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章
《《红楼之凤还巢》》 · 香溪河畔草 · 2026-07-26
《红楼之凤还巢》
作者:香溪河畔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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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姐回魂
京城郊外。
寒冬腊月,朔风刺骨,天地一片苍茫,鹅毛大的雪片仍在飘飘扬扬,肆意挥洒。
几个衙役骂骂咧咧拖着一卷草席往乱坟岗而去。
“妈的,死也不挑个时候,猴冷的天,还要劳动老子发送你,倒了八辈子霉了。”
另一个接口道:“嘿嘿,少说两句吧,人死为大,她也怪可怜的,知道她谁吗?荣宁二府有名的琏二奶奶,生前威威赫赫,吃的山珍海味,喝的琼浆玉液,穿的绫罗绸缎,哪想到死了,只落得一卷草席裹身,可怜啰。”
又一个插言进来道:“荣国府,皇亲国戚,呸,我说他们忒不是东西了,人死了,尸也不收。”
先一个接口道:“唉,娘死爹发配,女儿入娼门,作孽啊!”
三人齐声长叹,再不言语了,齐心合力把死尸扔进了乱坟岗子。
走前照例一番祷告:“死鬼死鬼听我说,你要听得清记得牢,冤有头债有主,你死与我们不相干,你报仇冤要认得清,莫把我们好人当恶人。”
几个人叽叽咕咕,又说了好大一车话,才转身走了。
几人嘴里死鬼死鬼的叫着,却不知他们头顶正有个怨灵飘荡着,见自己死后被抛尸荒郊野外,纵然鬼魂,也倍觉凄凉,痛极却无泪,恨声大笑:“哈哈哈,没想到我王熙凤竟然落到死无葬埋的天地,哈哈哈,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天幕深处,有祥云催动,仙气四溢:“痴儿看清了,悔悟了?”
四野寂寂无声,独凤姐似乎听得见,她摇头落泪:“悔悟了,可惜晚了,悔之晚矣!”
京城刑部后街狱神庙。
贾家满门被抄,后虽然因为元春新丧,圣上网开一面,大房贾赦贾琏父子却因为包揽词讼罔顾人命,发配边关。凤姐主仆也因为重利盘剥,被拘押狱神庙,不得开释。
却说凤姐被拘押,平儿也因为凤姐被连累官卖为奴。凤姐原指望王夫人李纨等会大发善心,帮衬自己一把,好使自己与巧儿母女团圆,谁知却是六亲不靠,唯有等死一途。
好在,凤姐心中尚有一点宽慰,巧姐儿被她送出去了。
狱神庙里。
这一日,凤姐见到小红,分外惊喜,岂料小红悲悲切切一番哭诉,几乎没让凤姐肝肠痛断。
原来,凤姐预感自己将不容于贾家众人,暗地安排小红护送女儿巧姐去舅舅家躲避一时,谁知凤姐嫡亲兄长王仁,不仅昧下凤姐给女儿的防身银子,还将巧姐小红卖入娼家,小红有幸得遇贾芸获救,两人四处奔波求亲告友,救援巧姐,无奈嫡亲之人个个袖手旁观,竟然不如小红一个丫头仗义。
小红因被被凤姐消了奴籍,不在缉拿之列,只能偷偷进来瞧瞧凤姐,却不能终日陪伴,小红忠义之人,坚持每日早来晚去,偷偷进来伺候凤姐。
凤姐自得巧姐消息,时时悔恨自己所托非人,害了巧姐儿,是早也哭,晚也恸,直哭得花容失色,肝肠寸断,差点没昏死过去。
这日,凤姐正悲悲切切,一时怨天,一时尤人,小红苦劝不住,自己贾芸有心无力,主仆抱头痛哭,那一番惨伤,不提也罢。
谁知狱卒走来告知:“有人来探。”
自从贾家获罪,亲朋故旧避之不及,没跟贾雨村一般落井下石,已是万幸,乍听有人来探,一时之间,凤姐只是疑惑耳听有误,贾家哪有这样仗义之人!
一见方知,原来是刘姥姥带了孙子板儿探监来了。
凤姐一时百感交集,无限感慨:果然,仗义多是屠狗辈!
却说刘姥姥颤颤巍巍进得牢房,只见凤姐披头散发,脸色蜡黄,双目失神,哪里还有当年仙女般的摸样。不由老泪纵横,口称:“姑奶奶,今天不见,您怎么成这个样子了。”与凤姐磕头见礼不迭。
凤姐落魄至此,六亲不认,乍见当日自己偶尔提携的刘姥姥还这般记挂自己,不由心中惨痛,与刘姥姥抱头大哭一场。
小红好说歹说方才劝住了,刘姥姥又喊板儿过来行礼,凤姐看着板儿,想着当日,又是一番心痛难忍:当日板儿拉着巧姐儿稀罕的情景犹在眼前,板儿如今读了书长大了,巧姐儿却不知流落那家烟花地。
不免又落泪一回,刘姥姥小红合力劝慰,凤姐才生生煞住一腔悲痛。
一番询问,刘姥姥得知巧姐被卖,顿足拍胸跟凤姐保证:“姑奶奶放心,姥姥纵卖房子卖地,倾家荡产,也一定要救出巧姐来。”
凤姐威风一生,跋扈一世,当日,无论亲的疏的,那个不围绕凤姐身边,极尽谄媚之事,谁知今日一个个不是落井下石,就是作壁上观,生生让巧姐堕入烟花之地。
凤姐听闻刘姥姥要救巧姐,噗通跪地,‘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姥姥若救得巧姐,我来生做牛做马报答姥姥恩情。”
凤姐这里送走刘姥姥,回想从前,心中悔恨莫名:既知今日,何必当初。
她好恨,恨那些靠着她敛财享乐却不顾她们母女死活之人;她悔,悔恨自己白长一双大眼睛,却识人不清,错把虎狼当至亲。
凤姐悔一阵,恨一阵,笑一会,哭一会。
一时心神激荡,致使痰迷心窍,一时昏厥倒底,气绝身亡。只因念着巧姐儿遭难,心中一股怨气憋着,身死魂不散,魂魄化作轻烟,冉冉飞升。
却说凤姐心中不忿,一气而亡,灵魂离壳,飞升九霄,如柳随风,飘渺游荡,魂魄因着一股怨气聚集不散。
却说凤姐,魂魄飞升,飘飘荡荡,不知所归之时,忽听得有人一声声哭喊自己,那种凄切悲痛让人不忍听闻。
凤姐一股怨灵,顺声飘去,隔得近了,凤姐已能听辩出,这是平儿的哭声。凤姐听得见平儿,看得见平儿,却只是近不得身,心中焦急万分,忽然身子往下直坠,凭空跌下云头,吓得心神俱裂,‘哎哟’一声惊叫。
这一跌不打紧,凤姐耳边的呼喊声更是真切了:“奶奶你醒了,吓死平儿了。”室内跟着好一阵吵嚷:二奶奶醒了,二奶奶醒了,快告诉老太太,太太去。”
凤姐浑身疼痛,头脑却异常清醒,心中暗暗疑惑:自己已经人死黄泉,因何听见平儿的声音?平儿不是被人买走,去了平安州,她何时又回来了?
却说凤姐按下疑惑,慢慢张开眼帘,心中一阵乱跳!
你道为何?
原来,凤姐发觉自己竟然回到了荣国府,回到了自己的卧房,美目左右一扫,凤姐很快断定,此刻应该是自己生产巧姐儿那会儿。
凤姐第一感觉:自己做梦了。
她暗中用拇指狠掐自己食指,嗳哟,生疼生疼,这真实的疼痛告诉凤姐,这一切不是梦!凤姐泪水开闸一般,扑簌簌滚落。唬的平儿一叠声的询问:“奶奶,奶奶,您怎么啦?哪儿不舒服,告平儿一声,可别再硬撑了。”
凤姐瞧见平儿满眼泪水,心中一热,不自觉伸出手去替平儿抹去泪水:“好平儿,我好好的,且死不了,大姐儿呢?”
平儿哭哭啼啼:“呸呸,奶奶刚醒就死呀死的,也不知忌讳些。”心下却察觉凤姐情态有异,暗暗诧异。
不防邢夫人王夫人随着老太太走来,老太太人未进门声先到:“凤丫头,凤丫头啊,可怜见儿的,总算是好了,阿弥陀佛,祖宗保佑。”
凤姐闻言,想起老太太疼爱自己一辈子,临死还念念不忘自己,给自己留下三千两银子傍身,只可惜自己被邢王二夫人挟制,让她们合伙子把这老太太治丧的银子尽数贪了,致使自己力拙,可怜老太太一辈子风光,死了落了个凄凄凉凉。
此刻死后余生,再见慈亲,凤姐大恸,一声悲啼:“老祖宗,凤丫头对不起您.......”
老太太一向疼爱凤姐,知她因为贾琏偷摸丫头,一时气愤早产,此刻见凤姐大放悲声,还道她为了贾琏不尊重灰心悲切,不免伸手紧紧攒住凤姐之手,不住摩挲,安慰,“凤丫头,你受委屈了,你放心,有老祖宗替你做主,我定然不饶那个下流种子。”
说着回头气哼哼问随行的邢夫人:“琏儿那个流氓痞子呢?给我叫来。”
邢夫人忙使人去叫贾琏,与王夫人一边一个传扶着老太太劝说,老太太哪里肯依,一定要立拿贾琏前来教训。
一时,贾琏磨磨蹭蹭走来,老太太张口就骂,“没脸的下作坯子,流氓种子,亏你是个大家公子,不知道尊重,为了个不要脸的狐媚子,把个神仙似地媳妇害成这样,你现在预备怎么办?说!”
贾琏见老太太正在气头上,哪敢做声,只是低头不语。
老太太就一声声让传贾赦,邢夫人因为凤姐寻常不跟她热乎,一心只贴着老太太王夫人,先前见凤姐倒霉,心里暗暗只觉得称愿。此刻见老太太要惊动贾赦,因她平时最怕贾赦,这才着了忙,一边上前劝说拉太太息怒,一边暗中给贾琏使眼色,让他跪下求饶。
这贾琏从小被贾母宝贝异常,养在身边解闷,与宝玉一般在丫头们脂粉乡里长大成人,与丫头们耳鬓厮磨,时时偷腥,贾母不过笑骂几句也不在意,反把丫头名开了脸放在房里做通房。不过老太太精明得很,每月赏赐婢子们一碗汤药,有让贾琏嬷嬷告诫屋里各人,主母奶奶生养之前,不许有子嗣落地,违者杖毙不饶。
贾母虽说一贯慈祥,在贾府确实说一不二,谁也不敢去虎口拔牙,加上娘奶一旁虎视眈眈,贾琏一众姬妾却是没有干违例者。
长大离开贾母读书,又跟着一般贾家子弟一起,学了些龙阳之好,提笼架鸟,走鸡斗狗。后跟在他老子身边帮办办差,受贾赦言传身教,又有上贾珍这位大哥一旁怂恿唆使,他又生的俊俏,又得老太太娇宠。直纵得着贾琏吃喝嫖赌样样俱全,成人娶亲之时,已经是一个标标准准的纨绔子弟。
当日没娶亲时,贾琏已经是风月老手,一向胡天胡地风流惯了,原指望学他老子与珍大哥,风流一辈子也就完了。
谁知世事难料,他的如意算盘被人打破了!
有天就有底,有瑜就有亮,这都是上天安排的定数,谁也逃不脱!
忆往昔
先前说道贾琏指望这一辈子就做个纨绔,风流快活到老也就了了,谁知,算计不打算计来,合不该娶了凤姐这个泼辣能干的媳妇进门。
凤姐既不像贾珍媳妇尤氏,虽然有才有貌,错在娘家式微,无所依靠,又是填房的身份,婚后多年又无所出,只要丈夫不休妻,已经是烧高香了,哪管得了丈夫偷鸡摸狗,扒灰还是扒泥。也不像贾琏继母荣府大夫人邢氏,她与尤氏一样,年过半百无儿无女,又少才无貌,一味只知道奉承贾赦,为了讨好贾赦,主动搜罗漂亮丫头给贾赦放在房里,供他玩乐,只求自己正方之位稳固就好。
凤姐虽然生的千娇百媚,一幅娇滴滴的模样儿,却最是面甜心苦手底辣。进门之后,鸦雀不问的,贾琏先前满屋子妖娆美妾,稍微俊俏点丫头,卖的卖,配人的配人,三月后,凤姐夫妻房中的丫头大换血。
凤姐管家不过半年,贾琏使惯的总管管事媳妇一个不存,屋里全部换上了凤姐的四个大丫头,内外管事全部换上了凤姐自娘家带来的陪房。
外面银钱往来换上了凤姐陪房旺儿夫妻,内管事换上了林之孝两口子。
那贾琏又最是个贪新忘旧之人,见凤姐风流妩媚,艳光四射,恨不得一天到晚长在凤姐身上才好,心肝肉的不知该如何奉承才是,把之前一干人等都做了庸俗之流抛之脑后,对凤姐所作所为岂有丝毫违拗,也就由着凤姐折腾。
凤姐虽不识字儿,却是嘴里能说,亦诙亦谐,每每调节气氛,让人生笑又不媚俗。手底会做,把贾母王夫人伺候的周周道道,舒舒服服,对于贾府的宝贝宝玉这个小叔子,更是当儿子一般宠溺疼爱。加上她人又生的面容娇美,体态阿娜,性格又爽朗,又心灵手巧,只要贾母一个眼神,她已经心领神会,每每让贾母顺心如意,贾母只一句玩话,哪怕是龙肝凤胆,凤姐也有本领弄了来熬汤孝敬贾母。凤姐服侍王夫人亦是如此。
不下一年,荣府里奴才就只知道有凤姐,阖府大小交口称赞凤姐能干,连那贾琏也退了一箭之地。
贾琏却不在乎这些,他只要风流快活就好。
凤姐新媳妇,闺房里可着贾琏,且又大胆泼辣,敢说敢做,敢与贾琏见高低,与贾琏之前所见缩手缩脚的小女儿大不相同。
及至凤姐身上有孕不方便,这贾琏就开始作怪,先是摸上凤姐陪嫁大丫头如意,两人蜜里调油,恨不得时时作一处,只可惜凤姐手眼通天,她们很快露出马脚,让凤姐发觉,恨得牙只痒痒。
瞅个空子,避开贾琏,就把如意处理了,如意这丫头原是外头买的孤女,凤姐连夜让林之孝卖给了人牙子,嘱咐人牙子一定要把人买到娼院去,越远越好,最好终身不要回京。
如意情迷心窍,背主偷欢,情知凤姐不会放过,跪地百般哀求:“奶奶饶了奴婢这一次,奴婢再也不敢了。”
凤姐眼里难容沙子,只不留情,笑言如意:“你既然喜欢男人,奶奶我成全你,你应该感谢我才是,何必这般做作推脱呢,岂不叫人恶心。”
这一番变故,不过让贾琏安静了三五日,贾琏贼性不改,又与凤姐的大丫头吉祥拉拉扯扯,因为凤姐防的紧,吉祥还没被贾琏哄上手,已经让凤姐察觉。
凤姐恨死了吉祥下贱,听不得男人三句好话就飘飘然,乘着贾琏出门办差,连夜把她一家子都处置了。
吉祥因是家生子,与林之孝一样是凤姐的陪嫁的人家,在王家根根盘盘,还有许多的亲友,牵一发而动全身。
凤姐没有发买他们,只是把吉祥的爹娘叫来狠狠骂了一顿,罚他们自己掌嘴三十。
吉祥让凤姐两个陪房嬷嬷,旺儿家里,吴登新家里,轮流掌嘴四十,当时被打成了猪头,一家子打发到关外庄子上去了。
凤姐发话,又把吉祥指配了庄子上最穷一户的瘸腿儿子,吩咐庄头老五,无需给他们一家子体面,可劲儿使唤就是,晓谕各位管事,吉祥一家子老小,不许脱籍,要他们世代为奴,有生之年不许进京。
隔天,贾琏兴起,又寻那个丫头取乐解闷,再也找不见了。
贾琏连连失手,知道凤姐对自己有了防备,也逐渐认识了凤姐的手段,遂安静了些时日。
后因凤姐有孕,贾母吩咐贾琏搬出外书房去,贾琏方不再在凤姐丫头里作乱了,只是在府里勾引些不成器的仆妇泄欲了事。
凤姐管不到外边,每每听到风声,凤姐就会借故捶打那些媳妇子一顿板子,轻者躺几天,重则落下疤痕残疾。再后来贾琏再要偷摸也就不容易了,只好拿府里小厮出火,贾琏只在书房办事,凤姐有风声也抓不住把柄,又因为这些小厮不会威胁自己地位,也只好算了。
那一日七月七,乞巧节,贾琏买些玩意儿来讨凤姐的好,却碰上尤氏婆媳接凤姐去逛院子纳凉,凤姐让小丫头传话回来,因带着平儿到会芳园乞巧,要回来得晚些,让个人自己先睡。
贾琏来时就遇着这个巧,正遇见留守的安姐儿,这安姐儿也是凤姐的大丫头之一,平时伶俐乖巧,办事利落,凤姐一贯对她与平儿比别人要高看一眼。
她今年也十七了,与凤姐同岁,生的粉面桃腮,柳眉杏眼,寻常见人不语先笑。说话时更是低头红脸,小女儿态十足。
那安姐儿见贾琏进门,羞羞答答请安问好,别有一番风流韵致。这一番姿态,看在正打饥荒的贾琏眼里,就更不得了了,那简直就是西施再世,王蔷再生,贾琏不由得眼也斜了,身儿酥了,声音也颤抖了,拉住安姐儿哀求,“好姐姐,你救我一救。”
说着话儿,嘴儿含住了安姐儿洁白的耳垂,慢慢......手也不老实,满身上下摸索。
那安姐儿哪里经得住贾琏的撩拨,早昏了头,身儿软绵绵的,眼儿媚丝丝的,就在凤姐床上与贾琏做起‘一星半点’事儿来,贾琏是个中老手,把个安姐儿拨弄的面条似的软乎,也不知梅开了几度。
却说他两个柔情蜜意,要生要死,哪里还有什么羞耻之心,不提防被凤姐主仆进了院子还没人知道。
主仆进门,平儿早已吓得面色煞白,凤姐更是怒火中烧,提脚跑进房里,一把拖下忙碌的贾琏,拧起安姐儿摔在地上,跨上身去狠抽,又拔了金簪子乱扎安姐儿桃腮,“我叫你浪,我教你下作,我划花你的骚脸,看你还偷不偷……”
安姐儿知道凤姐的厉害,迫于她的淫-威,并不敢动弹分毫,只是没命的嚎啕:“奶奶,我是没法子,你饶了我吧。”
凤姐手上簪子扎得不住,口里乱骂,“你没法子?我看你享受的很,你再叫啊,再喊呀,说你要晕了,快死了,叫啊,我还想再听听,你怎么不叫了,啊?”
贾琏此刻已经穿戴整齐,被凤姐一番言语羞得没处藏身,本当走开,又见安姐儿的可怜模样,心下不忍,来劝凤姐:“奶奶你也累了,仔细伤了手。”
凤姐不动身,口里冷笑:“怎么着,我打你的新奶奶心疼了?你心疼,我偏打,叫你护,叫你护,我偏要打死小CHANG-FU……”一边骂着,一边又把安姐儿嘴巴狠狠戳了几下。
贾琏回不得口,张口就骂平儿:“你是死人啦,还不把你奶奶劝开去。”
平儿寻常与安姐儿相好,心里正怨她不尊重,做出这等下贱事儿,又可怜她没出嫁的女儿,赤身**不像样,在凤姐发作之时就关了门,上了门拴,多少算是给安姐儿留些颜面。
这会儿见贾琏骂自己,正好上前劝解凤姐罢手,平儿刚把衣衫递给安姐儿,安姐儿抖抖索索尚未穿上,凤姐心中不忿,起身一把夺下衣衫,不许她穿,又拉贾琏,把他往安姐儿身上推搡:“你矗在这里做什么?意犹未尽是不是?你去呀,你去呀,二奶奶我今儿要好好贤惠贤惠,亲自服侍新姑爷新奶奶吃个交杯酒儿。”
贾琏脸皮再厚也架不住凤姐这般辱没,顿时恼了,谁也不顾了,只想自己脱身,因被凤姐缠住,用手大力一挥,你想他大男人多大的手劲,把凤姐推得一踉跄,他自脱身跑了。
凤姐一场闹,累得够呛,又被贾琏一推,当时就觉得有些不好,忙喝令,让林之孝家里把安姐儿一家子都捆起来,看住了,等自己歇好了发落。
谁知这夜,凤姐就淅淅沥沥动了红,随即肚子疼痛,小腹下坠,熬了一天一夜,生下一个女儿,凤姐竟然血崩晕厥了。
唬的贾母忙忙传太医,发话下去,凭他多少银子,只管开方,熬了凤姐吃,只要能救凤姐,哪怕金山银山也花得起。
这些都是凤姐前生的亲身经历,她只没想到,自己竟然因祸得福,借这个契机重活一回。
亲情如纸
重生的凤姐,心中少了份忐忑,多了份从容。
此刻,面对邢王两位夫人,凤姐面无异色,心中却是巨浪滔天,面对邢王二夫人,凤姐对他们的感知,已经是千差万别,或许是亲者作仇,痛更痛的缘故,相对于邢夫人当日对自己的的冷漠,凤姐更恨王夫人对自己的无情。
想当初,自己所做一切,那一件不是听命于她这位嫡亲姑母?为了她,为了宫里的娘娘,自己放高利贷,甚至贴补自己大部分嫁妆。为了了却嫡亲姑母姨母的心愿,成全宝玉宝钗金玉良缘,自己违心的与她们一唱一和,忽悠疼爱自己的老祖宗,眼睁睁让她们拆散双玉姻缘,让林妹妹含恨而逝,午夜梦回,想起巧笑倩兮的林妹妹,凤姐每每愧疚不安。
而她这位嫡亲的姑母又做了什么?
这个口口声声说要护着自己,爱护自己的嫡亲姑母,到抄家之时,她的嫁妆不仅分毫没减,反倒多出许多来。在自己被没收全部家财,病重卧床之时,趁机剥夺自己的管家权,全然不念亲情血脉与自己往日的功劳苦劳,不根本顾自己的死活,一脚踢开自己,反让自己摇尾乞怜,去向宝丫头讨生活,食那嗟来之食。她自己却与宝钗夫妻,照样过着金樽玉贵的生活。
宝钗与她侄女媳妇两重亲,也就算了,可是,当尤二姐的事情出来,自己是那般哀求哭泣,磕头作揖,她竟然铁石心肠,豪不动情,任凭自己身陷牢狱,穷困而死,不予援手。
自己若不失势惨死,巧儿岂会被人买入烟=花之地无人搭理?
是可忍孰不可忍!
更有宝钗,婚前甜言蜜语哄骗自己,什么嫡亲姑舅一家亲,骨头断了连着筋,结果呢,骨头断了,筋也被他们硬生生拽断了,回想当日,自己一家,妻死夫充军,女儿入娼门,衙役门子不忍心,她们一伙子却依旧锦衣玉食,软枕高卧,焉能让人不恨!
凤姐想起之前种种,暗暗咬断银牙,眼前王夫人的笑脸,瞧起来竟是那般陌生、虚伪、丑陋,阴冷森森。
凤姐顿觉心胸一阵锥心刺骨般的疼痛,心头泣血,浑身抽搐,闭目落泪不止。
大善人王夫人却也不笨,立时察觉凤姐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异样,诡异,可是,她以为凤姐还是原来那个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凤姐,是那个任凭自己捧高踩低的亲侄女儿,她甚至以为凤姐这眼神仅仅针对邢夫人一人而已,因为她们婆媳一向是面和心不合,这在荣宁二府是公开的秘密。
这位大善人自我猜测脑补一番,自己摘出自己,认定凤姐总有不满也不会针对自己,因眼下还没有人可以替代凤姐,她便有心替她遮掩一二,转而去劝慰着老太太。
老太太虽然身体不错,到底上了春秋,凤姐醒来一喜,逼着贾琏表态一怒,这一番情绪波动,她自己也觉得累得慌,听了王夫人劝说,遂起身告诫平儿:“你主子但有要求,直管去告诉鸳鸯,哪怕天上的月亮,海里鳖,只要凤丫头想要,老太太也替她摘下来,捞起来。”言罢在王夫人搀扶之下回去歇息不提。
凤姐闻听老太太之言,心中一阵暖呼呼的,对于自己今后的生活,她心中却是有了谋算。暗暗咬牙冷笑,嫡亲姑母,姨表亲,贾珍,尤氏,你们等着吧,你们欠我的,我要你们一一偿还。不把你们整得灰头土脸,我就不是你心狠手辣琏二奶奶。
闲话少说,却说凤姐放开怀抱,安心静养了一月,一月之中,自有那姐妹们陆续来访,三春自不必说。
东府尤氏婆媳相携而至,殷殷垂询,凤姐直接忽视掉尤氏那张伪善的面孔,真心的笑脸却只向着秦可卿。
宝玉得了侄女儿,心下大慰,送了大姐儿足金大项圈,下坠一块金镶玉的长命锁,附带两盒他自配玫瑰胭脂。
平儿笑着接过胭脂盒子:“宝玉忒性急了,大姐儿才多大,就要用胭脂了。”
宝玉人长得别致,话也说的新鲜:“这是奖赏凤姐姐,平儿姐姐的,感谢您们替我生了个漂亮的侄女儿。”
说得众姐妹都笑了。
凤姐亲手接过金锁,却无端想起另一人的金锁片,嘴角不免浮起一丝讥讽来。
最是黛玉厚谊,愣是在府里搜寻了百块小零头碎布,亲手给巧姐儿缝制了一件百衲斗篷,那缝头都一色用金丝绣成,一件百衲衣生生让她缝成一件精品工艺。
再世为人,凤姐对黄白之物看得轻了,这件黛玉亲手所做的斗篷,让凤姐感激涕零,凤姐只拉着黛玉的手落泪不止:“好妹妹,我......”凤姐想说,‘是我亏待了你,我不该使那掉包计。’可是这话却说不出口,最后改成了:“我们大姐儿一辈子记得你。”
黛玉惯见凤姐雷厉风行,那曾见过凤姐梨花带雨,因用小手指在凤姐脸上轻轻划一划,笑谑道:“风姐姐,你几时也成了水做的人呢!”
一句话引得宝玉平儿众姐妹都笑了。
凤姐被她戏耍,却丝毫不恼,竟是展颜而笑:“我也奇怪,也不知跟谁学的,竟然伤春悲秋了。”
众人又一阵好笑,看着面如冠玉的宝玉,笑颜如花的黛玉,凤姐心里却是打定了主意,千难万难,一定要撮合这双玉姻缘。
凤姐本当要再说几句,提点提点黛玉,要她小心提防府里人,可是想到眼下黛玉才刚九岁,薛宝钗还没到来,林父尚且健在,遂压下没提。
想起黛玉每每秋下犯咳嗽,凤姐吩咐平儿把家里的燕窝冰糖各包了足有半斤,给黛玉悄悄送去,让紫鹃每日一早一晚,合着粳米熬了稀粥,让黛玉一早一晚食用,并告诉紫鹃,以后缺什么不必通过公中,直接问平儿要就是了。
满月之后,凤姐重新给女儿挑选奶娘,把原来那个只知自己挺尸的奶娘赶了出去。
新招的奶娘是平儿远房表姐,三个月的孩儿刚丢了,丈夫多病,差事丢了,夫家不得已让她求到平儿面前,恰好凤姐重生,嫌弃奶妈子不好,她便恰好顶上了,她虽不是府里奴才,有平儿担保,凤姐再踏实不过。
凤姐两世为人,对平儿比对自己还要信实。
因先前的奶娘是邢夫人陪嫁王善宝家的所荐,这儿被凤姐开了,便过那边去哭诉,王善保家里一番添油加醋,什么凤姐眼里只有老太太二太太,根本没把他这个正经婆婆放在眼里,什么打狗看主人啦,等等,等等,一顿拨火添油,引得邢夫人心头火气,气冲冲过来责问。
凤姐见了正经婆婆,把那前世的轻慢收起,是满面堆笑,让座烹茶,热情周到,让邢夫人挑不出半分理儿,伸手不打笑脸人,邢夫人脸色稍稍缓和些,凤姐趁机诉说奶娘的奶水发酸,大姐儿不爱喝,夜夜饿得啼哭,吵得自己不得安宁,就大姐儿也饿得黄皮寡瘦,自己也是不得已才换了她。
邢夫人见她说得有理有据,态度诚恳,心中虽然不悦,也是无可奈何。
凤姐深知邢夫人乃是贪财之辈,眼皮子又浅,不然也不会算计自己亲侄女儿那一两月例银子。说完了正事,凤姐亲热的挽着邢夫人到内室,奉上,一套上等丝绸中衣,凤姐一边比划一边笑道:“这丝绸是宫中御制之物,前些时候我叔父得了,我与太太每人得了一匹,我一直想法子要孝敬孝敬您,只是您什么好东西没有,我就一直犹豫没办,这次得了这丝绸,虽不值什么,却胜在有钱难买,这一想,我就暗暗留下了,与您做了中衣,权当是媳妇孝敬婆母的中秋节礼。还望婆婆您不嫌弃才好。”
说着又叫平儿找出一只锦盒递给邢夫人。
邢夫人听了丝绸的来历,已经脸色温煦了不少,打开锦盒,见是一支凤簪,十足的黄金,那凤嘴里衔着的珍珠足有莲子大小,最难的是做工精细,不下于宫闱之物。不由笑逐颜开:“自家骨肉,何必这般破费,心到就是了。”嘴里说着客气话,手里却把起锦盒并丝绸衣衫递给随侍的小丫头收起来了。
凤姐却趁机说原本早就该过府去晨昏定省,只是自己身子一只不大好,每日头晕眼花,浑身发软,就耽搁了,凤姐一个劲儿的赔不是,说明天就过去请安。
邢夫人见凤姐对自己巴结,有说的这般楚楚可怜,情意切切,乐得送他个人情,叫他好事那个养着,请不请安的无关紧要,为主食养好身子,照顾好孩子。
邢夫人为了表示自己对孙女的喜爱,还亲手抱了一回才回去,凤姐带着平儿送出去,被邢夫人拦了,说仔细添病。
那奶娘随王善保家的在门口等信儿,巴望着凤姐低头来请回自己去,谁知邢夫人气冲冲而去,满脸春风而归,见了奶娘只说一句:“大姐儿不喜欢你的奶水,我也是没法子。”
奶娘顿时灰心,她心里明镜似的,并不是自己奶水不好,是凤姐嫌弃自己服侍的不上心罢了。回家去叫他男人抽了一嘴巴:八辈子没睡觉怎的?
这个奶娘从此老老实实在邢夫人院子里做个浆洗婆子,她方心里暗生悔意,却是悔之晚矣。
凤姐姐姐这里不仅拔除了邢夫人的耳报神,一通糖衣炮弹让邢夫人偃旗息鼓,顺便免了一早一晚晨昏定省不说,还得了邢夫人交口称赞,凤姐一箭双雕,一举三得,所费不过一只老钗,几句恭维之语罢了。
凤姐初次尝到了软刀子杀人的快乐,不亦乐乎。
攘外先安内
出了月子,王夫人便一催再催,让凤姐继续掌家理事。
凤姐心里清楚,王夫人这人最为乖巧,名儿说得好听,让自己当家理事,其实不过是账上银根吃紧,她既少谋弄不来银子,又一毛不拔,不愿意自己贴补嫁妆。所以才急着想让自己出来操持八月中秋,说白了,又想让自己劳命伤财给她撑面子。
凤姐如今是再也不愿意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了,一者自家家贼还没扫除,哪有闲情帮别人弄银子填窟窿。二者,凤姐也要让王夫人知道知道,自己当家的艰难。遂推说身子不适,每日除了一早一晚去给老太太请安,再到王夫人面前打个照面就走。成天跟平儿细心照料女儿,有时也跟姐妹们结伴说笑,为大姐儿做做衣衫鞋袜打发时光。
却说自从换了奶娘,大姐儿夜里哭得也少了,常常整夜不闻一丝哭声,小家伙能吃能睡,花蕊似的粉嘟嘟、香馥馥,不光凤姐看成眼珠子,就连老太太也把大姐儿这个重孙女儿疼到骨子里,几次亲临凤姐小院里殷殷垂询,给凤姐大包小包的补品送了来,有赏了好几件玉器古玩给巧姐儿放在房里,说是玉器可是镇邪清源。
老太太一动,阖府跟风,一时间,大房二房,东府西府,不光主子们来往穿梭,就连府里体面的奴才,或是亲自来探,或是转弯抹角递上东西来。
再有贾府六房本家内卷,无不进府来探。
这一天,凤姐靠在炕上,听平儿一面整理东西分门别类入柜,一面细细报着各种礼品是何人所送。
手里忙不住,嘴里念念有词,这是璜大奶奶送的,这是西廊下五嫂子送的,这是........
忽然,凤姐听到了贾芸之母五嫂子的名号,忙一扬手:“五嫂子?是西廊下贾芸的母亲五嫂子?”
平二道:“正是她。”
凤姐便问:“她人呢?”
“林之孝家里陪着她与璜大奶奶在东屋里喝茶呢,奶奶要见一见?”
凤姐一笑:“嗯,人多了热吵得慌,我也没那精神应酬,等下你单留芸儿母亲五嫂子进来说话。”
平儿边收拾东西入柜,一边点头答应下。
不一刻,平儿领了贾芸之母五嫂子进屋,五嫂子陪着小心对凤姐嘘寒问暖一番,凤姐陪着说笑,吩咐丫头叫上新鲜茶果点心。又问起贾芸如今作何营生,很是把贾芸夸赞几句。
贾芸之母乘机答话:“他小孩子家家,全靠奶奶提点他才能成人,今后还要奶奶多疼他些,就是他的造化了。”
凤姐见贾芸之母很会说话,心下点头:怪道贾芸有那般见识,真乃有其母必有其子。因对贾芸之母笑道:“五嫂子说哪里话,说什么提点不提点,芸儿是我侄儿,我们本是至亲骨肉,理当相互照应。只是我如今七灾八乱的也不管事了,又不大出门子,嫂子若不嫌弃我愚笨无趣,有时间就来逛逛,我们妯娌说说话,一来解解闷儿,二来也是我们的缘分,我喜欢听嫂子说话,见了嫂子也高兴。芸儿若有时间,也叫他常来走走,跟他琏二叔见识见识,日后府里有事也好叫他帮衬帮衬,自家人做事总好过被外人哄骗了。”
二人一个诚实实心,一个有心结识,都是聪明人,话儿越说越投机,似乎她们五百年前就是知己了。
贾芸之母一向对凤姐是仰头而视,她虽然夫死守寡,却有些见识,也有几分骨气,只是自己本分母子相依过日子,不会刻意巴结奉承,只因为他们孤儿寡母,一向受荣福照管,逢年过节,贾府总有一份不薄的年利奉送,今日来探凤姐也是她知理之处。
不成想得了凤姐青眼,虽然她有几分骨气在,对凤姐的主动俯就还是喜出望外,要知道凤姐一贯眼睛直往上看的,况她能干标致,又是贾府掌权之人,任也不会把找上门的机会往外推。
这以后,贾芸之母三五日的就过来与凤姐说话解闷,两下的情谊也就更进一层。
闲话少叙,却说凤姐身子养好了,日子清闲了,就想起安姐儿,并没有跟先前那般,把安姐儿一家赶出去,记得安姐儿一家后来穷困而死了。
凤姐也落个刻薄旧人的恶名。
凤姐这次决定,要把安姐儿放在眼皮底下监视着,死不算什么,害得我差点壹尸两命,我却叫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又过一日,凤姐忽然问那平儿:“安姐儿现在何处?”
平儿不知凤姐的意思,迟疑片刻方答道:“她一家都被革了差事,拘谨在后街上,单等奶奶发落。”
以凤姐先头的脾气,肯定是要打一顿撵出府去,不给差事,让他们一家人羞死饿死。凤姐想到后来的尤二姐秋桐,不由苦笑一声:“平儿,打发人去把安姐儿一家子叫来,彩明,你去外书房看二爷有空没有,若有空就叫他一声,就说我有好事。”
不一刻,安姐儿一家到了,凤姐对平儿道:“叫她父母先进来。”
安姐儿父亲叫蔡九,带着她家里进门就给凤姐磕头不止,口称饶命。
凤姐待安姐儿不错,吃穿都是上等,每年的赏赐在丫头中也是大份,谁知她竟然做出这种事来,心中有气,一言不发,只等蔡九与蔡九家里额头可得破了,方言道:“罢了,今天叫你们过来不为别的,只为安姐儿与我们爷的事情,不知你们怎么打算?”
蔡九两口哪敢有打算,只有磕头得份:“我们是奶奶的奴才,全靠奶奶超生,留她一命我们就感激不尽了。”
你到蔡九因何这般言辞,只因出事之后,蔡九虽然惊慌却也暗暗欢喜,以为不过闹一闹,过后贾琏定会把自家姑娘收房做姨娘,自己一家也就有奔头了。岂料,事出之后,蔡久托人给贾琏带话,让他救自己一家性命,贾琏哪里把他们看在眼里,浑然不理。老太太却发话说,自己一家全凭凤姐处置,只要凤姐消气,哪怕是全家打死,老太太也不干涉。
蔡九一家这才惊觉,贾琏不过是个没有担待的纨绔,自己一家要想活命,全在凤姐一念之间。
凤姐笑一笑:“你们安姐儿一定咒我恨我,巴不得我死了才好,是不是?”
蔡九两口子磕头如捣蒜:“奴才不敢,奴才们天天磕头祷告,请菩萨保佑奶奶大姐儿福体康泰,长命百岁,也好减轻我们的罪孽。奴才若有一丝诅咒之心,叫奴才一家子死绝了。”
凤姐被他说的心头舒坦不少,因笑道:“还是你明白,我就是死了,你们安姐儿也填了我的坑儿。”
凤姐话音刚落,平儿打起帘子,“二爷来了。”
贾琏这些日子被凤姐不待见,止推说自己身上不舒适,把贾琏撵到外书房歇息。这贾琏是一日没有女人就要作怪的东西,熬了不到三天,心中邪火难耐,便想让心腹小厮给自己保媒拉纤,妄图作怪。
不料贾母早防他这手,把他身边的小厮叫过去逐个骂了一顿,言明谁若胆敢挑唆主子胡来,就把谁打死销账。
就连邢夫人也被贾母骂了一顿,说她慈母败儿,枉为人母。
邢夫人急了,也时不时的使人传了贾琏去,耳提面命,末了又整日派了人盯梢,防贼似的防着贾琏,贾琏无法,只得暂且忍耐,夹着尾巴过了几日。
眼见凤姐产后细心调养,更富少妇韵致,贾琏几次走来,凤姐只不兜揽他,一句身子不适,就将他打发了,贾琏心痒难耐,抓耳-捞腮,只恨不能得手。心里想了千条计策,万般谋略,誓要把凤姐哄回嘴里方遂愿。
想瞌睡就有人送枕头,贾琏正在百无聊赖,恰逢彩明走了传话:“二奶奶请二爷。”喜得贾琏拉住彩明追问:“二奶奶高兴不?屋里还有谁?还说些什么?”
彩明照实道:“屋里没人,就二奶奶自己,说请二爷来有好事。”
贾琏闻言,想起凤姐的风流韵致,娇嗔妩媚,骨头顿时轻了三分,身子轻飘飘的,忙忙的走回卧房来见凤姐。
却说贾琏进房,看见蔡久两口,脸色微变,暗道一声不好,可是贾琏毕竟是大家公子,见过些世面,不过一瞬,他便回了神,拖着戏腔跟凤姐嬉笑:“二奶奶好,诺诺诺,小生这里有礼了。”
凤姐起身笑一笑,侧身让开主座:“二爷请坐。”
贾琏忙道:“奶奶也坐吧。”
凤姐依言坐下,抬头吩咐道:“平儿上茶,丰儿,去叫安姐来。”
贾琏一窘,拿眼瞟平儿,平儿只不理,低头递茶:“二爷用茶。”头也不抬,退下去了。
不一会儿,安姐儿进屋,眼神怯怯飘眼贾琏,对着凤姐的方向跪下:“给二奶奶请安。”
凤姐也不叫起,只说道:“见过你二爷,你虽是我带来的人,可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进了贾府,就是贾家的奴才,你的生死都在你二爷嘴里,你自去求你二爷去,是收房,还是配小厮或是发买,都由你二爷,谁让你是二爷心尖子上的人呢!连我也不敢擅自做主了。”说着脸儿微微抬起,慢慢刮着茶碗盖,一双妙目微眯,吐气若兰,吹着香茶。
安姐儿闻听此话,心中暗暗高兴,悄悄拿眼瞟着贾琏,指望一步飞升做贵人。
贾琏一旁,只斜着眼睛瞄着凤姐,喉头滚动,暗暗咽下不少口水,对那安姐儿却是正眼不瞧,一心只要讨好凤姐:“收什么房,不过一个奴才玩意儿,谁稀罕呢,奶奶若是喜欢,还留着使唤,若是不喜欢,撵了卖了配小厮都使的,我没那心情知道。”
凤姐要的就是这番话,心下大为舒畅,可是,凤姐此时却偏要做好人劝劝贾琏:“二爷说的什么话,好歹有些情分,况我现在只生了大姐儿,没有养下儿子来,二爷纵把她收房,我也无话可说。”说着话儿,把脸上神色暗一暗,旋即又强扯个笑脸给贾琏,显得自己既吃醋又无可奈何。凤姐这般小意儿,招惹得贾琏更心动了:“什么话,我们夫妻还年轻,时日长得很,就我这身板,你的智谋,还怕养不下聪明儿子来。”
可是凤姐偏不做那恶人,偏要贾琏做这个恶人头,亲口发落安姐儿:“这屋里事儿还请二爷做主罢,我一个妇道人家知道什么,二爷喜欢谁,只管拿手一指,我立时给二爷弄来。”
贾琏最是个绝情寡义之徒,此时只要凤姐回心,他好受用,哪管别人死活,随手一挥:“你们都下去吧,平儿,你去告诉林之孝,蔡九两口子分去涮洗马桶,打扫围厕,他小子去茶房劈柴担水,再叫周瑞,他前儿给我说,让我给他干儿说个媳妇,让他把安姐儿领去就是。”
安姐儿一听此话,顿时呆了,那周瑞的干儿他认识,平时院子里的粗使丫头也不待见他,安姐儿顿时心灰意冷,嚎叫一声,就要撞柱子,被平儿丰儿死死拉住了。
凤姐只是冷眼旁观不言语,贾琏却气黄了脸,指着安姐儿直嚷嚷:“好好好,你既然不愿去,兴儿,去叫林之孝来,一家子发买了去。”
蔡九家里慌了,一巴掌打在安姐儿脸上:“死丫头,你作的还不够么?还想害死全家老小不成?”又回头给贾琏磕头:“谢二爷做媒,我这就去与周瑞商议过门子的事宜,保管不让二爷再费心。”
贾琏嗤笑:“商议什么日子?以为是千金小姐不成,今儿过去就是了。”
蔡九两口子连忙年点头答应,安姐儿被父亲责骂,也不敢再寻死觅活,她原本也不是烈性之人,已经试过一次,也就不愿意轻易死了。
贾琏本当想与凤姐腻歪,凤姐微笑打掉他的狼爪,一个媚眼扫过去,低声笑骂:“大天白日,没得这般猴急。”
正好有人来寻贾琏,说是政老爷有请,把个贾琏撮出门去,倒少了凤姐一番手脚。
凤姐对安姐儿的下场是乐见其成,叹口气,拉起安姐儿,她倒滴下泪来:“那日是我性急了,原不该那般嚷嚷,倒坏了我们主仆十几年的情分,现在我是真心挽救,谁料二爷没这个心思,唉,我也没法子,你好好的去,好好过日子,有什么难处,尽管回来找我。”回头吩咐平儿:“平儿,你把安姐儿的东西归置归置,所有衣服首饰都带上,我们这院子出去的,别叫人轻看了。”
平儿心中暗暗叫苦,凤姐早让人把安姐儿衣服首饰铰了,砸了,哪里还有囫囵东西,可是口里却不敢怠慢,忙忙答应,手里拉了安姐儿出门:“走罢,我们一起去收拾。”安姐儿走回自己下房,见床上有两个包裹,心中一喜,拧了包裹给凤姐磕了头,连声道谢而去。
回到自家屋里,哭哭啼啼准备找几件鲜亮的衣衫装扮装扮,谁知满包裹破衣烂衫,渔网似的,大洞小眼,金银首饰一概全无,几件琉璃翡翠饰物也化为齑粉,就连鞋子也都是些破了洞,豁了口的,安姐儿叫苦不迭,直哭得的抽抽噎噎。
她嫂子进门看见,因平日受她不少闲气,这会子不免冷言冷语:“哟,姑娘好有脸面,主子竟然赏下这些个好东西来,我们哪怕是劳累一辈子,怕也是没这个体面挣得来哟!”
他男人蔡平过来恨恨的骂道:“死娼妇,还嫌不够过乱?作死呀你,还不快些替妹子装扮起来?一会儿人家要来领人了。”
那媳妇子都啷个嘴:“我倒想给她一套大红嫁衣,也要有啊,就是有,她也不配!”
蔡平虽然恨妹子不长脸,更恨他婆娘嘴贱,一个耳刮子把那婆娘打的在地上翻了几个翻身。
一时间,哭哭啼啼,吵吵闹闹,拉拉扯扯,裹乱不休。总之,不消一刻,贾府所有下人都惊动了,到底他们如何下地,总之就那样,大家都知道,不提了。
微风潜入
回头再说凤姐,别以为她不恨安姐儿,这就放过她去,她之所以会这般作为,不过是摸准了贾琏的心事,贪鲜,无情,越是不到手的越觉得好。
凤姐虽然恨贾琏花心,可是也没准备与他决裂,是谓好女不嫁二夫。先前不理会贾琏不过是使手腕耍的花腔,凤姐跟贾琏做了一辈子夫妻了,焉能拿不住贾琏的脉搏,她清楚知道自己的魅力,她这样一坤一放,贾琏果然就如凤姐手里的风筝,随着凤姐牵引拨弄了。
凤姐想着周瑞干儿的德行,那可是个张口就骂,动手就打的混人,吃喝嫖赌五毒俱全的主,凤姐眯眼冷笑,到我嘴里抢食儿,慢慢受吧你!
平儿想着之前凤姐处理如意吉祥凌厉手段,那真真是仇报当面,延迟一刻也是不能。心里暗暗诧异凤姐这次的忍耐与心平气和,平儿又是皱眉又是摇头,恰被凤姐瞧个正着,因笑问:“平儿想什么呢?”
平儿一笑:“在想奶奶......”怎么贤惠起来了,这几字平儿没敢说出口,只是笑而摇头:“也没想什么,不过白出神。”
凤姐也笑:“嗯,平儿,你过来,我有话告诉你。”
平儿乖巧的过来:“奶奶您说。”
凤姐握了平儿的手:“我也想通了,与其让二爷这般偷偷摸摸,把你也坏了事,我倒成了光杆司令,不如我买个人情,今日就让二爷把你收房如何呢?”
平儿扑通跪下直磕头,一声声颤抖着求情:“奶奶,千万别叫我去,我情愿一辈子服侍奶奶与大姐儿,若我这话不是真心,暗地里另打了攀附的主意,老天有眼,天雷劈了我,叫我不得好死。”
平儿的容貌,在凤姐一般丫头里属上上等,且她又聪明能干,又良善公正,对凤姐又忠心,平时凤姐若有不周到的,她也很能替凤姐排忧解难,有时候与凤姐分扮红黑脸,把一班丫头婆子制服的规规矩矩。
凤姐很依赖她,也防她防得紧,生恐贾琏勾了她去,时时刻刻把她放在眼前带在身边,贾琏心痒难耐却没法下手。凤姐只是没想到,贾琏不得已求其次,一时不查,不想四个能干的大丫头被贾琏搞坏三个,叫凤姐恨得要死,也心疼得紧,自己培养一个能干丫头并不容易,所以,凤姐这才想着干脆让贾琏明面上收了平儿入房,自己落个好名也不糟心。
平儿会拒绝,凤姐早有预料,也心知肚明,知她说的真心话,凤姐一早晓得,平儿一心想外聘做正头夫妻。前辈子,凤姐只道她是故作姿态,这辈子,凤姐看真了,平儿是真心想另嫁,可是凤姐打定主意不放平儿,她舍不得这个好帮手,自己若要横行贾府,玩转贾府,离了平儿的帮衬可不行。
见平儿不肯就范,凤姐美目眯一眯:“眼下也不急这一刻,你且去好好想想,以后再回我。”心里却另有打算,眼下贾琏还对自己热乎,自己且跟他周旋周旋,等他再贪鲜时,那时再把平儿给他不迟。
不过,凤姐这次也打定主意,这次定要好好煞一煞贾琏的性子,却不能再这般轻易让他得手,需让贾琏得之不易,他才会珍惜。再者,必须让贾琏把平儿正正经经收房,绝不能像上辈子,让贾琏偷摸去了,差点害得自己与平儿反目成仇。
回头再说贾琏,因着哄回了凤姐,想着凤姐的俏模样,几乎等不到天黑,他便心急如焚,抓心挠肝,坐立不安,傍晚回房,饭也没吃几口,匆匆催促凤姐关门闭户,迫不及待拖着凤姐安歇了,把个凤姐搂在怀里整夜搓揉,缠绵作怪,好不浓情蜜意。
这也是食色性也,男人本色,那贾琏到底如何拨弄凤姐,我这里且拉灯......
看官们且去自己想象,这里就不一一啰嗦累赘了。
贾琏凤姐夫妻和谐,合家欢喜,荣国府里大善人王夫人尤为高兴,只因这一向凤姐抱恙,她不得不接手府中家务,正赶上八月初三是贾母的生日,八月十五中秋节赏月,光是支应这两项庆典,请戏班,摆酒宴,她贴补了不下三千银子进去,心疼的她一幅老心肝直打哆嗦。
待到八月中秋一过,这王夫人再也不愿放任凤姐偷懒躲闲了。勒令凤姐接手,凤姐只是推脱,堪堪又耽搁了半月有余,到了九月初,眼看就是重阳节,菊香蟹黄,又是一番花费,看着空空的账簿,王夫人再也坐不住了,使人把凤姐叫去敲打一遍,又装模作样言称自己老病复发,把当家主母之位交还给凤姐,还特特叮嘱凤姐,等年下租子缴上了,一定要记得首先填补她的亏空。
凤姐满脸堆笑,一叠声保证,“这是自然,何须太太提点。”心中却是冷笑:我的嫁妆填多少进去,你都嫌少,怎么自己刚沾一点就心疼成这样,亏得还是大家出身。
这是凤姐的心思,且不会笨到说出口。
王夫人听了凤姐话,方舒心的点头笑了:“有你这句话,我也就放心了。”
“太太但放宽心。”
凤姐嘴里客气,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哼,要填补且得先填补我自己的那份,没银子,你未必杀了我不成。
且说凤姐这番重新执掌家务,依旧爽朗厉害,可是,有心之人只要仔细揣摩,还是可以发现有些细微的改变。
却说凤姐这番经历生死,也看的也开了,能放手的事情,她且放手,心一宽,时间也就充裕了,凤姐利用空闲,不理经营她与贾琏的居所,凤姐之前也是因为出身学识所限,只知道在卧房里大肆铺张,什么值钱摆什么,凤姐这番回头,想通了一事儿,卧房这地方就是人生疲劳之时的缓冲地带,是修养生息的场所,凤姐吩咐把那些摆阔的,金的银的老东西都收起来了,宝阁上只搁些玉器类的古玩之类,还有那些大红闪亮的床上用品也叫人换了,换上了粉色系列柔和温暖的颜色,一切以舒服为主,好看为辅。
又吩咐人在院子里通道两边摆上些大的盆景,确保四季花卉不谢。就连那防走水的大缸里让人种上水浮莲花养上鱼,收拾的小院子花园子似的,贾琏头天回来还以为走错了门。
再就是凤姐给自己下了一条规矩,今后但凡贾琏回房,两人之间只谈风花雪月,家长里短的夫妻私话,绝口不谈金银公事谋略之类。
喜得贾琏抓耳挠腮,无事就爱窝在屋里头与凤姐缠磨。
对于邢夫人,凤姐一改之前不理不睬的态度,在人前恭而敬之,私底下,时不时施以小恩小惠,乐得邢夫人见人就夸凤姐能干孝顺。纵有那王善保家里,费婆子等,屡屡挑唆,无奈邢夫人每每想要生事,凤姐那里就有些好处适时而来,且凤姐在人前对她又极尽恭顺,几番下来,邢夫人一心只觉得凤姐称心,把那一干旁人的话渐渐都当了耳旁风,一字也不信了。
王善保家里每每挑拨不成,偏凤姐暗中窥得她偷挪邢夫人钱财的事情,每每出言警告弹压暗示,若再生事使,便不客气。
王善保家里不仅从此不敢再偷挪邢夫人钱财,没有赌钱的资本,在凤姐面前也熄了火,只气得眼翻白,口不得言,只能暗地里咒骂凤姐不迭,再不敢公然在邢夫人面前调三窝四了。
凤姐另一个改变,旁人更是无法察觉,那便是凤姐对黛玉的情分,她之前虽然奉承黛玉,那都是为了讨好老太太,做的面子功夫,这会子,凤姐虽不是全心全意,也有几分真心对待林妹妹了。
常常是老太太还没想到,凤姐已经先行一步,把黛玉遇的一切,什么换季的帐子,糊窗的纱,冬天的霜碳夏天的瓜,日常的笔墨纸砚,茶水点心,换季衣衫,事无巨细,一一安排的妥妥帖帖。
凤姐还怕不周到,又特特唤了紫鹃来,细细叮嘱,凡林妹妹有什么需求,只管暗地告诉自己与平儿,又嘱咐紫鹃平日多留意,有什么自己没想到之处,要她多多提点,只感动的紫鹃眼泪花花的:“二奶奶。我替我,我替我们姑娘给您磕头了,谢谢二奶奶。”
凤姐这里哪里肯受她的礼,亲手扶起嗔怪道:“林妹妹是你的主子,还是我的姑表没拉,俗话说除了姑舅无好亲,你把林妹妹照顾这样好,应该是我感谢姑娘才对。”凤姐说得真情实意,顺手掳下自己手上一只金镶玉的戒子给紫鹃戴上,紫鹃待要脱下,凤姐忙拦住,做势要恼:“一定是二奶奶得罪了紫鹃姑娘了,所以姑娘才这般与我疏远。”
说得紫鹃无话可答,只好收下,从此在心里对凤姐有了一番新的认识,回去说与黛玉,黛玉却笑一笑:“凤姐啊,她一直那样啊,就你精怪。”
紫鹃却知道,这个凤姐与之前有了大大的不同,她从小在府里长大,知道凤姐必不简单,只是她目的何在,紫鹃有些糊涂,见黛玉不理,她只好暗地事事留心不提。
微末之处见人心
不怪紫鹃疑惑,俗话说的好,老虎不吃人,素日坏了名。
凤姐的厉害,名声在外,怪不得别人防备她。
对于紫鹃的防备,凤姐不急不恼,她知道自己不能摁住紫鹃表态,今后一定信任自己,只在心里想着,日久见人心,却让你们慢慢看出我的诚意就是了。
却说这凤姐无事的时候,就去黛玉房里逛一逛,为怕王夫人说闲话,时常故意拉扯个由子来,凤姐八面玲珑之人,要想找个由头,不过是信手拈来。
这不,见了黛玉替老太太裁剪衣衫,又搭手帮了鸳鸯给老太太做了荷包香囊,凤姐眼眸一眯,就借口要黛玉也替自己裁剪裁剪衣衫料子。她还故意大声嚷嚷,让黛玉不能厚此薄彼。拉拉扯扯,非要黛玉也替大姐做几个荷包香囊来戴,也好沾沾这位灵巧姑母的才气。
凤姐话说得又让人好笑:“嗳哟,林妹妹这可不对啊,就算老太太是个巧的,我们都是愚笨的,入不了妹妹法眼,可是我们大姐儿你可是亲口夸奖过的,说她聪明伶俐,将来准比我强,我原还十分欢喜,以为你这个亲姑姑说的一定不差,谁料都是骗人的瞎话呢。”
凤姐说得一本正经,黛玉一时被她绕住:“我何曾骗人来着,你倒是说说,我哪里说得不对了呢。”
凤姐便故意叹口气:“唉,既是林妹妹真心称赞我们大姐儿,瞧得上我们大姐儿,因何只给老太太宝玉做香囊荷包,单没有我们大姐儿的呢,你这不是瞧不上我们大姐儿是什么,嗳哟,只可怜我们老实人心实,为了你一句玩话,白美了这些日子。”
凤姐故意皱眉苦脸,可怜兮兮,话又说得振振有词,逗得众人都乐了。
黛玉方知她说的玩话,只看着她微微笑着不答话了。
老太太笑着吩咐黛玉:“你看凤丫头都快哭了,为了讨你的东西,连他们大姐儿也搬出来了,你就可怜可怜她,与她做几个戴戴,免得她心里不痛快,不扮猴儿给我老婆子说笑话听了。”
众人又是一场笑。
凤姐唱做俱佳的一番表演,一来是为了平息府中最近流言,说林妹妹横针不拿,竖针不拈,一个荷包做半年。二来为自己与黛玉的互动做铺垫造势。
有了这些由头,凤姐时不时去找黛玉,或是让人找了黛玉来闲坐,唠唠嗑,至于凤姐所托活计,黛玉爱做不做,做了凤姐惊喜收下,不做,凤姐也不恼她。
一来二往的,凤姐与黛玉的感情日益深厚,凤姐于说笑之间,有意无意向黛玉透露,林父每年都给贾府五千银子的生活补贴,意在暗示黛玉,只管理直气壮享受,她并没有占贾府的便宜。
自凤姐重新掌家,想起薛家母女几个铜板打瞎了府里的势力眼奴才,每每口舌踩低黛玉,奉承宝钗大方知理。凤姐提前预防,与黛玉房里,每月除了月例银子,凤姐还每每额外给黛玉准备几吊亮闪闪的铜钱,专门让她用于打发那些眼皮子浅的丫头婆子。
等到宝钗来了,大撒铜钱之时,那些婆子丫头也不觉什么新鲜了,也就没人谣传什么林姑娘不及宝姑娘富裕大方了。
当然,凤姐这招原本就是埋伏宝钗的,这是后话不提。
凤姐利用自己外通官府之便,假托贾琏之名,让管外事的请客书办修书一封,又许驿站信使些许好处,让他们时不时替黛玉寄信回家。只嘱咐黛玉不可张扬,免得某些人心生不快。
所以,黛玉几乎是三五天一封书信回家,是以她虽然寄居贾府,对自家情况,及父亲的起居饮食,身体状况了如指掌。
且黛玉写信,常常信手拈来,不论多寡,有时一首诗,有时一首词,寄给父亲,让父亲斧正寄回。有时候又长篇大论,絮絮叨叨描述自己思乡之情,有时候又寄出千言万语,只为描述自己参加某场宴会上的点点滴滴生活细节,比如,自己做了什么事,写了什么诗,见了什么人,谁谁谁说了什么话,等等。
有时候温言软语,洋洋洒洒,满纸温馨,字字句句,无不透着对父亲衣食住行关切,每每收尾之时,总不忘叮嘱父亲,要爱惜身体,告诉父亲,自己时时刻刻期待着与父亲的相聚。
一纸纸书信,把自己对父亲的眷顾之情,孺慕之思,化为涓涓暖流传递到姑苏故乡,提醒林父,林家有女待长成,他的责任重大。
林海因为女儿的依恋,把那弃世追随爱妻的心思慢慢去了,心胸渐渐开朗,身体也渐渐康泰起来。
黛玉也因为时时聆听父亲教诲,心头时时回味慈父音容笑貌,也不觉得十分孤苦了,加之又得知自己虽然寄居,吃自己穿自己,把那份寄人篱下的孤拐之心也减了几分。
黛玉心胸一开,人也爱笑了,爱动了,生命在于运动,这话不假,渐渐的,黛玉身体渐渐好起来。冬春交替之时,咳嗽的也少些了,虽没断根,精气神却是好了不少,整个人有细微变化,虽然她依然敏锐,依然爱跟宝玉制气,依然时时落泪,但是,整个人慢慢显得生机焕发起来,眉宇间机敏灵动,眼眸里智慧闪烁,动若寒梅迎风,静若空谷幽兰。
加上老太太宠爱,凤姐的维护,宝玉的呵护,紫鹃的忠心,黛玉可谓事事顺畅,孤高的容颜上有了几丝温润。她原本有倾城之色,只是不食人间烟火般孤高空灵,让人见之忘俗。
现在平添几分暖色调,观之可亲,更让人爱之敬之,见之难忘之。
就是那因为黛玉被靠边的三春,也是真心喜爱她一身灵气,愿意与她一处读书学习女红。
这黛玉又是个极有情义细心之人,与三春交往,发觉迎春惜春处境堪忧,一个是嫡母不理,一个哥嫂嫌弃。探春也每每因为环儿不受待见烦心,虽然口里不说,私底下黯然神伤。
黛玉见惜春喜爱自己的水墨画具,迎春对自己一幅玉石棋子爱不释手,暗暗记在心里,在与爹爹通信,信口一提,林父也是大方热心之人,这年年底的年仪中就有了这几宗东西捎了过来。就连环儿此后,每每会有一套与宝玉同样的礼物寄来。
迎春探春惜春三位位侯府小姐,各有各伤心处,虽然面上看着光鲜,其实并不如意,被姑父这般千里迢迢记挂着,不能不喜之如狂,是谓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
三春姐妹几个也知道这都是黛玉的情谊,对于黛玉这种外表清冷孤傲,口里不言不语,却于细微处关怀备至的情谊,让三春姐妹觉得尤为珍贵,此后与黛玉相处也就更为融洽,亲如同胞一般,时时不离左右。
贾府大善人
却说这年年底,凤姐正在与一群管事管事娘子在议事厅议事,分派各家管事置办年货,准备过年事宜。王夫人房里的小丫头走来告诉凤姐:“二奶奶,太太叫您。”
凤姐心里估算,这该是薛家的案子犯了,果然,金陵来信,凤姐娘家也来了两个婆子传话,薛家姨母之子薛蟠,倚财仗势,打死人命,苦主在应天府告下了。(细读后发觉,曹公叙述薛家进京的时间相当的模糊,甚至可以说有些前后矛盾,所以,我只好自己大胆猜测)
这打死人的薛蟠之母薛姨妈,正是王夫人的嫡亲妹妹,凤姐的嫡亲姨母,王子腾的嫡亲妹妹。也是丰年好大雪,薛家主母,不过现在夫死寡居,带着一儿一女薛蟠薛宝钗过日子。
虽然薛家死了当家人,不如从前风光豪富,金银满斗还是有的。
却说王夫人使人来传凤姐,直言让凤姐想办法,其实就是让凤姐打着贾琏的旗号,借着王子腾的风光,把薛蟠捞出来。
人命关天,再生的凤姐再没了先前那么狂放了,也不愿意出头露面给自己惹麻烦,让王夫人白得薛家银子,凤姐咳嗽一声提示王夫人:“太太不知道?二老爷让叔父提拔的贾雨村,就在应天府坐堂。”
王夫人大喜,嘱咐凤姐速速去信,托付贾雨村办理薛蟠之事。
凤姐却知道贾雨村不用自己托付,一定会上杆子巴结贾府,根本没准备搭理这事儿,她恨不得贾雨村变身公正廉明的清官,立判薛蟠斩立决才好,可是表面却虚应着笑道:“太太放心,我回头就派人去办。”
凤姐已经被薛家王夫人咬过一会,且不会傻傻的写信,回房却丢开手,并不理会这事儿。
却说年下,各家庄子都上缴出息,刨开凤姐先前所垫银两,勉强办齐年货,手里的银钱所剩无几了。各交好王府,亲戚家的年仪就没了着落,这各家王府侯府没有五百银子的年仪拿不出手,亲戚家也得一二百银子才过得去,更有宫中的太监总管需要打点,这一项缺了还几千两银子。
略作思忖,凤姐吩咐平儿让把放贷的本钱收一些回来,暂且填了亏空再说。
平儿不解:“放贷的本金是家里修祖坟的银子,奶奶挪用过来的,这会子放着利钱不用动用本金,是何道理?难道奶奶要收手不成?”
凤姐笑道:“正有收手的意思,且修祖坟的银子用了,就可以名正言顺用林家的银子补上,利钱补了也是白补,与其让别人用,不如我们自己用用何妨?这一千银子利钱且放着,我另有大用处。”
平儿一向顺从凤姐惯了,也就不再争辩了:“我这就告诉旺儿去。”
凤姐想一想又急招平儿:“平儿回来,算了,那本金却不忙收回,我们这里先贴进去的二千银子不忙着抽出来,本金不动,且再放他几年再收不迟。横竖春季的租子,林姑父的银子都要到了。”
却说凤姐在议事厅召见各管家媳妇,把过年物资一一列了清单,再一一注明价码,再把各家各府该孝敬的年仪列出一份清单,写明礼品价码,正要一并呈给王夫人定夺。抬头却见王夫人搭着小丫头走来了。
王夫人因何而到议事厅,凤姐心知肚明,知道她是来关心她的三千银子,面上却故作不知,只吩咐小丫头上茶水来。
笑着搀扶着王夫人坐定,凤姐笑道:“太太怎么来了,想是不放心年货备办,怕我办的不周全,故而来提点我一声呢。”说着话顺手把年货的采购清单与各府的年仪清单呈上。
王夫人见凤姐事无巨细,安排的妥妥帖帖,点头笑道:“十分好。”
凤姐适时奉上府里收支账簿,一一演算给王夫人瞧,王夫人听着听着,脸色沉了下来,账面显示,凤姐自己贴了二千银子进去。这岂不是说,自己的三千银子没着落了?
王夫人看凤姐的眼神顿时锐利起来:“怎么一年就亏空这么多?往年还好啊?”
凤姐笑道:“往年没有宫中的开销,地里收成也好些,今年不光租子减了,自年初大姑奶奶做了女官,夏公公就一次一次来府里借银子,张口一千,闭口八百,他拢共借了三千银子。还有王公公,五月的时候也来借银子,张口就是一千五百两,后来,又有一个李公公来,借了一千二百两银子,我稍打个等,他就甩脸子不高兴,我当时还请示了太太,太太说怕与大姑奶奶不利,叫我给他们。我没法子,只得与二爷商议了,东拼西凑,又把我自己的一个金项圈,一对金镯子,一对黄田玉冻的摆件,去押了二千银子来,才给凑上了,这不,借条都在这里,清清楚楚,可是谁敢去要啊?”
王夫人一愣:“怎么这么多?”
凤姐早防她这一手,把借条都带着来了,忙递过去,王夫人看了一阵苦笑:“这些人胃口也太大了,以为我们家会造银子不成?”
凤姐跟着叹气:“谁说不是呢,金山银山也抵不住他们这么搬法,要不是他们,太太与我也不销贴补嫁妆银子了。我正要请示太太,倘年下他们又来,这银子借是不借呢?”
王夫人把刚刚对凤姐不满的心思收了些:“唉,已然开了头,如何打得住!借吧,只希望他们良心好些,少来几次。”
凤姐略一思忖,又道:“还要请太太示下,这翻年就是元宵节,又是一笔开销,还有二月林妹妹的生日,林妹妹已经出孝,历来没有大办过,今年再节省不得,毕竟林姑父每年有五千银子贴补生活,办得太不像样子有些说不过。”
王夫人听了这话觉得很戳耳,面上有些不自在,她想说这事儿没谁知道,就连黛玉也不知道,不大办有什么打紧。
心里有些闲嫌姐多事,因说道:“你林妹妹小孩子家家,又不是及笄之年,今年特特的大办了,反让人疑心。”
凤姐本当再说几句,想了想又忍下了。
王夫人接着道:“我已经让人替你林妹妹缝了两件夹衣,你办一桌酒菜送到老太太屋里就是了。”
凤姐笑着点头:“太太说的很是。”暗地嗤之于鼻,人家一年五千银子,大车的东西送来,还暖不了你的心,不知道林家姑父要送什么龙肝凤胆来,才得让其女儿好过些。
因王夫人驳了凤姐的提议,凤姐心里默默盘算,如何应对才能够既不辜负黛玉,又不惹怒自己的大善人姑母大人,也就没心思跟她说笑,只默默的翻看账簿,脑中却是思绪飞转,想着计策。
室内一时静谧。
平儿目光在她们姑侄身上来回逡巡,心中忐忑不安,看着王夫人的样子似乎有话要说,凤姐没发话,自己贸然退出去又怕失礼,不退,王夫人的神情又让她进退维谷。
凤姐正要找个话题打破沉寂,谁知王夫人比她更急,眼光飘着平儿,欲言又止,似乎有话要说。
凤姐忙指件事情吩咐平儿去了,又做一脸虔诚,笑道:“太太想是有话吩咐。”
王夫人勉强扯个笑脸,却是皮笑肉不笑,犹豫片刻问了句:“林家的年仪没送吗?”
凤姐差点笑破肚皮,忍得很辛苦才摆个正常的笑脸儿:“每年都是年前就到了,倒省了我许多的事情,偏今年不知怎的如今没到,估摸是走水路耽搁了。”
王夫人哼一声,点头:“想必是这样,林丫头养在我们府里,你姑父是个识礼之人,想是不会忘记!等银子到了,先补上亏空吧。”说着起身搭着小丫头的手去了!
剩下凤姐,瞧着王夫人背影好一阵出神,凤姐想起那年林姑父死后,王夫人变本加厉的薄待黛玉,由黛玉联想起自叔父王子腾死后,自己在贾府受到的排挤,就连她这个嫡亲姑母也掺了一脚,不觉心里一阵发冷,心窝子里拔凉拔凉的。
哼,不待见人家女儿,却想人钱财,还真是大善人!
凤姐自此在心里又把王夫人看轻几分。
想着王夫人的贪婪绝情,想着元春这个大包袱,她的晋升没给贾府带来丝毫的好处不说,贾府父还因为盖省亲别墅,卖田卖地,掏空了林家不说,还几乎赔光了贾家家底。凤姐忽然想起秦可卿死前的托梦,仔细想想,似乎贾家衰败就是自元春封妃开始。想着贾府众人一个个不思进取,只知道纸醉金迷。一连串的忧虑让凤姐思绪非乱,昏头脑胀,眯眯凤目思虑着,如何才能保住贾府,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银票传递的消息
正月初六,凤姐得了消息,叔父王子腾因擢升为九省统制而大排筵席,王夫人偕同凤姐一起过府庆贺。
凤姐想起自王子腾过世,王家便一败涂地,纵然与自己父亲懦弱有关,究其实质,一是王子腾忽然病逝,任上痕迹没有擦干净;二是王家除了王子腾后继无人;三是自己嫡亲兄弟王仁不成器。
种种原因致使王家迅速破落,而王子腾的亏空更是雪上加霜,致使王家家无隔夜粮,否则,王仁也不至于做出拐卖外甥女儿的猪狗行径。
想着自己父亲性格温吞没有刚性,王家的希望都在王子腾身上,王家唯一男丁王仁也唯有王子腾才压得住,凤姐想私下提点提点叔父,乘着现在时日还早,未雨绸缪,早做筹谋。
无奈王夫人亦步亦趋,冤魂似的缠着自己。使凤姐苦无说话的机会。凤姐好容易再世为人,不做些什么岂能甘心,瞅个空子,让平儿私下去见自己母亲。
晚半晌,王夫人携凤姐告辞,凤姐母亲忽然使人传话,说自己有些不舒服,想留凤姐陪伴一夜再去。
凤姐故作为难,王夫人今日心里高兴,遂点头做主让凤姐留下。
凤姐总算摆脱王夫人,满心欢喜,忙着去见叔父王子腾,无奈,王子腾升迁,贺喜之人实在太多,一直闹到深夜方散。
凤姐派小丫头盯着客厅,见众人退散,忙揽下了给王子腾送夜宵的机会,这才跟叔父王子腾说上话。
王子腾对凤姐这个性格爽朗的侄女儿一向喜爱,见她特特的留下,知道不是光为了送个夜宵这般简单,还道凤姐有什么为难之事有求自己,因笑道:“凤哥有什么事儿尽管说,叔父摇摇头,准就帮你摆平了。”
凤姐不好意思笑一笑:“侄女儿一向给叔父惹麻烦了!”
王子腾一向偏爱凤姐,哪里会怪。凤姐遂说了自己对王家现状的看法,看着风光,其实身在险峰,担心月盈则亏。又说了自己对王家后继无人的担忧,特特的提了兄长王仁纨绔习气,不思进取。
王子腾久经官场,对凤姐所说颇有感触,也对凤姐这个侄女儿有了新的认识,遂笑一笑询问凤姐:“凤哥既想到这些,有什么对策没有?不妨告诉叔父听听,看是可行不可行。”
凤姐也没有什么现成的办法,此刻被叔父追问,方思考此事儿,凝神之间,忽然想到元春死的蹊跷,叔父也死得不明不白,贾王两大巨头一月之内暴毙,直接导致了贾王两家彻底覆灭。
想到此处,凤姐不寒而栗,十分灰心,却也不敢透露丝毫,毕竟凤姐是个不懂政治的妇人,这是未来之事,她一时说不清楚。
可是,叔父等着,又是凤姐自己开头,就不得不说些什么好支应,想自己兄长王仁的恶劣,都是因为无人管束造成,不免恳求叔父:“侄女这一项听闻兄长王仁在家因无人管束,狂赌乱淫,花钱如流水,侄女儿想着,兄长之所以如此,皆因王家只他一根独苗所致,他又一向只服叔父管教,眼下兄长文不成武不就,不如就请叔父把兄长带在身边监督管教,俗话说的好,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兄长若得叔父亲自管教,耳濡目染,潜移默化,或许他将来有一番作为也说不得,至少不会坠入下流去。”
王子腾见凤姐说出这一番话,十分嘉许,心中顿生惋惜,可惜凤姐一番见识,若她生为男儿,说不得就是王家下一任的顶梁柱。
想到此处,不免更加重视凤姐所说:“凤哥很有见地,我会派人接你兄长去我任上历练,不说出人头地,总要他学些仕途经济,知道些人情世故方好。”
凤姐见叔父采纳自己意见,心情好了许多,想起贾王两家亏空,忍不住又道:“侄女听闻风声,朝中似乎有人提议要清理户部历年拉下的亏空,我们荣府老辈子起欠了些,据说不下三十万,不知叔父可好些?”
王子腾一愣,这事儿还在初议,如何就有了风声,不免心惊,难道圣上这会要动真格不成,想起自己也有不少亏空,不由心情有些沉重。
凤姐见王子腾脸色变幻,知道叔父自此刻起已经拉了亏空,现在叔父还得皇上信任,所以无妨。可是一旦客走茶凉,架不住墙倒众人推,那时皇上便会逐笔清算,落到自己父兄头上,以致逼得王家倾家荡产,举家食粥。
也是因此,王仁屡屡问自己弄钱,自己稍有怠慢,竟然惹得他嫉恨,报复泄愤卖了巧姐儿。
只是凤姐也不敢贸然询问,见王子腾似有疲惫之态,知道叔父已经有所惊醒,起身说些保重宽慰之话,退出门去。
这一夜,凤姐思前想后,辗转难眠,凤姐此刻忽然悟了,贾家寄生在王家的权势之上,叔父之死导致了王家覆灭,也导致了贾家衰败,看来,要想拯救贾家难之又难。
凤姐不免感慨,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难道王家贾家注定要覆灭吗?
凤姐现在知道,自己先前的想法太过理想,不切实际,既然贾家覆灭在所难免,自己也就只能设法独善其身了。
可是,任由贾家覆灭,凤姐犹不甘心,细思贾家之祸,强占民女,包揽讼词,持强欺弱,聚众狂赌,罔顾法纪,私埋人命,都是宁府贾珍与她两个下贱的姨妹儿干出来的龌龊勾当,再有薛家呆子屡犯任命,才导致抄家结果,又有亏空巨大,才拖累贾家一败涂地。
自己虽然放债,却并未利滚利,高利盘剥,不过坐本收息而已,而且自己的利钱比钱庄还要低上几厘。且利钱全部用于贾家日常开支,自己之死,全在贾家众人丧失良心,吃过用过,嘴抹干净不认账了,自己这个绞尽脑汁维持贾府之人被他们毫不客气推出做了替死鬼。
凤姐一时想通,不由得气懵了,合着贾家阖府就没一个有良心的,那时候何曾有一人为自己说过公道话呢!
凤姐不免灰心极了。
自己一个妇人,有通天的本事也只能依附婆家,无法摆脱自己是贾家人了。除非自己下堂求去,凤姐被这个想法吓倒:不行不行,女子被休,与死何异?
看来,必须设法与宁国府与薛家划清界限,可是,荣府宁府,贾家薛家盘根错节,要想撇清,谈何容易!
不说凤姐如何烦恼,如何琢磨摆脱东府薛家。
却说正月初八,凤姐收到林姑父送来万两银票,以及几大车江南土仪,询问之下,果然是走水路遇到逆风,船帆坏在半路上,不得已只能坐等救援,耽搁了行程。
凤姐见今年多了五千银子,又见送礼之人换成了林家老管家林忠老伯,不免心存疑惑。凤姐知道,这忠伯乃是自小跟着林如海的长随,世代在林府当差,最是忠心耿耿之人。
因背过众人问那忠伯:“姑父身体这项可好呢。”
忠伯言说:“老爷身体好着呢,有劳二奶奶惦记。”
凤姐这才一笑问道:“今年怎么劳动老人家亲自来了,且又加了一倍银子,敢是姑父怕我们亏待妹妹吃不饱呢,还是别的呢。”
忠伯知道凤姐爱说笑,也笑着道:“小姐住在外婆家里,我们老爷再放心不过了,这多出的银子,是老爷让老奴特特交给二奶奶,老爷说了,烦请二奶奶为我们老爷在京里买一座宅子,不要顶大,三进的院子带花园子就好,剩下的银子,也烦二奶奶替我们老爷在京郊地面买一个中等的庄子,要水源方便的,若能带个温泉眼子就更好了。”
凤姐一时愣住,没想到林姑父会如此信任自己。
原来,这些时日,黛玉与父亲通信,絮絮叨叨说些日常之事,黛玉并未特别提说凤姐的照应,只是字里行间实话实说罢了。
这林如海最是个心细如发之人,从黛玉信中捕捉到零星几丝信息,因而断定,这凤姐似乎是个可托之人,因此这次寄银前来,做个探试,试一试水深水浅。
凤姐心下激动,不过呆愣片刻就醒转神来,因问道:“不知姑父因何要上京买房置地,难不成姑父要卸任进京不成。”
忠伯笑道:“怪道我们老爷时常夸奖二奶奶,说二奶奶谋略胜过须眉男子呢。二奶奶所料不差,我们老爷已经得了消息,再过一年半载,我们老爷将要调任进京了,老爷怕那时手忙脚乱,所以才预先托付二奶奶帮忙置办个落脚之处。”
这凤姐本就有心向着黛玉,今见林姑父身子康健就要进京,心里想着,林姑父或许也同自己一般重获新生,凤姐敏感的意识到,自己与贾府今后或许要多方仰仗这位林姑父了。
心念已定,含笑收下银子,信誓旦旦,自己一定会妥善安排一切。
有热情安排林家一行人住下不提。
却说凤姐接到林家银两,又想着薛家即刻就到,凤姐思量着是该把林家送银之事透露透露了。往年林家送银,凤姐也都知会过贾母方才入账开销,不过凤姐一向选在贾母独自一人之时,方才报备。意在防人知晓贾府用了林家的银子。
今时不同往日,凤姐打定了主意,要‘无意’透露出去。
翌日一早,凤姐故意找个姑娘们在场时段,兴冲冲去回贾母,见了众姐妹又故意一惊一乍:“嗳哟,我来得不巧,扰了老祖宗的热闹,我还是回去吧,等会子再来。”
说着作势回头。
贾母最爱凤姐热闹爽朗,开口道:“你敢走,难道你不是来给我送银子的?鸳鸯,把你二奶奶给我揪回来,正要找人抹牌,搜搜她,银子带足了没?”
凤姐嘻嘻笑着奉上五千银票,龇着牙,皱着眉头,装的万分痛心又可怜:“老祖宗真是顺风耳,什么事也别想瞒得过老祖宗去,诺,林姑父给我的打赏都在这儿啦,老祖宗,您好歹给我丢点吧,未必这五千银子,您都拿去,连个大子儿也不剩给我。”
凤姐虽然压低声音与贾母嘀咕,可是在场的姐妹丫头,该听见的都听见了。
贾母示意鸳鸯替自己戴上老花眼镜,仔细瞧了瞧凤姐,哈哈大笑:“鸳鸯,你看你二奶奶的猴儿样,忒小气了,唉,看你可怜,还给你吧。”
凤姐忙忙拿起银票揣进袖里:“谢谢老祖宗。”起身就要告辞:“妹妹们多陪陪老祖宗乐呵,我还有些事,完了再来配老祖宗。”
贾母立刻翻脸:“大钱不舍得,小钱也不破,这还行?鸳鸯,把银票给我抢回来,年年的钱都是她花了,今年我们分些吧。”
鸳鸯当真来拉风姐,凤姐因笑道:“老祖宗,您老也忒小看人了,我哪里是要跑路,我是去给您老凑牌搭子,顺路回去给您拿钱来。”
鸳鸯这才放了凤姐去了。
凤姐一路一走路笑,她很高兴贾母与自己心意相通,瞬间又黯然神伤,为什么与自己心意相通的不是贾琏呢!
贾母对凤姐的意图的确是心领神会,她对王夫人也有诸多不满,不过王夫人使得暗绊子,贾母也不好明着责备,索性配合凤姐,把她的意图发挥的淋漓尽致,这才故意拉着凤姐絮絮叨叨多说笑了几句。
在场人等都是聪明之人,各人心里都有了算计:原来林姐姐(妹妹)每年都有银钱寄来,并未占用贾家一分一毫,一年五千银子,流水般花法,林妹妹一年也花不完这五千银子。
迎春探春惜春三人心中更为奇怪,为何有人会说林妹妹白吃白占呢?
这个消息,小姐们是不会多说,自有跟随的丫头们去嚼舌根子,几天功夫,黛玉便从寄住的孤女,摇身变成了豪富的官家千金。
凤姐听了这传闻,但笑不语,只暗暗称愿:金玉良缘?别人不知我还不明白,这边听说了宝玉有玉,那边忙着附会,假托癞头和尚打把金锁挂着,蒙谁呀,什么金玉良缘,不过穿凿附会,纯粹狗屁!
凤姐软语激贾琏
凤姐的心里巴不得薛家永驻金陵,这辈子别到京城才好。
只可惜世事并不能尽如人意,凤姐虽不愿意跟薛家缠夹不清,却并不能阻挡薛家进京的脚步。与凤姐谋划与薛家撇清一样,薛姨妈这里正在筹谋如何借助贾家势力为自己一双儿女谋求一份锦绣前程。
话说回来,这也是贾家该当的运数,非人力能够移转。
却说凤姐这日一早当众透露了林姑父给贾府的银两补贴,傍晚时分,又悄悄借着请安的机会,向贾母回禀了林姑父将要擢升进京,并委托自己买卖房屋田产一事。
贾母闻听微笑点头:“你姑父既然看重你,也是你的一番造化,你林姑父知书达理,你林妹妹最是有情有义之人,你就好好替她父亲操持操持,她必领你的情义,你们今后相处必定更加和睦。”
贾母无意说中凤姐尽心思,凤姐低眉顺眼故作委屈:“看老祖宗说的什么话,难不成在老祖宗眼里,我未必就真是那无利不起早的破落户呢。”
贾母笑道:“嗯,难道不是,你还以为自己大善人呢!”
祖孙俩默契一笑,低声细细商量一番如何这般做法,凤姐自去与贾琏悄悄办理。
凤姐深知贾琏银子不能沾手,不免格外叮嘱贾琏一番:“林姑父不同别家,这五千银子除了买房置地,一分一厘也不能白费,你万一要去花丛里游逛,银子倘不凑手,我的月例贴给二爷就是,二爷好歹听我这一回,他日自有你的好处。”
凤姐意在警告贾琏,不要想着贪图林家的银钱。
贾琏被凤姐说中心病,有些难堪,笑着斜眼:“你就这般小瞧我,说的二爷我连亲戚也不认得了。”
凤姐侧脸挑眉一笑:“小没小瞧,且去办回来再说。”
贾琏看的心神一档,手指在凤姐唇上那么轻佻一抹,凤姐羞红脸推他:“去去,没正经。”贾琏虚眯着眼睛一笑,回手在鼻下嗅着,遥遥摆摆走了出去。
凤姐笑一回,想一回,又唤回贾琏,低声说道:“这事儿只有你我知道。”
贾琏一愣:“老爷也不许知道?”
凤姐点头:“太太也不必知道。”
贾琏一听这话,心中欢喜不尽,曾几何时,王夫人一直占据凤姐心头第一位呢,俊颜贴着凤姐耳朵吹口热气:“为夫知道了,娘子!”这才心满意足去了。
回头再说凤姐,自那一日跟王夫人提了一下黛玉生日,王夫人却挡着不许大办,吩咐只许凤姐照往年的例分办理。凤姐不好当面违拗,只得按下不提了。
这年过了十五,因为年节事务繁杂,凤姐又要悄悄办理林家之事,王夫人又强逼着凤姐要回了她的三千银子,春季的租子还没交上,银钱又不凑手,凤姐只得再把自己的银子贴进去周转。
后来不知怎的,王夫人听道风声,怀疑凤姐有意走漏林家寄银的消息,借故赵姨娘多用了丫头,当着管家媳妇们,寻了一回凤姐的晦气,说她只知奢靡,不知节俭。
凤姐心中十分不忿,又不能当众翻脸,只忍得心头滴血。前头因生产大姐儿受了气,今又这般接连熬神应酬,几方面夹击,凤姐身上就有些不舒服起来,这在往常,以凤姐要强的性子,必定会秘而不宣,勉强支撑着支应场面。
如今凤姐虽看得开了些,却又不能大大咧咧就躺倒不干,那太露形迹。因私下与贾琏慈糯糯抱怨几句,贾琏知道凤姐的性子,夜里不过白抱怨,天一亮又是生龙活虎。不过见凤姐温情脉脉黏糊自己,心里一下子软化了:“身子不舒服就歇歇,未必家里没你就会乱了。”
凤姐强笑道:“话是这般说,可是我年不过双十,岂能在老太太,太太面前喊累?还不叫他们说我娇柔懒怠,况我这病,外看又不见形迹,不过是妇人之疾,那里就敢嚷嚷起来,今后岂不难以见人了。”
平儿一旁把眼圈一红,拿丝巾沾沾眼帘,低头替凤姐掖掖被头:“太医早说了,奶奶先前亏了身子,须得好生将养方才有望产下哥儿,可惜奶奶为了府里费心张罗,大家舒舒服服享受现成,可是这阖府有谁真心称赞奶奶一声,心疼奶奶一句?一味逞强好胜,到如今露了马脚,只有自己受苦,别人谁能理会的呢。”
贾琏少见凤姐这般对自己柔顺依赖,那平儿也是凤姐锦绣被里许了自己的,只没到手,眼前娇妻美婢,柔情似水,心中大大受用,因笑道大包大揽:“这有什么,你肯放手,我这就去与老太太说去。”
凤姐听了贾琏这番说辞,心里熨帖,眼圈也红了,眼神也迷离了:“二爷可是说真的?”凤姐这一番情形看在贾琏眼里,真是别有一番情趣在心头:“当然真的,谁还哄你不成,你且睡下,我就给老太太请安去。”
你道凤姐因何在贾琏面前示弱,皆因王夫人刻薄黛玉,凤姐知道若照了王夫人的意思,老太太必定不依,可是若不依从王夫人大操大办,王夫人必定要记恨自己,两头不落好,这是凤姐经历过的事情,焉能重蹈覆辙?
又因凤姐算了算时日,知道薛家到京日子快了,为了迎接,必定又是一番操持,自己这一操办,若好了,在老太太眼里落了尘埃,自己也不乐意奉承薛家那对老谋深算的母女,捧得他们兴起,将来回头打压自己。操办得不好,王夫人必定要找自己歪帐,所以凤姐有心要撂挑子,既然惹不起,躲起来了事。
一番思虑,凤姐这才演了这么一出,在贾琏面前一番做作,又是担心害怕,又是哭天抹泪,期期艾艾,海棠带露,梨花带雨,只把风流贾琏一股男儿气激发出来,跑到贾母面前去给凤姐挡灾。
却说贾琏被凤姐主仆拿捏,果然跑到老太太跟前去撒娇,贾母见了贾琏前来,自然欢喜,因笑问:“可怜见得,琏儿还记得有我老婆子在,怎么就你一个,你媳妇儿呢?怎不见她个猴儿来呢。”
贾琏见了贾母,又依次见了邢夫人王夫人,回头再给贾母跪下,言称凤姐亏了身子,近日十分不好了,太医说了要好好将息,否则恐怕难有子嗣。
时值邢夫人王夫人在老太太跟前奉承,听了此话,皆是惊心不已。王夫人因天天见着凤姐,风风火火,利利索索,心中有些不信,疑她作怪。
倒是邢夫人这一项得凤姐奉承,又是小恩小惠不断,又想到凤姐乃是自己长子嫡妇,倒真有些担心,脸色就有些难看,想起这定是贾琏胡闹,凤姐早产之故,当着老太太不敢说什么,只暗中拿眼狠狠挖了贾琏几眼。
这贾母一向偏疼凤姐,乍听凤姐体虚至此,心疼不已:“既是这般,就让凤丫头好好歇息将养,二太太,家务事情,你就操操心,费心张罗张罗,好歹让疯丫头养个一月半月的,这子嗣可是府里的大事情。”
说罢又想起贾琏平日所作所为,不免沉了脸道:“这会子知道心疼媳妇了,我的话你记下了,以后少跟你珍大哥们出去胡天胡地,你现在有媳妇的人了,又做了父亲,要有个做父亲的样子来,不然今后拿什么脸面教导子孙们。”
贾琏原为讨好凤姐,不想吃了这连番挂落,心里暗生悔意,可是,如今骑虎难下,少不得受着:“老祖宗教训的是,孙儿记下了。”
贾母这才笑了:“去罢,告诉你媳妇,缺什么告诉平儿来找鸳鸯,凭什么天上地下的,我也弄来给她,只要她养好身子,给我养下个大胖重孙子也就是了。”
王夫人应下贾母,接管家务,不免与邢夫人一起走来凤姐屋里,抚慰一番。
彼时,平儿早得了消息,将凤姐打扮起来,加之凤姐这阵正在月事,落红量大,面色蜡黄,平日傅粉擦脂,今日只是素面就是病态十足了。
王夫人见了,这才把一份疑惑放下,反而真心问了句:“你这孩子,昨日看着还好,怎么一夜工夫就病了?”
平儿一边张罗让小丫头上茶水,一边回道:“并不是一夜得病,年前就不好了,因为年节事务繁杂,奶奶不叫张扬,拖着病又操持了元宵夜,这才挡不住,露了病态。”
凤姐躺着哼哼,这时要起身见礼,被邢夫人拦下了:“你身上不好,就别行这些虚礼了,躺着吧。”
邢王二夫人随后着人分别送了燕窝红参来,嘱咐凤姐好好将息。
贾母下半晌也亲自来探望凤姐,将自己积攒的一只千年黑山老参给了凤姐。后又时不时派鸳鸯前来抚慰,吃食补品时时赏赐。
把个凤姐惭愧的不行,暗地对着平儿落泪:“我不过托病,老太太这般体恤,我会不会遭雷劈。”
平儿按下凤姐躺好:“奶奶躺下吧,这几月来,月事月月提前,就没准过,奶奶才多大岁数,这还不是病,这府里多少人一声咳嗽也要吃人参燕窝鲍鱼的,偏奶奶这般摸样还要怕人说,难道奶奶没谁金贵,白想那些干什么,依我说,眼下既然已经挑开了,就好好养病,养下哥儿承继香火,二爷也就落听了。至于老太太,我们好了挖心掏肝可着老太太孝敬也就是了。”
凤姐听了此话,十分受用,合目道:“我十辈子修来的福气,上有老祖宗疼爱,下有平儿你帮衬怜惜,我这一辈子怕是离不开你了。”
平儿一推凤姐的毛手:“奶奶什么不好学,偏学得二爷贫嘴滑舌,幸亏奶奶不是男人,否则叫人听去,那还得了。”
凤姐偏抓紧平儿娇笑道:“奥哟,我就怨我的娘也,为什么不把我生成男儿,也好受用你这个娇滴滴,香馥馥的小娘子。”
主仆笑成一团,不妨被贾琏走来,眼睛粘在他们身上,看得痴了。
凤辣子计收二爷二姐
却说凤姐,因为看不惯王夫人品行,又恼她因林家寄银之事败露寻机排揎自己,明面不好争辩,便打了个阴着对抗的主意----撂了挑子,整日在炕上躺着,小病大养,借病养身。
谁料却得到贾母无限怜惜,那贾母也是真心喜爱凤姐,也不顾自己老天拔地的年纪,三五天就亲自走来凤姐屋里抚慰一趟,各种补品,各种花样的小吃,清淡的小菜,更是源源不断,赏赐下来。凤姐心中颇觉不安,因而私下悄悄与平儿念叨,也是女人家废话多,两人说着说着,便戏耍起来,正遇贾琏走来,这个风流种子一时看得呆住。
凤姐首先回魂,虽然她已经心中默许贾琏,女人的天性让她见不得贾琏这种神情,不免泛酸:“哟,二爷来拉,看什么呢,眼都直了。”
贾琏走近凤姐,拿手把凤姐脸儿那么一捏:“你说看什么,嗯!”
凤姐把脸一红:“去,大天白日没正经。这会儿怎么进来了呢。”
贾琏笑道:“薛姨妈到了,我刚刚去迎了,这会子送去了梨香院了,回来偷个空。”边说边笑,又拿了刚刚摸了凤姐的手在鼻子下面来来回回的嗅着。引得平儿与小丫头抿嘴偷笑,恼得凤姐白眼瞅他:“瞧你那样儿,成什么啦,快说说,薛姨妈他们什么情形?”
平儿见他们夫妻有话要说,忙使个眼色,满屋子丫头溜个干净,平儿拦门坐在外间,用银狐皮毛给大姐儿的一件披风镶边儿。
贾琏这里一笑:“不是我说,那薛蟠到底是不是姨妈亲养的,怎么傻愣愣的吃货一个?倒是薛妹妹,珠圆玉润,有几分灵性儿。”
凤姐笑道:“岂止几分灵性,我们两口子绑一起,只怕也不是她的个儿,你以后少沾那薛呆子。”
贾琏笑答:“不巧得很,二老爷叫我帮衬薛霸王清理铺子的事情,我下午就要出去见见内务府的齐大人。”
凤姐冷笑:“依我说,你犯不着为别家事情下死力,你是王家女婿,他是王家外孙,左不过借的二叔的名儿,这种出头露面的事情,他自己因何不去呢,若是贾家面子,二老爷的面子不比你大些呢,还是怎的,不过偷懒罢了。没得这样子白使唤人的。再有,他们家的生意已经给他弄的一塌糊涂,岂是你能只手回天呢,你若有真有这番能力,不如我们自己弄个铺子赚些零花银子是正经。”
贾琏想着凤姐为了娘家之事,哪次不是力逼着自己跑断腿去周旋,万不想凤姐会这般说法,略一迟疑道:“我也不是上赶着去巴结,只是二老爷当着太太姨妈发了话,你这表弟也好说歹说,求着叫我帮衬,少时还要请我吃酒,我也是看你的面子才应下了,这会子岂有反悔的理儿。”
凤姐一声嗤笑:“应下了又怎么,没见给人帮忙一定成的,他有东西你吃下,有银子你收下,我们贾府救他一命,他把整个薛府赔上也是该当,你以为太太没收姨妈的银子呢,不过拿我们全家当傻子,拿我们两个当抢使,替他们办事儿。你本着一条,薛霸王给多少银子,你替他办多少事情,没有别人得好处,你苦哈哈卖苦力的道理。”
贾琏听凤姐句句向着自己,不免动容,嘴里说着戏词玩耍:“我是听错,还是怎的,二奶奶这是心疼为夫么?”
凤姐眉目斜飞着贾琏,一声娇笑:“怎么,我又不是偷来的锣鼓,还不准我疼汉子么?”
贾琏闻言,浑身通泰,挨身坐在床头,与凤姐抵着额头:“我竟不知道,你是这般一心为我,平日竟以为你只向着娘家,把我当外人防着,原是我想错了,倒冤枉了我的好二奶奶了。”
凤姐知道这话的首尾,因叹道:“我何尝不想在大房里跟着老爷太太,每天啥事不管,只奉承老爷太太高兴,过些舒适的日子,我又不是没嫁妆,光我爷爷留给我压箱底的五万银子够我吃一辈子了,我何苦这般讨人嫌,上赶着来二房巴着二老爷二太太呢,我虽没读过书,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这些简单的道理还是知道一些,别人都道我一心抓权抓钱,难道这钱财我要带进棺材里去不成,还不是想给我们大房将来的子嗣攒些身价银子。这也是我女人家见识短浅,一片愚忠之心,旁人谁能明白呢。”
贾琏听了这话,把那凤姐搂在怀里,恨不得立时揉进身子里去,一边帮着凤姐擦泪,一边柔声安慰:“为夫知道了,从今再不怀疑我的好二奶奶了,娘子都说白了,我还不知道,再也不是个人了。”
凤姐眼一斜贾琏,似笑非笑:“你知道什么,我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想想,这府里是谁继承爵位,是我们大老爷吧,而你我则是长房长子嫡妇。所以说,这府里的荣耀原本就应该是我们两个的,我们两个是这府里的理所当然的当家人,当家奶奶,这荣喜堂也应该是大房居住,却偏偏被人占去,大老爷大太太服气,我就不服这口气,我就要斗一斗,争一争,拿回那属于我们大房的东西。”
贾琏听到这儿,已经是红了眼圈,对凤姐彻底折服了,不知道要把凤姐怎么奉承才好:“老爷太太早些时候还常常埋怨你,说你只把着老太太二太太,连我也…….唉,谁知你是这一番谋划,全是为了我们大房争气挣脸,真真愧死我了,我今后再不听那些瞎话了,再不疑你了。”
凤姐见贾琏这般情形,深感情动比压服来的顺手,因笑道:“我知道二爷并不是那是非不明之人,只是耳根子软,又被人有心挑唆,才对我有些疑惑。背后说人岂能杜绝,何况我手握这么大贾府的财权呢,对二爷我也没别的要求,我知道那些说歪话的人中或许有二爷嫡亲之人,我也不说教二爷从此离了他们,只求二爷今后行事,记得一点,我们夫妻同体,祸福与共。我只希望能与二爷白发相守,含怡弄孙。所以,二爷以后行事之前,要思之再三,切勿被人引诱做些违背情理法度之事,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贾琏这时还有什么话说,只有拜服在凤辣子石榴裙下的份了。
先就说了,那平儿是极有眼色之人,在凤姐发话之初已经赶尽了房里大小丫头,自己拦门坐着,靠着熏笼做针线,此刻听着屋里夫妻谈话渐入佳境,乐的抿嘴偷笑。
贾琏这里就着暖炕,听着娇妻掏心挖肝一番承情,哪里把持得住,恨不得立时与凤姐合为一体,才好表白自己的衷肠,他是情动难以把持,脱鞋上炕与凤姐耳鬓厮磨,凤姐被他搓揉的气喘吁吁,勉强提了精神推拒贾琏,娇娇糯糯道:“爷,大天白日,如何能行这事呢,二爷还是去了吧,我又不跑,爷急什么,到了晚上早些进来,我们再…….”
贾琏哪里肯依,手里急急的剥那衣衫子,凤姐也是情动切切,不再推辞,反手替贾琏宽衣解带,眼见两人要赤--裸相对,谁知门外旺儿一声声急问:“平姑娘,见了二爷没有,薛大爷满世界寻我们二爷,说是那边珍大爷,宝二爷,容小大爷,蔷小二爷都到了,就差我们琏二爷了,薛大爷急得什么似的,不是我拦着,早闯进二门来了。”
贾琏这里混不论,还要纠缠,气喘吁吁与凤姐搓揉,缠夹不清。
凤姐却是清醒了,忙催着贾琏起身,屋外旺儿一声声唤着:“二爷,二爷…….”
贾琏恨得咬牙切齿:“这个狗杀才旺儿,作死呢,薛呆子也是,忒讨厌了,我…我…….”
凤姐推出贾琏去,蒙被大笑不止:“肉纵烂了在锅里,又不得跑了,二爷还是快去吧。”
贾琏穿好衣衫,又把凤姐拽出来亲香了几口,方扬声让平儿打水来梳洗。
平儿进来,脸儿红到脖子后面,眼睛都不敢看贾琏,只是低头递上香胰子热敷子。
贾琏心里憋着邪火,又见平儿这般,狠狠道:“你抬起头来不成?未必我是老虎,会吃你呢。”
听得凤姐在屋里扑哧一笑:“平儿,你就让二爷瞧瞧又怎的?横竖他又吃不得你。”引得平儿抿嘴直乐,果真听了凤姐,抬眼歪头看着贾琏微笑,当真是启眸一笑,羞杀百花,勾动得贾琏心直痒痒脸做烧,喉头咕咕作响,全身只除了一处神气昂扬,余下浑身软绵,不免咬牙恨恨的甩了敷子:“我把你们两个,哼,浪蹄子,你们给我等着,看我将来怎么收拾你们两个。”贾琏发狠说了好几句,凤姐平儿只是娇笑,贾琏看得着,吃不得,顿时觉得没意思,自己也笑了,抬脚走了出去,心里只把薛呆子咒了千遍万遍不止。
再说凤姐,这装病期间也没闲着,那一日迎春来看望凤姐,陪着说了还会子话,凤姐有心与这位嫡亲姑子亲厚,不免说些知心的话儿提点她,迎春是个是实诚人,三言两语,动了情,漏嘴说出了奶娘偷拿了她的月钱吃酒赌钱的事情。凤姐眼里那容得了沙子,又兼眼下她把大房之人看得更亲些,一听这话,心里顿时窝火,本当立时让人把那婆子叫来排揎一顿,想着自己现在养病方忍下了。
又一想,这迎春的性子实在太窝囊,难不成还要看着他被中山狼再整死一遭不成,因问那迎春:“二妹妹,我问你一句实话,你是想就这样窝囊下去,还是想从今活成个人样,像大姑奶奶,三姑娘那样受人尊崇呢。”
迎春诺诺道:“我也想呢,可是我拿什么跟大姐三妹妹比呢?”
凤姐就看不上迎春这种懦弱样子,因冷哼一声:“你怎么就比不上大姑娘三姑娘了?你是大老爷的女儿,老祖宗的嫡亲孙女儿。祖宗的爵位是我们大老爷袭了,论理儿,你才是侯爷嫡亲的女儿,真正的侯府千金,身份比大姑奶奶,三姑娘还要尊贵,你又知书识礼,又生得花骨朵似的娇嫩,论理,你比她们都强才是正理,怎么浑说比不上呢!”
迎春红了眼:“嫂子,你别说了,是我自己没用,怨不得别人。”
凤姐见她一味退缩,顿时恼了:“你这话我不爱听,我就要你一句话,你想不想跟大姑奶奶似的受人尊重。”
迎春看看凤姐,哭得更凶:“谁不想呢,可是,我虽是大房的,却不是太太养的,太太也不爱待见我,我有什么法子呢。”
凤姐点头:“阿弥陀佛,有你这句话就好,我再问你,你相不相信我,愿不愿跟着我学习管家理事呢。”
迎春惊喜抬头:“嫂子肯教我?嫂子觉得我行么?”
凤姐见她这样,知她是肯学了,因笑道:“你比我识字又聪明,怎么不行了,你既愿意,以后每日给老祖宗请安过后,就别再跟着大嫂子吃斋念佛了,以后每日悄悄来我这里,我让平儿细细的告诉你家务事的诀窍,就怕你这个候府千金大小姐,不愿放下身段,拜我与平儿两个睁眼瞎子做师傅了。”
迎春哪里会不肯,忙拉着凤姐平儿一连声的叫师傅。
平儿拉着迎春的手笑道:“二姑娘快别这样叫,我们奶奶说笑呢。”
凤姐白平儿一眼:“我且没说笑,除非你不爱搭理我,不愿意教我们迎姑娘。”
迎春被凤姐醋着,赶着平儿施礼,平儿忙笑着阻拦:“好姑奶奶,别折杀我,姑奶奶不嫌我话多刮嘈就好了。”
自此,迎春果依凤姐之言,每日早饭后悄悄走来凤姐房里,与凤姐平儿学习管家之事。
凤姐想着迎春的改造不在一日之间,须得循序渐进才是,便把历年的各种账册,包括家下柴米油盐的,亲戚间往来打点的。亲戚间的往来又分高下三等,一一说给迎春,而后让她自己参详不提。
回头再说凤姐,这日她听得薛家到了,看看日子已经上旬将过去一半,自己身上也好的差不多了。
这些日子与贾琏修复了关系,恢复到新婚时节的蜜里调油,亲姑子迎春也肯亲近自己,凤姐是事事顺遂,就想着要重新出山,可是又碍着黛玉的生辰,想着王夫人的作兴,不好贸然复出。于是私下使了平儿,叫她把自己身子逐渐复原的话放了出去,暗暗交待小丫头与贾母房里的傻丫头去嚼舌,把王夫人不予黛玉大半生日的话透了那么半句出去。
凤姐一边为自己出山铺垫。一边却大张旗鼓的请了太医开方子,做些人参红参什么的丸药,大有蛰居不出之势。
贾母不久闻得了些许风声,疑惑凤姐有心偷懒,心中有些不悦。加上王夫人行事古板刻套不灵活,连带的整个贾府都有些暮气沉沉。她又无才干,持家无方,贾府那些成精的下人乘机作怪,偷鸡摸狗,吃酒赌钱,懒怠散漫,两下比较,贾母心中老大不喜欢,心中越发想念凤姐的聪明能干,风趣爽利。
隔山打虎,凤姐巧借力
却说凤姐一番运作,将消息放了出去,贾母果然闻得风声,心下疑惑,这凤丫头这般反常之举,到底什么讲究呢,私下吩咐鸳鸯来探虚实。
这一日,凤姐正与平儿闲坐,鸳鸯奉命来探凤姐,想看看凤姐身子到底怎样了。
凤姐心知鸳鸯来意,原本躺着,忙坐起身子靠在炕壁上,热心的陪着鸳鸯说话。
鸳鸯暗暗留意,眼见那凤姐精神气儿十足,却听她口里句句抱怨:“姐姐你看看,你替我们操心劳力孝敬老祖宗,原本呢,该我们去看姐姐才是,还要劳累姐姐跑腿来看我们,我这心里真是过不去,还有这林妹妹生日快到了,我却这般病着,真是急死个人了。”
鸳鸯眼见凤姐神清气爽,似乎身子并无不妥,却只是口里称病,心知有些蹊跷,因与平儿两个一起长大,私下暗问:“我见琏二奶奶并无什么大病症,怎么老是蛰居称病呢,这跟二奶奶一贯的性子实在不像得很。”
平儿作难的一笑:“这个,倒叫我怎么说好。”
鸳鸯听她话里有因,笑着捉住平儿:“你今儿不说出个道道来,让我给老太太好交差,看我怎么治你呢。”
平儿有推辞几句,鸳鸯只是力逼着要她说,这才半推半就,把凤姐怎么为了林姑娘生辰之事请示太太,太太怎么驳斥,凤姐怎么的觉得对不住林姑娘,对不住老太太,又不敢明言,一边对不起,一边惹不起,凤姐左右为难,百般无奈,只好称病不出。
鸳鸯听了这话,面色顿时有了气愤之色,回去学于贾母,贾母听说沉了脸,好一阵沉默。
鸳鸯见贾母脸色难看,生怕气坏了贾母,好一阵后悔,只怪自己没说的隐晦些。只是眼下后悔晚矣,免不得软语宽慰贾母一番,又拿了贾母预定给黛玉的生日礼物出来让贾母验看,扯东拉西一番,才将贾母郁闷的情绪混过去了。
又过一日,已经是二月初八了,这日一早,邢王二夫人来给贾母请早安,老太太留下她们叙话,又使人叫了凤姐过去,当着邢夫人,王夫人的面吩咐道:“我听得你已经大好了,是时候出来管家理事,你二太太已经替了你这些时日,她也有些年纪了,也该歇息歇息了。”
凤姐忙笑着应承:“我刚好了,原要再偷懒几日,吃个现成,谁料就被老太太火眼金星就瞧见了呢,看起来,我就是那个霉运星,孙猴儿,凭我天大的本事,也翻不出老祖宗的手心儿。”
众人大笑,贾母笑呵呵伸手要打凤姐,凤姐忙跑到两位太太、三春姐妹,宝玉黛玉宝钗跟前去贫嘴:“你们瞧瞧,我这人什么命啊,不过想着做那么一丁点坏事,就被老祖宗察觉了,伸手就要打人,我不过就病了那么三五天,老祖宗就不认我了,如今眼里就剩那些个玉儿钗儿了,把我这破砖烂瓦片是不当回事了,嗳哟,你们倒是评评,我的命苦不苦哟。”
贾母原本心情有些郁结,被凤姐这一搅合,笑了一场,将那郁闷之心驱散了些,因笑着吩咐凤姐:“我这里有一宗事儿,你替我办好了,我依然疼你,把那些个什么玉儿钗儿的,我都不认识了。”
凤姐配合着贾母,忙一溜烟跑回贾母身边,巴着贾母娇笑:“嗳哟老祖宗,只要您不是要割我的肉吃,凭他什么事情,上刀山下油锅,我眼睛若眨一下,就不叫凤辣子。”
说得大家又是一阵好笑。
贾母笑得喘气不赢,好半天才平复下来:“谁要吃你的酸肉,只因你林妹妹来了这几年,为你姑母仙逝,眼泪也没干过,实是可怜见地,生日一向也没好好乐过。这出孝的第一个生日,我的意思请一般小戏子来,就在我这后院里唱起来,也无需请客,就我们娘儿们,她们姐妹们并宝玉,替她庆贺庆贺,也算是去了霉运,从此再没灾没病的意思,钱也无需公中列支,我这里一百两银子拿去,好好的备办,菜肴要你妹妹喜爱的江南风味,我们府里做不来,你外头请个南边厨子来,好好的替你林妹妹操持操持,你服侍的好了,林妹妹记得你的好,你这班沾光的姐妹们也领你的情。”
贾母边说边笑,眼睛看向邢王二夫人及三春姐妹们。
王夫人脸色有些呆滞,连带的李纨也不好做声。
邢夫人最近却是心情舒畅,她又爱热闹,又见这里面牵着贾母与凤姐,眼见总爱压自己一头的王夫人默不做声,生怕又被她抢了先,忙抢着附和:“老太太说的很是,就该这般才好。”
迎春惜春平日最喜欢跟黛玉一处,迎春喜欢与黛玉一处下棋,惜春爱在黛玉絮叨里作画。且那黛玉总是于无声处暗暗关怀她们姐妹,她们两个对黛玉的感情比之表姐妹又深一层。
那探春也因为黛玉不歧视环儿,人又聪慧标致,对黛玉很有好感。
况是贾母提议,三春焉有不附和之理呢。
这事儿往常一般是探春打头阵,今日探春却因为早知王夫人之意而有所踌躇,因此步伐就缓了一缓。
贾母眼明心亮,眼神从王夫人面上滑过,落在三春脸上,笑脸那么滞了一滞。不过,贾母弥老成精,只是瞬间,她就笑微微遮掩过去了。
迎春最近跟凤姐十分亲近,所谓近朱者赤,她如今也颇识得大体,有心要让贾母凤姐林妹妹三方满意,见探春不出头,便笑盈盈扯了两个妹妹上前凑趣儿,为贾母捧场。
三姐妹围着凤姐搓揉撒娇:“我们当然领情,二嫂子可要好好办,我们这里先谢谢了。”
迎春的表现出乎众人意料,贾母看迎春的眼神亮了亮,邢夫人更是惊喜,看向迎春的目光第一次有了看女儿的情意。
在场各人的反应,说起了一大篇儿,其实不过一瞬间。
却说凤姐,面上笑着跟三春姐妹打哈哈,其实却是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眼睛余光锁定王夫人神色,却不忙着答应,只跟贾母歪缠:“嗳哟,老祖宗,您怎么能这样说人家,我何曾吃过醋,怎么肉就酸了呢?”
众人闻言笑得更加开怀。
贾母在大家哄笑声里追问凤姐:“休要胡缠,我问你的正经话呢。”
王夫人强压心底的恼恨,适时扯个笑脸:“凤丫头一见老太太就只知道疯癫了,哪里还管什么正经事儿,老太太吩咐的事情,她一个小辈只有尊从的份,哪有不依之理呢,若真是这般,连我也不饶她。”
凤姐闻言立马停止了调笑,转而对着王夫人言道:“看太太说得,我有天大的胆,也不敢违老祖宗太太旨意,一定办得热热闹闹,风风观光。”
贾母也正色道:“有你二太太这句话镇着,我就不怕你个猴儿跟我捣鬼了。”
凤姐主仆一番运作,利用贾母出面,成功的遏制了王夫人,王夫人当着老太太面,不得不装腔作势叮嘱凤姐几句:“凤丫头,你可别随口答应,却不上心,务必要把你妹妹的生辰办好了,务必要老太太满意才好。”
凤姐等得就是这句话,要的就是这个结局,乐得对王夫人俯首帖耳唱和一番:“太太的话我记下了,定然不负太太所托。”
凤姐知道王夫人心里不痛快,是以,请安过后亲自送王夫人回房,端茶递水一番,言语之间吞吞吐吐:“太太,那个……..”
王夫人一扬手,阻止了凤姐,随即皮笑肉不笑,哼一声:“老太太年岁大了,还能麻烦我们几年,就依老太太的意思去办吧。”
凤姐听了此话,心里暗暗吃惊:“这话说得够诛心,感情她心里盼着老太太早死,她好称王称霸啊。我怎么之前没瞧出来?我再是厌恶婆婆撕我的脸,也没想过让她去死!难怪她当日为了自保,把我这个忠心耿耿的亲侄女儿弃若敝帚,真真我凤辣子是个睁眼瞎子呢。”
凤姐心里对王夫人越来越鄙视,可是,凤姐清楚的知道,不久之后,元春就会封妃,而自己该报的仇没报,该拿回的东西没拿回来,要在这府里立足,自己还离不开这位姑母大善人。凤姐心里有了计较,既然不能公然翻脸,我们且先互相利用吧。
凤姐心里想通透了,面上却是万分恭顺,诺诺而退:“既是这样,姑母您先休息,我这就吩咐他们下去置办去。”
对于老太太因何插手黛玉生日之事,王夫人原有几分狐疑,怀疑是凤姐捣鬼,挑唆贾母压制自己。此刻,凤姐唤她一声姑母,让王夫人心中对她的怀疑顿时去了,是呀,自那丫头进府,老太太那样不偏向她,想到此,王夫人自我宽慰了,遂笑着点头:“去吧,这姑母私下叫叫就好,人前可要注意了,与礼不合。”
听她说这个‘理’字,凤姐只觉得好笑,你自己背理之事做得还少吗,偏小事上这般道貌岸然,口里却连连答应着退下了。
黛玉庆芳辰,凤姐费思量
黛玉的生日,凤姐是事无巨细,事事亲手操办,虽说老太太说了不请客,凤姐却私下通知了尤氏与秦可卿婆媳二人。
邢夫人哪里,凤姐另有一番嘱咐:“老祖宗虽说了无需准备礼品,可是太太知道,林妹妹是老祖宗的心尖尖,太太不拘准备点什么,老祖宗必定是高兴的。”
邢夫人顿足惋惜道:“要说我这个当舅母的替她绣一身衣裙最好了,只可惜我已经老眼昏花,做不得了。”
凤姐知道这邢夫人,早先不是整日惯着大老爷,就是好吃懒做,与什么王善保家里,秦显家里,什么费婆子一帮子人说是了非,暗地中伤糟蹋自己。现在纵不败坏自己了,也不会干什么正经事儿,宁愿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由是,凤姐面上笑得更加亲热:“这事儿,媳妇早就替太太想到了,太太无需着急准备什么,到了那一日,太太先到我屋里,太太的礼物我会一早替您准备好。”
邢夫人一听这样无本生息,得名得利的好事,哪有不喜之理,顿时喜得她满脸金丝菊花巍巍绽放:“难为媳妇儿你想得周到,我这一辈子虽说没亲养个儿女,有你与琏儿两个在跟前,也算是我前世修造的福气。”
凤姐笑道:“看太太说的,这还不是做媳妇儿该当的吗!”
婆媳两个欢天喜地一拉呱了好一阵子,也不过说些女人间的闲话儿,消磨时间,方两下散开了。
平儿见凤姐最近对邢夫人格外亲密,便犯了疑惑:“奶奶不是一贯瞧不上那位,说她眼皮子浅,小家子气,怎么如今这般呢。”
凤姐笑道:“你懂什么,眼皮浅才好拿捏,几根剩骨头也就打发了,怕的是大家子坏了心肠,那才更难办呢。”
平儿听了一愣,心中疑惑却是更深了。
凤姐不想说的太明白,毕竟她与王夫人是血亲,纵然心里不待见,也不想弄的的人尽皆知,即便将来反目,凤姐也要让人看清楚,不是自己不孝,而是王夫人翻脸无情。
凤姐遂笑道:“小家子气贯会嫉妒生事,说好话固然无人听她,说坏话却是百试灵验。你没见赵姨娘,几次三番到太太面前说长道短,太太那次不问我一问,就连上次一吊钱也没放过。”
平儿知道凤姐的意思,这是想堵住邢夫人嘴,免得她人前背后使绊子,复又撇撇嘴,颇是不屑:“我就奇了怪了,太太那样的人,怎就听信了那种人的话。”
凤姐冷冷一笑:“她倒不信姓赵的,她只是提醒我而已。”
平儿一贯聪明伶俐,这话听到这里也明白了,只是心里还有些疑惑:太太奶奶不是利益一致吗?又是亲姑侄?如何今天这般生分呢。
可是疏不离亲的礼儿平儿懂得,也就不再言语了。
却说二月十二这天,凤姐天不亮就起床,张罗着让厨房做了九十九碗银丝寿面,整整齐齐码在案上,几大锅子高汤熬好了侯着。
京城里最火爆的戏班子也一早请进府来来了。
凤姐犹不放心,一早又各处盘查一遍,生恐哪里出错。
厨房头子杨嫂子,看着成山的寿面堆着,担心不已:“二奶奶,老太太只叫做三十六碗寿面,这还是暗合六六大顺,取个吉利,实际根本用不了这许多,如今奶奶却又吩咐多做这些,岂不白白糟蹋了。”
你道杨嫂子说此话是为贾府省钱呢,那可大错了,只因这厨房里银钱都有定例发下,主子们吃不完用不尽的,就归他们这些劳作之人享用,她们每年的油水不少,她这话不过是担心他们自己这月的外快泡汤而已。
凤姐心知肚明,一声嗤笑:“糟蹋了又不叫你赔,你唠叨个什么劲儿。可是,我话说在头里,若是嫂子因此得了赏赐可怎么说?”
杨嫂子知道凤姐说笑,便笑着凑趣儿:“果然得了赏赐,我定然分二奶奶一半,如何呢。”
凤姐啐她一口:“去你娘的嬉皮景儿,你们背地里少骂我几句,我也就烧了高香了。”
杨嫂子忙赔笑脸:“二奶奶说的什么话,谁敢背后咒骂二奶奶,念您的好还来不及呢。”
凤姐一路走一路笑:“你们背后怎样作为,我很清楚,我也不爱理会那些,只今日的事情,你们给我好好盯着,一刻也不许离开,否则,你们是知道我的脾性的,谁若坏了我的事情,到时候可别怪我翻脸无情就是了。”
杨嫂子连连赔笑,好言好语把凤姐奉承一番,送出门去。
因凤姐暗地通知了邢夫人秦可卿,等于就是通知了大房与东府,大房东府动起来,整个贾氏家簇也就动起来了。
却说凤姐检查完各处,就到黛玉房里去探视黛玉,黛玉这里已经起床,紫鹃雪雁正在服侍她梳洗穿戴,凤姐上前搭手,帮着穿戴整齐了,来至到贾母后院里,凤姐一早吩咐设好了天地香烛,黛玉亲手上上香行礼,嘴里念念有词,焚化纸钱,又把自己追悼亡母的诗词焚化了,祭奠酒茶一番。
后又让紫鹃在月台摆下拜垫,黛玉遥望南方家乡,盈盈下拜三叩首,遥遥拜过家乡慈父。
凤姐陪着黛玉先到贾母房里行礼,又到大房来给贾赦夫妻行礼,复又到王夫人房里,未料贾政夫妻俱不在家。黛玉便去见过李纨说了几句,本来还要去凤姐院里见过贾琏夫妻,凤姐笑着拦着:“你二哥哥一早出去了,特特的叮嘱我,一定要好好把她林妹妹照应好了,还说了,若有一丝儿不好,就要跟我算账呢。”
黛玉知凤姐说笑,微笑醋她:“那我可真要说几句与二哥哥才是了。”
凤姐笑嘻嘻的搀扶着黛玉,嘴里调笑:“奥哟,好妹妹,你可别,你二哥哥可会当真的,妹妹就疼疼嫂子吧。”
逗得黛玉娇喘连连,凤姐一路说笑一路拥着她回到贾母房里坐下。
果然,等凤姐平儿主仆刚把黛玉送回贾母房里刚刚坐定,贾母方在询问黛玉,舅舅舅母们都说些什么,黛玉方要答对,拜寿的人陆陆续续就到了。
宝玉最早到来,给黛玉作揖打躬,行礼拜寿,还说寿礼什么让黛玉亲自去他房里挑选,看上什么是什么。
黛玉满口称谢,盈盈俯身,还礼不迭。
继而三春相携而至,送上各自的寿礼,迎春是一古本棋谱,探春是一幅字儿,惜春是一张黛玉的素描肖像,三人嘻嘻哈哈拉着黛玉作揖拜寿,嚷着要吃寿面。
不一刻,李纨带着贾兰也到了,也奉上了寿礼。贾兰写的百寿图,李纨亲手绣了一对丝帕子---玫瑰灰色那种浅浅红的蚕丝方巾,上绣了一枝含苞待放绿萼梅花,李纨诗词不中,女红相当精细。
黛玉接在手里,十分欢喜,拉着李纨嫂子长嫂子短的称谢不迭。众人又把贾兰好一通夸赞,都说贾兰将来造化了得,李纨福气不浅。
凤姐见来了姐妹们,忙一声吩咐,小丫头飞跑而去通知厨房,杨嫂子少时便送上一十二碗寿面。
黛玉亲手将第一碗敬献给贾母:“外祖母尝尝外孙女儿的寿面,让外孙女儿沾沾老寿星的福气。”
再一时,连贾环也躲躲闪闪在门口张望,凤姐此刻对他们母子的厌恶大大减低了,忙招手:“环兄弟,过来,你躲躲闪闪干什么,来做什么呢。”
贾环不过六七岁,此刻就是个粉嫩的小正太,还没长成后来那般坏法。这贾环身份十分尴尬,主子儿子,做奴婢的母亲,嫡母王夫人人前不正眼瞧他,背过人去又时不时呵斥他们母子。父亲贾政又严厉,教育孩子除了骂他‘孽障’就是骂他‘愚蠢’。他生母赵姨娘又不识字,又不识得大体,仗着贾政喜欢,被人欺负打压便不像周姨娘那般屈服认命,喜欢口舌逞强,又因身份低微屡屡被人磋磨,言辞间便愈发的尖酸刻薄,把府里该得罪的不该得罪的人都得罪尽了,连累得贾环也不受人待见,他虽然小孩子,也会察言观色,知道自己不及宝玉招人喜欢,神情上不免有些畏畏缩缩起来。
这会儿见凤姐唤他,慢慢挨进来,怯怯的看着凤姐诺诺道:“凤姐姐,我妈让我来给林姐姐拜,拜,拜寿,寿来了。”
凤姐把他牵引到黛玉面前,笑呵呵叫他说嘴:“哦,来来来,给林姐姐作揖,说林姐姐寿比南山,美如天仙。”
贾环一贯怕凤姐,也不知这是好话坏话,但是却嫩生稚气的学了一遍。
三春见惯了凤姐对贾环母子的厌恶,见此钧觉诧异。凤姐只不管众人眼神,又把自己寿面递给贾环:“来,吃寿面,凤姐姐这碗还没动,环兄弟先吃吧。”
凤姐的转变,别人只觉得新鲜,探春却看进眼里,眼圈有些潮,忙低头吃面掩饰过去了。
贾母屋里的小丫头见风使舵,忙上前服侍贾环吃面。
黛玉一贯饭量小,面食不易消化,略吃几口算作意思。巧笑倩兮的看着众人微笑,却见贾环,时时偷看自己,见他长得小小巧巧,唇红齿白,有几分探春的影子,遂招手让贾环过来,一捏贾环粉嘟嘟的小脸儿:“环儿,你为何一直偷偷看我呀?我脸上又脏东西不成?”
贾环不知道避讳,傻傻一笑:“不是,是林姐姐好看。”
说的一大屋子人都笑了。
探春生怕老太太黛玉会恼了,紧张的抬头观望,却见老太太乐呵呵招手:“环儿过来,谁教给你贫嘴饶舌,你眼睛到生的好,识得人好坏,忙些吃完了,跟着姐姐们一起看戏,探丫头,好好看着环儿,仔细别叫跌了。”
探春答应一声,回头看眼黛玉,也是一脸微笑,丝毫不恼,遂放了心,心里只觉暖和。
贾环寿面吃完了,忽然哎哟一声,众人忙问何事,贾环却不理众人,一溜烟往外跑,嘴里叽叽直叫:“鹊儿,鹊儿,快些来。”
鹊儿是赵姨娘的小丫头,她主子不受待见,她也是胆小如鼠,最怕见凤姐王夫人贾母,随着贾环来拜寿,却不敢进房,只是使了贾环进屋,自己猫在房外等侯。
这会儿见贾环叫自己,忙把手里东西递上,贾环拿了颠颠的递给黛玉:“我妈让我交给林姐姐。”
黛玉看时,却是一双绣花鞋,柳黄的鞋面,绣着喜鹊登梅图案。料子虽然粗俗,黑枝红梅却看着喜庆。
黛玉谢过,看着凤姐笑,凤姐忙暗下吩咐平儿,让给赵姨娘送了碗寿面过去。
这里众人正在称赞贾环,外面响起一阵噪杂脚步声,众姐妹心中疑惑,该到之人俱在此了,未知是谁来凑热闹讨吃寿面呢!
众星捧月百花节
却说众姐妹正在拜寿吃寿面,忽听得外面脚步声响,小丫头忙打起帘子通传道:“大太太来了。”
话音刚落,就见邢夫人带着贾赦几个小姨娘走了进来,黛玉没想到邢夫人会来给自己暖寿,有些受宠若惊,忙上前福身行礼,盈盈拜谢。
邢夫人亲手扶住,奉上自己寿礼,原是一套大红外衫,上等宫缎面料,领子上绣着绿萼梅花枝,浑身绣着百蝶图,众人无不赞叹。
邢夫人当即要黛玉试穿,很是大言不惭:“舅母老眼昏花,也不知针线能不能入得外甥女儿眼。”
凤姐与平儿相视一笑,抿嘴偷乐,带头起哄,与三春姐妹咋呼呼拉了黛玉去了里间,七手八脚替黛玉换上,真是人要衣装,一身大红衫子,只忖的黛玉人比桃花娇,水灵灵,粉嫩嫩。
一贯嫌弃邢夫人的贾母,此刻面露微笑,招呼邢夫人:“你是舅母,是长辈,理应她孝顺你才是,哪有你为她费心的道理,你太过娇惯她了。”
邢夫人一贯不是受贾母冷眼,就是冷语,几时得过贾母一句好话,喜得她笑眯了眼:“看老太太说得,舅母与母亲也只差一字,我坐舅母疼爱外甥女,还不是应当应分嘛。”
邢夫人又笑着回头吩咐一同来的小姨娘们道:“你们不是对老爷说,有寿礼送给大姑娘吗?还等什么呢。”
几位姨娘忙将自己寿礼奉上,都是她们自己寻常做的绣品,黛玉虽然不稀罕这些东西,可是也是人家一番心意,遂笑领了,一一福身谢过。
凤姐这里忙又吩咐上寿面,并亲手给邢夫人奉上。
邢夫人今日看凤姐,越看越顺眼,因笑着对凤姐额首:“凤丫头辛苦了,知你一早就忙上了,还饿着吧,你也吃去,有精力才好替我们好好看顾你林妹妹。”
老太太见各人献寿礼,人老比小,也让鸳鸯把自己给黛玉的礼品拿了出来。众人看时,却是一支碧玉梅花簪,碧绿的枝叶晶莹的玉花,栩栩如生,最难得是花片点点洒金。
碧玉算不得稀罕物,碧玉生金就是上上品了。
再有一对同玉质的梅花瓣的耳钉,一把米黄的象牙小梳,柄儿雕成缠枝莲,梳头也可,插在头上做装饰也好看。
另有一盒老太太说是给黛玉的小玩意儿,打开看时,满屋惊叹。
原来是碧玉雕成的十二生肖,一个个核桃大小,栩栩如生,活灵活现,小姐们惊喜连连,个个爱不释手。
却说这里正热闹,外面丫头又打起帘子一声通传通报:“东府珍大奶奶,小蓉奶奶来了。”
别说黛玉并满屋子姐妹觉得惊讶,就是老太太也觉得奇怪,不知她们两个所为何来,只凤姐心里明白,笑嘻嘻把她们婆媳往里屋让。
贾母笑问道:“这大冷的天,你们婆媳却要过来呢?”
尤氏笑道:“瞧着老祖宗这话,是不待见我们婆媳,不愿意见到我们婆媳来请安问好了,看来这屋里媳妇儿,除了凤丫头,老祖宗瞧谁都成了歪瓜裂枣了。”尤氏说着话作势一拉秦可卿:“可怜见得,都是我这个婆婆不好,没你二婶子嘴巧,连累你也被老祖宗嫌弃,我们还是回去罢,省得在这里讨人厌烦。”
贾母笑指尤氏:“你做了婆婆了,还这般学着凤丫头贫嘴滑舌冤枉我,没个正型。凤丫头,快些儿捉了她来我打嘴。”
凤姐不等吩咐早拉住了秦可卿,一阵响亮的哈哈就甩出去了:“还说我嘴巧刁钻,我看你是做了婆婆也不正经,无非就是见我寻常在老祖宗面前比你得脸,你今拉了你的巧媳妇臊我来了。”
满屋子人都笑了。
贾母更是一声声笑着要打尤氏几下,尤氏小意儿求情讨饶,凤姐插诨打趣与尤氏斗嘴,偏要摁住尤氏叫贾母羞了她的脸。
满屋子女眷被她们妯娌逗得大笑不止。
凤姐偏还要把秦可卿拉到贾母面前说嘴:“老祖宗,你快些夸她几句吧,不然一会儿她那个醋坛子婆婆还不把我给吃了。”
贾母笑道:“不用我夸,她原比你巧些。”
凤姐靠在贾母身上,撒娇卖痴找贾母不依:“老祖宗,你就不能说得委婉些,多少给我留些面子呢。”
贾母点着凤姐额头笑:“你这个猴儿也要面子啊!”
大家又是一场笑。
尤氏这才抽身走到黛玉面前笑道:“知道是妹妹的好日子,你哥哥侄子吩咐我们过来瞧瞧妹妹,妹妹天人之姿,嫂子愚笨,也不知道什么好东西才配得上妹妹这样人品,这是你珍大哥早年给我的,我没舍得用,妹妹看着可用不可用。”
说着亲手打开礼盒让黛玉观瞧,竟是一件银狐皮的坎肩并护手窝窝,那狐皮洁白无瑕,无一丝杂色,毛茸茸的看着十分养眼,众人又是一阵赞叹。
黛玉笑吟吟福身道谢,尤氏拉不住她,姑嫂还礼不迭。
秦可卿见婆婆献礼已毕,忙走过来俯身行礼拜寿,递给黛玉一精致的红木妆奁盒,荷叶田田的装饰,已经让人叹为观止,打开看时,却是一枝红宝石打造的红玉莲花簪。只见那簪花上金丝穿凿,黄田玉蕊,看着不凡。
观者似觉有莲香绕鼻,这一件宝石簪花,常人纵有银钱,委实难买。
众姐妹无不心生羡慕,三春姐妹笑微微帮着黛玉簪起来,与邢夫人送的大红百蝶衣衫配得正巧。
黛玉心里喜欢,口里却道不敢领受:“容儿媳妇这礼太重了,我寻常也不出门,可卿还是留着自己戴吧。”
秦可卿哪肯收回,笑而言道:“我刚得了有十几枝这样玉石簪花,也有白的,也有黄的、绿的、粉的、黑的也有一枝,五颜六色的,花型也多,有梅花的,也有牡丹的,桃花梨花的,是侄儿媳妇觉得这莲花出污泥而不染,正合上表姑人品高洁,就选了这一枝,看着姑姑佩戴也好看,真是既合了品性,又配了人品,姑姑就赏脸收下罢,只当疼侄儿媳妇这一回了,不然我会觉得姑姑是嫌弃侄儿媳妇愚笨,所以才不受侄儿媳妇寿礼呢。”
。
黛玉笑着连连解释:“我焉有此意,既如此,我就愧领了,谢谢容儿媳妇了,听闻你琴棋书画无不精通,得空多往这边来走走,我们也好亲近亲近,切磋技艺。”
秦可卿与黛玉两个都是才貌双全的灵性女儿,这一答话,是越谈越投机,发觉彼此有许多共同的爱好,遂邀约下次共赏书画,手谈几局。
贾母见大家宝贝黛玉,心里吃了蜜似的香甜,因劝黛玉:“你只管收下吧,这原是他一片心意,他多的是这般好东西,不差你这一件两件的,我还想着要她几件来戴戴花哨花哨呢。”
说的众人又笑一回。
众姐妹平时都与黛玉交好,此刻都为黛玉高兴,惜春更是大发娇嗔:“说起来,蓉儿媳妇还是我的嫡亲侄媳妇,倒把我这亲姑姑靠后,上赶着巴结表姑姑,唉,谁叫人家生得仙玉人品,咱们生的粗笨愚昧呢!”
惜春一向性情孤僻,众人难得见她开怀说笑,又见她说得唉声叹气,看着好不可怜,都很捧场的笑着上去安慰。
更有凤姐笑着打趣:“不得了,这四妹妹跟着黛玉学画,人也学的机灵古怪,巧嘴八哥了,哎哟,我可是要混不下去啰。”
却说这里众姐妹笑成一团,气氛异常热烈。独宝钗刚来几天,与大家不是很熟,她又要标榜自己端庄大方,是以一个人退在人后,默默无语,瞧着大家说笑。
凤姐早瞧见了她,搁在以前,凤姐定会把她拉到人前来,夸奖几句,打趣说笑一番,让她与姐妹们亲近亲近,此刻却没了这番心思,心中只是冷笑,你囍爱装个娴静端方,想我这样的俗人也入不了你的法眼,我还是自动回避好了。
凤姐心里想着,不由挑挑眉头,自己照样打诨说笑,把她撇开不理,只当没她这个人。
还是贾母说笑间偶尔抬头,瞧见了人后的宝钗孤零零的立着,因这一向总听王夫人絮叨薛家之事,闻听她不过只比宝玉大了两岁,却已经开始操持家务,劝导哥哥上进,孝顺母亲,心中着实喜欢她能干。
贾母又素来喜爱标致的女儿家,宝钗细皮白肉,眉眼如画,看起来也精神伶俐,正合了贾母的眼缘。遂开口叫她到跟前问话:“姨太太在家可好,一个人待在屋里怪闷的慌,怎没见她过来走动,也好热闹热闹。”
宝钗没想到贾母会问起母亲,想她母亲被王夫人拉出去躲避去了,这话要如何圆法,颇为作难,因此神情略一迟疑,回答的晚了。
贾母却是个热闹人,没等她开口,就径直吩咐凤姐:“凤丫头,打发人去叫你薛姨妈一会儿过来听戏。”
凤姐暗地一笑,嘴里却忙着答应一声:“知道啦,老祖宗,我这就派人去请。”
宝钗暗叫一声好悬,她原本想拿话遮掩,这会子见遮不住,方言道:“凤姐姐不用了,我妈与姨妈两个昨个约好了,今天一起去天齐庙上香祈福去了,我替母亲谢过老太太记挂。”
宝玉心里不自在,忙与黛玉表白:“太太并不是临时决定要上香去,一早就与姨妈约了,只说三天后,没想到恰是妹妹的好日子。”
黛玉这一阵子被凤姐提示来暗示去,人情世故也略微上心了些,王夫人因何避出去,她焉有不懂之理。
这事搁在从前,黛玉肯定要生闷气了,如今却是不同,黛玉不久前刚接到父亲送来的寿礼与来函,她父亲林如海洋洋洒洒寄来俊秀小楷数千字,字字关怀行行情,黛玉如沐春风。
读信得知父亲不久就要升迁回京,想着父女团圆欢聚的日子,黛玉心里正美得很。今日生辰,众人争相垂怜爱惜,众星捧月,更是心情舒畅。
她心中被欢喜塞得满满的,对于王夫人的忽视也就毫不在意了,心中并无丝毫怨怼。
见宝玉这般陪着小心,黛玉却只是好笑:“你这却是糊涂了,这也需要解释,舅母是长辈,我是小辈,只有小辈敬长辈的,原没有长辈给小辈贺寿的礼儿呢。”
宝玉瞧瞧贾母与邢夫人,又瞟眼尤氏婆媳,低头纳闷想心思去了,他很不明白,太太哪天不好去上香祈福,偏要今天去不成呢!
凤姐知道宝玉郁闷纠结又要犯痴,忙着一番周旋照应,人人喜笑颜开,将这话岔开了。
再说黛玉吃了寿面,因有黛玉的丫头们,贾母的一般服侍丫头们,都与黛玉交好,约好了要与黛玉拜寿,却不好在贾母面前来闹。
凤姐便支应一声,让黛玉回屋子去梳洗梳洗再出来,一声招呼,姐妹们簇拥着她回房去了。
贾母知道他们的意思,微笑默许,只是叮嘱一句:“凤丫头,只准她们作揖拜寿,不许磕头,免得折了小孩子福分。”
黛玉房里,紫鹃雪雁已经准备好了拜垫,凤姐房里的丰儿善姐儿,宝玉的丫头袭人媚人晴雯麝月,还有贾母房里的小丫头鹦鹉等早等候多时了,见了黛玉回房,一哄而上要与黛玉磕头拜寿。
黛玉一再推辞,众人只是不依。
凤姐随后而来,传了贾母之话,一干丫头才改而与黛玉道万福贺寿。
这边丫头们行礼,那边凤姐已经吩咐下去,呈上了热腾腾,香喷喷的寿面,以黛玉的名义赏赐下去。
内院让平儿派人告诉各处当值丫头婆子,见人赏赐一碗寿面,各处派代表去厨下领取。
婆子仆妇媳妇子,都在平儿跟前道了万福,要平儿转达她们对黛玉的祝福。
外面男丁,让旺儿兴儿等传下话去,林姑娘赏下了寿面,各人也自去厨房领取。
一时,旺儿也传话进来,说小子们感念姑娘恩赏,都在二门前与姑娘作揖了。
凤姐这里闻言,忙簇拥了黛玉来见贾母,忙不迭把府里各人祝福黛玉的话说了。贾母听说,把凤姐着实夸了几句:“嗯,还是凤丫头巧,心思玲珑,我没想到的你都替我想到了,我没看错人,也没枉你妹妹与你情分好。”
邢夫人、尤氏、秦可卿、以及众姐妹各个点头附和,把个凤姐奉承的龙羔子似的。
贾母心里欢喜,吩咐鸳鸯装了一托盘一两一个,刻了福禄寿的小银锭子,言说今日所有厨房师傅都辛苦了,每人赏赐一两银子。
厨房各人大喜,都道要进来磕头谢恩,鸳鸯依照贾母吩咐都一一辞谢了,叫他们不必答谢。
各人便遥对贾母房间,道了万福,又都说了嘱咐黛玉的吉祥话儿,让鸳鸯代为转达。
凤姐见这里吃寿面仪式已毕,忙贾母,黛玉等入座,小戏开锣了。
一时开锣唱戏,班主奉上戏单,凤姐递给贾母,贾母转手递给黛玉:“今儿你是寿星,寿星最大,寿星先点。”
黛玉忙推辞说:“老寿星面前,小寿星焉敢托大,请老祖宗先点。”
在场众人都道:“林姑娘这话很是,凭是谁,也越不过老太太去。”
贾母笑嘻嘻的点头应承,果然先点了些富贵吉祥的戏码,接着黛玉又让邢夫人,尤氏婆媳并众姐妹们,大家也不客气,点了麻姑拜寿,天女散花之类,让到凤姐名下,凤姐点了一出凤还巢。
众人都道她为自己的名字,凤姐却眼睛在黛玉宝宝钗三人身上逡巡,笑得高深莫测,想着自己今后的重头戏,就是要唱好这出凤还巢!
凤翅扇散金玉会
一时小戏开锣,戏台就搭在贾母起居间前面大厅里,在场各人都是贾母晚辈,贾母便偷个疏懒,歪在榻上看戏,黛玉三春姐妹围绕身边,宝玉自不消说,贴在贾母身边腻歪。
邢夫人、尤氏婆媳、凤姐、李纨,两边一字儿排开陪坐看戏。
风姐让在每人面前都设有小几,装着北方甚为稀罕的新鲜水果,红橘,剥了皮儿胭脂蜜柚,再有姑奶奶们喜欢的干果核桃龙眼花生瓜子类,还有仿照宫内传出的精美小点心,都拿食盒一小格一小格,分门别类的装着,供姑娘们随手取用。
贾环贾兰也被贾母留下看戏,因他们人小腿短,贾母吩咐丫头们在脚踏上敷上厚厚的褥子,让这亲叔侄俩坐在一起。他们两个很少看戏,什么很是新鲜,看不明白时,就叽叽咕咕低声讨论,黛玉与三春姐妹见他两个交头接耳,嘀嘀咕咕,灵灵巧巧甚是可爱,时不时悄声与他们笑谈几句。两个小家伙初时拘谨,后见贾母黛玉三春个个和睦可亲,遂渐渐放开了,唧唧喳喳放开了谈笑起来。
凤姐时不时起身张罗,来回穿梭,招呼众人,唯恐有一丝不周到。
戏过几折,午餐还早,凤姐挥手,呈上她送黛玉的寿礼,九十九枚新出笼的寿桃。
寿桃由精白面做成,一色白脸儿红嘴儿,一水儿用缠枝荷叶边的细瓷碟子盛着,十分好看。
贾母心里高兴,嘴里故意挑剔:“哼,就你小气,就这样糊弄你妹妹可不行。”
凤姐笑道:“哎哟,我可没得有些人福气,夫君是世袭将军。每年陪着皇上狩猎,有什么稀罕的银狐皮,我手有不巧,又绣不来衣衫鞋袜手绢子。可是,老祖宗,这好歹是我的一番心思,好不好的,您尝过了再说。”
贾母依言咬一小口,脸上有些不可置信,再吃了一口,贾母呵呵乐了:“怪不得你说嘴,果然心思巧妙,连我也是头一回见识。”回头招呼邢夫人又是婆媳与小姐们:“你们也尝尝新鲜,你们风姐姐果然花了心思的。”
原来这寿桃与往年别人家送的寿桃有别,凤姐一早起了要给黛玉做寿的心思,正好有人送了她时令蜜桃,她在月子里也吃不得,想起玫瑰花儿,桂花儿可以泡制蜜露,仙桃行不行呢,让平儿拿蜂蜜把蜜桃切片腌渍起来,果然让她得了蜜桃露。她隐下不表,单等今日来显摆。
寿桃面里和了桃汁蜜糖,吃起来微甜且带着桃子的清香味。众人无不称赞凤姐心思巧妙。
黛玉感念凤姐一番情意,笑颜盈盈,明媚犹如朝霞,因抬头问那凤姐:“二嫂子这般待我,我该如何报答呢。”
凤姐笑道:“这容易得很,赶明儿凤姐姐落了难,妹妹把我当成菩萨一样供在家里也就是了。
众人大笑,贾母更是笑得打颤:“你个凤丫头真会算计,几个寿桃要换人一辈子养你。呸,过来让我打嘴,胡说八道,老祖宗我随便扫扫箱子儿,包你享福八辈子。”
这话凤姐当然相信,忙俯身贾母面前腻歪:“知道老祖宗最疼我,我是一时高兴,忘了性,该打,该打,老祖宗最疼我了,您可要轻点儿打。”
凤姐这一番戏耍,调动了姐妹们情绪,兴致勃勃谈笑起来。
宝钗与李纨坐在一起,王夫人不在,也就没什么人兜揽她,夸赞她,别人互相交谈她也插不上话,宝玉倒有几分稀罕她,又在贾母面前承欢,旁有黛玉时时与他低声交谈,也就无暇顾及她。只有李纨与她有亲,怕她尴尬,偶尔与她扯那么几句闲话。李纨有心与她攀谈,无奈却没有凤姐那份巧舌如簧的口才,说那么几句也就没了下文。
宝钗坐了一刻,见姐妹们三三两两,低声细语,唯她枯坐,便觉得没意思,款款起身到贾母面前告罪,推说家中有事要回梨香院去。
黛玉闻言忙起身相留:“宝姐姐再坐坐罢,姐妹们说话也热闹些。”无奈宝钗去意已定,黛玉只得作罢。
凤姐这回笑着送她出门,顺口挽留几句:“好戏还没开锣,妹妹怎么就走了呢。”宝钗却摇头说母亲不在家,着实不放心香菱一人在家,执意带着莺儿了走了。
凤姐听她提香菱,想起香菱被打,浑身是伤,众人希望她解救解救,她却一幅端庄娴熟的模样儿,说什么各人自有个人的缘法儿,以致香菱死在薛呆子与夏桂花这对狼狈之手。
凤姐眼神亮一亮,心里“呸!”一声。挥手招了丰儿过来嘀咕几句不提。
却说宝玉因为黛玉生日这般热闹,独缺了王夫人,心里有些不自在,趁人不备悄悄走出门去,信步走到贾赦院里,这大房的院子原是隔断花园子而成,院里恰有几丛梅花开得正好,他失了一会神,看了一回梅花,心情开阔了些,见梅花开的热闹,便顺手掐了几枝准备回房。
宝玉先到黛玉房里,挑选了一枝红梅给了紫鹃,叫她回去插瓶,因他房里的丫头都听戏去了,他自己找个花瓶插好了梅花。剩下两枝,原是要贾母、王夫人一人一枝,想着贾母房里这会儿人多繁杂。便让紫鹃帮忙用水养起来,等空闲了送过去,他自己亲自拿着梅花走到王夫人房里来,不想却碰见薛宝钗正坐着与金钏说话做针线。
宝玉不免惊奇:“姐姐不是说家里有事,怎么没回去梨香院,却在这里呢。”
宝钗笑道:“不过顺路,进来看一看,这就要走了。”
宝玉愧见黛玉,这里看着宝钗孤零零仅带一个丫头,思及她兄长糊涂犯浑,她一个水做的女儿家不得不操持家计,陷身铜臭里,心里好不落忍,他又最是个见不得女儿受苦的性子,不免真心挽留宝钗再坐一刻,两人就在王夫人房里说起了闲话。
宝钗有心结交,宝玉一贯会殷勤女孩儿,两人谈得十分投机,不知不觉就说起了宝玉那块稀罕物件来,宝钗提出要瞧瞧那玉。宝玉对女儿家那是一贯有求必应,顺手便摘下来递给宝钗,宝钗托在手里,只见那玉大如雀卵,灿若明霞,莹润如酥,五色花纹缠绕。(曹公原话)
却说这里凤姐心知宝钗半途退场定有猫腻,便使了丰儿暗中打探,得知她果然没回梨香院。遂让丰儿继续观察,心中暗笑,果然是个四角俱全之人。
不一刻,丰儿又来,说宝玉去了王夫人房里。
凤姐暗呼不妙,这宝玉要着宝钗的道,她眼眸一转,故意左瞄又看一番,问道:“嗳,怎么半天不见宝兄弟了。”
贾母听说忙在屋里找寻一圈,高声吩咐:“跟着宝玉的人呢,快去找回来。”
丰儿这是忙插嘴道:“宝二爷往太太屋里去了。”
袭人闻听忙答应一声,起身去寻,凤姐笑着起身道:“嗳哟,我正好要回房换身衣裳,顺道去瞧瞧宝兄弟去。”
说话带着平儿起身与老祖宗众人告辞:“你们好好玩着,我少时就来。”
凤姐脚下生风,一路紧赶,进房正听见莺儿说笑:“我听这两句倒与姑娘项圈上是一对儿。”
凤姐人未到声先来,笑盈盈问:“哟,这是说谁啦,谁与谁是一对呀?”进房见了宝钗,故意一惊一乍:“我道是谁呢,原来是宝钗妹妹呀,在说什么呢,这般热闹,我也听听。”
莺儿本来是给自己主子敲边鼓造势,这会子当着凤姐哪敢造次多口,早缩到一边去红脸道:“没,没谁,奴婢不过白说一句。”
凤姐转眼看见宝玉,一把拉住出门,交给刚刚赶到的袭人手里:“快去快去,老祖宗着急找你呢,林妹妹也问了好几遍。”
宝玉听说老祖宗黛玉找自己,也顾不得宝钗了,袭人也怕老祖宗怪罪,一阵风似的把宝玉卷跑了。
这里留下宝钗主仆面面相觑,神情颇为尴尬。凤姐假作不知:“妹妹家事都处理好了,既然都过来了,怎么不去看戏,倒一个人跑这屋里干坐呢,可惜太太又不在,我送妹妹过去听戏吧,正是饭口了,马上要摆席了。”
凤姐心里想着,饭后才会上演凤还巢,让宝钗听听也好,这回倒是真心要留宝钗。
宝钗被凤姐听到她们主仆的私心,哪里肯再回去,笑着起身:“不必麻烦风姐姐,这就走了。”
一面起身一面瞟了彩云一眼,彩云点头将她送出门去。
凤姐见她走远,想是不会再折回来了,才放心离开。
却不说黛玉生日宴席,在凤姐安排下办得多么丰盛,如何的色香味俱全。只说午宴过后,众人原该散去的,尤氏婆媳刚起头,就被凤姐拦了:“这时节左不过回府无事,不如就在这里听戏玩耍,索性吃了晚餐再去,也免得家里忙乱,再说,我点的戏还没唱你们就走了,我多没面子啊。”
贾母黛玉三春也盛情挽留,那秦可卿也与黛玉相恨见晚,不舍得早去。
尤氏见盛情难却,便对秦可卿言道:“既是老祖宗你婶子姑姑们都喜爱你,你就陪这些姑姑们婶子们再玩一回,我先家去罢。”
凤姐闻听,一阵风飘上来缠住尤氏:“哼,你以为这会子走了,就不用你做东道还席了呢,吃了老太太的,占了我们林妹妹的光,这会子想抽身,晚了。”
尤氏是真的想起家里有事,才要回去,不想被凤姐这般歪掰,一时不知如何答对,笑着掐捏凤姐粉腮:“我把你个贫嘴的凤丫头,唉,你可别得意,当心这辈子太巧嘴,下辈子变哑巴。”
凤姐原不信天道轮回,这会子却是信得十足,听了尤氏之言,约一愣神,笑道:“放心吧,石头捂得再热乎,她还是石头变不成鸡蛋,我就是托生八辈子照样是巧嘴,你倒是担心担心自己,我怕你下辈子变成葫芦瓢呢。”
众姐妹得了凤姐提示,迎春探春惜春黛玉,个个上前来挽留尤氏婆媳:“嫂子放心,您若是不下帖子,我们且不会去扰嫂子。”
这话说得尤氏哭笑不得,见凤姐一边看热闹,恨得直磨牙齿,还要好言哄着这些小姑子:“嗳哟,我的姑奶奶们,你们倒听那个猴儿的话,她的话如何信得,我是那样小气的人呢,我们院里的梅花开得正好,原是打算那一天邀请老祖宗太太们姑奶奶们过去耍一天,今天为了堵那风丫头的嘴,我就预先接客了,明天我回去准备一天,后天就请老祖宗带着各位姑奶奶走一趟去,好不好。”
凤姐不等姑娘们应声,抢着笑道:“你倒是个伶俐人,被我话赶话没办法才充大方,还楞往自己脸上贴金,说是早就打算了,谁信,啊,老祖宗,您信不信呢。”
尤氏见凤姐这般埋汰自己,恨得直磨牙,赶着要掐凤姐的嘴:“幸亏你是女儿家,要生成个男人,还不知道要如何偷天卖日呢。”
贾母笑道:“珍哥媳妇,过来我这里坐下,你理她个破落户干什么,谁要信她呢。”
这一番说笑,就定下了东府赏梅之约。
尤氏也不好意思再说要走,婆媳两个安心的留下,陪贾母众姐妹看戏凑趣儿。
借古讽今,凤姐说书
一口难说两家话,话分两边是正理。
却说王夫人被凤姐暗地算计,贾母当着众人一番挤兑,按着她的脖子低了头,让她不得不答应替黛玉大办生日,当时就憋着一肚子邪火,因为要装贤惠,也不敢跟贾政龇牙。只敢暗地生气,借口打骂丫头,辱磨赵姨娘周姨娘出出气。
二月十一日晚,想着第二天要跟黛玉陪笑脸,王夫人思来想去过不去,跑去梨香院与薛姨妈诉苦。王夫人一番诉说,声泪俱下,把个贾母贾敏黛玉祖孙三代恨得咬牙切齿。当即就跟薛姨妈约定,黛玉生日她要去进香躲避:“当初我为她母亲掣肘不讨老太太的好,老了老了还要替她女儿再作陪衬,我王家也是高门大户,我堂堂官宦千金,却受她们的作践,我岂能认命。”
薛姨妈一旁劝慰道:“三十年的媳妇熬成婆,姐姐就差那么一哆嗦了,何必急在一时,这般制气呢。”她劝说让王夫人‘忍为上,和为贵’。无奈王夫人只是不听,薛姨妈也是无法,只得答应陪她出去散心。
黛玉生日正是百花节,虽然春寒料峭,北方春迟,却也是树木吐芽,花木含苞,处处生机盎然。
王夫人薛姨妈老姊妹两个一早就去天齐庙散心,虽然路边庙内野花野草茂盛,树木嫩绿,空气清新,虽是微有寒意,却不凛冽,身在其中,恰好悠哉游哉,怡然自乐。无奈王夫人心中郁结,纵有无限的风景,也是枉然。
那薛姨妈虽然也是大家小姐,却在商贾之家打滚了大半辈子,见地又自不同,见王夫人情绪稍微平伏些,因劝说王夫人:“老太太再厉害又能再活几日,姐姐又大好的日子等着去过,何必这般沉不住气呢,你先时气性太大,我也不好说什么,就怕你留在府里情形更糟,才答应陪你出来站暂避一时,依我说,姐姐你要耐住性子才好,姐夫可是个孝子,切不可因为林丫头一个外人,坏了夫妻情分。”
这王夫人一路絮叨,怨尤不止,到了天齐庙,见了主持,焚香打坐听禅,又敲了半天木鱼,方慢慢熄了怒火。薛姨妈这番劝说可谓见缝插针,恰逢其时,王夫人也就听进去那么一字半句,点头答应,准备回府去。
薛姨妈嫁入薛家快一辈子了,什么机巧算计坑蒙拐骗都见识过,当下眼珠子那么一转悠,这位慈悲姨妈眼笑微微,开了腔:“就这样回去,众人眼里不好看,反正出来了,不如当真就去佛前祈福一番,回头带上一包灵符回去,老太太面前也好说话些。”
王夫人也想眼不见为净,不想早回,这话正中下怀。老姐妹两个打定主意,慢慢悠悠一番做作,挨到晚饭的当口,在庙里用了素斋,方才打道回府。
她两个一番算计,原以这个时候,应该酒冷人散了,谁料凤姐一番周旋留客,老太太屋里依然热闹非凡。
这老姐妹两个一进府门,贾母就得了耳报神,眼神顿时一阵精光锐利,不过一瞬又笑眯眯的了。
凤姐这里也得了信儿,忙忙起身,笑眯眯迎着两位王氏夫人去了。
薛姨妈随王夫人到了贾母跟前,笑得仪态端方,慈祥甜美:“给老祖宗请安,老寿星好啊。”
贾母也笑道:“姨太太也好,这是打哪里来的呢。”
薛姨妈笑微微道:“都是宝钗姨妈,说是前几天做个梦不好,这几天睡不安稳,背地里只跟我念叨,是我劝她去庙里拜拜,求个心安,这不,我们今个一早就去了,她姨母想着林姑娘生辰,特特为她求了平安符,又为老太太宝玉众位姑娘都求了,这才回来晚了。这平安符啊,个个都是主持师傅亲自诵念了平安经的,能消灾避难保平安,据说可灵验呢。”
贾母眼睛余光一瞟王夫人,脸上一丝浅笑,却是笑意不达眼底:“怪道一天没见人影呢,我就说你这几十年一直规规矩矩,晨昏定省没断缺过,是个规矩人,今天怎么这般不懂得规矩了,原来是去为我们一家大小祈福去了,嗯,这就好,人说你吃斋念佛善良之人,今日一见,我信实了,你果然是个善良的,玉儿有你这个舅母这般眷顾,也是她的福气。”说罢回头笑对黛玉道:“玉儿给你舅母磕头,谢谢舅母为你祈福暖寿,你舅母一早出门为你奔波,这可是天大的恩惠,你可要牢牢记在心里。”
黛玉乖巧的笑着,依言上前盈盈拜谢:“玉儿多谢舅母疼爱。”双手接过平安符戴子身上。
平儿恰在这时走来问询凤姐,是不是该摆席了。
凤姐轻声询问贾母,贾母点头吩咐摆席,又吩咐凤姐,叫给小戏子们在廊下也赐饭摆一桌。
凤姐忙着吩咐下去了。
一时酒菜上桌,黛玉坐在贾母左手,三春姐妹陪坐。
邢夫人李纨凤姐尤氏婆媳都站在贾母身后,替贾母服劳。
王家老俩姐妹也一起站着,王夫人见贾母不搭理自己,灵机一动,跟过去站在邢夫人身边打下手,剩下薛王氏一人愣站着,像个傻木桩子,无人理会,她又不是贾府里的媳妇子,站着格外戳眼睛。
贾母没发话,薛姨妈走也不是,坐也不是,众目睽睽之下,汗也下来了。
一贯伶俐的凤姐忙前忙后张罗上菜摆席,也没顾上周旋薛姨妈。三春姐妹见气氛诡异自不敢多口,屏声静气,眼观鼻鼻观心的坐着。
宝玉倒是一贯跟贾母皮实,无奈事关他生身母亲,也不敢造次,只给黛玉打眼色,叫她斡旋。黛玉见气氛尴尬,微微一笑瞧着贾母,暗地下手指捏了贾母衣衫一角,轻轻巧巧,若有似无,那么拉扯几下。
贾母会心一笑,这才佯作抬头,瞧见了薛姨妈还站着,笑着打个哈哈:“看我,年纪一大把,老迈无用了,说话一多就忘了神,竟然忘记姨太太了,姨太太别怪呀,凤丫头该打,也不知道提醒我一声,让我在姨太太面前失礼,还不快请姨太太入席。”
凤姐一边过来招呼薛姨妈入席,一边嬉笑告罪:“我也是一心忙着照顾老祖宗小寿星,一时着忙没注意旁的事,真是该打,姨妈谅解则个。”
薛姨妈一来吃过了,二是这样的氛围叫她如何咽得下,心里十分膈应,不过她号称慈姨妈,即便是装出的笑意儿,也是那么得体自然:“我就不打扰老寿星高兴了,出来一天也该回去了,宝丫头一人在家呢。”
贾母笑道:“姨太太好家教,宝钗丫头好品行,好才干,家里外头一把抓,把府里这些不知世务,只知道在我跟前撒娇的孙女们都比下去了。她过来不过坐了一刻,就惦记家里有事回去了,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话又说回来,一个女孩子独自在家看理门户,确乎不大稳妥,我就不留姨太太了,免得误事儿。凤丫头,使人送你姨妈一路。”
贾母又回头对邢夫人道:“你年纪也不小了,又赔了我闹了一天也累了,坐下用饭去吧。珍哥媳妇,珠儿媳妇,容儿媳妇,你们都坐席去吧,凤丫头也去,你们二太太外面用过饭了,我这里有你二太太鸳鸯两个伺候也就够了,都去吧,回头还要听戏呢。”
王夫人虽然人不十分精明,到底也是大家子出身的千金小姐,一贯养尊处优,皮娇肉贵,又上了些岁数,心中带气跑了这一天,早就腿软脚酸,这会子被贾母拿住,媳妇儿侄女儿都入了席,就连一贯坐冷板凳的邢夫人也坐下了,她老天拔,还要立规矩,心里极为怨愤,面上却是不敢显现,不时替贾母布菜盛汤。
王夫人忍着怨气,面上却要毕恭毕敬,不敢稍有差池,心下越发不忿起来,一张脸憋得发青,眼圈忍得充了血丝。
一时饭毕,大家又听一回戏,凤姐一个眼神,台上正式开演凤还巢。
贾母看了一会道:“这小旦好扮相,好唱腔,赏。”自有贾母的小丫头将银钱奉上。
凤姐又一边凑趣儿,对贾母笑道:“老祖宗,这戏不光是扮相好,唱腔美,这戏的意境也好呢。”
贾母一听凤姐说话就高兴,看着她微笑:“怎么个好法,你倒是说说,我听听。”
凤姐便笑嘻嘻假模作样,清清嗓子,美滋滋的连说带比画,说上书了:“这戏说得是后母偏心之事,她因亲戚间夸赞前妻如何聪明能干,美貌贤惠,心里十分不服气,又见前妻之女知书达理,温柔贤淑,容貌不凡,更是心生嫉恨,后见女婿貌美高才,她就更是愤愤不平了,怎见得他们母女都是好的,偏叫你难过一回,暗地里起下一个坏心肠,要用丑陋的亲生女替嫁前妻之女呢。”
凤姐说着停下,众人就催她,凤姐却是不理,跑去抱着贾母的茶杯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哎哟,口干舌燥,这下子好了,接着说啊,刚说到哪里了呢。”
迎春掩嘴笑:“刚说了继母起来坏心那儿。”
凤姐点头笑:“哦,那继母想要李代桃僵,只是天佑良善没得逞,却被女婿识破伎俩,仓惶脱逃,投军去了。后小姐受不得继母磋磨,也由奶娘丫头陪着,易容改扮,女扮男装,逃到父亲任上去了。再后来小姐夫妻团聚,做了诰命夫人了。”
凤姐喜欢卖关子,讲到这里,又停住了,因问大家:“我说得好听不好听呢,都吱个声儿,若是不好听,我也不说了,你们自去看吧,我也歇歇神儿。”
别人还好,就是宝玉急得很,上前把这凤姐扭股糖似的搓揉凤姐:“凤姐姐说得好极了,快些说吧,林妹妹二姐姐,你们说是不是呢。”
众姐妹跟着符合,点头称赞。
凤姐还要作怪,眼睛盯着贾母笑:“老祖宗也没夸,敢是说得不好,唉,我还是不说了好。”
贾母因刚刚眼镜仔雾了,看着鸳鸯给她擦拭,没注意凤姐,这一刻见凤姐指着自己作怪,遂笑道:“猴儿偷了我的茶,敢不说呢,陪了我的原茶来。”
凤姐这才起身作揖:“吃都吃了,如何赔您的原物呢,那我还是继续说罢。”凤姐就是见贾母岔神,她才耍宝的,这回耍宝够了,也招的贾母注意,方又继续讲述:“要说那后母也是鼠目寸光,欺负前妻之女丧母失沽,却不想想人家女儿还有父亲在朝为官呢,先时也是因为女儿失母,难以嫁娶,才勉强不嫌弃他歪瓜裂枣,收得她孤儿寡母入门,谁知她冒充文人去喝墨汁,染黑了心肠,差点害了老大人亲生,老大人如何容得,一怒回家啊……”
众人正听得来劲儿,凤姐忽然卖关子打住了。
又是宝玉性急追问:“后来怎样呢?”
凤姐笑(*^__^*)嘻嘻……歪掰:“后来呀,我也不知道了,我上回外出做客,也没看完就有事赶着回家了,我也是心里一直记挂,今天才点得这出戏,结果儿怎样,你们还是自己看吧。”
宝玉极为失望,走回贾母身边,闷闷不乐:“都是凤姐姐不好,她又要讲,又不讲完,勾得的人心里没个着落。”
黛玉笑推宝玉:“你既是这般着急,我教你个法子,你看可好呢。”
宝玉顿时来了精神,作揖求那黛玉:“好妹妹,快说快说。”
黛玉一笑道:“你呀,到凤姐姐嘴里挖去呗。”
宝玉一时跌足:“嗨,林妹妹,你你……”
众姐妹“噗嗤”一声,笑成一团,惜春笑得脚发软,趴到贾母身上撒娇:“老祖宗,你瞧林姐姐呢,哎呀,肚子疼呢。”
贾母搂了惜春搓揉着,却是不信凤姐之话,笑眼斜着凤姐:“猴儿快些讲来,再作怪不老实,信不信我拿柺棍儿敲你腿杆子。”凤姐忙笑着给贾母作揖:“哎呀,老祖宗别打,我说还不成吗!”
贾母笑:“说!”
凤姐这才继续说道:“这位老大人见女儿千里奔逃,受了诺大磨难,又听女婿说了原委,心下大怒,点起兵马,连夜回家休了后老婆,继母与她那拖油瓶女儿,坏了名声,娘家不收,世人不容,只落得个长街讨饭去了。”
众人凝神,若有所思。
贾母脸色凝重,点头道:“嗯,这个意境儿果然好,自古来就讲究个善恶有报,天理循环,但凡作恶之人,终究难逃天道轮回。所以说,世人都要有一颗宽容良善之心方好,万不可口蜜腹剑,暗中作恶,且要知道,老天有眼呢。”
众人受教,齐齐点头称是,王夫人多了心,只觉得贾母句句都在警惕自己,一时冷汗森森。
宝黛钗三足鼎立
回头却说薛宝钗,自她来此,果然拿出传家的本领,大施恩惠,要大结善缘,其实也不过是赏赐奴才们些许几个铜板,主子们几根狼毫,一卷玉版纸而已。
这在三春姐妹,并不觉得特别,不过她是王夫人姨侄女儿,宝玉姨表姐,大家看在王夫人宝玉面上,也不会因此而疏离她,姐妹们照样往来,只是并无人觉得薛宝钗有什么特别之处。
就是贾府里那些得了赏赐的奴才们,也不不觉得新鲜,对她并无多余感佩之心,不过看在她是王夫人亲眷,叫她一声宝姑娘,自然也就没人拿她与黛玉比较了。
那宝钗出身商贾人家,讲究的是花钱办事,利益交换,没想到,花了银钱,动了心眼,却收效甚微,心里不免气闷,暗暗思忖,看起来这府里人并不似姨妈所说,赏一根骨头就乐乎得忘乎所以。
宝钗因此在心里倒把府下各人高看了一眼,到底是高门大户,就连奴才与别家大不相同。
殊不知,这只不过凤姐点醒了林妹妹,提前做了埋伏,让她的铜板外交失算了。
却说宝钗在贾府头一炮没打响,并没有如愿成为众人眼里的香饽饽,就连下人对她也只是寻常的礼貌,远不如金陵家中旧仆那般,对她仰仗敬慕,推崇备至。
贾家主人对她也不十分兜揽,她虽然长的圆润粉嫩合了贾母眼缘,到底亲疏有别,对她纵有几分喜欢,也是排在宝玉黛玉三春姐妹之后。
贾母、凤姐,把黛玉当成眼珠子一般宝贝,三春姐妹、宝玉,对黛玉更是亲如姐妹。
宝钗一向自视甚高,见众人不识得她的好,难免有些郁闷,有种曲高和寡的失落。幸好还有王夫人这个亲姨妈,十分宝贝她,每每她来了,总要拉着手儿摩挲一番。宝钗心里也才稍稍平伏些。
宝钗是个心气高的姑娘,又因为她要参加小选,说不得就入了宫中贵人的法眼,一步登天了,不免自恃身份,也就不愿意低头俯就各人,渐渐就不大爱到贾府来走动了。
薛姨妈却因为宝钗无论待选或是将来择嫁,都要依靠贾府之力,她又得王夫人暗示,老姊妹俩很可能亲上加亲,暗地时时提点宝钗过来走动,有时候亲自披挂上阵,携了宝钗过来贾府奉承贾母王夫人。
宝钗因为宝玉三春不大理会她,贾母面前又抢不过凤姐风头,偶尔过府,也多半在王夫人房里陪着说话解闷,或是帮着王夫人挑佛豆,抄佛经。这些事儿恰好宝玉、黛玉、三春姐妹都不大喜爱,宝钗因此更得了王夫人青眼,逢人便要说道一番,时时在贾母、凤姐面前念叨,意在提升宝钗在贾府地位。
宝钗蛰居了一段日子,后来有心之人觊觎薛家皇商名号,把薛蟠打死人命的事情捅朝堂之上,今上看王子腾面上,留中不发,薛家皇商名号险险的保住了,薛宝钗的待选资格却有了波动。
薛姨妈、薛宝钗这下子慌了神,忙过府来请求王夫人代为周旋,王夫人收下了银子,满口答应,却为了一份私心,并不肯出力。
薛家母女蒙在鼓里,一心巴望着王夫人替他们周旋,自此,过府来就频繁多了。
这一段公案,凤姐心知肚明,因王夫人还专门叮嘱了凤姐,叫她知会贾琏,不要插手薛宝钗选秀之事。
王夫人动用元春宫里的关系,不仅不帮着宝钗,还在关键时刻,擦掉了宝钗的名字,一为怕她进宫争宠,姐妹反目,掣肘元春,二为王夫人想要亲上加亲,挤掉贾母看上的黛玉,再弄一个侄女儿进贾府,以为臂膀,宝钗除了自己别无靠帮,拿捏起来也容易。
薛姨妈这里却没识破王夫人心计,见事情久久没有消息,又不好直接去问王夫人,便想到从凤姐这里打听消息。闻听凤姐之前生养大姐儿亏了身子,遂备办一些名贵药材,前来买好。
这一次薛姨妈没有通过王夫人传召凤姐说话,而是屈尊降贵,亲自来到凤姐小院里串门子。
凤姐是成精的人了,心里不待见,面上却热络得很,姑侄一番寒暄,相互奉承几句,落座叙话,薛姨妈话里话外,与凤姐套近乎,无外乎说她们是嫡亲血脉一家亲,骨头打断了连着筋儿,要凤姐为宝钗的事情帮把力。
上辈子薛姨妈母女虽然算计了凤姐,凤姐这会子倒巴望不得宝钗能够进宫。皇宫那个地界儿,凤姐可是知道,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元春以贵妃至尊,却落得个一夜暴毙。凤姐倒想看看,这个四角俱全的宝丫头到了那个地方,能够蹦跶几天。这样也省了自己许多手脚。
凤姐心里这样想着,却也知道以王夫人的私心,薛姨妈注定不能如愿。凤姐忽然生了个让她们自相残杀的念头,心下顿时有些欣欣然,很想快点看到那个精彩场面。
凤姐压下心头喜悦,眯眯凤眼,心下犹豫,明着挑拨太过露行,旁敲侧击方为上策。当下看着薛姨妈甜甜一笑,态度暧昧,跟薛姨妈打着哈哈,既不拒绝,也不应承,欲言又止,含糊其辞:“姨妈放心,这府里是老爷太太当家,我们夫妻不过是听命太太办事,就如那算盘珠子似的,太太怎么拨,我们就怎么动,姨妈您有事只管去求太太,太太答应了,万难的事儿准保能成。”
凤姐这是变相告诉薛姨妈,这之前,自己丝毫不闻薛家所求之事。
王夫人哪里许久不见动静,薛姨妈本就有些疑心,此刻凤姐之话,让薛姨妈顿时明了,看起来自己的好姐姐并没着手办理薛宝钗之事,别看薛姨妈虽然刚来不久,但是亲戚间却是互通消息,知道这府里之事,都是经过贾琏与外界接触,事关王家内卷,贾琏若是知晓,凤姐不可能鸦雀无闻。
薛姨妈满腹愤懑起身告辞,凤姐起身相送,一再推辞,言说无功不受禄,拒绝不受薛姨妈之礼。弄的心情不好的薛姨妈差点翻脸,凤姐这里不得已方才收下。
薛姨妈刚一离身,凤姐随即告诉平儿,让她将药品束之高阁,自己配药绝不许沾惹一点。
平儿一边翻看一边笑说:“这些都是上好药材,不用未免可惜。”
凤姐厉声警告道:“以后我们院里入口的东西,一定要自己亲自采买,外人奉送的东西一律不用。”
平儿见凤姐竟然防范到这种地步,一愣之下,又觉得凤姐有些草木皆兵。因笑道:“奶奶太过小心了,薛姨妈又不是外人。”
凤姐皱眉:“听我的没错,你以后慢慢就知道了,这个世上除了老祖宗与我自己,我唯一相信之人就是你,别人与我都是外人,切切记住了。”
平儿眼圈一红:“奶奶!”
凤姐抿嘴一笑:“这个丫头,几时学会林妹妹那套了,这可是白学了,我可不会怜香惜玉,也不会吟诗作赋哄你呢,或者晚上二爷来时,你再哭哭,他会哄你也未可知。”
平儿哭笑不得:“奶奶!”
凤姐一笑:“好了好了,过来我们上来那个正经事儿。”
平儿这才开颜一笑,与凤姐两个嘀嘀咕咕起来。
回头再说那薛家,薛姨妈得了凤姐提点,本想去质问王夫人,想着自己今后对她好多有仰仗,遂忍下怒气,愤愤而归,又怕宝钗失望,不敢与她言明,只私下与薛蟠商议,让他另寻门路,替薛宝钗周旋一二。
薛蟠甚是不解:“不是托了姨妈了,怎么又托别人呢。”
薛姨妈心里有气,暗发狠心,一定要办成宝钗之事,却又羞于提及姐妹龌龊,只是含糊道:“多条门路多分希望,你去办就是了,银子我这里管够。”
薛蟠本是个花花大少,上京几月,恨不得睡遍花柳地,玩完京中美少年,寻常有薛姨妈拘束着,只恨银子不凑手,不得随愿,今日闻听有银子可花,焉能不乐意,自此一门心思去结交达官贵人,银子流水般花出去,其实不过是些提笼架鸟的纨绔子弟,骗了薛蟠银子吃喝玩乐,薛蟠骗他们身子淫乐。
薛姨妈见薛蟠进进出出,忙忙碌碌,还以为他这次总算是成人了,心下暗暗欢喜不提。
回头再说宝钗,她因为有求王夫人,时时走来奉承,有时也去找宝玉应酬说话,若遇宝玉在黛玉房里,宝钗知道他们之间没有自己的位置,也就自动回避了。想着左不过走了一趟,抱着歇歇脚的意思,跟宝玉房里的袭人东扯西拉几句混时间,袭人因为宝玉近来洗脸梳头,都要与黛玉一起。又因宝玉房里晴雯与紫鹃交好,宝玉便每日叫晴雯跟过去服侍,阻拦得她这个宝玉面前第一得用之人不能与宝玉亲近,时时气闷不休,一来二去,这两个寂寞之人倒攀上了关系。
宝钗最会察言观色,见袭人喜爱黄白之物,此后再来小坐,就会借口谢谢袭人照应什么的,顺手脱下身上饰物赏赐给袭人。也不拘是什么东西,有时候猫眼宝石戒指,有时侯是鎏金镶嵌红宝石簪子,有时候一对银镯,倒不是多么贵重之物,架不过宝钗态度和蔼,话语诚恳,对袭人姐姐姐姐的不离口,奉承的袭人晕晕忽忽,不知道自己多高多粗了。
宝钗有心结交,袭人知恩图报,见人就要替宝钗鼓吹一番,宝姑娘如何如何待人和气,出手如何大方,其实不过是拿人钱财,与人办事罢了。
袭人虽然不遗余力,极力鼓吹,倒有些小丫头心向往之,无奈时间一久,众人既没看见她如何大方,也没见她有多么和气,也就慢慢淡了。
却说宝钗搭上袭人,也就不无聊了,没事坐等到半夜,挨到宝玉回房睡觉之时,两人也能说上几句,无奈宝钗爱说仕途经济,偏宝玉不爱听这些。
不过,撇开宝钗话语无趣,她还是吸引宝玉的,宝钗年满十四,生的圆润晶莹,肌肤赛雪,颇具少女丰润,与黛玉的婀娜清秀大不相同,看着别有一番韵味在心头。她又大了宝玉两岁,以姐姐自居,对宝玉格外的宽厚和蔼,温情脉脉。不似黛玉,情窦未开,小鸟依人,娇俏顽皮,喜爱与宝玉斗气使小性儿,毫不相让,总要宝玉低头做小。
宝钗黛玉风姿迥别,让宝玉不由感叹女儿家的千姿百态。
宝玉又无心机,心里有话憋不住,与黛玉又比别人亲厚,两人无话不谈,偶尔提及宝钗如何端庄大方什么的。
黛玉心思单纯,一贯被宝玉奉承惯了,哪听得宝玉在自己面前夸奖别的女子,难免要与宝玉怄气使性子:“她既好,你就离了这里,到她那里去,以后都别理我了。”无奈宝玉哪里有这番骨气呢,他且离不开黛玉,黛玉一日不理他,他就吃不下睡不着,每每对黛玉是百般俯就,作揖打拱赔小心,总要哄得黛玉开心才算完事。
而宝钗则不同,一来她此刻内存高远,志在宫闱,宝玉对她只不过是薛姨妈为她打算的最后退路。
宝钗自视甚高,以为此去定然却雀屏中选,另有一番造化,且不会需要这条后路。
不过,她知道自己对宝玉的吸引力,她正要通过宝玉来确认她在贾府的存在感,对宝玉也格外迁就,就算宝玉当面甩脸子,她也淡然处之,一笑而过。有时候就被宝玉呛白她几句,她也不恼,红脸受着,顶多讪讪走开了事。
如此一来,宝玉有时候也觉得还是宝钗宽厚的好。
宝钗的圆润宽厚,黛玉的灵动娇俏,让宝玉眼花缭乱,虽然宝玉对黛玉更不同些,却也会对宝钗投以欣赏的眼光。
宝玉懵懂,见了漂亮姐妹总爱招惹,黛玉天真,手里的玩具不容他人沾染。宝钗心怀大志,极力渲染自己娴熟端方,致力折服贾府的宝贝疙瘩,三人虽不为情,却也慢慢形成三足鼎立之势。
只不过宝玉这人没定性,离了妹妹才会稀罕姐姐,一旦有了妹妹,姐姐就顾不上了。
广而告之
亲们好:今明两天,草要参加高三调考,学校事务繁忙,另一篇古言坑最后一章要填平,草又熬夜无能,所以,《凤还巢》停更两天(星期四,星期五),星期六(10:00以前吧)恢复更新。
特特通知,亲们见谅!!!
草草上!!!
亲们看文愉快!!!
2010-11-4日。
想金子得铜,想富贵是穷
却说宝玉无端经历一场妙曼的春梦,让他觉得新奇,刺激,继而沉迷,想入非非。
这宝玉乃是处子之身,哪里经得起那般香艳的刺激,虽然已经醒来很久,他依然沉侵在那种舒畅的有些疯魔的幻境里难以自拔,他宜喜宜嗔,不免缠绵迷糊起来,现实的一切让他觉得平淡乏味,饭也懒怠吃了,一味沉侵在回忆里,揣摩那种**蚀骨的愉悦,时时傻笑偷乐。
贾母见他面色还好,只是没精神,法也不怎么好生吃,还道他是中午择床没睡安稳,瞌睡劲儿没换过来,心里十分疼爱,吩咐袭人媚人两个服侍宝玉先行回府来歇息一番,晚上饿了再宵夜不迟。
宝玉正在黯然**,又要强自压抑,生怕人看出来,有些坐立难安,闻言大喜,忙起身告退。
长随李贵领着茗烟锄药扫红墨雨四人驾车开道,袭人媚人陪坐两边,又有宝玉的奶妈李嬷嬷,带着几个嬷嬷一起护送宝玉先行回了宁府。
凤姐眼见宝玉走了,又见袭人满脸酡红,媚人满眼的不屑,心里暗笑,却是不动声色。
饭后漱口吃茶又坐了一刻,贾母起身告辞,邢王二夫人起身陪同。凤姐当年是被尤氏婆媳留下打了半夜马吊,今日心里有事如何肯留,只把大话拿来压她们婆媳:“哪有我做孙子媳妇留下玩乐不服侍老祖宗的道理,你们有银子,且等我有空再来拿不迟,保管让你们输我一年的东道,这一辈子也还不清。”
凤姐说着话,一路小心的搀扶着贾母上车,自己也坐车慢慢回西府来了。
邢夫人王夫人凤姐三人,一起送了贾母回房,大家亲热说笑,又吃一回香茶。凤姐忖着时辰差不离了,正在暗暗焦急,害怕又给袭人得逞,犹豫着要不要多嘴提一下宝玉,恰在此时,就见宝玉房里的媚人走来回王夫人话:“宝玉不知怎么的,下午起就没精打采,回来后仍旧茶饭不沾,人也有些痴痴呆呆。看着情形似乎不大好,小婢着实担心,所以来回一声,请老祖宗太太做主,看看是否要请太医瞧瞧呢。”
王夫人看眼可人,见她生得婀娜妩媚,心中顿生不喜,因问:“袭人那丫头呢,她是个最妥贴的,寻常都是她来回话,今儿怎么换了你呢,袭人让你来的?”媚人眉眼低垂,言辞有些躲闪:“是,哦,不是,小婢出来的时候,袭人正忙在服侍宝玉。”
凤姐心中急切,生怕袭人成事,忙起身说道:“大太太、太太陪着老祖宗先坐着,我去瞧瞧宝兄弟去就回,我见他晚饭也没吃什么,别真是哪里不舒服,也好早做防备。”
说着抬脚就走。
这里贾母听说宝玉身上不舒服,忙着要去瞧瞧,王夫人更不消说,就是邢夫人纵不喜欢王夫人,也喜爱那宝玉生得好,也赶忙起身说来看看宝玉。
贾母王夫人邢夫人凤姐,一大队人马往宝玉房里来了。
媚人有意落在最后,凤姐扶着贾母,余光观其形迹,心中更加笃定。
这时节,黛玉早已经挪到后院一栋精致的小房舍去了,碧纱橱里就剩下宝玉一人,宝玉住里面,丫头们在外间陪护守夜。
贾母一行人走来,外屋竟不见一人,你到如何,原是几个嬷嬷估摸宝玉安歇还早,这会子偷空家去了。晴雯麝月在凤姐房里被平儿绊住。
又因大丫头媚人因为今儿受了风,头疼的厉害,一早告诉了宝玉,又央求袭人替自己守夜,袭人求之不得,满口应承,媚人便去了隔壁自己房里。
袭人见走了媚人,恰似吃了一颗定心丸,忙把几个小丫头胡乱支使一件事情出去跑腿了,又让她们不着急回来,屋里有她伺候。
那些小丫头都是家生子儿,父母兄弟多有在府中当差者,得了这话,了得去亲人面前转转。
袭人这里扫清障碍,回头瞧见宝玉面色潮红,眼神迷离,一颗芳心突突直跳,想着自己的将来终身,荣华富贵就看今朝了。
想她颜色虽好,在宝玉却说不显,娇俏灵慧难敌晴雯,婀娜妩媚又输媚人,她只好以温柔和顺取胜,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她只想着今日机会难得,想要一锤定音,确定自己在宝玉身边的身份地位,□昏头的袭人浑然忘记了,这里是贾母地盘了。
袭人这里拿定主意要一举拿下宝玉,是意随心动,大胆施为,借着替宝玉换裤子为由头,在宝玉身上摩挲揉捏,更是娇滴滴磁糯糯低声询问宝玉:“你那脏东西从那里流出来的呢”。
宝玉顿时脸红耳赤,这种事情如何能对人言,遂低头傻笑,默不作声,架不住袭人一番软语央求,遮遮掩掩,羞羞怯怯一番讲述。那袭人便故作娇憨,媚态毕露,引诱的宝玉来要了她的身子,成就她们的露水姻缘。谁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棋差一招,吃了媚人的埋伏。
却说贾母一行人进房,丫头婆子一概不见了,顿生怒气,又听得里面‘嗯嗯吱吱’犹如老鼠作怪,众人心下都是奇怪。
贾母最是疼爱宝玉,想起他先前的摸样,还道他病了睡下不安稳,忙走几步跨进里间,鸳鸯随身掌着灯,却见宝玉床上帐幔遮盖的严严实实,一阵阵乱颠乱摇。
贾母等走近几步,那‘叽叽吱吱’的怪叫声就更大更激烈真切了。
贾母邢夫人王夫人都是过来人,焉能不知这声从何来,一个个脸色大变。
王夫人更是横眉倒竖,抢步上前,一把揭起帐幔,就见宝玉脸色潮红仰天躺在床边,袭人却是身在床里,侧身向外依偎着宝玉,两人嗯嗯唧唧,摸摸捏捏,那袭人似乎十分愉悦忘性,面若桃花红艳艳,中衣半解,露着大红的肚兜,半截子雪白胸脯晶莹浑圆,鼓鼓囊囊,恰似熟透的水蜜桃,她那手里却在为宝玉宽衣解带,闭眼娇喘连连,身子一阵乱扭动,水蛇似的在宝玉身上摩挲不停,宝玉也自己拉扯着衣衫,嘴里叽叽咕咕吐词不明:“热,热,热,袭人,袭人……”两人俱是喘气不赢,嗯嗯唧唧…….
这一场西洋景,笼罩在朦胧的烛光之下,格外香艳诱人,
这一笔账,凤姐心知肚明,眼见袭人在上,宝玉底裤还在,方知自己来的恰好,袭人还没得手,暗赞那媚人丫头估算的精妙。
贾母气个仰倒,把个拐棍儿差点捣断了。王夫人怒气更盛,握紧双拳,浑身战斗,竟然发不出话来。
邢夫人虽然喜欢宝玉,见王夫人吃瘪,心里暗暗称愿,脸上不免带了一抹得色,凤姐搀扶贾母的同时暗地拐一拐邢夫人,她才回了魂,装出一副痛心疾首之像。
却说宝玉正在忘我,袭人正处于急切之时,竟然没有发觉屋里多了一群观摩之人,犹自丑态百现,表演春宫图画。
鸳鸯自小与袭人一起长大,见袭人如此丑态百出,到底看不下去,因骂道:“袭人,你作死啊。”
袭人一惊之下,整个身子瘫痪在宝玉身上,两人这才惊散了。
宝玉傻愣愣顶着被子抖成一团:“老,老祖宗,太,太,太,太……”
袭人慌张之下乱扯衣衫,竟然把宝玉的大褂子给自己套上,一骨碌翻下床来,跪倒磕头,浑身簌簌发抖。
王夫人见她竟然穿着宝玉的衣衫,更是气得一重死加二重死,几步上前,拧着袭人头发,恶狠狠扇了十几耳光还不解气。
贾母被凤姐搀扶到外屋坐下,只气得浑身发抖,贱婢竟然糟蹋她的宝玉,这还了得,拐棍儿连连敲打地面,差点没把地板戳穿了:“贱蹄子,竟然如此下作,可恼,可恨!”
王夫人真个人看起来有些魔怔,她手里噼里啪啦扇着袭人耳光,口里还在凄厉地叫唤:“来人啦,给我叉出,打三十大板,不,四十大板,要狠狠地打。”
凤姐知道这四十大板下去,非要了袭人的命不可,凤姐只想将她踩到泥土里去也就完了,并不想再造杀孽,忙与贾母耳语:“老祖宗,袭人一个贱痞子,死不足惜,可是宝兄弟的名声要紧,再说,我们这样的人家,打死人固然不怕,可也不能与那起子暴发户的混人一样,拿人命当儿戏,毕竟传出去不好听,也有伤子孙阴鸷,将来这府里的小姐公子做亲也有妨碍。我们这样人家,很犯不着为一个下贱之人,弄脏了手,坏了一世的好名儿。”
贾母连连点头:“还是凤丫头说得对,此事不宜宣扬,我们固然不怕,但是也犯不着,凤丫头,依你看,这事儿如何处理方好?”
凤姐低声道:“这要看老祖宗的意思了,若是厌恶了她,从此不愿见了,就远远发卖了,或是拉出去配了小厮,打发道铁网山沟子里去,或是打发她们去打扫茅厕洗涮马桶也可以,总之眼不见就是了。这事儿在我们这些高门大户里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若是顾念她与宝玉的情分,干脆过了明路开脸给宝兄弟放屋里,等个一二年的时间久了,谁还记着这些成芝麻乱谷子,也就遮掩过去了。”
贾母心头愤恨难堪,毕竟袭人是她亲手□过的人,这般下作,无疑打了贾母的脸面,想着还是遮掩些好,又觉得凤姐言之有理,因点头道:“这,二太太,你是最看重袭人的,原要提拔她做姨娘,谁知她竟然自甘下贱,就依凤丫头所说,给宝玉放在房里做通房吧。”
王夫人却是不依,只恨得咬牙切齿,她常把袭人放在嘴里夸个不停,现在被当面打了嘴,岂能再把袭人放在眼前现眼?加之一个赵姨娘人前人后挑祸,她是打定主意要灭绝后患,遂恶狠狠道:“不行,袭人媚人都不得留了,周瑞家里,你明天就去寻个人牙子来,将他们两个都远远的发卖了。”
袭人见说要买自己忙磕头如捣:“老太太,太太,请请您们发发慈悲,留下奴才吧,奴才做牛做马报答你们。”
王夫人只是不理,喝令周瑞家里捆人。
袭人见求不动贾母王夫人,转而给宝玉磕头:“宝玉,宝玉,你说句话呀,太太要卖我呀!”
王夫人一见袭人竟敢当着自己挑唆宝玉,一股怒气直冲脑门,抢上去一脚踢在袭人腋下,袭人当即歪倒在地,嚎啕大哭起来:“我原是老太太给了宝玉的,我是丫头,主子有令,奴婢焉敢不从,太太,好太太,您饶了我吧,我下辈子当牛做马报答太太。”
她临死还要拉扯宝玉垫背,王夫人恨不得立时打死了她才好,哪里还会心软半分。
今日一场奸-情,除了主子,丫头里唯有媚人鸳鸯是知情者,鸳鸯王夫人不敢动,那眼神有如锥子一般钉在媚人身上,以为她与袭人串通,故意与他们行了方便,恨不得把她撕碎了才解恨。
媚人饶是远远的跪在门口,也感觉到浑身冰寒彻骨,不过,心里却没丝毫后悔:姐姐,我给你报仇了,你瞑目吧!
这边风雨大作,晴雯麝月还在凤姐房里玩耍呢,闻听这边屋里雷霆大怒,吓得她们战战兢兢,一溜烟跑回贾母院里,见一群小丫头跪着,两人丈二和尚般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自己犯了哪条王法,但见秋纹春燕比划,只得稀里糊涂跟着跪下认罪不提。
对于袭人去向,王夫人恶狠狠的否定了凤姐发配袭人到围厕之所的提议,一定要把她远远的发买了。
最后,还是贾母仁慈,一语定性:“我们这种人家只有买奴婢,没有卖奴婢的道理,你实在不容她,教她哥哥来领回去嫁人吧,念她服侍宝玉一场,身价银子也免了她。”
媚人也是贾母喜爱的女孩儿,她的处置让贾母颇觉为难,说起来她本没错,可是她知道了不该知道之事,府里就住不得了。
对媚人,凤姐心里有愧,在贾母询问之时提议:“转眼就是宝兄弟生日,不如到时候就说为了给宝兄弟祈福,放一批大丫头出去,赏赐媚人一家脱籍出府,自去过活。只严令她出府不许乱说话,他们感念府里恩德,想是不会乱说什么。”
可惜贾母劝得了王夫人买人,却劝不得这个大善人打人泄愤。
当夜,王夫人单独审问袭人之时,把自己一个老坑玉镯狠狠摔在地上,而后怒骂袭人笨手笨脚,打破了自己祖传的玉镯,喝令让周瑞家里带着几个如狼似虎的恶婆子,平日里最是嫉恨袭人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二小姐了,这会子得了机会,岂会放过,把个袭人捆的粽子似的,扬起半尺宽的打板子,狠狠轮了袭人四十大板,这位娇滴滴的花娘子,瞬间成了一坨牛蹄子踩烂烂柿子了。几个老婆子粗手粗脚,胡乱拧起袭人,把她丢垃圾一样,丢进王夫人后院密室里苟延残喘去了。
嗳哟,别说请医延治,就是茶水,大善人也不许人送进去。
袭人眼见攀上高侄儿,一步不慎,是满盘皆输,时时可怜呢!
余波难平
却说袭人狐媚丑行败露,被王夫人抓了现行,喝令将袭人好一场捶打,这袭人被痛殴的当夜,媚人也被关门闭锁隔离起来。
宁国府里龙蛋宝贝-宝玉,更是被王夫人下令禁足一月,因他受了惊吓着了凉,又被王夫人暴虐的表情,凄厉的嘶叫吓得半死,一惊一吓之下,宝玉就有些浑浑噩噩起来。他白日做春梦又泄了好些肾水,夜里就发起烧来,慌得一家子连夜延医诊治,只忙了大半夜才把热度退下去,隔天到底起不得床了。
王夫人即为心疼宝玉,也为防备宝玉使人去救袭人,日夜守候,须臾不离,更不许他房里人随意走动,强逼着宝玉卧床调理。就连袭人的衣衫铺盖行礼,也不许她带走一丝一毫,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让凤姐传令府中人等,因袭人身患恶疾,故而主子怜惜,恩准其出府回家调养去了。
凤姐暗地冷笑不已,却是依言办理,不动声色,按照老太太的意思,迅速给宝玉房里补上了两个丫头,一名叫秋纹的二等丫头,一名□燕的小丫头。
翌日一早,袭人哥哥被人唤来,领了奄奄一息的袭人家去了。王夫人心里尤不跌服,又让周瑞家里传话花家,若是一月内不嫁出袭人,就把她们一家子赶出京去。
袭人出府的当日,凤姐忙完了家务,亲自处理媚人之事,凤姐首先向媚人道出袭人的去向,继而询问了媚人有何打算:“太太原不欲饶你,是老太太开恩发话,现你的事情由我做主,我想听听你自己有何打算。”
媚人知道王夫人的狠毒,也知道凤姐厉害,想着伸头缩头都是死,不如站着死,因却说:“小婢做事,敢作敢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不过,小婢的父母老实巴交一辈子,到老落个孤寡无依,已经十分凄惨了,小婢只祈求奶奶能发慈悲,饶她们不死。”
凤姐笑而不答反问媚人:“我若放你一家人脱籍出去,你愿意不愿意呢?”
媚人以为耳朵出错,她不相信一贯心狠手辣的琏二奶奶会这般好心,不由惊喜交加:“二奶奶,您说什么?”
凤姐笑道:“四月宝玉生日之时,老太太要放几户人家出去给宝玉积德添福,这事也由我经手,我喜欢聪明人,所以,想给你这个人情。”
媚人当即磕头如捣:“媚人没想到还能逃出命来,今后二奶奶就是媚人一家子的恩人,媚人的命自此就是二奶奶的,但凭二奶奶差遣。”
凤姐很满意媚人的表现,笑一笑道:“你先回去,我着人把你一家子脱籍文书办好,再为你一家立户,你就可以出府去了,只是,离了这里,你一家可有安身之处?”
媚人茫然摇头:“我爷爷那一辈被卖到这里,并无亲友可以投靠,不过,我有手有脚,也会针线茶饭,自信能挣得一口饭食。”
凤姐一笑:“如此甚好!”
临别,凤姐又提醒媚人一句,这段时日要谨言慎行,切勿让别人抓住把柄,否侧,谁也救不得她了。
媚人乃十分聪明之人,当然知道这‘别人’指的是何人。
凤姐后来听眼线回报,王夫人几次让周瑞家里去花自芳家追逼,勒令花自芳迅速嫁妹,无奈,周瑞家里找来的几个变态媳妇子,下手太过狠毒,袭人被打的出气多进气少,眼下就是白给人,也没人肯接手。
却说王夫人闻言暗自后悔,早知如此,当初少打贱人几板子好了,连带又把周瑞家里好一通埋怨,周瑞家里哑巴吃黄连,不敢反驳王夫人,只把个袭人恨得要死。
却说媚人吃了凤姐给的定心丸,从此只是低头做事,再不抬头高声。因她来的早,对宝玉的秉性一清二楚,想着自己不久将要离开,感念宝玉对自己姐妹一番照应,自此对宝玉服侍的更加尽心尽力。
媚人虽然脾气刚烈,却是个忠心之人,那日算计也是针对袭人,心里却是总觉得对不起宝玉,想着自己与袭人离开,宝玉定会不习惯,知道晴雯能干爽直不贪小利,有意让晴雯接管了宝玉钱财古董的管理工作。暗地里加紧把自己分管衣物一职,慢慢移交给麝月接手,又悉心指点小丫头雪茜、秋纹,领着她们熟悉宝玉日常起居,交代她们一些需要特特注意事项,诸如收好宝玉的那块佩玉啦,盯紧宝玉练字啦等等。
媚人对那日之事,更是讳莫如深,任是晴雯麝月如何鼓噪,询问当日袭人之事,媚人只是不言语,偶尔骂她们几句,让她们闭嘴了事。
因为晴雯最为活泼顽皮,媚人没少骂她,勒逼她低头做事,少跟宝玉嬉笑顽皮。媚人知道这屋里晴雯生得最好,如今走了可自己与袭人,宝玉必定会另眼看待,想起王夫人那副‘善良’的嘴脸,媚人心里飕飕只是冒冷气,暗暗为她悬心不已,但是奴婢谤主属不义,却也不敢明言提点,只是旁敲侧击几句:“老祖宗挑你们进府,是来服侍主子,不是让你们来做小姐,切切记住自己的身份,且不要以为有宝玉护着就不知天高地厚,顽皮生事。”
只可惜,晴雯麝月一派天真,如何听得进去,反倒笑话媚人:“我们又不是袭人,天天到太太跟前讨好卖乖,王夫人认得我们是谁呢。”
见她们混不领会,媚人别无它发法,只得在晴雯刻意打扮之时泼一泼冷水,背了人喝骂几句:“这府里谁爱染这种红艳艳指甲知道吗?赵姨娘!太太如何对她?对她连名字也不提,每提她只说是‘那人,有人,贱人’,她还有老爷护着,一双儿女傍身,你想想我们丫头有什么依靠,就敢这样张狂起来?我只说这一次,你爱听不听,自己思量吧。”
无奈晴雯只是不以为然,反倒嘲笑媚人:“哦,我今天才明白了,姐姐你就是二爷常说的那个杞人忧天,呵呵呵。”媚人也只好暗暗叹息,放过手去。
贾母自那日起,一直暗中注意宝玉房里的动向,对媚人的言行举止越看越如意,无奈王夫人容不下漂亮丫头,也只得作罢。
却说宝玉因与袭人那日一场波折,虽然被人惊散没成事,到底抛不开,趁着凤姐探视的机会,悄悄追问袭人的下落,凤姐只推说不知:“袭人由太太发落,旁人并不得知。”
凤姐把皮球踢到王夫人手里,宝玉哪里敢去惹王夫人,只是暗地央求晴雯等去打听,晴雯本看不惯袭人偷摸宝玉钱财,中饱私囊,况且又有王夫人虎视眈眈,的确无法可施,宝玉无法,也只在心里着急,并不敢露出丝毫行迹。
要说这袭人也算得上牛人一个,宝玉这里还没起床,她倒在躺了半月之后,生龙活虎起来,还悄悄让人传话给平儿,祈求见面。
凤姐感叹不已:“袭人这丫头真倔强,逃出了命不说躲起来好好独活去,倒来这里招眼,太太岂能容她,她迟早一个死字。”
平儿因问:“奶奶这话?”
凤姐一笑道:“哼,她见你,无非托你替她求情,让她回来,回来就有好结果?花自芳还带话说,袭人着床不起,奄奄待死,因而没法子嫁人,她却出来瞎晃荡,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平儿闻言心惊胆战,忙让兴儿回绝了袭人:“委实没空!”
可是袭人哪里就肯死心,一而再再而三着人带话进来,还把一只玉镯子使人带了进来,这玉镯是当日袭人生日,平儿鸳鸯金钏儿等大丫头凑份子送她的贺礼,平儿一见玉镯,想着丫头命薄,顿起物伤其类之悲,泪水婆娑来求凤姐,凤姐不免长叹一声:“你几时得空去见见吧,她说什么你听什么,切勿答应她什么,太太可是有名的大善人,最见不得她那样爬床的狐媚子,你少给自己招灾惹祸。”
不知这袭人倒底什么打算呢,咱们容后再续。
自强之人得救赎
且不论那袭人要如何钻营再回贾府,只说媚人得了凤姐许诺,从此心满意足,两耳不闻周边事,一心只等出头日。
或许因为心情愉悦的关系,没人眼里所见一切都美好起来,日子也不是那么难熬了,两月的时间倏然而过。
似乎只是眨眼之间,时光就进入了草长莺飞的四月间,这一天宝玉是生日,老太太一早在庙里给宝玉舍了香油钱,为他点灯祈福。府中长辈及各家长亲都有礼物送来,众姐妹都有表礼奉上,宝玉照例各处去磕头行礼。
宝玉生日的头一天,傍晚时分.
凤姐暗叫平儿传话媚人,他一家子脱籍立户文书已经妥当,让她准备出府。
媚人当即要去磕头谢恩,平儿拦了:“要谢就谢谢老太太吧!”说着话手里伸出两根手指一晃,媚人顿时明了,凤姐这是忌讳王夫人呢。
却说贾府放出丫头仆妇共计一十二人,其中就有媚人一家三口。媚人在宝玉生日前一天已经与晴雯麝月等小姐妹言明自己要被放出府,把自己管辖之事与晴雯等交割清楚。
别看只是做丫头,这宝玉房里丫头也是有派别的,麝月就是跟着袭人行事,寻常只听袭人之话,虽然对媚人有些不舍,却是不及晴雯对媚人的感情。这晴雯生就爽直脾气,从不调三窝四暗算人,喜欢当面锣对面鼓,话讲当面。这就暗暗合了媚人脾胃,又怜惜她无父无母,孤苦伶仃,对她细心教导,十分维护,好几次助她躲过了袭人算计。
晴雯她也一向依靠媚人这个大姐姐遮风挡雨惯了,这会儿陡听见媚人要走,忽然失了主心骨一般懵了,稍一愣神就哭开了:“这可怎么好,姐姐犯了什么错了呢,怎么也叫人撵出去了?姐姐服侍宝玉一向细致周到,不如我们一起去求宝玉去,让他去跟太太讲讲情,好歹让姐姐留下才好!”
媚人被她一哭也勾起了辛酸,想着自己离了这里未必不好,因擦干了泪水,笑道:“胡说什么,我可不是犯了错被撵出去,我是因为老太太恩典,脱了我一家奴籍,自此就是个自由人儿了,这可是无上的恩典,别人还求不来呢,你倒在这里混说。”
晴雯见媚人如此说法,细想了一想觉得颇有道理,只是她心里舍不得媚人这个好姐姐,小手抹泪,期期艾艾哭着,一阵翻箱倒柜,把自己一向藏着掖着,不舍得戴的几样银首饰拿了出来,让媚人挑拣:“姐姐即使这般说法,我也无话,我无父无母无人疼爱,姐姐一向待我比亲姐姐还好,我也没什么东西好报答姐姐,这些虽然不值钱,却是我的心爱之物,凭姐姐喜爱什么拣几样去,也是我们姐妹好了一场。”
媚人见晴雯说得可怜巴巴,也不客气,挑一跟金包银的挂珠钗儿插在自己头上,却把自己手上一只翡翠玉镯取下戴在晴雯手上:“知道你一只眼热我这只手镯,虽然这玉镯有些瑕疵不值什么银子,难得你喜欢,我就送给你做个念想,从今后见了这玉镯就把我寻常所说的话儿仔细思忖思忖,切勿错了念头害了自己。”
晴雯才刚十二岁,似懂非懂,却也知道媚人为的自己好,因点头应下:“我会记得姐姐的话,只是姐姐要往哪里去呢,今后还能不能见面呢!”说罢又哭,媚人忙安慰道:“我左不过在这京里安身,定会见面的,不许再哭了,我这是往好处去了,你可别哭得我走背运儿。”
晴雯这才破涕而笑,当晚,姐妹俩而眠,又是一番交心谈心,晴雯受教不少。
翌日一早,宝玉的奶妈李妈妈周瑞家里奉王夫人之令过来监督媚人收拾行李,以防她夹带物品。宝玉这才知道媚人也要走了,顿时眼泪就下来了:“你们一个个都走,留下我做个孤家寡人算了。”
那边黛玉房里也得了消息,因为紫鹃与媚人从小一起长大,情分匪浅,闻听媚人出府,顿时红了眼圈,与黛玉告假,要去与媚人作别。
黛玉初来时,在碧纱橱里住了半年有余,期间媚人没少照顾与她,一时听闻媚人要走,心里也不落忍,自从被人说她白吃白住,她也知道些世俗经济,知道穷人日子难熬,因吩咐紫鹃道:“我去年生日之时得了好几件夹袄子,棉袍子,当时衣衫嫌大不合适,我也没上过身,你收在哪里了呢,那些衣衫颜色太素,横竖我现在也穿不着了,你拿去送给媚人罢,让她或是自己穿也好,或是拿去送礼也好。”
黛玉遇不知道这些东西的稀罕,直道人家送她,媚人也可以拿去送人做人情。却不知道寻常人家可送不起这样的礼。
紫鹃可是知道那些衣衫,都是上好的料子,就是那棉袍子,也是内造的细棉纱,内胆絮的桑蚕丝,外面有钱难得买,少说一件要值好几两银子,穷人家吃喝一年也尽够了,心里欢喜,忙一福身:“我替媚人谢谢姑娘了。”
紫鹃欢欢喜喜要出门,黛玉略一思忖又吩咐道:“凤姐姐不是多给了我们这屋里三吊钱么,还剩多少呢,都拿去给她罢,我们自己省省就是了。”
紫鹃欢喜无限,再一福身:“姑娘真是菩萨心肠。”
黛玉一笑:“早知道你这么喜欢,我就不该左手来钱右手撒了,攒到今日多帮她几两,我们紫鹃也好多谢我几次呢。”
紫鹃这里见黛玉越来越开朗,心里万分喜气,急忙一福身,撒腿就跑:“不多说了,怕要碰不上了,姑娘请宽坐,我很快回来。”
黛玉一向倚重紫鹃,见她这般高兴,心里也欢喜起来,放下书本,出了一回神,她如今常常在凤姐面前走动,家务之事也听了那么几耳朵,知道丫头出府都有一定之规,心里不免有些奇怪,这宝玉房里最近怎么连连放人呢,先是袭人,这回又是媚人,且她们岁数又不大,不到出府年龄,心里想着,慢慢起身,摇摇摆摆走到贾母房里来了。
恰逢贾母正在吩咐鸳鸯事由,见黛玉来了,怕她听到什么疑心,因笑道:“并无什么,只是你凤姐姐为了替宝玉积福行善,放了几个丫头仆妇出府去了。”
这种事情,黛玉早有耳闻,一般大户人家都是这般,就跟庙里放生一个道理,想着宝玉积福原该就放宝玉的丫头,这一想呢,心下也就释然了。
你道贾母吩咐鸳鸯什么呢,原来贾母知道媚人无亲无友,虽在宝玉房里管理衣物接近十年,除了月钱与主人家赏赐,并没私藏一钱银子,十分怜惜媚人这个有骨气女孩儿,不仅赏赐了安家银子,又让鸳鸯传话,把媚人的铺盖行李也赏了她带出府去。
媚人出府之时来给凤姐磕头辞行,凤姐这里攒着一张京郊小庄子房契在手里,一时放下,一时拿起,只是犹豫不决,平儿咳嗽一声,凤姐遂收起房契,笑一笑道:“平儿,取二十两银子来。”
媚人得了出府的恩典,早已经去辞别过老太太,太太了,只太太没见,老太太慈祥,知道媚人冤枉,赏了媚人几身衣服,包了二十两银子,嘱咐她回家好好过日子。这会儿见凤姐再赏,不由泪流满腮,连连磕头:“谢谢奶奶,媚人活着一日就是奶奶给的一日,奶奶但凡有事驱使,媚人纵死不辞。”
凤姐点头笑道:“些许几分钱,且不值得这番话,去吧,安顿好了给平儿报个信儿。”
媚人从凤姐院子里出门,迎头正碰上特特来此等候的紫鹃,紫鹃不免把媚人埋怨几句,怪她不顾念姐妹情分,不早些说,姐妹们也好聚聚,又把前来送行的晴雯责怪几句。
晴雯眼圈一红:“我只顾着自己伤心了,旁的的就忘了。”
紫鹃嗔她一下也就罢了,并不当真怪她什么,忙把自己手里包裹往媚人手里一塞,压低声音道:“这是我们姑娘让我给你的几件夹袄棉袍子,{奇}都是新的没上过身,{书}你拿去自己穿也好,{网}当几个银子也好,还有这里三吊铜钱是我们姑娘给你的。”
媚人没想到黛玉寻常待人清清淡淡,行起事来却有情有意,忙着要去磕头,紫鹃忙拦了:“我们姑娘最不耐烦人家絮絮叨叨了,刚才我已经替你谢过了,倒招了她一番嘲笑,你有心谢我们姑娘,遇到庙宇替我们姑娘求一声平安也就是了。”
媚人摸把泪,对着贾母的房舍一福身:“你替我谢谢林姑娘,说我给她磕头了。”
紫鹃又掏出一个荷包递给媚人道:“这里有一两银子,是我攒下的私房钱,你拿去好歹帮补一些,买些碗筷也是好的。”
媚人忙着推辞:“这可不行,你家里父母虽然放出去了,日子也不富裕,你家原为了你弟弟要上学读书才出府的,正要银子,我怎好要你的银子呢。”
紫鹃抽抽鼻子,抹抹泪:“我家虽不富裕,却比你家里早出去些时日,林姑娘待我也好,时时帮补一些,我们家在这里亲戚也多,比不得你们一家孤身在此,我的月钱每月只留两钱银子零用,这些是我父母每月留给我的零用积攒而成,我在府里也用不上,你别嫌少。要知道这一出去样样花钱,这些银子虽帮不上什么,却是我的一番心意。”
继晴雯麝月紫鹃三人之后,又来了迎春房里的司棋、绣橘,探春的丫头侍书、翠墨,老太太跟前的鸳鸯、鹦鹉,齐齐一堂都来送别媚人。
各人都有包裹奉上,也有小姐赏赐的,也有丫头们自己攒下的东西,媚人脚边一下子就多了好几个包裹。
媚人还能说什么呢,一时落泪不止,一时又笑颜盈盈。
前来送别的紫鹃、晴雯、司棋、绣橘,侍书、翠墨、鸳鸯、鹦鹉也是一般模样,姐妹们抱成一团哭哭笑笑,呜呜嗯嗯。
她们一班从小玩到大的姐妹们,只有彩云、金钏儿、玉钏儿,平儿、丰儿、碍于王夫人没敢来送。
凤姐这里听闻媚人出府盛况,不免唏嘘感叹:“这人跟人就是不同呢。”
人不分贵贱,有志方高
媚人父母在凤姐关照之下,已经提前进京了,这对老实人也不知道她们还有获得自由之日,自是欢喜无限,只倒是菩萨保佑,口里直念‘阿弥陀佛’。
这会儿他们双双来贾府后街等候女儿出府,因她们想着媚人一个做丫头的能有多少行李呢,多不过一个包裹,若得了主子缘分,了不得主家再赏赐一个铺盖卷,遂空手而来。
谁知到了一看,却见女儿媚人被一群花红柳绿的丫头们簇拥着,除了铺盖行礼,脚边上光是包裹就有六七个之多,而且个个是那么鲜亮,比那庄头家里出客所提包裹看着贵气多了,两个老实人百感交集,眼泪哗哗的滴落。
却说媚人之母被一群漂亮丫头围着‘大娘,大娘’的叫着,心里甜津津的,忙不迭点头答应,挨个握着姑娘们的手,爱之不及。
媚人父亲老钱头见行李颇多,忙去租了一辆独轮车来使唤,紫鹃姐妹们帮着媚人把东西上车码好,媚人一家子与府里姐妹们挥泪而别。
晴雯尤其哭得厉害,哭得媚人有些走不起身,一再安慰晴雯,等自己安定了,就捎信给她及姐妹们,紫鹃鸳鸯等又好一番劝慰,晴雯方止了哭声。
媚人与父母会合后,就在后街尽头赁了一个小院子,问老板家借了笤帚,内外打扫一番,就着主人家提供的半旧家具,打开铺盖行李,再去买了些锅碗瓢盆,油盐酱醋等调料,一家子就算安定下来了。
媚人父母老实巴交,只知道做农活为生,她们本欲回乡间租种土地讨生活,是媚人说了凤姐大恩,他们老家也无亲友,这才留下了。
凤姐这里有意要结束放贷,吩咐旺儿慢慢回收到期的本钱,旺儿便常常在这一带街面上走动,恰见媚人租赁这一片落脚,便告知了凤姐不提。
媚人父母原在庄上时,就专门分管蔬菜地,对蔬菜一行很熟,他父亲老钱头便做起了贩卖蔬菜的营生。
媚人想着自己一手好针线,加上自己攒下的体己衣料,临别主子们赏赐姐妹们帮村的衣衫,大都是没上过身得东西,现在出来了,贫民百姓穿布衣,这些绸缎类的好衣裳也穿不着了,便拆了几件没上身的衣衫,绣成手帕、肚兜,荷包,香囊之类的精细物件儿,让她母亲在巷子口一家鞋袜店铺门边提篮叫卖,因布料上乘,绣花鲜活别致,她母亲又和气,渐渐的生意一天好似一天,一天也能挣下几分银子,媚人一家子所挣银两,足够一家人嚼谷尚有些许有余。
凤姐老太太赏赐的银两,媚人没告诉父母,也没动用,想着再积攒些银两,今后或许可以买上几亩土地,做个安身立命的根本。
媚人父母本分老实,也没什么算计,一切但听女儿做主。媚人性格爽朗,人长得标志,家里收拾的干干净净,自己虽然一身粗布衣衫,却也时时打扮得利利索索,看着就精神爽利。
她品行纯良,不会捧高踩低,无论老幼贫富,见人有难就伸把手。她又女红出色,左右邻居家的大姑娘、小媳妇们,也爱与她搭讪说话,或是到她家里请教花样描绘,或者丝线搭配。媚人也不藏私,总是细心指点。这一来,她家里的绣品生意非但没减少,反而因为邻居们口口相传,媚人的名声越来越大,临近几条街的小媳妇大姑娘们,都这来这里挑选所需绣品丝绢,是以,媚人家绣品摊子的生意越来越好。
她父母也是实诚人,做生意又公平,寻日买菜,只会多给人家几根葱蒜、几棵菜,断乎不会缺斤少两,很快跟左右邻舍熟识起来,邻居们虽然做着五花八门的营生,却都肯照顾媚人家里的生意,很快一条街的邻居都爱上媚人家里的菜摊买菜。一家子的日子很快顺畅起来。
六月间,媚人等一家子生活上了正轨,便亲自绣了几条富贵牡丹的绸缎手帕子包了,又把自己父亲从乡下淘换回来的新鲜水果,装了几大篮子,送到贾府后街托林之孝家里,托他们转交给府里各位主子及一般小姐妹们,并特特传信于平儿,告知了她家具体地址与他们目前的生活情形。
其实媚人所说这些,旺儿早就打听得一清二楚,听得媚人所说与旺儿所说对上了,心中暗暗嘉许。
就是老太太得了媚人孝敬新鲜水果,又听凤姐说了媚人一家情形,也点头称赞:“是个有脾性的丫头,她这里既没有根基,到底我们府里出去的,府里能照应就照应她些。”
凤姐自是点头答应了。
回头再说袭人,宝玉生日那一日各处忙乱,一直到午饭后略有闲暇时,平儿才请凤姐示下,让人捎话,让袭人悄悄先到后街林之孝家里藏起来,自己插空子出去与她见了一面。
平儿的意思,这一面无论如何要让袭人打消回府的念头。
谁知袭人见面就不停口的询问宝玉的情况,问自己走了,他吃的可香,睡得可安稳,衣服穿得暖不暖和,身子好不好,犯了病没有。
平儿根本插不上嘴,只好等她啰嗦完了方摇头劝说:“你已经小死一回人了,怎么还是这般死心眼呢,这府里各人一番心思,恨不得吃了对方才好,你如今得了自由,不说走的远远的去过自己的日子,还惦记宝玉做什么,他难道还少人服侍吗。”
袭人哪里听得进去呢,噗通一声给平儿跪下磕头如捣:“平姐姐,你帮帮我,救我一命罢,你替我求求二奶奶,求求太太,让我重回宝玉身边去,我心里只有宝玉,倘若让我嫁给旁人,我只有死路一条了。”任凭平儿怎么劝说,袭人只是不听,口口声声要回贾府。
平儿顿时恼了,厉声叱喝:“你个糊涂东西要作死,你且自去,我绝不会帮你,府里事忙,我是偷空出来,也该回去了,我今日到此,就算是全了我们姐妹情分,今后你也别再找我,找我我也不来,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平儿这里别了袭人,气愤愤回府而来,把会见袭人经过情形,一一说与凤姐,凤姐听了一阵冷笑:“枉你这番好心好意,偏遇她个不知死活的奴才,你也尽了心了,今后再别理她。”
平儿虽答应了凤姐,暗地却长吁短叹好一阵子,后来再没听见袭人消息,估摸着她是不是已经醒悟了,这才慢慢放开了。
袭人这一点米粒之花,并没有她自认为那般重要,她是否残败,并不影响贾府的欣欣向荣。贾府的主子们照样金樽玉贵,照样沉迷在纸醉金迷的日子里。当然这里面只除了凤姐。
凤姐的生活异常充实,每日忙碌,不得空闲,除了议事厅理事,大力一家子吃喝拉撒,还要每日奉承贾母,时不时要去黛玉房里关心一番,或是叫了黛玉来说会子话儿,话里话外提点黛玉,无论老太太太太如何说了无须多礼,嘱她每日务必要去王夫人房里一趟请安问好,且别叫人挑理儿,或是给人留下背后抹黑的机会。
黛玉知道凤姐说话必有所指,一早一晚坚持到贾母王夫屋里请安问好,倒也时不时碰上宝钗母女。薛宝钗虽然时时当着黛玉与她母亲摩挲亲热,黛玉因被凤姐打了预防针:“妹妹失母,她失父,做不过是父母不全,她比你还多个混账哥哥,妹妹有什么好羡慕她呢。”也没觉得什么心酸难过,反而是不大愿意再见她们,空闲时间多半来找凤姐迎春消磨。
凤姐背人处,也时常人点宝玉,叮嘱他喜欢林妹妹放在心里就好,犯不着人前拉拉扯扯,弄的人尽皆知,与林妹妹清誉有碍。只是宝玉左耳进右耳出,不当回子事情。凤姐也不着急,眼下尚且风平浪静,林姑父尚在,薛宝钗也还盯着宫闱那个馅饼呢。
除了提点宝玉黛玉,凤姐是不遗余力,继续调理她的嫡亲姑妹子贾迎春。
凤姐等迎春把那些账册里的弯弯绕看明白了,便开始教她分辨各种绸缎布料,识别各种古董珍玩,这些都是当家注目应该具备的能力,凤姐甚至把自己掌管藏宝楼的钥匙交予迎春,方便她随时观摩,细心领会。
等她对布料古董有所了解,凤姐便让她正式跟着平儿学习管家之事,学习如何应对家里那些刁钻的管事婆子、媳妇子。再后来见她有所领悟,便开始带着她去议事厅旁听,有时也让她帮着自己处理一些简单的家务。再遇到亲戚家女眷走动,凤姐便把迎春带出去应酬,家里接待女客,凤姐也会让迎春一旁作陪。
迎春原本生性聪慧,只是无人疼爱重视,有些过度自卑自贱,慢慢就长偏了。凤姐这一番提拔调理,无形中提高了迎春在府中的地位,使她有了做主子的自觉性,心情也开朗起来,脸上时时挂着自信得体的笑意儿。
迎春跟着凤姐学些眉高眼低,渐渐丢掉了先前世事不问的懦弱性情,慢慢变得有主见,遇事也不再一味退让,逐渐有了担待。
许是跟得凤姐久了,耳濡目染下,迎春言辞之间也渐渐利落犀利起来,性格也果敢爽快不少,颇有些不怒自威的意思。
再后来,迎春陪着凤姐会亲访友,也能与人说上几句,且言语大方得体,很得亲友赞赏。
迎春又比凤姐知书识礼,家务事上刚巧与凤姐互补,很能帮助凤姐一把,府中大小管事媳妇再要作怪,很难瞒得过凤姐迎春两尊太岁,遂格外小心谨慎起来。
贾府里无论主子奴才,都开始正视迎春的存在,对这位二小姐有了新的认识,再也无人敢轻忽于她。就连她的奶娘奶嫂也没了先前一般放肆,再不敢对她高声大气,随便拿捏,态度越来越恭顺起来。
府里下人也无人背后议论她是二木头了。嘴碎顽皮的小厮们给迎春起了个新的诨号‘刺玫瑰’。
广而告之
所有文下亲亲:
实在不好意思,因为学校期中考试,事务繁杂,实在没时间没精力码字,所以,今明两天停更两天(周四周五),周六(10:00以前恢复更新)。
特特通知,亲们见谅!!!
草草上~~~
2010-11-11日
PS:祝文下亲亲情人节愉快(又说光棍节),个个如愿钓得金龟婿!!!
草草~~
刘姥姥惶然然打秋风,凤辣子情切切见恩人
却说凤姐这里听闻平儿说有客来访,又说是位姥姥,凤姐暗暗一算日子,就知道这是刘姥姥到了。回想当日恩遇,凤姐顿时心血上涌,脸颊嫣红犹似三月桃花,跟着眼圈也红了。凤姐这里慌忙胡乱吃了几口,就让把饭菜撤了,吩咐请刘姥姥进来。
一时刘姥姥进来,凤姐这里起身,热情招呼刘姥姥落座:“姥姥稀客,请坐。”一见那熟识的脸庞,凤姐虽面上笑着,差点没落下泪来,忙低头拨火,假意打个哈欠,借机擦泪,遮掩过去。凤姐不动声色,心里却是甜着,仔细听着当年自己没仔细理会的话儿,一边依旧吩咐周瑞家里去回过王夫人。
今日的一番招待比之先前却是大不相同,凤姐一边命人给板儿上了各色各样糕饼点心,一边又命平儿给刘嬷嬷上了上等香片。
刘姥姥哪里见过凤姐这般神仙似的人物呢,尽管她在村里也是个鼎鼎有名的能说会道,村里诸如李家婆媳不和,请她评理,张家妯娌失和请她说和,她言语风趣幽默有见识,善于深入浅出,喜爱将身说法,总会劝的人家婆媳和睦妯娌友爱。这会子见了凤姐这般人品相貌,又对自己这个穷婆子这般礼遇敬重,是又惊又喜又惶恐,心中七上八下,顿时慌了手脚,把平时那股子机灵劲儿小见识都丢到爪哇国去了,言语之间也是前言不搭后语,生硬无趣得紧了。她这里正哆哆嗦嗦,絮絮叨叨说着,外面丫头一连声喜滋滋往内房通报:“东府蓉哥儿来了。”
你道丫头为何这般放诞,贾蓉一个男丁就直统统往婶子房里让,皆因凤姐一贯喜爱贾蓉两口子生得聪明长得伶俐,对他们二人比对别人就格外优渥些,连带这里的丫头也对他们两个也格外亲厚些,贾蓉到凤姐这里,向来就从不避讳,直闯内房。
今日贾蓉进来也是一般,凤姐尚未说声请,丫头们想着不过是个乡下姥姥,哪里有蓉哥儿尊贵呢,照例就放他进屋了,凤姐知道这怪不得丫头们,也就没说什么。
贾蓉这里熟门熟路,嬉皮笑脸给凤姐请安问好,说他老子让他过来问凤姐借玻璃屏风,以便明日请客之时装装门面。
刘姥姥一见有这样光鲜漂亮的男客,也不知是什么身份,又不知道如何称呼,不免自惭形秽,只觉得自己土头土脑,立时坐立难安起来。
凤姐一笑道:“姥姥安心坐着,这也是我侄儿。”凤姐这话的意思很直白,板儿是她侄儿,蓉儿也是她侄儿。只可惜刘姥姥太紧张,没品出这话的意思。
凤姐见刘姥姥有蓉儿在场十分不安,她本也不愿意与贾蓉多费口舌,依旧笑骂他几句:“碰坏一点,当心我揭了你的皮去,再让你老子打你几十个嘴巴子。”很快就打发他去了。
凤姐回头微微笑看刘姥姥祖孙两个,见那板儿呼哧呼哧咽的太快有些噎住了,一边让丫头喂茶水,一面伸手摸了摸板儿头上的朝天小辫,笑道:“不急,这糕饼果子多得是,你只管慢慢吃,且没人跟你抢呢。”
那刘姥姥自贾蓉进门,先是局促,后来便看得呆了,半天回不过神来,只在心里念佛祖感叹,这城里果然是天子脚下,风水宝地,不但女儿家长的粉嫩娇媚,就连男人也长得这般水灵标致,那嘴巴惊叹之下张成老大一个窟窿,粗气喘的呼呼作响。
周瑞家里见她失礼,一旁急得杀鸡抹猴使眼色,就是平儿也怕刘姥姥失礼,惹恼凤姐,自己担干系,因这姥姥是平儿一时心软做主放进屋里。谁知凤姐这里却瞧着丝毫不觉嫌弃,只觉得可乐,不由抿嘴一笑。她二人也才放下心去。
那刘姥姥被凤姐那里一笑,这才回魂,嘿嘿自嘲着坐下:“老婆子乡下之人少见识,从没见着这般神仙一般人物,倒让姑奶奶见笑了。”
凤姐笑道:“谁敢笑话姥姥老神仙呢,我头一个不依他,姥姥且坐下说话。”
刘姥姥这才落座,吭吭唧唧接着前一番所说,把什么板儿爹妈没饭吃了,不得已投奔的话儿说完了。
凤姐这里点头笑言:“姥姥还饿着吧,先用饭,吃了饭再说吧。”
平儿依言传了一席上等客饭,又命小丫头好生伺候着姥姥,照应着板儿。
却说刘姥姥说话之时,凤姐却时时看那板儿一眼,想起自己当日是把巧姐许了他了,心里暗笑,想自己当日可是受了他口称岳母三叩首的大礼,这可就是我的女婿了。那凤姐起了这心,回头再看板儿,也不嫌弃他鼻涕拉忽花猫脸了,忙着吩咐让人与他好好擦洗了一番,这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
这边周瑞家里也回来了,悄声学了王夫人之话,什么两家原不是一家,因两家老祖一处做官连了宗,递话让凤姐裁度着接待,只说让不可简慢了,自己却嫌麻烦躲清闲,去到梨香院里去陪她嫡亲妹妹闲磕牙去了。
凤姐耐心听罢,灿然笑道:“我说呢,既是一家子,我如何连影儿也不知道。”(曹公原话)
再说刘姥姥这边用餐,又是一番感叹,她活了大半辈子,何曾见过这样的美食,爷孙两个大肆咀嚼一番,恨不得咬了舌头。只吃得肚儿圆圆,饱嗝连天,方才放下碗筷,摸着肚皮,咂着嘴唇:“你几时修造福分哟,今天装了这些好东西进去呢。”
听得平儿并小丫头都乐坏了,她自己见了旁人笑她,不以为意,也跟着呵呵直乐。
待刘姥姥砸着嘴唇回来正房,凤姐原本不欲废话,直接给银子,只因周瑞家里一旁站着,只得微笑说出一番弯弯绕绕的话来,什么论理亲戚之间,原该不等上门来就该照应才是,什么太太原是有名的善人,只是渐上了年纪,一时想不到啦。又说如今贾府外表看着不错,其实已经难符其实了等等等等,总之把那官面上话儿绕来绕去说了一遍。
刘姥姥听了这话,嘴巴再一次张得老大老大的,心里十分沮丧,以为凤姐这话定是分文不舍的推脱之词,看来自己要空跑这一趟了。
她这里正在失望,谁料凤姐话锋一转,说刘姥姥第一次张口,怎么也不能让她空跑,说着就叫声平儿,让把丫头做衣服的银子找了出来交给刘姥姥。
刘姥姥一惊一喜之间,已经浑身颤抖,感激的话儿也说不周全了,竟然抖抖索索说了句文不对题的话儿:“我就说呢,姑奶奶您,您您您,您老拔根寒毛比我们穷人家腰还粗呢!”
听刘姥姥说这话,凤姐会心一笑,却惹得周瑞家里只翻白眼瞪那刘姥姥。
凤姐一面微笑一面说着,原本想要多给些,莫说几百,就是几千两,凤姐也不觉得多,也抵不过刘姥姥那一番雪中送炭之情,可是舌头打了几个转,灭把那几百几千的话说出来,一为周瑞一旁虎视眈眈,而为刘姥姥初次上门,凤姐怕吓着她,思想转了转,略一迟疑,只是把早先的二十两银子改成五十两,饶是这样,周瑞家里与平儿两个还是吃惊不小。
凤姐只假装没瞧见她们,开口留那刘姥姥住一夜再去,不料刘姥姥一蹴而就,得了这些好处,喜得她归心似箭,好去她女婿乡邻们面前显摆显摆,哪里还坐得住,便执意起身要告辞,手里连连作揖:“姑奶奶一番好情谊,老婆子本不该违拗,只是这年下时节,我们家里穷事多,姑奶奶也贵人事忙,这就不再叨扰了,等明年我们地里收成好了,再来给姑奶奶请安。”
凤姐见她执意要去,想是她第一次见面有些拘谨,强留下她反而不自在,又怕耽搁她赶路,遂忙忙的又吩咐平儿把自己不大穿的大褂子小袄子,贾琏不穿的上好衣衫子棉袍子收拾了两大包袱,又让丰儿把屋里的果子点心,一样收拾了一盒让刘姥姥带上。
刘姥姥这里见了这些锦缎罗衫,喜得哭天抹泪的,只念菩萨:“阿弥陀佛,姑奶奶别是九天仙女托生的吧,这般怜贫惜弱,菩萨心肠,姑奶奶好人啦,老婆子这一去,定要天天替姑奶奶烧香拜佛,祈求观音娘娘,保佑姑奶□孙满堂,百子千孙呢。”
说得满屋子丫头婆子都笑了。
凤姐更加欢喜,拉着刘姥姥笑逐颜开:“托姥姥吉言,若果然灵验,我一定封个大大的红包去谢谢你个老神仙哟。”
平儿心里也很欢喜,忙进去把自己一吊铜钱一件半旧的棉袍子拿出来笑道:“这是我的一件旧棉袄子,您拿回去下地穿吧,这一吊铜钱算我谢您吉言,请您打酒吃去。”刘姥姥喜得只作揖:“姑娘说哪里话哟,这好的料子袍子,出客我也不舍得,哪里会穿他下地糟蹋去,罪过,罪过!”
一屋子人又被她逗乐了。
平儿笑着凑趣:“求您回去多烧几株香,若果真灵验,不光我们奶奶谢您,就是我也还有重礼答谢您。”
刘姥姥这里又是好一番客套,真是说不完的感谢,表不完的请。
却说凤姐知道刘姥姥仔细,给了钱也不会坐车,吩咐旺儿替她们雇好了车马,凤姐原想亲自送出去,又怕落在别人眼里各色了,便让平儿代自己送出府门。平儿领命去送刘姥姥,一直看着她们祖孙上车去走远了方回。
周瑞家里也告辞凤姐,送走刘姥姥,自去寻找王夫人回话不提。
琏二爷调戏自己妻,凤辣子铲除金钱鼠
凤姐这里送走了刘姥姥,一阵囍一阵嗔,想起前情往事,长吁短叹,泪眼模糊,暗暗感叹人世奇妙。
却说凤姐从大清早起床,结结实实忙碌半天,已经很疲倦了。这里又插空子见了刘姥姥,一阵心情激荡,就更是累得慌,眼皮沉沉,只想瞌睡,因下午还有许多的事情要忙,凤姐怕睡过了误事,也就只脱了毛皮大外衣,头上饰物一概没动,抱着手炉靠着引枕,小丫头拿着一对美人捶慢慢替她捶着,她就这般坐着迷瞪着了。
要说凤姐今日打扮,十分惹眼,头上带着秋板貂鼠昭君套,围着攒珠勒子,穿着桃红撒花袄,石青刻丝灰鼠披风,大红洋绉银鼠皮裙,粉光脂艳(曹公原文,实在写得好,所以照搬原样了)。又因为今日见了刘姥姥心情激动,热血上脸,凤姐本来生就嫩白肤色,这一来白里透红,看起来格外美艳,睡着的凤姐比寻常少了一份精明,平添一份娇媚。
凤姐这里睡的正香呢,谁料贾琏这日自东府喝了酒回来,头重脚轻眼发花,走路飘飘然,本就有了几分轻狂,走进房里,陡见了凤姐这一番活色生香,娇姿媚态,微醺的贾琏顿时被刺激了,心里猫抓似的骚动不安,哪里还能把持得住呢。
贾琏这种风流种子,即使别人家的娘子水灵入了他的眼,他也要想方设法抽个头、揩把油,何况凤姐本是他的浑家婆姨儿,那还不是他身上衣服口中食儿,想吃就吃,想穿就穿呢。
贾琏这家伙可是行动派,回想又能干,立时就忙忙碌碌起来,只嫌凤姐身上那衫儿扣儿碍手碍脚,他是情急慌手脚,盘扣扯坏了不知有几个,衫子胡乱丢满地,只恨不得一口把那凤姐囫囵个吞进腹中去,他才舒坦呢。
却说贾琏挥退了小丫头,上前搂住凤姐不依分说先香一几口,捧着香腮樱唇一阵乱啃,手忙脚乱好一番忙碌,等凤姐清醒过来,早已钗环跌落,衣衫剥脱,散满一地,凤姐更是被贾琏给搓揉的浑身酥麻,只有温顺的份了。
贾琏这里酒催情-欲,狂蜂采花心,凤姐那里柔情似水,曲意相迎奉,好一似吕布戏貂蝉,更堪比襄王会洛神,贪欢一夕行**,恰似天雷勾地火,其情其景,羞煞个人儿,实实难以口述,我这里取勾放账,至于她们到底如此这般那般的呢,草不便累赘,亲们自己想去也……
说来也是恰巧了,正在贾琏胡闹这当口,周瑞家里在从梨香院一番奉承,自觉得了巧宗儿,乐颠颠折回这府里,来替薛姨妈送宫花,顺带再讨各位主子的好儿。
话说她刚进了凤姐的院子,就见丰儿在凤姐门口挤眉弄眼,双手风车似的摇晃,暗示周瑞家里往大姐房里去。周瑞家里以为凤姐午睡,岂敢打扰,忙转身折进大姐儿这边来,与奶妈子闲话说笑,不一刻,忽听得贾琏的笑声,抬眼却见奶妈子满脸尴尬,不由心里一阵窃笑,这二爷二奶奶倒是随心所欲得很,大白天也敢‘夫妻双修欢喜禅’。
这事本不与周瑞家里相干,她倒红了脸儿,猫着又等了一刻,她那心跳平息了,方才慢慢折摸出来找到平儿,说了来意,平儿随手挑了四枝进去,随即又返回叫住周瑞家里,说道:“我们奶奶说了,她徐娘半老的也不消打扮什么,况又是嫂子,哪有做嫂子的抢小姑子先的呢,说让姑娘们先挑,剩下的再送回来也就是了。”
周瑞家里闻言,顿时警醒,先去了贾母房里找到黛玉,后才去三春房里,而后折回凤姐院里来送宫花。
谁知凤姐已经带着平儿去了议事厅里,家里只有丰儿带着些小丫头看守门户,她收下绢花,嘴里说着:“替我们二奶奶谢谢薛家姨太太。”
周瑞家里笑着应下,转身去了,周瑞家里前脚刚离,丰儿这里随即按凤姐的意思,把绢花儿分给了奶妈子与小丫头们不提。
话说周瑞家里这一番送宫花,却是她走了狗屎运,托了凤姐的福,没有缺心眼惹得黛玉不高兴,算她的造化大。,倘若凤姐起个坏心,找个由子把黛玉直接引到老祖宗面前去,今天周瑞家里一顿排揎是少不了了。
这一来是凤姐念她对自己还算恭顺,放她一马去,二来也为了老太太黛玉免生闲气。想她凤姐想收拾周瑞家里这种奴才,且不必接重老祖宗,她自己手里攒着好大的把柄呢,何必多此一举,气坏老祖宗不值得。
这一日晚饭时分,凤姐刚从贾母房里回来自家小院,周瑞家里又折摸过来,在凤姐面前极力奉承伺候一阵,临了,说了她女婿与人争斗,被人下绊子一事,求凤姐为他女婿周全一番。
凤姐想起冷子兴当日的不仗义,合伙王夫人把典当的事情都推到自己身上,这方才使自己无法翻身枉死,原本不予理会,又想起周瑞家里是王夫人陪房,现在还不到跟她们翻车的时候,像周瑞家里这种小人,替人说好话或许不灵,挑祸那是一挑一个灵验,君子好见,小人难防,凤姐决定暂且先放着她,答应让旺儿与她跑一腿。
周瑞家里又把凤姐好一番夸赞,方才欢天喜地去了。
这一年春节与往年无甚特别,左不过吃酒、请客、请戏班、送节礼,因为凤姐慢慢回收放贷本金,不再天天的盘算银子利钱,把时间用在收服贾琏上,与贾琏越来越合拍,夫妻情浓,愈发恩爱,遇事夫妻两个也是商商量量,内外通气。这一年秋下,贾琏接受凤姐提议,在秋收之时,暗中派了凤姐陪房内管事林之孝,悄悄下至各庄子暗中巡察勘验,还真有成效,一下子端了三家私下做养殖生意损害东家的庄主,缴获了他们暗庄子饲养场,归还给荣国所有,光这一项,每个庄子就替府里每年增收一千两银子。
凤姐又想起那几个黑心的掌柜,府里替他们脱籍,让他们帮忙打理生意,这原是双赢之局,岂料他们人心不足蛇吞象,掌柜做得久了,偷钱也偷习惯了,竟然以为铺子就是他们自家的,公帐上年年亏空,他们自己却买房置地养小妾。临了,贾府败了,他们不说感恩拉一把,还见死不救,落井下石,串通外人谋算府里。
凤姐今番重见天日,焉有不报仇清除毒瘤的道理!之所以一年没动静,不过是凤姐腾不手来,凤姐首先让旺儿夫妻暗地里把大宗放贷款逐笔收回来,小数额的只需本金也可,再把一干票据销毁的干干净净,总之把放贷之事阴消匿迹方好。
下半年开始,凤姐派遣旺儿两口子私下搜集他们私吞的证据。今日证据在手,贾琏如今又对凤姐言听计从,遂又怂恿贾琏,罢除了一家绸缎铺一家金楼的掌柜,一并赶走了一群狼心狗肺的黑爪牙。
金楼掌柜叫冯鑫,是王夫人奶娘的儿子,绸缎庄的掌柜叫吴德,是王夫人脱籍陪房的儿子,他们这边被贾琏罢免,仗着在王夫人面前有些头脸,哭哭啼啼告到王夫人跟前,一番调三窝四,言说贾琏无辜罢免了他们的差事。
这两家铺子虽然年年亏损,一直没甚进项上公帐,可是王夫人每年却有几百上千的银子进腰包,闻听贾琏凤姐排除异己,安插亲信,断了自己财路,立时横眉倒竖,勃然大怒,使人唤来贾琏凤姐两口子,王夫人是皮笑肉不笑,喝着茶,搭着眼皮子秀她的大家风范,主母派儿:“这两个奴才犯了什么事吗?我们这样的人家,只有买人放人,总要与人一口饭吃的意思,哪有撵人出门的道理,嗯?凤丫头,你说说罢,我可听说这是你的主意呢!”
王夫人虽会筋斗云,无奈凤姐自有通天梯,早就防着他们这一手了。但见凤姐一笑,把准备好的证据一一展现给王夫人,把他们近年如何损公肥私,如何中饱私囊之事,一一列举,不光他们每次私吞多少银子,凤姐也说得明明白白,就连这些人置了多少房子,买了多少地,养了几个小妾,养了多少家丁,凤姐也是一清二楚。
凤姐言称自己完全是一番公德之心,贾府现在日渐衰败,入不敷出,况且府里还有几位姑奶奶没出门子,几位哥儿没成人,需要大把的银子花费,府里再容不得这些背主蛀虫祸害,自己这也是壮士断腕不得已。
凤姐这里有理有据,慷慨陈辞,口灿莲花,挖心掏肝,发自肺腑,直说的王夫人也是哑口无言,张口结舌,无话答对。
铁证如山,不容抵赖,几个恶怒终于气焰萎靡,低头认罪,一个个磕头如捣蒜,声声祈求王夫人开恩。
无奈凤姐证据确凿,王夫人纵有心庇护,可是事关几千上万的银子,人众萧萧之下,王夫人要徇私也就没立场再服众了。
况且,王夫人这会儿看了账本,听了凤姐之言,不仅不愿意搭救他们,心里恼恨他们背叛,巴不得他们立时死了。原来凤姐查出来的亏空,比王夫人进腰包的银子多了好几倍不止,也就是说,她王夫人不过吃些奴才们的残渣剩饭而已。
要知道凤姐只是清理了最近三年的账簿,更遑论之前几年,他们该是私吞了多少呢。
狗奴才竟然蒙骗自己,王夫人现在比凤姐更憎恨他们,发话说:“这种刁奴,将恩作仇,着实可恼,凤丫头,你不必看我的面子,限期令他们偿还银两,若不够的抄了他们家财,再若不够,送官究办,也不必来回我。”
王夫人这个大善人言出如山,此后果真再不过问这几个奴才死活了。
凤姐原本想要放他们一马,只是罢免他们的职位,让他们归还铺子本金,意在情留一线,日后好见面。谁知他们狗咬吕洞宾,不知好歹,兀自找死,凤姐也就不客气了,不仅撸了他们掌柜,再请了府里清客懂得经济者,逐年清算,把历年利润估算出来,让他们如数归还,凤姐原话是:“怎么吃进去,就怎么吐出来,否则,就别怪姑奶奶心狠手辣了,把你们统统发买了抵债去。”
凤姐虽然说得厉害,其实还是预留了空间,这些被贪墨银钱再生的资产,凤姐并没贪图他们的,只叫他们退还铺子里应得利润。已经挥霍的钱财,凤姐也没去抄家,只是派人把他们家眷看守起来,限他们三天凑齐银钱归还贾府,否则送官究办。
冯鑫,吴德两人一场忙碌一场空,不是凤姐松松手,他们非睡大街不可。
他们现在倒不那么恨凤姐了,只是暗地把王夫人诅咒了千遍万遍有富裕。虽然凤姐只要他们退还本金利润,他们也够呛了,孝敬王夫人的银子蛇进洞了拔不出来,好在他们乡下有地,城里有宅子,卖了田产宅子堵上亏空还略有结余,一家子转回乡下也不至于饿死,只是白日富贵之梦破了,从此要挨苦日子去了。
唉,他们如果奉公当差焉有今日?又或者,他们见好就收,赔了凤姐本钱何至于此?可是他们偏偏自寻死路,告到王夫人跟前去,落得个惨淡收场。
这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贪得无厌的下场头哟!
冯鑫的老婆还哭哭啼啼跟他吵闹,被冯鑫扇了几个大嘴巴子:“臭婆娘,要不是你嘴碎,怂恿着娘去府里闹,二奶奶也不会这般下死手,我也不过丢了差事,现在还有田有地,锦衣玉食呢,你敢再哭闹一声试试,老子立时休了你,扶正杏花儿。”
冯鑫嘴里骂骂咧咧,挽了小妾杏花儿进屋去了,他老婆直气得仰倒不提。
回头再说凤姐,这一番整顿家务,把冯吴私吞的银两入到铺子公帐,光这两家铺子本金翻了几番。
其实这两家铺子之所交给脱籍的旧仆打理,也是凤姐当日听了可卿之言,一番未雨绸缪之举。她唆使王夫人开了这两家脱离贾府的铺子,为的是预防万一,这样就是府里一日败了,也不会殃及旧奴家财,到时候总有一线生机可寻。当然,凤姐当日不是这般说法,她说的是姑侄们攒几个私房银子化用。
谁知事与愿违,真到了那一日,他们竟然翻脸不认账,还反过来帮着外人挤兑府里。
这一番收回铺子,凤姐想着,倘若贾府任然难逃一倒,这两家贾府隐秘的铺子,正好可以养活贾府之人不至饿肚子。只是这打理之人要好好审慎一番。
却说凤姐一番响动,很有成效,今年府里进项比往年多收了五千银子,这可不是小数字,抵一个郡王俸禄了。鸡鸭牛羊梅花鹿等进献数目又还比往年多了一倍。又有林姑父家贴补银子也到了,加上林姑父采买的大批土仪,年节也正好用得上。
凤姐这一年又说服贾琏掐紧了些府里的开支,宫里头来人也被凤姐悄悄打了好几次回票,光这一项,就节损两千银子,那夏公公因为之前银子没还上,倒也不敢跟凤姐翻脸儿。
这也是凤姐想着元春封妃实在是得不偿失,她想悄悄捣捣鬼,到时候元春出宫另嫁豪门,对贾府或许更有利些。凤姐种种举措,每一项虽然节损不多,加起来就可观了,贾府这年也就没了去年那般拮据了。
凤姐一番筹谋,多方出击,不仅抽出了自己去年贴进去私房银子,赎回了自己璎珞金项圈,几件玉器古董,结余银子支应元宵听戏与日常开支多多有余。
这一次凤姐夫妻联手,大获全胜,两口子终于认识到夫妻一心其利断金的威力。贾琏至此对凤姐佩服的五福投地,拜倒在凤姐石榴裙下,那一番缠缠绵绵,唧唧歪歪,难以言表,夫妻感情更进一层,说是蜜里调油,毫不为过。
凤姐初次整顿荣府,就连收租子的周瑞也因为与桩头们私下分账,差点丢了差事。若依凤姐的脾气,是要革了他春秋两季收租子的差事,换上自己信赖之人。
凤姐且不会傻到相信周瑞说辞,什么对庄子上事物一无所知,凤姐觉得那都是周瑞红口白牙瞎扯淡,想他不过是得了好处,睁一眼闭一眼罢了,这种不长眼的奴才不要也罢,凤姐一怒之下,就要一并拔出周瑞。
还是贾琏顾忌王夫人面子,怕她们姑侄失和,做主只把周瑞狠狠呵斥一顿,又把他的劣迹告知了王夫人,只说他错不过是王夫人陪房,也不是主犯,就开恩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如果再犯,定不轻饶。
王夫人前几天被奴才背叛打脸,气得她胁下郁气疼了好几天,她也不好意思请太医,只好让彩云偷偷熬了苦藤水喝着散气,这天刚好些,又出了周瑞的事情,直觉得没脸没皮了。王夫人觉得贾琏实在很给她留面子,着实夸了几句贾琏会办事。
贾琏一走,王夫人暗地里把周瑞两口子骂的狗血淋头:“你们两个怎么这么怂贪,一个从管钱粮的成了专管勤杂接送的嬷嬷子,一个又差点丢了收租息的差事,我是怎么看重你们,你们就就这样回报我?我的人怎么这样脓包不成器呢,一个个被革职的革职,撵的撵了,留着也丢了核心差事,被丢到外围去管着无关痛痒的事情,我在府里都快成了聋子的耳朵了。”
周瑞两口子哪敢龇牙半句,周瑞家里苦的鼻子都歪了,一个劲儿的磕头求饶:“都是奴才们不争气,可别气坏了太太,太太实在不解气,就打我们一顿出出气也好,千万别气病了。”
王夫人听了这话,心里舒坦些了,可是依然不能平气,张口骂道:“还不快些滚下去,好好想想今后如何办好差事,若有下次,再被逮到什么一差二错,我也不保你们了,自己也别来求我,自己收拾行李滚回老家去。”
当夜,王夫人气疼病再次发作,第二天已经起不来床,凤姐忙着请太医延治不提。
慈父遥寄平安果,宝玉醉酒摔茶杯
却说这一年年关,姑苏林姑父除了送银票送土仪到贾府,另外派人运了好几大篓子南方的时令水果来。更特特送了两大瓮苹果来,办差的奴才言说,其他东西是给府里的年仪,这两瓮苹果,指定是给他们小姐的私有物品,是他们林老爷特特从山东买回。
黛玉听说爹爹千里之外送了苹果来京,心里欢喜自不必说,喜悠悠亲手把那盖儿一揭,好家伙,满屋子香气弥漫,闻着喷香不说,还让人心情特别舒爽平顺。
凤姐立时凑趣:“瞧瞧林姑父,这把林妹妹惯成什么样了,嗳哟,这一份福气,我是赶不上啰。”
旁边的三春以及来凑趣宝钗,口里不言,心下都是好一阵羡慕。宝钗一贯在黛玉面前秀她的母女情深,这会儿见林姑父如此钟爱黛玉,自己从小丧父,有哥哥却不着调,心里不免酸酸的,不过宝钗一贯深藏不露,心里波涛汹涌,面上纹丝不动,看着她的脸色比之三春还平静些,三春姐妹满脸的羡慕,满口赞誉,而宝钗确实就那么淡淡的笑着,不喜亦不忧!
凤姐冷眼旁观,各人脸色神态尽收眼里,此刻不免感叹,薛宝钗一个商贾之女,自己潜心修炼成这一番宠辱不惊之态,真是难能可贵,让凤姐不得不心生佩服,若不是凤姐前生做了农夫了招蛇咬过,说不得就要惺惺相惜,帮衬她一把了。
现在呢?凤姐一笑,可是不能够啰,遂掉开眼去与贾母凑趣儿。
回头再说这苹果,原也是黛玉给父亲写信之时随口一提,说自己对熏香过敏,老祖宗凤姐经常用水果替她熏香屋子,特特提到苹果的香气,既可以熏香屋子衣衫,还可以让自己睡梦甜美。
林如海对黛玉这个独生的女儿可是心疼得紧,知道黛玉一项浅眠,见了苹果能助黛玉安睡这话,他就牢牢记住了思虑着要上山东去弄些回来。
说来也巧,刚好这林如海手下有个书吏是山东烟台人氏,又恰巧他父母双亲都是这一年六十大寿,他心念双亲年迈,私下请求林老爷,想要回老家一趟。林如海是个慈善之人,也羡慕他双亲健在,满口答应不说,还送了他贺寿表礼,又赠送那书吏来往盘费,只要求他顺便带些苹果回来,以便送给京中寄居外婆家的女儿。
也是这位书吏感恩戴德,林如海只说一篓子,他带回来两大翁,足足三四百斤富裕。这苹果用翁装,一为防止破损,二为密封香味保持水分。
黛玉这里接到苹果,也不藏私,拿出一瓮各处分送,东府尤氏可卿,荣府上至贾母下到贾环贾兰逢人一小篮子,就是薛姨妈宝钗也不例外,黛玉话说得让人高兴,她不说与人吃食,却说:“不值什么银钱,好歹薰薰屋子。”
另一翁黛玉放她自己个房里,爱熏屋子熏屋子,嘴馋了就吃吃。不过黛玉也有特例,她眼睛看着老祖宗房里,那一日见贾母苹果减少了,立马让紫鹃悄悄补上。
这事儿鸳鸯鹦鹉珍珠都知道,只贾母不晓得,她隔三差五吃,还赏赐鸳鸯们几个,却总不见减少,一日她午睡起口渴,了一个,又赏了鸳鸯吃一个,可是隔天早起,乖乖,搁苹果的缠枝莲的细瓷盘子又满满了,贾母觉得奇怪,想了一想有些模糊,似乎自己吃了又似乎自己确乎没吃,还以为她自己老糊涂了,记错了,因问那鸳鸯:“我昨个午睡起来吃没吃那苹果呢,如何瞧着那苹果总也没少过!”
鸳鸯抿嘴浅笑不语。
时值凤姐黛玉都来请安,凤姐闻言,毫不客气扑哧一声笑:“我估摸老祖宗这是招了百花仙子喜爱呢,苹果只增不减,可见我们不受仙子待见,我们房里苹果不经吃呢,吃一个就少一个了。”
黛玉还道凤姐苹果吃没了,笑着推那凤姐:“知道大姐儿喜欢,前儿送去时我早说了,或者我一时不注意,叫丰儿自来取,准是丰儿这个小丫头偷疏懒呢,等下我就叫紫鹃送去就是,可不能短了大姐儿。”
凤姐上前依偎贾母笑道:“嗳哟,哪里这么快就吃完呢,我不过嫉妒老祖宗得了仙子喜爱,一篮子苹果老也吃不完,我们就不招仙子待见,要去求林妹妹才有得吃呢。”
贾母这才明白了,自己个没眼花也没糊涂,是黛玉鸳鸯他们私下添上了。看看黛玉瞧瞧鸳鸯,贾母心里蜜甜,无比熨帖,笑着给凤姐一个白眼:“你个猴儿嫉妒也是白嫉妒,我这屋里仙子你可别想抢得去。”
众人会心一笑。
凤姐又凑趣儿说笑一阵,贾母原本这一项因为冬日酷寒不得外出有些烦闷,今日这一场笑,心里舒坦了。
日子就从凤姐们欢快的笑语里溜过去了,转眼又是春暖花开日。
两府花开茂盛,女眷相互往来,吃吃喝喝,说说笑笑,好不快活。这天又是黛玉生辰百花日,虽没有去年那样慎重,贾母凤姐张罗着,依然请了一班小戏子,大家送礼拜寿,吃酒看戏做耍,好不热闹。也是秦可卿与凤姐亲厚些,见凤姐每每只为别人张罗,自己不得一时空闲歇息,这一日傍晚,可卿过府给贾母请安,私下邀约凤姐,隔日去东府好好玩耍一天去。
凤姐这一天下来,直忙的腰酸背驼腿抽筋,等卸了装,方想起秦可卿婆媳明儿宴请自己的事来,正好想起一件家务事,知道王夫人虽然无能,却最爱显摆自己一家主母的身份,又有之前自己铲除王夫人捞钱爪牙一事,凤姐想着,短期内不再招惹王夫人,且要替她顺顺毛去,想到此,凤姐索性只着便袍过来王夫人房里,指着那家事情,请王夫人定夺,也不过是凤姐提议,王夫人符合而已。乘便,凤姐提了尤氏婆媳宴请自己之事。
王夫人此刻万事依靠凤姐帮衬,还没有嫌弃凤姐的条件,对凤姐也有几分真爱护,便说让她放心去耍一天。
翌日一早,凤姐一番梳洗打扮,去议事厅安排好当日家务,又知会了王夫人,复去与贾母辞别,不想宝玉正在贾母房里陪贾母说话,见凤姐要去东府玩心顿起,吵嚷着要跟去,贾母疼爱宝玉,一边敲边鼓帮腔,凤姐只得答应下了。
这一去,便成全了宝玉与秦钟的情分。两人一见如故,抛开众人,两人拉了小手,黏在一起叽叽咕咕,当下两人约好,各自回家告知父母大人,一起上贾家家塾读书去。
话说那辈子,对于宝玉与秦钟之间,凤姐略有耳闻,无奈他们只不过喜欢黏黏糊糊,一块玩耍,并没做什么太出格之事,凤姐也就不好干涉,况且眼下捧戏子好男风比比皆是,宝玉这种意淫嗜好较之他们简直就是毛毛雨了,况凤姐只是表姐兼嫂子,不过太过强硬,除了规劝几句,余下也只好听之任之了。
这一日,凤姐与尤氏婆媳斗牌,手气顺的让人难以置信,只赢得昏天胡地,很晚才散。这边厢宝玉与秦钟依依惜别,大家一起告别,贾蓉及尤氏婆媳送了出来,宝玉与凤姐原是同车来,这会子自然同车而回。
秦钟来来往往,一贯是宁府接送。也是赖大混账,有些奴大欺主之嫌,见那秦家贫困,拿着贾蓉大舅哥秦钟楞不当回事,竟然指派焦大这个炮仗脾气的倔老头儿送秦钟回家,那焦大刚喝了几口酒,仗着自己有功劳与宁府主子,觉得受了欺负,便破口大骂起来。
凤姐这里正上车,却听到了焦大那里嘶声竭力嚎叫着谩骂贾珍贾蓉,想着他们父子的缺德狠毒,凤姐心里只觉得痛快,凤姐这里充耳不闻,毫不理会,自顾自带着宝玉等车而去。可是贾蓉恨那焦大说话难听,丢了宁府脸面,依然让人给焦大塞了满口的马粪。
宝玉一贯在姐妹们跟前厮磨晃荡,哪里听过这些粗话,直觉得新奇,追问凤姐问究竟:“凤姐姐,焦大说些什么呢,怎么样叫扒灰呢?”
凤姐闻言柳眉倒竖,厉声喝斥了他,复又想到他年纪还小,又和颜悦色嘱咐宝玉好些话,让他上家塾要好好读书,别辜负老祖宗,也别辜负自己。
这一路,凤姐想着焦大,也想着自己,颇有感触。焦大对祖宗有功,可说没有较大或许就没有今日之宁府,但是,宁府现在却容不下他了。
凤姐何尝不是一样呢,王夫人需要自己替她弄银子排挤邢夫人时,何尝没有几分真心喜欢与感谢,可是,一旦她有了更好的帮手,便毫不留情一脚把自己踢开,凤姐这一通透,嘲讽一笑,原来,当日在王夫人眼中,她堂堂凤辣子,俨然就是宁国府里焦大爷。当即一声苦笑:我王熙凤果然有眼无珠呢。
同车的宝玉见凤姐脸色沉静,双眉紧锁,还当凤姐再生自己的气,忙不迭跟凤姐保证:“我听风姐姐话也就是了,姐姐怎么还生气呢!”
凤姐这才回神,知道自己岔神了,将错就错对宝玉一笑:“这才对呢。”
当晚回府,姐弟两个一起到了贾母房里请安,宝玉忙不迭说了秦钟之事,说他如何好学问好人品,言称自己有秦钟这样的良伴陪读,必定学有所成。宝玉说着话,只给凤姐使眼色。
凤姐便笑嘻嘻一旁帮衬,说那秦钟生得如何俊俏,品行如何乖巧,还说秦钟要过府来给贾母请安问好。
贾母平生最喜爱风流俊俏之人,她又素来喜欢秦可卿,听闻是他的兄弟,心里就有了几分欢喜,又有凤姐这个贾母喜欢的孙媳妇,左一句有一句的夸赞,更有宝玉赖在贾母身上撒娇搓揉,定要贾母应承让秦钟来家塾附学,贾母也就含笑应下了。
隔日一早,尤氏来请贾母过府听戏,贾母遂携了王夫人凤姐儿宝玉黛玉一起过府听戏,晌午时分,贾母困倦想要回府歇息,王夫人性子一贯阴沉,不爱热闹,她来不过是伺候贾母,不得不来,这会儿贾母要走,他自然起身跟随。
凤姐今日原也是为了陪老太太开心而来,见贾母起身,凤姐也就失了兴趣,忙抢着来搀扶贾母回府,却留下宝玉陪着黛玉听戏,宝玉因为有林妹妹在眼前,又有可卿身前身后转悠服侍,更有台上小旦俊俏,小生风流,便觉得神仙仙境一般惬意舒心了,再也想不起称病在家的钗姐姐了。
凤姐不过重复前生过日子,一切都在她掌握中,日子过得十分轻松。她回府服侍贾母安置,便回房来殷勤贾琏,低头服小,亲言软语与贾琏布菜斟酒对坐交杯,微醺之时,夫妻双双上软榻,是一夜好眠无梦扰。
翌日早起,凤姐与贾琏一起梳妆,双双出门,各自驾临各自办差而去。
却说凤姐这里议事厅里刚落座,便有李贵媳妇前来凤姐议事厅哭诉,说是宝玉要撵他奶娘李嬷嬷。
凤姐头疼不已,她谋算了宝钗也拦不住宝玉醉酒。原来宝玉没到梨香院去,却在东府喝醉了,回来摔了茶碗,嚷嚷着撵人,只不知是要撵谁去。
这李嬷嬷在府里却是举足轻重的人物,凤姐且不想得罪她,不紧不慢安慰那媳妇子几句:“宝玉的脾气你还不知道呢,不过雷声大雨点小,过了就忘了。”
凤姐因不知道宝玉又闹了什么幺蛾子,一面吩咐平儿去叫细细盘问清楚。一面带着彩明迎春继续处理家务。
平儿很快问清楚了,来回凤姐,左不过一碗茶的缘故,当时宝玉又喝醉了酒,迷迷糊糊,今儿还记不记得昨晚那章还两说呢。凤姐了然一笑,也不多说什么,静待贾蓉茜雪上门来。
凤辣子襄助秦相公,俏平儿摸黑呆霸王
凤姐这里老神在在,有条不紊分派家务,丝毫没拿宝玉泼茶当个事儿。
不一刻,便有贾蓉偕同秦钟过府来给老太太磕头,凤姐虽然不待见贾蓉母子们,却与可卿十分要好,便亲自带了秦钟来见贾母。
贾母一见秦钟唇红齿白,果然生得好相貌,心下十分欢喜,又因为喜爱他姐姐秦可卿的缘故,爱屋及乌,对秦钟爱不释手,赏赐丰厚。满口答应让他配宝玉一起读书,又吩咐秦钟,倘若日后天晚路滑,回家不便,只管来与宝玉同住。
贾蓉这里带着秦钟给贾母磕头不迭,贾母留下秦钟吃茶果点心等候宝玉。贾蓉交托了秦钟,陪着凤姐出房要回议事厅去,他心里十分感谢凤姐帮衬,暗中拉扯凤姐衣衫,挤眉弄眼,频频称谢。
凤姐一声冷笑:“我为的侄儿媳妇与我的情分,要你来谢什么,若你托我呢,我早一顿棍棒打出去了。”
贾蓉一项与凤姐说笑惯了,也被骂惯了,这会儿又挨了凤姐骂,他也不恼,依旧嬉皮笑脸跟凤姐撒娇卖痴:“那儿子就代媳妇谢过婶婶了。”
凤姐忽然想起尤二姐来,原要说几句,想起这章还远的很,因笑道:“哼哼,谢我就罢了,据我所知,你老泰山秦邦业只是个营善司郎中,人确实好人,却是囊中羞涩得很,虽说这家塾不要束脩,可是这代儒太爷的蜇见礼还是要的。依我说,横竖你们爷们粪土一般抛洒银钱,你果然孝心,就孝敬你老泰山这遭,替他备了谢仪表礼,再亲自领了你舅子送过私塾去,既显得你做女婿做姐夫的一番心意,也不枉我们诗礼之家的名儿,就与你舅子也有好处,私塾里也不敢有人欺负他了。”
贾蓉本是个没乐够得纨绔子弟,哪里知道这些仕途经济,不过他没有宝玉的清高,凤姐一点他就心领神会,连连点头道谢而去不提。
凤姐所说,贾蓉哪有不从之礼,回家即与父亲贾珍一番商议,贾珍这里只恨找不到由子孝敬孝敬他媳妇儿可卿,这话打贾蓉嘴里出来,更显得他公正无私,更要殷勤操办一番,到了隔日,贾珍倒打扮一番,亲自陪同亲家公来见贾儒,学里又有宝玉帮衬,秦仲自己又聪慧俊俏,一时成为家塾中的风云人物。
凤姐知道薛蟠也在家塾里厮混,大把撒着雪花银子,引诱了金荣等好几个学生玩弄。凤姐这里一怕宝玉学坏坏了他与黛玉姻缘,二怕秦钟被薛蟠哄了对不起他姐姐秦可卿,更怕宝玉秦钟两人近墨者黑当真龙阳上了。
这一日宝玉与秦钟相携上学去,凤姐早守在贾母房里等他了,等他与贾母请安出来了,便拉住手亲送宝玉出门,着实叮嘱几句:“你薛大哥也在学里厮混,他的品行我就不说什么,我只巴望宝兄弟别上当,还要照应你亲家侄儿一二,万不能叫人哄了去,亲家侄儿来是我们姐弟保得票,出了事,我们姐弟也没脸见他姐姐了。”
宝玉对薛蟠的龙阳之好也有所闻,很是鄙视,他自认为与秦钟的君子之交不能与薛蟠的下作并提,见凤姐这般严肃的说着话,不免红脸申辩:“凤姐姐忒小瞧人了,我是那不分好歹之人,这一番去,有雅友相陪,一定好好念书,凤姐姐只管安心。”
凤姐见他听进去了,因笑道:“这就好,我安心不安心无关紧,你要时时记得老太太太太的教导,还要记得,这府里还有你林妹妹记挂你,你不要头脑一热就不管不顾,白白惹人伤心。”
宝玉点头似啄米小鸡,谁知这一去,究竟还是大闹了家塾,惹得谣言满天飞扬,不过这是后话,暂且休提。
这里周瑞家里来寻王夫人回话,听王夫人还在老太太房里,她是个最爱奉承主子之人,忙忙的飞跑着来老太太跟前凑趣儿,远远看见凤姐送宝玉出门,俩个人嘀嘀咕咕,貌似亲热无比,不免心中泛酸,慢慢走进房里,挪到宝格这边伸头缩脑的,被王夫人看见,换他进去,她便折到王夫人跟前回了话。
为了讨老太太王夫人欢喜,又把宝玉垮了一番,夸完宝玉又夸凤姐姐弟情深,亲自送了宝玉出二门去了,等等,兜来转去说了几大篇话,果然说的老太太王夫人欢喜不尽。
待凤姐送走了宝玉再回来奉承老太太,老太太笑问道:“凤丫头,你是不是也舍不得你宝兄弟上学去,只管絮絮叨叨说了这会子,你倒给我们讲讲,你们到底说些什么呢。”
凤姐不妨贾母有此一问,一时愣了,看一看王夫人,薛蟠那些话没法说出口,不过凤姐最善于机巧之事,眼睛只那么一转悠,已经打着哈哈现编了一套词儿混过贾母去。
贾母人老不糊涂,凤姐瞬间的变化,也没逃脱她的眼睛,贾母看着凤姐意味不明的笑一笑,挥手让她们姑侄退下去了。
可是待她们姑侄两人一转身,贾母便沉下脸来,私下命鸳鸯去寻平儿打听。
王夫人也想知道凤姐不便出唇之话,到了内房暗暗询问,凤姐推诿不过,只得实言相告:“我说了姑母自己裁夺,我也是打听来的,没有亲眼所见,我实是不放心宝兄弟才打听的,太太不要怪罪才好。”
王夫人见她绕来绕去早急了:“你且说来,你为宝玉好,谁怪你作甚。”
凤姐这才把薛蟠混进学堂的所作所为说了一遍,比宝玉所听,凤姐又加了薛蟠每年供应那个小子多少银子的细账说出来,这薛蟠来了一年,花费在学堂相好身上的银子不下数千两。
把个王夫人当即气得七孔冒火,大骂孽障数十声。她恨不得立时拉了宝玉回家来,又怕打草惊蛇,惹得家政动疑。气哼哼吩咐凤姐,去把几个不上进的小子撵了。又气冲冲收拾一番,大衣衫扣子扣错了也不知道,带着丫头婆子匆匆去了梨香院,临行不忘告诫凤姐:“这话千万不能传到老太太老爷耳朵里。”
凤姐忙不迭答应,看着王夫人气急败坏的样子,向着这一番去,慈姨妈就与这位大善人姑妈指不定就掐起来了,凤姐心里只觉得痛快。
凤姐刚回房离,平儿就悄声告诉凤姐,说那鸳鸯叮嘱她暗暗打探打探,到底近日学堂里发生什么,让凤姐这般慎重其事。鸳鸯还说了,贾母从凤姐的暧昧态度里,已经猜到是那薛蟠有什么不好,想着薛蟠杀人也是敢的,贾母生恐薛蟠会与宝玉不利,这才急茫茫的吩咐鸳鸯过来打听清楚。鸳鸯叮嘱平儿,她后半晌来等回话。平儿便请示凤姐:“奶奶您估摸着,那话能说不能说呢?”
凤姐一声冷笑:“因何不说,说,原原本本都告诉老祖宗。”
平儿有些迟疑:“嗯?奶奶,这个,薛家可是奶奶至亲,再说这话若是让太太知道使我们放出去,可怎么好?”
凤姐皱眉点头:“也是,刚刚太太还嘱咐我,不可泄露消息。”她这里略略思忖,对平儿招招手:“平儿…….”待平儿附耳过来,凤姐如此这般吩咐一番。
平儿点头而去,不一刻,鸳鸯亲来,绕过凤姐正房,悄悄去了平儿的房间。平儿见了鸳鸯热情的端茶倒水好招待:“姐姐坐,这是上好的新茶,我们奶奶赏了我一小包儿,我一直搁着没舍得吃,姐姐品品可还吃得呢。”平儿这里一边赔笑,一边只做糊涂懵懂,压根不提起先前那话。
鸳鸯见平儿跟自己打马虎眼,把茶一顿,俊脸庞儿一沉:“平丫头,你过来坐下,告诉你,你少给我弄鬼儿,我今天要你一句话,你倒是帮不帮我?帮,我们依然还是好姐妹。不帮,我们自此撩开手,把那从小的情分都抛开不提了,就当我们从来不认识!”
平儿见鸳鸯说出这话,忙起身到门边左瞄右看,又关紧房门,这才回身安抚鸳鸯:“姐姐说的什么话,我们怎会不认识,我总死了化成灰,我也是认得姐姐呢。”说着话,忽然眼圈红了:“可是姐姐好生让我为难,想我们为奴才的,从小学的就是一心想着主子,那位跟我们奶奶是滴滴亲的姑舅亲,他纵然不成器不上道,自有长亲教训,轮不到我们奴才说三道四,姐姐,您说是不是这理儿呢?”
听话听音,鸳鸯是个极聪明的女儿家,从平儿话里已经听出端倪,因悄声问道:“果然是哪位表兄弟的事情?”
平儿只点头却不言语。
鸳鸯追问:“到底是什么不好呢?”
平儿尚在犹豫,鸳鸯急了:“宝玉可是老祖宗的心肝宝贝,你今天藏着掖着,赶明儿出了事情,我问你,你担不但得起呢?人有亲疏,事有缓急,你这么聪明爽利的人,今天怎么这么糊涂磨叽了呢?”
平儿见话赶话到这这个份上,她方悄声把薛蟠之事说了,还略有夸张,说的满学堂的清俊孩子都被他哄上手玩遍了,又说薛蟠这一年花在收买这些孩子身上的银子只怕五千银子打不住,好多孩子为了他争风吃醋,大打出手,据说只要把上薛蟠,一家子老小吃穿用度都不用愁了。最后叹了一口气道:“姐姐,您说,我们奶奶听了这话能不担心吗?又不敢嚷嚷得老爷、太太、老太太们知道,又担心宝二爷被他也哄了去,只好私底下多嘱咐宝二爷几句,不想又被周瑞家里撞见嚷嚷出来了,唉,这事儿错不过是我们的人打听来的,若是传出去了,还不知道太太、姨太太知道了,要怎么埋怨我们呢!”
鸳鸯一惊:“什么?他错不过是个大家公子,怎么这样不堪?太爷也不管管吗?
平儿撇嘴冷笑:“他亲生娘老子也不管,六老太爷一个穷酸书生焉能管得了他?你以为他的银子打哪儿来的,五千两啊,一般人家吃一辈子也够了,他有这毛病,薛姨妈只怕未必不知道呢。”
鸳鸯低声道:“不是说宝姑娘能干非常,在家里当家主事,上敬寡母,下帮兄弟,把哥哥管的服服帖帖,生意做得红红火火呢。”
平儿暗吃一惊:“你从哪里听来的话呢,我们这里怎么一丝不闻的?”
鸳鸯冷笑:“还有谁呢,你想想就知道了,我说呢,凭她一个十四岁的闺阁小姐,怎么比我们这些粗使的丫头还能摔打,比我们府里的爷们还有见识,合着是为了哄骗我们老太太,哼,这可真是三人成虎呢!只不知因何要这般愚弄我们老太太呢。”
平儿故作懵懂:“我也只觉得怪,论说那位将来是要入宫的,不该有旁的想法才是。”
鸳鸯忽然笑道:“哼,这你就不知道吧,有人上了本章,说他们恃强凌弱,枉顾人命,宝姑娘的待选资格保不保得住还俩说呢。”鸳鸯见目的达到,说着话便起身告辞:“平儿谢谢你啊,我这就去汇老太太去。”平儿忙拉着鸳鸯祈求:“好姐姐,这话你听了就是了,千万别告诉人是我说的,我们二奶奶要知道,你是知道她的脾气的,那我可就完了。”
鸳鸯一声冷笑:“你太小瞧我了,我又不傻,提你干什么,这话只要你不说,那位绝不会知道。”
平儿千恩万谢把鸳鸯送出门去了。
回身到了凤姐房里如此这般告诉一番,凤姐因笑道:“平儿个小蹄子,也学坏了啊。”
平儿撇嘴委屈道:“奶奶还说,我与鸳鸯从小的情分,都是奶奶教导,今日才说了慌,我正臊得慌呢,奶奶偏还取笑人,再有这样事,我可不干了,太太知道,也不会饶人的。”
凤姐一声冷笑:“放心,我既然叫你说去,出了事情自然我担着,她恼也是恼我,连这点小事都护不住你,我也别做你奶奶了。”
平儿一笑:“我说笑呢,知道奶奶一向疼我。”
凤姐手一戳平儿脸颊:“知道就好,可别生外心,好歹别想逃出我的手心去。”
王夫人护犊责胞妹,薛宝钗情急露峥嵘
回头再说王夫人,她盘问凤姐一番得了实落信儿,生怕宝玉被薛蟠所累,哪里还坐得住,急急忙忙去了梨香院,见了薛姨妈,气哼哼的不吭声也不落座,显见就是满腔怒气而来。
薛姨妈忙打发了屋子里大小丫头婆子们,走过来殷勤王夫人:“姐姐这是怎么啦,受了谁的气了?”
王夫人见薛姨妈一脸无所事事的样子,顿时怒气更甚,劈头盖脸就发了作:“受了谁的气?你说我受了谁的气呢?你成天对我说什么,蟠儿改好了,如今正经的上学堂念书了,知道上进了,你道是告诉诉我一句实话,这到底是真话呢,还是哄我呢?”
王夫人虽然性情有些阴沉,但是对薛姨妈一项和颜悦色,今日忽然发恶,薛姨妈有些莫名其妙。要说也是,薛姨妈一个妇道人家,成天坐井观天,只知坐在屋里算计,最多到贾府串串门子,她哪里知道薛蟠最近有什么动静呢,闻言大吃一惊:“姐姐你这说的什么话,我们至亲的骨肉,我但凡有什么,还要仰仗姐姐你拿主意,我哄骗姐姐做什么呢,蟠儿却是天天上学堂,一日不曾落下,这是怎么啦,姐姐你说得明白些。”
王夫人想一想也对,都一年了,自己也不是今日方才得知这事儿,想想自己妹妹也够倒霉,夫君早逝,儿子混账,想到此处,王夫人那口气才算平了一平。摇头叹气坐下了,恨恨的责骂道:“你知不知道蟠儿最近都在学堂干些什么好猴性,他大把的银子撒在那些野小子身上,供他们吃喝玩乐瞎胡闹,那些话我都不好意思说出口,偏他也做得出来。”
薛姨妈闻言不能置信,护犊之心让她以为这定是别人恶意中伤,因说道:“姐姐这话打哪里听来,别是外面那些坏痞子中伤蟠儿,也未可知。”
王夫人拍着桌子气道:“闹成这样,你还要护着他,谁会无事中伤他,他于学堂里贾瑞那个不成气的下作东西狼狈勾结,哄骗那些不知世务的小孩子玩弄,如今弄的贾府人人皆知,就瞒着我一个。今天不是宝玉上学,凤丫头还不会露这个口风,她原不肯说,是我逼着她才说的,凤丫头难道会诬陷蟠儿不成。若不是今天我多个心眼,保不齐他把天戳个窟窿,我们也不知道呢,亏我一个劲儿在老太太面前夸奖蟠儿钗儿,你们这不是生生叫我自打嘴呢。”
薛姨妈这才信了,泪眼汪汪哭道:“这个孽障啊,上次的人命官司被人捅出去,差点把他妹妹的前程枉送了,现在正拿钱打点,也不知能不能成事,他现在又这样胡闹,这个家迟早要败在他手里了,姐姐,妹妹眼下只有你一个可靠的亲人,你要替我想个法子才好啊!”
薛姨妈这里一哭,暖阁里的薛宝钗被惊动了,慌忙过来,见了王夫人,又去问询她母亲,薛姨妈泣不成声,又不好对她直言,只是隐晦的说薛蟠在学堂又惹祸了。
谁知这薛宝钗对他哥哥之事早有耳闻,她倒镇定的很,劝她母亲:“唉,这虽说不好听,也算不得大事,哥哥固然不好,也是那些孩子顽皮下贱不自重,贪图钱财所致,这也是他们父母少教训,命里该着,怨不得哥哥。”
薛姨妈哭道:“我的儿,你不知道深浅才说这话,这事情要是传出去,不光你哥哥名声坏了,结不到好亲,最担心还是我儿小选在即,就怕你哥哥的事情传到宫里去,就坏事了。那个主子愿意有你哥哥这样……”
薛姨妈话说一半吞下了,在场三人心领神会,一时静默,独王夫人脸色有些不自然。你到为何呢,一为她们绕过自己暗中打点入宫,二为宝钗听闻薛蟠丑事竟然不以为然,这让王夫人对宝钗的品行起了疑心。
薛宝钗打破沉寂一笑:“我何尝不知道呢,问题是我们当下要做的事情不是埋怨哭泣,而是想个法子尽快把这事抹平了,不让谣言传出去也就是了。”
薛姨妈道:“你姨妈才说,你哥哥的事情,贾家阖府都传遍了,我担心终有一天会传到外面去,这要如何是好呢。”
薛宝钗闻言,眼珠子一转,忽然走到王夫人面前盈盈一福:“这就要借重姨妈的威仪了,一是在府里隔绝消息,最好不要传到老太太耳里,二是严令府中下人,不许传播谣言,万不得已,可以杀一儆百,不怕堵不住他们的嘴。”
王夫人原本见宝钗对薛蟠的丑陋行径袒护,觉得她人品堪舆,似乎并不如薛姨妈说得那般圣洁高雅,觉得受了蒙骗,心里已经老大不痛快。后又听薛姨妈漏口说出她们在暗中打点进宫之事,就更不高兴了。
原来,前些时候薛姨妈因为薛宝钗的事情找过王夫人,王夫人当时接了银钱,只说尽量去办,又安慰了薛姨妈几句,说道落选未尝不好,又着实把薛宝钗夸奖几句,称赞谁得了她做媳妇儿真乃好福气。又顺口提了下宝玉一团孩子气,老太太偏又宝贝,宠得他只知在姐妹堆里胡混,一点及不上宝钗董事。言下之意暗示薛姨妈两家儿女结亲之事。
这在王夫人想来是她看在姐妹面上开恩了,想自己是候府当家主母,诰命夫人,宝玉是候府公子,又生得一表人才,她肯与薛家这样商贾之家攀亲,那是天大的恩惠,薛家母女应该跪地磕头感激不尽才是,熟料今日发觉薛家竟然毫不在意自己的暗示,暗暗打点,试图进宫攀高枝儿。这分明瞧不起贾府瞧不起自己与宝玉,把自己的话当耳旁风,心里就有了恼意,只因为嫡亲的姐妹,不好立时翻脸强忍下了。
此刻闻听宝钗之言不免皱眉,觉得这个女孩子,小小年纪,竟然如此心辣,加上之前零零种种,王夫人看薛宝钗的眼神就有些犀利:“杀一儆百?侄女儿倒是说说,如何杀一儆百法呢。”
薛姨妈见王夫人脸色有变,也觉得宝钗有些越俎代庖,竟然插嘴别人家事,忙呵斥宝钗:“你小孩子家家,混说什么,如何办理,你姨妈自有分寸。”
宝钗方才因为涉及到自己进宫飞升的机会,难免激动了些,心里恨不得把那些乱嚼舌的奴才灭尽了才安心,所以才冲口而出,没过脑子仔细琢磨。此刻被母亲提醒,也觉得自己方才太过急切了,因红了脸,道:“姨妈见谅,侄女儿我也是一时害怕才这般。”
王夫人因她们背自己行事失却了跟她们母女啰嗦的耐心,霍然起身告辞:“没事我先回府去了,府里的事情我自会安排,明儿起,先别再让蟠儿去学堂了,贾家丢不起这个脸。”
薛姨妈这里虽是极力挽留,王夫人却执意走了。
却说王夫人得窥薛姨妈母女心机,心下越思越恼,想那宝玉,那可是贾府的命根子,老祖宗宝贝得凤凰蛋似的,就连王夫人也母凭子贵,在老太太面前十分得脸,处处压那邢夫人一头,为此,王夫人一向自鸣得意,不料却被宝钗母女轻视,王夫人焉能不生气。
…奇…因为生气,王夫人也就把那薛宝钗的事情看得轻了,想那薛蟠的事情与宝玉无关,只要他不去学堂就好,至于他的丑行连累了谁,王夫人也就懒得管了,反正她自己又没有待嫁的女儿。
…书…却说这边薛姨妈,见王夫人带怒而去,有些无所适从:“这可怎么好呢,你姨妈显是生气了。”
…网…宝钗却悠然而坐,安慰母亲道:“生气又能怎样,她接了我们的银子又不帮着办事,还不许我们另辟蹊径吗?我们不生气不跟她讨还银子已经客气了。”
…整…薛姨妈唉声叹气道:“话是这般说,可是她毕竟是你亲姨妈,你舅舅又出京了,我们眼下在京城无依无靠,许多事情还要依靠你姨夫姨母帮衬呢。”
…理…宝钗一笑道:“那就表面上做足样子吧,明天先让哥哥把学堂辞了,以后也别去了,反正他也学不了什么东西,干脆让他去铺子跟着老管家学习人情练达做生意。”
薛姨妈道:“你哥哥那个样子如何是做生意的料,铺子生意全靠你父亲几个旧伙计支应着,这次上京后才知道,我们京城的几家铺《奇》子不仅不赚钱,还月《书》月亏损,你琏二哥已经《网》让人把铺子顶出去了,只留下两家勉强不亏的铺子,一家货栈,一家当铺,慢慢经营着看看,也不知将来情况如何,幸亏我们还有祖宗留下皇商名号,领着宫中的采买差事,每年还有些进项。可是,你哥哥现如今这般胡闹,被人参奏,差点丢了差事,连你的待选资格也悬着了,你哥哥再这般胡闹可怎么好哟。”
薛姨妈说着说着,不由悲从中来,最后竟然放声大哭起来。
薛宝钗一面在心里埋怨王夫人只拿银子不出力,一面在心里埋怨薛蟠,不该这般浑浑噩噩,胡作非为,否则自己母女也不会受今日这场气。
这里宝钗好容易才劝得母亲止住哭声。因问母亲道:“母亲能不能给我个实落话,您到底给了姨妈多少银子呢。”
薛姨妈伸出来那个根手指,道:“两万两。”
薛宝钗顿时恼了,气道:“这也太过份了,亏她与母亲是嫡亲姐妹,怎么这样行事,竟然来骗我们孤儿寡母的养命银子呢。”
薛姨妈摇头,哭道:“你姨妈说了,这些银子全部用去打点你哥哥的人命官司了,至于你的事情,她是白帮忙无需银子。”
宝钗顿足道:“不过一条贱命,竟然值得这许多的银子不成。”
薛姨妈闻言顿时愣了,泪水扑簌簌滑落:“你怎么着办说你哥哥呢,他再不济,也是你一母同胞,一笔难写两个薛字来,他是混账些,带累了你选秀出了问题,耽搁了你的前程,可是他毕竟是你嫡亲之人,再罪大,你也不该巴望他去死了呢。”
宝钗立时急红了脸:“母亲误会了,我说的那姓冯的贱民。”
薛姨妈摇头叹道:“不管了,只要你哥哥能逃出命来就好,银子丢了就丢了吧,唉,也不知你哥哥这一项托人去办你的事情怎样了,我真怕他再惹祸事。”
薛宝钗对她哥哥向来不大信任,心想哥哥不会借着名儿要银子罢,因皱眉问她母亲:“哥哥说没说这次走的什么门路?他拢共花了多少银子了?”
薛姨妈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道:“他已经陆陆续续拿了不下三万银子了。”
宝钗又是一惊:“三万?这么多,都快堆一座银山了。”
薛姨妈当她心疼银子,忙安慰道:“你别担心,你哥哥说了,哪怕花再多的银子,也要保住你的待选资格,只要你入了宫,得了势,就能保住我们薛家的皇商资格,那就是花再多的银子也值得。”
宝钗道:“我就怕哥哥办事没个谱,被人骗了,白花了银子,办不成事情,那就得不偿失了,为了我的事情,五万银子就这么没了,我觉得太不值得了,一个王爷一年也不过一万银子的俸禄,小民百姓节损些,吃喝一辈子也就够了。”
薛姨妈闻言又哭起来:“谁说不是呢,都怪你哥哥不争气呀,他不打死冯家小子,哪里会有这些事呢。”
宝钗心灰意冷一声叹:“也不知那香菱一个还没长开的小丫头片子,且又无才无貌,有什么好呢,倒招惹得哥哥与那姓冯得这般争斗。”
薛姨妈哭道:“谁说不是呢,狐媚子女人真是祸水呀。”
恰好香菱没眼色,见她们母女哭得伤心可怜,忙泡了茶水奉上,却被薛姨妈拉住,狠狠在她脸上掐了几把:“都是你个贱蹄子不好,惹祸的扫把星,否则我薛家哪有今日之难。”
可怜这香菱,三岁时节被那拐子拐去,被拐子逼她喊爹不从打怕了,来了这里,薛蟠打人也是家常便饭,这会儿被薛姨妈掐她,也不敢躲避,就连一声哭泣也不敢出声儿,只是默默落泪不止。
宝钗见了皱眉道:“不过捞几下罢了,难道你还委屈不成,做这个样子给谁看呢,知道太太不爱见你,你还来,还不下去。莺儿,莺儿,都玩疯了呢,快些打水进来。”回头又安慰母亲:“母亲您跟她生什么气呢,为她累着自己可不划算,您要打也别打她脸,伤得很了又要给她请医抓药,回头人家看见又说我们刻薄下人了,横竖她是哥哥的人了,好歹都由哥哥去罢,我们范不着操这心。”
莺儿默默送了水进屋里,跪在地上,把面盆子举过头顶,宝钗帮着薛姨妈洗脸梳头,收拾一番。
娘儿两个坐着说话,薛宝钗沉默片刻又问她母亲:“我们家现今还有多大家底,母亲你可要跟女儿说实话方好。”
薛姨妈知道宝钗自小就是个有主见的,比她哥哥精明百倍,可是再精明也是女儿,将来是别人家里人,女生大多外向,薛姨妈犹疑片刻,方问道:“我儿你问这个做什么?我总不会少了你的那份嫁妆银子也就是了。”
薛宝钗苦笑一声,道:“我岂是担心这个,我是担心妈妈一味宠溺哥哥,把养老银子也让他骗了去。”
薛姨妈听了这话顿时心下羞惭,忙拉了薛宝钗一阵摩挲抚慰:“难得我儿一片孝心,比你那混账哥哥强多了,你放心,我们出来的时候,除了京城里的铺子,总共带出来有三十万银子,与户部了账去了五万,你姨母与哥哥拿走了五万,现在还有二十万银子在手里,供我们娘儿们吃几辈子也尽够了。”
薛宝钗点头道:“这就好,不过,妈妈今后要记得一条,无论如何,再不能给哥哥银子了,女儿的待选资格,好与不好,就在这三万银子上了,倘若三万银子还不成事,那也是上天注定,强求不得,只好随他去,再不要为我花费冤枉银子了。”
薛姨妈点头又哭了:“只是委屈我儿了,可惜你花容月貌一身本领,生生让你哥哥葬送了。”
薛姨妈一通哭,宝钗听得心里一阵阵直发酸,忘记要劝慰寡母,沉侵在自己的遐思里。想那黛玉三春,一个个秀丽娇美前程锦绣,唯有自己这般苦王夫人护犊责胞妹,薛宝钗情急露峥嵘
楚,从小没了父亲,哥哥又不成器,自己纵然千般修炼,百般要强,无奈落地之日就是商贾之女,与那三春黛玉身份有别,她们一心祈求免于选秀,自己小选资格却也葬送了。
宝钗越想越伤心,不由珠泪滚滚落,母女俩个搂成一团,越哭越伤心,嗳哟,真是,流泪眼对流泪眼,伤心人看伤心人。
恋风流宝玉入家塾,闻恶讯凤姐探宁府
回头再说宝玉,一早辞过了贾母王夫人,被凤姐手里拉着手一路叮嘱送出二门去,宝玉便到贾政书房来辞,贾政因为宝玉一向老鼠避猫似的避着自己,今日见他主动走来,忙问缘故:“不在内里陪着老太太,来此作甚?”
宝玉怯怯靠在门边,低头唯唯诺诺,半天方哼哼唧唧说明白来意:“因要上家学读书去,故而来辞别老爷,请老爷教训。”
贾政最见不得宝玉这般耸样了,心里本就十分不喜,一时又想起宝玉寻日里见了女孩子就神清气爽,一提读书就头疼脑涨,不由得一声冷笑,无来由骂了宝玉一顿,说什么宝玉再提‘上学’两字,他就要羞死,让宝玉依然去跟姐妹们玩耍厮混为好,又喝令宝玉快些滚蛋,别腌臜了他的地,靠脏他的门。
贾政说话刻薄,全不似父子,倒像是仇人。幸亏一班子清客居中打岔,宝玉方解脱出来。
贾政骂过宝玉,心里尤不跌服,又把宝玉长随李贵厉声喝骂一顿,警告他不许纵着宝玉胡闹,威胁要揭了他的皮去。吓得李贵魂魄具消,连帽子也摘了,跟见皇上似乎的一边战战兢兢答应着,一边磕头求饶,把个头皮差点磕破了。
贾政后又问李贵宝玉都读些什么书,那李贵本不识得几个字,又被贾政一吓唬,平日纵记了几句,也忘干净了,只见他哆哆嗦嗦,绞尽脑汁,半天方回道:“哥,哥儿念道第三本《诗经》,什么‘悠悠鹿鸣,荷叶浮萍’小的不敢撒谎。”
他话一出口,惹得满堂清客‘噗嗤’直乐,贾政也撑不住笑了几声,后又生生忍住了。又吩咐李贵去告诉贾儒,只把《四书》让宝玉读熟讲明了就好。
宝玉一项顽劣,又有贾母护着,哪里听得进贾政的教训,不过左耳进右耳出罢了。
李贵的哀求规劝,就更是当了耳旁风。他一边敷衍李贵,一边脚下生风,着忙来见秦钟,忽又想起林妹妹,忙忙走到后院来辞别。
黛玉知道宝玉读书不过应景,笑着打趣他要‘蟾宫折桂’了,宝玉听了也不恼她,只顾叮嘱几句,让黛玉千万等着自己一起吃饭,又惦记胭脂膏子的事情,啰啰嗦嗦与黛玉缠夹不清,半日方恋恋不舍而去。
宝玉自打上了学,因为秦钟相陪,心里高兴,倒也日日勤快,再不用人催着撵着去了。
只是宝玉自此耳根不大清净,王夫人絮絮叨叨念经不止,宝玉好容易躲到凤姐院里想清净清静。未料凤姐虽一贯对他百般迁就,最近却是逮住他就要耳提面命一番:“宝兄弟果然读出来了,不说老爷高兴,太太面前也好说话些,就将来说亲,泰山大人也不嫌弃,自己有什么小心思,太太也会慎重对待了。”
宝玉顽劣惯了,生性最恨禄蠹,哪里听一句话就醒了呢,因笑道:“太太不许,还有老太太呢,我左不过求老太太就是了。”
凤姐笑道:“自古儿女婚事,媒妁之言,父母做主,老太太虽然疼你,须知老祖宗也有无奈的时候呢。”
对于老太太也有无奈之时,宝玉一项以来有所警觉,他是聪明机变之人,对于母亲不亲黛玉有所察觉,尤其是宝钗来后,宝玉就更加笃定了。今日闻听凤姐郑重提起,宝玉有所触动,不过,这事儿放在他心上不过一刻尔,眼前贾府繁花似锦,他是事事顺心随意,何须愁烦,因此不过瞬间,他也就忘记这茬了。
好在他虽无有上进之心,他爹爹贾政对他抓得还紧,三天两天带话给六老太爷贾代儒,叫他严加管教,重点讲解《论语》《大学》,要代儒自现在起开始教导宝玉入门,学做八股文章。
宝玉虽然不喜,也犟不过贾政去,只好勉力为之。
贾母虽然溺爱,只要贾政不打不骂,也不过多干涉。
这贾代儒也是个迂腐书生,讲究师道尊严,又得了家政之令,不管宝玉龙蛋也好,虎仔也罢,凡进了学堂,做不好文章,背不出书来,他就要责骂打板子,好几次,宝玉因为与姐妹们玩耍,误了做文章,被代儒打了手心儿。
凤姐最先得知消息,忙着私下给宝玉上药,不叫他告到贾母跟前去,因凤姐知道,这事儿一到贾母跟前,准要坏事,说不得贾母就要骂那代儒几句,代儒书生意气,迂腐之极,搞不好撂挑子也说不得。
姐妹们也是私下赠药,更有宝钗积极来访,温言款款,宝玉虽挨了戒尺,却得姐妹们怜惜,又是一番怡然自得不提。
王夫人心疼,要去贾母跟前说道,让贾母给宝玉做主。也被凤姐劝了:“太太这一去,老太太固然要排揎六老太爷,太太出了气,高兴了,可是太太也要反过来想一想,老祖宗肯定不能亲自去跟六老太爷交涉,这事就是琏儿也不敢去,必定是要告诉老爷,让老爷出面去排揎六老太爷。太太想啊,老爷若知道了宝兄弟顽劣,不好好读书,岂不是更加厌恶宝兄弟,定会骂得更凶,打得更狠些,那样太太脸上也不好看了。
依我说,不如太太拿出威风,暗地里提醒宝兄弟房里的丫头们,要她们不许顽皮,好好盯着宝兄弟念书,就是太太本人也要时时提醒宝兄弟才是正经。”
王夫人思虑再三,觉得凤姐言之有理,这才压下了怒气,只暗暗敲打晴雯麝月,令她们好好服侍宝玉读书。
却说凤姐自从得了黛玉之父林如海托付,与贾琏俩口子商商量量,一心要替林姑父办好这件大事儿,一阵挑肥拣瘦,不是贾琏嫌人家宅子不气派,就是凤姐儿嫌价钱忒贵了,就这般挑挑拣拣,一晃一年过去了,也没他们两口子瞧上眼的东西。
翻年四月中旬,凤姐处理完家务,因春光正好,与平儿携了大姐儿,一路走来大房院子里,一为看风景赏春-色,二为到邢夫人面前卖个乖巧,婆媳刚拉上几句,却见贾琏兴冲冲赶来接凤姐母女家去,这可是百年不遇的奇事儿,邢夫人看得有些眼红,贾赦却气个仰倒,直叹气说:“阴盛阳衰,阴盛阳衰呀!”
其实这贾琏并非为了想念凤姐才这般急切,他这一番着急回家,是要告诉凤姐,他看中了内城一个宅子,三间四进,前有牌楼,后有花园子,院子南方格局,有山有水有池塘,十分清雅,价钱也还公道,三千两银子可以拿下了。
凤姐闻听有些不信:“既说得这般好法,如何又那样便宜,别是骗局吧。”
贾琏啥时候都不忘轻薄吃豆腐,伸手在凤姐腰里摸索一把,凤姐娇嗔的打他一下:“天光大亮呢,只是闹,快些说正事。”
贾琏又把凤姐唇上胭脂用手指沾了一些,在自己嘴唇上画来滑去,眼睛斜着凤姐只不言语。凤姐见平儿已经放下大红金丝门帘儿,羞怯一笑走近些,遵照贾琏暗示,让贾琏搂着坐在腿上亲摸几下,又把凤姐香腮咬了几口,贾琏心满意足,方才言道:“宅子主人是一个官宦世家子,他祖爷爷爷爷父亲都是官宦之身,到了他成了白丁纨绔,靠他老爷尚书大人俸禄过活,只知道一味败家,这回他老子又死了,顿时家无隔夜粮,他要扶灵回乡缺少盘缠,便年张罗着要把祖上留下老宅子卖了,回乡过活去。”
凤姐听说他几代官宦,既有宅子,想必也有土地,因说道:“二爷何不干脆问问,他家有土地没有,一起买来也便宜。”
贾琏在凤姐脸上不住摩挲╭(╯3╰)╮嗅,笑道:“这要你说,只是他家早有败像,田地一概卖光了,不然也不会买宅子了。”
凤姐闻言触动了心病,发了好一阵呆:“唉,几辈人的辛勤劳作,不敌一个败家子,其实也不全怪他,人一生福来福往都有定数,人世间富贵风光哪见过长盛不衰的,纵然江山万年,还有秦皇汉武的朝代更替呢。”
贾琏听了凤姐这话也愣一愣,瞅着凤姐若有所思:“我说,我们二奶奶今日看着很不一般,瞧着怎么像是悟了道了,难不成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儿不成?”
凤姐一惊,忙笑一笑:“能有什么事呀,我何曾瞒过你什么,人不过一时感叹,我们这样的人家,现在是轰轰烈烈,二爷想没想过,将来会怎样呢。”
贾琏一笑:“想那些遥远的事儿干什么,我是不怕的,万事有我的好娘子呢。”
这话说得也是,眼前的贾府正是升平世界,团花簇景,凤姐此时若提‘衰败’两字,不说贾琏不信,就是人精老祖宗也未必肯信,人人都会觉得她疯魔了。
世人皆睡我独醒,若奈何!
凤姐一笑了之,不再纠缠这话,转而提起林家买卖田地上头去了。
他夫妻两个抵头细语,筹划着如何打理林家新宅,凤姐又嘱咐贾琏,务必精心留意,替林姑父买几座好庄子。末了,凤姐又让贾琏执笔,亲自给林姑父去信一封,把买卖房舍一事细细作了说明,之后又是絮絮叨叨好些家务事儿,说也无甚特别,不提也罢。
春花秋月等闲过,人间匆匆又一年,转眼就是贾母生日,虽说不大办,毕竟贾母是荣宁两府最高的长辈老封君,老寿星过寿,两府亲眷总要一起热闹热闹方好。
凤姐因为记挂秦可卿,八月初一这日,便指了贾母生辰这事儿,去宁府跟尤氏斗嘴,借了秦可卿来荣府里帮衬。
其实,像支应贾母生辰宴席这种小型庆典,凤姐自己就绰绰有余了。况且如今她还有还有迎春、黛玉、这两个冰雪聪明的小姑子搭手呢,不过是秦可卿一向亲近凤姐,凤姐想到可卿悲催的未来,深深替她惋惜,想她嫩枝鲜花一般,却被狂风吹折枝,心里实在不落忍,知她在府里日子并不松快,遂扯个由子好让她松快松快。
可卿近日本有些心情郁结,来了这边,凤姐晚上也不放她回府去,却把她送到老祖宗房里去歇息。贾母一向喜欢这位年轻标志的重孙子媳妇,夜晚与她说笑谈天,使她倍感温暖。她白日又跟凤姐一起,凤姐也不让她累着,又会诙谐打趣,秦可卿心情也就慢慢开朗了些。
凤姐一直留着可卿过了贾母生日,到了八月初八才放她家去。
过了三日,府里又该预备八月中秋节了,贾珍那厮原要接贾母及荣府众人去东府热闹一日,被凤姐当着贾母面拦了,打了他的回票:“去年中秋,我在月里不方便,没有服侍各位长亲,倒要各位长亲们来服侍我,心里一直过不去,今年无论如何,大哥哥要让让我才好。”
贾珍被凤姐大哥哥长大哥哥短的叫着,也就不好意思跟她争执了。
凤姐这里得寸进尺,笑道:“大哥哥即使同意了呢,我们就说定了,今年我出钱做东,宴请阖府老小喝酒、吃蟹、看戏、赏月,不过大哥哥也要应我一事儿才算圆满呢。”
贾珍也不知道凤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想着左不过凤姐厉害,肯定要他帮办银钱之类了,因笑道:“大妹妹但说无妨,只要不是天上的星星,海里的鳖,只要办得到,做哥哥的绝不含糊大妹妹。”
凤姐就知道他会如此说法,眉眼一飞,咯咯一笑道:“且不要你上天摘星这般作难,我就看上你媳妇儿可卿会办个事儿,我这次好要烦她过来帮忙帮忙,大哥哥就替我给大嫂子说说去,让可卿明个就过府来,好不好呢。”
贾珍一愣:“这个么……”
凤姐不等他说完就(*^__^*)嘻嘻一笑:“大哥哥觉得为难呢,我就亲自去求大嫂子与蓉儿去…….”
贾珍不容她说完,开口笑道:“这有什么呢,我回去告诉你嫂子一声也就完了,还要大妹妹跑什么。”
就这般,八月十二这天,秦可卿又被凤姐接到荣府里来了。她们娘儿们说说笑笑,亲亲热热,一起替贾母筹谋生日宴席,倒把贾琏搁一边去了。
贾琏被她们排挤,近不得凤姐身儿,平儿也摸不著,郁闷之下,却到东府来跟贾珍倒苦水:“你没见她们娘儿们几可恼,是没白天黑夜的一起闹腾,要多乐呵多乐呵,倒把我做丈夫的当成了外人了。”
贾珍拍拍贾琏:“别恼别恼嘛,哥哥陪你喝几杯。”安抚了贾琏,贾珍眯眯眼睛,他倒也想埋怨几句呢,却张不开口去。
秦可卿与凤姐纵然情分好也不能长住不归,这一日十八,可卿告别:“婶子,侄儿媳妇真不想离开婶子家里去。”
凤姐也是无法,总不能留着人家媳妇过一辈子吧,为了安慰可卿,凤姐许下诺言:“这有什么,住得又不远,过几日我就去你们府里逛逛去。”
可卿登车而去,说得可怜兮兮:“婶子你可记得说下的话呀!记得过来看看我!”惹得凤姐只想冲到那府去打砸个稀烂解解气。
匆匆又是几日,这天正是八月底,这日凤姐正在与平儿迎春三人一起商讨,大房院里的菊花开得好,想要请一班小戏子来,大家赏菊看戏讨老祖宗的欢喜,不想贾琏回家忽然提起,东府贾蓉媳妇病了,请了冯家供奉张太医过府瞧病,问凤姐要不要也让张太医一并瞧瞧。
凤姐一愣之下,黯然伤神,自己这一项瞎忙,到忘记了秦可卿了。
因对贾琏一挑眉笑:“二爷有心了,只是我好模好样,二爷干嘛咒我呢,难不成二爷有了相好的,巴望着我死了,好让心上的人进来填坑呢。”
贾琏这一阵子被凤姐勾引的神魂颠倒,两人正黏糊,见凤姐见疑,贾琏顿时急白脸,他自己之前却有这宗毛病,气得咬牙切齿又无可反驳,忙贴身靠近,跟凤姐摩挲缠夹:“你这张嘴,让人真是恨,不看在,哼!”
凤姐会意,红脸一笑:“不看在什么呢?二爷只管什么也别看就对了。”
贾琏说不过凤姐,忙把凤姐一拉,低声与凤姐嘀咕:“我听闻这个张太医妇科极好,你是不是给他瞧瞧去,我们大姐儿快满两周岁了都。”
凤姐知道他的意思,顿时□脸来:“怎么?二爷当真这么快就嫌弃我了?难道真的想要休妻再娶?或者是想要偷娶老婆私养儿子呢。”
贾琏见凤姐翻脸比翻书还快,又拿自己这些荒唐的成年旧事来挤兑,恨得的只牙痒,本想拂袖而去,心里实在舍不得凤姐的婉转妩媚,**摄魄,这一置气不打紧,要哄回来可就做难了,两下权衡,忍下不计,拿出看家的本领来,与凤姐腻歪低声调笑:“嗳,二奶奶这话可是屈死为夫了,我只是不服,冯紫英那病秧子哥哥冯菁英,竟然一下子种出一对双胞胎儿子来,我这般身强力壮玉树临风,又卖力勤耕细种的,你怎么只没得动静,只是贪吃不发芽呢!”
凤姐见贾琏大天白日说起夫妻**,顿时俏红了脸,看着平儿笑得低头直抽搐,凤姐恨得直磨牙,却是奈何不得。
隔天,凤姐备了几样小菜,特特熬了碧玉粥,又做了荔枝蜜糕,仙桃蜜饼,用食盒装了过府来看可卿,只见可卿脸色上好,只是精神有些萎靡,凤姐约莫知道她的心病,也不好明说,只是隐隐约约劝说她想开些,要自己保重,三十的媳妇熬成婆,熬着熬着就出了头。
秦可卿只是摇头落泪,哽咽难语。
凤姐翻来覆去又劝了半晌,秦可卿方用了一小碗碧玉粥,一块荔枝糕,半块桃蜜酥饼,把个贾珍尤氏喜得直道谢,央求凤姐无事多来走走。
凤姐告辞,秦可卿只是流泪:“婶子,请有空多过来走走,咱们娘儿们……”
凤姐没等她说完就拦着了她的话:“嗯嗯,你好好歇着,我但凡有空,一准过来瞧你,我们好好说说话。”
凤姐里郁闷之极出了可卿房间,只跟尤氏贾珍略挥挥手,便上车回府不提。
凤姐之后,隔三差五就过东府一趟,不时送吃送喝,就是有了好看好玩的东西也记得给可卿分去一半,平儿丰儿暗地说笑,说凤姐把蓉大奶奶当成大姐儿了。
为护主茗烟闹学堂,因探病宝玉访香闺
却说凤姐重生,鉴于贾府的将来,也为了宝黛两个之好,有心要激励宝玉上进,一直使人密切注意家塾动静。
这一日,兴儿来报,茗烟带着一班小幺儿在学堂跟金荣干仗了,秦少爷还被打破了头皮。
这金荣凤姐知道,他姑母是贾府旁支贾璜老婆,人称璜大奶奶,金荣附学,也是璜大奶奶求得凤姐。只因这璜大奶奶伶牙俐齿,一向最会奉承凤姐与尤氏,凤姐见她机变灵巧,时常资助她些钱财物资过活,也正因为她会巴结,凤姐才答应让金荣附学。这会子猛听说茗烟与金荣干仗,知道肯定与宝玉有关,忙问缘故。
原来这金荣却不是什么好鸟,因为之前跟薛蟠交好,甘愿出卖色相赚些银钱吃喝玩乐,为了笼络贾瑞不坏事,私下贴补些银钱供贾瑞吃吃喝喝,贾瑞也就纵着他些。薛蟠如今被王夫人逼退一去,金荣便继任而起成了学堂一霸。
这金荣又跟着薛蟠搞坏了脾气,玩偏了性向,把美女一概看不上,一心只喜欢漂亮小倌儿,初见秦钟宝玉惊为天人,心里痒痒,想入非非。无奈秦钟宝玉那样的人品,哪里看得上金荣这等粗俗之人呢,对他不理不睬,漠然视之。
金荣讨了几次没趣儿,遂怀恨在心,伺机报复。
宝玉顽童心里,一心喜爱秦钟人才俊秀,黏在一起,读书写字儿称兄道弟,其他人等在他眼里都是浊物,不屑理会。
却说这秦钟上学久了,跟薛蟠另一个相好的叫做怜香的攀上交情,时常一起读书说话儿。
金荣本来也有觊觎怜香之心,碍于薛蟠不敢下手,那怜香也不甚爱睬他,这一下被秦钟抢了先,自己鸡飞蛋打,顿觉受了侮辱,因此嫉妒报复之心更盛,时常盯着秦钟宝玉怜香几人行踪,想要捉奸当场。无奈何,秦钟与宝玉一般的痴人,性向并无偏差,只是喜欢漂亮,倒并不当真行那龌龊之事。金荣费尽心机捉不到把柄,便无事生非,见秦钟怜香私下说话,他便跟哪儿嚷嚷起来,瞎编排一通丑话脏话,诬陷欺辱秦钟怜香二人。
怜香也不是省油的灯,当即与金荣起了口舌,秦钟也觉得受了侮辱,一状告到贾瑞跟前,要贾瑞秉公而断,处罚金荣。
那贾瑞正恨怜香拢不住薛蟠,害自己抽不到油水吃喝,见他不去巴结薛蟠回心转意,倒跟秦钟一起黏糊惹是非,气就不打一处来,因害怕得罪贾蓉宝玉,不敢沾惹秦钟,倒借由子把怜香狠狠刻薄几句。
金荣见贾瑞偏帮自己,更加得意了,索性信口胡晓晓起来,那宝玉秦钟都是文明人,不会村话,因此上只有被金荣恶言辱骂的份了。
却说金荣与贾瑞这般无赖行径都落在贾蔷眼里,这贾蔷也是贾府正派玄孙,父母双亡,从小跟着贾珍过活,与贾蓉十分较好,见金荣侮辱贾蓉小舅子秦钟,心头顿时不悦,本想出头,却因为薛呆子是贾府至亲,而金荣是薛呆子相好,不便出面,因而耍个奸猾,假说出恭,到外面找到茗烟,如此这般,添油加醋,一番挑唆。
茗烟平时最是顽皮,对宝玉也最忠心,奉宝玉若神明,闻听竟然有人太岁头上动土,胆敢欺负自己的主子,心道,这可是胆大包天,不想活了怎么的,立跳将起来,带领一班小幺儿冲进学堂里就跟金荣杠上了,茗烟那把金荣放在眼里,张口就骂上了,那话骂得忒不堪入耳,左不过是一些侮辱人的荤话粗话,不说也罢。
却说那金荣仗着与薛呆子相好,平日狗仗人势惯了,又有一身蛮力,岂会示弱于茗烟这个奴才呢,掳袖子就跟茗烟等干起架来。
茗烟虽然个小,仗在他们人多,有宝玉另外三个小幺儿一名锄药,一名扫红,一名墨雨的为他助阵帮拳,金荣就落了下风。
这金荣在学里也有几个相好的,见金荣落单,暗中丢了砚台书本打那茗烟,相助金荣。
宝玉这边更有簇里后生贾菌抱打不平,见有人暗助金荣打茗烟,且又打在自己桌上,思及自己是贾府正经后人,却受这些鸟人之气,哪里忍得住,他也跳将起来,拿了书匣子乱丢,口里乱骂:“好囚攮的们,这不都动了手了么!”
贾兰是个好好先生,东劝西拉,只是谁也不理会。
学堂里的学子,都是些顽皮鬼,巴不得他们闹得越大越好,那些平日受了金荣欺负的,也有抽冷子下冷手打冷拳的,更有私底下往茗烟手里递家伙什物,只恨打不死金荣,好于自己报了仇。
另外剩下些两不相干的学童,看戏不怕台高,在一旁看着不动手,专门撺掇,呐喊助威。
有了这些人推波助澜,茗烟金荣便越打越上劲儿,最后几乎全体参战,搅成一锅烂糊粥,直打得学堂里乌烟瘴气。
贾瑞厉声喝斥茗烟,无奈他寻素品行不端,不能服众,茗烟岂能听他,鸟也不鸟,自顾跳上跳下,左冲右突,嘴里乱骂,手里乱打,四个书童在茗烟招呼之下,越战越勇,摁住金荣,照着金荣下半身猛踢猛捶,只捶得金荣鬼哭狼嚎叫爹娘。不是后来李贵听见声音不对,进来生拉死求安抚住宝玉,又厉声喝退了茗烟,也不知会闹出什么大事儿来。
宝玉骂人打架不在行,仗势压人却是他的强项,吵嚷着要去见六老太爷评理,说贾瑞偏帮金荣欺负他。
贾瑞爷爷贾儒管得他可紧,二十几岁说打就打说骂就骂,说不让吃饭就不让吃饭。贾瑞哪里敢让爷爷知道他经常与薛呆子金荣厮混,那样他不死也得脱层皮,随即翻脸偏帮宝玉,强迫金荣給秦钟宝玉认罪赔情,这才算了了。
凤姐问清这些情由,怒气横生,张口把薛呆子金荣这两个猪狗不如的东西咒骂了好几声。她一向要强惯了,觉得金荣贾瑞这般作恶不能放任,凤姐尤其恨那贾瑞下作,想着那学堂本是两府供应钱粮,贾瑞竟然敢纵着些野三路的下三滥来欺负贾府的凤凰蛋,这还了得。
一为宝玉出气,二为秦可卿撑腰,三恨贾瑞猪狗不如下三滥。凤姐使人传话六老太爷贾儒,让他把金荣劝退,否则,荣宁两府不再出银子资助家塾。
贾儒一家靠着家私塾过活,加上金荣委实不是东西,因他是荣府允诺附学,六老太爷才一直容忍他,这下得了凤姐的令,立时就把金荣开销了。
金荣挨了打,又被踢出学堂,回家告知他母亲,他母亲胡寡妇闻听,晓得他惹事丢了饭碗子,不免絮叨几句,不想金荣还针锋相对,胡寡妇立时气个仰倒。
巧不巧的,璜大奶奶刚巧回家看望嫂子侄儿,闻听此事,顿时气恼,觉得贾府忒仗势欺人,无奈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要想附学,还得低头不可。
这一次璜大奶奶没敢去宁府耍横,而是蹑手蹑脚来荣府祈求凤姐,让看在贾璜贾琏一笔难写,大家一个祖宗的份上,网开一面,容她侄儿继续附学。
凤姐却是一声轻笑:“你侄儿并未得罪我,他得罪了东府蓉大奶奶的兄弟,若想要你侄儿继续上学,也不难,只要秦相公发了话即可。依我说,你那金荣侄子也无需上什么学堂了,只叫他去求薛大爷,一辈子也就过得了。”
璜大奶奶与凤姐俱是贾家媳妇,上追四辈一个祖宗,只不过如今凤姐豪富,她家贫穷,她平时没少奉承凤姐,才让她娘家上不起学堂的侄子进贾府附学。
谁知今日忽听侄子被威逼回家,这才拼了老脸过来求情,不料听了凤姐这一番话,一时不知这话从何说起,只得忍气回家,将她侄儿一阵盘问,这才得知侄儿被薛蟠哄骗玩弄,顿时气得柳眉倒竖,当即告知她嫂子,姑嫂两个把那金荣一通好打,后来姑母子三人抱头痛哭一场。
这金荣是金寡妇的希望,也是璜大奶奶对娘家一点希望,如今被薛蟠糟蹋教坏了脾气,这名儿传出去以后如何做人呢,甭说其他,就将来做亲也会被人诟病瞧不起。这姑嫂两个心里却是恨极了薛家。无奈她们弱势,薛家有财有势,奈何不得。
璜大奶奶同样也恨凤姐,恨她不给自己留情面,恨她说破了自家侄子的丑事。
可是人穷志短,马瘦毛长,璜大奶奶恨也是白恨,谁叫她家贾璜没本事,要巴结着贾琏讨差事,好盘弄一家子糊口银子呢!璜大奶奶纵再恨凤姐,也硬不起腰子跟贾府凤姐决裂,还得忍气吞声时时过来奉承凤姐,心里直忍得形将吐血,这也是穷人的无奈与悲哀,不提也罢。
秦钟也不是省事的,回家又告诉了他姐姐秦可卿,可卿一恨兄弟不争气,二恨金荣贾瑞作恶,自此又添了心病不提。
说话就到了九月间,这一日是宁府贾珍之父贾敬生日,这贾敬早年也一心上进中了进士,也不知因了何故,一夜之间丢下嫡亲儿子不说,连襁褓中的女儿也不管了,自顾自出家修行去了。贾珍这才得了便宜继承他老子应得爵位,世袭了三品爵威烈将军。
贾珍原本想接贾敬回家祝寿过生日,谁知这贾敬一心只要得道成佛,不愿沾惹红尘俗世。贾珍无奈只得命儿子贾蓉送了各样吃食果品去庙里敬奉一番。
贾敬虽然不在场,宁府里照样大排筵席,各王府世交也都有寿礼奉上。
这一日,贾珍尤氏原是邀约荣府阖府吃席,谁知贾母贪嘴吃了桃儿不克食,拉了肚子,便推辞了。
剩下王夫人、邢夫人,带着凤姐宝玉以及众姐妹过府吃酒。凤姐见可卿并无出席酒宴,心知她是懒怠面对。吃了午饭,尤氏邀请王夫人等去天香楼斗牌赏景,凤姐便跟王夫人告退,说要先去瞧瞧可卿去,却又被宝玉听见,想起那日午睡春梦之情,嚷着也要跟去瞧瞧可卿去。
王夫人知道宝玉混不论的性子,便紧着嘱咐他几句:“快去快回,左不过她是你侄儿媳妇呢。”
却说凤姐这一番再见秦可卿,大吃一惊,不过几天的功夫,秦可卿消瘦的忒不成样子了。
秦可卿正在床上百般焦虑,长吁短叹,忽见凤姐走来,心中欢喜,想要起身迎接,却被凤姐连忙拦下了:“我的好奶奶,怎么几日不见,就瘦的这么着了!”
可卿叫声婶子,泪水如雨滂沱,抽抽噎噎,哽咽难语。
看着可卿这样儿,凤姐心里越发难过,又不敢表露,强忍着心酸,拉着可卿手轻声抚慰,两人说着细话儿。
宝玉进房见与可卿问了好,虽然年幼到底男女有别,便坐在外屋喝茶,看着那张‘海棠春睡图’遐思翩跹。
秦可卿见了凤姐虽则欢喜,想着自身遭遇,只觉得心灰意冷,无有生趣,一味说着丧气话,说什么要辜负凤姐一番爱护了,对不起公婆,对不起贾蓉,对不起凤姐,说话间眼泪就没断过线。
凤姐是巧舌如簧,百般劝慰,秦可卿方略略好转些,谁知宝玉听了可卿这话,想着她这样灵性的女子行将枯萎,一时心痛如绞,竟然大哭起来,引得可卿凤姐也只是心酸落泪。
凤姐见宝玉非但不能安慰可卿,还引得病人伤心,便起身又是劝说又埋怨宝玉几句,又拿着王夫人说话,让贾蓉送了宝玉去找王夫人去了。
这里凤姐留下陪着可卿,亲自与她服侍汤水,可卿见了凤姐高兴,强打精神吃了几口。
凤姐一番细细劝慰,只叫他想开些,拿些‘世上谁人不说人,谁人背后不被说’这些话远远地开解可卿。
可卿只是心结难开,欲言又止,兀自低头落泪不止。凤姐见了更加难过,把那玩乐的心思丢得一干二净,一心一意陪着可卿说话解闷。
尤氏让赖大家里三番两次来催,想着同来的邢夫人王夫人尚在那边,自己不去服侍又要落下话柄,无奈可卿泪眼婆娑,凤姐哪里走得起身,便一再推诿拖延,让赖大家里替自己告罪,说少时就去。
直到晚餐时分,尤氏又使人来请,凤姐这才起身告辞,谁料可卿临别却说:“婶子,恕我不能跟过去了,闲了时候,还求婶子常过来瞧瞧我,咱们娘儿们坐坐,多说几遭话儿。”
这话凤姐听了,却似那绝世之话,不由红了眼圈,落了泪,连连点头答应下了。又好言安抚可卿几句方才出门去了。
凤姐这一番出来心痛难忍,心情十分郁结,思及自己眼圈发红,怕人前问起难以作答,便有意绕着会芳园里偏僻之处慢慢逛着,顺道欣赏风景,一路平复心情。
却说此刻正是九月中旬,院子里却是黄花满地,白柳横坡。小桥流水,红叶翩翩,木叶飘香,真个风景如画,令人心旷神怡。
一路观景,更兼天气晴朗,风吹面不寒,日照身上暖,凤姐心情逐渐开阔些,随细细欣赏满园景致,一路秋香弥漫,慢慢往天香楼而来。
谁料想却被一人怵然出现,拦住去路,躬身作揖:“给嫂子请安!”
直吓得凤姐一颗心差点跳出来。定神一看,凤姐心里不由暗恨:“又是这个禽兽!这才真是地狱无门你闯上来呀。”
王熙凤怒设相思局,林如海喜迁翰林院
你道为何凤姐这般恼恨呢,只因凤姐先知先觉,晓得可卿命运悲惨,心下伤痛,为了平复心情,故而凤姐这次无意中改了行走路线,也不知这贾瑞是否长了哮天犬的狗鼻子,竟然能嗅得足迹跟踪而来,这情形儿显是一早藏在假山石旁,特特等候凤姐。
凤姐见不得他那禽兽嘴脸,更不屑跟他啰嗦搭讪,将身儿迅速退后了几步,掉头而行预备避开。
谁知,贾瑞这厮恬不知耻,竟然抢上一步,嬉皮笑脸堵住凤姐去路。
谁来也巧,凤姐身边的丫头婆子都被凤姐支使办事去了,并无一人跟随侍奉。贾瑞见此,更是无所顾忌,兀自拦着凤姐,啰嗦絮叨个没完没了。
凤姐一时难以脱身,只得停住假意儿与他敷衍几句。
贾瑞见凤姐与他搭腔,得寸进尺,神情儿更加热烈近乎,那声音揉捏造作,恰似阴人太监一般,尖细、肉麻、怪异,让凤姐浑身一个寒战,根根汗毛直竖,立生一身鸡皮子疙瘩。
凤姐只想快些脱身,因强扯个笑意儿:“瑞大爷在此作甚,敢是路过?你先请,我也得寻太太们去,刚刚太太与大嫂子使人寻我几遭了。”
凤姐故意提起王夫人、尤氏,意在吓退贾瑞,岂知贾瑞色迷心窍,眼里只有凤姐的俏丽风流,哪里顾得其他,只是死皮赖脸拦着凤姐,兀自絮絮叨叨,说什么一向敬仰凤姐,一心想来给凤姐请安,又怕凤姐年轻不见外客一直不敢前来等等。
凤姐焉能不知道贾瑞的龌龊心思,本不欲再与这种烂人搭上界,也不兜揽他这话,只是笑着要走,无奈贾瑞屡次拦住,凤姐又见左右无人,想自己一个女人,若贾瑞用强,必定不能力敌,凤姐可丢不起那面子,只好打个迂回行事的主义,又把贾琏提溜出来警醒他:“你哥哥常提起你,说你好,今日一见果然不差,改天得空来家里逛逛吧,与你们兄弟们也见见。”
贾瑞这会儿,别说凤姐提贾琏,就是提他祖宗八代,他也听不见了。
也是这厮情迷心窍,浑然不觉的凤姐的笑容有多么勉强敷衍,神情有多么嫌恶不耐,满眼只看得见凤姐的美丽娇俏,婉转妩媚,哪有看得出半点恼意来呢。
凤姐敷衍之辞,也被他自作多情的理解为一种暗示、邀请。
啊,凤姐儿说让我去逛逛也,看来这凤姐儿对我很有几分意思哟!这般一想,立时间就心情无限荡漾起来,那身儿也酥了,骨头也软了,眼儿也饧了,口水也差点落下来了,那嘴巴更是差点就凑到凤姐脸上了。观他那情景儿,似乎是恨不得立时把凤姐抱在怀里,恩爱缠绵一番他方遂意了。
凤姐这一番重生,本不欲再造杀孽,屡屡要放过他去,无奈他却屡屡堪逼侮辱,不由心头大怒,杀心顿起,凤姐这里收敛怒气,怒之极,笑之美,抬手抚一抚鬓角,对着贾瑞那么略偏一偏脸颊儿,眼睛虚眯着,似瞧非瞧,秋波慢闪,玉手在贾瑞胳膊上那么轻轻一搓揉,粲然一笑又低头:“你还是快些去吧,小心他们拿住你,灌你,醉酒可是伤身子。”
说话间,嫣然一笑,美目含情,睫毛儿小扇子似的扇一扇,乘着贾瑞呆傻恍惚之际抽身而去,走了几步再停住,回眸再一笑,这才去了。
这贾瑞二十几岁尚未娶妻,一心爱恋凤姐风流标志,凤姐不过敷衍几句,他已经心猿意马了,又这么一揉摸,他顿时就痴了,魔怔了,那堪得凤姐回眸一笑呢,贾瑞魂儿就跟着凤姐儿飞跑了。
他满以为凤姐对他十分有意了,心里顿时火烫烫的,就在会芳园里路边犯起了花痴来。
贾瑞这就迷上凤姐了,心里婉转相思,情-欲暗生,巴不得明天立时就到了,好去凤姐面前请安问好,与心上美人儿亲近**去。
却说凤姐这里一路气恼嘘嘘,把那人模狗样、畜生、这些话咒骂了好些遍,犹自怒气不惜。到了天香楼尤氏正着急候着凤姐,见面就呛呛她几句,亲热的接了凤姐进去叫她点戏吃酒。
凤姐前有可卿病情,后又贾瑞不端耍流氓,哪里提得起一丝心情,尤氏让她点戏也推了,留她斗牌也辞了,勉强挨到开了晚宴,辞别回家去。
谁知到了门口又遇见贾瑞躲在远处人群里斜眉色眼,频频偷窥。凤姐顿时恼得不行:“这才是少见的猪狗不如,丧尽人伦。”
因为尤氏再三邀请凤姐隔天再去,又有可卿之前的殷殷期盼,左不过府里正是闲暇之时,凤姐遂答应尤氏隔日再去耍一日。
凤姐吩咐厨子准备下几色点心,枣泥山药糕,桂花绿豆糕,又煮了粳米牛奶粥,做了几色南方清淡小菜,用食盒盛了,带过府去。
凤姐心里怜悯可卿,也不去跟尤氏们斗牌玩耍,只跟阖府女眷们打个照面,就去了可卿房里,一心一意陪可卿说话解闷,意在安慰可卿,温暖可卿,以期打消她求死之念,只可惜不能名言叱喝一番:“都是你公公猪狗不如,要死也是他该死,与你什么想干。”凤姐贵在能言善辩,指东说西,云遮雾罩,飘皮一带,大些比方,说些典故。可卿听得似是而非,也不知道凤姐到底知道多少,只是心里苦闷,觉得自己肮脏不堪,唯有一死求得解脱,只是放不下老父弱弟,堪堪挨着日子。
也是凤姐能说会道,天南地北扯些趣闻,可卿心情暂时开阔些,午餐竟用了两块枣泥山药糕,喝了一碗更米牛奶粥,晚餐喝了小半碗莲子银耳桂圆羹,又吃了两块山药糕点,贾珍、尤氏、贾蓉三个恨不得拿凤姐当菩萨供着了。
这一日,凤姐陪伴可卿直至日落方回荣府。
此后隔三差五,但凡有一丝空闲,凤姐就过府去,陪着可卿说话解闷。
贾珍见可卿病有起色,又请张太医过府复诊几次,可卿慢慢的也吃得下一些东西,精气神也渐渐好了许多,只是她心魔难除,人瘦依然十分消瘦。
说话间就到了年关,荣府的事情就多起来,各府里往来应酬也多起来,凤姐开始整日忙碌不得空闲,去东府比之前就稀疏了些。
这一日已经冬月底,贾母忧心可卿之病,吩咐凤姐得空瞧瞧去。
初一出门有些犯忌讳,凤姐初二一早便过来宁府,依然带了可卿喜欢的枣泥山药糕与仙桃蜜酿,可卿见凤姐百忙之中而来十分高兴,饭也吃得多了些,话也多了,脸上也有了笑意儿,只说凤姐做的枣泥山药糕,梗米粥比东府里做得可口些。
。
凤姐笑言,只要她喜欢,以后天天让人做了送来。可卿听了欢喜无限,对凤姐依依难舍。凤姐出来见了尤氏,尤氏便问凤姐,可卿这病到底瞧着如何。
凤姐也不好怎么说得,这可卿为主是心病,自己是做了努力,可是她这一番能不能越过去还得靠她自己想得开才行。凤姐只觉得这话儿难说,半晌不语,又怕尤氏们到时候慌张不成体统,遂言说,让尤氏预备后事,权当帮她冲一冲噩运。
尤氏一听这话,心里顿时灰了。
凤姐回府也不敢直言相告贾母,只说可卿看着还好。
贾母心知这话就是不好的意思,想着人故生死有命,只是可卿太过年轻,贾母只是叹息,觉得可卿这个女孩儿福运不济。
却说凤姐回到房里,平儿告之凤姐,说是学里瑞大爷三番两次来见凤姐,因问凤姐:“那瑞大爷如何见天来,却又不是寻二爷有事,要寻奶奶请安,他虽是奶奶本家小叔子,到底二十几岁,寻日里也不来往,这么直通通来寻奶奶,我生怕二爷疑心,每次都速速打发他去了,他是什么意思只是来,我们这里又人多嘴杂,奶奶要防着些才好呢。”
凤姐一冷笑:“不知死活的东西。”遂又把贾瑞所作所为复述一遍,平儿也气得小脸绯红:“呸,这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叫他不得好死!”
这话儿刚说玩呢,就听丰儿在外边传话:“奶奶,学里瑞大爷来了!”
凤姐少顿,一笑说声请,平儿低声抱怨:“这种下作种子,还请什么,奶奶该一顿棒子棒出去才是呢。”
凤姐挑眉一笑,食指一竖:“嘘,我自有主张!”
话刚落地,贾瑞就进了房,凤姐一笑:“瑞大爷来啦,坐,平儿!”平儿忙来上茶,他却只是饧着眼睛瞧凤姐,口水差点没滴下来,平儿厌恶的瞅他一眼退出房去了。
凤姐示意平儿放下门帘子,不过几个眼神,几句假话,贾瑞便嗯嗯唧唧,丑态百出,立时就有扑人的趋势。
平儿在外听得直恶心,又怕贾琏忽然走来撞见,急得直跺脚。
凤姐这里听见平儿急躁却不着急,又忽悠几句,逗耍着贾瑞。
话说这一番见贾瑞,凤姐虽然早怀不忿,其实仍存一分观望之心,想那贾瑞到底是读过圣贤书之人,他但凡还有一丝人伦羞耻之心,凤姐就会放过他去。
谁知,凤姐瞧着贾瑞那情景儿越发不堪,已经毫无礼义廉耻了,为防他当耍无赖,遂与他约下夜晚在自己屋后空房子里私会。
凤姐至此,已经懒得再跟他禽兽之人磨叽,决定一锤定音,一次就把他收拾妥帖了,好让他长长记性,或许就此改了,大家都好。
除恶务尽,凤姐又怕那贾瑞不来,又醋了他几句。
惹得贾瑞色迷昏头,发下誓言:“必来,必来,嫂子这好的情谊,我怎能不来,死了也来。”
这一次,凤姐没叫贾蓉贾蔷,而是让平儿叫来了自己心腹林之孝,凤姐生怕走漏了口风,于自己名声有碍,遂先出言试探林之孝:“二奶奶我有一件十分机密,又十分棘手之事,要你帮忙,你肯是不肯呢!”
林之孝虽然口齿木讷,可是心内很有成算,知道为奴之道贵在忠心耿耿,因而发下誓言:“二奶奶有事但请吩咐,刀山火海,奴才决不推辞。”
这话凤姐倒信,可是事关名节,凤姐依然又加了一句:“倘若这事儿透露一星半点,我却是活不得了。”
林之孝马上再发誓言:“奴才若走漏消息半点,叫我一家子老小不得好死。”
凤姐这才放了心,一个眼神,平儿跟林之孝一番交代,林之孝依言下去办差不提。
隔天,宝玉贾环贾兰上学不过一刻,都又齐齐回家了,正被凤姐碰上,以为他们一起逃学,威胁说要告诉老爷去。
他三个齐齐过来见礼,围上来一番絮叨,说是家书里闹鬼。
凤姐到愣了:“又胡说,家塾里只有学子,何来的鬼呢?”
宝玉却道:“哼,凤姐姐这就不知道了吧,家塾有鬼的,就是那些历朝历代,读了一辈子书却没得功名的屈死鬼,他们死而不甘,宁愿不超生去,却来寄身学堂,要再过一过读书的赢。只不过,我们白天读书,而鬼魂夜里上学。这些鬼魂对我们这些人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只不过两下里不扰便没事儿。昨夜贾瑞半夜在家塾读书,估计就碰上了来上学的这些嫉妒鬼,嫌他占了地方,泼了他满身的粪便不说,又使泥土塞了嘴,还把他一阵风摄进麻袋里去了,一顿好打,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好皮肉了,又冻了一夜,眼见只有出气没进气了。”
凤姐惊问:“这就死了?”心道,这个林之孝,我叫他整个半死就好,因何摊上人命呀!
宝玉笑道:“那倒没有,太爷见贾瑞半夜读书被鬼揍了,心疼的什么似的,太婆哭得更是惨痛,都晕了几次,责怪太爷平日里管的太严,不然贾瑞也不会因为害怕被罚,半夜跑去学堂温书招鬼打。太爷十分惭愧,这会儿请太医去了,我们今个也就托贾瑞之福,歇息一日了。”
凤姐听他鬼来鬼去有些渗得慌:“没得胡说,也许这瑞大爷找了什么人也说不得,你们就胡说是鬼了。”
贾环那日闹学堂时闹肚子没去,事后十分后悔不在场,没帮上拳,因说道:“我说这鬼倒是个好鬼儿,下次再揍他一顿方好呢,看他今后还欺负人!”
贾环说着顿一顿,又故作神秘说道:“凤姐姐,你可别不信,东府蔷儿说了,这嘴里塞土,身上图粪便,正是鬼怪害人的法子,还说是鬼魂迷了人的本性,这贾瑞是自己吃土吃粪便呢。”
贾兰边上吐一口:“呸呸呸,三叔,您这说法也太恶心了!”
贾环嘻嘻笑:“贾瑞□,又不叫你吃,恶心什么。”
这里是议事厅前过道,人来人往,宝玉生怕被贾政瞧见又要挨骂,忙喝住他们:“啐,噤声,没得胡说,叫老爷听见一等好打。”紧着与凤姐告辞:“凤姐姐事忙,我们别耽搁风姐姐时间,环儿兰儿,跟我去给老太太请安去!”说着话便拉着贾环贾兰一溜烟跑了。
留下凤姐平儿面面相觑,捶桌子一场好笑,迎春随后而来,不知端详,只是追问她们,说有什么么好笑话说出来,让她也好笑笑。凤姐平儿哪里肯龇牙泄露一丝一毫,凤姐为了蒙骗迎春,浑说是在笑话贾琏。
迎春听说这事儿牵扯到哥嫂闺房秘史,把脸一红,再不问了。
进了腊月,贾母抱恙,黛玉一到冬天就惧寒,有些轻微咳嗽,凤姐要替她们请太医开方延治,一日三餐亲自服侍汤药,药膳,药疗食补,双管齐下。府里又要准备祭祀,各房各院事情一大堆要处理,凤姐忙的不亦乐乎,整天带着迎春请来送往,忙着车轱辘似地,不得停歇。一时间就顾不上可卿了,又不放心,只好每天打发小丫头媳妇子过去看一遍,问问可卿有什么爱吃的爱玩东西,自己置办了让人送过去。
堪堪又是一年过去,凤姐直忙到正月十五,才得了空闲儿。
林家今年送节礼来的晚些,依然是老管家林忠护送进京,与往常不同的是,他不仅如往年一般,带来了银票、几大车江南土仪,府里各人礼物,给黛玉捎来几大瓮苹果,几大箱子布料玩物,还带了四户人家并十二丫头十二个小厮回京,林忠一家子再也提前进京之列。说是林老爷让他们提前回京收拾林家新买的宅子。
凤姐是十分聪明之人,听了此话便知端的:“这是林姑父要进京了?”
林忠笑道:“奶奶果然好谋算,正是我们老爷奉调进京的旨意下了,眼下只等新任盐政老爷一到,交接完毕,开春我们老爷就进京了。”
凤姐得了这个喜信儿,想让老祖宗黛玉也高兴高兴,便把林忠家里带到贾母面前去回话。
可巧今个十五,大家都在贾母跟前凑趣儿,刚巧黛玉这几日身上松快许多,依偎在贾母身边,听大家说话儿解闷儿。
林妈妈见了贾母一番请安问好,又把林如海高升,就要进京的事情告诉一遍。
贾母只听得满脸生辉,双手合十只念佛号:“阿弥陀佛,菩萨保佑,我玉儿终于盼出头了。”也欣喜自己当年择亲不错:“我当初就看好姑爷才学人品,果然不错,只可惜我们家没一个及得上林姑爷这般人才学识。”
凤姐自己虽也这般作想,却怕贾母忧虑伤神,忙着一番诙谐岔过去了:“哎哟,都怪我,我若是个男人我就也去考个探花郎回来,让老祖宗高兴高兴,只可惜,唉,都怪我的娘也。”
说的众人笑得直抽抽。
凤姐又把宝玉贾兰推到贾母面前:“诺,诺,诺,老祖宗看啦,这两个孩子人才俊秀,聪明伶俐,老祖宗若请动林姑父做了他们二人师傅,您老还怕什么我们家无人呢!”
贾母闻言少顿,随即笑了:“我说这天下还有谁是你不某算得呢!”
那林妈妈乘着空挡,奉上林如海信件给黛玉,黛玉一看,知道父亲进京实打实了,当即眼红了。
贾母拍哄着黛玉之乐呵:“这个丫头,你父亲高升应该高兴才是,倒哭什么呢。”
黛玉哭着又笑了。
一时间众姐妹都给黛玉道喜,祝福她早日父女团圆。
暂时勿买,测试十分钟
禽兽嘴脸,更屑跟啰嗦搭讪,将身儿迅速退后了几步,掉头而行预备避开。
谁知,贾瑞这厮恬知耻,竟然抢上一步,嬉皮笑脸堵住去路。
谁来也巧,身边丫头婆子都被支使办事去了,并无一人跟随侍奉。贾瑞此,更是无所顾忌,兀自拦着,啰嗦絮叨个没完没了。
一时难以脱身,只停住假意儿与敷衍几句。
谁来也巧,身边丫头婆子都被支使办事去了,并无一人跟随侍奉。贾瑞此,更是无所顾忌,兀自拦着,啰嗦絮叨个没完没了
贾瑞与搭腔,寸进尺,神情儿更加热烈近乎,声音揉捏造作,恰似阴人太监一般,尖细、肉麻、怪异,让浑身一个寒战,根根汗毛直竖,立生一身鸡皮子疙瘩。
只想快些脱身,因强扯个笑意儿:“瑞大爷在此作甚,敢是路过?你先请,我也寻太太们去,刚刚太太与大嫂子使人寻我几遭了。”
故意提起王夫人、尤氏,意在吓退贾瑞,岂知贾瑞色迷心窍,眼里只有俏丽风流,哪里顾其,只是死皮赖脸拦着,兀自絮絮叨叨,说什么一向敬仰,一心想来给请安,又怕年轻外客一直敢前来等等。
焉能知道贾瑞龌龊心思,本欲再与这种烂人搭上界,也兜揽这话,只是笑着要走,无奈贾瑞屡次拦住,又左右无人,想自己一个女人,若贾瑞用强,必定能力敌,可丢起面子,只好打个迂回行事主义,又把贾琏提溜出来警醒:“你哥哥常提起你,说你好,今日一果然差,改天空来家里逛逛吧,与你们兄弟们也。”
贾瑞这会儿,别说提贾琏,就是提祖宗八代,也听了。
也是这厮情迷心窍,浑然觉笑容有多么勉强敷衍,神情有多么嫌恶耐,满眼只看美丽娇俏,婉转妩媚,哪有看出半点恼意来呢。
敷衍之辞,也被自作多情理解为一种暗示、邀请。
啊,儿说让我去逛逛也,看来这儿对我很有几分意思哟!这般一想,立时间就心情无限荡漾起来,身儿也酥了,骨头也软了,眼儿也饧了,口水也差点落下来了,嘴巴更是差点就凑到脸上了。观情景儿,似乎是恨立时把抱在怀里,恩爱缠绵一番方遂意了。
这一番重生,本欲再造杀孽,屡屡要放过去,无奈却屡屡堪逼侮辱,由心头大怒,杀心顿起,这里收敛怒气,怒之极,笑之美,抬手抚一抚鬓角,对着贾瑞么略偏一偏脸颊儿,眼睛虚眯着,似瞧非瞧,秋波慢闪,玉手在贾瑞胳膊上么轻轻一搓揉,粲然一笑又低头:“你还是快些去吧,小心们拿住你,灌你,醉酒可是伤身子。”
说话间,嫣然一笑,美目含情,睫毛儿小扇子似扇一扇,乘着贾瑞呆傻恍惚之际抽身而去,走了几步再停住,回眸再一笑,这才去了。
这贾瑞二十几岁尚未娶妻,一心爱恋风流标志,过敷衍几句,已经心猿意马了,又这么一揉摸,顿时就痴了,魔怔了,堪回眸一笑呢,贾瑞魂儿就跟着儿飞跑了。
满以为对十分有意了,心里顿时火烫烫,就在会芳园里路边犯起了花痴来。
贾瑞这就迷上了,心里婉转相思,情-欲暗生,巴明天立时就到了,好去面前请安问好,与心上美人儿亲近**去。
却说这里一路气恼嘘嘘,把人模狗样、畜生、这些话咒骂了好些遍,犹自怒气惜。到了天香楼尤氏正着急候着,面就呛呛她几句,亲热接了进去叫她点戏吃酒。
前有可卿病情,后又贾瑞端耍流氓,哪里提起一丝心情,尤氏让她点戏也推了,留她斗牌也辞了,勉强挨到开了晚宴,辞别回家去。
谁知到了门口又遇贾瑞躲在远处人群里斜眉色眼,频频偷窥。顿时恼行:“这才是少猪狗如,丧尽人伦。”
因为尤氏再三邀请隔天再去,又有可卿之前殷殷期盼,左过府里正是闲暇之时,遂答应尤氏隔日再去耍一日。
吩咐厨子准备下几色点心,枣泥山药糕,桂花绿豆糕,又煮了粳米牛奶粥,做了几色南方清淡小菜,用食盒盛了,带过府去。
心里怜悯可卿,也去跟尤氏们斗牌玩耍,只跟阖府女眷们打个照面,就去了可卿房里,一心一意陪可卿说话解闷,意在安慰可卿,温暖可卿,以期打消她求死之念,只可惜能名言叱喝一番:“都是你公公猪狗如,要死也是该死,与你什么想干。”贵在能言善辩,指东说西,云遮雾罩,飘皮一带,大些比方,说些典故。可卿听似是而非,也知道到底知道多少,只是心里苦闷,觉自己肮脏堪,唯有一死求解脱,只是放下老父弱弟,堪堪挨着日子。
也是能说会道,天南地北扯些趣闻,可卿心情暂时开阔些,午餐竟用了两块枣泥山药糕,喝了一碗更米牛奶粥,晚餐喝了小半碗莲子银耳桂圆羹,又吃了两块山药糕点,贾珍、尤氏、贾蓉三个恨拿当菩萨供着了。
这一日,陪伴可卿直至日落方回荣府。
此后隔三差五,但凡有一丝空闲,就过府去,陪着可卿说话解闷。
贾珍可卿病有起色,又请张太医过府复诊几次,可卿慢慢也吃下一些东西,精气神也渐渐好了许多,只是她心魔难除,人瘦依然十分消瘦。
说话间就到了年关,荣府事情就多起来,各府里往来应酬也多起来,开始整日忙碌空闲,去东府比之前就稀疏了些。
这一日已经冬月底,贾母忧心可卿之病,吩咐空瞧瞧去。
初一出门有些犯忌讳,初二一早便过来宁府,依然带了可卿喜欢枣泥山药糕与仙桃蜜酿,可卿百忙之中而来十分高兴,饭也吃多了些,话也多了,脸上也有了笑意儿,只说做枣泥山药糕,梗米粥比东府里做可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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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言,只要她喜欢,以后天天让人做了送来。可卿听了欢喜无限,对依依难舍。出来了尤氏,尤氏便问,可卿这病到底瞧着如何。
也好怎么说,这可卿为主是心病,自己是做了努力,可是她这一番能能越过去还靠她自己想开才行。只觉这话儿难说,半晌语,又怕尤氏们到时候慌张成体统,遂言说,让尤氏预备后事,权当帮她冲一冲噩运。
尤氏一听这话,心里顿时灰了。
回府也敢直言相告贾母,只说可卿看着还好。
贾母心知这话就是好意思,想着人故生死有命,只是可卿太过年轻,贾母只是叹息,觉可卿这个女孩儿福运济。
却说回到房里,平儿告之,说是学里瑞大爷三番两次来,因问:“瑞大爷如何天来,却又是寻二爷有事,要寻奶奶请安,虽是奶奶本家小叔子,到底二十几岁,寻日里也来往,这么直通通来寻奶奶,我生怕二爷疑心,每次都速速打发去了,是什么意思只是来,我们这里又人多嘴杂,奶奶要防着些才好呢。”
一冷笑:“知死活东西。”遂又把贾瑞所作所为复述一遍,平儿也气小脸绯红:“呸,这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叫好死!”
这话儿刚说玩呢,就听丰儿在外边传话:“奶奶,学里瑞大爷来了!”
少顿,一笑说声请,平儿低声抱怨:“这种下作种子,还请什么,奶奶该一顿棒子棒出去才是呢。”
挑眉一笑,食指一竖:“嘘,我自有主张!”
话刚落地,贾瑞就进了房,一笑:“瑞大爷来啦,坐,平儿!”平儿忙来上茶,却只是饧着眼睛瞧,口水差点没滴下来,平儿厌恶瞅一眼退出房去了。
示意平儿放下门帘子,过几个眼神,几句假话,贾瑞便嗯嗯唧唧,丑态百出,立时就有扑人趋势。
平儿在外听直恶心,又怕贾琏忽然走来撞,急直跺脚。
这里听平儿急躁却着急,又忽悠几句,逗耍着贾瑞。
话说这一番贾瑞,虽然早怀忿,其实仍存一分观望之心,想贾瑞到底是读过圣贤书之人,但凡还有一丝人伦羞耻之心,就会放过去。
谁知,瞧着贾瑞情景儿越发堪,已经毫无礼义廉耻了,为防当耍无赖,遂与约下夜晚在自己屋后空房子里私会。
至此,已经懒再跟禽兽之人磨叽,决定一锤定音,一次就把收拾妥帖了,好让长长记性,或许就此改了,大家都好。
除恶务尽,又怕贾瑞来,又醋了几句。
惹贾瑞色迷昏头,发下誓言:“必来,必来,嫂子这好情谊,我怎能来,死了也来。”
这一次,没叫贾蓉贾蔷,而是让平儿叫来了自己心腹林之孝,生怕走漏了口风,于自己名声有碍,遂先出言试探林之孝:“二奶奶我有一件十分机密,又十分棘手之事,要你帮忙,你肯是肯呢!”
林之孝虽然口齿木讷,可是心内很有成算,知道为奴之道贵在忠心耿耿,因而发下誓言:“二奶奶有事但请吩咐,刀山火海,奴才决推辞。”
这话倒信,可是事关名节,依然又加了一句:“倘若这事儿透露一星半点,我却是活了。”
林之孝马上再发誓言:“奴才若走漏消息半点,叫我一家子老小好死。”
这才放了心,一个眼神,平儿跟林之孝一番交代,林之孝依言下去办差提。
隔天,宝玉贾环贾兰上学过一刻,都又齐齐回家了,正被碰上,以为们一起逃学,威胁说要告诉老爷去。
三个齐齐过来礼,围上来一番絮叨,说是家书里闹鬼。
到愣了:“又胡说,家塾里只有学子,何来鬼呢?”
宝玉却道:“哼,这就知道了吧,家塾有鬼,就是些历朝历代,读了一辈子书却没功名屈死鬼,们死而甘,宁愿超生去,却来寄身学堂,要再过一过读书赢。只过,我们白天读书,而鬼魂夜里上学。这些鬼魂对我们这些人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只过两下里扰便没事儿。昨夜贾瑞半夜在家塾读书,估计就碰上了来上学这些嫉妒鬼,嫌占了地方,泼了满身粪便说,又使泥土塞了嘴,还把一阵风摄进麻袋里去了,一顿好打,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好皮肉了,又冻了一夜,眼只有出气没进气了。”
惊问:“这就死了?”心道,这个林之孝,我叫整个半死就好,因何摊上人命呀!
宝玉笑道:“倒没有,太爷贾瑞半夜读书被鬼揍了,心疼什么似,太婆哭更是惨痛,都晕了几次,责怪太爷平日里管太严,然贾瑞也会因为害怕被罚,半夜跑去学堂温书招鬼打。太爷十分惭愧,这会儿请太医去了,我们今个也就托贾瑞之福,歇息一日了。”
听鬼来鬼去有些渗慌:“没胡说,也许这瑞大爷找了什么人也说,你们就胡说是鬼了。”
贾环日闹学堂时闹肚子没去,事后十分后悔在场,没帮上拳,因说道:“我说这鬼倒是个好鬼儿,下次再揍一顿方好呢,看今后还欺负人!”
贾环说着顿一顿,又故作神秘说道:“,你可别信,东府蔷儿说了,这嘴里塞土,身上图粪便,正是鬼怪害人法子,还说是鬼魂迷了人本性,这贾瑞是自己吃土吃粪便呢。”
贾兰边上吐一口:“呸呸呸,三叔,您这说法也太恶心了!”
贾环嘻嘻笑:“贾瑞□,又叫你吃,恶心什么。”
这里是议事厅前过道,人来人往,宝玉生怕被贾政瞧又要挨骂,忙喝住们:“啐,噤声,没胡说,叫老爷听一等好打。”紧着与告辞:“事忙,我们别耽搁风时间,环儿兰儿,跟我去给老太太请安去!”说着话便拉着贾环贾兰一溜烟跑了。
留下平儿面面相觑,捶桌子一场好笑,迎春随后而来,知端详,只是追问她们,说有什么么好笑话说出来,让她也好笑笑。平儿哪里肯龇牙泄露一丝一毫,为了蒙骗迎春,浑说是在笑话贾琏。
迎春听说这事儿牵扯到哥嫂闺房秘史,把脸一红,再问了。
进了腊月,贾母抱恙,黛玉一到冬天就惧寒,有些轻微咳嗽,要替她们请太医开方延治,一日三餐亲自服侍汤药,药膳,药疗食补,双管齐下。府里又要准备祭祀,各房各院事情一大堆要处理,忙亦乐乎,整天带着迎春请来送往,忙着车轱辘似地,停歇。一时间就顾上可卿了,又放心,只好每天打发小丫头媳妇子过去看一遍,问问可卿有什么爱吃爱玩东西,自己置办了让人送过去。
堪堪又是一年过去,直忙到正月十五,才了空闲儿。
林家今年送节礼来晚些,依然是老管家林忠护送进京,与往常同是,仅如往年一般,带来了银票、几大车江南土仪,府里各人礼物,给黛玉捎来几大瓮苹果,几大箱子布料玩物,还带了四户人家并十二丫头十二个小厮回京,林忠一家子再也提前进京之列。说是林老爷让们提前回京收拾林家新买宅子。
是十分聪明之人,听了此话便知端:“这是林姑父要进京了?”
林忠笑道:“奶奶果然好谋算,正是我们老爷奉调进京旨意下了,眼下只等新任盐政老爷一到,交接完毕,开春我们老爷就进京了。”
了这个喜信儿,想让老祖宗黛玉也高兴高兴,便把林忠家里带到贾母面前去回话。
可巧今个十五,大家都在贾母跟前凑趣儿,刚巧黛玉这几日身上松快许多,依偎在贾母身边,听大家说话儿解闷儿。
林妈妈了贾母一番请安问好,又把林如海高升,就要进京事情告诉一遍。
贾母只听满脸生辉,双手合十只念佛号:“阿弥陀佛,菩萨保佑,我玉儿终于盼出头了。”也欣喜自己当年择亲错:“我当初就看好姑爷才学人品,果然错,只可惜我们家没一个及上林姑爷这般人才学识。”
自己虽也这般作想,却怕贾母忧虑伤神,忙着一番诙谐岔过去了:“哎哟,都怪我,我若是个男人我就也去考个探花郎回来,让老祖宗高兴高兴,只可惜,唉,都怪我娘也。”
说众人笑直抽抽。
又把宝玉贾兰推到贾母面前:“诺,诺,诺,老祖宗看啦,这两个孩子人才俊秀,聪明伶俐,老祖宗若请动林姑父做了们二人师傅,您老还怕什么我们家无人呢!”
贾母闻言少顿,随即笑了:“我说这天下还有谁是你某算呢!”
林妈妈乘着空挡,奉上林如海信件给黛玉,黛玉一看,知道父亲进京实打实了,当即眼红了。
贾母拍哄着黛玉之乐呵:“这个丫头,你父亲高升应该高兴才是,倒哭什么呢。”
黛玉哭着又笑了。
一时间众妹都给黛玉道喜,祝福她早日父女团圆。
秦可卿托梦了遗愿,王熙凤乘机诉心声
,可卿栩栩如生之容笑貌,明明已死之人,却笑颜如花,婉然眼前,饶是凤姐亲厚可卿,依然瞬间吓煞,冷汗森森。
平儿察觉凤姐颤抖,忙把凤姐搂得紧些,急唤:“奶奶,奶奶,怎么了?”
凤姐半天方回神,立时万剑钻心,不由滴下泪来:“平儿,衣服。”
凤姐忙忙穿戴整齐,头上随便挽个发髻,把寻常最喜欢金风也不戴了,最喜欢大红金丝绣凤袍也不要了,头上只插一枝银簪子,穿了一件褚黄起暗纹袍子就出了房。一项四平八稳凤姐,哭哭啼啼,泪水不断,一路跌跌撞撞,去了王夫人房里。
凤姐到时,阖家大小都已经会齐,只缺老太太宝玉与体弱黛玉,不一刻,得知贾母也已惊醒起身,大家忙一起往老太太屋里来了。
贾母已经泪眼婆娑,凤姐没劝几句,自己也跟着放了悲,邢王二夫人,三春姐妹无不悲痛哭泣,一时之间,满室嚎啕。
一时,黛玉也到了,依着贾母劝慰,不想自己终至随着啼哭落泪。再一刻,宝玉也到了,他嘴边尚有血迹,幸而大家悲痛,无人注意,否则又是一番惊慌失措。宝玉闻听男丁们都已过府,也要立时过去。贾母想着人刚落气,怕不干净犯着了,不许他去,可是又拗不过宝玉,只好派了几个壮丁男子押车,又叫了宝玉长随李贵贴身跟着,这才放他过去。
凤姐这里忍了悲痛,别了众人去到议事厅里,安排好一天事物,又吩咐林之孝准备车架预备过府。
凤姐想到贾母高寿之人,怕过于悲哀不利身体,宁府又是仓促行事,茶水饮食未必妥当,因吩咐厨房熬了银耳莲子桂圆粳米八宝粥,大家也好垫一垫再去宁府。只可惜贾母吃了两口,再也咽不下了。
其他邢夫人、王夫人、三春姐妹、黛玉,也都勉强吃了小半碗就放下了。
天微明,荣府女眷们坐车过府,吊唁可卿。
彼时,可卿已经停尸床上,王夫人、邢夫人以及三春姐妹并黛玉,被人引到上房就坐。只凤姐心里酸楚难禁,去到可卿跟前,要揭可卿脸上黄表纸,却被赖大家里拦了:“还请二奶奶别看。”
凤姐手儿顿一顿,终于揭开,一见可卿遗容,顿时锥心刺痛,可卿眼未闭,口难合,脖子一道青紫深痕,更是触目惊心,刺人心房。
凤姐也不怕忌讳,扑到床前痛哭失,赖大家里死活劝住了。凤姐哭问:“因何这般模样儿?”
赖大家里抹泪道:“任我们怎么努力,也不能使大奶奶复原,可怜大奶奶那样风流标志人才,真是……”
凤姐呆愣一刻,再次走近可卿,又一次揭开黄表纸,哭道:“可卿,我好媳妇,婶子送你来了,你这个样子,婶子害怕,也不喜欢,你听婶娘话,啊,婶子喜欢你漂漂亮亮样子。”说这话,闭目上前,自可卿眉眼处一手抹下来,再看时,可卿已经闭上眼睛收回舌头,面容恰似或者一般安详。
凤姐立时大放悲:“你个疼死人孩子啊,你既听得我这话,因为不听我劝呢!”
赖大瑞珠宝珠及八个看护媳妇子,齐齐跪下:“琏二奶奶好情谊,奴才们替我们奶奶给琏二奶奶磕头了。”又一起拉拉拽得拽,好不容易方劝得凤姐住了。凤姐兀自饮泣不止,满屋子仆妇亲眷,人人想起可卿平日和蔼可亲,怜老惜贫,一时俱都悲痛,霎时,满屋嚎啕。
贾珍闻讯,忙叫人来劝慰。贾府旁支女眷也来劝说抚慰,好一阵子,这屋里方才平息了。
尤氏虽然病着,知道凤姐到了,忙派了随身嬷嬷前来劝解,凤姐听闻尤氏病重难起,便随婆子到尤氏上房探视。
婆子一通,屋内小丫头打起帘子,凤姐将要进房,迎面却见贾珍走出门来,但见贾珍拄着拐杖,一夜之间人已经抠了眼,脱了形,见了凤姐也不避讳,立时泪眼汪汪,只差没放嚎啕。
凤姐愣一愣,把那刻薄话儿也说不出口了,只把身儿福一福:“大哥哥节哀罢!”就进了尤氏卧房。
尤氏情况也没什么好看,脸色煞白,双手捧在胸前,眉头打结,在床上翻来覆去不安稳。见了凤姐,勉强问一儿:“凤丫头来啦,坐,上,”挣扎着要起身陪客,凤姐忙拦住:“你就躺着,我们说话也是一样。”
尤氏依言躺下,眼角一串珠泪滑落,脸色痛楚不堪:“你看我们这一家子,让大妹妹见笑了。”
凤姐抹抹眼泪,替尤氏掖好被单:“不说是一家子骨肉,就是我与可卿这多年情分,也只有心疼份,我若笑话谁,我成什么人了呢?”
尤氏和泪点头:“这我知道,你们亲如娘儿们,就我也是一贯怜她爱她,只是……”
凤姐聪明之人,知道尤氏想说什么,忙起身在尤氏肩头上轻拍几下:“我知道你也不易,你好好养病吧,我不扰你了。”
尤氏知道凤姐意思,可是她心里憋得难受,想找个能说话地方诉一诉,因道:“大妹妹,你再坐一坐,陪我说说话,好不好呢!”
凤姐却不想再进行这个话题,她不想撕开可卿不幸示于人前:“大嫂子见谅,委实不得空呢,大太太、二太太还在外面,三春妹妹黛玉妹妹们都来了,妹妹们闺阁女儿,不能丝毫闪失,今儿人又多,我要去照应着方好。就是家里,也还有一摊子事儿,老祖宗也伤心得了不得,昨夜得了信,泪就没干过,一早挣扎着要来,是劝住了,老祖宗担心这边急促之间,办难堪,我这会儿也要回去告诉老祖宗一这边情景儿,免得老人着急。”
尤氏听得这些话合情合理,也就不好强行挽留,直得点头道:“妹妹去吧,我也倦了。”说罢疲惫合上了眼睛。
凤姐也不忍心,可是各人有各人无奈,尤氏固然可怜,毕竟她还活着,可卿总有什么不是,也付出了性命代价,人死为大,凤姐这般是在暗示尤氏,她不愿意再听人诟病可卿。
一时凤姐出来,宝玉领了秦钟过来,两人都哭得肿眼泡腮,悲悲切切。
凤姐劝住宝玉,询问事办得如何了。
宝玉道,因为可卿英年早逝,病重之时虽然预备了东西,却没备下棺木,这会儿正在选,只是看了很多杉木,贾珍都不满意。
凤姐因道:“宝兄弟别哭,听我告诉你,太太们妹妹们都在这里,我要去照应着,在我过去厅里也不方便,偏你哥哥又去了外地公干,老爷是个不管闲事之人,你虽说还小也已经十三岁了,家里事儿也该照应照应了,你再去仪事厅里看看听听,有什么不妥之处,也好回来告我们。”
宝玉点头而去,半个时辰后回来禀告凤姐:“薛大哥送了一幅好来,说是出自铁网山,做成棺木千年不烂,老爷劝了几句,说是这不是常人能用,就我也劝了珍大哥几句,无奈符合之人颇多,珍大哥意思还怪我与老爷多事,我知道那东西平民用了不妥,唉,我也没法子,现在那屋里已经开始解锯下料了。”
凤姐想一想,这贾珍,人死了才想着弥补,还着办张扬,也不怕人看出来笑话,对着宝玉也不好多说,遂苦笑一:“宝兄弟这件事情做不错,他不听也没法子,你去陪着秦钟兄弟,他孤苦伶仃,你照应些。”
宝玉答应一,走了几步又回头道:“哦,凤姐姐,珍大哥已经定了三日后开送讣闻,眼下这边裹乱很,满屋子臭男人气息,姐妹们留在这里很是不妥,依我看,凤姐姐还是先带他们回去好,等三日后再来吊唁就是。”
凤姐一笑:“嗯,宝兄弟长大了,你去罢,我这就把这话告诉太太去。”
凤姐进来原话告诉邢王二位夫人,她们都觉得不妥,唯有摇头叹息。
邢夫人平日里只怕找不到由子埋汰王夫人,这个机会怎能放过去,佳作一脸愕然:“我怎么没听说过,薛家还赚这种死人银子了,他们不是皇家采办吗?买东西都卖到亲戚家里了,真是。”
王夫人脸色有些难堪,也不答话,只低头咳嗽几。三春姐妹以及贾府各房一些老妯娌们都缄默不语,只做不知他们所说何来懵懂样子。
凤姐等邢夫人话说完了,方才开口言道:“宝兄弟意思,今个这边烂糟糟,叫太太们,姐妹们先回去,三日后正日子再来。”
王夫人听了这话,觉得宝玉懂事,很给自己挣脸了,脸上有了笑意儿,点头:“这话很是,我们这就回吧。”起身与各家女眷点头示意,领头退场。
赖大家里忙过来张罗驾车,凤姐照应这大家上车,宝玉,贾琮,贾环,贾兰,闻讯都来相送,凤姐嘱他们少待一时也回去,因贾兰最小,王夫人边说让他随李纨先回家去,又叮嘱宝玉几句方上车。
凤姐押后,一抬眼看见贾蓉自外面进来,见了凤姐,过来磕头哭泣:“二婶子,您白替儿子操心了,是我一时疏忽……”
这里人来人往,不便说话,凤姐搀住他,问道:“蓉儿起来,这是打哪儿来?”
贾蓉抽泣着道:“我去家庙看祖父去了。”
凤姐点头:“这是应该说一儿,你先进去,我送太太们回去,明儿再过来看你们,你但有事,告婶子一,婶子但能帮得上,无不从。”贾蓉也知道这里不宜多留,遂点头应承,恭送凤姐上车,他方擦着眼泪进去了。
凤姐回府直接去了贾母房里,把宁府一切细细告诉了贾母,贾母只放不开怀,唉叹气不止。
凤姐见贾母悲痛,怕她致病,思虑片刻,对平儿使个眼色,平儿便去门口站着,鸳鸯驱散室内各人。
凤姐挨近贾母,拉着贾母守在手心里握着,欲言又止。
贾母叹气道:“还有什么坏事呢,你一并告诉我吧,我活了一辈子了,什么是没见过,说罢,我挺得住。”
凤姐强自笑一笑,道:“倒也不是坏事,我就怕不准,不敢说出来,这话有来诡异,只怕老祖宗不信我。”
贾母盯了凤姐一眼,思虑片刻,郑重点头:“说罢,我信你。”
凤姐言道:“昨个敲响之前,我梦见可卿了,她来与我辞别,说了一些匪夷所思之话,事关我们府里四位姑奶奶,我一直犹豫,是不是该告诉老祖宗,又怕老祖宗担心,不告诉罢,搁在心里又不踏实。”
凤姐说着顿一顿,查看贾母脸色,贾母脸色果然十分紧张,催促凤姐道:“她们姐妹怎么样?快说呀,你要急死我老婆子。”
凤姐连忙继续言道:“她说只在不久后,大姑娘会一飞冲天,尊贵无比。”
贾母皱眉重复道:“尊贵无比?难道?”贾母眼睛盯着凤姐,凤姐点头:“我也是这样作想,可是后面一句,我觉得十分不好。”
贾母急道:“快说说。”
“鲜花着锦景不长,干锅烹油实堪伤,三春去后诸芳尽,各人须寻各自门。”
贾母吸口冷气:“什么?”眼前一花,身子那么一晃悠,似乎就要到地。
凤姐连忙替贾母抚胸,急道:“都是我该死,老祖宗别急,我就说了,这不过是个梦,原当不得真,老祖宗偏要听。”说罢就要叫人太医。
谁知贾母忽然高举右手阻止凤姐唤人:“不用了,我没事,你继续说下去。”
凤姐惊问:“老祖宗怎么知道下面还有话呢?”
贾母笑道:“她这是与你好,一死通灵前来告知你,绝不会只说因不说果,倘若没法子补救,她又何必走一遭。”
凤姐因笑一笑:“怪道林妹妹说老祖宗是老神仙,您果然厉害。”
贾母笑:“猴儿快说。”
凤姐一偏头道:“老祖宗都信我?不怕我瞎编吗?”
贾母扬手道:“哼,你敢瞎编,我就敢瞎打。”放下胳膊叹一口气道:“这府里我老婆子不信还能信谁去?大太太,二太太?哼,恨不得我早死才好呢!”
凤姐见一切铺垫妥当,这才言道:“她言道,大姑娘最好别回门,二姑娘不入孙家门,三姑娘宜早配夫郎,四姑娘莫与缁衣做伴当。”
见凤姐有打住,贾母忙又追问:“宝玉呢,没说嘛?”
凤姐一笑:“我就知道瞒不过老祖宗去,宝兄弟也有,是两句话,我随记住了,确实不明白。”
贾母又问:“哪两句呢?”
凤姐故作思虑,慢慢言道:“木石相生,金玉相克,又说一线生机木石配,金玉相逢,”
“怎样?”
“化烟尘!”
贾母久久盯着凤姐,鼻翼剧烈扇动:“当真如此说法?”
凤姐点头:“当真,我若有半点坏心欺骗老祖宗,祸害姐妹兄弟,叫我灰飞烟灭,不得好死。”
贾母把脸一:“呸,打嘴。”说着竟然伸手搂了凤姐入怀,潸然落泪:“我好猴儿,你可救了老祖宗了。”
凤姐眼圈一红:“老祖宗不怕我编瞎话骗您啊?”
贾母和泪一笑:“是瞎话骗我,还是为我好,我老婆子还能分辨,况且元春之事,岂是你能胡诌,你只是实话告我,准不准也不在你,我们只看元春事情就知道了,且等着吧。”
凤姐又哭又笑:“准不准我也不敢说,能不能帮到大家我也不敢想,只要老祖宗知道我一片耿耿之心就是了。”
贾母点头,凤姐含笑,祖孙两个默契情分更胜从前。贾府里这两个女人互相明白彼此心意,他们共同目就是为贾府护航,祈求她们后代子孙,一帆风顺。
宝二爷举贤不避亲,凤辣子未雨先绸缪
前面我们说到宝玉见那珍因为家里裹乱堪而烦躁主动提要替他推荐一能人事
那珍听说有能人忙拉宝玉细问究竟宝玉便悄悄吐露三字“辣!
珍一听正中怀可是瞬间又熄了兴头你到为何来只因珍思及这一项自己似乎爱睬珍有些拿准会会答应衬自己
宝玉见他迟疑因问缘故“大哥哥有更好人选还是怎?
珍见左右有人说话便拉宝玉了大厅寻一僻静处苦道“唉我这事儿大妹妹担是担得起哥哥怕她嫌累愿意到时候当面推了我我这做哥脸好看了
宝玉一听他为了这事儿犯难忙打包票“这有什么我包你一说成一为风与侄儿媳妇情分摆在那里二来这是还有我在吗自我记事起没推过我事情大哥哥只管说去我随后替大哥哥掠阵也是了
珍闻言大喜“哥哥这里先谢谢宝兄弟等事成了哥哥定有重谢
宝玉摆手迭“我们自家兄弟大哥说这话太外道了无需无需
二人说话来到房这一日恰巧亲友来得少些因尤氏随邢夫人王夫人坐陪正在与一班女眷们思忆可卿能干可卿好感叹唏嘘世事难料黄泉路无少
却闻得外面一声通传“大爷来了
满屋女眷吓得躲及唯会心一款款而起转身也要往后面趋恰逢珍已经房见状喊了一声“大妹妹留步
被他点名道姓无奈之只得回身站在王夫人身后
珍由宝玉搀扶而见了邢王二夫人纳头要拜王邢二夫人见那珍弯腰驼背走路艰难七八十殴一般实可怜忙宝玉搀起坐珍肯坐因说有事相求丧事期间请忙照管务一个月
邢夫人一“这事儿在我没有依只看你二与你大妹妹了
王夫人怕年轻压住阵脚办砸了事情徒惹人谈有些豫
珍见王夫人推诿忙声声哀求只说让王夫人念活人念死人说这话眼泪婆娑声音哽咽又把好一通夸奖什么能干啦果决啦说话间偶尔抬眼那么瞟一眼可怜兮兮满目祈求
历经一番生死把这虚名看得淡了她现在只要一家团圆过日好起自己一生经历两桩丧事一成一败真是成也丧事败也丧事又珍堆山银谁办也差离与其招人妒将来办坏了祖宗事情觉得如今日头积攒人气他日也辜负祖宗因而言语默作声
宝玉见王夫人允做声又见珍可怜样激发了他闲事忙秉性前她母亲躬身一揖“儿也是见大嫂了蓉哥儿又大哥哥被外事物缠杂只忙得焦头烂额也抵事忧思苦闷委实可怜方替他荐了太太赏儿个面答应了罢说话又给大伯母邢夫人使眼色卖乖求她腔邢夫人乐得宝玉因道“我看丫头素日行事很有章法珍哥儿又是至亲骨肉事也算自家事丫头来主事也算格依我说让她过来珍哥儿两口力也使得我们里有迎丫头探丫头妹照应有太太坐阵也至抓瞎她二你看呢
王夫人听了这话略作思忖因问“你怎么说呢?或者你你大哥大嫂
见这光景自己答应成了识好歹了遂一道“这事儿虽说大哥哥开了口太太们允了宝兄弟又做了保我再好推诿只过我能力及这事儿能能办我还要先去各处瞧一瞧问一问方好只在今晚我一准给大哥哥准话是
珍听了这话知道已经准了一半了忙人取来牌让交给“阖银、奴才但凭大妹妹裁夺差遣我只要风光好看也是了
心里虽然允了却接牌因道“还是晚些时候定了再说吧
珍见接牌觉得这事有些玄乎因眼巴巴瞧宝玉宝玉会意一接了牌强塞在手里依然而接宝玉左手悄悄一扯袖口眯眯叫一声“!邢王二夫人也一边劝说让接牌办事之时精心些也是了
这才一接了
珍又过来住便于管觉得住别家到底如自家方便遂推辞了
珍见收了牌千恩万谢而去
于丧事如何办早有成算也无需再虑只抓紧那五件事情也是了遂稳稳坐陪谈
一时女眷散去辞别王夫人、邢夫人“太太们先去我要去跟赖大两**代些事情邢王二夫人点头车
邢夫人因为近年来她很是热络恭顺自己无儿无女有夫妻这般看待自己也算是而有靠了将心比心邢夫人倒也有了那么几分关爱虽然能干到底年轻少经历她虽然在母面前比自己得脸有有些吃味儿倒希望在这事儿栽了跟斗免有些担心临车又回头嘱她几句“遇事多问你大哥大嫂纵有错处也好少但干系而点头“太太说很是媳妇记了
其实这番心里另有打算尤氏前生自己井石除了尤二事情未必没有一分妒之心在作祟
这番再掌必要先安抚好尤氏定叫她受了委屈还要心甘情愿谢谢自己方好
这里目送荣车架走远回身走到房来探尤氏
尤氏正在心神寝食难安见了救星一般忙坐起身让座让茶
一坐“忙倒茶我刚刚喝了你家一肚茶水还没克化呢你且躺我们说会儿话也是了
尤氏道“我也躺了几天了身都疼了这样靠还好些
挥手让丰儿把牌奉看尤氏道“大哥哥刚托了我让我办里照管一月我你是这里主母因来问问你意思你若喜欢我接了这差事权当看在我们妯娌情分包你这事办得圆圆满满你若高兴呢我立时回绝了这撒手接与接在大嫂你这一句话里
尤氏盯心中有些疑惑这还是那个争强好胜丫头?
尤氏了解焉能知她心思了然一“这是我纵有要强之心也在你这里耍弄况且你我都是女人都在这里做媳妇我难道知道女人苦楚倒要他们你?
这话虽然隐晦却尽道了尤氏心思画外之音很明了尤氏这来得蹊跷也恰巧明眼如岂会看她这是冷抗呢或许当初也正是自己遏制了她冷抗促成了可卿风光大葬才引得她自己怀恨在心吧也否认当年自己实在是太过要强尤氏确乎也是屑一顾
心里有份好奇你当初怨我你我现在把刀把递你手里你敢敢接呢?
尤氏一点憋屈被点透眼角一串珠泪扑簌簌滚脸颊闭目长长一声叹息扶胸抽泣止
也做声但等尤氏发话半晌尤氏含悲忍泪道“你已经接了牌还问我做什么呢!
这话里意思也很明白她相信会为了自己违拗珍也相信会放弃这一个显能机会
要说尤氏这话倒也冤枉一贯是这个秉性
闻言却是一声嗤“你太小瞧我了接了牌又如何?说得我受了你话今儿回去睡在半夜里这复发了也一定呢这两里谁人知道因大儿是早产我亏了身一直没复原呢我说生了他一个大伯哥哥纵信未必还能到我弟媳妇房里去查验真假成
尤氏闻言把盯看了好一会忽然一“罢了我信你领你这份情是了只是我还以为你为了侄儿媳妇那样了我唉说啦
这里闻言猝然收起脸正色道“嫂这是说什么话我难道是那是非分人呢可卿若是那没脸没皮我早大耳刮抽她我还她呢!在我心里我们是妯娌是至亲妹该同气连枝互相照应衬万没有向外人道若知道有人算计大嫂我纵也会偷偷送个信与你聊尽我一点绵薄之力方才称心或者是我错了嫂心里并把我当成亲人也从没过要这样待我呢!
这话说得义正言辞也含了气一双目清澈犀利直逼尤氏
你道因何这般说法她这是起了尤二了借机会提前给尤氏打防针呢
尤氏却被这诛心之话噎住了她原本是骁舌之人比嘴要笨些一时无法反驳又觉得十分冤枉连同这些日憋屈瞬间把那胸膛胀满满一时之间五味交织难以言表几近窒息拼了吃奶力气方哭声来“我在你们眼里倒成了这般识好歹猪狗如么?我还活做什么呢!
一时抽抽噎噎直哭得凄凄惨惨悲悲切切
也伤了心泪珠滴尤氏还到底忍心忙来劝慰又是端茶又是替她抹背顺气“嫂谅解原是我一时性急说错了
妯娌两个各怀幽怨泪眼相手拉手互相解劝她们在这样世家大簇外人看风光无限光鲜无比其实又有几人能够顺心如意为所欲为呢
却说尤氏娘这回也带一双女儿前来奔丧这会前边女眷散了她也带了两个女儿来探尤氏刚二门听尤氏这屋里哭声凄切慌忙紧赶几步等那丫头通报声“亲家太太来了她们娘儿们已经走房来
见她们这般失礼失仪管顾擅闯主家卧房心里有些喜皱了皱眉怎奈这里是自家权且按薄怒回头又见尤二尤三亭亭玉立都已经到了花嫁之年却丝毫知讳只身行走丫头婆竟然一个带鸦雀问直闯夫私密卧房心中更加厌恶又那尤娘虽然夫家幕却也是官宦身竟然由两个女儿这般放浪轻佻心中把那尤氏娘也轻贱几分她们一窝娼妇哪里值得尊崇遂也起身招呼兀自沉脸端坐
尤氏这里收泪与热情介绍“这是我继母与二位妹妹二妹三妹过来见过这是我弟媳妇荣里琏二奶奶
尤娘带女儿与见礼尤氏娘到底有些岁数碍尤氏情面抹过起身还了尤娘一礼“亲家太太请坐二三来行礼只微微点头偏过身受她们妹之礼
尤氏三母女座即刻起身与尤氏告辞“大嫂既有来我打扰了即是嫂请了我我打明儿起每天过来照管照管嫂也好好养爱吃什么使人告诉我我在我们那里做好了送来你们这边乱糟糟忙乱乱也是顾过来了
尤氏此刻只有感激连连点头道谢迭
咋见尤氏妹一个更比一个俏丽妩在眼里是风骚作好似那招绿头臭肉招蜂野花心里恰似吃个苍蝇般闹心作呕得房来心里啐一口呸你若招我便罢倘若还来我定叫你们来一死一双!
至于明日过主一事成竹在胸当既来之大厅赖大集合了家奴干脆利一番职训话宣布了自己办事章程讲明惩处法则当场派定阖奴才明日职位与职责又一番丑话说在头里明白晓谕各人办差事人且赏罚分明做得好了珍有赏了错了打罚
阖奴才有害怕也有服气且会这些摆明一幅我话语地那是规矩服要服服也要服我王熙是这个秉性
因被尤家妹龌龊心情训完了奴才便再坐停留直接驱车回正巧琏自平安州归来经历可卿之死夫妻情分更加珍视琏温柔以顾嘘寒问暖情深意切妻柔夫喜两里欢喜迭
又说珍请了自己之事谦虚说自己心里没底问琏这事办得办得
琏那有了解因道“你若办好这里只怕没人能办了
让人温酒与琏解乏夫妻夜话一夜温存自必说
翌日天交卯正起身一番收拾装扮刚才一朵温柔解语花立时蜕变成了威严赫赫琏二奶奶那一份英姿飒爽无人能及将要去任治丧办总指挥临行推一推琏“你也早些过去外头照应照应蓉哥儿又管事珍大哥也够呛了
琏懒懒瘫在床浑身疲软睡眼朦胧看“哎哟别闹啊我好奶奶你倒精神好我实在累得慌没一点精神你先去我再眯会养养神
平儿丰儿一边赶紧低头装聋免做他们夫妻炮灰
恨琏庄重拧人又怕弄乱装扮遂他自去照镜查验一番以免妆容整人柄头依然是银花簪银花钗石青暗纹紧身锦缎夹袍外套紫貂镶边月白大衣衫薄施粉黛粉面含威通身透端方贵气凛然可冒犯
这一番过掌管全局茶水席面各种用度都按品级划拉只高低谨遵珍嘱托银淌水一般花去真是堆山填海数之尽
待那些懒散惯了奴才言如山痛杀手说来也是恰巧第一天抓了两口一起睡迷糊误卯倒霉蛋夫妻且这夫妻来头小是大管家赖大小舅很高兴能拿他们夫妻作伐这比之前那个无名小卒更有震慑力
当阖奴才微微说“有法家有家规你既要犯我少得我也要得罪你了说完这话忽然翻脸狠狠把加法签字掷了去一声断喝“各打三十大板在门口执行打!
赖大两口眼见自己小舅舅母挨打哪里敢龇牙只得挥手把那小舅舅母按在条凳堵住嘴巴结结实实打了三十大板只打得那媳妇屁股开花涕泪模糊打完继续当差说还被革掉一月米钱
这番当庭打人毫讳摆明了是要杀鸡儆猴那噼里啪啦得板声响一一只在众人心一个个唬得心惊肉跳再敢生藐视只之心
一手镇住了所有心存侥幸之奴才阖奴仆管是有脸无脸有根基没根基此刻起都一个个警醒了当场见证了传说中那心狠手辣二奶奶赖大亲戚都栽了那赏罚分明是空话
此后每天卯正二刻过戌初过后回行禁止退有度阖奴才按部班各尽职责办差勤勉兢兢业业整个丧礼十分热闹堂皇却又有条紊纹丝乱
王熙凤协力宁国府,贾宝玉拟入国子监
回头再说荣府,迎春因为凤姐协理宁府,便接手操劳荣府家务,有些奴才长着几辈子根基或是仗着主子得连,便不把两位小姐放在眼,乘着凤姐不在,阖府男主子又去了宁府坐阵,他们便阳奉阴违,乘机作乱,暗地里偷奸耍滑不说,竟然还吃酒赌起钱来,其中就有迎春奶娘奶兄。
迎春探春虽然颇有才干,弱在到底是闺阁女儿面嫩,那敌得过那些脸厚成精歪掰奴才。特别迎春,心思又重,一贯受人漠视,这一项齐军突起,受人尊崇,正在春风得意,忽然被她奶娘奶兄打了脸面,迎春只觉得丢脸,一股傲气顿时减了三分。
探春有心替迎春掩饰,并不惩罚迎春奶娘,只悄悄呵斥一顿放她们去了。
这一来别人就有了说法,特别是邢夫人几个陪房,仗着迎春是大房小姐,而大房夫人又爱听他们挑唆,觉得迎春理事正好拿捏,私以为比别人更得脸些,见机行些仗势压人勾当,只是迎春屡屡秉公办事,与探春双剑合璧,你攻我守,言语弹压,使他们不敢随便生事。这会子见迎春探春对他嬷嬷母子网开一面,只呵斥几句,他们顿觉脸上无光,屡屡挑唆邢夫人为难迎春,私下里又拿迎春生身娘亲嚼舌,说些什么丫头爬床之类,迎春听到这些混账闲话,又急又累,感染了风寒,立时就病倒了。
凤姐原本仗着迎春打头,探春帮办,她一心只在宁府威威赫赫,回家又有贾琏小意儿温存,日子过春风惬意,这下子迎春一病,凤姐不但少了帮手,还要照料病人,一下子忙乱起来,好在她经验十足,应付起来也算得心应手。
凤姐自平儿处得知迎春起病缘故,唯有叹息,又无时间探视迎春,因怕迎春胡思乱想,自己一番努力白费了,只好让平儿传话:“嫂子知道你委屈,可是中间碍着姑娘名声不说,还碍着大太太在内,投鼠忌器,只好放过他们,以后再做图谋。这一次就揭过去了。姑娘好好约束奶娘奶兄,严正警告,就说我说了,再不悔改,定不饶恕,惹恼了,管是谁,统统打发铁网山去看林子去。”
迎春听了这话,知道哥嫂并未如继母一般厌弃自己,心头立时温暖如春,觉得自己忒对不起凤姐一番情意了,把那自怨自艾之心统统丢掉。一心养病,她身体底子又好,又有探春惜春黛玉日日劝慰陪伴,不久便康复,更加尽心帮扶凤姐打理荣府家务,性格果敢又曾几分,言辞机锋更胜从前。
凤姐风车似来回照应两府,一切事物井井有条,阖府女眷无不称赞。
转眼就到了伴宿之夕,亲朋好友,骨肉至亲,高朋满座,齐齐一堂。事先,凤姐已然入内问过尤氏,尤氏笑曰:“送佛送到西,妹妹有始有终罢,总归我令你情就是。”把一切事物据推给凤姐办理,自己已然称病不出。一切事物但凭凤姐打理。
凤姐带着一般妯娌周旋应酬与个贵妇亲眷之间,仪态端庄,落落大方,言语风趣,礼仪周全。被身后一干别手蹩脚,言语木讷妯娌一陪衬,更加彰显得凤姐浑似那万马军中一上将,任意驰骋,一人定乾坤。又似那崇山峻岭迎客松,清俊高雅,一枝独秀。
凤姐这里总管全局,发号施令,指挥若定,豪情挥洒。任何华美辞藻也难以把凤姐此刻清俊典雅尽数概括。
凤姐傲然回首,再看那唯唯诺诺,缩在角落里尤氏姐妹,就似那尘埃一蝼蚁,心中耻笑畅快,今番敢与我争锋否?
翌日,出殡之日,那送葬队伍非浩浩荡荡这句,不能形容,那送行官客也不知道有几多,路上路祭彩棚也不知道有多少,那些奔走观看百姓也是举不胜数。
宾客中级别最高应是北静王了,出殡路上,宝玉也因此结识了北静王,两个美男子惺惺相惜,北静王一高兴,甚至把御赐之念珠送给了宝玉,宝玉爱如珍宝。
却说可卿灵柩抵达铁槛寺,再设香坛,重做道场,安防可卿灵柩与偏殿。
鉴于静虚这个贼尼龌龊不堪,凤姐摈弃了馒头庵,转而寄住在另一家小庵净水庵里,并与净水庵主持尼姑静水师太达成协议,以后自己供奉菩萨就定在这庵堂了,静水师太自是欢喜无限,当即与凤姐笑道:“我会日日替奶奶诵经祈祷,保佑奶奶早得哥儿,子嗣延绵。”
凤姐闻言大喜,与静水倾心交谈,当即施了一百二十两香油银子,让他日日替自己在观音面前供奉,想起从前,又叫静水替自己做三日血盆道场,念三日洗孽经,静水茫茫答应不迭。自此,凤姐避开了静虚这个老贼尼,秦钟也因此避开了智能儿。
这真是一点善年,活命三条,在凤姐虽然算不得功德无量,却也自此半夜敲门心不惊了。
更大好处是这静水师太不必静虚老尼,她喜爱劝人向善,讲究因果,这与凤姐如今心思不谋而合,凤姐日后与她结成莫逆,这却是后话不提。
凤姐在净水庵贵宾房里歇息一夜,翌日早起,见可卿丧仪大事具都安排妥当,剩下无甚紧要之事,凤姐带着宝玉秦钟返回,临行去接宝珠一起回家,不料宝珠执意不回宁府,愿为可卿守孝作伴。凤姐心绪复杂,也不强她,知会贾珍自去料理,凤姐自带着宝玉秦钟二人回城不提。
宝玉兴冲冲把北静王念珠送给林妹妹:“好些人问我要,我都没给,专门留给妹妹。”
岂料却被黛玉一番讥笑摔了念珠,宝玉落个当场没脸。好在他喜欢做黛玉出气筒,越骂他倒越欢喜,只要黛玉别不理他就好了。这番被黛玉打脸摔了东西,他也不过尴尬那么一瞬间,又笑嘻嘻了。
五月初,凤姐正在楼上挑选轻薄丝绸,预备给全家老小缝制换季衣衫,林府管家林忠送来林如海信笺。
原来,林如海已经于四月底抵京。
只因林如海这一番是奉调进京,所以必要先公后私,也就没惊动贾府中人,先要去了吏部交割。一时半刻不能来贾府拜会云云。
其实林如海并非只是要去吏部,更重要是因为,林如海这一番外放,明面是为了帮助圣上清理江南盐务,其实暗地肩负了肃清江南官场密令,因而他吏部交割完毕,还要进宫面圣,这才是林如海延迟拜会贾府得真真原因所在。
黛玉接到家书,知父抵京,满心欢喜,把那信件看了又看,读了又读,生恐一字遗漏,不能领会信中全意。却说贾母得信,忧心顿起。因为林如海以安定下来,第一件事情就是要接黛玉回家去了,贾母实在舍不得黛玉离开自己。
这一日,林如海也忙完了公务,匆匆回家换过衣衫,赶着过府来拜会老岳母请安问好。
林如海这边刚进府来见贾母,早有宝玉房里晴雯得了消息,因为她一贯与黛玉房里紫鹃交好,自己一时走不开,暗使了房里小丫头春燕来报紫鹃,春燕一向得晴雯紫鹃两个照顾,忙不迭飞跑来给黛玉房里报信,黛玉正在房里由紫鹃雪雁帮着打扮,预备去贾母跟前问安。忽闻爹爹降临,一时又惊又喜,笑盈盈落了泪。一把拉着来报信春燕:“当真吗?你是亲眼所见,还是听人说呢?”
春燕顿时羞赫讪笑道:“我倒没看见,我是听晴雯姐姐嚷嚷,苏州姑老爷到了,差我来报信,我一想啊,这苏州姑老爷,除了姑娘父亲还有谁呢,我一高兴就跑来了,也没问清楚,也没顾上去瞧一瞧,可是,我能断定,必是姑娘父亲无疑了。”
黛玉点点头,泪珠儿簌簌滑落,眼里却是笑意盈盈:“谢谢春燕,紫鹃。”
紫鹃忙着过来搀扶黛玉,黛玉一路急行,紫鹃竟然有些跟不上。
紫鹃不由拉拉黛玉道:“姑娘,不用这么着急,既是林老爷来了,不见姑娘定不会离开。”
黛玉闻言顿一顿,遂放慢脚步,回头对着紫鹃把头儿一点,笑一笑:“嗯,你说也是。”
主仆两个强压兴奋,款款行来,正遇上也来给黛玉报信鹦鹉,见了春燕笑谑道:“就你个小蹄子嘴尖腿长,这不是拦了我财路,夺了我口食吗,我可是老太太正经信差呢!”
春燕嘴巴翘老高:“哼,我难道就是那眼浅只认得钱,我是真心为林姑娘高兴,姐姐可别冤枉人呢。”
黛玉抿嘴一笑,把紫鹃衣衫儿轻轻拉一拉,紫鹃便笑道:“嗳哟,这回鹦鹉可真冤枉春燕了,因为我们姑娘出来得急,春燕一路辛苦,水却也没喝上一口呢,不过姐姐放心,少时我会把姐姐赏赐送你房里去。”
鹦鹉忙着上前搀扶黛玉,把紫鹃瞅一眼:“哼,我们就是那为钱为利,就你是忠心耿耿,怎么,林姑娘是你一个人,不许我们喜欢林姑娘,还是怎么呢。”
黛玉微笑看他们斗嘴,心里惦着父亲,因笑道:“知道姐姐们厚谊,这会儿还有事情,容后慢慢报答姐姐们。”
鹦鹉一顿足嗔道:“奥呀,正是倒忘了,都是紫鹃,姑娘快走,别叫老太太等急了。”
等黛玉赶到贾母房里,并未见到父亲,脸上不免露了一丝失望。
凤姐早等在门口,一见黛玉忙拉着手送到贾母身边,边走边劝慰:“妹妹莫急,姑父不好在内宅久待,刚刚由大老爷二老爷,还有你琏二哥,宝玉们陪着进来看了老太太,这会儿都陪着去书房说话去了。一会儿就要吃席,那时候只隔着一张屏风,妹妹就可以看见姑父了。”
贾母把黛玉紧紧搂在怀里,潸然泪下,似乎怕那黛玉一时飞去,自此摸不着了。
却说林如海这番来此,一为多年不见,特来拜会岳母大舅哥们,二来,他来与贾母商议要接黛玉回家去住。只是贾母见了女婿,便想起了女儿贾敏不幸早逝,不然今日还不得夫妻双双来拜自己,一是心痛难忍,立时哭了一场,大家一起劝住了,噎得林如海要接黛玉回家之话也说不出口了,只得随贾政等到书房一叙。
且说林如海到了贾政书房,郎舅们话些离后别情,遥想当年林如海披红挂彩,骏马高骑游御街,闺中贾敏得贤婿,倚门偷看暗羞涩。
谁知今日再会,物是人非,妹妹已经作古。郎舅双方,一边缅怀爱妻,一边悼念亡妹,双方唏嘘不已,各自红了眼圈,还是贾琏宝玉一边劝住了。
林如海便对大家谈起自己这些年江南官场经历,风俗民情,人文地理,名刹古寺。贾政虽然平日不苟言谈,动辄辱骂宝玉贾环,却也颇有才子豪情,就是贾赦,对那人杰地灵,山川秀美江南,也颇有兴趣,郎舅们相谈甚欢。
却说贾政想着林如海久居江南,因问起林如海起居之事,林如海乘机告知,自己在京城已经置下了宅邸,现已整修完毕,此番就要接女儿回家居住。
此话一出,贾家在场几人立时沉默,宝玉闻言心如刀铰,只当着贾政不敢言语。
贾政片刻才说:“这本是人之常情,应当应分,只是这些年家母跟外甥女儿朝夕相伴,祖孙情深,比之几个嫡亲孙女儿还要疼爱三分,咋说分离,恐一时难以承受。”
贾政所说这些情形,黛玉信中都有提到,对黛玉在贾府情况,林如海不说了如指掌,却也知情。
黛玉当日入贾府,固然因为贾母派人去接,也因当初贾敏弃世之时,拉着自己珠泪滚滚,央求自己一日再娶,就将女儿送回娘家投靠外祖母,免受继母磋磨。
林如海年轻之时,也是风流才子,但凡才子,必定多情,他也是纵情过花海之人,后娶贾敏,夫妻情深,方才收心。贾敏体弱,婚后多年方才坐胎生下黛玉,夫妻爱如掌珠,当年妻子一去,林如海顿觉了无生趣,送女上京一为了却妻儿遗愿,自己未必没有托孤之心。
因而,当年与贾母通信,也隐约有托付之意。这也是林如海刚刚与贾母当面难以张口原因之一,林如海乃是个至诚君子,觉得自己这番要接黛玉,似有反悔契约之嫌,虽然当初自己并没有明言,可是他自己确有想过,倘若自己必死,定要留下遗书,将黛玉与家财尽数托付岳母家。
这事儿说来也是可笑,很难想象,面对贾母如此优柔林如海,在江南官场却是所向披靡,巧妙躲过政敌与盐枭暗算明算无数次,最终将盐枭剿灭,撕破江南贪墨网,替圣上追回八成盐税,丰盈了皇上内库,使圣上不至于跟臣子借口粮。
林如海这一番回敬,说是翰林院掌院,其实就是皇上智囊团,老皇帝当政多年已经萌生倦怠之心,这次已经向林如海露了禅位口风。这次圣上在证据确凿,行将收网捕鱼之时,调离林如海进京,也是保护老臣意思。否则,像林如海这种对盐枭贪官下了狠手官员,倘若继续留任江南,一日朝局动荡,就有人趁机下黑手,圣上倘若一时不明,林如海很可能被人群起攻之,落个马革裹尸下场。
这一番凶险利害关系,林如海自不会言说,每对人提起,只说是圣上顾念老臣,因而招他回京荣养,做个闲差学士。
一时林如海看见宝玉生人才俊美,想起自己曾经又把黛玉许他意思,不免考察他一番对联作诗,宝玉于此方面很有心得,随机应变,林如海稍稍释怀,觉得孺子可教,又问起宝玉如今师从何人,下过场没有。贾政说在家塾就读,文墨不通岂敢下场丢人现眼。
贾儒之人,林如海知道,虽然有些才学,却是不知变通,一味只知死读书,迂腐不堪,不免多看了宝玉几眼,觉得如此灵慧之人放在家塾厮混,实在是浪费了,只因这是贾府之事,自己不好上赶着插手,也就不再言语了。
贾琏久在官场往来,最善于察言观色,见林如海似有话说,便一笑言道:“姑父大人觉得宝兄弟倘若走仕途之道,可通否?换句话说,他再学几年能搏个功名呢?”
林如海顿一顿:“恕我直言,家塾上学,若只是陶冶性情则无不可,若要一跃龙门确实不易。”
贾政皱眉:“也曾请过几任师傅,无奈都因为竖子顽劣,被他们辞馆而去,一时没有好馆师,只好让他暂时混着。”
林如海闻言把贾赦看了一眼:“记得大舅兄是一等世袭将军,应该有一名荫生名额就读子监,二舅兄因何不送他去就学,而任其在家塾厮混。”
贾赦当即不好言语,贾政笑道:“妹夫有所不知,只因贾琮侄儿也到了年岁,名额就只一个,不好厚此薄彼。”
贾琏得了凤姐嘱咐,忙一旁帮腔:“要说师父,其实那子监师傅也未必比得上姑父才能,姑父若不嫌累,就指点宝兄弟一二,也够他对付科考了。”
但凡世人,没人不喜欢被人恭维,清高如林如海也是一般,闻言一笑:“指点也不难,只是我有官职在身,时间有限,贤侄若真想子监就学,也倒不难,我膝下无子,名下恩荫即可让与贤侄子,他若有心,来我府里请教也是无碍。”
贾政闻言大喜,纳头就拜:“如此多谢妹婿了。”林如海慌忙起身还礼不迭:“二舅兄客气。”
贾政忙叫宝玉上前给林如海磕头拜谢:“畜生,还不快些磕头谢过你林姑父,这可是天大恩惠,再生父母!”
宝玉听他们谈起自己读书之事已经浑身不自在,这会子被贾政一喝,下一激灵,哪敢不从,忙着上前来拜谢不迭。
贾赦见他们说热烈,也来凑趣:“琮儿也一起搭伴,未知可否?”
贾琏差点嗤笑出声,这贾琮文墨可是半罐子也没有呢。
林如海问道:“不知琮儿贤侄学到哪里?”
贾赦顿时张口结舌,十分尴尬,忽沉脸一瞪贾琏:“姑父问你话呢,因何不答。”
贾琏哪里知道,还是宝玉回说:“环儿琮儿兰儿都已经开篇学习诗经。”
大家都知道,蒙童先学三字经百家姓,学诗经才是正经起步。
贾赦顿时尴尬不已。贾政忙着岔开话题:“未知宝玉何时可去就读?此时不中不晌,恐难办理。”
林如海笑道:“这也不难,就我,圣上也要我一月里去讲学几次,也算得是自己人了,待我得空去说,随时附学,想是不难。”
贾政又是一番道谢不迭。
思读书宝玉初涉世故,见慈父黛玉乐享天伦
却说这宝玉向来厌恶八股文,寻常只爱看诗词华章游记杂谈之类闲书,闲暇之余调配脂粉,与姐妹们厮混,这会儿被林如海贾政两大巨头联手,根本不问本人意愿,不由分说,‘咣当’一下子给他丢进子监。
宝玉心中虽是万分不愿,却也不敢反驳,想他父亲贾政,寻日里已经打骂不休,张口‘畜牲’,闭口‘竖子’,板栗耳刮子也挨了不知几多,无论何事,贾政话就是公理,就是圣旨,哪里容得宝玉这黄口小儿半句分辨呢?宝玉知道,倘若自己胆敢当着姑父面驳了父亲,一顿好打跑不了,所以,好汉不吃眼前亏,宝玉选择沉默。
林如海贾政郎舅们说得热之闹之,宝玉心下却在暗暗盘算,如此看来,子监,自己势必要上无疑,这事儿就是求老太太也是难成。
对此,宝玉深有体会,近一年来,宝玉察觉老太太似乎对自己态度有所改变,不再似以前那般,一味宠溺纵容自己,那年老爷让他开篇学八股,宝玉去求老太太,老太太也不反对,反而劝说他道一番:“宝玉,你一年大似一年了,我虽然护着,不让你老子逼你念书,也是怕你年纪小,一时不如他意,他又要打要骂,我怕你受了惊吓,方才拦着。可是,你也要想一想,我们贾府将来荣华富贵,终究要靠你支撑,你要好好念书,少惹你老子动怒,免得他又要捶你,你乖乖学好了,将来也好光耀门楣,老祖宗脸上也有光彩,老祖宗诺大岁数,还能护得你几时呢,你要自己争气才好哟!”
太太也是这般说词:“你哥哥早逝,母亲今后就只靠你了,你可要为母亲争气呀!”就连百依百顺凤姐姐也变了腔调:“宝兄弟,老爷这是为你好,学好了八股文章,就可以博个官身,自立自强了,有事也能自作一番主张。你需牢牢记得,老祖宗也有无奈时候,凤姐姐能力也有不及时,你是堂堂男儿,今后要学会靠自己了!”
唉,可怜他求来求去,最终还是自己妥协了事,乖乖去学习八股文章。
话说这宝玉,虽然一向懵懂,世故不通,却也是至情至性孩子,他知道,自己纵不稀罕这个子监荫生名额,这林姑父对自己却是天大恩惠,除他有谁会白白把一个荫生送上门来,就连大伯父也想着把机会留给琮儿。宝玉知道,他若张口说不去,那就是不识好歹,不但老祖宗要伤心,父亲要动怒,林姑父肯定也会从此厌恶自己了。
宝玉虽然懵懂,这些日子,每每被凤姐耳提面命,也知道这婚姻大事,老祖宗也不能包办,须得父母之命,媒灼之言。倘若林姑父厌弃了自己,如何能把林妹妹许给自己呢?
宝玉虽然顽劣,这一笔帐确实算得很清楚,在林妹妹婚事上,就是老太太也奈何不得林姑父。宝玉十分明白,林姑父是林妹妹父亲,自己万万不能得罪,也得罪不起,是以,心下万分纠结。
真可谓是:欲读诗书心不愿,不读诗书愿难酬,读与不读间,书生费筹谋!
不说宝玉如何纠结,却说贾政,因为林如海要提携宝玉进学子监,似乎看见了贾家未来一丝曙光,想起林如海当初也如宝玉一般漂亮风流人物,自己当初并不十分看他好,不过父母双亲十分中意,谁想他如今竟然官至一品,想着宝玉将来若似如海,岂不美哉,这般一想,心中顿觉无上荣光,再观宝玉此刻异常乖巧,并不似往常痴傻乖张,顿时觉得宝玉也不是那么面目可憎,腐朽不堪了。
这一日酒宴,宝玉被贾政安排与林如海同席作陪,不准他去老太太处厮混。
那边老太太要叫宝玉,凤姐忙一声笑:“老祖宗,宝兄弟如今可风光了,林姑父只夸他呢。”接着把宝玉上学之事告诉贾母,又说以后每晚林姑父还要亲自教导宝玉读夜书,俗话说,名师出高徒,宝兄弟将来必定状元及第,光宗耀祖。
在场女眷,邢夫人、尤氏、李纨、薛姨妈,无不帮腔,赞不绝口,个个都说宝玉今番得遇名师,蟾宫折桂指日可待了,真个是前途无量也。
贾母慈眉善目,笑如弥勒,抬手抚一抚黛玉额前秀发:“这都是托了我玉儿福勒。”
黛玉羞红脸颊,低头微微浅笑:“老祖宗太过夸赞,玉儿好生惭愧。”
在场亲眷,无不附和贾母,众口齐齐夸赞黛玉。黛玉连连婉辞不已。
只凤姐心里有数,觉得老太太火眼金星,这回到真是谢对人了。
其实,就是凤姐,也并不了解这一番林如海不死之谜!
圣上有心招如海,如海无心拒圣意。这拒与不拒间,决定了如海生死存亡。
究其实质,如海当年拒绝圣意不返京,一为报答圣上知遇之恩,慷然赴死作报答。二为了无生趣,甘愿赴死,追寻爱妻于地下,再续前缘。
此番,黛玉唤醒了如海为父职责,如海眷恋女儿未长成,方接受圣意,卸职进京,脱离黑暗江南官场是非地。
所以说,此番林如海不死,功在黛玉,亦在如海自己。
不说众人如何夸赞宝玉,如何兴致勃勃,就连大善人王夫人,此刻见众人声声赞美宝玉,顿觉与有荣焉,心里无来由想起娇宠得意小姑子贾敏来,心头一声暗哼,你贾敏平生总算做对了一件事,否则荫生焉能落到我儿头上?心中对那林如海反倒生出几分感激来,再看黛玉,也没往日那般碍眼了,眼神里寒意不免少了几许,一贯端着脸庞上,竟然露出几丝笑意来,虽然有些皮肉分离感觉,冗长脸上那僵硬线条顿时柔和了许多,这一来,倒真显出几分善意来。
三春姐妹黛玉宝钗都知道宝玉害怕读书,闻听长亲们说热闹,面面相觑,抿嘴暗笑,一个个俱怀了幸灾乐祸心思,心道,哎,这下子无龙头野马上了龙套了,看你如何再蹦跶!
三春幸灾乐祸之余,也对宝玉生出一份同情来,想那宝玉先有贾政阎王似父亲压着,已经战战兢兢,魂飞魄散,现在又来一个威严镇山太保林姑父罩着,还不知这林姑父对待顽劣学生是什么手段呢!三春姐妹均为宝玉担心,这苦日子如果熬出头呢,想着宝玉,又齐齐看向黛玉,彼此相视一笑,老泰山□准姑爷哟!
黛玉虽然聪明,也不知道她们想了那么遥远,见她们挤眉弄眼,估摸她们又在编排自己,只是不知道编排什么笑话儿,遂故意偏头不看她们,假作不知她们眉眼官司,转头听贾母凤姐说笑,一边仔细聆听自外面席上偶尔传来父亲言谈。
一时饭菜上齐,大家依次排坐,黛玉三春姐妹并宝钗陪伴贾母,其余邢夫人王夫人薛姨妈尤氏李纨共一桌,只凤姐来回照应,偶尔奉菜请酒说笑几句,大家默默用餐不提。
却说今日接待贾府娇客林姑爷,凤姐可是倾尽全力,大显身手,虽然林如海忽然上门,却叫她给安排十分丰盛,那席面乃是南北名菜之集会,从菜肴到酒水乃至餐具酒具,凤姐都用了贾府里最金贵之物,显见是把林如海当做了上上之宾。
少顷饭毕,阖家男丁,贾赦、贾政、贾珍、贾琏、宝玉、都陪着林如海在大厅闲谈,这边女眷围着老祖宗说笑。知道,说今日贾府接待姑爷,不知道,还以为贾府有谁生辰办庆典呢。
这一日,贾府里拜见如海之人,一个接一个,贾珍、贾环、贾琮、贾蓉、贾蔷、贾兰,具来拜见林如海这个大学儒,贾环贾蔷等几个尚在上学之人,都现场对了对联,做了诗词,林如海于他们一一点评,对贾蔷贾环贾兰三人都做了相当肯定,言之假以时日,必定有所斩获。
贾蔷等欣欣然,又一个个请求如海词字子勉励,如海也不推辞,与个人题诗写字,不亦乐乎。
林如海一直到晚宴前一个时辰,还在忙碌不停。还是贾母看黛玉坐立不安,心疼不过:“林姑父就在京中,一时半刻又不走,猴儿们急什么呢,我玉儿还没见过父亲呢。”授意凤姐把人都赶了,父女两个方才在贾母小客厅里见了面。
黛玉对于日夜思念老父亲,有很多遐想,见面一定要嗔怪一番,问问父亲因何多年不来探视自己,或是再次撒撒娇,要求父亲如小时候一般,吊着胳膊让自己荡一荡秋千,如今当真见了父亲,黛玉只是鼻子一酸,眼里霎时就雾蒙蒙了,把这之前一切遐思都忘记了,规规矩矩上前行礼,盈盈拜倒,口称:“女儿与父亲大人请安,父亲安好!”
林如海乍见婷婷玉立女儿,虽然孩童儿长成少女模样,眉眼一点没变化,孩子不过眼更清,眉更翠,更肖似母亲了,一时百感交集,堂堂男子一品官,当即红了眼圈,本能伸出手去:“玉儿,过来爹爹这里。”
黛玉这才现了娇女本性,扑进慈父怀里,暗暗饮泣。林如海和泪一笑:“玉儿长得这般大了,为父大约是举不动了。”
黛玉仰头一笑:“父亲大人还是那么挺拔,慈颜如昨,玉儿甚是欣慰。”
凤姐知道他们父女多年不见,定有许多话儿交谈,因提议:“姑父许久不来京里,妹妹带着姑父到院子里逛一逛去。”
林如海告诉了黛玉,家里房舍已经收拾停当,庭院恰好是江南风格,已经替黛玉布置好了向阳房间,摆设都是原来旧物,黛玉闻言自己将要回家居住,朝夕承欢慈父膝下,欢喜不尽,连连点头答应:“女儿早盼着这一天呢。”
林如海原怕黛玉舍不得贾府,舍不得贾母与众姐妹,不肯家去,这一见才放了心。又说道:“家里我已经替你聘请了两位宫中退役教养姑姑,在苏州卖了十二位女孩儿回家里,已经由嬷嬷们教导半年规矩了,玉儿回家,她们正好服侍,这府里之人可一个不必带回去。”
黛玉言道:“玉儿没有那么娇惯,用不来这些人服侍,爹爹太破费了。”
林如海道:“京中不比地方,各府院都是这般,也只好入乡随俗了,况这些女孩儿都是孤儿,为父买她们一为家里缺人手,二也为了略尽父母官之责任,使她们能够衣食无忧,总好过她们遇人不淑落入烟花之地去。”
黛玉点头微笑:“女儿知道了,爹爹一贯菩萨心肠。”
却说这边厢,凤姐受贾琏托付,传贾政话,婉言告知贾母,黛玉即将返家居住。
贾母虽然早有预感,依然愣了半晌:“唉,即便她父进京,未必就不能再住我这里了,她一个女孩儿,即便父亲再位高爵显,没有个长亲依靠教导,与将来聘嫁也有妨碍,林姑爷也是知书识礼之人,怎么不省得这些呢,凤丫头,去叫你姑父来,我与他说道说道。”
凤姐忙陪笑道:“老祖宗莫急,怪我没说清楚,林姑父这次进京原就想到这些了,刚巧林姑父有位簇姑母,丈夫早逝,有个女儿又远嫁外省,多年不通音讯,一人苦挨岁月。林姑父回乡祭祖,见她寡居,日子艰难,正好府中家务无人打理,便接了簇姑母回家奉养,这几年来,一直是这位老姑母替林姑父打理家务,据说这位老姑奶奶很有见识,不然诺大个林府她也镇不住不是,林姑父也有俩房侍妾,纵姑母去了也没坐大,这也是这位老姑奶奶功德呢。”
贾母皱眉一叹道:“她一个乡下妇人,凭她再能干又能到哪里?这可是天子脚下,礼仪教化之地。”
凤姐又笑道:“老祖宗放心,林姑父也想到了,现在已经聘请了两位宫中退役教养姑姑在家教导小丫头了,妹妹回家,言行举止,自有姑姑,们教导,老祖宗大可放心,宫中皇妃公主也多受过他们□,这礼数决对错不了。”
贾母闻言,稍稍宽慰:“恩,我可怜玉儿,若有她亲娘在,该是多好呢,我敏儿,玉儿哟!”贾母说着就又哭了,凤姐尤氏等忙忙合力劝慰半晌,方才住了声音。
晚宴之后,如海拜别贾母,征询贾母自己要接黛玉之事。
贾母立时脸色沉静,半晌方言道:“玉儿原是你嫡亲女儿,你要接她家里去住,理所应当,我听风丫头说了,知你思虑十分周全,我心里稍稍宽慰一些。只我想你刚刚驻京,家里纵然有所准备,你又没个十分贤能当家主母,纵有你姑母在,也是诺大岁数,且她初来乍到,想来铺排不是那么妥当,你今日先把我这儿寄存东西拿去,替玉儿安排妥帖,过几日就是她舅父生辰,老身舍不得玉儿,要留她再住几日,权当我看她母亲,等过了她舅父生日,凭你接她回去就是了,你如今官居一品,今非昨比,也不知道我这个老岳母所说,你依是不依呢?”
林如海耳听得老岳母委屈求全之语,实有责怪之意,林如海饱读诗书,平生最重仁孝节义,且他夫妻情深,对老岳母奉若亲母,一向推崇敬重,此情此景,如海立生一份愧疚之心。且贾母并没拒绝自己接女回家,不过推迟些时日,正巧他眼下也有一桩大事要办,黛玉留下,他自己也好放开手脚,这正是两两相宜之事,如海焉有不从之理,他那里急忙纳头拜倒:“小婿惶恐,一切但凭岳母做主。”
贾母这才稍稍宽慰,点头道:“嗯,姑爷请起,我老婆子不会说话,姑爷原谅则个。”
林如海拱手低头:“岳母此话愧煞小婿了。”
林如海这厢礼仪谦谦,贾母再不好言语怠慢,忙吩咐香茶伺候,母子们(女婿半子,且称呼母子)闲谈几句,那边厢贾琏已经着人将林如海寄放箱笼归置上车,这般厢,林如海告辞岳母,黛玉依依不舍,牵衣相送至二门,盈盈拜别父亲,黛玉又哭一场。
凤姐也来送别如海,见黛玉落泪,连忙微笑抚慰:“不过半月时间,转眼即至,妹妹切莫伤怀,老祖宗也是亲情难舍。”
黛玉轻轻抹去眼睫上珠泪,嫣然一笑:“我为心里高兴,因而落泪,并非伤怀!”
凤姐抚掌,了然一笑:“是了,是了,悲也泪,喜也泪,我倒忘了,妹妹是天下第一水做骨肉呢!” [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元春女封妃锦上花,凤辣子怀孕意外喜
这一年倒春寒,节气滞碍,三月阳春天,竟然连下了两场桃花雪,京城五月,花事正好,只往年泼天暑热迟迟不至,一早一晚任十分清凉。
这一阵朝堂诡异,圣上连日里称病不出,大臣们每日里惶惶然。
贾政反正是个工部闲差,闲极想寻如海切磋棋艺,却是十寻九不着,只得在府里与一班清客们单聘仁(善骗人)詹光(沾光)等厮混。
除了吟诗作赋,附会风雅,贾政倒想起宝玉来,思虑他就要去子监,功课太差有损颜面,做主停了宝玉家塾,改而自己指点,他日下到做得似乎像个父亲,一日召见一次宝玉,着他把《论语》《孟子》《大学》和《中庸》一一背诵解读。
宝玉也有朗朗上口,也有咯咯噔噔背不全,也有意思解得正和贾政脾味,也有解偏意,总来说,宝玉勉勉强强没挨打,不过贾政勒令他把解疑暂且放下,专心把不熟篇章抄写诵念,务必在上学之初滚瓜乱熟,否则,贾政主说这两字,下面话不说完,只在鼻子里哼哼几声,以示警惕。
贾母暗地里只怕宝玉挨打,日日着小厮紧盯着贾政外书房动静,见贾政只是掌着背书抄文,并不任意打骂,稍稍安心,只不时着人与他们父子送些茶果点心,一再提醒宝玉,不要辜负老祖宗疼爱,二在警醒贾政,老祖宗我正盯着你,要教子你好好教,切勿动刀动枪,打骂我宝贝疙瘩。
贾政洞察贾母心意,哪敢违拗,且宝玉虽然有些唯唯诺诺不出彩,破题行文,虽然差强人意,强闻博记却是长处,老怀稍稍宽慰。
堪堪半月过去,这一日正好贾政生日,想寻如海热闹一番,依然摸不着如海综影。
宝玉思谋立时就要上学,又怕才学不及被林姑父厌弃,有又放不下众姐妹,更舍不得林妹妹,本想乘着春花正好,着意调制些脂粉分送各位姐妹,谁料被家政拘了魂魄,日日不得松懈。
贾政有言在先,倘若胆敢误碍了抄书,与姐妹们厮混,定然要敲断他腿杆子。
宝玉白天被贾政盯着,摇头晃脑苦读文章,夤夜又被王夫人拘着抄写诗文,更有宝钗好为人师,指指点点,一旁唠叨,宝玉原想水做姐姐来了,刚巧冲冲浊臭,不想姐姐变身老夫子,心头顿时不悦,可是旁有王夫人端坐,也不敢翻脸了。那时光真是,比之家塾尤为难捱。
宝玉好比孙猴子上了紧箍咒,苦不堪言。
他心里又惦着林妹妹就要家去,只恨不能日日相伴说笑,又不敢违背贾政教诲,私闯姐妹闺房。恰好遇着林妹妹来请晚安,又有王夫人一旁虎视眈眈,也不敢稍微说笑,只好每日一早一晚在贾母房里捱捱蹭蹭,等待姐妹们前来,间隙与黛玉说笑几句,聊解思念。
岂料黛玉还要拿他做耍:“哎,二哥哥如今大不同了,混世魔王修成正果了呢,也不采花也不调粉了,嗳哟,可怜满园子花朵儿可要伤心了,可惜你暖香也制不成了。”
宝玉知道这都是因为宝钗夜半陪读惹祸,可是那也是姨妈母女恰巧来访,母亲令她一旁陪坐,自己焉敢违拗呢!这话又不敢明言分辨,恐宝钗脸上不好看,只讪讪傻笑,但凭黛玉嬉笑嘲弄,他只不恼,因故作懵懂,反顺着黛玉说笑:“妹妹真会说笑,世上哪里就有这种稀奇香粉名儿呢!”
众姐妹都知端倪,俱不说破,抿嘴微笑。
宝钗心知她们齐心,外道自己,想自己奉承姨母,只为入宫,好为臂膀,意在同气连枝,心里虽是薄怒暗生,面上却沉静端方,微笑附和:“确乎稀奇,闻所未闻,颦儿心思,果然玲珑。”心里倒嫌弃她们小儿情态,不堪为谋。
回头且说荣宁二府贾赦贾珍贾琏等,左不过无事,借由贾政生日,齐聚一堂,摆酒设宴,听戏作耍,正在热闹畅快,忽然门子来报:“圣旨到!”
贾府自先祖开府,已经承恩三代,至贾政这辈,人才匾乏,贾赦贾政乃至下一辈贾珍贾琏贾蓉,除了承恩世袭,就是化钱捐官,并无一人科班出身,整个贾府在朝堂式微日久,早无当日一门两公威望。贾赦贾政贾珍做着可有可无闲官,贾琏贾蓉根本不曾出仕,在家帮闲家务。这一下子猛听得圣旨上门,满门惊慌失措,面如土色,慌忙摆下香案,跪接圣旨。却是都太监夏秉忠带着内监,来传口谕,宣贾政进宫陛见!
贾母许多年没经过此等事情了,直吓得惶恐不安,更遑论其他女眷,更是心惊胆颤,唯有凤姐心知肚明,眼见贾母忧虑,急忙近身搀扶,贴近贾母,轻声耳语:“老祖宗安心,想是大姑娘大喜了。”
贾母闻言,与凤姐相视一笑,稍稍安心,双手合十,念声佛号。凤姐搀扶贾母回到房里,贾母犹自惊异,可卿之话果然应验,想起凤姐当日似有未尽之语,心头不免忐忑,娘儿们静默不语,坐等消息。
阖府忐忑,时辰难捱,两个时辰过去,赖大方匆匆来报,让贾母带领阖府有品级女眷进宫谢恩。贾母叫来赖大,一番细问,果然,元春得封贤德妃,心下大喜,忙忙一番装扮,喜滋滋带领邢王二夫人并尤氏进宫去了。
一时合家欢喜,弹冠相庆。
唯有凤姐一人,心中冰冰凉凉,直觉危机四伏。贾府日前库银告罄,凤姐一番整顿家务,得银不过刚巧抵消放贷所得。而今,凤姐已经收回了大笔借银,凑齐祖宗堂俢坟款项,尚余些许几笔小款子,贷者委实穷困,难以偿还,凤姐已然收回了借据,只说自己接手打理,从此不叫旺儿夫妻沾手,其实已经连同回收单据,让平儿烧了个干干净净,就连旺儿夫妻这对知情人,凤姐也准备找个适当机会,打发她们一家脱籍,回归原籍金陵做个小地主去。凤姐已经决心在元春封妃前夕抹平一切蛛丝马迹,断乎不能回头再走老路。想这一番省亲,必定修建大观园,王夫人势必来逼自己,重新放贷牟利,何去何从,凤姐静坐卧房,冥思苦想,一时听见大姐儿哭闹,信步走到女儿房里,花蕊似大姐儿,一见凤姐,和泪而笑,娇娇柔柔扑到母亲怀里:“妈妈抱抱!”
凤姐心头一暖,抱紧大姐儿,眼里泪水,潸然而下,心中主意拿定,扬声唤来平儿,如此这般吩咐一番,平儿自去办理不提。
阖府里除了凤姐怅然若失,还无喜气,另有宝玉也是一般,充耳不闻大姐封妃之喜事,整个人懒懒散散,怅然若失,一为秦钟病了,二为林妹妹要家去。
当晚,贾母等兴高采烈而回,却听说凤姐病了,胡太医正在请脉。
贾母闻言心中惊慌,忙遣鸳鸯来探,鸳鸯回报,却是天大喜讯,凤姐怀孕了。
贾母喜极而泣,忙叫一声:“鸳鸯整理香案,待我拜谢祖宗菩萨。”
身怀六甲,这在凤姐,也是天大惊喜,你到为何?
原来胡太医就是那个给晴雯错下虎狼之药胡庸医,凤姐请他,原为了装病,借以推脱管家之职,却不料庸医也有不庸时候,竟然给他诊出凤姐有了两月身孕,这真是天大惊喜,这也是天遂人意,凤姐刚想脱身,送子娘娘就适时递来了橄榄枝。
不说凤姐喜极而泣:“平儿,准备香油银子,我要去净水庵烧香还愿去。”就是贾琏,闻讯大喜,一蹦三尺来高,几步抢进房来,不顾丫头婆子一满地,伸手把凤姐搂进怀里:“我好奶奶,为夫倒是冤枉你了,还道你只顾贪吃不发芽呢!”
凤姐嗔怪,娇笑连连,平儿和羞退走,众丫头婆子避不迭。
贾琏成了猴儿了,只喜得抓耳捞腮,忘乎所以。
不过一刻,阖府皆知,道喜之人一波一波,挤满小院。黛玉与三春姐妹,最早到来,特别迎春,进门道了恭喜,拉着凤姐就落了泪:“我日日为嫂子祷告呢,想嫂子这样善心,让小侄子早些来投,还好,还好,这个顽皮小侄子,终于听到姑姑召唤了。”
黛玉一笑,不免起个促狭心思,因迎春一贯宽厚,黛玉想跟跟她做耍做耍,看她怎应付,也拉起凤姐一只手来,轻摇轻晃:“二姐姐实不害羞,天大功劳,你竟想一人独揽,阖府之人,谁不期盼凤姐姐早生贵子呢,就我,也是日日一注心香,诚信禀告送子娘娘呢,未必小侄子就听了你话,不听我话呢!”
迎春一贯少有急才,不善斗嘴,一时语塞。探春嘴快,张口就接:“我们是亲姑姑,当然听我们,凤姐姐说是不是呢。”
黛玉一笑:“我表姑姑是客,不及你们亲不错,可是,从来也没听说过,遇事先紧着自己,而得罪客人道理,是吧,凤姐姐。”
凤姐抿嘴直乐:“都听,都听,才女姑姑,我们才不嫌多呢!”
惜春拍手凑趣:“二姐姐,林姐姐,快别争了,凤姐姐你做个和事佬,双胞胎吧,不然,我怕二姐姐林妹妹两人把凤姐姐袖子拉脱了。”
探春连忙附和,笑道:“四妹妹这个主意好极了,凤姐姐就这么办吧。”
贾琏本当回避,因是至亲,又因为不愿离开凤姐,被妹妹们挤到一边去了,此刻闻听这番话,心里吃了蜜似蜜甜,眼睛笑眯成一条缝,嘴巴弯咧到脖后跟:“多谢林妹妹,二妹妹,三妹妹,四妹妹吉言,二哥哥这厢有礼了!”
黛玉三春笑做一堆,正在这时,贾母、王夫人、邢夫人、尤氏、李纨、都到了,一个个喜形于色,满口恭贺,一时房里笑语连连。
平儿端上茶来,一一奉上茶盏。各人落座,贾母关切问道:“太医怎么说,胎儿稳不稳呢?”
凤姐勉强笑一笑,却没答话。
平儿忙上前一福身道:“回禀老太太,就是太医说不好,我们奶奶正在发愁呢!”
贾母邢夫人王夫人尤氏李纨,众姐妹,具是一惊,因问:“如何呢?”
平儿道:“奶奶这胎是三月坐下,老太太知道,蓉大奶奶仙逝,我们奶奶两府忙碌,原本生大姐儿亏了身子,本没复原,这一来就有些不好,因为府里事多,不敢言语,默默撑着,今日实在有些扛不住了,才请了太医,原本不是为了请喜脉,实是准备偷偷抓些药吃,暗地调制,谁知竟意外诊出了喜脉,若喜脉确定无疑,我们奶奶实在再不宜操心劳累了。”
贾母想着眼下这桩大事,正要借重凤姐能干,谁知她身子弱成这样,心中难免有些美中不足,这种念头不过一瞬,又被重孙子降临冲淡了,慈颜一展,笑道:“这有什么,贾府有后,乃是千秋大事,凭什么重要也越不过我重孙孙去,凤丫头,自今日起,你就好好安胎,来年产下麟儿,你就是贾府里功臣。”回头笑看王夫人:“二太太,府里事情,你较熟悉,就在辛苦一些,接手照管。”回头又看邢夫人:“大太太,你也不要成天跟着你们老爷转悠,过来帮帮你妯娌。”又笑看迎春探春:“你们也是,我知道你们能干,平日里帮着你们母亲照管照管,他们有想不到提醒提醒。”
转脸又骂贾琏:“琏儿,过来,你给我记住啦,你可是快有有儿子了,这次你再敢作怪,别怪老祖宗我打断你腿杆子。”
贾琏心里高兴,况且也被老祖宗骂了不止一次两次了,只是当着姐妹们,有些不还意思,好在老祖宗说得隐晦,遂腆着脸(*^__^*)嘻嘻笑答:“孙儿记下了,且不敢呢!”
贾琏乖巧,贾母老怀宽慰,笑着对平儿招手:“平儿你来,老祖宗告诉你,你替你主子看紧你二爷,他要有什么毛病呢,你只管来告诉我一声,有我做主,不用怕他。”
平儿笑嘻嘻答应一声:“知道了,老太太,我们二爷如今已经改了不少呢!”
贾母满意点头:“嗯,这样才好呢!”
却说凤姐这番撂挑子,可是名正言顺,当夜,凤姐即把对牌账册,让平儿亲自搬到了王夫人房里去了。
翌日一早,王夫人理事,邢夫人协理,王夫人一早驾临议事厅,那是黑风扫面,乌云滚滚。第一桩事情不是打理家务,而是让人来传平儿。
却说凤姐赋闲安胎,贾琏也懒懒尚未升帐,只平儿已经起来,正带着一帮小丫头替凤姐整备早餐,因为凤姐已经发下话了,自今日起,凤姐饮食起居一切都由平儿自己打理,贾母已经答应,并且知会了王夫人,让凤姐或是单列,即日起,凤姐薪俸双倍,每月升至十两银,直至凤姐安全产下麟儿方止。
因为小厨房还没搭建完成,平儿这里正在忙碌着用小炉子替凤姐熬那粳米粥,一眼不错亲自守护,须臾不敢离开。
恰逢王夫人派人来寻,平儿不去又怕王夫人怪罪,去了又担心粥出问题,只得低声叮嘱丰儿一番:“你仔细看着火,不须一刻走开,侯我回来,你再离开,否则,让人插空做了手脚,奶奶若有事,不说主子放不过我们,纵我们自己,也没脸活了。”
第 37 章
却说平儿面见王夫人,盈盈俯身请安问好,礼仪周全,态度恭顺。
王夫人这里非但不做丝毫回应,反而直眉瞪眼瞧着平儿,一幅要把人生吞活剥虎狼气焰。
平儿心下暗暗诧异,只不知这是打得那门冤枉官司。因王夫人不开腔,平儿便低眉顺眼静候着。
王夫人看着平儿一幅云淡风情摸样,没事人一般,就跟她主子一个德行,心头火苗蹭蹭直冒,手上青筋暴突,嘴唇抿得死紧,目光森森寒光只闪,气急鼻翼颤悠悠只扇,似乎是在极力忍耐克制,方没把账册砸到平儿脸上去。她目光不错紧瞪着平儿,果敢举手一挥。
周瑞家里忙端正了腔调,对堂下乌压压管事媳妇子们言道:“太太有话要问平姑娘,各位管事们稍后再来回话。”她这里高高端着姿态,眉宇间难掩得意之色,说话语气强硬,不容置否,俨然就是贾府里管事娘子了。
众管事媳妇子都是打小在这府里摸爬滚打,混成精怪人物,见了此情此景,心知肚明,王夫人新官上任三把火,头一把火大约要烧琏二奶奶,这是要先拿平姑娘做筏子,敲山震虎。心下暗暗为平儿捏一把汗,平儿平时可没少为她们消灾挡祸,个个祈祷平儿无事。
其中林之孝家里正是凤姐心腹,她才是正经管家娘子,见平儿有难,周瑞家里作势,未免胆寒,心生唇亡齿寒之忧,早使了一个丫头暗暗告知凤姐去了。
却说王夫人这里,等候堂上众人退尽,蓦然把账册‘啪嚓’一声丢在桌上,手指用力戳戳点点,牙缝里蹦出一句话来:“你给我说说,这数字什么意思?”
平儿凑近一看,抬头言道:“回禀太太,这是府里目前存银数目。”
王夫人皱眉道:“存银?我还不知道这存银数目,我来问你,怎么就只剩下这一千多两银子了?你们主子往年也是这般?”
平儿微笑言道:“回太太话,今年尚有结余,已经很不错了,这还亏了我们二爷前年整顿府务,革换了金铺掌柜,庄子管事,揪出了那起子贪得无厌金钱耗子,才使府里每年增收了约莫五千银子,加上我们奶奶精打细算,因此方有了这一千多银子结余。这要搁在早几年,这个时节,至少三五千银子饥荒,我们奶奶又该去典当抵押自己珠宝首饰,用来充数周转,凑凑巴巴方能支撑一府开销,等侯年下收取铺子利钱,庄子出息,再把抵押东西赎回来。自我们二奶奶当家起,一直就是这般东挪西借,寅吃卯粮。”
这个王夫人自然知道,但是,她很不舒服平儿语气,因眼皮一挑,冷哼道:“照你这么说,这堂堂荣府,都靠你们奶奶支撑啰!”
这话说诛心之极,把老太太老爷们少爷们都得罪干净了,更别说眼前这位虎视眈眈大善人呢!平儿哪里敢认,急忙跪下辩白:“太太息怒,小婢绝无此意,太太问话,小婢只不过实话实讲,诉说我们奶奶如何当家理事,丝毫没有冒犯太太意思。”
王夫人只是冷笑不言语,压根不信平儿所说,王夫人心知肚明,凤姐这几年能够周全一府,耀武扬威,不过因她动了祖坟堂银子,发放借贷赚取利钱贴补家用,这还是当日自己替她筹划法子,她倒跟能人似。
想到此,王夫人眼神凛一凛,哼,也不知道她自己顺便划拉了多少好处去了,时至今日,这个丫头倒来替主子叫穷,显见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王夫人暗里一咬牙,想独吞,没那般好事。心里怒极了,她倒反而笑一笑:“哼,你们主子真只靠抵押借贷周转么?”
她不笑还好些,这一笑,实在渗人,平儿只在她辱骂赵姨娘之时见过,太太对赵姨娘可是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几时她对自己主子也生了这般恨意呢?
平儿心里急速一跳,放银夺利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平儿生怕王夫人当着周瑞家漏了底细,连忙又强扯个笑脸,言道:“小婢不敢欺瞒太太,当真如此,我们奶奶至今还有一璎珞赤金项圈,一架白玉双面梅竹诗文小炕屏,一尊羊脂观音,白玉合卺酒盏儿,因为过了赎当期限,成了死当,被人捡了便宜,再赎不回了。这些东西原是我们乃奶奶瞧着雅致,要攒给大姐儿作嫁装,原以为不过略抵抵,还要收回来,不想失却了,我们奶奶为此还心疼后悔了好久呢,小婢所说,句句属实,现有当票存根在奶奶手里,太太不信,派人查验就是。”
王夫人认定凤姐贪墨银钱,却被平儿说出凤姐抵押嫁妆贴补家用之事,一时被堵驳得哑口无言,栽在一个丫头手上,王夫人心下火苗又旺三分,‘啪’一声摔出了另一本账目:“这是什么?”
平儿拾起细瞧一番,暗暗松口气,再次微笑言道:“回太太,这是咱们西府库银账目。”
王夫人怒道:“我当然知道这是府库账目,我问是,这账目是什么意思?你若不知道,回去问过你主子再来回话。”
平儿想着凤姐孕期不满三月,正是非常要紧之时,如何能够受这腌臜气呢,慌忙一福身,急白道:“太太切勿动怒,这个小婢也十分清楚,不必惊动我们奶奶,这账上二十八万银子,即是贾府所有存银了。”
平儿说着话,眼角瞥见周瑞家里带着府里几个满身横肉执事婆子,她们几人可是专事王夫人刑人逼供爪牙,今日在此伺候,其意昭彰,想起王夫人房里几个颜色娇俏丫头一个个不是悬梁就是投井,这里固然有丫头不安分,却也罪不至死,或卖或配人也就是了,偏要打杀,实在凶残,事后纵然念过千万经,与事何补?
还有可人,不过颜色稍稍好些,与宝玉亲厚些,十岁女儿家家,稚嫩未蜕,并无不妥,却也招了嫉恨,不过偶感风寒,已经大好,竟然被寒冬腊月扔进破屋子,冻饿而死,为了遮掩,人死不见亲人面,毁尸灭迹,何其狠毒。
思及这些,平儿身上顿觉肉寒骨冷,全身上下毛发根根竖立,心玄绷得死紧,几近断弦。想那二奶奶有老太太护着,王夫人不敢怎样,自己可没什么特旨靠山,王夫人撕碎自己,简直就跟撕片纸张一般轻巧,自己切要小心应对,万不能让她抓住破绽,伤及主子,殃及自己!
回头再说王夫人,你道她为何搞得这般风声鹤唳呢?
原来,这王夫人本来就对凤姐此刻撂挑子十分不满,她万想不到元春封妃这样大事,凤姐竟然袖手旁观。
若说宝玉是王夫人命根子,那这元春就是王夫人眼珠子,岂容得他人小视,就连薛姨妈一母同胞亲姐妹,她也不容,何况是凤姐这个大房媳妇侄女儿?
想当初,若不是她珠儿短命夭殇,李纨又是个面糊东西上不得台面,王夫人也不会绞尽脑汁把凤姐弄进府来以为臂膀,这些年由她出面争抢,自己只需拉紧手里风筝线儿,就收放自如了。
谁知如此紧要之时,她竟然敢脱线而去,跟自己撂挑子。安胎?王夫人压根就不信她这话,想她怀着大姐儿那会儿,挺胸大肚了也不愿歇息,强装无事,出头抓权,不然也不会被丫头所乘。这会子才刚两月就要卧床安胎了,哄鬼呢!
在王夫人眼里,凤姐这明明白白就是预见府里要费一大笔花销,害怕自己刮刷了她贴补银子,因此扯白躲避,不愿意帮衬自己。自己若让她得逞,何必当初费心思!
王夫人思及此处,咬牙暗恨,好啊,你躲得过人去,你那银子我照样弄了来。又思及凤姐近年跟邢夫人黏糊,跟林家丫头打得火热,她这股自昨夜看账簿起就憋下邪火,一夜功夫又看涨了几分,她原想要狠狠排揎凤姐一顿,又思及昨个老太太刚发了话,说凤丫头怀着长房嫡子,让王夫人多操心家事,切勿打扰云云。
王夫人虽然因为元春封妃,蠢蠢欲动,想要翻脸做大,虎霸贾府,可是又一想,抱琴昨个传了话,元春封妃,房里摆件委实寒碜,让家里送几件旧东西进去装点门面,而贾府里上好东西,一色都在贾母小库房锁着,老太太活着不点头,王夫人眼下还不敢强来,所以,她告诉自己要谨慎,三十年媳妇都做了,也不急在这一时了,此刻不能惹恼老太太,至少不能明面违拗,否则得不偿失。
可是,她憋疯了一股怨气不得不发,眼下元春封妃,这贾府已经被王王夫人视为囊中之物,那容得有人私下吞并,不问自取?
背弃自己,维护大房,私吞库银,好大胆子!搂够了银子,想要脱离自己遥遥自在,门儿也没有。
王夫人越思越想越愤恨,咬牙一拍桌子,勃然而起,厉声喝道:“你们主仆就是这般败家?我当初交给你们主子也是白银四十万呢?这些银子都到哪里去了呢?说!”
王夫人这里一拍桌子,周瑞家里眼里凶光一闪,示意几个媳妇子暗暗围住了平儿,只侯王夫人一声令下,她们就要动手。你倒这周瑞家里因何这般仇恨凤姐主仆,皆因平儿刚刚所说二爷夫妻联手整顿家务所累,那周瑞因为收租息之时与庄主狼狈为奸,蚕食田庄租息,被凤姐揭破差点被赶出府,因这一事,周瑞夫妻被王夫人责骂狗血淋头,周瑞家因此怀恨在心,今日这般天赐良机,她焉能不报私仇呢!
此刻她站在平儿身后,看着娇滴滴水灵灵娇俏女儿美人颈,咬牙锉齿,恨不得立时掐断了平儿这棵美人草。
平儿眼角余光把周边情形尽收眼底,心里一声冷笑,怪不得奶奶那般防备,却原来大善人吃人果然不避亲呢!
心里怕极,面上却反露出一丝甜笑来,平儿定一定心稳稳神,又是盈盈一福身,脆生生回道:“回太太话,这出缺十二万银子,小婢也有交代,大前年甄家上京来朝中打点,一时银子不凑手,问我们府里暂借五万银子周转,这在当时老太太,太太都是点了头,答应了,小婢记得很清楚,这笔银子当时两下就说好了,不用他们还上京来,只当我们寄存在甄家,只等哪一日我们这里有了急用,再取不迟。
另有三万,是老太太大老爷二老爷商量定夺,吩咐让奶奶提出来用作修建祖坟堂专款,说这银子专款专用,万万动不得,这三万银子另建了账簿,太太想是没瞧见么?”
平儿这一说,王夫人脑中灵光一闪,也想起来了,她脸色一滞,暗地里一激灵,懊悔等生,想道这凤丫头既然敢交账簿,账面上必定没有漏洞,是自己被喜悦冲昏头脑,大意了。这一次急切之间露了形迹,让她们知道自己疑心她们,必定有所防备,今后再要拿捏她们夫妻当抢使唤,恐怕不那么顺手了。猛想起昨日周瑞家里煽风点火,不是她添油加醋,自己也不会那般盛怒了,心下一时恼恨,白眼一翻周瑞家里,眼神一寒,再不看她。
周瑞家里顿时泄气,无奈暗使个眼色。几个婆子蠢蠢欲动横蛮老婆子慢慢退开去,站回当门处。
王夫人候他们归位,低头抿一口茶水,仰头换了一张笑皮脸儿,看着平儿微微一点头,语气也和软了些:“这些我倒忘了,可是余下银子哪里去了呢?”
平儿心里恶寒,心道,余下几万银子都是你家大姑奶奶二老爷花费了,你倒反问起我们来了。
这话只能腹议,不可言传,当下低头再一福身,压下眼里讥讽,平复声音,缓缓言道:“禀太太,这几年二老爷于官场交际,各处打点,且不算每年年仪,各府院就是好几千银子花销…….”
平儿方说到这里,好巧不巧,门外丫头一声通报:“大太太来了!”
王夫人眉头一皱,忙一扬手,制止平儿,满眼不耐,瞬间神色转换,堆气一脸笑意儿,亲自起身迎候,平儿忙一回身,眼见邢夫人一身铁锈红掐金暗纹立领上衣,缕金曳地珊瑚红襦裙,满面春风,昂首而进。
平儿忙着行礼问安,邢夫人倒还和气,对着平儿额首,不客气在王夫人方才位子就坐。
王夫人稍稍一顿,到左侧坐下。
平儿迟疑着要不要继续,邢夫人忽然发话:“弟妹刚跟平儿说什么呢,你们继续,我也听听。”
王夫人一笑。本欲拒绝,让平儿下去,邢夫人却转头想着平儿和蔼一笑:“平儿,你说吧,别叫我给你们打断了。”
平儿见王夫人未出言反对,遂一福身,继续言道:“是,刚刚说了每年年仪花销,还有寻常日子,各府礼常往来,什么西宁王老王妃做寿,北静王爷乔迁,忠顺王爷纳偏妃,东平郡王娶庶妃,西宁郡王世子行冠礼,九门杨提督嫁闺女,工部张尚书儿子娶亲,这每一次随礼,都是成百上千银子。
还有宫里大姑奶奶每年花销,给主子们节礼,四季脂粉银子也是好几千。
还有什么宫里出来夏公公,李公公,王公公,喜公公,不知道来了有多少回打秋风,张口一千,闭口八百,略微应承慢些,还要给我们奶奶甩脸子难堪。
这些花销,一笔一笔,彩明都有记载,我们奶奶事先也都是回过老太太、太太,只因近年来,年年入不敷出,老太太、太太恩准了,我们奶奶才敢动用了府库银两。
再有府里日常花销,除了每年铺子庄子所获租息,其余都是我们奶奶东凑西挪,嫁妆银子也不知私下贴了多少进去呢。奶奶常说,府库里大宗银子,要留着办大事情,纵然千难万难,我们奶奶也从未敢私下动用过府库一分一毫,这些日常开支,彩明也有详细记载,请太太详察。”
平儿说完这话,走近案几,把她所说账册,一一挑拣出来呈给王夫人观看,王夫人脸上怒气慢慢熄灭了。
邢夫人却变了脸色,伸手接过账簿,略翻一翻,道:“我瞧这每年二老爷交际随礼往来银子,元春花费,倒比我们阖府花销还大些?”
王夫人闻言眼里厉色一闪而过,忙又笑道:“大嫂这是说什么话呢,我们老爷出去交际应酬,这哪一宗不是为了府里体面,娘娘在宫里纵有所花费,那也是老太太允了,娘娘好了,我们阖府才能更好,我们是一家子骨肉,一荣俱荣,大嫂,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呢!”
邢夫人还没有元春已经是娘娘意识,被王夫人一提醒,顿时语塞,憋了半天,方笑道:“理是这个理儿,可是这样下去,还不坐吃山空,府库银子还能搬几年呢?”
王夫人一笑:“这个自由老太太老爷们操心,我们只要管好家务就好。”说着也不理会邢夫人脸色,只慢慢合上账簿,对着平儿一声讪笑:“这些我原本晓得,却一时忘了,看来,我真是老糊涂了,记性越发不好了,亏得你个平丫头,记性好,口齿伶俐,说得这般仔细齐全,也不枉你主子把你当臂膀。”
平儿忙一福身:“小婢当不起太太夸赞。”
“哦,你们奶奶可好呢?”王夫人这里言笑盈盈,似乎她叫平儿来只是为了喝茶聊天,体贴卑下
平儿心头恶寒,却不敢丝毫大意,忙一福身,一丝不苟,恭敬答对:“回太太话,我们奶奶身上懒散得很,只是困倦思睡,小婢出门之时,奶奶尚未起身。”
王夫人顿一顿,一笑:“嗯,我原本传你,一来问一问账簿事情,毕竟我几年不管这些事体,有些生疏了,二来也是想问问你们主子好不好,想着她略好些呢,让她依然帮我,既然她身子不好,你传我话,叫她好好将息保养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