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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红楼之凤还巢》》 · 香溪河畔草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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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平儿出得门来,只觉遍体生寒,不由抬头看看天上日头,心里只是纳闷,这五月天气如何冷成这样?

她这里回头看一眼议事厅,一眼瞧见门口那几个满脸横肉雄赳赳执刑婆子,身上汗毛顿时又竖一竖,心里暗叫一声‘好悬’,倘若自己不是对府中钱财开支一清二楚,说不得已经被她们折磨皮开肉绽了,思及此,平儿不由冷汗涔涔。蓦然回身,正碰上一干管事媳妇们伸头缩脑一旁张望,满面担忧看着自己,心头不由暖一暖,迅速与林之孝家里对视一眼,眼皮搭一搭,二人顿时心领神会别开不提。

平儿想着自己奶奶当真不易,原本二太太行事还顾念几分,只对下人狠毒,对自己奶奶也还过得去,谁料刚成了贵妃之母,就这样变本加厉,迫不及待要收拾一向对她忠心耿耿凤姐,实在是人心难测,让人齿寒。

还有那尖酸刻薄大太太,虽然面上对凤姐似乎有所改观,其实敌友不明。更有多情琏二爷,跋扈主母奶奶不知什么时候又要惹出一番风波来。

平儿脑中一时思绪万千,只觉得头疼,理不出头绪。

想自己自从跟随奶奶踏进这府门,眼见主子们乌眼鸡似地争斗,只恨不得吃了对方,这之前两房争权夺利,已经天昏地暗。

大老爷觉得自己袭爵偏安一隅没住进正方大院不公平,整日里不思进取,专门跟老太太对着干,官不好好做,有了差事便交给二爷替他出面交涉,自己一味贪图安乐纵情声色,屋子里被他染指丫头十个指头怕是不够数。

邢夫人对老太太也是明着恭顺,暗地里一味只怕贾赦于己不利,顺着他纵着他胡天胡地,老太太要她规劝襄助夫君之话全当耳旁风,气得老太太都不爱搭理她们两个,对邢夫人也更加厌弃了。

而今两房较量未见分明,又加上姑侄斗法,偏老太太也不知道怎么想,明知道一山不容二虎,偏又把邢夫人参进来搅合。

王夫人原本狠毒彪悍,尤其视金钱如命贵,油锅捞钱,雁过拔毛主,不然也不会怂恿自己主子放印子钱了,那可是被人诅咒行当,如今成了皇亲戚,老虎长了翅膀,必定气焰更盛,

唉,真不知府里今后要乱成什么样子了,平儿只在心里祈祷,但愿奶奶这一番示弱,能够平安过关,产下麟儿。得到老祖宗怜惜,二爷眷顾,地位稳固,万不要殃及我们这些‘池鱼’,跟着担惊受怕受磋磨。

平儿前思前想后无计谋,唯有一声长叹,闷头回院不提。

却说着凤姐,那可是睡觉也睁着一只眼睛精明角色,王夫人来传平儿之时,睡梦之中她倒听了个真切,立时就惊醒了神,心里顿时不安起,一时千思白转,只不知王夫人传平儿到底要问何事体,平儿凤姐是信得过,怕就怕她还稚嫩,落了王夫人圈套。

贾琏也听见了王夫人来传平儿,见凤姐神色有异,他还笑话凤姐:“啧啧啧,可怜我杀伐决断能干奶奶,怎么刚歇一天,连胆子也卸去了,这多点事呢,值得你这样,想是太太刚接手不熟悉家务,找平儿帮衬一二也是有。”

凤姐心中忧虑不便对贾琏言讲,只得顺着贾琏笑一声:“嗯,原我一人是不怕,只是有了肚子里这个,就要多想一些,生怕落了过错,连累哥儿。”

贾琏拿手把凤姐额前一缕发丝顺道耳后:“不怕,想来无事,你再睡会儿。”因怕贾琏疑心,凤姐只得点头应承,候贾琏出门,凤姐便再难安睡,也不叫人服侍,自己起身只靠在贵妃椅上愣神,静候平儿归来。

恰遇林之孝家里使了迎春院里小莲花前来报信,小莲花这一阵因为迎春跟凤姐亲厚,连带她们这些奴才们也对凤姐这屋里人亲厚些,小嘴吧嗒吧嗒说滴溜圆滑,微笑凤姐抓一把铜钱给她道:“谢谢莲花儿,嘴舌真利落,那这些钱吃零嘴去罢,今天这事不要对人言讲,不然你主子也有了不是,记住了。”

小莲花点头而去:“知道了,谢二奶奶赏。”

凤姐得信儿,本当立时杀到议事厅去,想起自己眼下抱病安胎,又按下了。她这里凝神静气,把自己之前所作种种防备回头细思细想,顺捋了一遍,觉得万无一失并无漏洞把柄,再想王夫人此举十之**为了银钱之事,自己大帐对上府库,日常开销笔笔清晰,纹丝不错,纵然她想要借题发挥,单只银钱事上,却也很难拿住平儿。

这一想,凤姐稍稍宽慰,到底还是不放心,想着彩明一向机灵,人缘又好,又是太太屋里彩云兄弟,便叫了彩明来叮嘱几句,让他悄悄过去打听消息,倘若平儿危急,火速来报。

却说平儿一路思忖回到小院,见凤姐屋里尚无动静,便回到下屋去继续准备凤姐早餐。

丰儿见了平儿如蒙大赦:“平姐姐你可回来了,我可一时也不曾离开,哎哟,姐姐见谅,我要蹲东。”

平儿笑骂一句:“小蹄子怪多,快去!”自己紧着一阵忙碌,做好吃食,分盘装盒,亲自提来凤姐房里。

她原道凤姐没起身,吩咐小丫头打好了热水,自己送进房来,却见凤姐已经穿戴整齐,正静静地看着自己,一个冷不防备,吓了一跳:“奶奶醒了怎得不做声呢,倒吓了我一跳。”忙着放下热水,手里绞着帕子,一边伺候凤姐梳洗,一边嘴里絮絮叨叨:“早点已经备下了,一小碗碧粳米牛奶粥,两个涴果,一碟子香蒜小青菜儿,一碟子香辣肚丝儿,再一小碟子香醋脆黄瓜条儿,凉拌香辣鸡丝儿拌笋丝儿,一小碟子糟鹅掌,盐卤香肝儿,酥松炸小鱼儿,烩炒刚摘下青椒丝儿,噢,这我都细问了赵嬷嬷,说吃这些东西,对奶奶好,对哥儿也好,将来哥儿落地,一准壮壮实实,聪明伶俐,奶奶听着可还好呢,或者奶奶想吃什么,告我一声儿,我再去弄来添上。”

凤姐原本因为王夫人发难而担忧沉静脸庞,听了平儿这一阵唠叨已经笑微微了,她心里暖和,伸手拉住平儿:“好平儿,来,坐下,我们两个说说细话,哎哟,这么能干,奶奶我真是越来越爱呢。”

平儿羞怯一笑:“奶奶又来笑人。”

凤姐摇头:“可不是笑话儿,我说正经话,我真舍不得让你离开我,你也看见了,那边夫人只知道小奸小诈,贪小便宜,我有一时不周就要发难。这屋太太阴险狠毒,一心拿我当枪使,但凡有一点不如意她就恼了,翻脸不认人。

你二爷又是个风流种子,我纵然比别人伶俐些,也架不住过她们这样三番五次磋磨我,我有话能跟你说却不敢跟你二爷说破,说了他也未必肯信。

太太如今势壮,又忌惮我,我是王家女儿,既要防她,明面上又得罪不得,只能虚与委蛇,私下防备。原本我夹在两房之间,两边受气,仗着手里又有权有钱,跟他们磨叽斗法,反正我天不怕地不怕性子,可现如今情形大不同,我如今不管事了,轻松固然轻松了,可是以前我管家理事处处要强,保不及她们现在不想法设法横加报复。

我今又怀了哥儿,比不得从前那般草墩一个,任凭摔打,我眼下处境正是四面楚歌,如履薄冰,我想着平儿你若离了我,你奶奶我这日子也没法子过了,这哥儿能不能出世我也不敢想了。”

凤姐说道动情处,眼圈也红了,平儿忙忙表白:“奶奶只管放心,平儿跟奶奶发誓,即便有人拿刀架在平儿脖子上,平儿也绝不背叛奶奶。”

凤姐抹抹泪眼,点头道:“你这话我信,可是平儿,只是我想着,如今我身怀有孕,你二爷房里无人服侍,老祖宗或是二太太,就这一两天就要给二爷屋里放人了,这在我们这种大家子里是惯例,我如今不似怀大姐儿那会儿,那会儿我强撑着身子转悠,即是不想她们明目张胆给我这屋里塞人来,还好她们见我撑得可怜,也没强我,结果还是中了善姐儿套,九死一生。

这回我摆明了身子不适,再不能阻止老太太、太太放人进来了,老太太人或许还好些,就怕太太塞人来,那我就没得一日好过了,在我自己这屋里我连话也不敢说了,说不得那天我们母子们就睡过去了,看不见明日太阳了。

好平儿,你就当可怜奶奶我了,你准备准备,等我抽空回明老太太,再挑个黄道吉日,正经给你摆席请客开脸,你就从此跟了你二爷,你说好不好呢!”

凤姐这话,平儿也不知听了多少遍了,慢慢地由刚开始抵触变得平复了,想自己身为王家家生子儿,从小跟小姐一样吃喝穿戴,一样接受各种技能训练,可谓养兵千日,为就是陪嫁贾府,帮着小姐笼络姑爷,今日奶奶开口要收自己,那就是用兵一时了,只是心里尚有几丝不甘,对凤姐也有几分忌惮,觉得这碗饭委实难端,平儿知道自己身份所限,身不由己,也不能反驳,是以低头不语。

凤姐见平儿沉默,约莫知道平儿心中所想,亲热摩挲着平儿手,笑道:“我知道你意思,可是,平儿你能保证你若配了小厮或是外嫁就一定好吗?那周瑞旺儿还逛窑子偷腥儿呢?

我知道,外人眼里都道我厉害不容人,可是平儿,我既然主动开口让二爷纳你,就是打定了主意把你当成姐妹,以后我们一条心服侍二爷,三人一起好好过日子,等我养下哥儿,就给你开禁停药,你若养下哥儿,我当成自己养一样待承,退万步天不遂人愿,我哥儿就是你依靠,有我一口饭吃就有你一口饭,我让哥儿姐儿敬我一样敬你,我若只是说得好听哄哄你,过后不认,叫我不得好……”

平儿忽然伸手捂住凤姐嘴巴,把眼圈一红:“奶奶别说了,我依你就是。”

凤姐这才放下起誓手掌,握住平儿手,也红了眼圈:“平儿,你叫我一声姐姐,我就信你了。”

平儿一窘低头:“奶奶,这不合规矩。”

凤姐一笑:“这屋里我话就是规矩。”

却说这事儿,要对别人,凤姐可不会这般大方,她这是吃准了平儿聪慧敦厚,自己越是低姿态,平儿就越柔顺忠心,所以才这般说法,这要搁别人身上,诸如尤二姐秋桐之类,凤姐踩不死她们。

平儿闻言,羞羞怯怯偏过脸去,蚊子似哼哼一声:“主子,姐,姐姐。”

凤姐粲然一笑,拿手在平儿额上一点:“娘个球小蹄子,姐姐就姐姐,还什么主子姐姐呢,忒不上道了。”

凤姐一高兴,王夫人事情也懒得问了,反正她们姑侄了解至深,用脚趾头想想,彼此心意也能猜个大概了。

凤姐这里心情愉悦用过早餐,平儿与她冲了淡淡红枣菊花茶,主仆们谈笑风生,十分融洽。忽听得丰儿一声通传:“二奶奶,林姑娘来了。”

凤姐急忙起身相迎,平儿紧忙相随搀扶,却见三春簇拥着黛玉,后面跟着紫鹃雪雁,带着黛玉房里一干小丫头走来。

黛玉见凤姐迎出门来,忙上前一步搀扶:“凤姐姐身上不好,出来做什么呢,老祖宗琏二哥可要怪我了,快些进屋吧。”

凤姐一笑:“哪里这般娇弱呢,妹妹们快些进来,今天真是个好日子,难得你们来得这样齐全。”

惜春上前一步拉紧黛玉,眼圈有些红了:“凤姐姐还不知道吧,林姑父派人来接林姐姐了,林姐姐要回自家去了。”

迎春也是脸色戚戚然,唯探春朗声一笑:“二姐姐四妹妹,快别这样了,没得热林姐姐伤心,才刚在老祖宗那里就哭了一阵了,况林姐姐家住又不远,几时想姐姐了,我们就上门拜访去,或是央了老祖宗接了林姐姐来住些时日,也很便宜。”

凤姐点头:“三妹妹说很是,几位妹妹别站着,都坐下说话,丰儿,上茶来。”

黛玉却道:“凤姐姐别忙,家里嬷嬷正在老祖宗屋里候着呢,她们原要我立时就走,是我央求她们了她们好些话,才过来辞别凤姐姐,这几年住在府里,谢谢凤姐姐一项照应教诲,使我受益匪浅,黛玉没齿不忘凤姐姐情谊。”

黛玉说着话盈盈福身,凤姐不敢随便弯腰,慌忙叫道:“紫鹃,快扶你们姑娘起来,且当不起这样,我又没做什么,况且我们是骨肉至亲,纵然照顾一二,还不是应当应份呢。”

黛玉虽然知道凤姐是有名嘴甜心苦,外圆内方,可是她也能体会得,凤姐对自己实是有份真心疼爱,咋说分离,难免不舍,辞别出门,已经泪眼婆娑。

凤姐对黛玉也是真心喜欢,不顾平儿提醒,黛玉反对,执意牵着黛玉之手,一路送回贾母房里来。

贾母原本已经强忍心酸,这会儿又被黛玉凤姐招惹,一时不忍便又梗咽起来:“我养了这些年玉儿,朝夕不离外祖母身边,今日一时离了我家去,就似摘了我老婆子心肝啊。”

黛玉也哭抽抽噎噎,却强忍着安慰贾母:“外祖母切勿这般,若伤了身子,玉儿罪可就过大了,我虽然家去了,外祖母若想念玉儿了,就捎个信给玉儿,玉儿立时就来探望外祖母。”

凤姐也一边劝慰:“正是这话,林妹妹住又不远,老祖宗若是那日想妹妹了,告我一声儿,我立时就背了老祖宗飞奔前去探望林妹妹,老祖宗您说好不好呢。”

贾母黛玉正在伤心,也没听清凤姐说得什么,三春姐妹俱都围着黛玉劝慰,因她们与黛玉一向亲厚,满心都是离愁别绪,亦没大注意听清凤姐说些什么。只尤氏站在凤姐身边,闻言扑哧一声笑:“你个猴儿,老祖宗出门,你给老祖宗套个车也就是了,你挺个肚子,自己走路活像个鸭子,你又背着个老祖宗,像个什么样子呢?”

贾母黛玉听得尤氏描绘,都忍俊不住,扑哧一笑,贾母伸手要打凤姐:“你个猴儿又来怄我。”

凤姐拉着贾母故作可怜兮兮:“老祖宗且听我分辨分辨再打不迟。我也是不得已,我若给老祖宗套车,老祖宗坐上车,还不飞奔了去看林妹妹,见我肚子大,嫌我累赘,就不肯带我了。我背着老祖宗前去,老祖宗再也不能撇开我,我也就占了老祖宗光,去看看林妹妹啰!”

说得众人都笑只打跌,黛玉惜春更是笑得趴在贾母身上直哆嗦。

贾母一哭一笑间,心里也开阔了。拉起黛玉手来,一路护送直至二门,临别殷殷嘱咐:“回家有什么不顺心,据来告诉老祖宗,老祖宗与你做主。你屋子,留下丫头,老祖宗依然给你留着,让她们帮你看屋子,你屋里摆设玩偶一样不动,你几时想老祖宗了,就回来住一阵也方便些。”

黛玉双目禽泪,一一点头答应。

尤氏凤姐三春姐妹一个个与黛玉拉手告别,人人不舍,尤其惜春,眼见林家车架婆子丫头一大阵候着,对知道黛玉即将事情有了更实在感官,泪水顿时潸然,拉着黛玉哽咽不舍:“林姐姐,你要快些回来看我们,看雀儿,我们再一起作画说笑喂雀儿。”

众人听闻听惜春孩子话,都是一笑。

凤姐笑着打趣:“林妹妹放心,雀儿有惜春妹妹帮你养着,万无一失,你下次来定然能看见她。”

众人又一笑,惜春顿时不好意思把头埋在贾母怀里不抬头了。

林家管事忠伯亲自带着车架,前来迎接黛玉回府,林家两位教养嬷嬷,两位管事媳妇,四位俏生生小丫头,早就两溜站开,在二门等候。

林如海虽一早说了,让黛玉不必带贾家仆妇回家去,正跟他每年多多送银一个道理,也是亲戚间明算账意思。

三十九章

凤姐这里送别黛玉一回首,眼见贾母仍在默默拭泪,忽然咯咯一笑,亲自搀扶贾母回房:“老祖宗快些回房坐定,孙子媳妇我有一桩大大喜事要请老祖宗定夺呢。”

言罢不由分说,与尤氏双双搀扶贾母回房,贾母还道是凤姐诳她,故意沉个脸:“猴儿快说,倘若跟喜字不沾边,当心我板栗儿。”

凤姐朗朗笑道:“老祖宗放心,保管有喜事儿。”回头一招手:“平儿,过来。”

平儿知道她要说什么,转身欲躲,凤姐一声召唤:“丰儿,善姐儿,把你平姐姐给奶奶逮过来。”

丰儿、善姐儿、小丫头杏儿、依言拦着平儿推推搡搡把她拥到凤姐跟前。

凤姐又咯咯一笑,把平儿玉手递到贾母手里:“老祖宗快瞧瞧平丫头这手,生得倒是好不好,是不是个抓钱手,有福气没有,发不发婆家呢!”

贾母尤氏以及在场个人都心知肚明,凤姐这是唱哪一出,只是多半都为平儿担心,想凤姐那样跋扈性子,在她屋里做旁边人,那日子可是难熬。

唯贾母满心欢喜,心平气和把平儿玉手握着,仔细观瞧一番,点头笑道:“嗯,手掌肉驼发婆家,手心柔软性温顺,是个贤妻良母坯子,只不知凤丫头想把她说给谁呢?”

凤姐又是咯咯一笑:“老祖宗,你是故意吧,我都恨不得把老祖宗屋里丫头划拉几个回去好给琏儿受用,焉有自己屋里人反便宜别人道理呢,当然是说给我们二爷做贴心人,老祖宗您说这事好不好呢?”

贾母见凤姐这个乖巧懂事,不等自己开口,主动给贾琏纳妾,把疼她心思有多了一份,拉起凤姐手来与平儿和在一起:“好好好,你们这样和气懂事,我就安心了。”又问凤姐:“琏儿呢?他知道不知道?快去叫来,我要他当面谢你,再问问淘小子这样好媳妇儿哪儿找去。”

凤姐娇笑道:“奥哟,老祖宗,夸得人都不好意了,二爷这会子估计不得空,老爷一早让他与宝兄弟去陪客了,大姑奶奶封妃,上门给老爷贺喜同僚川流不息呢,诰命夫人也不少,就连太太们陪客也不得闲过来,他们爷们就更不得空了,一时半会儿估计来不了。”

贾母一笑:“罢了,让傻小子晚些再高兴不迟。”回头叫鸳鸯:“鸳鸯,那对老玉镯子收在哪儿呢,找出来我有用。”

鸳鸯脆脆答应一声:“知道了,老太太,这就来。”

不一时,鸳鸯捧出一个袖珍描金红木小盒子来,贾母打开来,原是一对翠得耀眼清脆欲滴翡翠玉镯,贾母拿起给平儿凤姐一人戴上一只,把二人手叠在一处,微笑言道:“你奶奶亲自求你做她屋里人,说明你是个好丫头,老祖宗最喜欢看到就是你们这样和睦,这玉镯原本只赏孙子媳妇,既然你奶奶高兴,老祖宗也凑个趣儿,赏给你们二人,你们和和气气,好好服侍你们爷们,三人齐心伙过日子,比什么都好。平二丫头,你好好照顾你们奶奶哥儿,等到哥儿落地健健康康,老祖宗那时还要抬举抬举你。”

凤姐闻言似乎比平儿还高兴,忙拉着平儿给贾母磕头。

满屋之姐妹丫头皆惊诧不已。

凤姐又请贾母亲自翻阅黄历,选定了八月初八,黄道吉日宜嫁娶,定在这一日与贾琏平儿圆房。

凤姐又凑趣儿说,既是八月,那个日子也没有老太太华诞之日美好,提议定在贾母啊寿辰之日替平儿圆房,众人都到甚好,贾母更是欢喜不迭。

贾母这里使了鹦鹉传话王夫人邢夫人两位管家夫人,自本月起,平儿月例增至二两银子,平配备一个小丫头使唤。

凤姐都凑请贾母,说要给平儿但另手是一间上房来,于自己房屋一般布置。

平儿闻言立马跪下磕头:“奶奶一片爱惜,小婢本不应辞,只是小婢不愿离得奶奶太远,小婢想还住我原来那屋,就近照顾奶奶哥儿,现有杏儿给自己打下手就够了,无需另配丫头,其他之事,往后再论,请老太太奶奶应承。”

贾母笑得更甜蜜,连连点头:“好好好,这才是大家兴旺之像,凤丫头,你就依平儿,不过也不能太不讲究,还是要把她那屋子粉刷粉刷,添置些家具金器帐幔之类,那屋里丫头不要,钱不能少她,一月再给她两吊铜钱,一切供应比照府里几个姨娘发放。”

一时三春姐妹都来给平儿道喜,追着平儿,口称嫂子,羞得平儿折身跑了。

贾母一时高兴,让人去知会当家太太邢夫人王夫人,给平儿修整房舍也叫宫中出账,不叫凤姐自己掏腰包。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

等到傍晚,宝玉贾琏宴席散了,受了贾母传唤,来见贾母,这两兄弟一喜一忧,情态迥乎不同。

宝玉闻听黛玉回家去了,撒丫头就跑,贾琏一路追踪,幸亏外面有李贵茗烟守在二门,拦着了宝玉,宝玉兀自挣扎:“放开,我要去送林妹妹一程去。”

贾琏连忙低声呵斥:“宝兄弟噤声,林妹妹又不是不回来了,你这样瞎嚷嚷,太太听了不高兴不说,仔细老爷听见了又要捶呢。”说着话连哄带拖把宝玉弄回贾母房里。

宝玉进房拉着贾母落泪不依:“老祖宗因何不留住妹妹,怎么也要让我辞一辞方好呢,我们五六年情分,昨晚见了也不见她言语一声,怎么这般鸦雀不闻就走了,妹妹几时这般狠心了呢。”

贾母见宝玉落泪,忙着安慰:“这怎么怪你妹妹呢,都是你这几日白天跟着你老子娘忙碌家事,夜晚你又要用功读书,你妹妹才不敢去扰你,这是你妹妹懂事,你道浑说,今后可不许这样说妹妹了。况你林妹妹住又不远,都在京城,不过一时半刻也就到了。还不是几时想来就来了,再者,你不是立时要上那子监读书去,还要跟姑父读夜书吗?说不得在姑父家里就碰见妹妹了。”

宝玉一想贾母之话,似有一份希望在,虽然不满意,现而今也只有这样了,心里一时急了,巴不得明天就上学去:“那我明天就去吧。”

贾琏忙到:“这几时上学,还要等候姑父消息,明天我得空去问问,尽快给你办好就是了。”

宝玉这才收泪,一时想到林妹妹已经走了,连辞也没辞一声,林姑父当朝一品,深宅大院,自己去了也在外书屋里转悠,又闻得妹妹教养嬷嬷都换了,新嬷嬷兀自厉害,恐怕今后要再见一面也很难了,一时心如刀绞,泪流满腮,又不敢叫贾母知道,推说要温书便告辞了出来,回到房里倒在床上,盯着帐子顶上发呆,忽然有翻然起身,往黛玉住处去了不提。

贾母见安抚住了宝玉,顿时高兴了,又把平儿事情说给贾琏:“你好福气,你媳妇儿又能干又标志又贤惠,说要把自己得力丫头平儿给你收房,你愿意不愿意呀!”

贾琏一听喜形于色,又怕凤姐吃味,遂端正了脸色,躬身作揖:“孙儿听凭老祖宗做主。”

说话间,鸳鸯鹦鹉丰儿几人,已经推推桑桑把平儿从卧房里挖了出来,送到凤姐贾琏身边,小丫头忙忙摆上拜垫,三人一起跪下给贾母磕头,贾母乐得合不拢嘴:“好好好,这才是我贾府好子孙好媳妇,自此你们和和美美,老祖宗也就放心了。”

一时邢夫人匆匆走来给贾母道喜,又嘱咐贾琏凤姐平儿几句,不过是光面堂皇黄之话,什么和气生财,夫妻和睦其利断金等等云云。

恰逢王夫人陪了一天客人,过来给贾母请安,得知此桩喜事,脸色登时就黑沉了。

邢夫人见了,脸上一阵得意,忙把手上一直金玉戒指给了平儿戴上:“你虽不是正室,也算得我媳妇了,好孩子,好好跟你爷们奶奶过日子,服侍你哥儿我大孙子平安落地,我与你大老爷还要好好谢你。”

你道邢夫人为何如此说法呢,只因为她与王夫人晌午在议贾琏纳妾之事,王夫人想把金钏儿给贾琏做妾,邢夫人想把自己一个叫蝶儿丫头给贾琏收房,好替她笼络贾琏这个儿子,也帮她探听儿子媳妇动向。两人一语不合,起了争执,都道自己人选最好,比长相比身材比福气比生养,最后到底不欢而散。她两妯娌未分胜负,岂料凤姐棋高一着,抢在头里,邢夫人也不在乎自己人没选上了,只要王夫人落空她就高兴。

方才贾母派人去议事厅,恰逢王夫人不在,邢夫人虽然失算,但是他喜欢看王夫人吃瘪,得了信儿也不知会王夫人,自己忙忙走来给老祖宗凑趣儿,给凤姐造势。这会儿见王夫人受挫变脸,又故意高姿态抬举平儿,她就是要故意怄一怄王夫人。

却说王夫人乍听贾琏收了平儿,自己想塞探子计划落空,脸色登时一暗,眼见邢夫人得意洋洋,她旋即强装一笑,随手自头上拔了一枝赤金凤钗给了平儿。凤姐上前见礼,她却爱答不理,略微嗯一声,看凤姐眼色寡淡如水。

凤姐浑然不觉,照样满脸堆笑,她倒忙碌吩咐小丫头摆拜垫,拉了平儿贾琏三人一起给邢夫人王夫人磕头:“谢谢大太太赏,谢二太太赏。”

王夫人想起一早平儿利嘴巧舌,又见这会她们主仆情深,心里顿时火星了,只当着众人不好发作,还要忍气祝福他们几句:“嗯,夫妻和顺,美美满满。”心里恨不得把凤姐笑脸打个鼻子眼睛一般平,也想好了下一步如何跟凤姐找后帐。

却说凤姐先行一步,化解了王夫人招数,想着自己今后可以太平一些时日,心里吃了蜜似成天笑眯眯。

贾琏得了实落信儿,想着马上一马跨双美,心里美得很,连带对凤姐更加温柔体贴,只要共事办妥,便划拉些小玩意儿,小饰品小吃食回家讨凤姐平儿欢心。

凤姐更加卖力替平儿张罗修整装饰卧房,平儿却一味躲着贾琏,一心一意替凤姐淘换补身安胎食谱方子,对凤姐尽心尽力,好过对自己。

六月初,新皇为表孝心,当庭传旨,说什么天子百姓是一般,百善孝为先,为了彰显天子圣明仁孝治天下,让各妃嫔娘家又殿台楼阁,适于接驾后家上折请旨即可。

贾府阖府闻风而动,贾赦贾政贾珍包括贾琏一个个兴高采烈,一起商议要建造省亲别院,请旨贤德妃回府省亲。

因为恰逢邢夫人王夫人正给贾母请安问好,又因为省亲之事事关贾家满门,邢夫人王夫人也就双双站在贾母身后,列席这次临时商讨会议。

贾母坐在上首,看着群情激昂儿孙们,心里却在思虑凤姐所说可卿谏言,‘大姑娘出门别回’。不由心中感叹,可卿先见之明,也更加信实,可卿预言可信度。

贾母兀自沉默半晌方言道:“我一个老婆子也不能替你们拿什么主意,可是有两句古话我确实记得,‘月满则亏,水满则溢’。

元春封妃,鲜花着锦,已经盛极,做事要量力而行,别说我们府里这些年入不敷出,年年啃老本,就是有这笔银钱,不如修桥补路行善积德惠子孙,何必就要修建楼台殿宇招人现眼。想我贾氏一门昌盛百十年无有大灾大难,一是圣上仁德,体恤功臣,优渥看待,二也是我们自己一向低调行事,勤勉事,积善行德所致,依我说,我们只要谨守本分,保住祖上荫恩就好,无需再行谋求非分之荣华。”

贾赦贾政贾珍等未知贾母说出这一席话来,一时沉默,王夫人原想元春省亲,自己身为贵妃之母多么荣耀体面,此刻见贾母反对,立刻急了:“元春儿自从进宫至今已经七八年了,从未回过家门,我们娘儿们也无从亲近,我纵死了也不闭眼,若能见一面,儿媳纵死也甘心,求老太太成全。”

贾母闻听她不经许可强自出言已经不喜,她又死来死去,心道,你威胁水谁呢,说谁呢?这是嫌我老婆子不死呢,因说道:“圣上也说了,各府内眷二六定期觐见,我与几位太太都有品级,想见娘娘却也不难,二太太放心,我还没死,你一时且死不了呢。”

贾政也因为王夫人口出死字心中忐忑,听贾母说破,脸色顿时变了:“王氏可恼,不会说话就闭口,大喜日子,败兴,哼!”

贾赦面有恼色,邢夫人也是满脸讥讽不屑,就是贾珍贾琏也是脸色愤愤然。

王夫人见贾母贾政恼怒呵斥,大家伙对她都不谅解,顿时惶恐,心里暗叫一声‘糟糕’,心思一转,连跪倒贾母面前,把手帕一遮眼睛就哭起来:“媳妇一时口快,并无他意,望老太太谅解。只是媳妇一心想着,元春也是好容易熬到封妃,才有机会省亲,在元春也定是朝思暮想,想见老太太老爷兄弟们们一面,别人不说,单说宝玉,自小由元春教养,每次带信出宫都要问询几句,若不省亲,她们姐弟两个怕是一辈子也见不着了,据媳妇所知,周贵妃吴贵妃家已经在丈量土地了,若就我们家不理会,元春也不知道怎样失望伤心,哭瞎眼睛呢!”说罢又一阵痛哭。大家看看老太太看看王夫人,一时间沉默不语。

贾母本来见王夫人哭哭啼啼,十分不悦,像这样喜事,她偏发些悲音,可又一想,她也五十好几了,又死了大儿子,宝玉又小,想念女儿也是人之常情,抬手让丫头扶起王夫人,一声长叹,道:“当初我就不同意元春入宫,想让她嫁到我娘家侄儿家里去,是你说什么元春嫁回史家去,有换亲之嫌,说出去不好听,趁我去庙里吃斋祈福,你们兄弟夫妻联手,把个好好女儿家送进宫去,你们这些贾府爷们,若有一个肯听我说一句,自己去建功立业,读书进取,不要打这椒房贵戚一夕飞升主意,哪有今日这番痛楚?可怜我娇滴滴元春孙女,进宫去受奴役,若嫁进一般公侯清贵之家,说不得早做了母亲,孩儿也有几个了,哪里用得熬到今日方出头呢,我还没问你们陪我乖孙女,你倒来在我面前委屈什么。”

贾母说起旧事,贾赦贾政贾珍一时脸色讪讪,当初正是他们这些贾家老爷们,一起商量策划,把元春送进宫去博富贵。

王夫人见众人气短,暗道不妙,赫然又给贾母跪下,哭道:“当初是儿媳们思虑不周,可是如今要悔为时已晚,老天见怜,元春也熬出来了,总算媳妇们没有铸成大错,之前对错,再行纠缠也于事无补,媳妇而今别无他想,唯一念头就是让元春回家一次,让她再享享人间天伦,这是我做母亲欠她,修园子银子不够,媳妇愿意变卖嫁妆拼凑,只要能让元春顺心如意,媳妇纵然倾家荡产也心甘情愿。”说罢磕头不止,泪流不息。

贾珍一时激动,冲口而出:“大妹妹若省亲造别院,哪里能让婶子独自掏钱,侄子多没有,二十万银子还凑得出来。”

当初元春进宫贾赦也有推波逐浪,见贾珍出头,也不好缩头不理,伸出两根手指道:“我爵禄不高,并无私产,我出二万银子,这在我已经是倾其所有了。”

邢夫人脸色当即一变,如丧考妣,两万两啊?能堆一座山了,银子啊,我白花花雪花银啊,邢夫人是心疼、肉疼、浑身疼痛,抬眼对上贾赦冷冽小眯眼睛,十分惧怕,且又在贾母面色,只暗暗抽搐,做声不得。

王夫人闻听有人挺她,面露得色,朝着贾赦贾珍遥施一礼:“偏劳大伯珍哥儿。”

贾赦端坐一摆手,贾珍忙着起身还礼不迭。

王夫人见在场各人都表了态,唯有贾琏没吭声,眼神锥子似射向贾琏而去,贾琏一来手中没钱,二来老早得了凤姐叮嘱,说这事让他以老太太马首是瞻,一时之间,贾琏笼罩在王夫人利剑之下,如坐针毡。

贾母见贾珍贾赦不理自己所说,忙着凑银子,又见王夫人面露得色,显见是志得意满。贾母一声喟叹,知道他们听不进自己意思,也没准备采纳自己所说,心头顿时灰了一灰。

目光从贾赦面上一直看到贾琏王夫人邢夫人,想着他们一个个袭爵做官作夫人,自己年事已高,纵然主张不错,无力跟他们一争长短,可是心里到底难安,因又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