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锦颜,时好》》 · 东离 · 2026-07-26
“逐客令?就这样打发我?不行,怎么说也得先赏顿中饭,最好有女主人作陪,谢谢。”乐言卷卷衬衫袖子,阔步出门。
“要吃饭?找我没用,得找庄姨。”时好高声。
“太好了,老管家总是比女主人好讲话。”他亦高声回。
时好摇摇头,游思片刻,耸耸肩,捡起地上的头巾,抖一抖再重新围好。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KU-MAY,加了个再造术的情节,也是需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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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Chapter. 54 ...
棹西音速处理完公事,并没有一点懈怠马虎,公务上他向来行动有素,可仍需对一望无际的凄楚眼神是左闪右避之,他果决地快步走出锦征,几乎冒着被交警追街的危险飞车回家。
刚进门厅,正巧庄姨自厨房端出三菜一汤,他见她端不平稳长臂一伸顺手接过汤盆,庄姨有轻微受宠若惊,他却淡定道:“反正我们家里现在只有一位主人。”庄姨听了不知作何答,老脸尴尬地笑。
还未走到餐厅,两个人只听到里面发出一阵轰雷似的爆笑声,来自于时好,这样欢乐异常,像是这个家里许久不曾再有过的,真正久违。
棹西心里不禁一宽,继而又微微怅然,他收神抱汤昂首进去,妥然放下,快言问道:“在聊什么?”
时好仍伏在桌子上笑不可支,余光扫到棹西,笑影更深,勾起深深两个梨涡,她的手却轻轻地挠了挠前额。许头巾包得久了,发髻线一带便又闷痒起来,眼见快捂出红辣的痱子。
乐言见他进来,随意使筷子敲一敲碗碟,发出清脆叮铃的声音,他玩笑地说:“我们正在做曲氏桃史考。先说好,不是我带头的。”他推卸责任,时好却毫不在意地笑。
“我?我身上没有爆点,没有探究的必要。”棹西一下便意兴阑珊,想一想,自己先略略犹疑起来,“大约,没有。”
“曲先生过谦了,你简直有爆点一箩筐。”时好捞过筷子就边上的位置帮棹西摆好,看一眼乐言,脸上仍是遮不住的笑意,“比如,带选美小姐去滑雪,想表现却不幸撞到树上惨成脑震荡,还有,那个,亲自送花送错地址被肥洋人端着猎枪轰出来,还有还有……”她兴致高昂地细数,瞥见棹西窒气,立刻心有戚戚,“乐言怎么说的,噢,其实多年来你身心屡次遭受重创。”
棹西放汤盆的手僵一僵,面无表情地说:“是么?我不记得了。”
时好捂住下巴,明笑窃笑,挡不住一脸快意,“他这种表情……我原本以为有杜撰的成分,看来真实不虚。我抬看他了,总以为这类事,他向来得心应手游刃有余浑然天成。看来也是后天坚持不懈磨炼出来的。”
棹西狠扫一眼乐言,乐言立即辩解,“你看,在尊夫人眼里你是平面雷公形象,为兄只好负责帮你构建的略微立体丰满一些。”他大言,“我这是在帮你,不用谢。”
棹西不动声色坐下,“你预备转行做整形?有前景,我愿意投资,至少可以让你见多几位离身心健康只差一步之遥的女性,你可以顺带也拯救她们的灵魂。工作娱乐两不误,你的本色。”
乐言听他讥诮,悄声对时好说:“完了,生气了,怎么办?”
“小气鬼,不理她。”时好趴在桌沿,皱鼻子。
棹西落寞
55、Chapter. 54 ...
失颜又维持风度,给时好布了一筷子碧绿的蒿菜,“别闹了,先吃饭罢。”略一思索,又淡道:“这么一说我好似有点印象,其实应该感谢那一次撞树,否则后一日我就要同对面这一位去参加当年的全加网球男双初赛,锦城替我们报得名。”
“这不是你的爱好?”时好含筷子,“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棹西漫不经心说:“所谓不惧神一般的对手,只怕猪一样队友。”继而总结,“看来脑震荡得相当及时。”
乐言展臂夹棹西面前那一盘菜,大方地说:“我的确不具运动细胞,手脚不协耳水不平,否则岂不连他最后一点光芒也遮掉,大风同锦城只会更哀怨,叹自己先所生非人后矫枉过正。”
时好目光趣致,张口刚想笑,只觉桌沿一颤,她不禁嘶一口,嗔道:“曲棹西你怎么踩我。”
棹西眼光略一闪烁,又恢复波澜不惊的姿态,“对不起,踩错了。”
乐言毫无避讳,反而得意地打了一个响指,“战争结束,老曲完败。此番为池鱼预备的庆功宴,三素一汤,鄙人只问一声,白饭管饱否?”
棹西不理,鄙夷地哼一口气,时好见势不对亦不敢接话,只好埋头扒饭要紧。庄姨耳尖,捧着一碗饭进来,“谁要添饭?”
乐言赶紧举手,“我,我。”
时好只觉右边人的脸已是乌云万丈。
用过一餐简单的饭后,棹西从容起立,沉声道:“时好,我有话和你说,跟我过来。”
时好见他威严不由缩一缩颈,朝乐言无奈一笑,只好尾随棹西进卧室,见他背项已对,不禁暗笑他狭气,“怎么了?什么话不能在楼下说?”
棹西低索一阵,话里有些不自在,“乐言刚才说的,全是很久以前的事,我真得没有什么印象了。”
时好一愣,她并不在意,多少该在意的事她也没有在意,怎么会追究起与她毫不犯界的事,她只是好奇,如此而已。
于是她攀住棹西的背,起了一丝耐心听他说下去,接问道:“所以?”
他反臂牵住时好的手,神情有一丝落拓,忽地话锋一转:“时好,你寂寞么?同我在一起,这三年。”
这话逐字逐字像海绵吸水一样渗入她的耳里,时好微一皱眉,又大感稀奇,“你把客人撇下,就为了问我这个?哗,我要鼓掌,乐言威武,几句话居然把你打成内伤?”
“我认真地问你。”何止内伤,眼下他快要咯血,不禁有一点恼,“你没有朋友,没有家人,整天关在这一亩三分地就像是坐牢,你不生气?今天以前,我甚至以为你已经忘了该如何大笑,我怀疑如果不和我在一起,你是不是就不会……”
时好觉得头顶天雷滚滚,倒吸进一口气,“今天是什么黄道吉日?所有人都争着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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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要对我的病负责。棹西,我以为你这一生也不会有这种觉悟,极好,我应该表示欣慰。”
“沈时好!你这个女人……”他动怒,他已经许久没有动怒,许久。
“好好好,你先别气,也别把我的处境说得这样进退维谷,否则一会我想明白真觉得委屈怎么办?”时好倏忽想到早上乐言才要她同他坦白,不过转眼,机会已然上手,稍纵即逝,她要不要抓住?
时好镇静,“听我说。首先,我有朋友,若昭,未到无话不谈的地步,只因我对谁也不会到毫无保留的程度,性格使然。何况老友在精,一位足矣,我有选择恐惧症,若有一堆朋友势必阵脚大乱。家人?蠢猪,你,乐言,还有……只是家人比朋友更情势复杂,我们接近,于是知道对方的软肋在哪里,我不勉强也勉强不来。另外,我在养病,一亩三分地就很好,清静,没事我可以晒晒太阳拔拔草喂喂鱼,我从前就向往过这种生活。当然你要是想买几座山给我我是不介意,却只怕目前也没有力气跑完……”
“你这是在安慰我。时好,我不需要你安慰我。”棹西坐到沙发上,更落寞地笑。
时好停一停,简单直接地说:“正好,我更想说,可我一样恨极你。”
棹西神色一震。
……
楼下,乐言在餐桌上坐了一会,怔然望着窗外不伦不类的景致。
逸成园的庭院里原本有一方极宽的泳池,二十四小时恒定水温,他曾有一次亲眼目睹棹西与哪一任女友在里头一泡一日,自清晨到黄昏,曲棹西向来精力过剩,还说生命在于运动。可如今,这个泳池竟然已经不见了,替之为一个养鱼的浅池,并不规则的形状,围着一圈光洁斑斓尚未爬青的鹅卵石,波光粼粼,水声潺潺,古朴而静谧,与西式雅致的别墅显得太过格格不入。
他揣测时好不会游泳,又或许她会,却再也不能够了,她提到自己的身体眼神便闪烁不定。沈时好骨子里的保守,谁也看得出来。而乐言相信哪一日再入逸成园,这里恐怕会被改造成苏式园林,如果不是时好尚在病程,兴许棹西已经这样做了,他的深思熟虑,“体贴入微”,时好已经习惯了,败也病,成也病,他成功把时好框住——她也是心甘命抵的,她连抱怨都虚弱如斯,甚至说着说着叫乐言听出一点甜的意思。
这世上最可笑的事莫不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而这个世上最可敬的事莫过于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乐言站起来,取过放钥匙的台几上的笔及便签纸,唰唰写下几个字,就抛下笔打算离开,却见楼梯上的廊道里棹西关上卧室的门,预备下来。
两人对视一眼,乐言看出点苗头,他泰然。
“要走?”一个男人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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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要走。”另一个男人答。
棹西默不作声点点头,乐言则说:“给你留了一张药方。”
棹西说:“谢谢。”
乐言略去他口气里的生硬,淡然地离开。
棹西目送他出门,下楼,一边扣上衬衫扣子一边走近台几,手伸出去,踌躇,终于还翻开那张对着的小纸条,忽地浮起一个讳莫如深地笑。
“唯坦诚尔。”四个瘦劲的字黑白分明地落在鹅黄色的纸上,就这么简单,原来就这么简单。
他要她笑,唯坦诚尔。
也许他曲棹西能无师自通呢?他把纸条塞进西裤口袋里,又转身上楼,推开门,时好正懒懒半躺在沙发上拢了拢衣襟,见他进来,忙支起身来,“乐言走了?”
门咔哒一声关上,他答:“对,走了。”
“不好意思呢,撇下他。”时好讪笑,“这个家有两位太不尽职的主人。”
“我想他不会介意。”棹西跨过扭成一团的地毯,坐到她身边,免不了急促一笑,“倒是我十分介意,刚才的事怎么能只有上半段?”
时好脸一窘红,神色不安,故意看向别处,狡辩道:“可话你已经通篇听完了。”
棹西温声问:“那么,我可不可以再听一次?”
时好见他一脸诚乎期待的样子,微微好笑,“好话怎么可以说第二遍,没有这种道理。至多有下次,我允许你录下来。”
“下次?猴年马月?曲太太生了一张铁嘴,我早有领教。还有,并不全是好话。不,应该说,好话不到五分之一。”他端然提醒。
时好搭一搭眼皮,“我相信以曲先生的功力,只会筛选好话的部分来听。”她伸手打一个哈欠,“夏天就是讨厌,吃饱了就想睡,就像后脑被人下了拔不掉的瞌睡虫。”
棹西抱起时好,拆穿她,毫不留情,“明明你不吃饱也是想睡的,诸多借口。”可他抱着她缓缓转了两个圈才安然放到床上,好声说:“你爱睡就睡,睡多久都没关系,只是晚上不能再由着你吃一桌子素菜。”
时好不耐烦,“我知道,白血球,白血球,白血球,该死的白血球。”
她翻个身就要睡了,他在她身侧轻轻抚拍着她的肩哄着,回忆起她刚才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完整无缺地自脑海里鲜活地蹦出来,有清辉的色泽和饱满的形状。
她那样咬牙切齿地说:“我恨你侮辱我的智商,你知不知道我逛街的时候隔着玻璃会看见你的人像门神一样站在店门口?他们的目光总一刻不停地追寻着我,好似一离开我就蒸发一样,我没理由不发觉。你没有嘱咐他们学会当隐形人?”
她那样咬牙切齿地说:“我也恨你侮辱我的情商,陶艺班的陆老师和姚太太也是你的人?我不需要你安排朋友给我,太假。大约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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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手阔绰,有连锁反应,连姚太太送得礼物也太贵重,可约我吃饭时话题搭不上不说,亲自对着我又皮笑肉不笑,像是背后有人戳着一把刀,你不如下回改请专业演员?”
可她静一会,却又说:“我都知道,可那又怎样呢,多少后悔不迭又转念推翻。明明能走的时候没有走成,现在我走不掉了,甚至想到从前的生活已然觉得害怕:狭小的一格工作间,一台常死机的电脑,晚餐永远是泡面和披萨轮战对打。我明明知道自己得病的几率比其他女人高三倍,却并没有刻意保养,因为不在乎也没有什么需要我在乎,可现在我有在乎的人了,才更想赶紧好起来。”
时好对棹西说:“我假装什么也不知道,装得久了也就真不知道了。你还在害怕什么呢?我后路皆断,连原子的房子也卖掉了,显然不打算离开你了。其实,我从没有真正打算要离开你。如果你怎么样也不懂,我放弃,我自己明白也就够了。”
棹西本就定力不足,怎么还能不发狠把时好吻至腿软,抱着吻坐着吻压着吻,无所不用其极,场面残酷至极。如果不是在他要求下半集的关键时候,时好起心猛踹了他一脚,几乎就成了。
是以这时他默默敲了两下大腿,心中大幸。
谁叫这一脚太狠,稍不留神抱憾终生。
她仍是不愿意,仍是。
他也不死心,小心翼翼地问她:“今天不是黄道吉日?”
她却死死抓紧自己的衣服,摆出宝相庄严的脸,正气凛然地答道:“中吉,宜修行,忌动工。”一句话,不惜把他继续关在大雄宝殿,甚至,棹西有自己正在逼供赵一曼的错觉,她是那样壮烈成仁的姿态,衬得他成了猥琐无遁的配角。
他郁结,这才是真正的身心受创,年少时那几笔荒唐比起来算什么?真正蝇头大的一点。乐言只记事不记人,他却真正连事也不记得了,一个情意凉薄的男人总会遭到报应的,早报晚报,时候已到。
这时,时好又闲闲说了一句话扯回他飞脱奔远的思绪,“乐言说,帮锦城办生忌,你觉得好么?”
棹西心里微微一动,“要定蛋糕么?”其实,锦城的生死忌相隔不久,一年了,时光快如许。
时好在那一侧拍拍他的手,“真是心有灵犀了,要定她喜欢的那一种,恰好我们口味也相近。”
“巧立名目。”棹西捏一捏她的腰,随口答应,“也好。”
时好趁机插言:“对不起了,棹西。疼么?”
他骇笑一声,“不客气,多谢曲太太脚下留情。”
时好也有三分难过,想出言安慰,又觉多余,一时静悄悄。
“沈婉颜,我是说……你妹妹。”棹西觉得气氛佳,免不了得寸进尺。
“她怎么了?!”时好猛地一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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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没怎么,很好,工作出色。”棹西安抚她。
时好尤有不满,“她没有理由受你的监控,这一点,我必须提出申诉。”
棹西并不与她争,“不如,那一日接她回来,家里热闹点,你又对她念念不忘。”
“她知道我生病么?”时好并未答应,反而有问。
“时好,她没有理由不知道。”棹西答:“拜那该死的护工所赐,你还上了报纸。”于是,他更需要请乐言回来,到底是自己人放心。
“所以,她要求与我见面了么?”
“并没有。”
时好寂寥一笑,“看来她尚在记恨我。所以,你的提议实在馊透了。”她一字一顿道:“比八八四四三二还馊二百五十倍,驳回。”
棹西吃力不讨好,哑然失笑。
作者有话要说:写到这里,我也不想让他们分开了。
和?悲?和?悲?
冻梨纠结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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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锦城生忌那一日,时好吩咐庄姨烧了一些锦城最爱吃的菜,大多是素的,棹西则负责亲自去买一些甜食。
乐言姗姗来迟又什么忙也不帮,坐在椅子上双目微暝,美其名曰:养神。或是偶尔睁眼只专注凝视桌上摆得一只小相框,里头是锦城的相片,年轻时的锦城,在红河边,穿着最简单的素布裙子,一如她平常的笑,并不明媚,眉间似蹙非蹙,仿佛结了淡淡的郁。
有些人结郁总会想方设法努力摆脱,她没有,总心陷其中,偶尔到极限,还妄图从中寻找一点快乐,也是卑微的。现在,人不在了,乐言想:不知她现在有没有真正寻到她要的那种快乐?相比于今时今日时好努力让自己愈,棹西努力让自己累,乐言努力让自己忘,兴许,她真是快乐的,只是留下的人各自有各自的无奈。
三个人终于坐下来,宽长的餐桌,却一不小心便摆满,太多菜,太少人,锦城的相片放在主位,面前摆着一副碗筷。
他们沉默良久,时好突发奇想,指一指蛋糕,“我们要不要唱支生日快乐歌?”也没有人应她——棹西同样有些入神。时光若流,弹指刹那,近一年了,锦城那样匆忙地离开,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惊心动魄的几十年,换来寥寥草草的终结。她始终没有摆脱沈征在她生命力投下的影子,一如他自己。原来命里给的,百般拨弄,也注定逃不掉躲不了。只是初念浅转念深,又触及沈征的名,胸口里再也翻不起惊涛骇浪,甚至当初的狂躁亦变得不值当——时好比起来,其余什么也不值当。
半响,见无人附声,时好难免有些怏怏,乐言才皱眉一笑,“唱罢,否则这阵仗,不像在过生忌,倒像在养小鬼。”
时好哑然,回过神来啐了数回,棹西依旧无甚反应,抽过一张纸巾转身悉心地帮时好抹额前鼻尖。天气逐渐炎热,她又体虚,不住渗汗,可这一擦一弄,足有三分钟之久。
时好瞥见乐言,他亦微笑看她,反而叫她颜赧,连忙捉下棹西的手,“别别,再搓下去我该脸疼了。”
棹西微微一怔,猝不及防用唇碰了她脸颊,澹澹笑,“这样呢?”
时好大是窘迫,又不好发作,只听乐言温声插言:“我昨天遇到吴护士长,说上周小好去清洗导管时叫她检查移位?”他嘱咐,“她身上插着PICC,凡事小心点。”
棹西淡淡答,“噢,下次我们会小心些。”
时好为难,只恨无地洞可钻,只好低头扒饭。
是以这一顿饭,吃得极为冷寂,时好并非毫无知觉,她只是退而避之。好在另外两人神色也是寻常,她略略安心,只是没有人再提生日歌的事情。
就这样,饭至半,忽得听到外厅里有滚轮拖过,继而重物闷而触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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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声音,棹西置若罔闻,剩下两个人正在纳闷,只听见一个女声在外头曼嗔,“热死我了,鬼天气。”
时好陡然一惊,桌子底下棹西握着她的手也被带得微微一震,乐言则已经停箸,反应过来只取出蛋糕里附赠的一包彩色生日蜡烛仔细研究。
不一会只见一个俏影翩然进来,走到时好面前,也不看她,光顾着瞧满桌子菜,言辞满意说道:“咦,赶早不如赶巧,我正好饿了。”于是取开锦城的照片搁到一旁,直截落座,端起那副簇新的碗筷便大吃大嚼开来。一时间,狼吞虎咽,龙飞凤舞,看似真是饿极,时好心里酸不可抑,轻声问道:“飞机上没吃东西?”
对方口中鼓囔,说话简直像鸽子一样有咕咕声,“姐,飞机餐令人作呕,你还能不知道?”
时好伸手摸摸她的头发,明明被太阳晒过,婉颜并不厚密的碎发才一会就已触手生凉,时好说:“当然还是家里的饭菜好吃。终于舍得回来了?”
“我左邻右舍四户人家上周一夜之间搬光了,大约是公寓闹鬼,想想也觉得恐怖,还不回来?”婉颜抬抬眼,又可惜道:“原本隔壁的李阿姨倒是常让我去蹭饭,以后也不知见不见得着了。”又拿筷子倒过来点一点乐言的袖子,“大伯,劳驾,帮我切块蛋糕,上头的那几粒腌樱桃也给我。”
乐言淡扫她一眼,拖过蛋糕便切了一块下来,婉颜却抱怨:“这么小一块?我不减肥。”于是他又切了一大块堆到盘子里缓缓推到她面前。
棹西在一旁则一直脸色青郁,只是手自握由攥,始终让时好紧紧捏着,也不知是哪一个出了这么多的汗,起了一层滑腻,指尖的纹路相互摩挲反而凛冽而清晰起来。
空气如抹了胶,黏黏的,湿重,时好心里幻想过无数次再见到小婉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她又会回什么。尽管自始至终,妹妹没有问张口问她要过什么,一次也没有,全是她心甘情愿奉出去,可日所有思夜有所梦,时好哪一次想起来都是微微后怕的,也不知打什么时候起,婉颜已经变得如此心思诡秘,捉摸不定,不正是她随云姨去美国的那一段里养成的?这又叫时好胸里五味杂陈。棹西也是,她说的话,他仍是不听,由着自己来。她是知道这一点的,于是也不算手足无措,不是全然没有心理准备的。
只不过这一顿本是为锦城准备的祭宴,倒给婉颜接了风。他们都不再动筷,甚至没有人管那只缺了一块的蛋糕,没有蜡烛,没有祝辞,而任满桌珍馔一点一点消殆下去,婉颜只顾吃,并不说话。
饭毕,乐言洋洋起身说要走,婉颜咽下最后一片火腿连忙嚷道:“大伯,送我!”
时好为难地张口,又看一眼棹西,还是说道:“那
56、Chapter. 55 ...
么拜托你了,乐言,车子路上开慢些。”她没有问婉颜要去哪里,多问做什么呢?总归有人安排好了。
乐言点点头,走出去,行李箱拖曳的轱辘声又再度响起来,婉颜匆匆用餐巾抹了抹唇口,就道别:“姐,明后天再来看你。”
时好几乎剖心地说了声好,见她又轻巧地出门了,沉吟片刻,才扭过脸直直盯着棹西,“四户人家?你怕她会飞?”
棹西似笑非笑,叹一口气,“是,防不胜防。”
作者有话要说:焦头烂额等了大半个月,
学校的事终于有了结果。
尘埃落定。
今晚还有四五千字的一更。
欠的,得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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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Chapter. 56 ...
浓荫如遮,有凉风微袭,婉颜漫步在底下,乐言拖着她并不大的行李箱子走在前头,庭院的那一头,乐言的车已经由司机停妥。
婉颜一见,驻足,乐不可支,“怎么会这么破?”
乐言不闻,打开后备箱把行李塞进去,按下后备箱盖,居然弹起来险些击中他下巴,他再伸手猛力往下一按,发出哐当的撞声才算完事,这才示意婉颜上车,两个人分别上了正副驾。
“去哪里?”乐言扶着方向盘,并不动身。
“嗯?大伯,这不是姐夫的意思?”婉颜抹过后视镜上挂着的一串中国结下的红穗子,莞笑,“去你家呀。”
乐言眼一低,也不回声,就径直将车子开走了。
一路两人分毫不言,直到行至高架上不幸遇见堵车,车载冷气并不灵光,车里又闷窒,婉颜正欲开窗子,俯身找了半天并不见按钮。
乐言提醒她,循循善诱,“低头,看见那个黑色把手没有?摇,逆时针。”
婉颜手顿一顿才伸过去,一面嘟道:“真是一辆标准破车。”
乐言福至心灵地笑,“我记得你也开过这种车。”
婉颜脸色微僵,“于是这辈子也不想再开,爬一次坡熄三次火,真是勾得人什么火全冒上来了。”她斜他一眼,“笑,你尽管笑,现在你也比我好不到哪里去,他不一样开始防着你了?”
乐言依旧笑,“是么?有么?”
婉颜凑过去,异声问:“嘶,该不会你又摸我姐的头发叫他抓现行了罢?”转念又收回来,点一点下巴,摇摇头,“不会,姐连头发也掉得差不多了,曲棹西真会折腾人。”
乐言又低声提醒:“来,坐好。”可话音未落,他便猛一脚踩油门,婉颜前冲后仰,额头险些撞穿挡风玻璃,失声尖叫:“仰乐言,你要杀人么?!”
“这种高峰的点开车,自然是要见缝插针,你自己不绑安全带。”他推诿责任,十分漂亮,脸上也没有丝毫破绽。
婉颜清楚讨不到便宜,暗暗捶了一下坐垫,奋力一把拉过安全带系上,收声。
“对,这才是听话的姑娘。”乐言不忘火上浇油。
婉颜回神镇定,按捺下焦躁,“谢谢。”
进家门后,乐言把婉颜的行李拖至客厅中央,说声“自便”,就丢下车钥匙自冰箱里取出一罐啤酒打开,撇下她独自走到阳台上。
婉颜一低头,关上大门,环顾了一下屋子,一室一厅,极小,甚至对于乐言这样高的身形,显得有些逼仄。她穿过沙发和茶几之间无比贴近的一条缝道,也自冰箱里取了一罐易拉罐啤酒,跟着半趴到阳台的护栏上,却把酒递给乐言,“替我开,我指甲脆。”
乐言只好把自己的一罐放在石栏上,替婉颜启酒,谁知用力一猛手肘不小心撞带着他那
57、Chapter. 56 ...
一罐,一下跌翻下去,他还不及反应就叫人一把反身扯坐下来,不过是六层的普通民居,很快便只听见罐子叮当落地的脆声和一个中年女人杀猪般的叫骂,久久不歇。
而婉颜那一罐也倾浇了乐言一手一身,他展腿靠坐在地上面无表情地甩甩手,又抖一抖领口,终于拎起那剩下的半罐酒递给婉颜,两个人视线相触,不禁双双笑出来。
“四户人家?”乐言抚一抚额,“老曲真是……”
“真是下足血本,我还在想呢,不过是小学教师怎么开得起那种车,腐败。”婉颜仰头,干尽剩下半罐酒,“还个个装好人,偶尔周末会相约一同包饺子。一开始我当真以为自己遇上‘邻里一家亲’。”
“后来?”乐言水波不兴地笑。
“天长地久,总会露出点马脚。他报复我呢,我搅得他们夫妻不宁。嗯,总有过一段日子。又或者,你弟弟从一开始就想让我明白,他会替我姐看着我,看得死死的。因为我一跑,我姐又会失魂落魄要死要活。”婉颜一只手把易拉罐捏得变形,松快说道:“其实,我没这么重要。真没那么重要。她只不过在怕我。”
“怕你?怕你什么?”乐言说:“怕你抢走老曲?也是,你看中纨绔子弟,有前科。”
“我早说了,你喜欢她,自然看她什么都好。”婉颜不愠不火,只是不以为然,“若她真如你所想的这么豁达开朗,也不会把自己憋得病了。我可怜的姐姐。”
“她只是不知道你要什么,你要什么?”
“钱啊,我想要钱,以前不觉得,现在才知道没钱真是不行啊。”婉颜喝得太快,酒气上涌,她咳了一声,“至于你的弟弟,真是坐拥江山美人,哄得我姐姐晕头转向连横征也拱手了,说实在,我不会忘记他把我逼得走投无路的那些日子,最困窘的时候我可是真心考虑过要去做那种职业呀。”她浮眺他一眼,意犹未尽。
乐言沉默一阵,说:“你知不知道你就像一个万圣节小孩,堵在人家门口,不给糖就捣蛋。其实,你哪一次赢过他了,他向来手段激进,你没必要跟一个男人拼狠。何况,他逼你也不全然为了你姐姐,更为他自己。你知道么,你在美国赌气大玩失踪的时候,你姐姐曾经想过将她名下所有的股份和物业全部转给你,老曲却说没有找到你的人,转了也是白转,你知不知道那些股份值多少钱?”
婉颜微微愕然,又注视乐言,嗤笑:“噢?你知道?有多少?”
“不消具体数字。”乐言通达地笑,“最起码值钱到如果可以,他希望你永远不要出现。集团之于他而言,不比时好重要,但与时好同样重要。”
“呼,那我不是该庆幸,我居然还活着,他会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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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凶?”婉颜撑着眼睛,晃晃脑袋。
“不至于,他良心未泯,只不过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像足我养父。不许一点点失控因子出现。只是,就像大风一定会遇到锦城一样,棹西一定会遇到时好,再强悍的人都该有一个弱点。所以他不得不让你回来的时候,有多不甘且多心虚,不过是因为害怕失去时好。”乐言见天渐熄,手一撑站起来,进房间。
“我以为医生不会宿命论。所以,你不会去为自己争一争?所以,他把我丢给你,你也接受?他手真快呢,一箭双雕,嗳,你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骨子里居然是滥好人,真孬。”婉颜仍坐着,丝毫没有打算起来,清丽笑着。
乐言闻言转身,斜靠在门边,真假参半地说:“你们作弟妹的,怎么可能会懂当兄姐的苦心?”
“哈,真是一片丹心照汗清,说得好像你也是亲生的一样。”她见他旋身进去,偏头高声问道:“喂,大伯,我证件被你宝贝弟弟扣了,或者我可以借你的定一间旅馆,不然晚上我睡哪?”
屋里飘出一个淡定无比的声音,“沙发。”
她耸肩,讪笑,可她是沈婉颜,现在沈婉颜自然不会让自己屈窝于沙发,到了睡点待她梳洗完,又趁着乐言洗澡的空当已经成功占领高地,实在没有必要客气。
她做了几个钟头的飞机,下来又马不停蹄被一路押解,口干得很,喝尽了床头的一杯白水,便蜷起来很安心地睡。
近来她也总是做同一个梦,梦见一个人,一掬碧波小湖边,洋洋洒洒梧桐树下,等着她的白衣青年,有漆黑而深邃的眼,只是每一次也走不近她,她怕,走近了才发现他发出得是那种骇人的狞笑,就会掐着点醒来,醒来又总是笑自己。
白衣青年,哪里会有什么白衣青年,根本从来也没有什么白衣青年,可她还是早早地歇睡,再不厌其烦地梦见,循环往复。慢慢地,这或许会成为一种习惯,她喜欢那种裹足不前终究只差一步的感觉。大约是真相太不美了,丑到极点。
她就是记忆力极好,上学的时候便是如此,也爱临阵磨枪却永远又光又亮,是很拿得出手的本事,过后也不忘,教授随堂问起来,她照样答得不紧不慢,井井有条。
只是好学生没有好下场,也是记忆太好,便怎么也忘不掉她不过是累了想倒下来靠一靠的时候有人是怎么得退了一步,仍她往后摔死在地上,就像那个孩子们最爱玩的信任游戏,危险刺激伴随巨大的满足感,可惜,她没有选对玩伴。一记失足,回眸,所有人已当她是宵小女。
真的是她错?是便是罢,一错到底,也很痛快。
“痛快?什么痛快?亲者痛仇者快?”她低呓蒙寐之间,听到耳边有人沉声问
57、Chapter. 56 ...
。
这才肯慢慢张眼,床头灯并没有关,昏黄幽惑的光下,她视线逐渐清明,只见乐言半倚在床上,头发吹得半干,还有些潮。
婉颜惊醒,抱着毯子开口就恶狠狠,“我要睡床!”
“你睡,只是我不会睡沙发。”他关灯,躺下,与她楚河汉界,分而治之。
婉颜浑浑噩噩,手指微麻,“大伯?”
“不要叫大伯,听腻了。”
“仰医生?如果我不是仍在晕机,大约就是你对我下药。”
“对,你刚刚喝的水里有轻微的安眠药成分,不过本来是我的份,你又误中副车。”
婉颜懒懒地笑,“医者不自医,还妄图感化顽劣。挖个坑自己跳,我看你接下去怎么办。”
“你这个小姑娘,敌对情绪怎么这么强?自称顽劣的一般都是纸老虎。”乐言闷笑,“接下去?睡觉。”
“小姑娘?”婉颜糊糊地笑,“早已经不是了……”
她等不到乐言同她道晚安。
第二天一早,她醒来,闻到一阵奇异的饭香,还是过油的,引起一阵通透的肠鸣。她掀开毯子爬起来,刚伸手要折叠,一回念,还是随意弃下,打理打理自己就闲闲走到客厅里。
乐言从厨房里弓身钻出来,端着一只盛得十分满当的大碗,说:“蛋炒饭,没得挑,附赠白水,没有任何化学成分。”
“刮目相看,仰医生真是仁至义尽,居然为我做蛋炒饭。”她拉开椅子坐下,就桌上的壶杯为自己倒了一杯水,又见他从电话边上拿起车钥匙是要出门的样子,问道:“你怎么不吃?出去?”
“前天的剩饭和快过期的蛋,只能拿来招待客人。”他开门,“我去上班了。”
“你是不是恨不得淋上地沟油?”婉颜头顶焦雷滚滚,猛地按下筷子,“上班?你不用看着我?你不怕我跑?小心曲棹西拿你是问。”
“你的腿,还要教你怎么跑?我又不是学步车。”乐言带上门,当真离开。
婉颜口微张,也不及说什么,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的双眼仍是疲倦而酸胀的,只身怔坐了好一会,再悄悄提起筷子,轻轻拨弄了两下那碗饭。
明明是黄金炒饭,每一粒米上都黏裹着蛋,剩饭和过期蛋?化腐朽为神奇,真稀奇。
她叹笑一声,低头一口一口吃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修修剪剪精简了一下,晚上发了半天发不上来,只好用定时了。
十号还有一到两更,如果不抽的话。
58
58、Chapter. 57 ...
乐言这一天并不坐诊,亦没有什么特殊病人需要关照。太多病人便是这样,若有心对他太好,长此以往,反而拿腔作势起来。
于是他独处,静静翻完了休息室里一个月内几乎所有的医学类杂志,也没有什么奇异的念头,甚至没有生气,他只是不意外。
大约是那一瞬罢,时好伏在餐桌上笑得仰合不住,棹西或许许久也没有听到她那种难听到极致的笑声,才产生这种莫名而又被无限放大的危机感。
至于乐言自己,他对时好虽算不上妄念不断,却也辜负了棹西的信任。至少,棹西心里十成十是这样追定的,真像个蠢货。他们结婚至今已有近三年,时好望着他的眼,仍似陷入十里云端,茫然而柔和。他难道当真半点感触也无?
只是棹西的怕,似乎已经成了一种惯性病,看来什么都拥有齐整的人,实则一直在失去,便想把仅存的东西狠狠攥住。时好总说,棹西成了她最后的一根绳索,拉起或放下,天高或悬崖,不过是他一念所系,而之于棹西,时好又何尝不是这样一种存在。
两个蠢人,用一种蠢方法,最后得到圆满。世人大多不聪明,于是用身和心相互碰撞,碰得横飞模糊,才发现原来也不过是原点,然后,一次一次妥协。至少他们两个,是心甘情愿地相互妥协,不好么?从前有一瞬,乐言看他们,几乎有成为怨偶的资质,现在,也算变相的欢喜罢。
而乐言自诩比棹西聪明两分,自小如此。从一开始,他便没有打算要趟这一汪浑水。棹西真是抬看他。有一种情,叫时不与我,曲棹西这只霸王,恐怕永远不懂。
电话响,从口袋掏出来,接起来。
“我替你们找了一间稍大的房子。”棹西说。
“搬家?我暂时没有这个打算。”乐言说:“我正在上班。”
“上班?她呢?”棹西随意问道。
“在家,或者,跑了。”他挂断电话。
这才抬眼看白墙上的一只挂钟,他索性提早给自己下班。托棹西的福,他当真来去自如,领着三个人的薪水,做着半个人的事,可谁也没有异议,甚至恨不得为他开条通道。谁叫他是曲眠风的养长子,曲棹西的养大哥?原本在加拿大,一个人躲在医学院里,华裔教授与他关系不错又有点狂躁,甚至拿书本敲他的头,而这里?棹西已把他暴露得人尽皆知,无所遁形。
这决计不是什么好处,比如,不过是去看眼科医生,却无奈被眼科医生看上,从此眼疾发作只能自配眼药。
乐言开着自己那辆破得快冒烟的二手车回家。
不费吹灰之力卡进狭小车位,上楼,开门,家里并不见人,只有长方的玻璃茶几上躺着一本墨绿封皮的书。
他走过去拿起来一看,竟然是
58、Chapter. 57 ...
济慈诗选,并不新,半旧的,书角折了许多卷,还有书封撕脱的痕迹。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一枚普蓝色的章,图书馆的章。
还印着一句话,“此地长眠者,声名水上书”,是济慈为他自己写的墓志铭。
西方人说,人生一世,不过是把名字写在沙上。
海潮一卷,水过无痕,不过是梦幻泡影。而济慈把名字写在水上,该说他太执着还是太洒脱?
他抽了一口凉淡的气,放下书,听到一阵机械的咔哒声,才走到阳台上。
果然婉颜在那里,背对着他,拿着一只草绿色的喷壶正在浇花,一按,一压,一按,一压……
乐言抱着手足足站了五分钟,直到喷壶嘴受压出水的声音让他几乎起了幻听,才温声说道:“茉莉花这么浇会淹死,明天花就全落了。”
婉颜依旧无言。
他这才走过去,把人转过来,谁知……婉颜故意用力一按,直接把撒花水喷到了他脸上,放肆地大笑起来。
他也不躲不怒,放下扶在她肩上的手,重重抹了把脸,“小姑娘,这淘米水放了几天,发酵了。”
“你请我吃剩饭,我请你喝发酵的淘米水。”婉颜放下喷壶,掠过她,“再公平不过。”
“睚眦必报。”他问,“不是昨天才说好的,没去看你姐姐?”
“看或不看,她都是那样子。”她坐到沙发上,“我把衣服放到衣橱里了。好在你的衣服不多,我的也不多,地方是够用的。不过,我忘记买牙刷,早上用了你的。”
“好。”乐言见也四五点了,他自己在休息室坐了一天也没有吃中饭,预备进厨房,“晚上连剩饭也没有了,只有泡面。”
“真是巧夫难为无米之炊。幸好我做了火腿三明治,在冰箱里。还有附近菜场买的新鲜蔬菜,请帮我烧个汤,番茄蛋汤。”婉颜抽出茶几底下的旧报纸,改半躺着很认真地看起来。
乐言在厨房门口一怔忪,心想:真是姐妹,饮食上毫不进取,又不紧不慢说:“报纸。”
“报纸什么?”
“拿反了。”
“噢,谢谢。”
半个钟头后,这顿晚餐,当真只有两样东西,番茄蛋汤和两只大号三明治,卖相均算得上精良,真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婉颜舀起一勺汤,徐徐吹抿,送进嘴里,忽然齿间发出清脆的裂声,她咋舌,“怎么番茄蛋汤还有蛋壳?”
“补钙。”乐言幽幽说,又咬一口三明治,亦皱眉,“怎么火腿三明治没有火腿?”
婉颜斜睨他一眼,“排毒。”
结果是半斤对八两,两个人都苦笑,埋头默默吃起来。
该到洗碗那一环,婉颜倒不避,端着碟子想一想又说:“我回家就饿了,所以做着做着忍不住先把火腿片拖出来吃了。”
58、Chapter. 57 ...
乐言也坦白,“我只有蛋炒饭和泡面拿得出手。”
她听了,施施然去洗碗,水龙头刚启,外头想起大门合起的声音,乐言又出去了,她先润一润手,嘟囔,“也不说一声。”可等她处理完家务,他也没有回来。
婉颜暴走了一天,快要跨城,累极,这会彻底沉静下来,才觉得手臂也酸胀得抬不起来。正好,仰乐言也不知是什么怪胎托生,家里没有电视机与电脑两位和合二仙压阵,倒是留着一台古老的半导体收音机,在他家决计找不到任何消遣。
婉颜爬到床上,喝掉了床头的一杯水,也不论它是一杯普通的白水还是一杯掺了药的,她渴,然后在毯子里扭成一团,这样的睡姿,可以天不管地不管。
直到乐言也回来休息,两个人谁也没有异议,她说:“晚安,仰医生。”
乐言答:“晚安,偷书贼。”
婉颜翻了翻身,卷走所有毯子,“谁让那是你弟弟投建的图书馆,又是谁让他扣了我的证件。如果可以,我还想拉一车回来。”
乐言平淡无奇地说:“帮你抢回来。”
婉颜笑,“大义灭亲?多谢多谢。”
乐言闭眼,“举手之劳,客气客气。”
第二天早上婉颜也极早起来,睡饱,便没有懒床的必要,进了盥洗室,乐言正在刷牙,淡扫了她眼转过身看窗外。
“呀,仰医生满嘴泡不好意思了?”她得空调侃,又催促,“快点,我也要刷牙。”
乐言完全不甩她,转移阵地,管自己到客厅里,继续刷牙。
婉颜开了龙头,清冽的水声,她掬水扑面,清醒许多,抬头,池沿上有摆着一只玻璃杯,里头是一支牙刷,新的。
妙就妙在,是儿童型,粉红色,上头印着迪斯奈的爱丽儿人鱼公主。
她险些昏厥。
趴到浴室门口往外高声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粉红色?”她听到厨房里床来漱口的水声,半响,才有人答曰:“意外,社区超市成人牙刷卖完了。”
婉颜再次昏厥。
作者有话要说:棹西:“我才是第一男主角!两章没出现了!冻梨在搞什么!开除他!”
时好:“棹西,你淡定点。”
冻梨:“555,曲先生,以上情节全是您一手造成的……”
每次我说晚上发的时候,你们都第二天早上了。
杯具时差党。
59
59、Chapter. 58 ...
然而接下去的两周,乐言没有再提起帮她取回证件的事,他不提,她也不问,两个人相安无事地过。
白天,婉颜会去逸成园,她什么也不做,时好做什么她只消在她附近两三米的地方搬张椅子坐下装雕像即可,或者为中餐餐谱指点一二,建议加一只红烧猪蹄或者是一份鲫鱼白汤。
静心旁观,她忽然觉得时好变了,偶尔有些健忘,偶尔有些喋喋,偶尔对着庄姨娴姨怫然不悦的样子,不再似她年幼时印象里那般干净利落,心下无尘。
而那时,婉颜见到时好是有一点带惧的,到底不是一个母亲生的,稍长些才好起来,无非是时好泾渭分明,亲缘是亲缘,这与她对继母怎么看仿佛毫无干系。只是婉颜心里仍是觉得可笑,时好对亲情这样玩意有如此坚持不懈甚至不可理喻的追求,其实她在与不在,有什么区别?病的照病,愈的照愈,谁少了谁能怎样呢?
何况时好已经有一个人正一心无二地对她好了,一生一个足矣。
每次至傍晚暮色深重,她会与时好道别并且走前会雷打不动地询问第二天曲棹西会不会留在家里,时好意会,每一次都说他不在,并且言出必果。
婉颜会点头,离开,并不动用曲家的司机,而是独自回到乐言那里,晚上她会感觉自己像住在青旅的混间里,身边的乐言则是另一个投栈人,规矩而安全——这里也不是他的家。
婉颜还是每日喝下床头的那杯水,梦也做得越来越稀少罕有,她宁愿相信是那杯水的药用,只是偶尔还是夜醒,一偏头见右手边多了一个人,身上没有盖毯子,还枕着三层枕头,也不怕落枕的一个人。
这时,她会伸手摊掌到他面前晃一晃,大部分时间他是睡熟的,甚至那种薄凉的气息掠过她的指尖,明明是极寻常的事,不过是一个活人在呼吸与心跳罢了,却叫她心里无比不可思议。也有一次他竟然微微不耐地捉住她的手,毫不客气地按下,她的掌心完全陷入绵软的床垫里,他低哑着声音警告她:“小丫头,半夜不睡觉想当贼?”
他总是叫她“小姑娘”“小丫头”,也不过半个月,两个人慢慢熟稔起来,他会支使她,“小丫头,家里没盐了,记得去买一包。”或者“小姑娘,早上有人来修水管,不要走开。”
婉颜一想到便不觉有气,从前,乐言一样当她是一粒毒瘤,甚至……
“不止,小丫头半夜不睡觉想去站街。”于是,她发作,大力一下一下拍了下床垫,弹簧发出吱嘎吱嘎的弹动,“小丫头半夜不想睡觉想去杀人……”
乐言脸色一沉,继而轻轻廖笑,“快睡,要狂躁也等天亮。”
婉颜的手垂下来,抓着身下的垫子,十指越陷越深,简直要扣穿里头的海
59、Chapter. 58 ...
绵心子,她极力咬一咬牙,“我没有要害锦城。”
“不必同我解释。”乐言双目微瞑,抱一抱臂,辗动,侧仰。
她松唇一笑,翻身面向另一边,睁眼,闭眼,微微迷蒙,良久,有一个略嫌冷清的声音在她耳边徐徐响起,“一个问心无愧的人不需要同任何人解释,所以……”
她觉得身边的床垫沉了一下,滑脱一半的毯子重新搭上肩膀,她听到,“我误会,兼带思想龌龊,我该为此道歉。”
婉颜淡淡笑道:“讨来的,不稀罕。要是曲棹西这样道歉,我兴许有三分兴奋。”
“他?等他道歉……”
“恐怕要雷峰塔倒,西湖水干。”
乐言被逗乐,“那就让我们揭竿起义。”
“曲棹西啊曲棹西,丧尽天良终于祸起萧墙。”
大半夜,他们竟然在床上唱起双簧,乐言闷笑。
婉颜见他无甚反应,“我这么骂她,你毫无反应?要是有人这么骂我,我姐必定劈死那人。”
乐言揉一揉太阳穴,“你大可继续,你说他狼心狗肺也无所谓。”
婉颜只觉她意有所指,不禁讪讪道:“比狼心狗肺,在你心里只怕我更高段。”
尤记那日,与顾震宇见面,时好傻兮兮在玫瑰园帮她理房间。婉颜挂了她的电话,只听顾先生声音浑厚,明明是质疑的话,也听来稳健坦然,“你不是已经知道了,是曲棹西截断你的经济来源。沈时好?一看就是老实女人。”
她默默入神,“经济来源?如果当初处境相迁,她不过是过她从前的寻常日子,我?阴差阳错,失去所有。说父亲更照顾我,其实两个都是王锦城替子的女儿,谁好过谁多一点,您说呢?”
实在,听谁说去,再也不知道了。这桩事,永远没有答案,上一代所有当事人具已……算一算,全不算高龄。
情智不够的人,多是短命鬼。
“我只是好奇呢。”她扯回漫天思绪,孤兀地撇开话题,“一个叫爸爸惦记这样久,不惜一而再再而三寻找一个相似身影的女人,到底什么样?”
“锦城?”乐言偏过头,嘴唇微微一动,“她是一团空气,无张无驰,开合无度,其实,是个蠢到极致的女人。”
“只是一个很蠢又很漂亮的女人,男人是没有办法不爱的。对么?现在,真是一团空气了。”婉颜寡味,“无知无触,又无所不在。”到如今每个人的生活,仍同她休戚相关。
乐言说:“如果她知道小婉惦记她,她会高兴的。”
“别这么叫,呕吐。”婉颜不买账,扭过头,“别拿你对付姐姐那一套挪用到我身上,无效。”
乐言默笑。
婉颜重重打了个呵欠,“你知道么,我妈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她缩一缩足,一只趾尖贴在裸
59、Chapter. 58 ...
露的小腿上,血液不能通达的地方,是寸凉的,哪怕是入夏的夜里。
她望着灰灰白白的天花板,面无表情地说:“她对我说,这一辈子,永远不要尝试做什么人的替身,永远不要。”
乐言心中一热,依旧淡然道:“丫头,睡罢。明天我们还要去医院。”
婉颜着意,“是是,养精蓄锐,成败在此一举呀。”
乐言则沉静,“夸张,一计不成一计再生,怕什么。”
婉颜笑着拿毯子闷上头,忽地又拉下来,诡秘地说:“你说你房子里会不会有探头?”
“没有。”乐言想一想,“噢,难讲。”
婉颜讷讷然,忽然大咆一声,“曲棹西,阴险卑鄙狡诈无耻!”
“你做什么?”乐言苦皱眉头。
婉颜熟视无睹,欢乐地说:“我在锦州的房子里就经常这么干,好痛快。”
乐言听罢,默然。
作者有话要说:我今天肯定会爆发一下。
因为再不爆发,榜单就完了。
嗯。两千党当腻了。
60
60、Chapter. 59 ...
翌日,天朗气清。
时好一早就由棹西陪着进了病房,才刚躺下还不及上药,她就略略焦急地扭头看了看已被取下放在腕表,“小婉呢?说好九点就到的。”
棹西轻拍她的手,“好好躺着。”
时好苦苦一笑,“都是你,你在她就不来,去去去,你走。”
棹西挑眉,“怎么现在越来越予取予求?”
时好一脸“你奈我何?”的表情反眺他一眼,棹西立即笑答曰:“为夫乐意之至。”
她躺下,即便有棹西在,同样只呆望天花板,百无聊赖。
棹西瞬间又没有存在感,索性支额靠在她床边,不一会,时好只觉脸上身上被一股深情无悔的目光鞭得生疼,她迷茫,“做什么?脸上要被你看出个洞来了。”
棹西沉笑,“我只是在回想,三年前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是什么样子。”
“若是想哄我,请说一个平和些的故事。肯定是变了罢,所以才需要回想。”时好默颜,捏一捏养得浮胖的手臂,又撅嘴,“那时,我可是个瘦子,现在已经变成一只大码滚筒了。”
棹西隐隐懊悔,伸手捏捏她的脸,“哪里哪里,曲太太幽默任存,还精益求精。”
时好牵握住棹西的手,只说:“别哄我了,到如今你也一点没有变,这只能说我变得太多了。”这双手一握三年,他们也不是年少夫妻,结婚又仓促而荒唐,普通这样的婚姻能成其好事的实在罕有。
一路历来,他们并不遂心顺意,谁叫欺瞒有之,懈怠有之,相斗有之,责怨有之,只不过,患难亦有之,只一点足以推翻前头一切,大悲大喜,尘埃落定。棹西所为的一切,原不是该这般轻易被原宥的,可时好每次未及深索,便把恨忘掉了,也难为婉颜记上这一笔虚情假意的账,她看似总一口不离亲姊妹,好似时时刻刻悬于心际,她实在说她的心早偏飞了。
真是早早的,就偏飞了。
时好把棹西的手臂横过来枕垫在脖子下,这个姿势他是微微有些吃力的,也不忍动,只听她素静地说:“有那么一瞬,我真以为婉颜看中了你。”
棹西也不至愕然,冷然接口,“然后?”
“后来想想,也该让她一个人静一静,沉淀一阵子也好。其实,她只是窥贪一些她自认为永远得不到的东西罢了。如果哪一天她拥有了,也就不会这样带棱扎刺了,甚至她自己想起来曾经所为,只会觉得汗毛倒数,叹一声不值得。”时好无力地笑了一声,“女人是很容易后悔的动物。”
棹西问:“那么,你呢?后悔了没有?”
时好轻吁,“我怎么还没有后悔?”
他敲她的额头,心却是满的。
时好故作轻松状,“再来,不一样呢,你看洛家那位公子,白净到那种非人
60、Chapter. 59 ...
的地步,细嫩地我看着都窘迫三分。真想不到,小婉品味这样差。”棹西是洒脱雅达的,不过气质使然,脱开这一点,他身量上是精壮而健康的,不是翩翩公子那一型。
“正所谓,一个萝卜一个坑,我们不该歧视他们。”棹西粗语解义。
时好听了,淋漓肆笑起来,像快要断气。
棹西口气淡淡,“那天如果不是乐言在,我险些快忘记曲太太是怎么笑的。”
时好咬了下唇,“真难做人,是你自己说我笑起来像母鸡,这句话我能记上三百年。”
“比起母鸡,我比较关心下蛋。”他旦笑,慢条斯理地替她肩上披了一件衣服,已经开始注射药水,他怕她冷。
时好一听,头顶袅袅升起一飘青烟,她嫌弃他,置若罔闻,只好又看看表,“今天怎么了,小婉不来,乐言也不来。”言毕,只觉棹西被压着的手臂轻轻一弹动,“酸了?”
棹西诚实,“有点,但是你别动。”他说:“乐言兴许坐诊,让他先忙他的,我看他下午会过来。你在,他一定会来。”
这时,病房门被笃笃扣了两声,他们还没有应已被推开。
“姐,早。”婉颜走进来,形容自然,只是发梢有点微润,像是洗后没有吹干,带点邃色,她说:“姐夫也早。”
时好半仰起来,“早什么?快到饭点了。”棹西则略略点头。
“才快到饭点?我以为一坐下就有的吃。”她打着哈欠拖过一张靠背椅子,地上发出拖曳刺耳的尖声,像是指甲挠过黑板,时好忍不住蹙眉。
棹西则口气透露出些微凌厉,“轻点。”
婉颜耸肩,坐下。
一时又是寂然,时好轻轻推一把棹西的肩,“去买点吃的来。”
他不作声,站起来,婉颜也跟着立起,“还是我自己去罢,他买的我未必要吃。”
时好摇头叹笑,这两人撞一起就剑拔弩张势如水火,她倒是希望当稀泥摊在地上,又不得不管,终于开口笑道:“你们两个,再这样全回家去。”
“谁要回家去?”门又被推开,乐言捧着一只饭盒走进来。
“喏,你弟弟。”婉颜叉腰。
“怎么这么早来?”乐言从她身后掠过,放下饭盒,不经意地问,随即对时好朗朗一笑。
“毯子裹得太厚了,一早就闷醒,洗了个澡就来了。咦?你的午餐?医生餐,没吃过。”她掀开乐言的饭盒盖子,按了按空得凹陷的胃,毫不客气夹起一只油爆虾落座就剥起来。
“小心扎手,刺剪得不干净。”乐言提醒。
婉颜嚼着虾,口中无空,顺应地点头。
他俩嫌隙全无的样子叫时好看得云里雾里,她混沌沌问:“家里还缺点什么?”毯子厚了薄了也没有人关心,她愧疚,之前没有问,婉颜也没有
60、Chapter. 59 ...
提,每次都是在逸成园见面,她又去来如风,行踪诡谲。时好知道棹西必定妥善,只是无人知贴冷暖,那是另外一回事情。
婉颜正埋头苦吃,听了,轻抹了抹油唧唧的唇角,思索一阵,回过头,“喂,家里缺什么没?”
乐言正在翻看时好早上出来的各类检查报告,闻言头也不抬,疏淡回到:“不缺什么。”
时好手指微微一抖,大骇,连忙转过头看棹西,他神色也是一阵捉摸犹疑,很快释然,说道:“看来我找的房子空到现在。”他倒没有说谎,只是不再多言。
乐言合上病历,并不理棹西,“小好,治标均属正常,你自己有没有哪里觉得不适?”
时好仍处石化与风干交替状态,半天回神,“啊,没有,一切正常。还剩下两次化疗,快些过去就好。”
乐言和笑,“很快,两个月,转瞬即过。”又顿一顿,“我该走了,下午要帮科室主任带学生。”边说边走近一看,一盒午餐只有白饭和上头铺的一层干煸白菜,他扶着椅背俯□摸一摸婉颜的头顶,“丫头,替我吃光。”
婉颜平淡受之,白他一眼,“明明是你不吃白菜……”
乐言言辞分明是宠溺的,这叫时好的小心灵再一次被震慑,这……这是遭遇一场秀恩爱?两人的表情姿势简直是娴熟到极点,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没有半缕蛛丝马迹,掰手指一算,至多不过半个月。
乐言同他们告别,离开,她瞥棹西一眼,他意会亦不想多待则说去买午餐,徐徐站起来也离开。剩下姐妹两个。
婉颜见到大半盒剩饭,犯愁,没有筷子,总不见得拿手抓?她合上盖子,夹着手,意态闲闲,想问时好要一些纸巾,却见姐姐正古怪地打量她。
“他大你许多。”时好自己也万万没想到,一张口,竟先说出这一句。
婉颜撇嘴笑,轻巧避过,“我去洗手。”
那头,医院走廊,拐角。
棹西与乐言鱼贯进入安全梯,乐言一转身,身形太高险些撞倒棹西,“怎么了?”
“你……”棹西欲言又止。
乐言的手插在大褂的兜里,直截道:“护照,还给婉颜。”
棹西低头抚一抚眉毛,轻笑,“她还知道寻靠山,又长进了。”
乐言站在离他半丈远的地方,肃然道:“这座靠山,是你调兵遣计推送给她的。”
棹西跨上前一步,“从头到尾,我并没有那种意思。我说过,将来你结婚,我一定会……”
“我会带她走。”乐言挥挥手。
棹西神色一黯,有重重笑意,“我没想到,你为时好可以牺牲到……”言未毕,已被一拳挥中下巴,他不住倒退了三步。
乐言甩甩手,“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这拳代锦城和时好送给你,你真是大
60、Chapter. 59 ...
风的好儿子。”
棹西本就极力压耐怒火,这一时正式爆发,亦快步冲上前送上一勾拳,击倒乐言唇角,“这一拳,我代自己送你。你真是我的好大哥。”
“呦,怎么打起来了?”安全通道的门也不知何时被打开,婉颜倚靠在门边,眉间玩味,见他俩满目愤然,又挂了小彩,不由一乐。
索性,她还知道点轻重,进来时已经顺手带门,否则明日医院便风传,不止,这甚至闹得上社会版,富商曲棹西兄弟反目,家庭失和。
如果只是棹西一人出丑,她也随它去了,不,甚至应当鼓掌,雀跃也是可以。
婉颜莞然一笑,走到棹西身边,拍拍他的肩,“姐夫,疼么?”
棹西自然不答她收神预备离开,只见婉颜嘟嘴,“噢,不疼?”谁知回身又是一掌捆,“啪”,声音脆得像炸膛。
棹西怔了一怔,连乐言也愣住,“你……”
她这才款款然走到乐言面前,仔细看了看他的唇角,说道:“这一巴掌我早就想打啦。”又回头,“别总以为全世界都非得围着你们夫妻二人转。此一时彼一时。”
“我们走罢?”婉颜拖着乐言的手,姿态胜利的离去,乐言见棹西仍懵然,暗自笑惨,这个姑娘,出手快狠准,果决猛辣,真心佩服。
棹西甩甩头,听到安全门的弹簧紧密扣上的声音,外头是一阵哄笑声。
“师父,这是谁?”是一传年轻蓬勃的声音。此起彼伏。
“师母。”
棹西?被这样灼然的笑声撞进耳里,这时才几乎怒不可遏。
又怎么办?只不过,悔则悔之,晚则晚矣。
61
61、Chapter. 60 ...
棹西到水龙头底下稍加处理便回到病房,时好不能过度动弹,微一抬头一见他的脸也猜到了大概,他也不想瞒,欲盖弥彰,何况……下巴隆出一块,简直似一粒失败的整形手术。瞒?怎么瞒?
时好早早深觉他该得一次教训,只是不想这教训来得这样迅猛,这样直接。乐言也会出手,可见逼急,而她总是一味缩让他,已经养成改不掉的坏习惯,也恨过自己不争,于是此刻难免有快意,仰面清灵笑道:“把我一个人撇下,你们三个人打架。曲先生,曲太太很饿呢,早知道不要嫌麻烦,叫护工来才是。”
棹西握住她的手指,好声好气,“饿了?对不起,我现在就去买。”又欲松开,反是她抓紧了他,“别走。”
她抚上他的下巴,有温存的触感,“吃亏了没?”还这样滑稽地问他。一看也知,并没有吃亏到怎样的地步,兄长如乐言,棹西亏不到哪里去。
果然,他倒是不逞强,“亏了,不多。”口吻像是谈他的生意,潮涨潮落,他已于潮边,时好喜欢这一点,他越做越好了呢。也不是全然没有改变,是不是?
她依旧调侃他,“说得这样轻巧,可见亏了不止一点点。若是山洪暴发,我才相信有限。你这种人啊,叫你收声的方式就是比你凶狠果决,只知道柿子专拣软得捏。”
棹西捏一捏她的手心,“那要怎么办?这样?老婆,你妹妹打我,呜呜呜?”
时好一听,瞠目,“婉颜也动手?我以为她热衷观战,坐山观虎斗。”旋即想通,“也是,她才不是我,至多与你眼神拼杀,再来她在乎乐言,搞不好现在也在问伤查情的。”又否定,“不不不,不会,我想象不出。他俩站在一起,我脑子里先起鸿沟。”
棹西察觉她内心不能接受,又勉强自己,故而矛盾重重,不免说道:“他们未必会成事。乐言是崇尚简单的人,你妹妹……并不合适她。”乐言与婉颜当真会错意,棹西枉成小人,他有些许感触,曾经沈婉颜也说她是小人冤枉成小人。
只是会错意,表错情,有时也能皆大欢喜,机会不多而已。
“你不要再从中作梗,这种局面十成又与你有关。”时好连忙说,“随他们,顺其自然。乐言这样的人……小婉赚了。”扑哧笑一声,别过面,“棹西,放过她了好不好?”
“我只是怕她又走得不见,你急起来,我没有办法。”
时好摇摇头,内心隐隐约约生出一种孤凉,“她要走,我挡不住。这点上我又何尝不与你一样,只是她不是我,她学不会逆来顺受,何况,她受得不够么?至少曾经大难来临时,我与她是抱在一起哭过,所谓姊妹,也该点到即止,否则下一世小心变冤家。棹西,我们共勉罢。”
61、Chapter. 60 ...
棹西不置可否地笑。
时好说尽,于是小憩,药水仍一点一点注进她的身体,通杀掉好的与坏的细胞,接下去几日,她会无力,晕眩,压抑,这一切只是为了好起来,总要点代价的。
她也没有问婉颜和乐言去了哪里,还回不回来,仿佛世界小得只剩下她与棹西两个人,严丝合缝,谁也挤不进去。并且,最悬心的一样事,有着落了,谁说强扭的瓜不甜呢?先例在前,再来那两个人,谁敢强迫他们,他不是曲棹西,她不是沈时好。
他们该是另外一则故事。
于是,明明是病榻,也觉得未来不是这样茫然模糊飘渺的,她攥了攥领口,又松开,微微说:“不如,等明年,生个孩子玩玩罢?”
棹西怔忪,如堕尘雾,亦真亦幻,而瞬间又目露凶光,“玩玩?”她说得无比轻松,什么时候也这样儿戏了?
时好一窒,窘颜,窗外夕阳染血,红得如她的脸,却只听边上人清淡而认真地说,“一个哪里够。既然要玩,多多益善。”
她气笑一声,扯过棹西的整条手臂,再度垫在颈下。
此心彼心,世上总有一件事,是什么道理也说不清的。
时好了然。
……
乐言刚一开家门,就让婉颜从他手臂底下先一步猫腰钻进去,轰地一下倒在沙发上。
乐言随手关门,“小心脑震荡。”
“这会脑积水我都愿意。”婉颜欢呼,“谁叫,解气太解气,痛快真痛快。”
乐言坐在沙发沿上,架着手,“你也不怕你这一巴掌把自己的护照一同拍飞。我真是替你捏一把汗。”
“飞?飞就飞罢,你没有下逐客令,我一天都是可以住在这里。”她环视一下这间统共不足四十平的房子,有点感慨,“姐姐在原子的那套公寓,比这还小。她不是照样//奇\\书//网\\整//理\\住了这样多年?嗳,你说,如果今时今日再要她还回原形,她还住得惯么?”
乐言很温和地笑了,“让我们以科学的眼光看待这个问题。视情况而定,主要是,房子里有没有曲棹西。”
婉颜听罢,若有所思,乐言站起来,进了盥洗室。
她跟着起来,走近,懒懒地靠在瓷砖铺地墙上,看着乐言用医用棉处理开裂的唇角,她不打算帮忙,那种动作,亲密过头。
许多动作,看似平淡无奇,直直比实实在在的亲密来得更亲密。
“你知道姐姐说什么?对于这件事。”她的头抵着墙,柔长的发丝逶迤而下。
“什么?”他把用过的棉球仍到垃圾桶里。
“她说……”她故作神秘,“她说你太老!”随即笑到头疼,“仰医生,幻灭了没?”
“还好还好。”乐言沉吟,“古往今来数之不尽的老少配告诉我们,年龄从不是问题。”
“我没有同她说这些,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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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多错。”婉颜眨眨眼,忽地指一指窗外,“你看,花真的全部掉了。”
乐言转过头,窗子一角露出阳台一截,那盆上一户留下的茉莉花,饮饱了水,纷纷落了,物极必反。
婉颜启言笑笑,“人未散,花已落。这一双最佳男女……配角,是不是该退场了?”
“我手快,早上已经递了辞呈。”这份工,打得要多无劲有多无劲,多一天都是凌迟。
婉颜手舞足蹈地出去,一面高喊,“明天就去买电脑。”
“都要走了,买什么电脑?”
“订票啊。原始人。再说,你的信用卡给我不就是让我用的?”
本末倒置的姑娘,这会又似孩子一样容易满足,原本,物质上的满足是来得最快最容易的,仿佛捷径,乐言毫不留情拆穿她,“你不过是想要台新电脑。”
“您答对了。”婉颜鼓掌,半真半假地说:“原来那台留在锦州了,总怕被黑。”
“您过虑了。”乐言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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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Chapter. 61 ...
第二天,婉颜一早就出门,空气微凉,脚步沙沙,本已路过报箱,一神思,又退回三步,掂一掂手里的钥匙,一边咕哝,“不会这样巧罢”一边把钥匙插进有些斑锈的小锁眼。
悠然开启,潘多拉魔盒。
护照及一张国际金卡,安然躺在里头。
婉颜取出来,踮起脚伸手进报箱抹了一遍,拖出一手灰,险些呛死。
没有机票,一张也没有。什么意思?
一巴掌换来这样的好处?通经开窍?早知道,前两年便送他几十几百份,免费,买一赠十她都乐意。
她进了电脑城,什么也不问,买了最贵的电脑连带网络服务也办理好,刷的却仍是乐言那张卡。
晚上,她察看了三家航空公司的机票,比对起来,“头等舱?”
“随意。”乐言坐在沙发上看旧报纸,见她神采熠熠,眼睛黑且亮,时而瘪嘴,时而托腮,专注的样子有三分像一个人。一个女人,曾经,她拿着学校名录仔细研究替他们兄弟择报哪一家的时候,也仿佛是这种神情,有两个男人爱她,她也不过是最普通不能免俗的女子。
其实,孩子读什么学校,有什么要紧?人,本是见风就长的。
婉颜抓起桌上的润喉糖剥除一粒塞进嘴里,拍案,“经济舱。二十八号晚。”
乐言没有异议,他的信用卡额度统共两万,常年在皮甲里发霉长毛,现在被她三分钟刷爆,能有什么异议?他生平第一次被一个女人将卡刷爆,算了,走后丢给棹西还去。
买好机票,她合上电脑,趴在上头闷头窃笑,又不关机,散热不及,不一会电脑就滚烫起来。
乐言问:“笑什么?”
“报纸。”她指一指他。
“报纸什么?”
“反了。”她高兴,学他。
“胡说。”他抖一抖报纸,自然,没有反。
婉颜爬到沙发上,盘腿坐到他身边,朝他松松呵了一口气。
乐言啧了一声,闻到一股喉烫清凉的甜味,“做什么?”
“不觉得?自由的味道啊。”婉颜抱着一个抱枕靠下来,伸直了腿,夸张地笑,“与你分享。”
乐言冷盯了她一眼,继而视线又毫无避讳地落在她牛仔热裤里伸出的两条雪白如藕的腿上。
他差点要问她,清凉不清凉?又转念,噢,又到了夏天。
“怎样怎样?是不是风光旖旎,春色无边。”婉颜故意踢一踢足,“要不要与我接吻?”
乐言折好报纸,放回茶几底下,站起来,平静丢下两个字,他进房间。
他说:“晚安。”
碗颜好笑不迭,“喂,做什么这么一脸视死如归?才不到八点,你是寿星公吗?这么早睡。”
乐言的背影在卧室门口僵了几秒,仍是说:“晚安。”
婉颜见他进去,呆坐一会,关掉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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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灯,蹦蹦跳跳进了卧室,外套也不脱,只把自己嘭地扔上床。
“晚安,乐言。”她说。
一室悄然,没有人应她。
两周后。国际机场。微雨,但不影响飞行。
两个人没有托运行李,乐言的包稍大,婉颜索性只有一只双肩包和手提电脑,时好替她拍拍肩上的被雨水附着的一点粉尘,不禁说道:“这一身这么看,仿佛还是女大学生。”
“喂,听到没有,我姐说你捡到的是女大学生。”婉颜趾高气昂。
乐言正与棹西并排坐着,没有说话,闻言苦笑,站起来扯过行囊的肩带俯□与时好拥抱。这样大方,棹西更不好说什么。
时好与棹西目送他们入关,乐言高,而婉颜俏,从背后看上去是一种另类的和谐,原来也不是不搭的。
她不禁想起上一回,也是这里,送走婉颜……年岁荏苒,再也不是那类心境了,甚至身体也不再是原来那一具,只有人,还是身边的人。
人在就好了,不是么?
她迷惘的笑,忽地一顿,急一转身,扯着棹西就走。
“怎么了?”棹西问。
时好有点为难,“要怪若昭,大约尺寸定错了,感觉快掉出来了。”
棹西错愕,“这么惊悚?”
他拖着时好的手,急急地离开。
……
飞机上,他们就着登机牌找到位置,乐言把两个人的包塞进存储格,坐下,婉颜这样的姑娘,自然选择靠窗,乐言坐在并排三个位置中间那一格,显得有些挤,最戏码,膝盖以下是极不舒服的。
经济舱便是这样,人头嘈动,可最最可怖的是,前头一排有一个至多两岁的小孩,恐怕是第一次坐飞机,没有好感,哭闹到底,连巧克力棒攻势也败阵。
隆隆地起飞声里,孩子已经哭得沙哑,直到进入平流层,夜灯熄下来,一直贪看窗外的婉颜才转过头来,伏在乐言耳边轻轻说:“告诉你个秘密。”
“什么?”乐言戴着眼罩。
“我永远也不会再有孩子了。”婉颜苍白轻笑,“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我差点死了。那才是我人生里迄今为止最糟糕一天。”
乐言脑海里翻起种种前尘,第一次见她?他是替锦城取护工不慎留在卫生间的发带,却在门口撞上一个一脸冷然的白衣男人,他没有道歉,他亦无谓,接着,是她,衣衫不齐,大半个肩裸在外头,手里死死捏着一笔美金,狼狈地捂着肚子冲出来。
掉了一张在他脚边,她驻足,没有再追那个决然远去的背影,而是蹲下,拣起那张大额美金。
他记得她的脸,过目难忘,凄与恨一同糅在脸上,没有哭,这才叫他误会。
疯了,一个女孩,落到这种地步。
他原本以为她人生最糟糕的应是另外一天,她冲上来
62、Chapter. 61 ...
要抓锦城的脸,说她是害人精,她说她要杀了锦城,一定要,而锦城的病,至此一发不可收拾。
不远处,她的母亲,静静地伏身一大块常绿的草坪上,无知觉,无留恋。
原来,那不是她人生最糟糕的一天。
乐言没有扯下眼罩,摸搬开两人座椅之间的扶手,在把身上盖的位置附的红毯子裹一半到她身上,他太高大,几乎把她整个人笼罩在怀里。
他说,“孩子?不过是一只一只的拖鼻涕虫。”
婉颜眼波流转,冷然道:“你可怜我,谁要你可怜?”
“你不说出来,我怎么可怜你?”两个人闷在毯子里,乐言压低声音。
婉颜捂面,旋即笑,“我骗你的。”
“骗我?骗人不好。”乐言呼出一口气,明明很轻,却浓重地喷在婉颜的耳际,他说:“我现在明白了,自由的味道。”
他安静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这一夜的飞机,是自黑夜到白天的。
漫长的黑夜过完了,便是白天了。
哪一半,也不是无尽的。
63
63、Chapter. Final ...
三年后。
乐言只身从加拿大回来,不为别的,棹西与时好的孩子满月,虽不摆宴,他说理应到一到。
三年不见,首先,这两夫妇均有些发福,不妙。
时好倒能理解,怀胎十月,脑补身补心补,她吸收又好,棹西呢?皮带要松三粒洞,英伟全无。
他自己也是暗暗懊恼的,却对乐言满不在意地笑,“时好,之前吃什么都要哄,口味极刁钻,连发菜这种东西也想吃,结果她吃多少我也必须进去一半。也罢,可以再练回来。”
乐言借机狠狠嘲笑棹西,未及中年人先福。也好,福气来了,自然挡不掉。据说,他们努力很久才得了这一个心肝宝贝,各种辛苦自不必说,只是,结果好好的孩子,取名叫小没。
他抱着怀里粉色一团肉,一开始未及反应,“沉默的默?”
棹西答曰,“沉没的没。”两个大男人,鸡同鸭讲。
时好看见乐言这么大码子的男人抱着一个八斤多的孩子,只觉画面不协调,只不过他抱孩子的手势倒是对的,稀奇很稀奇,棹西怎么抱也是值得一晒的反面教材,她补充,“一艘船,沉没的没。”
乐言昏厥,望着怀里一双水澈的眼睛,“这名字……你们也不怕孩子长大有阴影。”
棹西抚额,“孩子的父亲已经有阴影。”
时好接过孩子,娴熟地哄睡,这个孩子性子偏静,也算好带,倒是棹西常常半夜惊恐异常,迷糊顶推时好的背,“怎么孩子没动静了。”
她则不耐地翻身,“睡着了当然没动静了,少见多怪。”
当然少见多怪,何止少见,简直罕见。之前三年里多少次棹西甚至想过上医院检查,到底是她有问题还是他……
时好则永远一副“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的姿态,她甚至已不想生,年纪大了呢,怕对大人孩子都不好。
终于,某一日,中招。
有杂志报道这件事,甚至专门辟一文,说切除术后的哺乳问题。一开始棹西没有叫时好看到,他还是用他的方法瞒天过海,没有对错,不过是保护妻儿。
结果,破功,若昭一次来家里探望,心直口快,时好这才好笑,“也好也好,多少年没有上过杂志了。我还以为曲氏夫妇无人问津了,不过也是沾儿子的光。”
他有一位朗达的好妻子,此生足矣。
他知道她有话问乐言,借口锦征有事要问,留下他俩。
“这是,培训好了?”乐言指一指门外。
“老毛病仍在呢,我自问没那种本事。”时好递了一杯冲泡好的龙井给乐言,有一点黯然,“仍没有一点消息?”
乐言沉声,“对不起,小好。”
“算了,怪谁呢?她就是这个样子,铁了心要躲起来,谁找得到?”时好按了按膝盖坐下来,
63、Chapter. Final ...
“别扭成那种样子。”又深叹一口气,“一下飞机就玩失踪,都三年了……”
乐言不接口,徐徐吹着茶气。
晚上,他们三个人一同在家吃了一顿饭,内容丰富,他们畅饮,主题仍是曲氏桃史考,情事相迁,棹西一直握着酒杯尔雅的笑,而小没自下午小面一露后则一直昏睡,由红花惨为绿叶。什么满月酒,不过是借着孩子的名头,大人们聚搓一顿罢了。
饭毕,乐言匆匆说要离开,与时好拥抱道别,再由棹西开车送回酒店。
停下车,棹西并没有开门锁的意思,反而说道:“需要我帮忙么?”
“不需要,你那种地毯式搜索简直是扫荡。”乐言卸掉安全带。
“她真的失踪了?”棹西不死心地问一句。
乐言意味深长地笑,“真的又怎样,假的又怎样?那是她的自由。小好说的对,你的毛病,永远改不了。”
“我只是关心你。”棹西不以为然。
“走了,老曲。明天不必送了,后会有期。”他跨下车。
棹西的车停在在酒店门口,直到乐言的身影消失在两扇缓缓合起的金属电梯门里,他回家。
时好一个人缩着腿坐在沙发上,家庭影院在运作,播放的……自然是《卡萨布兰卡》。
他抚过妻子及肩的头发,坐下来,揽着她。
她知道乐言要来,忙了一整天,这会精神却是熠熠,简直有些亢奋,他不由有些吃味,一点点。
“什么事这样开心?”他贴一贴她的脸。
“他们真狡猾。”她咬一咬他的手指,如释重负,“你看到乐言的衬衫领口没?”
“没有注意。怎么?”
“破了,却又缝补好了。”
“这算什么大发现?”
“那种针法,我小时候在云姨给爸爸补的一件真丝衬衫上见过。并不怎么高明,撑不了多久又会破的。”她笑,“还有啊,乐言自哪里学得抱孩子?以我的江湖经验,一个男人没有两年的育儿经验下不来,你不好奇?也不知小没有个弟弟还是妹妹。”
棹西冽笑,“兴许是哥哥姐姐?我的老婆被福尔摩斯附体。”
“哪里哪里。”时好谦虚,靠在他肩上。
棹西被偎了许久,终于有点不耐,轻声说道:“时好,相识七周年,愉快。”回过神来,低头吻一吻妻子光洁浮嫩的额头,却发现她早已睡着。
……
横跨四十八小时,乐言下了飞机,第一件事就是摸出皮夹里的戒指,那是一枚细弱的银圈,里头刻了字“L&Y”,他把它戴在右手无名指上。
出了关,就看到一个带着一顶大红帽子的女人朝他挥双手,帽子上有个大毛线球。
乐言想:这是扮圣诞老人来接他?也算是很好的一件礼物。
她迎上来,“怎样,够醒
63、Chapter. Final ...
目罢?一眼就找得见。”
他讪笑,“是,不会再认错了。”
“认错也就算了。”女人撑着乐言的肩,朝他笑,“还到处打电话报我失踪,蠢透。”
乐言与她并肩,“婉颜,你的确是失踪了近两年。”
这个女人,正是所谓失踪三年的沈婉颜,她嘿嘿一笑,“我只是去尼亚加拉瀑布那一带怀怀旧而已。”
“怀着怀着还拣到一个孩子?”他们进电梯,没有行李。
婉颜眼尖扫到乐言的衬衫,掩口,“哎呀,又绷开了。见谅,我针法粗糙。”
“没事,多补几次,熟能生巧。”
婉颜说:“赶紧回去,吉姆太太带小孩的方法,我受不了。”
“放牛式,我明白。”乐言也促笑,又关怀道:“爱儿可好?”
“脱赖。不错。”
乐言回到家就从隔壁接了另一个粉色肉团子回来,交到婉颜手里,他上楼打开电脑,接受了一些工作邮件。
只听婉颜在楼下喊,“仰医生,下来吃饭。”
从前他们是一张床分而治之,如今改为上下层,奇妙。
楼下,婉颜把浆糊一样的食物一勺一勺喂到爱儿的嘴里,她坐在儿童椅上挥着小拳头咿咿呀呀,婉颜也跟着哄着咿咿呀呀。从前,她是最反感听到哪家的女人哄孩子吃饭时做那些獠牙的鬼脸,削人食欲。
现在才知道,婴儿就吃那一套。
爱儿满嘴食物,却发出一个奇怪的音节,口水也滴在围兜上,冲婉颜喊:“么么,么么。”也许并不是“妈妈”的意思,他还太小,不到说话的年龄。
婉颜却温温一笑,拾起一块湿巾擦一擦他的下巴,说道:“小傻瓜,要叫我婉颜。”
爱儿又说:“突突,突突。”她真是没有逻辑,只是一只小鼻涕虫。
婉颜开怀地笑了。
这时,乐言出了房自楼梯上一步一步走下来,俯□吻一吻爱儿的额头,然后进厨房端煎的鸡胸肉。
婉颜听到乐言说:“里头没有熟,等一等。”她微微有点木然,又是快乐的,只是对着孩子仍是禁不住微笑。
乐言看到在厨房里,看到水池边遗放着一枚戒指,上头还抹了一点肥皂泡,他捏起来,与他手上的是一样的,只是小了许多圈,里头是“Y&L”。
还记得那日,出了机场,一转眼她已不见,他看见前头一个长发的姑娘,疾上前一步,刻意说道:“热衷捣蛋的妖精,抓住你了。”转过身,却不是她,只是一个身材矮小的加国姑娘,染了乌黑的头发罢了。
她就这样走了两年,音讯全无。
乐言并没有刻意去寻她,这个丫头,靠找是找不回来的。
直到去年的一天,门铃响,婉颜站在门外,脏得不成样子,最可怕,怀里还抱着一个,开口第一句便是:“我们结
63、Chapter. Final ...
婚行不行?”
乐言让她进门,她略略焦急地说:“我没有收养她的资格,除非结婚。”
他什么也没有多问,只是答应,注册,共同哺育了一个小女孩,婉颜有事没事总是这么唤她:爱儿,爱儿,爱儿。
至于,她的大名,叫,仰锦言。婉颜说要纪念锦城。
毕竟,是锦城一句话改变了所有人,这一生。
思忆至此,乐言忽然自背后被人轻轻懒腰抱住。
有人慵闲地说,喂,仰医生,我想你了。
(全书完)
作者有话要说:撒花,撒花,完结了总归是撒花。
虽然我自己更喜欢电脑里那个大BE结局。
想想,算了,不放上来了坑害大家了,自留。
新书大约六月再开,已经开写了,有一个古言一个现言,暂时未想好上哪一部。
如果想看的,还是做一下作者收藏吧,到时我也不满世界吆喝了。
希望能继续和你们在一起。谢谢一直追文的大家。
锦颜可能之后还会有一些细节的调整。
至于番外就没了。没什么特别想写的点。
冻梨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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