘院子里头的大丫鬟,好像是叫流琪。此时,四个人都被绳索捆绑着,身上衣衫脏乱,脸色焦黄。

四姨娘一见到紧跟在流琪身后的那人,脸色唰得一下变得雪白,立即转眼去看流琪,奈何那流琪就只顾低着头,根本没有瞧她一下。四姨娘也不笨,此时见这几个人上来,加上对白天那事儿的一些风闻,差不多也明白了是个什么事情。只是……这些可关她哥哥什么事儿?又想起白天在戏园子里瞧见的那个人,不由惊恐失了颜色。

难道他……

26

叶霍黑着脸坐在一边,见人已经被带了过来,便与叶甄氏说道,“这是你内院里头的事,便由你来处理。也不知你是怎么在打理的,竟出了这么些幺蛾子,我看你是不是过得太舒坦,便忘了该做的事了?”

如此说辞,叶霍的语气并不好,甚至还带着不小的火气。叶甄无声的低下头去,自悔认错道,“是我疏于管教,等这事了结了,仍由老爷处罚便是。”

叶霍不由偏头看了叶甄氏一眼,脸上的怒意不自觉的减去了几分。叶甄氏十四岁嫁到叶家,那时候自己还未接手家业,整日里在外历练奔波,每每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中,都是她在悉心照拂着自己。两人又正值情窦初开之时,渐渐便也生出了许多情愫在里头。便是后来他又纳了姬妾,对她一向都还是极好的,相敬如宾过活了十数年,更是极少与她说这般重的话。

想到这里,心中已经有些过意不去,奈何当着全家人的面,始终拉不下这个脸面。便只得尴尬的轻咳了一声,压低声音道,“那么,你且看看该如何处置这几个下贱奴婢。”

叶甄氏得了令,就将视线移到下头的几人身上。微微眯起的眼睛在四人身上来回转了一圈,这才指着流琪身侧的那个丫鬟道,“你上前来说说,究竟是怎么一会子事儿。”

那丫鬟唯唯喏地抬起眼来,目光四散游离心虚不已地看向叶甄氏,干涸的嘴唇牵了牵,正要说话。叶甄氏却又出声打断了她,只见她轻扬了扬唇角,眼中带着些意味不明的笑意,道,“我知晓你是下头出了名的长舌,也知晓你素来撒谎成性,更是骗人无数。不过……”

不过二字拖得有些长,几乎是瞬间,那双含笑的眸子霎时变得精锐无比,声音也从轻慢变得威严沉着,“不过我奉劝一句,就你那点儿道行,在我面前还是收敛着比较好。”

那丫鬟眼皮猛跳了一下,噗通一声便跪在了叶甄氏面前,一边磕头一边哭丧着声音求饶道,“夫人饶命,夫人饶命……这都是四姨娘……四姨娘指使的,奴婢是无辜的……”

她这般反应,大抵都在叶甄氏的预料之中。因而当四姨娘就要扑过来的时候,自她身侧猛窜出两个身宽体壮的嬷嬷,一把将她给揪住。

叶霍被气得浑身直发抖,侧头狠狠地刮了四姨娘一眼,愤气转头冲下头猛叩头求饶的丫鬟说道,“你且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儿。若是敢有隐瞒,可仔细你的脑袋咯。”

下头的丫鬟抖了抖肩膀,方才哆哆嗦嗦地抬起头来,抖声道,“大抵是两月多前,五小姐与小世子出了事情没多久。那日四姨娘身边的流琪找着我,说是四姨娘有些差事要许我去办。我一个下头的低贱婢子,自不敢忤逆,便去了。哪里知道,四姨娘竟是……竟是让我散播五小姐不……不知……廉耻……与世子厮混之事儿……奴婢一时财迷了心窍……老爷夫人饶命……饶命……”

说到此时,叶霍已经气得不行,猛拍了一把桌子,嚯地一声站起身来。吓得那丫鬟立即趴到地上,不断的哀嚎求饶。叶甄氏眉头深皱,却是没瞧四姨娘一眼,只拉了拉叶霍劝慰道,“老爷先勿动气,且听她说这事儿的来龙去脉。”

等到叶霍压制住怒火,坐回椅子上之后,又才示意那丫鬟继续说下去。

四姨娘借由那丫鬟贪财又长舌的脾性,四处散播叶茉与程齐礼私自勾兑的谣言。一开始,因府里头上下都知晓五小姐以及小世子的真实情况,大多不径相信,多是摇头笑笑便罢。却不曾想这事儿渐渐传出了府外,这个世界主要信息渠道传播,全凭了一张张的嘴巴相传,然这口口相传有一个致命的弊病。经过多番传谣,版本一个个翻新。最后便使得叶茉落了个不知廉耻的败坏名声,至于她是否还是个三岁孩童,根本就没人在意了。

叶茉作为当事人,却在这个时候才知晓自己竟然已经被外界传扬得如此不堪,而这一切全都得归功于自己的这位四姨娘,一时心中又是气愤又是莫名。然而,令她更为惊异的事情还在后头。

叶甄氏无视掉四姨娘撕声烂气的喊冤声,伸手扬了扬。不知道何时出现在屋子里的淑兰无声地自她身后走出来,手中捧着一个托盘,那托盘上用一层绢布盖着,看不清明里头的东西。

只见淑兰面无表情径直走到流琪身边,叶甄氏轻轻揉了揉太阳穴,淡声与流琪道,“这东西是我命人自你主子屋里搜出来的,你作为最亲近的奴婢,且看看这是否是你家主子的东西。”

这厢话音刚落,淑兰便掀起一角绢布。流琪往那托盘里瞧了一眼,脸色立时变得苍白没有半丝血色。脸上表情霎时千般变化,抿嘴紧咬住下嘴唇,瞪大了双目看向叶甄氏。

而叶甄氏只是微微靠在椅背里,脸上看不出丝毫变化,“你只说是也不是?”

那流琪自一开始进门就显得异常安静,即便是身侧的丫鬟痛哭求饶,进而将她与四姨娘供出来之时,也面无表情,不见一丝异样。可她却在这时候,突然抬了头,眼中渐渐含满了泪水,那看向叶甄氏的眼神了全是哀求。

最后,那豆大得泪水自浊黄的眼中滚落,嘴唇颤抖着,艰难的吐出了两个字,“夫人……”

叶甄氏只看着她不说话,整个屋子里的人都只望着她不说话。四姨娘更是盯着淑兰手中的托盘,一脸茫然。

过了许久,流琪才猛的垂下头去,仿是认命了一般,狠狠点了两下头,并自喉间吐出两个带了哭腔的音节。

“是的。”

四姨娘在一边已然急了,胡乱挣脱着嚷嚷道,“贱丫头,休得胡乱往我身上安放罪名,小心我扒了你的狗皮。”

流琪却只是低垂着头,不再抬头看任何人,也没再出声,那模样全然一副事迹败露之后的放任样。然而,紧咬着甚至已经出了血的嘴唇在无声的诉说着,她心里有话,只是不能说。

淑兰转身面对向叶霍,伸手一把拉下了覆盖在托盘上面的绸缎,一个白色的怪异人偶霎时出现在众人眼前。人偶极其简单,仅用白布包裹成一个圆形的模样,使粗绳捆绑好,再在圆圆的头上画好鼻眼。

屋子里人都倒吸了一口气,而令人不禁捂嘴惊呼的,不是娃娃诡异的模样,而是人偶身上插满了的绣花针,以及那白布上头赫然印着的两个字——叶茉。

叶霍再也没能克制住自己的怒气,一把自椅子上站起来,冲到四姨娘面前狠力就扇了两巴掌出去。因气极使得整个身体都在发着抖,说话也显得有些语无伦次。

“贱人……你你你……居然做出如此恶毒之事,当真是狼心狗肺……我叶府岂能容你……”说话间抬手又要扇将出去,却被叶甄氏出声制止住。

众人都只注意了那托盘中的布偶和叶霍的怒气,却没人留意到,就在淑兰掀开绸缎的那一刹那,叶茉瞪大了眼睛,并惊呼了一声。而就在她要说话之时,却猛的被惠萼一把拦住,并顺势塞了一块糕点进她嘴里,堵住了她准备说的话。

叶茉不解的盯着惠萼,只见她一脸认真的看着自己,然后郑重其事的摇了摇头。也就是那一瞬间,叶茉似乎明白了一些什么,可无论怎么组织语言,都说不出那个时候的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什么封住了喉咙,让她只能看着,一个字也说不出。

……

叶霍气愤非常,自托盘中一把拽过那娃娃,用力去拔那些尖锐的针头,扯那跟紧紧捆绑在布偶喉部的粗绳。嘴里还不断叨念着,“我儿……我的宝贝女儿……”仿佛那些针那些绳,当真扎在了叶茉手脚上,真勒着叶茉的脖子一般。

经他一番撕扯,那简陋的白布娃娃很快便散了架,并自里头滚出一个圆圆的鹅卵石和一屡黑色的断发。

就在那乌黑的断发滚落之时,一直沉默跪在最后头的丫鬟突然惊叫了一声,然后瞪大了双目,张大着嘴指着地上的头发冲流琪大声喊道,“啊……原来你让我找我们小姐的头发就是干这事儿去了?流琪,你好狠得心纳。居然帮着四姨娘诅咒我们小姐,还陷我于此等境地……”

尖锐的女声划破厅堂,直冲入云。那“诅咒”二字如同利齿一般钻进四姨娘的耳朵里,刺得她整个头都痛极。脸颊因叶霍那几巴掌迅速的肿胀起来,她只能条件反射的跪到地上,然后磕头与叶霍申辩。

“老爷,我是被诬陷的。这一切都是叶甄氏那毒妇使的轨迹,我真是被冤枉的,我……贱妾从未做过这个布偶,更未做这等伤害……五小姐的勾当,老爷你要明察啊……”

叶霍此时正在愤怒的最顶点,哪里听得进她的话。她越是这般嚷嚷着哭喊,越是令他心中烦躁,进而笃定她便是元凶。袖边一甩,指了最后头一位家丁,怒吼道,“叶春,你给这贱人说说,也让她好生回忆一下,到底有没有做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

27

名唤叶春的家丁连忙上前几步,跪在叶霍面前,开始陈述另外一段“事实”。

今日早起卯时,天将将亮起,他去厨房后门的茅房小解。因府上有喜事儿,城中差不多的叫花子都集中在了叶府的后门,厨房后头更是最甚。这些他头天都是知道的,只是让他奇怪的是,明明早宴就要开始了,本应集中最多叫花子的地方却一个人都没瞧见。

他好奇地往外头走了几步,却见有两个叫花正往外头跑着。因心中疑惑,便拦了那二人,询问是否有什么事情。

那几个叫花儿也是皮赖惯了的,打叶春兜里讨得几口包子去,便说了实话。原来是城中出了名的街头霸王赖皮三有样好差事交与他们,只肖穿上他发的衣裳,适时候按照他的旨意办事儿,便能叫他们正大光明地坐到酒席上吃喝,进到戏园子观戏。

这般好的事儿,那些人岂有不应的理。叶春也不是傻的,当即便觉着这事儿不对劲儿,立即追问赖皮三儿交代要办的事是什么的时候,其中一个乞丐却拉扯着另外一个不让说。被拦住的显然不甚服气,直嚷嚷着说什么,“这城里还有谁不知晓这位五小姐远播的名声,有什么说道不得的,全都心知肚明的事儿。”

叶春回了偏门,越想越觉得怪异,正准备向上头的管事汇报之时,却又被临时拉去郊外大酒库搬酒去了。等到他回来之时,前院已经闹开了。

那赖皮三儿果真领了一群改头换面的乞丐,在宴席上大肆传播谣言,将叶茉以及叶府说得极是难听。好在波动四散还不严重,便被叶家的人给制止了。粗看一眼,只觉得这些泼皮无赖为了钱财吃食,天不怕地不怕,然当真细细斟酌,却总觉着有些不妥之处。

事实上,今日这场波动,在宾客中间真正知晓得不过二三十人。而这些人中具体知晓由头来源的,就只有叶、程两家以及肇事的那些人。赖皮三是个收钱办事儿的主,究竟是谁愿意花这等冤枉钱来搅合这么一场毫无纠结意义的局。并且还请了这么一个不牢靠的人。

那赖皮三是出了名的好财好毒,贪生怕死。程允之作为一方父母官,没用多少刑具,他便自行招供了。背后指使竟是四姨娘的亲大哥——秦安林,

原来那秦安林与赖皮三是一路道上混过的兄弟,后来秦安林仗着自己妹子嫁入叶家当了四姨娘,便捡了叶家城南米铺的掌柜来当。那日他听闻自己妹妹在府中受尽大房欺辱,便心生恶念,有意想在叶家大喜之时闹腾上一番,无奈他又不好亲自出面,便找到了赖皮三让他势必帮得兄弟这个忙才是。

如此一来,事情的来龙去脉便算理清。四姨娘因记恨叶甄氏,自流琪嘴里听说叶茉与程齐礼一室过夜的消息。找到了府里最爱嚼舌根的丫鬟,花钱让她四散谣言。一日,在叶家米铺工作的兄长前来探望,因不满大房,心中苦闷,便将这事儿当苦水诉说与兄长去听。兄长气愤非常,扬言要给这叶甄氏以及她那受尽恩宠的女儿一个教训,以让妹子解气。于是,便找到了自己的泼皮兄弟,出钱与他,让他随处寻来十数个乞丐,乘叶家大喜之时,混进宾客中间,然后适时传播流言,企图侮辱叶茉名誉,混坏叶家声望,令叶甄氏吃到教训。

从表面上看,事情真相就是这样。看似有人使计,却又异常的肤浅没甚技术含量,甚至不需要多转一回脑子,便是个普通的人都能分析明白。

叶茉呆呆地听着下头那几个人的陈述,指间一寸寸变得冰冷。她不知道,这些人说的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她仅仅能确定的是,那个布偶不是出自四姨娘之手,因为这个时空的人根本不知道,那个东西其实叫做晴天娃娃。

伸手摸了摸低垂下来的辫子,视线落在地板上那戳黑色的断发上。思绪再度飘远,她很清楚那根本就不是她的头发,地上的那一戳明显是用剪刀剪下来的,而她的头发却一直完好无损,没有一处断缺。

看似一切都清楚了,四姨娘已然呆在原地。声音早已哭喊到沙哑,她只是让下头多嚼了一番舌头,可是她没有做人偶下诅咒,更没有与兄长一道算计并试图扰乱喜事。

可是,若所有的人都接受了这个版本的事实真相,她便是叫破了喉咙,嚷哑了嗓子又有什么用呢?她这实实是叫人给算计了呀。

这时候,一直沉默着的流琪突然抬起了头,一双眼睛里已经布满了血丝,看着竟有几分决绝得狰狞感。她盯着叶甄氏瞧了一会,方才如最后哀求一般,唤了一声夫人。

叶茉一直盯着说话的流琪,便没留意身边叶甄氏的反应。因而也不知道她做了什么动作,就见流琪苦涩地笑了笑,然后她转身冲着四姨娘磕了三个大大的响头,只说了一句,“姨娘,是流琪对不住你。”

、奇、话音刚落,整个屋子里头的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她便闪身冲出了屋外去。叶茉只听见“咚”的一声,有什么落入了围着这厅堂的那一方荷塘中。

、书、身影沉得很快,已经有下人自里头冲了出来,甚至还有人想要下去救人。却被随后出来的叶霍扬手止住了,“居然在这个日子自尽,这般不知进退不懂省事的东西,还活着有何用处?倒不如死了扔去干净。”说完甩袖离开,留了一屋子女人。

、网、叶茉僵坐在椅子上,眼前渐渐浮现出流琪临死前那般决裂的样子。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仿佛在说:做了如此违背良心亏欠阴德之事,我还有何颜面存活?左右害得她一辈子,便先她一步下去,也好继续侍奉赎罪还债。

、整、叶甄氏看起来与先前并无多少变化,只是微微颤抖的手在无声得泄露着她的情绪。选在闺女的好日子做这些,当真是对的吗?为了她双手沾满鲜血,是对的吗?处心积虑夺过来的,真值得吗?

、理、她心中烦乱复杂,可她还是这一家之主母,纵使疲倦纵使犹豫,终不能让旁人读去。因而,她只是淡淡地宣布,“将流琪尸首打捞上来,裹席送回她家中,并去账房之二十两银子一并送去,让她家中之人好生张罗丧事。四姨娘使巫夷之数诅咒叶家嫡长女,并伙同兄长造谣生事,打二十大板关去柴房三日,扣响银一年,禁足四月。洗衣房下等丫头春桃多嘴长舌,小偷小摸,带契卖去奴隶市场,自此逐出叶府。五小姐房中下等丫头二包私自与人小姐私物,贬去柴房三月,扣响银两月。厨房下等家丁叶春,知情不报,欺瞒主子,罚两月例钱,担两月夜香。至于那无赖三以及秦安林,青川,你缴送去衙门,让大老爷处置,别忘了一并送上那秦安林自上工以来贪吃回扣、在铺子里头捞出去的油水证据。”

叶甄氏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如同机器一般,冰冷而没有人性。四姨娘在两个嬷嬷手中不停的挣扎,一边哭喊着一边诅咒叶甄氏,“你这恶毒妇人,如此诬陷于我,你定要遭到报应的,你给我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流琪做了鬼也会回来找你的……”

高居在首位的女人,不由的收紧了抱着身子的手臂,也不去看四姨娘那扭曲而狰狞的面孔,只与已经拿了木杖等在门外的下人道,“拖下去,打!”

屋外一阵腥风吹进来,叶茉不禁打了一个寒颤,她突然就不想待在这里了,不想与这些人处在一个空间里。她甚至有些怨恨自己,为何要与她们站在一处,生生逼死了一个活着的人。忍不住往惠萼怀里靠了靠,方才小声道,“送我回去吧,惠萼。”

惠萼偏头请示了叶甄氏之后,这才抱起她先一步出了门去。叶茉一直将头埋在慧萼的怀里,经过那荷塘边时,甚至都不敢多看一眼,仿佛里头有一头水怪,只要她转头去看,便会冒出去将她拖下去似的。

……

这世上,有许多不能曝光的黑暗面,在那片黑暗里太多不能示人的秘密。

比如用来威胁流琪最后使她含恨投湖的她的家人,比如本只是黑猫身上的毛发却被二包以为是叶茉头发的那一卷黑毛,比如本写着程齐礼放在叶茉房中最终却成了刺杀四姨娘凶器的晴天娃娃,比如被关进牢房里却至今都不知晓自己曾谋划过一场去叶府喜宴捣乱的秦安林,比如自淑兰手中接过钱袋还不忘在她手上摸一把揩油的赖皮三,比如最后接手城南米铺的新掌柜姓甄名远,比如这位叫甄远的新掌柜,自叶家夫人出阁前在家中与姨娘们争斗之时便站在了她这一边。

事实上,叶霍也不是傻子。至少他曾看着新呈上来的掌柜名册上那个大大的甄字,出了许久的神。他只是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做,便抬手合上了它。

……

28

过了没几日,便是中秋节。整个府上照常风光热闹,自然也是黎阳城中最铺张最奢华的一户。看花灯,游灯船,讲故事说传奇,看戏玩做游戏,一家团圆吃月饼赏月,一样都不缺。

本应是个热闹好玩的时节,叶茉却一点儿提不起兴致。距离流琪投湖自尽不过十数日,整个叶府却像是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一般,没人在乎,没人谈起,Qī.shū.ωǎng.甚至都没人记得。这般丝毫不在意的情形,令叶茉许久沉郁,无法想通。

八月十五那一天,大家都在园子里赏月,叶茉则偷偷溜去了程齐礼屋子里。以她老公的脾性,这样的场合向来是不爱参与的。果不其然,她去的时候程齐礼正在明晃晃得大高烛下看书。当然,以程齐礼的本事,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自然会知晓得一清二楚,恐还比当时在场的叶茉了解得更多。

叶茉进去之后也没说话,径直在程齐礼对面的位置找了处地方坐下来,然后呆呆地盯着他发呆。等到程齐礼一卷看完抬起头来之时,便看见她靠在自己对面的软榻上出神得厉害。

几不可闻得叹了一口气,主动开口道,“我知道你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但是这就是这个社会,残酷到令人害怕。”

叶茉眼皮动了动,没有直接回应他,却能看出是听进了他的话的。程齐礼认识了她十多年,自然明白她此时心中所想,便继续说道,“你我应该庆幸,被复活在了这样的位置。你更是该烧高香,叶家的大夫人是个厉害角色。”

似是不赞同他的话一般,叶茉长卷的睫毛动了动,最后将视线对上了她老公,然后抿嘴说道,“可是……有人死了……”

程齐礼将手中的书放回书桌上,然后反身舒适的靠进椅背里,“默默,即便是在我们原来的世界,每一分钟每一秒钟也都会有人死去,那中间被冤死被曲死甚至被无辜杀害因压力自杀的人太多太多,可你我都帮不了他们。我们能做的,只是在危险的时候保护好自己和自己能保护的人。”

夫妻二人隔着闪烁得烛火,隔着两个幼小的身体对视良久。小小的男孩儿看着女孩儿的眼神异常坚定决断,“即便是我,也会在你受到威胁的时候铲除掉周边一切危险,就算是要用人命来填也不在乎。而叶夫人只是把我会做的事提前了而已。”

房间里又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男孩子在逼迫着小小的姑娘面对现实,接受残忍。他想了好久,他觉得他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将她关在没有细菌的温室里。她需要独立,需要成长,需要一个人去面对这个全新的世界,然后适应它,并学会保护自己。

所以,他乘着小姑娘垂头沉思的时候,宣布了另外一个于她并不算好的消息。

“月底,我就要搬走了。”

叶茉猛得抬起头,一脸疑惑的看着他,“去哪里?”

程齐礼不由有些好笑,微微眯起的眼睛在烛火下眨了眨,答她道,“自然是搬回程家的祖屋。”

见对面的姑娘仍用一双迷茫疑惑的眼睛望着自己,心中不由动了动,定了定心神才又继续说道,“你莫不是忘记了?我如今可只是暂住在你家的?你也说过,吃喝拉撒都在你家,算是吃你的软饭。”

叶茉整个人这才动了动,皱眉望向他,“我……我那是开玩笑的,你怎么能当真?”

程齐礼无奈的笑了笑,放柔了声音道,“傻瓜,我自然知道那是开玩笑的。可我必须搬回自己家去住,你知道的。”

叶茉这回是真蒙了,自打他俩认识以来,就没见过他这么温柔得和自己说话,而她也已经习惯了他的口不对心。以至于今日这样的情绪,令她心中别扭之余还有些招架不过来,并且还在心里隐隐觉得,他的态度前所未有的认真。

可是一想到他要去一个自己从未去过,以后也不方便常去的地方,就打心眼里觉得慌神。为什么要丢下她一个人?不行……

“不要!”

程齐礼脸上神情未变,只是心里有些抑制不住的沾沾自喜。要离开你了,才知道老子的重要性了吧?让你圈养正太,让你眼珠子盯着那姓福的小子咕噜转,哼。

心里虽是这般想法,可他却已经做出了另外的决定,“叶默,你可还记得我们认识有多久了?”

许是一时没能明白这个问题与之前谈话内容有何关联性,叶茉怔了一会儿才喃喃答他,“十三年零七个月。”

程齐礼仍只是看着她,好看的唇边荡起一抹弧度,“错,是十三年七个月零两天。”

叶茉又呆了,原来他竟记得这般清楚。

“你可还记得,你最初喜欢我那时候的心情?”

叶茉有些懊恼,她今天究竟是怎么了,怎地他每说一句话,她都要忍不住呆怔犯傻呢。那时候的心情她自然记得,而且非常明晰,那是……那是……她一直以为自己记得很牢,可为什么,此时却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那种令她激动到三天三夜都睡不着觉的感觉,已经离她而去了?

“我……”

对面的小男孩微微垂下头去,苦涩地笑了笑,再抬头,眼中已是笑意,“你看,你不记得了,我也忘记了。”wωw奇Qìsuu書còm网

叶茉显然有些气恼,眉心深皱了一下,抬高了声音反驳道,“不是的,我没有忘记。只是那时候的感觉渐渐变成了如今这般的样子,我很清楚那仍然叫爱,同时还伴随着信任和依赖,我愿意于你托付终生,然后埋葬在一处土穴里。”

小姑娘气鼓鼓得大声吼完,两颊因激动染了一抹淡粉得彩霞,烛火之下甚为生动有颜色。程齐礼看了她很久,才微叹了一口气道,“难道那不是亲情么?太多的人走这条路了,他们让后来的人知道,若一直这般走下去,爱情就会转变成亲情,激情会磨灭成一种责任。若是以前,大可以就这样走下去。可如今我们回到了三岁,前面还有那么长的路,我已经不愿意还这样走了。”

叶茉不由抿紧了下嘴唇,心里有一些松动。他不愿意,她又何尝甘愿?

对面的小小少年突然收敛了脸上的神色,双眼直视着他这两辈子围绕着的女人,沉着得吐出一句话来。

“叶茉,该结束了。”

纵使已经提早有所预料,可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叶茉还是忍不住心里泛起了酸。忍住眼泪望着对面的人,半是疑问半是确认道,“你的意思是……要分手了么?”

程齐礼握在袖中的拳头不由收紧,眉心几不可闻得皱了皱,然后牙齿一咬,点头道,“嗯,分手。然后你就是叶家的五小姐叶茉,我是如今的程齐礼。若是到了情开之时,你还喜欢我,便来打动我。我还喜欢你,自然会回来牵你的手。若……两两相忘,便解除婚约,寻找自己的真爱。我相信到那时候,我也有了自主决定婚约的能力。”

叶茉终于没能控制住,眼泪断线一般滚落。两两相忘?想一想都心痛如刀绞,她又怎能做到。喉咙突然就哽咽得厉害,泪水模糊着双眼,烛光在眼前化成一圈圈的光晕,挡住了他的脸,她看不清。

“我要是想你了……怎么办?”女娃娃稚嫩的声音,带着哭腔。

“忍着。”另外一个声音虽强装着镇定,却也隐隐透露着颤抖。他在心里暗自接下话去,我也会想你的,这样是不是就能分担走你的一半。

叶茉伸出袖子去擦那怎么擦都擦不完的泪水,忍着没有趴到一边的椅子上哇哇大哭。瘪嘴近乎哀求的说,“一定要这样么?”

又是一阵长时间的沉默,好半天,男孩的声音才再度响起,“嗯。这是一场角色扮演的游戏,只有全身心的投入,我们才对得起这一次机会。留空间给你我重新选择,也才是最公平的游戏规则。”

于是,叶茉便没再多说一句话。她知道,他是为了两个人更好的未来,可这场游戏的赌注太大,她怕自己到时候会输不起。可她没得选,这便是她对他的爱,即便他近乎独裁的确定了这一场爱与不爱的游戏,除了陪他一路玩下去,她不会说一个不字。因为不愿选择其他的可能。

程齐礼隔着闪烁的烛火看她,他原本有着绝对的自信,相信自己不会改变,她也不会。可那么多个看不见的日月,他开始不确定起来。若是自信成了过度自负,到那时他可愿意心甘情愿的接受失败?

恐……是不能的吧。

于是,刚刚还一脸严肃的程齐礼,突然就给别扭了起来,视线也开始左右飘忽。最后他微撅了撅嘴道,“咳,有一件事我还是早些奉劝你一声儿。福磊那屁娃娃才四岁,和你这大妈一点儿都不合适。”

说到最后,还言之凿凿地点头再三肯定,道,“相信我,真的。”

“= =|||”

……

29

那一天有明媚的阳光,金灿灿的很是漂亮。温和的秋风轻轻拂过树梢,发出沙沙沙沙地声响。叶茉早早的起了床,让惠萼给自己的包子头上别了一朵淡粉色的小花,裙摆被顺得平整光洁,不见一丝褶皱。

临别前,程贺氏搂着她的小媳妇,不断的抹着眼泪。鼻息间呜咽不止,甚是不舍得。叶茉被她这般抱在怀里一揉,也跟着有些情难自禁起来。瘪了瘪嘴,晶莹透亮的泪珠成串滚落。

她这般模样,令得程贺氏更是不舍,奈何时辰已经快到了。终是许诺了,等家中事情安排妥当,定要过来接她过去住的,方才拭泪上了马车。

叶茉咬着小小的嘴唇,固执的将头偏在一边不去看他离开。一包眼泪含在眼眶里,无声的诉说着心里的委屈和不能接受。程齐礼站在旁边盯着她看了许久,嘴唇动了动,最后一咬牙,偏头还是踏上了那即将离去的车轮。

——在我还没有能力护你周全的时候,我希望,你能学会保护自己。

明黄的阳光洒了满地,花谢了的飞花街异常凋零冷清。程齐礼无声得掀起一角窗帷,渐渐远去的姑娘依旧侧身偏头的站在原地,小小的头沉沉的低垂着,双手紧紧握成拳头半收在背上,眼睛盯着鞋尖一动也没动。

寸寸缩小的小姑娘固执着不回头看他一眼,他也固执的一直这样,自那小方格空隙里看着她。很多时候,男人和女人表达爱意的方式都是大相径庭甚至天差地别的。然而,他们都有着自己的固执,自己的坚持。

如同有人喜欢倾诉,渴望被温暖希望被保护。而有的人却会为了督促对方成长,不惜将自己置身于他们的对立面一样。

这就跟幼鹰学习飞翔的时候一般。一直悉心呵护着它们的父母,会将它们叼到悬崖上,然后无情的扔下去。事实上,这才只是个开始。为了让它们适应这个残酷的大自然,能自己扑力飞上去的,会被啄得遍体鳞伤然后再一次残酷的踢下去。

这便是结局了么?不是。它们还要被自己的亲生父母折断翅膀,然后第三次被扔下悬崖,以此来完成这场三度波折的训练。只有在绝处重生的羽翼,才会坚韧不催地遮挡风雨,闪避雷电,不是么?。

雄鹰凭什么飞得那么高?为何能滑得这般快?因为它们尚还幼小的时候就已经经受了炼狱的洗礼,他们是自地狱里重生过来的好孩子。

这是一种很残忍的教育方式,可它是武器,能护你一生。

——我以为我能保护你一辈子,可事实上我还那么弱,甚至抵挡不了病痛和死亡的侵袭。

……

程家的人走了之后,叶甄氏便在离自己院子大约五百米处的位置独劈了一处阁楼出来。叶府下人的办事效率很高。短短十日,叶茉就携着一众下人搬了进去。

阁楼不大,应叶茉自己要求。上面一间大卧室,一间供看书习字、抚琴弄墨的书房,另一间稍小的,香气萦绕、风舞纱窗,正是叶茉一人独用的浴室。因是在二楼,采水需要加些工序。所以,就在小阁楼的后方有一个大大的转轮水风车,竹筒打出来的水槽中,一股股清泉清澈粼粼。叶青川还亲自在那下头挖了一个桌面大小的水洼,妆点着许多五色的彩石,放养了一红一黑两条可爱的金鱼。

一楼被隔成五间。当中门开得最大的是厅堂,比照了叶府前头大客厅的样子,方正圈点,透着气派。另外四间,一处用做小厨房,一处作为储藏室。另外两间,一处是惠萼、莲菊等四个大、中丫头的住处,还有一间则留给了另外几个粗实丫头以及厨房婆子去。

此间三面临湖,唯一接壤的那一面直接挨着小花园,高高的假山石洞为她这方小天地竖起了一道天然屏障。若是过了冬季,竹叶生长,她便能身藏在这葱阴的竹林间,看到湖那边长廊里头的样子。可相对的,站在廊下的人,却只能窥得翠绿成荫中间那半边屋檐去。

门前有一处长八米、宽五米的院坝,周围用雕着精美花纹的石栏杆围住。一个小小的弯钩八角亭直直延进湖中,亭子周围已经挂上了上等丝绢和芦草凉面席,亭下没有照俗安放桌凳。

叶茉看过了小亭子之后,非常喜欢。便让人在地面铺了厚厚的兔毛地毯,摆一方四角平矮檀香木桌,垫绣花桌布,扶青麟玉瓣香炉。再看这周边情形,当真是个雅致精巧的好地方。

一直闷闷不乐的心情,因打心眼里头的喜欢而有了些舒缓。路过那笔直成林的竹丛时,正有丫鬟在清扫地上枯黄的落叶。

叶茉想了想,制止了那丫鬟,说道,“这些枯叶就不要扫走了吧,用软土盖了继续滋养土壤。然后随时令种上花束,待到花开之时,五颜六色定是很漂亮的。再用篱笆圈固起来,意境甚美。”

她说完这话便兀自走了,只留下那丫鬟独自一人,扶着扫帚半天没回过神来。许久醒转过来,不由喃喃疑语,“小姐这是怎么了?仿佛突然变了一个人似的。”

奇怪虽奇怪,当日那丫鬟还是将这事儿说与了惠萼听。第二日,翠竹林边就真围上了篱笆,有一圈泥土明显是被松动过的,花种也已经洒了下去。自此,那日在林中扫叶的丫鬟便又多了一份差事,那就是为五小姐栽种照拂篱笆下的花坛,并且还依据着时令播撒不同的花种,令那一片花开之时,五彩缤纷,漂亮至极。

……

搬家事宜忙完了之后,叶茉便开始按照叶甄氏的计划去五姨娘处学习女红刺绣,一道同来的还有四姑娘叶蔚。每日上课之时,五姨娘也会差人把叶小莛抱过来,虽因实在还太年幼学不成什么模样,却是让她耳濡目染着,为以后做好基础的。

四姨娘遭了这么一回惩罚,着实元气大伤。当初那二十大板虽没取走她的命,却无情的夺走了她的右腿。本还是有法儿治的,奈何在柴房关了三天,她这人过往又得罪过不少人,自是遭了不少啊的罪。等到自那冰冷黑暗的屋子里拖将出来时,那只脚便算是彻底地毁了。

事情过去了近半个月时间,叶霍曾去看过她一次,脾性变得比过去更是古怪。时常抱了酒瓶子边饮边哭,醉了晕了便打骂下人,高声辱骂诅咒叶甄氏不得好死。

叶霍去看她那日,情绪倒还算好,只是安静的坐在屋子里闷头胡饮。叶霍念着夫妻一场,便让人找了位大夫过来,原意是要与她瞧瞧腿上的伤。

却不想,这四姨娘经此一役早已冷了心肠寒了肺腑。见叶霍领着大夫进门,三两下就将那年过半百的老大夫赶了出去,对着叶霍也吐尽了冷言冷语。

叶霍便是觉得再对不住她,也容不得她一个卑贱妾室如此张狂,一怒之下甩袖离去,自此再也没踏进过她的院子。而因着禁足令,她也出不来。叶甄氏本着眼不见为净的念想,只差人送了些东西去,也都一律给她给扔了出来。五姨娘生气,直说她这是不知好歹。叶甄氏一直什么都没说,只是从此再也没差人往她那儿送东西去了。

再说这一头,叶茉在女红的学习中,表现得异常突出。她前世有着不少的经验,这一世只因手指上头还没完全打开,小身体也还没记住那些繁复的针线穿梭,才造就了当初那一幅乌鸦展翅的经典之作。

经过几个月的专业指点以及实际操作,有过往经验的优势便渐渐显露了出来。吸收的知识比旁人多,学习的速度比旁人快,完成的作业比旁人优秀,好学的心思也比旁人浓厚。

就连五姨娘这个天生的女红好手都不禁赞叹非常,如此算来,叶茉的天分竟是比她当初还好上许多的。因此更是倾囊相授,视如能耐高徒。

而这叶茉也当真惹人喜欢,在五姨娘处学习的同时,还哀着叶霍给她请了位夫子进府,专程教她习字读书。那些字里头她虽能连蒙带猜明白大致意思,可还是与真正掌握相差甚远。于是,她将自己比作学业还未完成的学生,开始跟着夫子从头学习这个时空的文字文化。

因为有着上一辈子的文化基础,在认字记词、语句文章理解方面也是崭露头角。惊得夫子连连夸赞,教导也就更有了激情。叶茉自然求之不得,正正经经的学过了识文断字,以后摸笔磨墨就显得正大光明了。

而叶霍更是惊喜无比,他家祖上几百年基业,谁不是见着书本就闹头晕的,就没遇见过一个爱读书并考取仕途的。谁曾想,到了他这里,居然来了这么一个福星宝贝,给家中带来滚滚财运不说,还是个读书的好料。

只是奈何竟是个闺女,当真是造化弄人啊,他叶家就真出不来一个当官的么。

也正因为如此,叶霍这位财大气粗又没甚文化还渴望文化的肥地主,花大价钱大工夫一口气搜罗了上万册的书籍,上至古今史书历专,下到市井传书小册子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些是连程允之的藏书阁中都没有的绝本。

这些价值连城的书籍被如数一一装进了叶茉闺房旁边的书房里,一夜之间,叶茉的小阁楼成了黎阳城中收纳最为广泛的藏书阁。叶茉也因此再度成为了城中百姓的话资谈本。

世人都道叶大老爷委实过分宠溺这个女儿了,一个认不了几斗大字的粗俗商人,居然为了此女如此大费周章,实是难以理解。女儿不迟早都是要泼出去的水么,何必做到如此地步?

叶霍每每听得这般言论,都只是仰头哈哈大笑两声,然后眯眼欢笑道,“我这个女儿,就是老天赐给我的宝贝。若不是我那命薄的爹已经定下了如今的名字,我定是要给她改名叫‘天赐’的。哈哈,天赐?还真是个不错的好名字!”

自此,叶茉有了一个令人迥异非常的小名——天赐。

每回叶霍天赐天赐的叫着,叶茉就会满头冒汗。

她爹实在是太有才了!

年关的时候,福磊也被接回了家去。临走时直拽着叶茉,哭死哭活硬是舍不得他的嚒嚒。叶茉轻轻摸着小男孩的头,微笑着说道,“年过完了,你的姐姐就会变成我的嫂嫂了。那时候,你还可以随着一路过来玩耍的。”

福磊只是懵懂无知的拽着她的衣袖子,眼泪婆娑,看着甚为遭人怜爱。叶茉乘着没人注意的空挡,在他脸上轻轻吻了一下,劝说道,“你要乖乖的,姐姐会想你的。”

这么一个轻巧的蝴蝶吻,叶茉并没放在心上。可对于年幼的福磊,甚至是后来长大了的那个视觉有障碍的小少年,都是一次含义深刻的影像。

就仿佛一个印记,让他从此便认定了她,便是那时候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可即便是那般懵懂的时日里,她对于他来说,不早就已经是个很大的不同了么。

……

30

时间过得很快,眼看着一年的尽头就要来临。

叶茉独自一人在这个与以前全然不同的社会里,不断的摸索着规则,寻找着方式。在这个过程里,时常会疯了一样的想他,胸口闷痛得喘不过气来,是紧咬着牙关都忍耐不住的,很疼。

夜深人静的时候,睁眼看向黑暗,会无端泛冷发寒,感到恐慌。那般决裂的抛下她独自离去,是不是因为厌倦了?如果多年以后,他真的爱上了别人,她又该怎么办?每每如此,眼泪都会不受控制的往外面冒,这个感觉,恍如失恋一般,难受。

她忆起他们结婚的前夕,叶妈妈曾对她说过的那些话。

自己的女儿这么依赖未来女婿,甚至要在将来长达一辈子的岁月里,都以他为轴心。没有亲密的朋友,没有自己的活动圈子,甚至连所有的手艺爱好都是为了能够陪衬上他的优秀。她不知道,这样究竟是好是坏。

那时候的叶茉显得很不以为然,她想得很简单——爱他,就是要以他为重心的。然而再回首之时,她开始犹豫,甚至后知后觉的胆战心惊。她是用了多么天真的逻辑在对待他们之间的关系?她居然会以为,两个人会维持着热恋时候的感觉一直到最后。

黑暗中,小小的手背无声抬起,盖在了泪涌不断的眼眉上。

现实证明了,她过去的想法是多么的无知。这才过去了三年,她就已经记不得初恋他时候的情形。她又该拿什么保证,十年二十年之后,她年老色衰,油烟熬黄了面孔,衣料磨糙了手指,因与社会脱节与他再没共同语言之时,他还能如今日般的宠她,护她,珍惜她。

不相信他们之间的感情?不,她只是感受到了时间的庞大力量。

突然就想明白了,在时间面前,坚贞不移的感情委实太过童话。海枯石烂都不变么?可当海水都枯竭,坚石都烂碎,这个世界都面目全非的时候,曾经许诺的不变还能依附着什么存在!

叶茉一个战栗猛然惊醒,命运给了她一次从头来过的机会,让她还能继续去爱他,却不再如以前一样,盲目走上那条没有结果的悲剧之路。她,何其有幸。

心情自此豁然,郁结瞬息散去。轻咽下那一口滚落入口的苦咸泪水,抿唇微微笑了。

——亲爱的,这一世我要为我自己而活,然后用最美丽的自己再爱上你。

……

距离程齐礼一家搬走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月。眼见着新年就要到了,整个黎阳城显得别样的热闹喜庆。忙碌了一整年,这时候自是置办年货,贺岁迎新之时。

这里过年的气氛要那个时空浓重许多,所有的人都在这时候放下重担,细数粮米油财。清扫屋堂、置办新衣、挂红灯笼、写贴对联、重敷窗纸等等等等。

今日,叶茉的小阁楼正在打扫卫生。惠萼挥舞着鸡毛掸子将所有人的工序安排得井井有条,一大群丫鬟则嘻嘻笑着忙上忙下。

桌椅几凳要一尘不染,窗槛床沿要擦拭得雪亮,地板要能照出人样子,天花板上不能有一丝纹尘。五小姐的所有衣物要从新洗过,整洁收放,所有的锦被棉枕要拿去外面好生晒晒。

叶茉坐在二楼的大窗户边,笑眯眯的看着下头那些小丫头们来回穿梭,时不时还发出几声类似“哎呀,哪个该死的把水桶放路中间,险害我跌倒。”“那谁,扫帚乱七竖八的扔地上着死啊?”“你你你,人家刚刚糊上上,你为毛给俺戳破了,你赔我。”

这个院子里的丫鬟们,因为五小姐的亲近和善,竟渐渐都比外头那些个多出了三分活跃来。只要没犯错的,在叶茉面前也不若一般拘束,多时还会与她开开玩笑玩耍闹闹呢。

叶茉喜欢这样的方式,亲近而不逾越,活泼却知晓分寸,爱闹却对外嘴严。不得不承认,这里头多少是有惠萼的功劳的。不然以叶茉的脾性,再是受宠,也避不得下头的偷懒耍混,怠慢了她去。

自她此时的位置,往湖对面望去,也正好能瞧见长廊下头忙着添灯油换灯笼纸的下人们。叶茉用小小的手托着下巴,因明媚的阳光晒着,整个人也显得有些懒洋洋的。

仿是临时想到了什么一般,上一秒还懒懒晒着太阳的姑娘突然睁开眼睛,灿烂的阳光映衬着明亮的双眸,显得很是闪亮。转头欢笑之时,贝齿整齐雪白。

“惠萼,去书房把纸笔取来。”

惠萼正收整着叶茉的玩意盒子,听见她叫人,忙放下手中擦拭到一半的夜明珠,福身出了去。不一会儿,便取来了白纸毛笔以及墨石砚台。

叶茉今日穿了件收袖的淡蓝色裙子,包子头上的小铃铛被两条与衣服同色的丝带替代。惠萼给她磨好了墨便回去继续做事儿去了,叶茉则取了她爹特意让人给她量身制的毛笔,往那雪白的纸上写字。

—— 今日天气很好,惠萼、莲菊她们在收拾屋子。我很开心,一是因这妙极了的氛围。而其实还有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儿,早晨我起来之时,在柱子上量了量,比起上个月,又长高了一小截。你最近在做什么呢?还在假装学习四书五经,实则偷看大玉国史记么?你家那仨正太长得如何了?尤其是程小三儿,丫贼粉嫩了,你可得帮我瞧着,别让他那么快长大哈。叔叔、婶婶怎么样?感情可依旧那般好?对了,你有没有长高呢?如今这身皮相可有你以前帅……

叶茉写了不少,多是些家常扯皮的咸淡事儿,可这个过程她显得异常满足,眉梢翘出一个优美的弧度。

事实上这也不是二人第一次通书信,叶茉读书习字满了半个月之后,程齐礼就差人送了一封信过来。

两个小娃娃互通书信,在普通旁人看来确是有些不妥的。可这两家大人权当二人闹腾着玩耍,程允之还自动脑补说这样有助二人学习呢,叶霍一听有助家里的书老爷学习,那是一百一千的愿意,还特意差了人专程给两个人送信,怕一人因事故耽误,一口气给弄了三人,真是暴殄天物。

刚开始的时候,大家都还好奇这俩小家伙信件里头的内容,坑蒙拐骗使尽了,就是想弄来瞧瞧。却不曾想这两个当事人又怎敢把那些繁体字简体字混合写的信给外人看到,这么说吧,简繁结合倒还好些,关键是叶茉这斯抽风的时候就会用毛笔写俩英吉利文,偏生她不抽风的次数又罕见的少。当然,这一情况直接导致的后果是,那一头的程齐礼吃上被雷得外焦内嫩。

有了第一次,后头的自然就水到渠成了。可偏偏程齐礼一个月就只给她来一封,不管她写多少给他,他总是雷打不动的每月定时差人给一回。

叶茉也曾质问过表示不满,可少爷他对这个问题就是避而不谈,然后继续以月为单位,每月定时一次,气得叶茉骂他比女人月经还准时。不过抗议几次无效之后,叶茉也就默认了这个周期。然后以这个月经一样的交往作为唯一纽带,让被捆绑在两头的人记得,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一个与自己牵绊在一起的人。

……

叶府在除夕到来之前,就将一切都准备得妥妥帖帖。春节期间,叶茉的夫子回家准备过年去了,临走前还给叶茉布置了作业,要她试写一篇大约两百字的作文,题目是“贺年”。叶茉为此默然了好半天,这才不由感叹,果然小学生的作业都是差不多的么?就连作文题目都这么像。

五姨娘那边也有叶甄氏准了假,好生准备贺新岁去了。家里的一切都有她能干的娘亲主持,她一丁点儿大的小屁娃能帮上什么忙?就等着穿新衣服,领压岁钱咯。

上回结婚……噢不,订婚的时候除了娘娘御赐的木梳之外,就没捞到什么好处。更悲剧的是,那梳子还被叶甄氏取去保管了,直接将她想用御赐梳子梳头的念头扼杀在了胚胎里。

所以,这一回除夕一定要捞够本才行。尤其是她那大地主爹,嘿。

……

大年三十那一天,叶茉起得很早。等惠萼听见声响进去,便看见五小姐撅着屁股在箱子里翻找着什么。小小的身子埋在一堆布料里头,就只见到一个小屁股露在外头。

惠萼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就给笑出了声来。叶茉翻找了半天没找着自己要的东西,此时听见她进来,就想站直起来让她帮忙找找。不料那箱子实在太大,她脚又垫得过高。翘脚一阵晃荡,一个重心偏移,竟咚的一声直接栽进了那大红的箱子里去。

……

31

眼见着胡乱折腾的小姐摔进了大箱子里,惠萼赶紧收敛了笑快步奔过去。叶茉扑腾了好几下才自那一堆的锦绣罗缎里头坐起来。见惠萼一脸紧张的冲过来,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头,道。

“惠萼,你可瞧着前些日娘亲新送过来的那件衣裳了?”

见惠萼没答话,以为是自己没说清楚,忙又详细解释道,“就是桃花一样颜色的那件,上头还绣着金边的蝴蝶,很漂亮的。”

惠萼无奈的摇了摇头,没有直接答她,只是伸出手去将那个歪在五颜六色锦缎里头的小姑娘抱了出来。一直走回到床边,将她放回了被窝里才张口道。

“就知道你挂念着,我送去浆洗了昨晚才送上来,这时候正挂在外头呢。”

说完就转身出了去,定是取衣裳去了。这时候莲菊几个丫鬟已经端了脸盆和热水进来,见叶茉已经醒了,脚上步子不由加快了些,嘴上玩笑道,“今日怎起得这么早?不再多睡会儿么?”

叶茉冲她们笑了笑,自己反身爬下床来,然后自丫鬟手中接过半湿的帕子,粘了些清盐熟练的往嘴里送。

边鼓捣着还一边接话过去,“今天肯定要穿漂亮些,还要早起去给爹娘请安,他们白天开心了,我晚上才有得开心……”

几个丫鬟不明白这话中深意,都只以为小姐是为了让老爷和夫人开心,其中一个更是心生感叹,“小姐能干乖巧,老爷和夫人又疼爱得紧,当真是好福气。哪里像那边院子里头的四小姐,我昨天经过那边的时候,又听见哭喊得厉害,恐又是四姨娘在作怪了。”

叶茉一听这话,手中动作顿了顿,却没立即问道,只是垂下头去就着莲菊手中的铜盆漱起口来。倒是惠萼自外头进来,正听见那丫鬟的话,皱了皱眉训斥道。

“胡说什么呢?四姨娘是四小姐的亲身姨娘,怎轮得到你我这些下人乱说?”

那丫鬟瘪了瘪嘴,本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另外一个在边上给推了推,这才委屈的垂下了头去,“可我说的都是实话……”

惠萼眼中神色一紧,厉声呵斥道,“还说?”

那丫鬟这才没了声音。叶茉这时候已经漱完了口,正让莲菊用毛巾擦脸,斜眼看了那垂头委屈非常的丫头一眼,糯声道,“背地里说人是不对的,何况这家里本就是非多,少说话多做事才是正经的。”

叶茉嘴上虽是这样说着,心里却暗自泛着酸。那小丫头才几岁啊,上回当着一家人的面四姨娘都嫩下那般狠手,真不知道背着大家又是个什么样子。

其他人都没再说话,只低头做着自己的事。惠萼轻轻顺着手上那一束柔软的头发,心里有些不忍。小姐才这么点儿年纪,就知晓这院子里是非杂多,要防人口舌了。这些都是夫人教的么?

叶茉自黄铜镜里看了身后沉思的人一眼,怕刚才一席话露出端倪,连忙笑着打断道,“惠萼你快给我梳头,我要去与娘亲和爹爹请安了。”

……

咱们的叶小茉在镜子里好生臭美了一番,这才出发去给叶夫人和叶老爷请安去了。可千万别以为她是突然想念爹娘,要去撒撒娇发发嗲什么的,人家肚子里的小算盘打得可响了呢。

今天是除夕夜,也就是领压岁钱的时候。她来这边虽然吃穿不愁还过活得舒坦享受,可还当真没机会攒私房钱。要知道,钱这个东西,不管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那都是相当重要的。她家有钱是没错,她嫁妆也很丰厚,可那些远观着的哪儿有捧在手心里来得有真实感?

于是,去吧,尽情的卖乖赚压岁钱去吧。

……

叶茉就近先去了叶甄氏的屋里,去的时候夫人正吃早点。见叶茉笑嘻嘻的跑进来显得有些惊讶,放下手中的青瓷碗挑眉微笑问她,“今日怎么来这么早?天冷了睡不着么?我再让人送几个火盆去你屋子吧。”

叶茉连忙摆动小手臂,摇头晃脑道,“不是不是,屋子里很暖和的。是想念娘亲了,就想过来看看呢。”

叶甄氏嘴边笑意加深,伸手揽了叶茉进怀里,宠溺道,“今日除夕夜,茉茉可开心呢?”

叶茉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点头道,“开心……”要是你红包包厚点我会更开心。

下人们见叶茉过来,忙又添了碗筷。叶茉虽在自己屋子里吃过了,可为了让她的大客户开心,还是结过筷子陪着叶甄氏一路吃。这个过程中还不忘今日出门的目的,为了使叶甄氏开怀,使劲了力气讨她欢心。

一直到早餐结束,叶茉见叶甄氏笑容满面心情舒畅,这才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脸,状似无意的与她娘道,“娘亲,为何茉茉才三岁半就有自己的屋子,可蔚姐姐都四岁了,还要与四姨娘一处住着呢。茉茉也还想与娘亲一处住。”

说完偷看了一眼叶甄氏的脸色,见她仿佛若有所思又连忙转移话题,“对了娘亲,茉茉还要去与爹爹请安,娘亲要与茉茉一道去么?”

叶甄氏回过神来,就看见女儿一脸天真的望着自己。暗自在心里舒了一口气,摸了摸她的头道,“娘亲今日还有事情要办,就不与你一路过去了。”

叶茉问清了叶霍的去处,又与叶甄氏闲聊了一会儿,才起身告辞出了叶甄氏的院子去。而就只叶茉离开之后,叶甄氏偏头问身边的淑兰,“四姨娘那边什么情况?对蔚丫头可还是那般?”

淑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叶甄氏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有些不耐道,“真是不像话,还没吃够教训么?这事儿老爷可知晓?”

这一声提醒显然点醒了这位大夫人的左右膀,连忙摇了摇头沉声道,“应该是不知道的,不然也容不得她乱来。”

叶甄氏轻嗯了一声,看不出情绪。过了一会儿才自椅子上站起来,往里头边走着边吩咐,“去将我东头的彤园收拾出来,然后从四房屋里拨两个稳妥的丫鬟过去,过完了年就让四小姐搬进去独住吧,动静不必弄得太大,让该知道的人知道就行了。”

淑兰一边随着她往里头走,一边垂头应下。而叶甄氏走了两步,像是又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继续偏头与她道,“再使你妹妹淑芳过去,悉心打点四丫头的起居和彤圆里头的财务分配。什么东西该掌握着,你且别忘了教她分寸。”

淑兰、淑芳都是叶甄氏娘家陪嫁过来的,尤其这个淑兰,办事稳妥有分寸,很得叶甄氏欢心。

再说这头,叶茉在账房里头寻见了她那肥得流油的地主爹。同时还寻见的是好几个月没见着的未来公公程允之程大人是也。

叶茉与她二人行过了礼便坐到一边,假意玩耍其实正竖着耳朵听两个人说话。程允之正在和叶霍说他家的那个儿子呢。

“说也奇怪,我程家历来都出文职史官。不知怎么的,齐礼却对从政为官没什么兴趣,反倒是爱看些水利、商经类的。”

叶霍一听这话,不由就来了兴致,“如此说来,贤侄还真该进我叶家门咯?”

程允之也笑,“我看得开明,如你一般腰缠万贯,逍遥自在也没什么不好。只不过毕竟是要继承爵位的,从商恐还是不妥。”

他这话也有道理,叶霍想了想,这才认真与他道,“我记得齐礼四月就该五岁了吧,与我这个五丫头是同月生辰。”

“正是四月初一。”

叶茉在一边险些笑喷,原来他这个前夫兼未婚夫是四月一日生的哦。

叶霍的声音再度响起,“如此说来也不小了,你回去好生摸下他的底子。能子承父业最好,可要实在不爱仕途,你也莫过分强求才是。若真走我老叶家的路,也未尝是件多坏的事。不过你得提早为他置办好田地,为将来铺路垫底是真的。”

程允之轻叹了一口气,点头算是同意了他的说法。

叶茉一直都觉得,封建社会这种男权父权至上的制度,当家的男人都该是独断专横古板迂腐的主子。她还真没想到,她爹的想法竟然这么开明。若要放到原来的世界,这般豁达的思想,定要算着是前卫的了。

“他若真有意这一行当,叶兄这座龙头大靠山可得要让他依靠才行哦。”程允之半是玩笑半是要求的说。

叶霍哈哈大笑了两声,右手往胸膛上一拍,豪气云天道,“程老弟太见外了,我连最宝贝的丫头都送他了,还有什么是送不得的。”

叶茉在一边泪流满面:爹啊,您能不要那么豪气么?把俺送过去已经完全足够甚至绰绰有余了。至于那些金银珠宝、田山船铺什么的还是送给俺吧,俺不会嫌多的。

正独自嘀咕着呢,却听程允之叫她道,“茉丫头,近日可还在与你程哥哥写信?”

叶茉立即换了张乖巧讨喜的脸,笑眯眯的回答她未来公公道,“还在写的,程叔叔。”

程允之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又神秘兮兮的与叶茉小声试探道,“你程哥哥纠结都写些什么给你了?能说给程叔叔听听么?”

叶茉眼角眯了眯,然后抿嘴甜甜一笑。偷瞄了一边同样好奇不已的叶霍一眼,歪头很是豪爽的答道,“能啊。”

两个大人神色一喜,都凑到了叶茉这边来。叶茉心道:好机会。然后伸出了两只小巴掌,一人面前一只,“程哥哥说了,要是有人寻我问话或是找我帮忙,都要收工钱的。”

两个大男人都是一愣,程允之轻皱了下眉头,“好小子,疙瘩大就知道要收人报酬了。”虽是皱着眉的,可面上根本看不出怒意,反还有些开心。

叶霍又是爽朗一笑,拍了程允之一把,道,“程老弟,齐礼若是不随了我,那就是浪费啊。你瞧瞧,这么点儿年纪就知道敛财了,将来必成大器哦。你还是别折腾了,赶紧送过来让他跟着我学商经去吧。哈哈。”

程允之无奈的笑了笑,这才自袖中掏了一个红包递与叶茉道,“好好好,就当是程叔叔提前把压岁钱给茉丫头了。”

哪知叶茉并不买他的帐,小脸依旧嘻嘻笑着,与程允之道,“程叔叔,那可不行。工钱是工钱,压岁钱是压岁钱,不能一样算的。”

程、叶二人都被她逗得哈哈大笑,程允之本就中意这个媳妇,此时心情一好,便伸手自腰上解了一块玉佩下来,与红包一路递过去道,“小鬼灵精,算上叔叔这块玉佩该是够你开金口了吧?”

叶茉欢欢喜喜的接下,然后点了点小脑袋,道,“够了。”

说完收回程允之面前的手,将叶霍跟前的手又往前伸了伸。叶霍眯眼笑着,与女儿打太极道,“丫头,哪里有伸手找自己亲爹要工钱的。”

叶茉自然不吃他这一套,将嘴巴一嘟,“爹爹,你可是说过的,亲兄弟明算账。爹爹是亲爹爹,那自然要更明算账。”

见到叶霍吃瘪,程允之在旁边开怀大笑,“大哥,茉丫头可也不是省油的灯,虎父无犬女纳。”

叶霍可是地地道道的奸诈商人,此时更是想试探一下叶茉的底细。于是,翻了五个铜板给了叶茉。

叶茉抽了抽嘴,一边将那五个铜板塞进小荷包,一边不满嘀咕道,“爹爹好生小气,竟比娘亲给得还少,少就算了,还少了这么多。”

叶霍瞧她这般样子,心里只道自己的本事竟让个丫头继承了去,不由又添了几分宠爱,“丫头,你娘给了你多少?”

叶茉也不说话,只将小巴掌竖起来往他面前一比。五……

“五文?”

不说话,只继续举着巴掌。

“五贯?”

还是不说话,我说老爹,你看我这样子是区区五贯就能打发得了的么?

“莫非是……五两?”

叶茉心头一合计,这里的五两基本上已经等于以前社会的五千人民币了。作为一个标准的富二代,三岁就给五千的零花钱也是需要相当程度的宠爱的。

差不多了,便仰头看向她的冤大头爹,点了点头。

叶霍的主要目的就是想看看这丫头究竟能让他心甘情愿掏多少,谁知这丫头小归小,确实心思通透,竟那她母亲来比自己奇﹕书﹕网。小心思用得对,值得奖赏。

于是,手臂一挥,“今日你爹开心,你娘给你五两,我就给五两十倍。不过你得先答对了五两十倍是多少,不然就拿不走这五十两了。”

叶茉眼皮一抽,老爹你这是看不起我三岁的智商是不是?别说你不提点,你就是不公布答案,俺也知道五两的十倍是五十两啊喂。太瞧不起我了,呜。

叶霍见她迟迟不说话,还以为她是答不出来。又怎会想到,自己面前摆着的是只披着萝莉皮囊的怪阿姨。

最终,叶茉意外的收获了五十两巨款,五十两什么概念?你让一个三岁的娃领着一张存款五万的储存卡对你说,“阿姨,俺有五万的零花钱哦?”

你信不信?信不信?

不信你就输了,因为这位名叫叶茉的小朋友就领到了绝对大于五万块的零花钱。

心碎垂地,这是个什么世道啊啊啊?富二代什么的最惹人嫉妒了,哼。

……

32

一场除夕夜,叶茉收获颇丰。亲爹亲娘都是有钱又舍得的主子,两个姨娘虽不如正主子给得多,但是也是不少的。叶家大哥还没有成家,但是岁数已经在那儿了,因而照常也给下头几个小的一人添了一点儿。偏生今年还有一个叶青川,这小子手头不知道攒了多少,竟然也摆起了阔绰来。

于是,叶茉自亲娘哪儿领得三两,亲爹处又添五两,两个姨娘一人一两,大哥一两,三哥一两。加上程允之的五两,以及白天硬赚来的那五十两,一共就有了六十七两白花花的银子。这还没算那块玲珑剔透的骨环玉佩呢。据叶茉这个半吊子的行家研究表明,那骨环玉佩色泽通透、雕钻精致,虽不是什么稀世珍宝,但是最起码也得值个十来两才行的。

如此一来,咱们的叶茉小朋友也算是小富婆一枚了,小金库那可是沉甸甸的。夜里回了屋,小富婆便差人去找了个牢固的小箱子来。小银子一个挨一个的摆放整齐,玉佩以及一些不爱用了的珠子首饰通通装进去,仔仔细细的锁好锁稳当。

小箱子放在枕头边的柜子里头,钥匙塞进随身携带得荷包里去,荷包白天挂在小腰板上,夜里就放在枕头底下。

瞧瞧瞧瞧,人家这防盗意识多强,措施做得多好。果真,防盗这个东西咱就得打小抓起的。

这一头叶小朋友心满意足、酣然入睡。可那一边咱们的程同学却是百思不得其解了,他怎么都没想明白,为毛自己堂堂一个世子爷,还是嫡亲的张男,除夕夜咋就只得了半吊铜钱呢?好歹咱也生得乖巧粉嫩逗人喜爱的,还是说老爹你今年的俸禄被上面给扣住了么?

大年初三这一日,程同学随父前去准岳父家拜年。与叶小朋友一核对,更是纠结无比。奶奶的,这简直是天差地别嘛,谁允许的商人家女儿的压岁钱要比老子一皇亲国戚多了几十倍不止。

而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请看镜头回放。

时间:除夕夜当日。

地点:叶府前院账房。

人物:叶茉、叶霍、程允之。

“你程哥哥信里都说了些什么?”程允之好奇的问叶茉道。

叶茉咧嘴露出一排小白牙,小眼神儿里蹦着奸诈凶光,“我说之前,爹爹和程叔叔得答应我,绝对不把咱们今天的说话内容告诉别人哦。”

两个大人频频点头,这小屁孩儿架子还真不少,不告诉别人就不告诉别人呗,反正我老婆和老婆们又不是别人。忽悠一小孩儿,实在太没技术含量了。

叶茉摸了摸已经胀鼓鼓的小荷包,笑呵呵的与程允之道,“程哥哥说,整天被逼着看四书五经那些破玩意儿,他都烦死了。近日他悄悄看中了一套小人儿书,打算领了压岁钱就去买来,然后借给我看。”

程允之断然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答案,呆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面部不由一阵抽搐。

“破……破玩意儿?那可是我为了让他好生习字,亲手抄出来的本子。要知道,就算是皇都的达官贵族们,花钱都未必求得来我的字,这……这臭小子……居然嫌弃老子一番心血是破玩意儿……”

事情缘由便是如此,程同学就这样在完全不明真相的情况下,让他前妻兼未婚妻的准老婆以及与自己没差几岁的老爹给摆了一道。

当然,这件事儿那就是个秘密啊秘密,谜底一直到很多年很多年之后才被人揭晓。至于记仇的程同学知道真相之后是怎么报复的,咱们留着以后再说。彼时,程同学只是一个劲儿的挠头,甚至还偷偷使人去打听家里管家儿子的钱袋。(= =)

过年这档子事儿也无非就是那么几样,即便是换了地方也添不出多少稀奇古怪的花样来。日子就在吃吃喝喝,玩玩睡睡中飞快的流逝。

转眼阳春三月来临,绿树芽子们都破冬而出,在润孕的梢头开出成片的绿色星点。太阳公公也毫不吝啬自己的温暖,将柔和的春日阳光铺洒向大地,一片祥和温润。

就在这样一个和煦洋洒的季节里,先后发生了一小一大两件具有标志性意义的事。咱们先从小的开始说起。

且说三月二十这一天,叶茉练字练得有些乏了,便想出门去走走。许是今日天气好,平日里贴身的几个丫鬟都聚在一处说说话做做女红。叶茉想着,难得她几人聊得这么开心,自己就只在门口小花园随便走走并没什么大碍,便就没招呼人。

叶茉小朋友独自一人甩着手中的铃铛,叮叮玲玲地就出了自己的小院子去。此时天气正好,花园里开满了五颜六色的春花,叶茉一路哼着小曲儿来到了荷花池边。远远就瞧见叶蔚小朋友在那一头玩耍,身边还跟着个矮胖矮胖的丫头。

比之去年,叶蔚着实长高了不少,而且小身子也轻减了许多。此时,小丫头正扑腾着一只小小白白的蝴蝶玩得开心。那丫鬟则坐在一边的石头上心烦意乱的搅着手中的帕子,表情很是不乐意。

今日这般好的日头,别的姐妹都在一处晒太阳说话玩意,偏生她是个倒霉的,被轮来照拂四小姐。可这四小姐又不比五小姐那般听话,还不得老爷夫人宠爱,便是照顾得周周道道的又怎样,到头来还不是什么奖赏都得不到。

如此心思之下,心里更是烦躁,对这个四小姐也不甚那么紧细了。此时见她一人玩得起劲,便自袖子里抽了几根花绳子,打起了结头来。

等叶茉穿过弯弯曲曲的小径走过来时,便看见原本在花坛边扑着蝴蝶的叶蔚竟扑到了花池边上。偏生那扑腾着的又是个稚嫩心性,完全不知晓此番动作的危险性。

叶茉本欲出声制止她,可看她全神灌注的模样,担心自己突然出声反会惊吓到她,便提了心快步走过去。

那丫鬟只顾着埋头玩意,压根儿就没留意到这一茬。叶茉一时紧张,也完全忘记了自己此时还只是一个比叶蔚稳不了多少去的小娃娃。

纵使叶茉在心里祈祷了千万遍,可叶蔚还是走到了池子边缘。叶茉连忙加快脚上的步子,眼见着那个胖胖小小的丫头就要歪倒下去,一时情急飞快往前一扑。说也凑巧,这一扑过来,还真让她给抱住了叶蔚的圆身子。

心头刚刚舒下一口气,却没想到她这般突然蹦出来,着实吓得叶蔚小朋友不轻。呆滞了片刻,便开始疯狂的扭动腰身哭喊了起来。

两个人本来就站在那危险边缘,叶茉又并非真正的二十岁大人,哪里经得起她这么一番折腾。于是,几乎是预料之中的。叶蔚粗壮的胳膊肘大力撞在了叶茉的胸口上,叶茉只觉得一股大力横冲过来,脚上一个没稳住,便背朝着花池摔了下去。

可她一只手还揪着叶蔚的衣袖子啊,那叶蔚再是有蛮力,也还实在太小。远远只听咚咚两声,救人的和被救的都栽进了水窟窿里头去。

那丫鬟听见声响,连忙抬起头来,这时候哪里还看得见那个乖乖玩耍着的叶四小姐。连忙撒丫子奔过来,便看见两个小姐跟珠子串儿似的挂在池子边上。

叶茉一手揪着岸边的藤蔓,一手拽住了叶蔚的黑辫子。也正是叶茉这急中生出来的智,才使得二人没有沉入水下面去喂鱼。

虽说有水的浮力帮衬,拽在叶茉手中的叶蔚身体重量减轻不少,可丫的实在分不清场合。此时更是不知道要好好配合叶茉。她就只觉得五妹妹揪着她的头发,头皮快要痛死了。有地方痛咋办?哭呗闹呗使力挣扎呗。

叶茉抓着藤蔓的手已经使不上力气了,身上吊着的这一坨还哭着闹着毫不示弱。心头一烦躁,平日里的伪装也就顾不得了,用力扯了一把手中的头发,气急败坏的怒吼道,“妈的,别嚎了!再嚎把你扔进去喂鱼。”

事实证明,吃软怕硬这个东西还真是天赋来的。叶蔚被她五妹这么一吼,当真就给闭上了嘴。叶茉集中精力抬起头去,便看见肉饼脸的丫鬟在上头又哭又叫,可TMD就是不伸手下来捞人。

叶茉气得肺都快炸了,刚才余怒还未消,便顶足了肺活量冲那丫鬟叫到,“你倒是伸手拉我一把呀。”

那丫鬟这才如梦初醒,蹲身向她伸出了手。显然,这丫鬟在叶府里过得太舒坦,被养了一身白白嫩嫩的肥肉。因此,当她一没留神将手扎进了那一丛荆棘里头之时,便痛呼一声,然后龇牙咧嘴的就将手给缩了回去。

然后二话没说,冲着叶茉大声哭嚎道,“五小姐你……你先坚持住,俺……俺去叫人……”话音刚落就将屁股一撅,粗腿一弹,他妈的真给跑掉了。

叶茉望着早已经没了人的岸边,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眼见着那细小的藤蔓再也承受不住两个娃的重量,叶茉泪流满面的憋出了两个字。

“卧槽……”

然后手中藤蔓一松,两个小身子眼睁睁的就给滑了下去。

……

33

好在救人的来得及时,叶茉没喝几口水就被人给提了上去。不过这也得亏了她有先见之明,沉下去之前狠狠憋了一口气进去。可另外一个姑娘就没她这么走运了,先她片刻进水,偏生又只会挣扎扑腾,若非叶茉死死拽着她使得被救及时,若是沉进了湖底,恐还得遭些罪。

这边,两个出事的刚被捞出水,那厢叶甄氏、二姨娘都闻讯急冲冲的赶了过来。来了之后就见四丫头被放在地上,已是人事不省。叶甄氏心里头咯噔一声,连忙四处搜索自己那宝贝疙瘩的身影。

先前没看见还好些,此时一见着,火气腾的一下就给冒了上来。只见叶茉单裹着一张薄薄的毯子,坐在一边的凉凳子上直直喘气咳嗽,浑身上下已经湿透,此时正收紧着手臂瑟瑟发抖。

叶甄氏一见这光景,胸口狠狠一揪,也顾不得发火了,疾步奔上去一把就将叶茉搂进怀里。二姨娘左右寻思了一番,自然瞧出了此时叶蔚要比叶茉严重许多,连忙让随后赶到的丫头们张罗热水姜汤请大夫。

叶茉缩在叶甄氏怀里,扭头四处搜寻那大饼脸丫头的踪迹,奈何硬是没瞧见一星半点儿的影子。想着刚才那般紧急的情况,她居然贪生怕死丢下两个溺水的小孩儿不管不顾,此时居然还有潜逃的嫌疑,一时气愤非常,猛力咳嗽了两声。

简直太不负责人了,哪怕是再低贱的工作,领了钱办事的,最起码的职业道德和责任心也都是该有的啊。刚才那种情形,这般做法实在太过分了。叶家居然养了如此一条无用的蛀虫,险害了两条人命。

狠狠地咬住嘴唇,抬头对叶甄氏道,“娘亲,将家里的门全关上,休要让今日当值照顾四姐的那个丫鬟逃走了。”

叶甄氏是何等精明的人,顿时便反应了过来。眼中神色一阵凌厉,抱紧叶茉站起身来,冷着脸命人将两个小的送去了她屋里,这才一脚踢在身侧一个家丁身上,怒道,“去将那不知死活的小贱人连带四小姐、五小姐屋子里所有的人都给我绑上来!”

……

叶茉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喝过一碗汤药之后便出了里屋。她定要亲自去看瞧瞧,这丫头究竟是吃了什么心肺,养了这么肥的胆子。叶蔚方才已经醒了,只是情形还不怎么乐观,仍需要好生留意将养。也亏得已经是暖春时节,若是换个时令,让两个单薄羸弱的小姑娘下凉水里滚一遭,只怕还要不得了些。

叶茉出去的时候,丫鬟婆子已经跪了一地,那大饼脸的丫鬟跪坐在地上,发髻散乱哭嚎不断。其他被殃及的下人们,都纷纷磕头求着饶,可仍谁都掩饰不住对那大饼脸丫鬟的埋怨和怒意。

叶甄氏坐在上头,已经气极。此时被一屋子的人一嚎,竟觉得耳朵根子嗡嗡作响,难受得紧。雪白的手掌用力在桌上一拍,一个玲珑剔透的玉石茶杯啪的一声摔碎在了地板上。这才将下面鬼哭狼嚎的婆子们歇了声。

“混账东西,今日之事,可都知罪?”

又是一阵求饶声,叶茉坐在边上忍不住抿嘴窘眉,实在是烦躁得紧。叶甄氏眼中神色一敛,怒声呵斥倒,“都给我闭嘴!今日这顿处罚仍谁一个也逃不了去。轻则三十大板,重则乱棍处死,扔出去喂野狗。费钱竟养了你们一群饭桶,留着何用?”

犯事儿的大饼脸丫鬟已经在边上抖成了一团,此时竟连求饶都是不敢了。抬头便看见夫人和五小姐阴沉沉的看着自己,不由又往角落里头缩了缩。危机关头,小心思一转,竟想出一条绝处逢生的路子。

反正什么都不说已经是死路一条了,何不挣扎一番将嘴关键的罪名推委出去,兴许还有得一条路走。左右五小姐还年幼,又经此一吓,只怕都已经记不得事了。四小姐还躺在床上的,当时在场的就只有她们三个人,如此不就是全凭自己一说么。

这般一合计,竟还真给壮出了胆子。只见她肥硕的身子往前面一扑,就扎到了叶甄氏脚边。拽住叶甄氏的裙角就开始大声哭嚷起来。

“夫人夫人,你定要饶命啊。当时实在太过紧急,奴婢离得太远根本来不及阻止。虽然心急如焚却实在能力不够,便只得眼睁睁的瞧见四小姐将五小姐给推了下去。奴婢不会游水啊,若是也跟着跳下去只怕反会耽搁了救两位小姐起来,所以才跑出去叫人。然后我看见小姐们被救了起来,便想回去抱些干燥衣物来,谨防小姐们风寒生病……”

她这一袭话嚷嚷得很是大声,连哭带唱,表情也很到位。更有不少人愣在了当场,而愣神的缘由则是那句“瞧见四小姐将五小姐给推了下去”。

叶甄氏不由皱了眉,叶茉却是又一次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话来。这丫头哪儿只是贪生怕死了,分明还有如此心思。认为两个小的少不更事,当日情形就全凭她一说,黑的白的一阵颠覆,想以此逃得一命么。

叶茉气极反笑,我从未以主子身份欺压过你们,只因我心里自有一杆天平秤,我以为若我诚心实意的待人,你们总该晾着我主子身份与叶家人更贴己更用心几分。可我忘记了,但凡是人都有一个自私自利的通病。饶是在这奴仆地位低下的封建社会,恐只有余无剩。叶蔚还只是一个四岁点的孩子,竟要被如此黑锅,实是过分。若非我心中明晰,还不知她以后要怎样被人冷眼相待。竟让一个懵懂无助的幼儿买单,不与自己留得片脸皮,我又何须顾忌过往仍宽厚待你们。

当即便冷了心思,也不等叶甄氏发话,直接自椅子上站起身来。

程齐礼至今都记得,那一刻的默默仿佛已经变了个人。曾经那个单纯可爱的姑娘在被这个黑洞渐渐吞噬,可偏生这黑洞是他为她做的选择。只因他要跳进这深渊,他要她与他一起。

站在高处的小姑娘冷着眼脸,只垂着睫毛看着跪趴在下面的大饼脸丫鬟。她的神情高踞远傲,下巴微微抬起,已然用上了主子的身份。

“你欺我年幼无知,以为我不记得当时情形,便将罪名推诿在四姐身上,自以为高明却实际愚蠢无知得紧。落水虽是意外,可你职责之内不尽心尽力,仍由四姐独自在湖边玩耍,我与四姐摔下去之时并没立时落水,你本有能力救人,却因贪生怕痛弃我们于那般危险境地。这些都不是最重的罪,也无非是个不作为的处罚。可偏生你不知悔改,企图逃脱不说,还胆敢诬陷主子,陷我姐妹情谊于不义之尴尬境地。不遵职责是罪一,企图规避是罪二,诬赖身份尊贵你不知多少倍的小姐是罪三。饶是母亲今日不重罚你,我也容不得你这等不知感恩反狼心狗肺的人留在叶家的院子里为虎作伥。”

凭着胸口的那股怒气,叶茉无视了在场所有的人,竟将心中所想一字一句清晰明白的说了出来。她声音还有些软,脸上还带着稚气。可那言语间的凌厉以及浑身散发出的威严令在场所有的人都为之一震,竟脸叶甄氏都露出了惊讶之色。

叶茉冷眼扫了那丫鬟一眼,不想再多说,便只回头与叶甄氏道,“母亲,事情原委便是我说的那般。叶家不该养这等无用的废物,扔出府去吧。女儿身体有些不适,想先回屋去。”

叶甄氏深深的看了叶茉一眼,点允了她的要求,什么也没说。叶茉此时心情复杂,也没理会旁人,自顾着往外头走去。

就在她走到门边的时候,身后突然响起叶甄氏冷冽的声音,“拖出去,乱棍打死!”

叶茉怔了片刻,脑子里茫然一片。

用这劳什子高贵的身份草菅人命,她以为她一辈子都不会做。她甚至还暗地里避开下人们的跪拜之礼,甚至还天真的以为,即便是在这样的地方,她也能坚持自己的原则过活自在。

显然,今日之前的她忘记了:以她的能力从来都只能随波逐流,改变一个洪流局势如此巨大的工程,她负担不起。

……

抬脚跨过门槛,便看见程齐礼抱手斜靠在门口的大木柱子上。看见她茫然困惑得表情,程齐礼脑中一滞。自作主张为她选择的路,自私自利做出的决定,他真的不会后悔吗?

抿唇轻笑了笑,走过去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见她仍只是一脸惊讶的盯着自己,不由又笑了笑,牵着她一步步往外面走着,沉声道。

“我来看看你……”老婆。

……

整个叶家的人都感觉到了这位五小姐的变化。虽仍是乖巧爱笑,仍是谦和有礼,仍细心的学习琴棋书画,仍忘我的专研着女红刺绣,可她与往日里打成一片的下人之间多了一层薄膜。

遇见不熟识的叶家下人时,也不再同以前一样避开她们的跪拜行礼。她在充实着自己内里的同时,也在学习着融入叶茉这个角色。

她的心态,变了。

……

34

又是十几个昼起夜伏,转眼已经到了飞花四月。

四月一日是程齐礼六岁生日,而四月二十三这一天过后叶茉也就正式端上了四岁的饭碗。然而,这一年的四月发生了一件大事儿。这件事情如同一记碎人心肺的警钟,狠狠敲打在叶茉心上,许久方可得以痊愈。

在黎阳城一直流传着一种说法,说是大寿办了大限来矣,满月初起非六十不过。也就是说人从出生到临死,只有满月和六十大寿才能大举张罗。其余,家中愿意的可丰盛菜肴,请一桌亲戚好友;若是清简些的,多是与寿星添得碗肥肉算完。

叶茉生日的头一天,突然下起了连绵淋漓的春雨,虽笼罩烟纱别有一番诗情画意,奈何弄得地面泥泞,湿鞋潮裤,实在扫兴得很。

小寿星叶茉同学大早起来,便趴在大纱窗下的书桌上,眨巴着两只大眼睛哀怨的看向那朦胧烟水,一个劲儿的摇头叹气。

“唉,好不容易让他答应了,今天与我一道去四汀水玩的,怎么就下雨了呢。唉唉唉,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呢……”

莲菊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抬头无奈的看了一眼窗口软趴趴耷在桌子上的小姑娘,不由摇头失笑,“五小姐这般唉唉唉,为什么为什么的,指不定就能把雨问停呢!”

另外几个丫头也都捂嘴嘻嘻哈哈的笑,叶茉轻抿了一下嘴角,也不回头,只顾继续盯着外头,答她道,“我还真想就这样问停咯,可惜小姐我没那叫天天应的本事。”

这时候惠萼自外头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小巧漂亮的盒子,边走边说道,“小姐,是三少爷的礼物到了。”

叶茉正焉焉儿的美意思,一听有礼物便立即来了精神,打椅子上翻身蹦下地,朝着惠萼跑过去,“是从南宁捎回来的么,快让我瞧瞧。”

惠萼扯开疲倦的嘴角,淡淡的笑了笑。“在的呢,别急。”

此时一边的莲菊也已经走了过来,瞧见惠萼脸色苍白面带疲容,竟是比前几日还要不好了,不由有些担心,皱眉问她道,“你是怎么了脸色这般差,可是生病了么?与夫人告几天假好生休息一下吧。”

惠萼连忙摇头,“不碍事的,过不久大少爷大婚,哪里还有时间休假。”

“可是……”莲菊还要再说,却被惠萼反手给止住,并与她又笑了笑。

莲菊见叶茉已经过来了,不好再多说,只能担忧的看了看她,没再多嘴。而叶茉一脸兴奋地扑过来,打开盒子一看,竟是一颗硕大的东珠。下头压着一张纸条,正是叶青川那狗刨了的字迹。

“茉茉,这回可是货真价实的真东珠,哥哥找了许多人看过的。”

叶茉先是一脸莫名,随后才想起去岁他打京都回来送了她一颗假东珠,还比她当场拆穿。这事儿她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偏生这个三哥竟还一直记得。真不知道是该说他遇事上心呢还是耿耿于怀的好。

按照这些日子的习惯,叶茉每天上午都要练一个时辰的字。她在书房的时候,下边儿人也都不去扰她,有什么吃的用的直接送进去就走,这在她这边都已经成了习惯。

今日叶茉寻得一副山翠黛磨,想着临摹一副练一练绘画水平。便让点了淡淡的茉莉香,端坐到一边的细心画了起来。

中途叶莛过来,摇摇晃晃的走到叶茉跟前软糯糯怯生生的唤了声五姐姐,叶茉下笔正到出神处,便只轻嗯了一声没怎么理会她。

叶莛安静的站在姐姐身后瞧了一会儿,觉得小脖子有些酸,小眼睛也该眨一眨了,便偷偷瞄了叶茉一眼,见她还入神的紧,便自己饶过书桌到一边玩儿。

因这个点正是叶茉学习的时辰,书房中根本没有其他下人。跟随叶莛一路来的婆子丫鬟只当她两姐妹在里头单玩,又想着五小姐素来是个懂事早熟的,也都安心的与叶茉屋里的嗑瓜子儿聊天。

叶莛独自一人绕过小几,来到了屏风外头放香炉的长矮凳子前。那上头放着些叶茉平日玩的零碎,小丫头抓来玩了一会儿,偏头见叶茉仍没画完,只得抿嘴回头继续自己玩儿。

那矮几上放了一盘新鲜的核桃仁,应是才刨的,果实橙黄肢体饱满。叶小莛最是爱吃核桃仁儿,与核桃仁儿对视了一会儿,实在是想吃,眨眼想了想,回身掩到屏风变与里头的叶茉征询意见道,“莛莛……想吃……核桃桃……姐……姐……”

叶茉手中动作接近收尾,自虚幻中拉回神识便听小狗儿在那头嘤嘤说话,不由抬头欢笑,“是想吃核桃么?莛莛先吃吧,等姐姐做完功课便来陪莛莛吃。”

叶莛见最喜欢的五姐姐允许了她吃最喜欢的小核桃,不由开心的眯眼笑了笑,脸庞上两个圆圆的小酒窝显得越发的深。

叶茉头一回见她笑得这般开心,也跟着心情更好,进而回了她一个大大的笑容。因手上工夫未完成,便又垂头继续比照着样本临摹,没去管那只小狗宝宝。

而小狗宝宝轻抿着小嘴,笑容虽同她人一样羞涩怯懦,却是真真正正的欢喜开心。走回到小矮几子边,小手伸自盘子里抓了一把核桃仁,然后展开自己的小手绢平铺在桌子上,再将核桃放上去。提起小裙子的荷叶裙边规规矩矩的坐好,这才伸手出去将核桃仁一粒一粒的送进口中。

等叶茉长舒一口气收手放下画笔,方才想起屏风外面还有一只小狗狗。要说这个小妹妹还真是安静得出奇,半点动静都没有,她都险些以为这屋里就只她一人了。

将捆在臂膀上的袖子解下来,叶茉想去瞧瞧小狗狗一个人在玩什么,笑着起身唤她。

“莛莛……”

然而却没有得到任何回音。

叶茉知道她是个不爱说话的,也没多在意,一边揉着自己的胳膊,一边朝外头走去。刚过屏风,就看见小姑娘面朝着地毯,双脚分开,脚尖朝外撇开,平趴在矮几洗头一动也没动。

叶茉疑惑皱眉,是睡着了么?可这姿势为何如此诡异,不由又出声叫她,“叶莛莛……”

地上的叶莛没有应答她,她甚至没有动弹分毫。叶茉心里咯噔一声,猛的冲上去,掰过她的小脸蛋大声喊道,“叶莛莛?”

可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一张青硬冰冷的脸。眼睛是闭着的,嘴边有一些呕吐的污秽物,手脚已然僵硬冰冷,哪里还有一丝人气。

叶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前几分钟还好好地与她要核桃吃呢,这会子怎么就这样了?这都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由伸手轻拍着那张可爱精致的小脸蛋,慌忙喊道,“莛莛,小莛莛你这是怎么了?赶紧睁开眼睛来,可不要吓唬姐姐啊……”

见她仍没动静,才意识到了问题,慌忙转头冲外头大声喊道,“快来人啊,惠萼、莲菊你们快过来,小莛莛出事了呀……”话刚说完,眼泪就不受控制的滚落下来。

“这到底是怎么了?莛莛你快睁开眼睛,你告诉我哪里疼哪里不舒服了,咱们找大夫来瞧好么,莛莛……莛莛……呜呜……”

因整个人抖得厉害,除了抱着叶莛不断的哭便再说不出一句完整连贯的话来。外头的人这才听见动静跑进来,一见屋里这番景象,全都吓傻了。

最后还是惠萼先反应过来,踉跄奔上去。她将叶莛的小手一捏,顿时也慌了神,连忙转头冲门边的哀吼道,“赶紧去找老爷和夫人来呀……”

一屋子的下人自她的怒吼中缓过神来,都明白了是什么事儿,有人忙不甚跌爬出去,急急往叶甄氏院子跑。而今日照拂叶莛的那几个连忙扑上去,见六小姐已然断气多时,一时悲恸难抑,全都大哭了起来。

想着这个六小姐喜静乖巧,又因与叶茉亲近时辰过来玩耍,甚为惹人喜欢。怎就一点儿预兆都没有,就给……就给……去了呢。

一时间,整个阁楼上哭喊漫天,哀泣不止。

原以为又有得一番纠葛,谁知当晚真凶便现了身。四姨娘穿着艳红的新衣,云鬓高起,眉俏如远山,唇红似朱丹。她站在叶甄氏面前,笑得平静而妖冶。

她说:“你知道么?我的哥哥因受不住牢里炼狱一般的日子,昨夜自裁在了水牢中。秦家绝后了,因为你这蛇蝎一般的恶毒女人,秦家断子绝孙了。你打废了我的腿,杀死了我的兄长,我恨你,恨不能将你千刀万剐,吃你的肉喝你的血。你夺走了我的一切,我也要夺走你的一切。你那么宝贝你的女儿,我偏就要拉着她去下面给我陪葬,让你一辈子活在痛苦中。”

叶甄氏冷冷的看着面前已经疯了的女人,袖中涂了丹蔻的指甲深陷入掌心。她留了一条毒蛇在家里,这条毒蛇咬死了家里的人,这不都是她的错么。

五姨娘披头散发的自外面扑进来,将四姨娘头上整齐佩戴的珠花撕扯了满地,她一边疯狂的扯着四姨娘的头发,一边哭喊道,“你这个挨千刀的贱人,你要死何不自己死了眼不见干净,我那女儿不过才两三岁,她哪里得罪你了,你要那么狠心将她毒死……你没有女儿的么?我要掐死你那心头肉让她给我可怜的小莛偿命……”

四姨娘愣住了,头发和衣衫已经被拉扯得散乱不堪,脸上被六姨娘长长的指甲抓出了许多红痕,此时鲜血淋漓,看着狰狞无比,很是吓人。

叶甄氏心中悲恸,挥手与外头的人道,“按大玉律令,姬妾犯人命大事可由家主处理。罪人秦氏,谋叶家子孙,害叶家血肉。乱棍打死,尸首不得入土,不得归入叶家祖坟,不得回送本家坟地。”

……

大玉廿二年,四月二十三。茉辰,莛逝。

……

35

这一年,叶家的变故很大。叶六小姐三岁夭折,四姨娘得到了应有的惩罚被处死,五姨娘痛失爱女,一夜疯癫,不再通人事。

随后,叶宁广婚事将近,府中上下陷入混乱的忙碌中。叶茉因亲近的小妹妹离世,遭受打击颇大。叶甄氏又腾不出时间悉心照顾她,便托了程贺氏将她接去了程家。

叶茉在程家住了六个月。而在这六个月里,五月叶宁广娶妻,福家长女福欣蕊嫁入叶家,成为了叶家的长媳妇,而福、叶两家则成为了货真价实的亲家。

六月叶霍以内眷凋零为由,一顶四平花轿将惠萼娶进了门,往日里那个五小姐身边最为得力的大丫鬟一跃成为了这黑瓦高墙里头的六姨娘。至于原由……

叶茉得到消息的时候呆怔了许久,随即也只是淡淡的笑了笑,回头差人备了厚礼送去与这位新晋的六姨娘。

传话的人走了之后,叶茉转头看向一边把玩着长剑的程齐礼,长叹道,“你说,这些高墙内院里头,到底沉着多少我们所不知道的秘密。”

程齐礼垂眉继续翻转着手上的新鲜玩意,没有出声回答她。拇指食指交叠用力,弹在剑身上发出叮叮地两声脆响。要不要让家里给请个武术师傅呢,有得些拳脚功夫傍身总归是好的。

于是,抬头征询她的意见道,“你说我学些武艺,如何?”

叶茉自恍惚中回过神来,将不知不觉已经长高了不少的小子上上下下的打量过一遭,皱眉疑惑说道,“你想走肌肉男路线?”

程齐礼像是突然被点醒了一般,侧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再低头瞄了一眼腹部,赞同点头道,“嗯,这个主意不错。”

叶茉抓起手边的扇子就朝他扔了过去,“不行,我最不喜欢肌肉男了。”

程齐礼动作敏捷,飞快伸出手去,并稳稳的接住了那飞奔过来的美人扇。见她不再通先前一般郁寡失神,心情不由骤好,扬唇轻笑道。

“你们这些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肌肉男多帅啊,不懂欣赏。”

此时正是六月酷暑时,外面烈日顶空,好不晒人。这般季节下头,人也会不由自主的变得有些懒散起来。

叶茉翘腿躺在窗下的美人榻上,将丝绢平铺开遮在白皙水灵的小脸蛋上,大大的美眸隔着薄薄的丝绢望着掉木顶的天花板出神。

程齐礼抬头看了看她,无声的叹了一口气道,“其实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有利益的地方就有争斗,与战争划等号的永远都是鲜血和人命。我过去一味的将你封闭在家里,忘记了你需要亲身去体验,然后在适应中让自己成熟。”

知道他这是在安慰自己,可叶茉还是忍不住鼻子泛酸。过了很久才戚声,半是埋怨,半是依靠。

“那为什么不一直将我关在里面?”

午后的时光,满是宁静。窗外偶尔响起两声蝉鸣,吱吱吱呀。屋内凉风习习,风吹纱影动。

程齐礼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擦拭着手中雪亮的剑。叶茉安静的平躺在窗台下,长睫闪动。丝绢覆盖下,看不清眼中的情绪。

便是时间穿梭如剑,这个宁静祥和的午后仍深深烙印在两个人身上。明明什么也没说,却像是推心置腹的长谈了很多个时辰。

……

转眼已是大玉三十二年,春。

烟花三月,柳絮飘飞。飞花街再次白花绽放,如莹雪徐徐,十里浓香。

美丽温婉的飞花街尽头,有一户人家。红门高槛,屋檐玲珑垂吊。府邸占地百亩,用瓦千百万计。据说这大红门里头金碧辉煌,九曲回廊,最是富丽堂皇,繁华尊贵。

这家里有个女儿,年方十四,因容貌才德而出名。听闻叶五小姐学识渊博美若天仙,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绣一手精妙好活。偏生这位小姐还知书达理,温婉贤恬,身带富贵好运。更有传言说,叶家如今富甲一方,金银满仓,可有这位小姐不少功劳。

是以,黎阳城中不论是世家公子,还是书香文士,但凡青年才俊,多以能娶得叶五小姐为目标骄傲。奈何这位小姐三岁便与城府知州大人长子定了亲事。实是令这些个翩翩公子哥儿遗憾叹息羡慕不已。

可是,纵使已有婚约,仍不减少年们心中的赤忱爱恋。对这位叶五小姐的向往更是有增不减。这便是传说中的,不是自己的就是好的么!唉。

五年前,皇帝陛下大举重商,商人地位一夜翻倍,如今仍水涨船高,大有占位更重之势头。

叶家主控水运茶丝,近年米粮扩展,更是得到了京都皇城里头那位的重视。搭上了官运的路子,年富过一年。

只是,两年前突然冒出了一位商业奇才。专从叶家薄弱的盐运入手,先控运输,再涉盐井,寸寸深入,谨慎而强硬。一直到盐井过沙,然后是成品运输营销出售。

虽还未能完全控制南地盐运这一条路,却也以突起异军,强势注入。后来有人专程研探过,说这位入行之时,财力人力都雄厚坚固,有大量的资金供他投注,也有广博的人脉为他开道。明显是储蓄多年蓄势待发,靠山势力也超凡强硬。控盐一战,不过是个开始罢了。

事实也确实如此,这位神秘的商界新秀入行便引起轰动,众人都以为他会专程经营食盐,然后据此发家。哪知第二年他却突然转身投入了煤矿开采之中。

就在所有人已经将视线转投进他的新动作之时,朝里突然下了一道圣旨,竟允下了南宁的盐田开采与他。

南宁的盐田一直都是块高悬在树顶的肥肉,许多人都想吃,奈何主人情愿在上头养花种草都不愿意割爱开采。

许多人去试过,叶霍也曾窥觊许久。奈何那位主人身份实在太过特殊,终是半途择回。因此,世人都用能否拿下这块肥肉来衡量一人的本事和能力。

如今叫他拿下,实在不得不对他另眼相看了。羡慕嫉妒之余,都很是好奇,他究竟是使了什么手段,居然能优于那么多的大佬好手夺走这处金饽饽。

越来越多的人讨论起这位神秘的角色,不知从哪里听来些风雨,又说这个厉害的人物竟是位英俊潇洒的美貌少年,还未曾娶妻纳妾。

一时间,神秘的商业奇才成为了诸多新式小姐的暗恋对象,更有不少年轻人弃文投了商,也算是位引领一时潮流的风云人物。以上多是传闻,真假几成还真没多少人分得清楚。与他本人相关的,外界唯一能确认便只有一个代号——黑麟。

“小姐,你知道黑麟到底是什么意思呀?黑色麒麟?还是有更深刻的含义?”寻梦一边给叶茉磨着槐花瓣,一边好奇问道。

叶茉专注制着手中的香料,没有回答小丫头的问话。她当然知道黑麒是什么意思,也清楚不过是有人一时兴起,装酷装十三的结果,至于更深的含义……便也只是那样了吧。

许多时候听旁人议起,她总抑制不住满心骄傲,不管是在哪里,他都是个优秀能干的人。因此,也时常侥幸。万幸自己没有懒惰滞慢,而是追随着他的脚步,让自己能依旧自信依旧平等的站到他身边。

用细长的银勺将琉璃碗中殷红的花脂取出,均匀的涂抹在平铺的绢丝上,然后递到另一边安静等着的夕涧手上,再由她送去风口吹干。

寻梦仍叽叽喳喳唠叨个不停,楼下突然传来一阵乱七八糟的吵闹,随后就听上楼的脚步声响起。片刻,何依轻皱着柳叶眉极不情愿的领了个婆子进来。

“小姐,四小姐与孙少爷又吵闹起来了!”

说完,一屁股坐到寻梦身边的软垫子上,翘指捻了一片花瓣,气冲冲的说道,“这些人也真是怪哉,每回他俩斗嘴打架都得过来请一遭,莫非离了我们小姐就真要打得难分难舍么。”

侯在门口的婆子尴尬非常,便是不满何依的态度,却苦于当着叶茉的面,只能怒不敢言,最后只得呵呵干笑两声继续候着。

叶茉只笑不语,手中动作没停,也没抬头去看门口的婆子。倒是惯常话多的寻梦偏头看向她问道,“花鸢呢?她去也该行的吧。”

何依摇了摇头,“好像是去了大厨房,说是让准备些糕点,明天不是有客人么。”

“哦。”

寻梦又往石槽里添了些花瓣,见叶茉不慌不忙还什么都不说,不由眨眼轻声问她,“小姐,去么?”

一直将手中的丝绢涂好,叶茉才放下手中的勺子,起身去长桌旁边的脸盆架上净了手,这才慢吞吞的问一直等在门口的婆子。

“今日又是因为何事?”

那婆子知这般便是请动了,连忙上前几步与她说道。“是前些日大少爷自皇都回来带的那枚翠玉九连环。本来两人早上还好好的,一直在院子里解那谜团游戏。也不知道是孙少爷说了句什么,四小姐突然就生起了气,吵闹了两句,便顺手将那翠玉的环佩砸碎在了地上,那环佩当时就被摔得粉碎。孙少爷一直当宝贝一样捧着的东西,如今便是说什么也放不了手。四小姐似乎也被气得不清,两人现在还撕扯吵闹着呢,夫人向来不管他们,大少奶奶身上又有孕,正休息着下面人也不敢扰她。所以,便来叨扰五小姐了。”

那边刚一说完,叶茉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何依在一边不满道,“是呵,每回都是这个很忙那个不能扰,真以为我们主子性子和顺便是好欺负了么。一二三次便罢了,这一有事儿就来请还是个什么道理,可有人开工钱么?”

婆子脸上已经有些挂不住,正欲还嘴反驳,却见五小姐已经从里头走了出来。

眉目清黛,目炯星辰,肤白似雪,唇红朱砂。此时,她笑吟吟的看着自己,只觉如沐春风,心情豁然。小姐自里头走出来,微风中裙飞袖舞,每举手每抬足,都有淡淡清香迎鼻。

她日常见小姐的次数不多,可每次见着,都恍如梦中。只叹这外界所传非虚,叶家的五小姐,当真是一枚貌若天仙的妙丽人儿啊!

……

作者有话要说:加快了进度,终于十年过去了,不容易啊我。

话说 “黑麒” 囧里个囧,差点儿没被自己雷死。不过,我不说,大家都知道是什么意思吧~

36

花鸢打外面一进来,就瞧见那嬷嬷直愣愣的盯着叶茉瞧,眼神里全是迷蒙和憧憬。有些无语的翻了翻白眼,不用说,这是新来的。

叶茉伸手揉了揉有些酸涩的手臂,见花鸢提着东西进门立马就来了精神,心里惦记着她手头上的东西,也就顾不得再与那婆子多说,挥了挥手道。

“你先过去,我随后便到。”

说完不再管还呆在当下的婆子,快步上前就要去抓花鸢……手中的盒子。花鸢见她两眼放光的冲自己过来,一早就有了准备,灵敏的将手中东西往边上一移,轻巧的避开了扑上前来的魔爪。

上下将她一打量,不由窘眉敛神严肃道,“靴子有你这样穿的么?衣衫如此凌乱可是要叫人瞧了去?刚刚做的新衣服怎又给染了花脂?我都说过多少次了,总不见悔改还想吃我做的糕点,门儿都没有!”

叶茉熟知她的性子,绕过身子继续朝她手上的盒子进攻,嘴上不满反驳道,“天天叫你这般念叨,我耳朵都生出拇指厚的茧巴了。”

花鸢见她和自己耍起了赖,顿觉气恼又很是好笑。收手将食盒藏到身后,人迅速往里头走着,一边招呼另外几个丫头道。

“你们三个就是由着她,要是叫夫人知道了,到时候看我帮不帮你们说话。还不赶紧取干净的衣裳来给她换,不是要出去么。”

另外三人最是服她,即便是嘴巴最厉害的何依都得乖乖听她的话。寻梦吐了吐舌头,眨眼与叶茉嬉笑道,“小姐快扣她例钱,这胆子也忒大了。”

叶茉苦着脸走回来,一边往软榻上歪,一边摇首叹息,“小姐倒是想扣哦,可人家是夫人直接发钱的大丫鬟,我那点儿银子都不够她看的。”

说完长叹一声,一边认命的整理头发,一边与桌边收整着制香工具的青衣丫头道,“小花鸢,管家婆是病,得治。”

花鸢并不理会她,夕涧自柜子里取出一双新靴子不声不响的出现到叶茉身边,将鞋子往她脚边一送,然后淡定的吐出两个字。

“穿鞋。”

叶茉视线在四个小丫头身上一一扫过,顿觉头痛异常。也不知道她那时候是个什么眼光,竟选了这么四个不省心的来。尤其是花鸢,初次见面的时候她居然还觉着这丫头乖巧可爱,要早知道是这么个严谨啰嗦的主……

总算是穿戴整齐出了门,花鸢和夕涧跟了去,留下寻梦与何依看家。寻梦最是个闲不住的,此时闲暇便拉了何依闲嗑起来。

“要说城里关于咱们小姐的传言呢也真是八九不离十。你看看哈,容貌身段那是没得说,一顶一的美人。学问见识这些我不太懂,可隔壁那么大一屋子的书都给看完了,想来也不可能会差的。琴棋书画很是精通,还对茶丝商道有兴趣。主意多,爱捣鼓新奇玩意儿。那就是年轻公子们心目中货真价实的梦中情人纳……”

一边说着还一脸神往,挽了何依的手臂往她肩膀上靠。何依斜睨了她一眼,一把将她推开,泼冷水说道。

“是是是,样样都好,唯独这性子实在不怎么贤惠,偏生还爱充老好人,尽叫那些没眼色的给叨烦也不嫌麻烦的。”

寻梦收起脸上梦幻般的表情,眨巴了几下眼睛不赞同道,“我觉得挺好的,咱们小姐不是人缘顶好么?”

何依轻哼了一声站起身来,朝着窗边涂了花脂的丝绢走过去,“要是叫那些公子哥儿知晓了小姐在屋里的模样,只怕是要大失所望。”

“切,失望又如何,小姐岂是他们能肖想得到的。小姐这模样世子爷又不是不清楚,我看他还乐意着呢。”

何依最不爱与她辩这些,瞧见绢丝还需再晒会儿便转身移开话题道,“福小少爷这回打京都里回来还不知道能待多久,小姐请他明日过来做客,吩咐准备的东西可都齐全了?”

那头的小丫头撅嘴皱眉的想了想,然后迟疑的轻点了一下头,“该是全了吧。”

……

叶茉赶到前面花园的时候,叶啡尧正坐在地上哭闹不止,叶蔚则高高嘟着嘴背对着众人在一边兀自生气。

一群下人围在边上,硬是没人能劝得动这两个主子的。有人担忧孙少爷这样坐在地上吸了湿气遭凉,想要上去将他抱起来,可那混世魔王偏生不愿意,拳打脚踢之余还哭嚎闹腾个不停。

“啡尧,又与四姑姑闹什么呢?”

叶啡尧见叶茉过来,不由自主的抿了抿嘴,仿佛是在心里给自己下定决心一般。

“这回你来劝也没用了,她砸碎了父亲送我的九连环,定是要赔我完好的才行。”

不等叶茉接话,便听一边的叶蔚又怒气冲冲的吼道,“我砸了便是砸了,就没个还赔你的道理。我还要你为你说的那些混蛋话给我道歉,哼!”

叶啡尧正伤心愤怒得紧,猛的一个激灵自地上爬起来,直朝着叶蔚冲过去。丫鬟们见这般情形,都连忙扑过去要拦他。

一时间,鸡飞狗跳乱七杂八,又给闹了起来。叶茉忍不住在心里骂娘,这俩屁孩儿还真能折腾,要说年纪也真不小了。小的都十一,大的都十五了,辈分上又还是姑姑侄子。可这两个人哟,好的时候你我不分,这一闹起来又跟有杀父之仇似的。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两个人分开,叶茉先揪着自己的大侄子劝道,“现下那九连环都碎成粉末了,你叫她还怎么赔?”

“我不管我不管,叫她去皇都买来赔我,总之我就是要她赔。”

叶啡尧是叶家的长孙,一直被娇惯宠溺。如今都十来岁了,别人家的孩子读书的读书,工作的都工作了。偏生他还是这么个不开窍的样子,叶茉不由心里有些忧虑。

脸上不自觉的就收敛了神色,声音也变严厉了起来。

“都是十来岁的大人了,还如此胡闹像话吗?是要将奶奶吵来了,你才知道收敛么?或还是要五姑姑将今日之事告诉你父亲,顺便把你前些日偷宰厨房的母鸡,烧先生布置的考卷也一并告诉么。”

小混蛋在家里最怕的就是他爹叶宁广和奶奶叶甄氏。当然,还有就是这个不知道抓了自己多少把柄的五姑姑。先前已经闹得有些够了,此时见叶茉似真动了气,便委屈的垂下头,小声嘀咕道。

“就知道说我,明明她是长辈还是大人……”

叶茉神色一凝,皱眉继续训斥他道,“既然知道是长辈还这么胡来?夫子教的尊敬长辈都学去哪里了?”

叶啡尧见五姑姑这回是真生了气,虽奇怪向来和顺好说话的人怎就一下子严厉起来,却又不敢再顶嘴,只得垂着头瘪嘴瞪眼,很不服气。

抬头看了一眼那边呆站着的叶蔚,再瞧面前这小子委屈不已却又什么都不敢说的样子,不禁轻叹了一口气。

伸手摸了摸叶啡尧的头,放柔声音道,“你已经是男子汉了,要学会礼让女子,做一个谦谦君子,将来才有更多的姑娘爱慕你。再说四姑姑是长辈,你对她这般无礼真要叫奶奶知道了,还不扒你的皮。”

见男孩子有了些松动,叶茉继续怀柔,“五姑姑那里多的是稀奇玩意,你一会儿只管去挑选便是了。九连环的事情就不要再计较了,与四姑姑道个歉。”

叶啡尧虽很不情愿,执拗了一会儿就还是与叶蔚道了歉。叶蔚也别别扭扭的接受了,没再多言语。待叶啡尧走了之后,叶茉才走过去拉了她的手问道,“那混小子究竟是说了什么,叫你这般生气?”

自打十年前那事儿发生之后,叶茉没了一个妹妹,自此便对其他几个兄长姊妹加深了关怀的心思。尤其是叶蔚,四姨娘死了之后,叶甄氏怜她年幼便收进了自己屋里。叶茉心里头清楚,若是连自己都不留意她,在这深宅大院子里还不知道要遭多少白眼。

那时候,她不过还是个五岁不到孩子。四姨娘做的那些她何尝知晓,若真论起来,她也是深受其害在其中的。这么多年,她一直与她较为亲近体贴。关系自己是好的,下人们也都是看眼神的,五小姐与四小姐挨得近,有些作为便也不敢了。

叶蔚今年已经成了年,她承袭了四姨娘的良好基因,有甚略胜叶茉一筹出色的外表。奈何除了吃喝睡玩,对其他万事都不上心。不爱念书,不学琴画,让她绣朵花,都能把手指头先扎开花咯。

为此,叶霍与叶甄氏没为她操少的心,奈何她就这般浑噩简单的活到了现在。

今日啡尧说的那些话实在令她心中气愤,若说生气倒不如羞愧的多。即便是夫人和五妹待她很好,纵使她再愚钝木讷,她自己亲身的姨娘身上发生的,她还是知晓不少的。特别是南面园子里还锁着个疯疯癫癫的五姨娘。

只是,这般直白的被人说出来,她仍抑制不住的觉得恼,觉得羞,觉得惭愧。

若是没有那样的亲娘,该多好啊。若是夫人才是她的亲娘,该多好啊。

偏头冲叶茉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扬声道,“五妹,我想吃花鸢做的脆薄饼,今晚去你屋里睡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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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叶茉套了一晚上的话,一直折腾到后半夜,仍没从叶蔚口中探出叶啡尧白天说了什么混账话。别看四姑娘平日憨笨迷糊了些,关键时候嘴可严实着呢。

最后还是抵挡不住周公的召唤,终给睡了过去,迷迷糊糊之际,不禁长声哀叹不已。

她果然是老了么,这些个小屁孩儿竟然一个都搞不定了。掐指算算,似乎也该三十好几了吧,时间果然是个要命不要钱的东西。

第二天一大早叶茉就起了床,叶蔚那是个日头不上三竿不会动的主子,见她自顾抱着被子酣睡,叶茉也没惊动她。自己吃过早点穿戴整齐准备迎接客人去了。

叶茉与福磊自幼一处玩耍长大,情谊之深厚关系之铁雄。自然,叶茉大部分是出于怜惜和疼爱,只是福磊却是始终待她不一般。

两人一路成长玩耍,多少也有点儿青梅竹马的意思。一直到了福磊七岁那年,丫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居然跑到叶茉面前信誓旦旦的说:他要勤奋念书,还要考取功名,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并要她好好在家里等着他。

硬是让叶茉呆了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这娃今天是咋啦?和她前夫加未婚夫一处玩了还不足一个时辰,怎么就从一天真小正太变成了奋进小少年呢。

本以为是小孩子的一时戏言,她也没特别在意。谁知他就真回家让福老爷子给请了先生,开始苦读起书来。十四岁正式参考,如一匹横空黑马,乡试、会试一路披荆斩棘,最后居然在殿试中以优异的成绩位列三甲。

当福家小少爷被当选探花同进士,入选翰林院侍读的消息传回黎阳城的时候,叶茉实在惊讶非常。

她平日爱看史书,自然知道科举列考有多难。万万没想到,小时候那个一边流着口水,一边拖着她的裙摆叫嚷着茉茉的小屁孩儿,居然考取功名,荣载归来了。

欣喜之余还倍感骄傲,她一直都待他如同亲生弟弟一般,如今更有一种望子成龙望成了之后的满足和自豪。

三月的黎阳城阳光很温和,空气中满是清新的草树味道。届时,叶茉的小院子里正百花争艳芬芳弥漫。翠竹骨节分明,笔直高挺。嫩绿的新叶子在雨露中自由舒展,将四周装点得沁脾舒心。

福磊先见过了叶甄氏,再去自己的亲姐姐叶家大少奶奶屋里坐了一会儿,方才带着蹦蹦跳跳的叶啡尧一路过来。

叶茉让人在湖心的亭子里备了菱香清茶等他,还有花鸢亲手做的糕点饼干。见时间还早便让夕涧去楼上取来古琴,天蓝气宜之时,弹唱一曲权当修身养性。

程齐礼快马加鞭从南宁赶回来,也没提早通知家里面的人。回父母府邸途中突发奇想,腋了缰绳掉头一个人就往叶府去了。

门口的下人自然是认识他的,远远瞧见他过来,赶紧给五姑爷开了门。门口的管事一边帮他收着马一边唤人进去通报,倒叫程齐礼伸手给拦住。说是不必惊扰老爷夫人,他只去五小姐院子里瞧瞧就回。

叶家的下人都知道这二人小时候的奇遇,这些年这位五姑爷也时常这样,突然过来了也不惊扰长辈,径直只找小姐便是。

那管事应声退了下去,程齐礼熟门熟路的自侧门进去,直接往叶茉屋里去。一路上遇见不少下人,许多躲得远远的观望,甚还有的赶紧奔回房中,与不知情的小丫头直呼,“五姑爷来了,五姑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