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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锦颜,时好》》 · 东离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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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昭挂了电话即可去办。

电吹风的声音嗡嗡响,公关部的慕兰照例督阵,时好则闭目养神却只觉得头轰得要炸开,这是认识曲棹西以来第一次独立参加这种宴会,即便有若昭陪着,可心跳现在就一分一分得又快又紧起来。这怎么成?

睁开眼,脸颊上已经打上了一抹玫瑰色的胭脂,头发则留出侧边的碎发,后头的长发统统卷起做出一个髻。造型师来来往往数回已经熟识了,知道这位年轻女总裁性格平易,朝她竖两只大拇指。

可这一次她却回了个苍白无力的笑,可照例要问一声:“鞋跟能不能稍稍再低一点?”

慕兰和造型师齐齐乜着眼大摇头投否决票。

时好故意早到半小时,开了车门就风风火火地要进场,被若昭拉住,她温吞吞地提醒:“总裁,慢点走。”

时好低头看一眼脚上那对高跷,突然悟过来,她弯腰护胸跨出车门小心翼翼走在前头,若昭紧随其后。

只有进宴会厅前的红毯上有一大片炙热白光打上身,一侧的裸肩瞬间被晒得有点火辣辣地疼,她笑靥依旧只觉得人被烤得快融化,一路缄口不言只由人带着进去,可分明听见有人问为什么曲棹西住了三天游艇,还拍到秘书送衬衫,是不是两人婚变。

“人家的速度可比我们想得要快,我都不知道他住哪里。”她生硬地牵一牵唇扭头对若昭清音素言。

若昭背着光才露慌张,还是软言轻启:“笑,笑,不要落把柄给他们。”

她只好笑,不照镜子也知道笑得大约不会好看。

进了场,里头全是摇摇曳曳的人影,时好只和几位眼熟的名流寒暄了一阵,掐指算算今天大约也不是什么出风头的黄道吉日,横征捐得钱更有限,索性返了本性撤到一隅。还好有各色冷餐可打发时间,若昭帮她夹了一只苹果塔说是垫饥,可时好摆摆手,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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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欲也没有。

“你今天几乎没吃东西,一会会不会低血糖?”若昭这才发现时好肩上浮着密密的汗,把刚扫上不多久的一层淡淡闪着得蜜粉也融了,反倒使皮肤看上去有丹绯色的流彩。

“不知是裙子太窄还是空气太差,我只觉得勒得胸闷。”时好低下头,小心翼翼扶着桌沿,耳目一阵晕眩,不由自主倒退了一步,鞋跟一崴,若昭已算眼快仍来不及出手扶,到底还是踩到了人,只听见后面一个又软又嗲的娇嗔。

时好赶紧转身说对不起,她已不管姿态优雅与否,只觉得脚尖酸软。

“原来是曲太太。”那把酥若无骨的声音说道。

时好顺声看过去,只见一位尖盘长颈雪肌的女人用微微小吊的一双褐瞳同样望着她,又胜在年轻,样子还算水灵,身上的珍珠色抹胸长裙飘逸得体。

时好觉得直视别人不大得当,也想收了目光,只是对方一对胸器简直叫人不得不瞩目瞻仰,她瞬间觉得自己满眼帘挂了鲜肉,这样大两座地标亦有半分面熟,脑子里的相片簿像煎蛋一样翻来覆去一大通却仍忆不起对方是谁。

“原来是东寰集团顾总裁的千金顾小姐。”若昭先替她打招呼。

顾小姐梨涡轻陷,却把手巧巧伸到时好面前,“你好,曲太太,顾之惜。”

时好背脊忽地一激灵,心想:去了一个廖雨蒙,来了一个顾之惜,草木皆兵,缘来她们都是曲棹西先生花名册里的要员。

而东寰,她更加清楚,爸爸生前最后一项单子是与德国一家知名企业进行医疗仪器的联合研发,也是洽谈进程到关键时刻被东寰横插。东寰不过是近几年才逐步涉及这一块,上升势头却很快,旗下几个子公司都已上市。

时好自然升了敌意,只礼貌性地微笑,浅浅握了握顾之惜的纤长矶指,也不知是不是她的掌温热,只觉得摸到一寸光滑的冰凌。刚想叹,所谓美人如冷玉,一低头,却是一个不小心摸到了人家中指上的一枚鸽子蛋……

顾之惜刚想说话,却被人拍肩,她回眸舒眉,唤一声“爸爸”,她挽住父亲介绍道:“你看,棹西的太太。”她称时好为“曲太太”,仍叫他“棹西”。

东寰总裁顾震宇这样的人物也早早到场了,时好自然要同他招呼,只觉他兴许与爸爸是一样的年纪,身形也瘦削些,却依旧是容貌甚伟,一派雄姿英发,望之俨然,上帝不公。

可时好不喜欢顾震宇那双眼睛,时时透着一股刺穿人的阴鸷寒凉。

顾先生说:“是沈小姐,我知道你,我与你父亲也是旧识。”他那种身份自然不会与她平辈论交。

时好还不及回什么,他又温敦地说:“令尊一去,却促成你同棹西的姻缘,横征总算是有惊无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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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之惜也跟着明眸微动说:“前些日子我也持有一点横征的股票,不过这几日似乎不大好,已经让人抛了。”

时好一听就暗暗掐自己手心,难以置信。

若没有听错,这是……在讽刺她?顾震宇一个身价近百亿的大集团总裁,居然带上女儿嘲弄她一个商界三流新丁?还嘲弄得这般容色常和,浑然天成。

她一下就有些懵了。

这时,只听会场外一阵热烈骚动,简直鼎沸,显然有什么大人物到场,四个人注意力齐齐被吸引。

时好故意背身对顾氏父女,庆幸千钧一发能被不知名人士救场,连忙松口气,抬眸只见门口走进来的正是廖雨蒙,她挽着别人,身上是一条碧水绿及踝的丝绸裙,青铜唇色,顾盼飞扬,一扫前几日的颓气。

时好含颔,今天这种场合,合该是各色闲花野草大集会的日子,不想胳膊被若昭不知轻重撞了下,只听若昭微微急躁地低声说,“总裁,曲先生来了。”

时好这才再度举首,只见廖雨蒙挽着的男士,面色清俊冷淡,正是多日不见的棹西。

作者有话要说:一天没见,想我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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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分明闻到身后一丝清冽如玉珠落盘的薄笑,自己现下处境像为活动招来的鲜花小丑,可如今之计只能勉强稳住,她唇角微翘地轻拍了拍若昭的手示意安抚,自己却只莞尔立于在原地。

果然,棹西很快看到时好,他略一沉吟,俯首与廖雨蒙耳语两句便放下她向时好走来。

~奇~廖雨蒙亦礼节性朝时好点头,时好回应她,如若无事。

~书~她对已到跟前的棹西懒懒一笑,说:“怎么才到?”

~网~棹西则低头揽住她的腰,温言道:“曲太太饶命,曲先生没有人开道,堵了一会。门口又遇到廖小姐,只好陪她走过场。”

时好伸手帮他小心扶一扶领结,软声浅颜:“你看,谁打的,不够正呢。”

棹西不语,只望着时好唇上闪得点点珠光,眼内温柔地笑。

转眼两人又旁若无人的亲密,连若昭也看不懂,她只觉得自己后颈疼,显然又做了一回池鱼——顾之惜的眼神将她也一并扫射。

棹西这才同顾氏父女打招呼,文质彬彬,“顾世伯,惜惜。”

顾之惜婉笑轻言:“棹西你不够意思呢,娶太太不请我们观礼也就算了,连糖也没有一粒。”

棹西谦和有度地一笑,说:“你都这么大了,还要跟小时候一样缠着我讨吃糖?那么,明天我就让人送到府上。”

顾之惜略略尴尬地笑起来,顾震宇一直不言,此时也不过“嗯”了一声,点一点头,便要和女儿一起走开,与棹西擦身时,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

时好那边则有一个轻灵地声音在她耳边说:“曲太太,你这身浪雯快过了两季了,尺码似乎也小了点,穿衣服也要量力而行才是。”

她则婉婉有仪地答:“谢谢顾小姐提醒。”

待那对飞扬跋扈的父女走远,棹西就放开扶在时好腰上的手,与她相视几秒,脸有点板,目光如炬,沉声地说:“怎么脸色这么差?”

时好听他这样说,也不接话,掩唇轻笑了好一阵子。

棹西不由挑起眉毛,调中含怒,“你笑什么?”

时好这才收声,“我是赞你,好眼力,能透视。”然后有点顽俏地指着自己的脸,“你知不知道我打了几十层粉,照镜子都未必认得出自己,你居然还看得出我的脸色好坏。”再偷偷抱拳,“佩服佩服。”

棹西终于忍不住被时好逗笑,扣起指节刮她的鼻尖,说:“鬼灵精,动作幅度这么大一会被拍丑照回家又有的懊恼了。”

时好这才发现棹西笑起来嘴角会向里弯,也露出一排细细的牙,麦色的皮肤衬着,更显得齿白。

“顾震宇跟你说什么?”棹西问。

“你跟他怎么会认识?”时好反诘。

“噢,他跟我父亲算是同乡。”棹西从容地答。

时好心里明白,老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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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人很瞩重这一层关系,却依旧斜视他,“是么?我还以为人家想招你入赘。”谁让这一闹,她真是什么头疼脑热一下就好了,真是被他锻炼得越挫越勇。

棹西拾起她的手,捏一捏她的青葱细指,说道:“也不无可能,可惜我已被别人抢先盖章。”然后带着她挽住自己的手臂,说:“走,去拍照。”

她本能地退一步,“我不喜欢占那种风头。”

“今天你不占也不行,一会还要受访。”棹西稀松平常地说:“我以曲太太的名义捐款。”

时好“呵”一声,倒不吃惊,只惋惜叹言:“早知道横征那张支票上少填几个零,想想就肉疼。”

“就这么点出息。”棹西摇头,他携着她入席。

主办方多有心,让廖雨蒙给时好搬纪念奖座,两个人在一片连绵不止的闪光灯里拥抱,廖雨蒙更略略躬身对着话筒,甜蜜地说:“刚才曲先生托我在台上问一问曲太太,什么时候准他回家。他说流感已经彻底好了,是不是可以不用再住游艇?”

台下所有人一下都开怀,时好也错愕连忙看棹西,他正低头握拳抵唇,不露声色,明明在笑。

时好窘起来,耳根也烫了,也不答,只对座下扬扬手,盈逸下台。

她回位,一直偷偷掐棹西手臂,他一边忙着在桌面底下同她交缠,一面还能同邻座的商界人士笑谈时下经济热点,这让时好有一种羞耻的快乐。

颁奖之后又是群舞,节目一环接一环。

舞池里蓝调悠转,若姿翩然,她却在边上再度拒绝棹西,“我肯定踩坏你的脚为止。”

棹西狡黠地问:“该不会是为了一会可以猛踩我所以先寻好借口?”

“把我看得这么小气。”时好侧在他耳畔,轻声说,“我倒是有点想离开了,这儿空气里全撞着各种香水味,够呛,你不觉得?”

棹西端起吻啄她白皙如脂的手背,带她起来,“那我们走。”

“可以么?”时好又觉得这么早退场不太好。

“为什么不可以?”棹西却不以为意,反而将脸一扬,有点无奈地说:“反正我那张填了这么多零的支票已经递出去了。”

时好含笑不语,只由棹西牵着出场。

路上,时好说先不回家,突发奇想得让棹西着司机将车子在城里一圈一圈地绕着开,还问他:“这种加长车里应该有酒罢?”说完又转过脸隔着玻璃欣赏城市灯光。

棹西不言,去取了酒和高脚杯出来。

“怎么是果酒?”她接过细颈酒瓶,望了一眼里头透粉色的液体。

棹西又拿出一盒松露巧克力递给她,说道:“若昭跟我说你没吃东西,先垫一垫。”他见她难得有兴致,也不忍打扰。

“嗳呀,忘记和若昭说我们先走。”时好这才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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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让侍者给她递话了,还有你们公司的车也会一并开回去。”他妥然宽她的心。

她听了才低头拨开巧克力的盒子,然后半靠在窗上,明亮地笑,“棹西,这酒也是一半,巧克力也是一半,是从前哪位女朋友留下的?”

棹西正关柜子的手僵了一僵,缓声道:“明天我就让人买新的。”然后合上柜门,坐回时好身边。

时好见他脸色不好看,怕是自己又说错话惹到他了,也缓和地说:“我开玩笑的。”她举一举酒瓶,兴奋地说:“来,我们喝酒。”

棹西托着杯子却帮她倒了浅浅一个底,她却不乐意,将嘴一撇,“这么一点,半口就没了。”

棹西微笑说:“今天是怎么了?这么高兴。”也由着她,倒了半杯,却怎么也不肯多倒了,告诫道:“你是空腹,巧克力也烧胃,所以不准你多喝。”

时好冲他吐小舌头,嘟囔道:“曲棹西,小气鬼。”

棹西心下不由软了,抚着时好垂下的碎发,有一点幽软的香气,他说:“头发这样弄很好看。”

时好却不理他,小心就着杯沿喝一口酒,一下就小皱眉头,哼了一声道:“根本是草莓汽水,哪里像酒?也好意思的。”她偏过脸征询棹西的意见,“你说是不是?”

车里的小灯并不亮,透着微光,棹西看着时好手中的高脚杯,素亮弧润的杯壁上她留下了一弯紫茉莉色浅淡的唇痕,像抹了一层蜜。

时好见他怔然不接话,只好再自顾自安静喝起来,蓦然间,她被他猛地顺势拉到怀里,还来不及提醒他小心杯子,他滚烫的唇已经印上了她的。

时好没有挣脱,这一次,她温顺地倚在他臂弯里,任由他的舌头灵巧地一下撬开自己的齿关侵进来,棹西吻她的时候,衬足他的为人,即便是小心谨慎的开口,也总是倚势霸道的结束——非要两个人一起刺刺地疼起来。

可这一回,又许是刚刚那点酒的缘故,只觉得两个人鼻息里都沾染了一股草莓那种新鲜酸甜的芳香,时好觉得好受很多。

棹西与时好绵软地唇齿交缠了一阵,也觉得她今天太和气,不禁中途停下,双眉紧锁地凝视她,又捺不住再俯身去啮她小巧的耳廓,玩味地说:“今天怎么这么乖?”

时好听他这样说,只若有似无地默笑,脉脉芳洁的气息拂过他停留在她颊侧的手背上,有温温热热的痒。

棹西见她不反抗,脸上却有一圈胭脂色的红晕,只托住她的下颔,又再度深深吻下去。

两个人谁也不肯先闭眼,时好觉得棹西的眼神仿佛透骨入髓,愈发觉得这吻幕天遮地,只好先阖目。

棹西听到她呼吸逐渐不平,心中更欢喜,扳过她的腰身体前倾,唇仍是不放过她的,更想把她柔柔放倒在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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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的皮椅上。

不想,时好身子才斜下一点,才自混沌里初醒,就用拿小臂撑住自己,手指也揿到轻软沁凉的牛皮里。

“你想干什么?”她轻嗔一声。

“你明明知道我想干什么。”他整个人笼着她,哑然失笑。

“司机在呢。”她抽出手指一指前头,明明隔得老远透过玻璃才能看见一个隐约人形,背后看着也不动,像木偶。她觉得这种气氛诡异。

他却轻笑一声,又埋首去啄吮她一侧裸出的滑肩,缱绻流连,口中含混地说:“他听不见的。”

时好神志尚清明,见棹西神色已深,一下从他怀里挣脱,大力抵着着他的胸膛,却不徐不疾地说:“你还是老实点罢。”

棹西胸口吃了力就知时好真是拼命在阻她,只好遵言作罢,扶着她直起身来。

时好才见到那只高脚杯已经自深灰的地毯上滚地老远,自己白色的裙下摆上也已经有一大块酒渍,颜色像是保加利亚的粉玫瑰,也并不抹,已经吸到衣料里去了,来不及了。

“我赔给你。”他见她对着污渍发呆,以为她在意。

她这才抬起头来灿然笑道,“没关系,一件裙子而已。”

外头暮色已沉,更衬得时好的双眸流璨,棹西叹口气又揽住她,他轮廓有致的侧脸贴在她温温的额头上,屏息静气地问:“告诉我,这几天,你都做了点什么?”

时好低头半倚在他胸上,手上反而滑稽地抓过那瓶酒不放,一直不停晃荡,看里头的气泡逐个逐个升起,又逐个逐个裂开,有点稚气地说:“上班,下班,又上班,又下班,再上班,再下班,没了。”

棹西佯装薄怒,两只手臂裹得更紧,“怎么没有想我那一项?”

倏忽间,时好悄然地起了笑意,“之前没知觉,刚才见到你,才发觉想。”

时好的话,如月清辉似地散下来,有明晃晃,皎洁的光流于棹西心间。他正欲开口,却见怀里的时好竟然拧开酒瓶盖子就着一支酒仰头直饮,匆匆间已灌下去近一半,连忙拔下她手里瓶子,忧急地吼:“你这是干什么?承认想我就叫你这么难受?”

时好颓倒,无辜地看着他,“喂喂,是我口渴得要命。”又有点迷蒙地说:“想就是想,不想就是不想,我不会骗你。我不大会骗人,需要学么?你教了我这么多,又会不会多教我这一项?”

棹西缓了缓神色,交绕着时好的手指,歉意深然,“对不起,时好,刚才我来晚了,我的确是怕你一个人应付不来,果然若昭告诉我说……”

“她这倒戈倒得一点道理也没有了。”时好听了就骇笑,随即黯然道:“如果这点点委屈也受不起,太枉做人了。你要知道,顾小姐的脸色可比我之前的主编好看多了,你也不能总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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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得我太好,是不是?你看我,什么都要你手把手,这样看来,我注定不会是一个好商家。”

棹西则沉稳地说:“很多事,不是有人愿意教有人愿意学就可以会的,就比如:毫无愧悔地骗一个人。我想你学不会。”

“是么?”她以缄默自然而然切了话题,沉吟半响,又不知看到什么,展臂点向窗外,回头稀罕地说:“棹西你看,中央公园到了。”

时间一下又望向窗外,没有见到棹西眉头已深深锁起,他深思一瞬,露出一点憎恶的颜色,说:“哪里还有什么中央公园。”

“都是你,好好的把公园拔了盖什么图书馆,也不知道在想点什么。”她抱住他环在自己胸前的一双强实手臂,多多少少有些生气,“许多小朋友欢乐的童年记忆全叫你莫名其妙地夺走了,包括我的,小时候我也常常到那里去。所以,我们都恨死你,但又怕你,看到你需要绕路走。”

“明明是做慈善。”他听她这样说,反而收容,惬意起来,“怎么把我说得像专吃小孩的食人魔。”

时好蜷了蜷半麻木的小腿,摇下车窗,有晚风清凉柔弱地拂进来,仍吹乱她的发,她微微笑道:“谁说你不是呢?”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更得稍微晚了点,让你们等了,不好意思。

另外……下次不乱造悬念啦!

搞得你们昨天都一惊一乍的。

炮灰就是炮灰,就是炮灰,就是炮灰……(空谷回音)

什么孩子之类的,嗯,你们比我狗血多鸟,奋力点点头。

话说,我现在养成了一个纠结的习惯:写床戏前需要小酌用以酝酿情绪……这是什么毛病?好干燥的冻梨啊!!!

我要马氏咆哮!!!!

另外,今天《刺猬小姐》更新了一个曼达的番外,

其实除去正文其他也没什么特别好看的了,要不要买你们斟酌下好了。

= =,我是有良非骗钱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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兜兜转转,两个人回到家已是月白风清,空气里有一丝甘冽的幽冷。

时好一路上或抿或灌不停,棹西时阻时劝她也不听,这大半瓶的果酒很快就澈底,虽然喝着像草莓汽水,终究有后劲,一上来,足以叫人醺倾。

是以进家门时,时好由棹西半扶半抱,腿下瘫软还是不停走八字。还好还好,她喝多了也不说话,算不得多失态,棹西已是庆幸。

送进房,棹西扶着时好的头让她躺平,又盖掖好被子才蹲下打算帮她褪掉高跟鞋,可时好一下机械地弹坐起来,吓了他一跳,只听她口齿不清地说要梳洗。

他见她眼神尚清净,依旧温声劝道:“算了,好好睡罢,我不介意。”

时好觉得脸颊发麻,笑得有点迟钝,自己一腾一腾地挪下床,一面说着:“不行不行,我觉得背上像涂了强力胶。”

棹西只好再带时好起来,她走路分明又画葫芦照例还说不要他,更一丝不苟地告诫道:“你不许进来。”,待她进了浴室只听门咣地一声大力合上——喝醉了谁都是这样,手势一点轻重也没有。

棹西苦笑一声,只好松扯开领结脱下西装,坐在浴室边的沙发里,又摸出西裤口袋里的一串钥匙扔到茶几上,然后捂面仰到沙发背上阖起眼微憩。

当真是睡了几日的游艇,晚上难免船晃,他睡得也不深。其实不是没有其他寓所,他一样得硬撑,也恨得咬牙切齿,可直到今天晚上,他觉得一切都值得,就是值得。

不知过了多久,他悠悠醒来,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找时好,可床上依旧只有一袭半扯到地上的薄被。时好呢?还在浴室里?

他站起来去敲门,唤了她两声,反应全无,甚至里头连一点水声也没有,刚想开门进去又怕她嫌不尊重,转而提声道:“时好,你在干什么?我要进来了。”

依然不支声,棹西急了,猛地开门进去,却见到时好仍是刚才的模样,妆容完好,脸淡红,也没有松头发,也没有换衣服,反而扶坐在浴缸边上,低头抚着胸口,肩膀隔几秒就微微一抖。

棹西一下就紧张起来,该不会她有什么突发病不能饮酒罢?连忙走过去蹲下握着她另一只手,急声道:“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

谁知时好很哀怨地看着他,怅怅不乐地说:“棹西,怎么办?我在打呃,已经快一个小时了,怎么样也止不住。”继而又攥皱了裙边,微微郁闷,“还有啊,这裙子的拉链是不是卡坏了,费了老大力气也拉不下来……”

棹西这才松一口气,低眉笑道:“你怎么不喊我?”

时好不吭声,只惝恍迷离地盯着他,还一直不停打呃,那样子实在是可爱得过分。

棹西惯溺地抚摸她的脸,只好再将她捞起来就着她的肩侧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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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去,好声说:“来,让我先看看这个拉链是怎么回事,然后我们再去喝点水。唔,你要是愿意,可以先闭会气,也是有效的,实在不行,我们一会再想想还有什么其他法子。”

时好木讷得很,觉得两只胳膊重得不像自己的,她从了棹西的话,敛起气,可一会又破功,还是隔几秒就有尖声一顿一顿从喉咙里不自觉冒出来,她大是困窘。

“刚才就让你不要喝这么多,说什么也不听。”棹西一边轻责她,一边则捏住她礼服一侧的拉链,用了下力,纹丝不动,的确是卡住了,怪道:“这种衣服怎么会卡拉链?还这么紧?你没有让他们依照你的尺码去买?”

“我……我都说了……我胖了……这全赖你……”时好笨拙地抹下自己的珍珠耳环和项链,竟然一件一件丁零当啷地丢到浴缸里,最后搭着棹西的肩把一双宝石蓝的高跟鞋也揉下来,迷糊地看一眼,一并丢进去,还说:“这个东西,穿着真烦,再安个弹簧简直能飞起来……”

棹西啼笑皆非,半弯着身子帮她卸拉链,顶起巧力却直到拇指和食指全有些青紫也没有成功,他直起来嘘一口气,摊手坦诚道:“曲太太,曲先生尽力了,只能宣布抢救无效。”

“这样就无效了?”时好连连摆手,“不似你的风格,再救再救。实话告诉你,裙子是我让人租来的,难道明天连人一起还回去不成?”

“租?”棹西觉得不可思议,他曲棹西的妻子要去租礼服?谁出的馊主意?他心中不自在起来,说:“好罢,闭上眼睛忍着点,死马当活马医。”

时好到这时候哪里曾觉得出异样,他说什么便是什么,眼前黑了两秒,只觉得背后的衣料先是被人抓得一紧,连带胸口都有点勒疼,人也向后惯性地一退,继而呲啦一声,背线得到大解放。她长呼着气,觉得背上轻松不说,还凉嗖嗖,这才瞪大眼睛反应过来。

时好迅速贴实胸口好让裙子不滑落下去,这才扭过头去嗔瞪棹西,“你……你怎么撕我衣服?哪里是死马当活马医,你根本是破罐破摔呀你!”

“还好意思说。”他拉她到镜子前,“你自己看看,背上这么深一条勒痕,这么受罪,你没有感觉?”

时好透过镜子见到自己身上大不齐整,大半个肩背露在外头,还浮迷着一层涡色的脂光,背上齐胸的地方有一条绛色的痕,像是平白的纸被谁弯弯折了一道,可依旧遮不住得春*色无尽,说是勾引也不过分,何况曲棹西他根本就是……

只听他又刁黠贴在她耳边说:“你自己在车上也说了,一件裙子而已。”完了完了,这念头才不过刚起他神色已转得颇是古怪,时好这才略略惊恐起来,刚想让他出去,哪里来不及……

21、Chapter. 20 ...

棹西已经死死搅拦住时好的腰,迫使她身体倾前,密集仓促的吻像疾风暴雨后的梨花一样纷纷扬扬落在她的背上,肩上,颈上,棹西身上的古龙水总是那种尾香里有一点白檀的味道,现下全然铺天盖地地向时好卷来。

时好皱着眉头一下下扼住气,还来不及细想自己双手,不知该是先掩住胸口还是该去抓下棹西的手,可也比不得棹西的动作快,他又大手绕前胁夹着她的脸从后头硬是要吻她水润的唇,这样花样百出,她哪里招架得住,几乎不消追逐已叫他得手。

她觉得自己的上下半身拧得快自两个方向撕开,脸上被他新刮的短刚须根扎得辣疼,虽然醺醺然,疼也不算太疼,可这样让人像案上鱼一样的挟持,总归不太舒服,可不及他力气大,只好闷哼抗议。

棹西这才肯放开她一点,满意之极,复有点沉醉地笑:“难受了?”

时好气息紊乱,不得已总慢上几拍,他见她不说话很快将她调转回来重重揉到怀里,毫无遏抑地直视她,明明眼底有一览无余的炙热,却抱着她两个人一步一步稳当地往后退。时好从前真不知道,一个人在强迫别人做事的时候,还能强迫得这般行云流水,妥帖无二。曲棹西要是发了心地掠夺,什么挣扎也是无力,时好怎么会不知道?她唯能由他带着走,直到孤弧的腰线紧紧贴在盥洗台的大理石沿上,有寸寸凉。

棹西抵着她,俯首肃静地望了她一眼,轻吻一吻她的眉心,替她松开披过肩的头发,他的手插入她的发里,闻到她干净的发丝带着得那种清淡甘甜的啫喱水味,眼神一下又变得温润如水。

浴室里,连一只一只小发卡落在地上的声音都那样清灵。这样得软硬兼施,时好心里也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感受,有一点朦胧,像是明明月出皎兮却无端拢上一层拨不开的薄纱一样,她自己也想不明,猜不透,只觉得隔了不到一指的棹西胸腔里的心,竟然还能发出沉毅有序地跳动,不似她的,早已是杂乱无章,像有几千人交错踏过一样。

又忽然听到一阵东西哗啦翻倒后在地上弹跳的声音,像一只手把她脱神的游思又给紧紧拽了回来,她看到地上的打翻的薰衣草冷皂,歪倒的漱口杯子,电动牙刷更是摔成了两截,惨兮兮躺在奶白的瓷砖上。她仍有些神滞,直到棹西环着她的腰一下将她抱起来轻轻放到大理石台面上,还认真地说:“好像真是胖了些。”

她这才明白过来他要做什么,可他已经覆上来了,不知什么时候连衬衣也褪掉了,坚实的上身更将她牢牢地压住,动弹不得。时好光洁的背贴在硬冷的晶墨石面上,凉意兜头冲脑地上来,叫她不禁打了个寒噤,棹西却仔仔细细地描吻她的五官,手更是慢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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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理,沿着她的腿虚虚实实地侵上来,又仿佛叫她的身体化成一滩暖洋浮流的融蜡。

终于棹西昂起来,蹙眉说道:“怎么回事,这裙子包得这样紧。”也不由分说,又退回去锁眉一撕,就听到布料绷裂的声音,连下摆也被剌开了一个大口子。

时好仰面躺着,酒已经醒了大半,浴室里的灯昏惑暧昧地亮着,她微微仰起身,对着他启齿轻笑:“刚刚的拉链也没见你这样大力,为什么又跟我的裙子过不去?”

棹西一愣,又笑着遮上来,只单手抱住她的头,一言不发。

时好听到棹西的金属皮带扣弹到台沿,发出一声清脆的敲击声,她咬一咬唇,轻声询道:“棹西,不如我们去床上……”

棹西听了转而在她耳畔低语,“曲太太,来不及了,曲先生偏要在这里”,一边只扶起她的柔软膝侧,一下毫无预警地撞进她的身体。

时好闷咽一声,不算慌乱,却依旧胡乱挠了棹西光润的背脊。

他胸膛起伏,气息灼人,支起来看着她,很快额上渗出的汗水顺着清削的脸侧淌过青荫的下巴,最后重重滴溅在时好的胸口。

他的眼神里弥漫着一种放肆的欢愉,叫她不得不伸手去蒙他的眼睛,迷乱地说:“不要一直看着我。”

他却按下她的手腕压到一边,也不准她别过脸,只温热摩挲着她的眼眶,哑声道:“不可以,时好。”

她没办法,只得由着他引着自己像一尾水中白鱼一样浮浮沉沉。轻急缓重间,棹西见到时好手抿不住的唇角和紧紧缠绕他的手腿,满足地笑,心软地低头吻她的颊骨,轻唤道:“时好,发现没,你止呃了。”

时好这才发觉,真的,真是好了,于是微微侧过脸,朝着他辛苦地讪笑,继而捧抚着他的脸唇齿蜿蜒地亲吻他,两个人舌尖都是咸的,他的鼻尖抵着她的,时好情不自禁地呼吸咛溢,只觉得自己缠软缓慢地跌入一个渐幽渐远的梦境里。

一边,花洒里偷偷滴漏下的水,一点,一点,落到白色的猫脚浴缸里,连时好耳坠上的珍珠也蒙上了一层淡滞的水华,棹西已然浸醉在时好唇上饴柔甜和的无边涟漪里,伸臂顺势扳下龙头,任倾斜流泻下的水汽温热地回环旖旎在整个浴室中。

作者有话要说:所以,玫瑰玛丽姑娘,原来答案是D啊,你选成G跟H了,你错鸟!……

然后,嗯,以上内容,与天真烂漫纯洁良善的冻梨姑娘完全木有任何关系。

这个,那个,谢谢观赏。

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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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22、Chapter. 21 ...

翌日清早,倒是时好先醒转,茫然地睁眼,眶里枯涩,头也有微微得疼。

浅灰色绣羽的无缝纱帘拉合起来,她就着阴暗昏黄的光线望了一回天花板,直到五官舒展,觉得颊边有均匀温存的气泽拂过,才巧巧偏过头。

棹西侧卧在她边上,睡意极深,下巴几乎沉沉搁在她肩上,手亦揽着她的腰,只是照例把她硬生生挤在床边,只是同样紧得扳着她,才不至于跌下去。

时好倦懒地一笑,掰住床沿和着被子转过身对着他,看了好一会有点顽意上来,手指自盛热的被褥里钻出来,轻轻地点他浓密的眉毛,英挺的鼻尖,薄紧的嘴唇,一路沿下来,自己纤素的指尖也有点点酥*痒……

床头的闹钟嗒嗒的声音缭响余久,到了点,自然叮铃铃地响,时好连忙反手按掉它,再看棹西仍然紧目稳睡,这才舒一口气,略略安心,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一边正打算起身,却突地被人从背后一拢,只听棹西混沌含糊地说:“时好,别走。”

她涩笑一声,只好再转回去,薄被抖落开一角,有一点料峭的凉意窜进来,很快又让两人的体温揿得热络了,她微微戳了他的胸肌,“你搞什么?装睡?”

棹西眼也不肯张,伸手围着时好,只要她贴着自己,唔嗯了两声,矢口否认,“没有。”又有点失落地说:“我还以为你会亲我。”

时好苦笑,曲棹西也有说话不过脑子的时候。她闻到他身上清凉的沐浴液的味道,更有一些醒神,那是凌晨他趁着她睡熟去淋浴时留下的。

这一夜,他几乎不曾自她身上离去,时好心想,从来不知,原来所谓良宵苦短竟然是这么一回事。

她仰头亲一亲他的脸,说声:“你再睡会,我该去上班了。”

他也不待她动,抢先发狠搂住她,寂声说:“不许去。”

“……我今天要开会的。”她轻轻笑着念道,抹一抹半模糊的眼睛,缩一下被他交缠的身体,却被他更强硬地紧实在胸膛里。

“哪里也不准去。”棹西兀自坚持,“留在我身边。”

“这个也不准那个也不许,你会不会太专制主义?”时好无奈地冲他皱鼻尖,“棹西,来来,告诉我,到底什么事是我可以做的?”

棹西这才睁开眼,眼底蓄漫着慵意,却专注地凝视她几秒,就低头让连绵的吻徘徊在她柔软的耳门,“你能做的,就是留下,陪我。”

没有无所适从,也没有低眉垂眼,时好只是觉得呵痒,一会变实在难耐,只好磕结说:“棹西……那么……你得让我打个电话给……若昭。”一面艰难地去捞床头的电话。

棹西又抢先一步猛地挥飞电话,只听到电话啪地滑到地板上,他一声不吭地翻身将她压住,又要埋身下去。

“棹

22、Chapter. 21 ...

西,我还没刷牙!”她震惊,局促地推他下巴。

他一下打滑扭不住她的手,破声冽笑,“没关系,我刷过了就行,我都不介意你介意什么……”又下来轻蹭着她的脸,暖和地问:“怎么天一亮又不老实了?嗯?”

时好双手被捻着,却并不牢固,只是膝间又升起那种火烫的热度,猝不及防,她一下就凌乱了,声如蚊讷地喃呢了一声。

好在棹西望着她,眉宇间那种飘渺若无的淡然,和柔缓细腻的动作,叫她的身心逐渐轻和松软下来。

两个人明朗地浮笑,最终相拥着盘桓在一起。

再醒来已经是下午了,两个人起来,时好洗理事毕只觉得饥火烧肠,让庄姨张罗点吃的。这庄姨灵异地看一眼他俩,又灵异地看一眼手表,然后小跑去做饭。约莫半个钟,她和棹西一起吃到了一顿像样的热饭,距离上一顿正餐,算一算,已经横跨三十六个小时以上。

餐桌上,她喝了一口汤,见外头的天还大亮,许是接下横征以后几乎没有一日能闲暇如此,于是这样一天整天耗在家里她心头总有些隐隐的不安,索性主动提出吃完要去网球场,去换一换空气也好。

“你不是说不想学?”棹西听了搁下筷子,和笑。

“噢,所以我打算去那里绕场慢跑。”时好漫不经心随手夹了一片鲜黄的鲜笋片,放了嘴里嚼了一下,苦皱眉头,“怎么会是生姜?”

棹西干笑了一声,复又提了筷。

饭后棹西去房里打了个电话,她坐在客厅的转角沙发上,无心翻着财经杂志,猜想大约他又在嘱咐让助理帮他买进或抛出哪支股票,他的眼光一直是精准的,大约有什么内幕消息。时好又觉得不公平,有一点丧气,怎么会有这样的男人,自己的公事一刻脱不了手却堂而皇之地制止她,就平白无故地翘了班也不给公司一句简短交待,虚虚地浪费了一日大好的光阴,什么也不做,只守着他一个。

当然,即便去上班,有章叔他们,她多数时间也只需坐镇,一杯热茶,几张报纸,大笔挥名,偶尔装腔作势地巡视基层,拜托,整间公司最闲的当属她,可如今的横征就是这样的光景。只是七个月下来,她习惯了,坐在爸爸宽阔明亮的办公室,自二十三楼望着底下像蜉蝣一样攒动的人事浮生,从开头的森然到现在的坦然,可她依旧不时怀念杂志社里那种所有人纷纷埋首的气氛,她身在其中不是这样抽离的,热茶和报纸自然也是有的,偶尔领个美工刀什么的一样要签名,但还有一只古董电脑,一副进水的键盘,和噼啪作响地敲击声。

这样想着,嗳,算了罢,得一日清闲又有什么不好?时好的最佳品质是想得通,想不通又怎样呢?困兽一般都困死自己。

22、Chapter. 21 ...

这时,棹西从里头出来,嘴角微微上扬,眼神说不出地轻松愉悦。他拉她起来,真的依言带她去打网球,可时好从头到尾只安安静静坐在一边看他和专业陪练对阵,她幼时扭坏过脚踝极容易惯伤,所以几乎不运动,更趁棹西不注意时偷偷携了他的手机打了电话给若昭问明情况,得知今日公司相安无事这才如释重负。

等他下场,她递上纸巾和矿泉水,笑道:“你打得糟透了。”是真的糟透了,输得简直破了相。他倒沉定有余,也没有跪着捶地。

“今天的确是大失水准。”他拧开瓶盖,大口大口地灌了一通,喘息不平却目光炯然地看着她说:“因为心里一直盘算着,究竟曲太太什么时候才能听点话?你这个阳奉阴违的小东西。”

方才,他的目光一刻不停地追随着她的,她做了什么他当然尽收眼底。

时好脸微辣,轻声道:“抱歉,我总不能丢下一大家子不管,交待一两句总是要的,不然我也没有办法放心陪你。”

棹西不以为然地笑笑。

时好一时再辩驳不出什么,索性拉着他的手跑到球场中央。

棹西不解,问她想做什么。

她先是一屈身坐下,后来索性躺倒,一手遮挡仍有点刺眼的阳光,一面含笑说:“棹西,现在回去也没事做,不如我们聊会天。”她居然想和他聊天。

棹西只好放下球拍,也卧下来,两个人并肩,他问她:“你想聊什么?”

“嗯,我想想。”她认真地思索几秒,去寻一个话题,时好问:“你喜欢网球?”

“从前,我酷爱网球。”棹西听着她没话寻话,也认真而笃定地说,“酷爱。”

“总算是件健康的爱好。”时好又问,“如何酷爱?睡觉也抱球拍?”

“十五岁时一天足八小时。”棹西答,“如果不是必须继承‘锦城’,会考虑向职业发展。可惜,父亲怒火中烧,折断我几只球拍。我怕他,以前我只怕他一个人,喏,现在又多一个。”

他捉住时好的手覆在自己脸上,吻她的手心。

她马上脸烫,比热得快还快。

“呀,那真是爱到心坎里。”她只好说,“可那种运动,每天如此,手随便一挥能落雨。累死了。”

“于是后来改打高尔夫,结果又沉迷过一阵。”他说,“可那回父亲的态度大改,他说高尔夫也好,打网球决计谈不成生意,喘得像条狗。所以说,戒掉一种瘾的方法,是沾染另一种瘾。只是现在没有人警醒了,还是念旧。”

时好摇头,“全世界父亲都一样,自己是颗豆便希望子女也是颗豆,万一不幸出芽,一定磨刀霍霍,拿大剪刀掐掉。”又想想,觉得逮着机会,又陶陶然便嘲弄棹西,“另外,我赞同,比如忘记一个人的方法

22、Chapter. 21 ...

,是爱上沈时好。”其实,棹西从来没有向她亲口承认过他爱她,可有些事说出来,反而没了情致。

棹西听她这样讲,也是一愣,仰起来迅速猛吻一口时好,“曲太太真聪明,能触类旁通。”

时好揉脸颊,“这么重,脸疼。”

棹西再钳住她亲另一边,“这下就好了。”

时好剩下一只手,朝他挥拳头。

棹西看着她,不由自主地微笑,饱含深意地说:“时好,你变了。”

时好眼珠一转,捏一捏自己的脸皮,“没有啊,好似还是这个人。”

“你不怕我了?”他半支身在她边上,抬起她的头枕在自己一条手臂上,悉心帮她挑开一缕挡着眼睛的碎发,“以前,你不总是要防着我?”

“我并没有完全卸防。”她忠实地说:“只是因为昨天,我见到廖小姐……”

“原来你还放在心上。”棹西抢白,“我向你道歉,只是如果我在门口众目睽睽下撇开她……你知道的,会更麻烦。”

“不不,是我对你有所改观。”时好胸中顿生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感情,她说:“看了报纸又看到她昨天的状态,我觉得原本你大可以骗我说,什么孩子?没有孩子。你并没有那样,至少你承认确有其事,并且立刻向我澄清,你让我觉得被尊重,这对于两个人相处,很重要,所以我也愿意尊重你。”

“呵,如果跟你说没有孩子……”棹西心里有一丝转瞬而逝的愧疚,面上却雅达地笑:“这种谎听上去太不高明,反而叫人生疑。”

“棹西。”时好兀地唤他,唇边忽然浮起一个廖落的微笑,“倒不是我妄自菲薄,你身边的女人正是如过江之鲫,我沈时好,真是很稀松平常的一个人……”

“什么不是妄自菲薄,你这明明就是。”棹西立刻打断她,其实,她是对他索求最少的那一个却也是从他身上取走最多的那一个,包括那些钱,可对于棹西来说,他一直奉行的原则是所有钱能解决的问题便算不得什么问题。只有对于时好,他抖尽百宝依旧徒劳而返,他相信那些过江鲫喜欢的东西时好没有理由讨厌,可她的喜欢似乎浅了点,好似贪过新鲜也就放了,让他觉得隔山远雾更吃不准她要点什么。

何况两人之间的那个繁芜泥泞的开端又是他一手造成,他是当真以为她非恨上自己千把百万年不可,也是心若齑粉过。是以棹西也决计没有想到不过离开几日,再回来竟会是现在这个纪元。

“……不过,你倒是满足我一件事。”他想到这里,不禁对着时好结眉沉落地一笑,“仔细想想,我曲棹西似乎从没做过哪个女人的第一个男人。”

时好听了这话心里便立刻抽搐不已,险些口吐白沫,想捶他也终究没有下手,

22、Chapter. 21 ...

只是扭过头硬气地说:“你真是……我收回刚才的话,你这种人还是独个下地狱去罢。”

“下地狱?也要先赔罪才行。”他迟疑一阵,想到那天他故意先遣了司机,事后独自把车子开回家,第二天到后座取遗忘的项目材料才发现情况不对,惊异之余深觉自己玩得过了火。虽然他憎恶沈征,可这“父债女偿”的桥段走到这步也未免过余惊悚了些,他顶怕麻烦的一个人,谁知后来时好连一点痴缠的意思也没有,若无其事地也全然不提这一桩,倒衬得他成了小人。她虽说不至于白透的像纸,也至多不过浅浅抹了几笔的一个姑娘,都市少见,这般隐忍不提大约是真得伤心了。

“喂喂喂,你别用那种恶心的目光盯着我。”时好觉得脸上像被镭射枪扫到,脖子也粗了一圈,“我不是有那种迷思,只是……这个话题,可以停止了。”她本想说,只是没有遇上一个合适的人或是宁缺毋滥也不是一种错云云,可这种话在棹西面前提又实在不太得当,这一会,他是会暴怒呢?暴怒呢?还是暴怒呢?说也不用说,少惹点乱子罢,相比之下,她更想……“我倒是更担心横征,你知道的,现在的状况……”她担忧地说道。

“时好。”棹西遮到她上方,严实替她挡住刺目的光,让她的眼角能自然地松懈,他对着她说:“这几天,我决定了一件事,那就是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教你该买进哪支股票哪支又该套现,不会再带你认识一堆你根本不想认识的人,也不会再无度地帮你支撑横征这只已然千疮百孔的船。”

棹西端详着她,一字一句地同她说:“我要向你提出单方面解除合约,时好,我想和你做一对普通的夫妻。”

“你的意思,要让横征自生自灭?”时好睐着眼太久,一下暗了眼眶又有点酸楚,看着棹西的神色并非轻佻,他说的是真的。

她第一个反应仍是关心横征,这难免叫他有一点心灰,棹西又手垫着后脑仰面到另一边,萧肃说道:“我该给你的资源几乎已经给全,贷款也已帮你结清,剩下的一点坏账想必在你能力范围之内,毕竟我还要考虑锦城的流动资金状况,这是很实际的问题。”刚说要做普通夫妻,第一步就踩到汪塘里。

“我明白。”她嗫声道,她是真的明白,棹西已是慷慨,财力物该到的都到了,无奈横征是扶不起的阿斗,也不知道爸爸怎么会让横征跌到这样坏的境地里,叫时好想方设法自湿重的沼泽里拎出来,早已泡烂了一层外皮。即便她和棹西登记,他也并非一定要壮士断臂一样地扶她到底,现在锦城形势大好,被横征垮累实在说不过去。

“至于你说的那份合约,棹西,你容我考虑一下。”可这一

22、Chapter. 21 ...

件,她也不敢轻易答应,一答应就没得回头路可以走了,棹西这么一个强势的人。

已至日暮,天渐渐阴沉晦暗下来,风吹来也有嘶嘶的声音,棹西听到她的回答,沉默良久,终于说道:“不早了,回家罢。”

时好也说好,两个人自地上爬起来,他还伏□替她小心掸拂去裤腿上的尘灰。

她见他眉头深锁,心中一动,轻轻拍他宽广的肩。

“怎么了?”他抬头,恍然笑了下,见她眼底疲意丛生,又道:“该不会是累了想叫我抱回家罢?要横着抱还是竖着抱?”一下就逗了笑她,她也顺着他的话说:“那不如背罢。”

棹西一听,只好蹲下来,时好也不客气,伏到他背上搂紧他的脖子,他直起身子背着她慢慢往家的方向走去,也没有什么弯弯曲曲的路,出了球场就是一条道到底。

两个人都静默了好一阵子,路上人迹罕然,直到走出一段,时好看到两个人的身影逐渐拉长在灰平的地面上拖成了一道玄弥的长痕,往事忽地浮现,叫她臻首贴着棹西的脸,茫茫然说道:“小的时候,爸爸也这样背过我,之后,仿佛就再也没有其他人背过我了。”

这句话,让棹西心里升起一种难以名状的繁复情绪,他当然知道时好口中的“爸爸”是谁,她是那个人的女儿。他不愿意听到又不忍打扰,只好眉目平和地笑,“那么我是第二个,这样很好。”

时好在背后直勾勾看了一眼棹西,缓缓地枕靠在他肩上,微微“嗯”了一声,然后安心地阖目。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一下更太猛了。

周一停更休息休息。

噢,顺便说一句,

今天的前半段照例跟冻梨姑娘木有什么关系,

你们懂的。

23

23、Chapter. 22 ...

两个人仿佛就此找到一个平衡点,晚上回到家当真绝口不谈公事。

时好也深觉该是去掉学步车的时候了,她好似有回到以前那种水波不兴的陈旧生活的错觉,只是身边多一个人——棹西甚至愿意陪她看《卡萨布兰卡》。

家庭影院,两个人靠在长沙发上,一起肆意消磨大段的晚间时光。时好会跟习惯性把腿蜷裹在一袭普蓝色大提花的蚕丝毯子里,斜倚在棹西怀里,而电影里头有那首她最爱的《年复一年》。

每次听,仍是醉心,里头唱:亲吻就是亲吻,叹息就是叹息,年复一年,还是那一套。她有时也会跟着轻轻哼起来。

可惜棹西每次都等不到,他听着那一段段舞台式生硬的老对白只觉得有催眠效果,强打精神看不到三分钟必定睡着。时好仰头看着他双臂搂着她,双目微暝,呼吸和缓的样子,也有一种特殊的满足。

事后,他曾问她到底喜欢这部电影什么,他以为没有人再去看黑白电影,她却不提那首歌,只说喜欢里头里克开着老式雪福莱带着伊尔莎绕过凯旋门前的那个场景。

棹西刮她的鼻子,说:“那种老式汽车场景假成那样,你也喜欢?”

时好说,有时候是旧式的东西反而有那种朴素的美,他这种人,不懂的。

于是他说:“那么马上放大假,我带你去绕凯旋门,这点不难。”

时好笑笑,说下次,总有机会的。

棹西又被拒绝,却有单纯的快乐,他听到一丝韶光流长的意思,尽管她始终没有给过他一个明确的答复。

只是时好未免太较真,那一天近午时,棹西临时起意地打电话给她,要约她外出用餐,她却说:“今天没有空,请曲总裁再跟我的秘书敲时间,我可以立刻帮您转回去。”棹西的电话早已不需要若昭帮他转了,可以直达,是她故意这么说。两个人常常这样相互逗着,觉得有趣。

棹西听了讪笑,只得作罢,“看来沈总裁贵人事忙,没关系,依照惯例,晚餐的时间总能巧遇。预祝沈总裁今日心情愉快,再会。”

时好笑着挂了电话,独自在宽敞的落地玻璃前站了一会,今天的天有点阴沉,云堆里像滚着掺了水的墨,层层积着,光线暧昧不明地散进来,她透着反光看到自己的脸,带了一点淡妆,深棕及肩的发梢末端微微向里烫得卷曲,唇角携着一丝深邃地小小挑起,还是沈时好,又不像沈时好——至少从前她笑起来不会这样,有负担的人笑起来才会有深意。而再甘之如饴的负担,也是负担,至少她仍是乐意的。

只听见有人敲剥办公室的门,她柔声让人进来,是若昭,面露难色。

“怎么了?”时好抱着手转过身,徐徐地问。

若昭声音里有隐隐的担忧,“总裁,汇

23、Chapter. 22 ...

成银行说暂时不批我们的贷款,最快也要等到明年一月份。”

“理由?”时好扶案坐下来,视若等闲地问。

“说是上半年放贷量超标,导致现在信贷紧缩。”

“没有说我们有锦城的担保么?”

若昭摇摇头,“他们知道的,看来不顶事。”

“那么立刻换一家银行。”

“汇成是最相熟的一家。”若昭提醒。

时好则好整以暇地说:“但是我们等这笔款子下来投新项目,还好,这一次数额也并算不得太高,应该可以的,一会我再打几个电话试试。”

若昭点点头,正要出去,又听时好唤她。

“小婉的礼物有没有送到?”时好含笑道,“今天她生日,我可不想错了时差,显得做姐姐的没有诚意。”

“放心,早上快递公司就打电话来说已经签收,时间还是对的。”若昭办事一丝不差。

时好目送若昭出门就点开电子邮箱,果然已经有小婉的致谢信,她说她已轻松获得全奖和一份助教工作,闲暇则会旅游,生活充实,附件里有一张她在尼亚加拉瀑布边的相片,普通运动装,黑瘦了些,脸盘更显小,眼睛也更晶亮,依然还是小美人。就是非要用英文写邮件,装洋鬼子。

时好宽心地笑。

午休过后,她开始着手给有各路正侧交情的银行负责人去电,谁知迂回寒暄后得到的答案都一样:眼下贷款有难度,需等待。家家如此,叫她不得不信邪。

她立马召开高层会议,商量对策,提出暂时以流动资金投入新项目,支撑到明年一月份应该不是问题,但刘成章第一个反对认为此法太激进,若是不成功,很容易又陷入困顿,周转不灵。

时好则反诘:“可如今横征太需要打一个漂亮的翻身仗,难得这家英国公司肯与我们合作。机会稍纵即逝,如果这次的计划又泡汤,横征要在三流层里跟那些弹丸小公司抢那一点肉末屑子到几时?不如索性放手一搏。”

章叔见她魄力如此也是实情,只能收口。

时好既然有了主意,便雷厉风行起来,火速与对方签订合同,不消多时股市就传出利好消息,股价抬头如光速流星,叫横征居然一下起僵回升,常成热门。虽任不值鼎盛时期,但足叫人人道声有奇迹,甚至有财经杂志劈出版面要求做时好的专访,也有报纸说她是巾帼不让须眉,再加之锦城总裁夫人的身份,令她一时在商界风头无二。

可之于时好,她眼量不大,最起码的直观效果是,连贾重年看到她也毕恭毕敬起来,嚷嚷的年假问题也不了了之,而她不是骄作的人,很忌讳招摇,让若昭代她推掉了所有访问。

若昭不解,觉得适当的曝光度总是必要的。

时好却有自己的一套,她说:“

23、Chapter. 22 ...

保持神秘有时是最佳宣传。”她亦曾是媒体从业人员,再加之棹西之前的熏陶种种,对此,她也是成竹在胸,叫若昭折服。

可到底心里是安慰的,爸爸泉下有知该是快慰了罢,她特意选了一个周末独自去拜祭了他和妈妈,他们躺在一起。

而时好的欢愉,连棹西也感染到。

微风拂面,时好披着棹西的西装靠在他肩头,两个人坐在敞篷车里,自山顶览望山下浮霭跌宕的都市灯光。他分明听到她低着声发出一阵一阵听上去并不机灵的笑,像个失智女童。

“什么事情又这么高兴?”棹西侧身捏一捏她的脸颊,时好润泽的皮肤却被山风吹得有些冰冷,像覆了一层霜凌,他又左右裹紧了她一些。

“非要有什么事才可以高兴?我这是没来由的高兴,好不好?”她自围热的衣服里挽牢他的手臂,舒心地说。她并不预备与他分享事业上的喜悦,太傻气。在他面前,她觉得那样的行为完全是鲁班门前弄大斧,再来,他们有约定。

“那么,你高兴就好。”他轻轻按了音响播放键,有伊比沙的冷却音乐飘出来,安逸淡然的女声,散漫慵和的节奏,他垂声询她:“要不要跳舞?”低眉一看,她却已经渐渐入弥,便静静与她一起坐着,倏忽,时好轻快答,“好啊。”

棹西被她蓦地一惊,转眼她却已经抹□上覆的衣服,开了车门展了细长的腿跨出去,鞋跟稳稳踏在绵密的沙砾上有细细碎碎的响,动作这样快?怎么不等他请?

他便明亮地笑,也走出车,向她走去,合住着她的手。

时好搂着棹西的脖颈,就着音乐由他带着慢慢起舞。

只听他说:“看似不会踩着我了。”

她则风轻云淡地附和:“是啊,不会了。”

棹西闭一闭眼,把时好拥入怀里,树影斑驳,两个人足下有似沥珠那般咯吱作响的磨碎声,在静谧的夜晚里,显得格外清晰,就着车子那边一束澄黄的灯光,他虚幻地,一点一点地喊她的名字:“时好……”

她仰起脸,露出极明媚温婉地微笑,“我不就在这里。”旋即散漫地说:“棹西,故地重游,有点什么想法没有?拿来参详参详。”

棹西会意,沉笑低语道:“我只是习惯开这条道。到了之后还在想,你会不会放过我,不提这一桩。”

时好闻着空气中清凉芳洁的味道,浅笑不言,只贴到棹西的胸前,任由他揽着,合心合欢的心尖像风中的轻羽一样微微颤动。

不想,一阵朴实的铃声自时好的包里响起,这片刻破玉,棹西说:“不要管”。

时好本已痴醉,婉转回肠,她说好。

谁知,那铃声硬是不依不挠断续响了小半个钟头,时好终于与他分开,循声回身粲然说:“看看到底

23、Chapter. 22 ...

是谁这么没趣。”

棹西立于原地,随手解开喉口以下的第一粒衬衫扣子,立刻有遥遥的风缠入他的领口,有通身的凉,只听时好背对着他,奇异地嘟囔道,“是若昭,这么晚了什么事这样心急火燎。”

时好回拨,接通,与之相谈几句,棹西看不见她表情,不过半分钟时间,情势逆转,却见她的手腕一僵,电话竟自手中滑落滚了下来,在地上绕了几圈最后平躺在一束淡粉的山花边上。

棹西摇摇头,唇边携了一丝疏离地微笑,过去弯腰拾起电话,慢慢走到时好身后。她依旧如堕幻中,他没有看她的容面,只遮住她的手,手心早已浮起有滑腻湿冷的汗,他平和地问:“怎么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车里的音乐依旧回旋缠绕,一曲渐止,换序时有几秒的凝滞,时好才敛色苍白地说:“是横征……横征出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果然又更了……

杀了我吧。

24

24、Chapter. 23 ...

当夜的紧急股东会上,时好觉得自己遭遇了一场核爆,轰地一声,挫骨扬灰。

凡事有资格指责她专断独行鲁莽从事的老股东纷纷跳出来大声指责她的专断独行鲁莽从事,即便是没有资格的,也照样可以目光犹疑交头接耳议论她是如何的专断独行鲁莽从事。

场面混乱不堪,只有章叔一个人帮她说话:“总裁签约的时候怎么可能会料到这个项目会因为涉嫌重度汞污染而被紧急叫停?当初的指标里没有这一项,技术部门也是核定过的。”可惜无人买账,是以很快,章叔也弱力得被此起彼伏的斥责声淹没了,实在当初,他也是明确反对过的。

时好尤为感激地望了他一眼,觉得今夜的会,她完全可以不用开口,只需一丝不苟地装死到底看似也决计不会有什么问题。所谓股东会无非是给股东一个交待,如今他们不遗余力地呼天抢,甚至吝啬到连给个让自己喘息的时间也没有,她沈时好不装死还能干什么?装死还松快些。

再来,她本也交待不出,实情,她并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就算签约前给她装一堆雷达天线电子狗避雷针她也嗅不到一点线索前味。时好哪里知道投产医疗器械还要先排放一二百吨废水杀死一护城河的鱼,连带横征的资金也跟着打了水漂,一起祭了河伯。

眼下股东们的眼神里透露出的意思与蒙昧的邺县村民无异,恨不能将时好打扮打扮穿个红袄儿,扑通一下丢到水里,给河伯添那不知第几房去——若是能换回每早开盘横征不大跌,他们必定是会这么干的。

此刻,时好则半托着腮,长睐着眼看着各位叔伯长辈疾声商讨如何应对公关危机,说来说去也不过是一些将之直接或变相丢到水里的办法,无非是新闻发布会,鞠躬九十五度,声泪涕下,诚意致歉换回一点公众信用的手段。可这信用信用,要得先信才有用,她作为一个在城北活了二十年的平民姑娘,太清楚普罗大众的平调,尤其那些七大姑八大姨在饭后提到重度污染的时候那张脸是有多扭曲,好似饭未吞饱先让水银冲了她家一样,是以时好料定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横征的名字后面跟的得不在是“集团”而是“污染”。

实际一点,公文明天便出来,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不如想一想失却了大笔流动资金又得不到贷款的横征接下去该怎么走才是正经。她在眼下这样人仰马翻的情状里反倒惊魂已收,也不知是不是第二次遇到这种状况,似乎较头一次已皮耐了许多,想着最多不过来时的老路再重新端端走上一遍,俗话说荡到底就当起点低,而上一回那个不可思议的超奢华大起点曲棹西先生现在就在楼下的会客室里。如果她开口,他在已经扔了二点七

24、Chapter. 23 ...

亿的情况下又会不会再投个一点三亿帮她凑成个整四字?

而当他断然拒绝她的时候,她深深望着他有点死相的脸,脑海里自然而然只冒出一个“死”字。

时好只轻退一步反倚着门背,也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出神沉默。

“我说过,不会再帮你支撑横征。”棹西架坐在横征会客室的真皮大沙发上,轻描淡写地说:“对着你,我该学会言而有信。”

“棹西,这一次不是在开玩笑。”时好见他神色坦然,转而微微正色道,不知为何,她心里连一波震惊也没有。

“我哪里像在跟你开玩笑。”棹西这才站起身,仰头吸一口气,缓缓走近她,说:“时好,你这会开了将近三个钟头,得出什么结论没有?看来没有,否则你也不会向我开口。你看,没有一点效率,比不得东寰,可靠消息,他们一个半钟头前就结束了决定趁机收购横征的内部会议。”

“你说什么?”时好大骇,东寰要趁火打劫?

“上一回横征股价探底的时候,顾震宇就有意收购,只不过叫我抢先一步扶你上位,那又怎样,到头来也只是粉饰太平。时好,就算这一举让你成功,也只是侥幸,未必你就能从此一匡天下。”棹西捏起长茶几上的一杯刚泡了不久的红茶递给时好让她润口,一面说,“至于东寰,先不说我也须忌惮顾震宇三分,想必你也知道最近的几个投标我已经着手在动,如果现下帮你出手挽澜,稍有差池两头不及,只怕锦城也……”

“也得为横征殉情?”她也不接下他递来的茶,只依着他的手徐徐吹散热气,再浅浅啜一口。

“古怪的比喻,但差不多是这个意思。”棹西澹澹而笑。

时好走到窗前,哗地一声拉开窗帘,抱着手宛然立着。天空透得如一汪上质的墨玉,她俯观凌晨时分的零星寥落的灯火,接着天光衬映得整座城市犹在眠梦之中,意态闲然地说道:“真奇怪。东寰怎么会这么快得到消息,像是预先演算好的一样。”她突地扭过头,发丝擦过西装领口的纺料,又细琐的声音,时好大方地笑,脱口而出:“你说东寰是不是请了通灵师风水师之类的来助阵?”

棹西亦报之以一笑,放下茶杯,走过去从后头单手环着她的肩,低沉地说:“如果请得到,我倒也想试试。”又凝说道:“时好,你已让我刮目相看。”

时好向后一靠,仰在棹西肩上,叹一口气,“谬赞谬赞,出师尚未圆满,修行任需努力。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心烦意乱?只是失态无用,如果顶用,我愿意立刻抱着你大哭到昏厥。”

棹西听了,就势环紧了她,折腾了一夜,时好起了一点睡意。稀罕,这种火烧眉毛的关口,她仍起了睡意,松懈下来,

24、Chapter. 23 ...

两侧肋下竟然还有隐隐的疼。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立着,沉吟不语良久,时好才自问自答式地无力喃喃:“真的没有办法了?”

“我会设法让横征少缴一笔罚金。”棹西说。

“谢谢。”时好抓住他的手臂,忧声道:“一笔罚金也好。”她又淡淡唤他一声,却语意渐渐落下去:“棹西……算了,我不会再为难你,是我自己太不上路。”

棹西牵过时好的手,用力握一握,疼惜地说:“走,先回家,现在你需要休息。旁的事天亮以后再说,最起码,离股市开盘还有至少八小时。”

时好由棹西载回家,夜风袭人,到了家里她已有些头疼。他扶她躺下,关上床灯,一下一下拍着背哄她睡熟才起了身。既然能睡着,可见忧心有限,他略微松心。

棹西了解,时好已被炼成,泰山崩过一次,再崩不过如此,若是再稍加时日,当真会其掖不住其锋芒。她本性里有一股若有似无的柔韧,又受得住磨砺,这样的人最经得起沉浮。尽管他说过这样多次她非上乘籽料,也硬是给打磨出来了。自然,棹西是故意的说得那些话,故此这时多看一眼,发觉她睡颜愈沉静,叫他的心愈没来由得沉坠。

他悄悄慢合上门,房间里铺的一块土耳其纯丝地毯上,水银色的光线逐渐收拢,最后只听吱呀一声门锁弹扣起,时好微微蹙眉辗侧过身,又堕入迷蒙。一梦之中,万事不知,也好。

棹西下了楼,面色深沉地望了一眼时好的窗,便去车库取车,发动,他回了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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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Chapter. 24 ...

时好这一觉也不知到几时,只混沌中听得窗棂上的闷沙声,好似谁的手紧按在一台筝上又刻意一弦一弦拨过。她遽然醒转,自床上坐起来,静默吞咽几次,好叫干涩的喉口好过些,才站起来。也不趿鞋,轻步赤足走到窗前拉帘,只见远处烟雨朦胧一片,连楼下的花园也散着一层如尘似幻的凄迷雾泽,一枝头新绽的海棠像是裹了霜的水晶玫瑰冻。

扫一眼闹钟,开盘已经两个多小时了,公司那头却没有给她任何消息,安静得不像话,大约是棹西替她关了手机,家里的电话想来也是他特意嘱咐过不要扰醒她。

该来的总要来,她拨通了若昭的号码,刚把手机贴到耳边才不过响了一声就被匆匆接起,“总裁!”

“若昭,告诉我,跌了几点?”她直截了当地问,气色平和。

对头沉默一阵,才说:“已经跌了二十点,还有持续跌的迹象,要不要停牌?”

“宣布停牌三日。”她果断地说,“我一个小时之内回到公司。”

撂下电话,她去了浴室。开了龙头便掬起一捧水扑到脸上,抬起头,浮雕镜里的时好,面颊有丝浮肿,明明自觉这一觉香甜,眼下却泛着两抹浅青。她双手撑着台子站了一会,发丝上顺下的水一滴一滴落到手背上,沁凉。

时好觉得奇怪,为什么这一次她未曾有一点惆怅,她应该惆怅的。

仔细一想,大约是努力过未能得到,总归比不劳而获或不劳不获来得心安一些。那又如何?说到底结果还是一样,上一回是她挽救横征,这一回变成她要自救,到底还是她的失误,无论是否东寰背地里捣鬼,当初这一份合约签得那般顺利却连微小质疑也没有,是时好自己没有洞察先机的本领。曾经的金融风暴里,有人一夕间变成负资产,之于她,也不过报纸上读过算过的消息,如今胸中还是一股虚踏的感觉,一点也不真切。有大事发生时,人往往先是不信。

不由一笑,她出手略略打理了自己,便飞火流星似地奔回横征。

若昭见了她,第一句话便悄悄问:“曲先生这次不肯出手相助?”

时好看了她一眼,古怪地笑:“明天横征倒了,我立马让他挖你到锦城当特助怎样?”

若昭见她这种时候还不正经,猛推她的腰,还好是在办公室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时好被推地顺势走了几步,坐到扶手椅上,指着电脑屏幕上的不时跳动的绿字,轻声说:“如果他肯帮我,现在也不至于跌这么惨。若昭,你知不知新城区建设的投标?锦城势在必得,棹西待我再好,也不会停下步子来管横征的。我和横征之于他,本也就不是一回事。倒是我存疑,东寰也参与了,怎么倒还分*身有暇地来收购我们。”

25、Chapter. 24 ...

东寰要收购我们?”若昭震惊。

“棹西给我的消息。”时好半托着额,苦笑道:“你说,横征里会不会也有他的人?”

若昭捋一口气,肃静道:“较之东寰与我们现在的实力,他们让旗下最大的子公司出面也绰绰有余。”

时好不置可否地笑笑,挥手让若昭去忙,又说:“麻烦请帮我取一支香槟来。”

“大白天?!在办公室里?!”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痛饮?管它赤橙黄绿,醉倒再说。”时好见若昭眉毛鼻子嘴全挤在一块,抚掌大笑。

若昭只得遵命,一面颓丧地说:“要不就是你疯了,要不就是我疯了。”

若昭最终没有参与,时好则得到一支白雪香槟,她拧开香槟塞子,听到啵地一声,有一股鲜甜的橙味飘出来。

时好一个人喝到下午三点,香槟而已,又才半支下去,醉也醉得有限。

她趁着思绪尚澄明,拨电话给棹西。

“怎么了?”棹西问她,他总是问她怎么了。这一句,听来特别清风细雨。

“早上醒来你不见了。”她说。

“我回锦城了。”他说:“替你看着,打算如果跌得太过分再告诉你。”

“好的不灵坏的灵。”她糊涂地笑,“跌得份也有你的。”

“你怎么听上去这么高兴。”棹西觉得时好反常,略略紧张起来。

时好晃了晃手里郁金香形的酒杯,忽然说:“曲总裁,我要和你谈条件。”

“噢?说来听听。”棹西极有耐心。

“我要求合并。”她掷地有声地说。

棹西大是诧异,却依旧朗达地说:“沈时好,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十分清楚。我要求合并横征和锦城,法人代表还是你。”时好一点一点吐露,“你可以给我一个闲职,但是不可以裁除横征一班老人,他们跟了我爸爸这么多年……”

“就是你父亲手里横征,也没有一分资格跟我谈合并。”棹西打断她:“时好,你这是扮猪吃老虎。”

“我知道,我不过是只纸老虎,可这是我唯一能想到得让横征延续下去的方法。”时好趴在桌子上,半抱着电话,兀自浅笑了一声,“除此以外,你还能得到我。如果你还愿意,我们可以废除那份合约,不过要在你我签了合并协议,即告生效。”

棹西没有即刻回答,时好听见那头秘书要求他签署文件和提醒他稍后有视讯会议,半响他才重新拾起电话,直接问道:“如果我不愿意?”

“你放心,所谓不侍二主,我也不会再去寻什么人。届时横征关门大吉,你违约,我呢?终于可以回家。”她庆幸地舒口气说:“还好还好,我自己那间小公寓并没有卖掉。”她是当真在庆幸,虽然“欲先取之必先予之”的

25、Chapter. 24 ...

道理她透彻,但是棹西他吃不吃这套,她算不准的。

棹西大皱了皱眉头,果然隐隐含怒:“时好,你这是在威胁我。”

“咦,你听了这么久才反应过来?”时好落落大方,“我确实是在威胁你。棹西,这是我手里唯一一张王牌。我必须老实地告诉你,我一直没有答应你,也是觉得如果这最后一项也交出去了……”

“时好,看来你不精于谈判。”棹西缓声说:“永远不要把你的底牌亮出来,因为许多时候,亮出去了也未必有效。”她却感到他骨子里腾起的那浮煞气,身家利益,曲棹西看中身家利益,哪个商人不看中?若是互换角色,她也不会答应这样离谱脱序的要求。

“噢,你是在告诉我谈判失败了。”时好改拎着瓶子疾灌了几口,掩着口打了个酒嗝,“那好,祝您生活愉快。”她也不打算再纠缠,点到为止。再戳下去,曲棹西这个人,不顶事的。

她立刻扣掉电话。

四周寂静下来,都到了这个点,暮色将至,外头竟拂去阴霾开了晴。天光一下大亮,时好连忙伸手挡住突如其来的光线,却由着它们自微微颤抖的指缝里散进来,眼睛被酸得睁不开。

也没有人敢进来吵嚷她,沈征的女儿会不会走沈征的老路?她不是不知道,许多人会这样想。其实她才不会,她不像爸爸拖家带口的有压力,她孑然一身,来去自由,脱了套装高跟鞋立刻可以穿回便衫平跟鞋。暗暗自我评估一番,无可怖惧,没有障碍。

只是心里某处没来由缺了一大块,补也补不回去。

她偏过头,发现视线已被照射得涣散,已经让光斑投了几个暂留的影子,看什么都觉得好似抹了一大块青紫色的污渍。

电话又响起来,她胡乱摸起来。

“你刚刚在做什么?”又是棹西,好似平日哪个微风和煦的下午,他也是打电话过来白白问候她。

“我?刚刚?在威胁你。”时好不解,如实说:“还喝了点小酒。”

“你一个集团总裁大白天在办公室里买醉?”棹西摇头讪笑,也批评她。

“没事,我关起门来小酌还舒坦点,反正无论怎样他们都会以为我正在埋首大哭。”她歪头笑,“并且,我觉得醉意朦胧地跟你谈条件,兴许你听着会心软,保不准就答应了我。”

“那你还是一会回家抱着我哭罢,我倒更喜欢那一套。”棹西爽朗地笑起来。

“嗳呀,失策。不过不行,我答应过你回家不谈公事。”时好认真地说:“而且我哭相难看,保管你晚上做噩梦,明天就将我扫地出门。”

棹西起了兴趣,“噢?有多难看?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看上一看。”

时好干笑,“下回,下回。”

“下回?如果我不答

25、Chapter. 24 ...

应你,又哪里来的下回。”棹西抚了抚办公桌上他俩的婚相,心中一动。其实,那张照片也不过是合成的,以便放给媒体。好在制作精良,天衣无缝,足够蒙倒众人。时好,她才不肯,她连买钻戒也不上心,神色轻松地像挑两粒萝卜。

时好觉得棹西语气里有一点无奈,一点颓唐,再回味一回味,更有一点失落,一点哀怨,杂糅在一起,叫她觉得电话那头的人实实在在比她这个苦情的准破产女更苦情上三分,瞬间,棹西成功地勾搭起时好满心满肺的愧悔。她道歉,“对不起,我利用你,当初你觉得我不值得二点七亿你也给了我,现在我得寸进尺,简直是在要你的命。”

棹西说:“时好,你吃定我了也好。我从前就觉得,做人总要有点顾忌才有趣。我受不了你的软硬兼施,可以停止了。我得告诉你,已经奏效。你的条件很优厚,我没有理由不答应你。”

“你真的愿意?”时好谨慎,试探地问:“你要不要再思量思量,横征现在可就是件大烂货,谁要谁倒三年血霉。”

“你这个女人,得了便宜又卖起乖来。”棹西大笑起来,又收了声说道:“横征仍有横征的资源,我愿意试着化腐朽为神奇。不过,一切还要与股东商量,你得等我的消息。”

“呼,很好,那么我可以去睡一觉。”时好抚胸,现时现刻心还笃笃地蹦,“跟你拉锯,实在很累,我需要去压压惊。”

“那么沈总裁慢压,鄙人得去绞汁考虑怎么漂亮地收你手上这件破烂,并将废物合理利用。”棹西说:“祝你一觉好眠。”

时好放下电话,不出所料,却并不舒心,反而容色复杂地惨淡一笑,连沙发也来不及去就伏案睡着了。

作者有话要说:改了点错别字。

忘记说了,入V了,谢谢大家。

希望大家以后能留言提醒我口口问题。

26

26、Chapter. 25 ...

棹西是个极讲求效率的人,在东寰还来不及开筹备几日的那个秘密发布会宣布收购的时候,就抢先透出合并的风。

这阵风迅猛得连时好也不预先知会,得在车上看了晨报才知道他确认要同她合并。这样一来,直接引起业界一片哗然,无疑,锦城和横征的合并绝对不是什么强强联合无敌手,而是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削弱了锦城原有的实力。横算竖算,棹西都是冤大头,只是大家讳莫如深。

甚至不消几日就有妇女杂志未经授权得大篇幅报道曲棹西浪子回头如何金不换,大难当前与夫人情比金坚,堪能当选年度十佳好男人等等。棹西自己也觉得可笑,认为他自己本就是万中无一的好男人,还说十年沉冤一朝得雪。

只是当下知道这个消息,棹西是一面驾车,一面握着时好的手不经意抚过她无名指上那枚碎钻戒指,乖觉地学她说话:“你要不要再思量思量,你这一并就把终生也一块并给我了。”

时好把报纸往后座一丢,朝他勾起梨涡微笑,“少来,你这样迅雷不及掩耳,一副恨不得我现在就签卖身死契的样子,哪里还肯给我时间思量。”又说:“也好,一想到现在东寰那头,顾震宇那张老脸必定青一阵紫一阵,我真是卖也卖得欢畅点。”

棹西不接话,只闷声一笑,携起她的手送到唇边吻。

三日后横征股票复牌,十五日后照例开股东大会表决,须经三分之二以上有表决权的股东同意合并才可执行谈判,可时好明白,不过是走个过场,眼下与锦城合并之于这班老家伙才是最大的保靠。

果然连最痛心疾首的章叔也不得以附议,尽管他不时扫向时好的目光叫她觉得有根根芒刺戳背。

却不是百分百的得票通过,确有一人大力反对——时好的继母赵微云女士。她自然没有亲自前来,但派了代表律师表达意志:她坚决反对横征大权旁落。可惜势单力薄,甚至时好自己也忍住胸中漫漫而涌羞耻地举手投赞成票。

这桩事,最终敲定,由时好签署同意启动合并谈判的书文,转眼双方成立相关部门,就合并方式,管理层构成,持股比例开始一步一步进行磋商。而棹西和时好则从不在谈判桌上碰面,棹西的理由如常:受不了见时好与他讨价还价的样子,何况她不精透,不如放手给专人去做。

两个人甚至嫌整天被后头的人追得气闷,关了电话开了游艇在海上逗留了三天三夜彻底扮失踪。

棹西每天早晨都会被时好柔软的发梢拂醒,有她最近用的那一瓶洗发露的香味,是玫瑰味的,再加一点点海中碧藻的味道。

他又不是猝不及防地带她上船,她只带了一两件贴身的衣物。是以第一次看到时好穿着他的衬衫下厨棹西也是惊诧

26、Chapter. 25 ...

不已,后来便折服了。其实时好一个人住惯了,吃得简单不代表十指不动。她得外婆真传,有两把刷子,甚至外婆留了两本食谱给她,受用终生。

最后一顿是他网得了几条小梅童,她拿来清蒸。

他才夹起来吃了一口就说,不想回去了。

时好眸光一动,转身拎出一只空酱油瓶,轻笑道:“没酱油了,不然这鱼该红烧更好吃点。噢,还有米也没了。”

棹西一下就觉得败兴,伸手夹她的鼻子,说:“傻女人,新鲜的海鱼要红烧做什么?”

“是么?我从未做过新鲜活跳的海鱼,一般过我手最好的也是尸僵状态了。”她眼见棹西要发作,赶紧揖身说道:“还得多谢曲先生让我得了个机会一展风采。”

棹西则倒转筷子轻敲她的头。

两个人这才肯靠岸。

只是刚把船在港口停稳,开了手机,棹西一边帮时好收拾,一边开了扬声器,只听锦城的特助艰难地说:“总裁,新城区的标丢了。”

棹西手一僵,时好连忙接下他手里的白碟子,只见他脸色晦暗,沉声说知道了。

时好则吩咐司机来接他们,回去的路上积云沈重又落起雨来,棹西半抱着时好坐在后座,听着逐渐变大的雨滴通通打在车窗上,像是蹩脚鼓手敲着杂乱纷繁的鼓点子,他锁眉成川,几乎一言不发。

时好心里知道棹西是个输不起的人,事实就是这样,不服输,大多因为输不起。他哪里允许任何人有机会大举挞伐他,再来是他计划多时紧密周详不容有失的一件事。

她本能地抚上他的眉间,五味杂陈,失色地说:“是我连累你。”

棹西却按下她的手,别有深意地望了她一眼,时好被这一眼刺得浑身不自在,正欲开口却突然见棹西转头朝前座的司机小刘戾声咆哮:“你他妈把雨刷给我关了!”

不过车前刚开启不久的雨刷,那整齐有序的声音,在他耳里,也格外得腻烦。

小刘不敢吱声,时好见状连忙抱紧棹西的肩胛,温声劝道:“这么大的雨,不开雨刷你让他怎么开?”

棹西神滞片刻,扯了下唇角,终究往后靠下来没有再说什么,却连带时好的整支手臂被他的肩压住,一会就酸胀不已,她也不敢动,只等到棹西闭目多时才慢慢拢抽出来,扭头想去找些什么织物盖在他身上,却被他猛地仰身拦腰揉了回去。

他顿一顿,静静地说:“时好,抱我一会。”

时好叹了叹气,回过去帮他翻平领口的一丝褶皱,然后俯在他身上,轻抚他的背。

再没有人说话,两个人长久地悄然。

回到家里,棹西撇下她单独去了一间客堂,她也没有随行没有异议,她自己就是导火索,帮不上忙的事情不如给他点空间叫他思忖着,或许还有别

26、Chapter. 25 ...

的办法能绝地反击,棹西得天独厚的一个人,良好的基因又认得准机会,不是不可能的。倒是她想到他刚才的表情像足以个讨糖吃的小孩,揉一揉脸颊,忍不住掩口笑。她做了三天的海民,只觉得后脑一线下来连着后颈都在发胀,脚下绵软地好似还在波上晃荡,她想上楼睡一阵。才到房门口就听到楼下一阵乒乓作响,像是玻璃坠地崩裂的声音,她刚想冲下去,转念又收步,蹙着眉尖仍是回房,上门。

棹西那头,望着地上一只粉碎的水晶玻璃茶缸和门边连电子元件也暴露在外头的电话,脸色淡然,方才顾震宇亲自致电,叫他反倒心中安然平稳。

既然失手的东西,顾震宇不过一个垂暮之人,他还如日方升,有得是机会从顾某的身上一分一毫地剜回来。

他开了电脑预备联系乐言,一登陆乐言倒是恰好在线,两个人视讯。

“让我看看锦城。”他对大哥说,他想起已有好几天没有看到她,上一次,她认得出他,叫他安慰不已。

“她睡了。”乐言正好轮值做夜间医生,背后光线沉黑,他说,“她这几天特别喜欢听到报纸撕裂的声音,从早到晚,弄得病房里全是纸屑……”

棹西才稍稍松懈下来,听乐言这样说又仓促起来,“要紧么?”

“你别担心,没什么大事,这是她自己找到了一个缓压的方式,我看她挺开心的。”乐言神色松弛,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棹西只觉得精神不济,掩面摩擦,遏声说:“她好就成。”

“老曲,十二月份来不来温哥华?不然我和锦城回国也可以。”乐言手上一下一下转着一支原子笔。

“你们别回来,万一有什么好事之徒……我不希望有人翻出她以前的事。”棹西挥一挥手,显得有几分焦灼。

乐言徐徐笑道:“明明是你的心病,拿锦城当挡箭牌。噢,还有我,整天被一名外科的鬼刀肥妹骚扰,拜你所赐。”

“你大可以直接告诉她你喜欢男人。”棹西不以为意地哼笑一声,复又正色说,“时好看来也毫不知情,我并不希望她知道。”

乐言也不接话,闻言只怔上一怔,剑眉微扬地说句:“原来我喜欢男人,什么时候的事。”又在椅子上转了半圈,低头喝一口水。

“不过,我买好了机票,假期我会带时好过来。”棹西深索一番,说:“还有几个月,我会找个机会告诉她。”

乐言对此兴味萧然,伸一伸腰,说道:“我要去巡房了,下次再说。”

他也不等棹西说话就关了视讯。

棹西甚至来不及朝他挥拳头,乐言比他更无知无章,我行我素。

棹西关了半明半暗地台灯,回了卧房。

时好已经睡熟,听到另一半的枕头有悉嗦的声音又醒来,

26、Chapter. 25 ...

茫茫然翻扭了一阵,还记得帮棹西拉被子。

棹西见她整个人裹着暗绛色的被子弓得像只酱爆虾子,勉强地扯出一丝微笑,贴着她耳廓问道:“明天晚上有没有安排?”

“没有,听候差遣。”她寂然地说。

“来接你,带你去个地方。”棹西说。

时好笑了笑,并不搭话。

第二日上午,时好坐在办公室里,想着刚来一进大楼便接受各路狭窄目光的洗礼,她弃了横征在海上尽情欢纵三日,大概谁都知道了。这种消息,传得最快。

连若昭的脸色也是不好看的,像闻了榴莲之后,见场合不对,想发作又发作不起来。

“你打算气我几天?”时好问她。

“以一罚十罢。”若昭也不抬眼看她。

“一个月?若昭,气一个月你非长鱼尾纹不可,到时我歉意更深。”时好觉得一阵阴风嗖嗖掠过头顶,不曾停留,她小心地说:“不然,我先帮你买好精华素。”

若昭寂寥地说:“你当真做什么,当我嫉妒你。”

时好轻巧地笑,随手点开私人电子邮箱,满满当当的信,全是各色荒唐的垃圾邮件,从男公关特殊服务到外星人协会招募会员,就是没有婉颜的信。

她也颇是落拓地说:“婉颜已经一个多月没有给我消息了。”

“二十岁的小女孩,精力过盛,大约又去哪里玩疯了,再不然谈恋爱也有可能。”若昭说。

时好一边删除那些邮件,脱口而出,“她会不会被骗?”

若昭诡异地看她一眼,呵,也是,心甘情愿被骗的也大有人在。

时好讪笑,突然邮箱又有提醒声,她觉得烦,刚要删,却见署名给“曲太太”。

“奇怪,什么人,我以为这只邮箱没什么人知道。”她点开,邮件正文部分恐怕,只带着一个附件。

“你低估许多人的办事能力。”若昭把手里的文件从四方捋齐,“就是凯撒大帝的电子邮箱他们也有能力挖出来。”

“该不会是什么恐怖视频?”时好载下来,欲点开,又有点缩瑟。她讨厌那种慌兮兮或是血淋淋的东西。

若昭轻笑一声,起步走出去。

时好随手点开潘朵拉魔盒,很快有断断续续的声音从高保真音箱里传出来,两个男人的说话声,听着听着若昭也停下了,第一反应就是冲过去慌乱地推上门,紧接着回到时好身边。

来不及了,太多东西落到她耳朵里,一下就已肢体僵硬了,若昭只能坐在她身边的地毯上,牵着她的手。

整段音频,最后以一个女人的肆意地调笑声结束。

她们面面相觑。

此时此刻,时好的面色,用凝重来形容,只觉浅显。

若昭刚要开口,时好立刻示意她噤声,在最大的抽屉里搜寻了一阵,没有找到,再把边上一

26、Chapter. 25 ...

溜的,一只一只地拉开,翻搅,合上。

桌角上,她的手机激烈地震起来。

时好颤声说:“你帮我接。”

若昭帮她接起,又仓乱地捂上话筒,嘘声提醒时好,“曲先生。”

时好这才抬头,外头华灯初上,才想起他是来接她的,说要带她去一个什么地方。

她清肃地说:“告诉他,我一会就下去。很快。”

若昭点点头,如实转述给棹西,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桌上。

时好终于在最下面的一只抽屉里找到一根数据线,她把音频导到手机里,再歪头想一想,删掉邮件。

一切事毕,她站起来,顿了十几秒,慢条斯理地抚平已经有丝毛糙的头发,然后取过桌上的一只小手抓包,把手机放到包里,低头一步一步地朝门外走去。

若昭也犯愣,正欲从地上挣起身,只听见时好背对着她,漠然地说:“若昭,如果有半个字透露出去,我会开除你。”

她定定地说“我知道了,总裁”,然后目送时好进电梯。

若昭眼见电梯门缓缓阖上,而里头的时好始终面无表情。

27

27、Chapter. 26 ...

下了搂,棹西的白色加长车已停在老地方。

望着车窗上的茶色玻璃,里头的人影微微一晃,时好神思恍惚一阵,不由紧了紧手里的小包,只觉得手掌咯得一阵疼,才收神施步走过去。

司机乖觉地立刻出来替她开了车门,只见棹西坐在里头对她淡笑,时好则很随顺地钻进去,落到他边上坐下。

车子才启动,棹西就说:“把眼睛闭上。”

她也不问便闭上,很快,有一段光滑透凉的织物遮到眼前,棹西一面手势轻柔地帮她系上,一面低低玩味地吩咐道:“不准偷看。”

她抚了抚眼前附着的一寸凉,说声好,坐了一会,一边不动声色自包里摸出手机放到口袋里,一边语气松和地问:“那么,我们还可以喝酒么?”

他舒一口气,笑道:“还好,下午让人放了新的。等着,我给你开。”

她被蒙着眼睛,听到香槟被拧开时空气弹裂发出突地一下,甚至是膨胀的软木塞掉落在防滑地毯上的微小声音,也一丝不差地落到她耳里。

人常说,失去了视觉,听觉便更灵敏。可时好觉得,她的视觉也好,听觉也罢,从来都不怎么高明,像是两道摆设,归根结底,还是叫人五感俱遮得耍着玩。

棹西引着她的手握住杯子,替她倒酒,淅沥清冽的流声,这一次,他倒得也算满。

两个人的杯沿轻轻相碰,发出清脆利落的一声,棹西说:“敬曲太太。”

时好生涩地牵一下唇角,则说:“我也敬曲先生。”

一路上,时好没有再说任何一句话,只是一味与棹西碰杯,斟酌。他随着她,又不时发出轻快满足地笑。那种笑,在她听来,饱含深意,像刀。

直到车在某处停下,棹西先下了车再小心翼翼地从另一侧扶了时好下来,然后绕到她身后,环着她的腰顶着她的肩带着她一步一步朝前走。

他说向左她便向左,向右她便向右,他择了一条平坦的路让她走,没有什么石块或水塘。

四周静谧,有夜鸟掠过树枝停下时发出的一末挲动,时好听到一扇大铁门被吱呀推开的声音,她沉着气往前,可才不出几步,时好的鞋跟就陷入一片软地,有一股濡湿的阴冷从足底蔓延上来缠上她的裸踝,让她迟疑了一阵伸手朝前摸索一番,指间只有流凉若水的微风,也不知要不要迈第二步。

棹西见状则在她身后温声劝慰道:“别怕,草地而已,是自动装置刚洒过水。”

她点点头,放心地往前走,一步比一步行得宽,直到最后一步已迈到空中,被他一下扯回怀里,他说:“来,停下,再走就得撞墙了。”

她又只得停下,像机械操纵,任着他说。

两个人立了一会,棹西气息轻柔地吻了下时好的耳后,一下松下她覆着的丝巾

27、Chapter. 26 ...

,说,时好,生日快乐。

时好心里咯噔一下,蓦然睁眼,只觉得适应暗仄太久,光明反倒酸目,什么也没看清又慌忙闭上。

伸臂遮了一遮夜明灯白灼的光线,才又慢慢睁眼,视线所触,只一下,就叫她胸中剧烈涌动起来,她怔了。

不可思议!

眼前是就着一面墙搭得一樽通明的玻璃花房,里头是一枝枝蔷薇,开得正好,容色倾城,带着凝露,似雾微笼。

娆花点点缀枝头,不摇香已乱,无风花自飞,叫她惊异地掩住口。

环顾四下,是玫瑰园,真的是爸爸的玫瑰园,几度花开如故人心肠。棹西竟然买下这里,又叫爸爸的蔷薇起死回生,已经有心了。

她转过身,见他立于原地,一脸闲淡地笑,目光留驻在她脸上,有十二分得眷顾。

“怎么像看怪物一样的看着我。抱歉,我之前以为你也在这里长大……不过,后来我想如果你妹妹假期要回来,还是住自己家比较自在。”棹西朝花房抬一抬手,询道:“所以,你喜欢么?”

“这不是开花的季节。”她心绪复杂,却依旧笑道。

“所以费了点功夫,还好赶得上,我差点以为要错过了。”他过来牵住她的手,建议她,“要不要走进去看?”

“不不,这样就很好,隔着玻璃看,特别漂亮。”她阻下他,蹲下来,鼻尖贴在玻璃上,容色徘徊地往里头张。

她摸着玻璃与玻璃之间奶白色的框,有点傻气的问:“这算不算违章建筑?”

他则站在一旁,一下一下摸她后头的绾发,回答道:“算。但是,管它。”

时好明媚地笑了,想着,是不是许许多多美的东西,只有远观才觉如何不可方物,走近了呢?比如她与棹西之间,风波历尽,也不过咫尺距离,不,甚至他们曾贴得更近,最后仍是雾里看花终隔一层。

原来走近了,就再也看不清了。

可说不感动,怎么可能?只是,只消曲棹西愿意,他甚至能叫尘埃镀光;他可以如此这般地任意宠爱一个女人,或者,控制她们。

就像控制她一样。

有一种梦落繁花,哀凉的感动。

“谢谢你,棹西。”时好满心流连,却起身对他说:“可今天不是我生日。”

“什么?”棹西哑然,他以为听错。

一番苦心,表错情?会错意?他的助理不可能犯这种失误,更不要说,他亲眼核实过她的户籍证明。

“真的,不是。大约是我出生的时候爸爸兴奋过头,入户籍登记时写错了月份,结果之后也就将错就错。其实,应该是上个月的今天。”时好见到棹西微有不快的脸色,微笑道:“没关系,你已经替我庆祝过了,忘了?就是那日,你救了场,我们在车上喝酒,也算庆祝罢。”

27、Chapter. 26 ...

然是那一天,棹西略略释怀,幸好幸好,那一天过得不赖。

可时好却想,幸好幸好,不是今天,她已经收到一份重磅大礼。

她徐徐说:“这么厚一份礼,棹西,我要回礼。”

“是么?”他从容自若地说。

“只是,不是什么好东西。”她补充。

“没关系,你送我,我都喜欢。”他澹澹而笑。

时好望着他,唇齿间含了轻染了一丝无奈的温默,从口袋里取出手机,说道:“希望你接受以后,不要怪我破了氛围就好。”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有二更,晚间。

写了一半想睡了,又不想你们等,只好拖成两章。

不好意思。

28

28、Chapter. 27 ...

她点开了音频,手势是稳当的,一个按键,一个按键地翻,心却脱序狂乱地跳。

很快,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轻吞慢吐,瓮声,浑厚却阴冷……“看在令尊令堂的面子上,这次的事,我可以不追究。只不过,横征既已助你得手,新城区的项目再让你硬吞下去也只会伤了元气,还是依约由伯父……”

“世伯这样策无遗算,小侄自然只得甘拜下风。”另一个男人,从容不迫地接口,他对着外人永远举止自若超然伦迈,而他的烈火轰雷,他的无微不至,他的温言软语,只有一个人明明白白地见过听过,时好。

可到今天,她分不清哪段是真哪段是假,也许从来无所谓真假,是一个人自心里在乎了才想要探一个真假,谁会为不上心的东西费神猜度。

再后头的话,言涉他们之间如何钱权交易,如何由顾某出面虚张声势,又如何由棹西里应外合,时好的横征不过是一串穿膛肉末,他们都看重棹西是时好所能行的最后一步,一切水到渠成。

可顾某也说:“如今的横征还有何用,竹头木屑。”

棹西则答:“不,彻头彻尾是一件废物。”

时好只觉耳边响起的是不绝如缕的低咽声,像是一个人心脏骤停时从检测仪器里发出的那一声“滴”,无声无调,永无止尽。

最后电话被撂下,录音却不停止,“到底年轻气盛贪心不足,浮躁得什么都想要,给这点惩戒算轻了。”顾某宠溺纵容地说:“惜惜,满意了?爸爸一把年纪了还要陪你玩这种小孩子把戏。”

一个年轻的女人用灵动的声音,恣意地曼笑道:“什么曲太太,上天入地情意燕婉一对璧人的戏码,到头来不过一尊可怜的精装玩偶。”

她问:“曲太太,你说是不是?”

顾之惜故意的,隔着录音问时好,是不是。总有女人是这样的,谁让她得不到他。

时至今日,时好自己也不知道,她改问棹西:“我到底是不是?棹西。”

棹西脸色凝重,目光中暗暗浮起煞气,他不回答。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她灿然地笑。

“是我。”棹西维持着表面的神色,坦荡地回答:“我本打算收购横征,可你提出合并,我也只有依你。”

“所以,你承认了?”时好问:“你不辩解?”

“狡辩不是我的风格。”棹西退如山移地说:“何况,你听得这么清楚。”

两个人,遇到这种事,没有人心粗气浮,是不是也是一种本事?

“想不到罢,一山还有一山高,摆完一道又一道。”时好摇头叹笑道:“聪明一世的曲棹西,叫顾震宇那只老狐狸一出手就摆足两道。”

棹西望着时好青白交加的侧脸,慢慢地说:“时好,他就是再摆我几道,我

28、Chapter. 27 ...

对你也是一样。我希望你留在家里,由我好好照顾你。如果横征是你最后能与我讨价还价的资本,那么现在我要取走它,你是不是就可以像位普通的妻子一样留在我的身边。”

“你要我怎么样?和其他的名流太太一样,终生依附先生,专职替他们销金?”时好陡然冷笑一声,“你曲棹西想要这样一位太太,易如反掌,何必找上我。”

棹西见她不停地笑,神色愈发反常,按住她的肩,低头说:“时好,我甘愿的,你听到没有?”

时好如何也停不下来,什么叫怒极反笑,真是收也收不住。

什么名贵奢华,到头来一场笑话。

“我仔细想过了,曲棹西,你我之间实在没有可能。”她轻轻扳下他的手,往后推开一步,含着一丝倦怠地说,“我必须时时刻刻防着你吞掉我的横征。我不能叫一个时时刻刻叫我防备的人来做我的丈夫。太累了。我不会接受你。”

“我快吞掉横征了,这一点已不成立。”他微有愕然,问她。“你还要什么?告诉我。”

时好说:“喏,我要路边的蔷薇,会自然生长的那一种。”

“我明白了,是那些穷小子在路边买一枝花送你也值得高兴半天的爱情?”棹西不动声色地提醒她:“时好,我送了你半壁江山。”从前,他会为了一点小事跟她发脾气,反是这样的大事,他隐忍不发。是了,他被她捉了痛处,哪里有资格。

他的痛处,是她自己。时好目光微一流转,扬腕摇了摇手机,笑道:“你倒提醒我了,不知你父亲泉下有知,他自南洋过来,亿辛万苦创立锦城,你却轻而易举地拿了那半壁江山去困套一个女人,你说,他会不会对你大为失望?”

棹西一下便震惊了,陡然间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一件他一直逃避却不得不承认的事:时好是沈征的女儿。

沈征可以拿锦城的感情去跟曲眠风交换金钱利益,时好骨子流得是他的血液,又为什么不会?她到底是他的女儿。沈家的人都懂,懂怎么巧力弹别人的软肋一下就能让人痛不欲生——事到如今,她失去了横征又怎样?他将锦城推上悬崖不说,还失去了他自己。他为她做的事情,他一辈子也不会为其他女人做。

“棹西,我从不认为棚门小户下的爱情有多好,只是金玉满堂里的爱情未必好而已。”时好一步一步地倒退,说:“缘来爱这件事,本就跟有没有钱并没有什么太大关系。”

她说:“我会撕毁谈判,我不会让你这么容易吃走横征。”

她预备离开,如果再美好的事,也是浮云一瞬,那么留不得,走就是。时光很长,总能找到可以留驻的地方,不是玫瑰园也可以是逸成园,没有逸成园又会有其他的地方来替,

28、Chapter. 27 ...

从来也没有什么谁非谁不可的故事。

“时好,你聪明一点,势在必行的事。”他一步一步逼近,“现在谈判破裂,我们双方都得不到半分好处。”

“横征是一件废物,一件废物不需要什么好处,你关心你的锦城就好。”她说:“我会宣告破产。”

她笑容疏离,掉头离开。

棹西没有追上去,只是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掷地有声地告诉她:“横征我是收定了,如果你现在离开,等我得手,原先的那班人,我会一个不留!”

“贾重年。”

时好心寒,不为所动,路人。

“刘成章。”

章叔早已打算退休。

“王若昭。”

若昭不愁好去处。

“沈婉颜!”

……

时好终于驻足,扭头,几乎面目狰狞地对他喊:“曲棹西!你什么意思!”

他俯首沉默三秒,还好,总算还有能叫她停下的东西,复又抬头面色冷静地对她说:“你还不知道么,你继母最近一段时间夜以继日地在拉斯维加斯豪赌,出手阔绰,输多赢少,我不认为你父亲留给她的那点钱还可以支撑多久,你现在毁约宣布破产可以,到时候你妹妹……”

“够了!”时好心猛地一紧,意乱心烦,继而颓然地说:“曲棹西,你真厉害,连我的家人你也不放过,要事无巨细地查,你真的厉害。”【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时好,根本不需要查,已经传遍了,问城中任何一个嗜赌豪客都可以知道这件事。”棹西说。他终于诚实了一回,他也是出席饭局,席间听其他人说起,只是他觉得这种事没有叨扰时好的必要才隐瞒下来,只可惜,她已经不信了。

“豪赌,奇怪,我怎么一点也不意外。”她抱着肩膀,一阵寒彻骨髓地笑:“是啊,去了美国,连个搭子也找不到,她不赌还能做点什么……”

棹西脱下外套,披到她肩上,不徐不疾地说:“你还要照顾妹妹,对不对?”

她轻声漫言:“你居然拿我妹妹来要挟我……”

棹西不忍,心里空荡荡地疼,他伸臂想把时好搂到怀里。

时好格下他的手,让他的指尖只能挽到风,她依旧离开一步的距离,说:“刚才的路上,我回想了下,棹西,其实你从来没有说过爱我。”

棹西缓缓摇头,“不是今天,我不会在今天这种氛围下对你说这句话。”

“那么,我爱你,棹西。”时好望着他,神情里透着一寸凉意,一字一顿地说:“如果你执意要我留下,我不走就是。只是本来我想着,哪一天离开你,我总可以暗暗由爱你变得不爱。现在也好,你还剩下两年零八个月的时间,可以亲眼看我怎样由爱你变得不爱。”

她说:“你自己选的。”

“届时若你不放我走,我会请

28、Chapter. 27 ...

最好的律师与你打这场离婚官司。”时好唇角浮起一个幽凉地笑,“真幸运,到时我还有钱,很多钱,你的钱。”

月色苍茫,身后是一大片他送她的,数不尽的,穷凶绽放开尽酴醾的廖花,棹西一句一句地把她的话收到耳里,颜色肃静,胸中却这样忐忑,里头明明有他心心念念想要的,那句最圆满的话,可她絮絮地告诉她,他成功了,她留下了,只不过起始亦是终——这时开始,便这时结束。

时好是个诚实的女人,心口一致,诚实的过分,于是她的朴素就要用他的狡黠来配。本质上,他们是相衬的,像是可以卡在一起,密不透风的两只零件。

或许本不该在沈征的地方倾诉他的衷肠,沈征这个人本身就带着一股子晦气,他生活过的地方,自然也沾染了那种晦气,何况为了这些蔷薇,他甚至亲自到这里督工,不是一次两次了。

……到最后,竟然会是这样。

时好扯下棹西的外套,轻轻放到地上,还有那部手机,她也丢在草地上,她说:“你放心,我没有备份,传出去我只会比你更不好看。”

她再不看他一眼,终于离开。

他目送她离开,直至她消失在如遮的夜色中,然后转身,猛然一拳头砸在玻璃上。没有他预想的那声清裂,强化玻璃,透洁,敦实,可靠。

他愀然地讽笑,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自己种下的,一座他囚锢她的房子,保下了她,却连他也走不进去。

棹西在玫瑰园里,独自立了一夜,直到鱼肚渐吐,他吸一口气直接回了锦城。

没有动静,日程里,今天下午双方代表仍会坐到谈判桌上,这一项没有被取消。

棹西对秘书说要取消去温哥华的机票。

秘书谨慎地问,都取消?

“不,取消一张。”他答,又想一想,否道:“算了,还是都保留罢。”

秘书说好,放下一杯黑咖啡,转身出去。

棹西站在窗前,拨通了电话给家里,他沉声问庄姨:“太太呢?”

“在家啊,昨天晚上到家就睡了。”庄姨答,又问:“要不要她听电话?”

他说:“不用了,让她好好睡罢”,于是收了线,长叹一口气。心,却半分也松懈不下来。

即便她再一次妥协了,她真的言而有信,留在家里。

可至少,他不是有心害她的,不是么?

如果他有心,会单刀直入地告诉她,她的横征也不过是当年她的父亲从他的父亲手里换到的原始资本,白手起家?一句幌子;而他又是怎样当着王景行的面,在一张空白的支票上逐个零,逐个零地累加,只为了从这位大律师口中逼出一个“是”字,一个他几乎了然于胸的“是”字。

那个她诚挚敬爱的父亲,才是将她一步一步推到他身边的那个人

28、Chapter. 27 ...

是了,是那个人推她到他身边。那个人,让他的母亲忘了他的父亲,却将自己的女儿送到他的怀里。

一报,又一报。

他们沈家和曲家的故事,走到这里,看来并没有完。

作者有话要说:我是不是应该分分卷……

第一卷完什么的。

29

29、Chapter. 28 ...

时好这一觉,睡得特别香甜。

昨晚临睡前她在跑步机上折腾了三小时,淋浴,再灌下一杯热小米粥,基本上倒头就睡着,也没有做什么多余的梦——做了也记不住。她想,醒来就忘的梦,大多是好梦。

她心里有点高兴,觉得找到一种新方法,只是不知能维持多久,会不会很快又失效?

近十个月,失眠的问题愈演愈烈,她几乎把能吃的东西能用的方法试遍了,什么小麦,糯米,大枣,燕麦,核桃,蜂蜜,龙眼,芝麻,莲子甚至猪心,或者是按摩,跑步,泡澡,仪器,针灸,中药,样样试过来。

可仔细算算,没一样保持超过一个月,反倒有时临睡前胃袋塞得太满或者沐浴以后浑身燥热,她更痛苦。

棹西曾经建议她索性看西医,他会替她安排。

她婉拒,说吃药会上瘾。

棹西也只能由着她,他知道时好是得了心病,吃再多东西也是治标不治本。

她伸了懒腰站起来,把自己那一边的床单拉得绷直,再铺拂好被子。

时好嫁给棹西一年多,依旧不喜欢事事都等着佣人动手,不过才一半的床单,很方便——反正另一半一直是平整的,她睡觉又规矩,不会轻易犯界,于是连带那边的枕头和被子也是蓬松柔软的,还有一点触手生凉。

有些事,早已不在她控制范围内,又或者,她纵容。

于是这样的事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而要发生的,总会发生,不是么?

梳洗以后下了楼,见到客厅里快速散过一个鬼鬼祟祟的影子。

她扶着楼梯朝底下唤一声,“娴姨!站住!”

那个影子只能停下,转过来背着手有点扭捏地应她:“太太。”

她一步一步走下去,手摊出去,“别藏了,拿出来。”

娴姨只好把报纸放到她手上。

因为庄姨请假回乡带孙子,时好体恤她也就放了人,她说明年内可能不会回来于是介绍同乡娴姨来替事。这个娴姨,菜不及庄姨做得好,闲话倒是顶多,也爱看小报,告诫过几次不见成效,只是时好不想堵死人家的活路,何况白天家里没有人,晚上要做的事也有限,当着时好的面她并没有什么太出格的地方,摆着也就摆着算了。

是以她低头扫一眼又把报纸还到她手里就去吃早饭。

她一个人坐在餐桌边上吃饭,心里算一算,今天是周五,老师似乎通知换课到下周三,于是今天空下来了。

空下来了,反而需要更深刻地想一想,到底做点什么。

她让小刘把车开出来,坐上去,略略思忖,吩咐说:“去锦征。”她的股份还在,并且托赖于棹西,升值很快,可她已经很久没有去集团里了。

这条路,小刘很机灵开了两次就记下了,他很稳当地把车停到锦征大楼底下,他问

29、Chapter. 28 ...

:“太太,要不要开到地下车库?”

时好摇下车窗,望着高耸入云的新大楼,有一点出神,整间集团搬到这里已经四个月,可她上个月才知道,也不是棹西告诉她的,是和若昭通电话才知道,她以为她早知道了,之前也没有提起。

时好在电话里笑,说她自己是个大闲人,哪里管得了这些。

是以此刻,她扬扬手,说:“不用了,我们停一会就走。”

她支肘在车窗上,有点迷惘,良久,听到边上有人殷勤地唤:“总裁夫人?”

她收绪定睛,见是运行部经理,他隔着一点距离弓腰问她:“大驾光临,要不要通知总裁您来了?他正在开董事会。”

时好浅笑道:“不必了,让他忙罢。”转头连忙吩咐司机开车。

她说要去购物,还是购物罢,购物最好。

她去了一间从前棹西喜欢带她去的衣店,他说这个牌子用色朴素,很衬她,于是时好穿着穿着仿佛真就觉得眼惯,只是也没有提前通知,她觉得青天白日叫人家关起门来专为她一人服务也是件极蠢的事情。

可是选了一件亚麻长裙换好从试衣间里走出来,她后悔了,早知道还是提前通知的好。

她看到从另一间里钻出来的一个女人也站到大试衣镜前,正在低头调整肩带,左手中指上戴着一只流光溢彩的麻将牌,闪瞎她的眼。

时好认得她,许维安,模特,刚自米兰时装周走秀回来不到四天,冤家路窄。更该死的,两个人身上还穿着同一条裙子,只不过时好身上那条比人家大一个号码,甚至觉得后背的拉链还有点吃紧。

镜子前一站,两个人,实验组,对照组,减肥前,减肥后。

时好老早不是细腿伶仃的时好了,心宽心不宽体都胖,一天赛过一天。

许维安这才注意到边上站得几乎矮她一个头的女人是沈时好,面上有一瞬忐忑,略略踌躇一阵,仍是微笑地称呼她一声“曲太太”。

她也点点头,容色和淡地应:“许小姐,你好。”

店长怕生事,见状已经恨不得踩掉自己的脚尖,连忙示意其他导购引开许维安,她则亲自上来热笑询问曲太太有什么地方满意又有什么地方不满意。

时好娴雅地笑:“没有什么不满意,挺好的。”

可她最终没有选那条裙子,试过了,她确实驾驭不了,还有自知之明。

她选了一件烟灰色的薄线衫。

把金卡递给店长坐在沙发上等待时,她不自觉摸了摸自己无名指上那只幼得可怜的碎钻戒指,不巧许维安又正要过来落座。两个人被迫再次点头微笑,许立刻择了另外一边的沙发坐下,她们视线避开,不再交集。

可她明明看见对方递出去的金卡,跟她那张是一模一样的,呵,何止,最后根本落到同一个

29、Chapter. 28 ...

人手里签单。

她先一步出了门自店长手里取过纸袋,人家招牌笑容依旧,说:“欢迎曲太太下次光临。”

转身以后,听到店长拉了迎她进门的那位新人在门口训责:“没有看早上的报纸么?笨死了,办事情不会机灵点!开店以来没犯过的错误一朝叫你犯全了!领薪水,明天不要来了!”

玻璃隔音太差,她甚至听见那位新人呜呜哭起来。

她心想:真可怜,但是没关系,这种正宫和新宠狭路相逢的戏码……不,最起码以后不会再在这家店内上演了,下次?没有下次,是永别,她不会再来。当然,肯定又会在别处再发生,谁知道。第一次发生时还有些手足无措,几次以后,不过尔尔,她也不想上去撕掉人家一层皮,这样年轻水灵的姑娘,何必呢。

时好把那只纸袋随手搁在路边,她不要了,不过一件廉价货而已。她咬着下唇轻笑了一声,决定去了那片一溜全是贵得吓死人又能再吓活回来的旗舰店。

不可惜,真是不可惜,今天的快乐没有明天。

于是时好像掏便宜二手货一样的在几家店间窜进钻出,直到小刘四肢挂满再拎不下任何东西,她还不过瘾,反正他们都说,可以替她送货。

时好畅快许多,但自觉还欠一杯大码的冰可乐,冰镇的东西下去,什么都好了,从小就是这样,便又让小刘载着她去快餐店。

她让车在马路对面等着,点了一个套餐,放着,坐在吧椅上,四周嘈杂,这种店里饮料的冰块占杯子一半,流行音乐亦要用劲曲金曲,催着你们填了腹就赶紧走,这不是一个合适打发时间的地方,可有普罗世俗的味道,比如边上那一对书包小情人。

女孩抱怨物理题难如登天老师又委琐不公,最后喝太多汽水,跳下椅子去洗手间。

“小赵学习上碰上些问题,请你帮我鼓励她。”男孩转头偷偷给另外一位朋友打电话。

年轻的爱情,青涩地无药可救,像春阳发草木,嫩得幼弱而美丽。

时好听得茫茫然,她已不记得自己是否心动过?

时间过去太快,又过去太久,她遗忘了自己是否曾真诚热烈地爱过一个人,没有,似乎没有。即便有,也是短暂得罢,至少曾经不能叫她刻了谁的名字到心尖上。她认为爱得太用力,是会疼的。

时好无法让自己的身心,对另外一个人类,保持长久的期待。她大约来自其他星球。

刚掉到地球,还遇上曲棹西,她真是时运不济。不过这点时间,好话说过几次,就分出一半说给别人去听了,只是不意外。

果然是父母亲取错名。

不是不是,小小婴孩,父母不过仗着名字许些愿望罢了。

比如,希望她美好,就叫婷婷;希望她安然,就叫恬恬。

29、Chapter. 28 ...

时候人会发愿,不过是因为得不到罢了。

时好又想,将来她有孩子,索性叫没没算了。

什么也不要,以毒攻毒。

转头又想,孩子?怎么会有孩子?她还有一年大半才能从曲棹西处脱身,尔后会遇着什么人亦不可知。

怎么倒先想起孩子来了。

她漠然一笑。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周实在有点匆忙。

明天考试,可能停更。

要去外地考,住一日,也不知道晚上有没有靠谱网络。

并且本周四外出溜达,下周二才能回来。

同样,如果旅馆有网,照更;

如果无网,回来后补更。

最早周一可以补,到时下飞机会在巴黎的小朋友家暂住一晚,可能可以。

最后,但愿威城的小水巷,贡多拉,能给我新启发。

爱你们的冻梨。

PS:话说,各位霸王们能露个面么?

很想看到你们呀,挥手绢。

30

30、Chapter. 29 ...

出快餐店前,她特意加订了一份套餐,预备打包给小刘。

人家跟了她一天,几乎没有吃过东西。

两个人在车里坐了会,时好又入神,陡然间,视线落到一栋米黄色矮民楼的后头,隐隐约约看到一幢有一丝眼熟的大楼,蒙着一层厚雾,像海市蜃楼的影像。

“那是锦征么?”她身子前探,拍拍小刘的椅背,指给他看。

小刘低头吃东西,怕食物的味道散到车里,正好也开了前窗,他探出去奇异地找了半天,答她:“太太,我什么也没有看到。”又问:“太太要不要回集团?”

“不,大约是我看错了,一会就回家罢。”她摇摇头,又仰靠回后座。

小刘三两下吞下东西,就转了方向盘驶上大路。

她则暗嘲自己,真是出现幻觉了。

她以为自己老早已经放下这一桩,快半年了呢,这宗金融史上最迅速的合并案,仍是叫棹西得手,他谋无遗策,胜券在握,唯一没有算到是情债转情债,最后让时好知道,到底怪他自己前科累累。反过

来,又有什么关系呢?她知不

知道,还是车轮滚滚。

仍然记得他求婚的那日,在海中央同她说,有朝一日锦城与横征将并驾齐驱。一开始就是她会错意了,什么叫并驾齐驱,原来是将名字放在一起。锦城和横征合并,她仍是大股东,签下协议时她只对曲棹西说了一句话:“如果集团合并后,你要拿掉我父亲的名字,我就跟你拼命。”

她不知道的,棹西心里对此是一百个不愿意,怎么能把锦城的名字和那个男人的放在一起,可他不想让时好为这点事再伤神,索性真就叫锦征集团。

棹西对时好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安排职位给你。”又建议:“或者,你愿不愿意替锦征做内刊?我也可以对外发售,那是你本行。”

“呀,要我替你歌功颂德,真还不如留在家当阔太太。”她合上横征最后一季度的财务报表,对他笑道:“两年多以后,我想去哪里捞一份闲职还不容易。这人生中有两年叫人当珍珠养,我又为什么不。”

棹西收声,目送时好出办公室,除了桌子上一只相框,里头是她幼时与父母的合影,另外的旧物一样也不带走,两袖鼓风地离开。

从此时好真就留在家里,她也不爱打牌,倒是学插花,学陶艺,学烘焙,然后一周去逛一次街,才没有叫自己闲下来。

因为一闲下来,她常常会发恶梦,梦见爸爸,也不说话,只站在背后戳她的脊梁骨,一下,一下,粗糙的指腹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一根根像是僵硬的冻石,好像刚自冰柜里取出来。

所以,每天睡觉前,她才要想方设法地助眠。她不想依赖药物,毕竟还等着离开以后回归正常生活,成了

30、Chapter. 29 ...

药君子真就一辈子完了。

下了车,她一边低头摘下耳坠,一边进家门。

微一抬头,只见客厅的吊高水晶灯下背着她站着一个人——一个男人,一个需要靠报纸才知道行踪的男人,比如,时好知道他上周去了意大利,这一消息全赖有全程专盯跟拍的上流社会杂志。

当然是棹西,还能有谁。

时好又沉下头去,抿了抿下唇。

他听到门厅里的声音,转过头来,见她仍是高兴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明亮,他说:“回来了。”

时好这才再度扬首,已挂上微笑,应了一声走到他身边。

“今天去哪里了?买了什么?”棹西伸手环着时好,反手捋着她柔顺的及腰发梢问道。

时好心想:怎么就不问为什么不上陶艺课,怎么就知道她去购物了,消息真灵通。面上却笑而不答,反手指一指后头。

娴姨和小刘拎着二十来只精装纸袋尾随进来,一看,各色品牌,打头囊括A到Z。

“买这么多?”棹西哭笑不得。

“多么?曲太太还没过瘾,怎么曲先生就觉得多了?”时好轻挑一挑眉毛,又替他拍挺衬衫肩上的一丝褶皱,漫不经心地说道:“我帮你选了两对袖扣。”

“明天就用。”棹西俯首印一印她的额头,春已过,他的唇梢仍是冰凉的,他又笑道:“不多,没过瘾现在再带你去买,叫他们所有人专服务你一个,怎样?”

“还买,家里快装不下了。过了季又送掉,浪费。”娴姨小声嘀咕。

一字不差地落到时好耳朵里,她一把推开棹西拎起桌上一只果盘就掷过去。

扔得不准,砸到门框上,咣当一声碎裂,唬得娴姨向后一跳,险些摔倒,还要有小刘扶住。

时好恶劣地说:“装不下?装不下你就去死!”

棹西见状赶紧示意那两人离开,从后头紧紧抱住时好,温声道:“时好,怎么又骂人又砸东西的。你很少这样,有什么话你对我说。”

“你是没听见罢,她站在厨房里跟洗衣房的人说我是大娘生的还不如二娘养的,现在攀着你了。”时好气得发疯,装聋作哑了好一阵,忍到这时本就有无名火,还来点她。

“明天就赶走,不要跟她一般见识。”棹西吻一吻时好的发鬓,“又想到小婉了?你不要太担心。”

一提到小婉,时好的心全化成泥泞,“她到底怎么了,说好的,她说假期一到会回来探我。一点音信也没有,你派了这么多人,怎么还找不到一对母女……”

“时好,我会再派更多人去找,你放心,我一定帮你找到妹妹。”棹西承诺。

时好拨开他的手,心里哀凉,“你要是能找到早就找到了,人海茫茫,天意。”

天意,她的亲人一个一个都要舍她而去。

30、Chapter. 29 ...

两个月没有收到她的邮件已觉不对,可去年底时好仍坚持打了一大笔股息给她,到今年以来却杳无音讯,眼看快要入夏。

时好急得不得了,甚至顾忌全无地按婉颜留的电话打过去,却说房子已经卖了,那母女俩开年就离开了。去哪里了?怎么不说一声?

时好便开始每个月给婉颜打钱,又怕赵微云或欠赌债要偿还,索性棹西划给她多少,她全数往婉颜的账户打过去,自己则一直用信用卡。

派人一查账,确实一笔笔款子会在她汇出的第三天被全数取走,地点显示是加州某地。

她又让棹西差人去找,回来却说查无此人。

彼时,棹西劝她道:“算了罢,也许她另有打算,只要知道人还活着就行。成年人了,自己做什么也该有数。”

这一句话,时好整整两个礼拜没有看他一眼。

他觉得无谓再劝。

时好一言不发,钻到棹西专门替她辟得小书房里,她说既然留在家里,也该有地方放书,她搬了一箱爸爸的旧书过来,悉心的一格一格码进书柜里。

棹西则从不走进去。

眼下,他望着她的背影,知道她不死心又要去刷新电子邮箱,本欲张口,可略一沉吟,眉头一紧仍是选择掉头离开逸成园。

时好一个人在书房里留到半夜,什么也不做,从头一封一封地详考小婉发给她的邮件,她想寻一点蛛丝马迹,一点也好。

最终没有任何结论,真是什么也没有。这个小婉,生性报喜不报忧,最坏的事才不过是跟同学去亚马逊森林被蚊子咬得满身红包。

她侧身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最后站起来关掉台灯,出去。也没有什么心思再跑步,坐在床上盖了被子开了电视,随意变换了几个频道,眼神却失焦,一味机械地按按键。

忽然,听到一阵熟悉的歌,《年复一年》。

原来是夜间的电影频道再放经典老电影,今天,正好上映《卡萨布兰卡》,是译制版。

直到台词念到那一句,“我猜在卡萨布兰卡,一定有许多破碎的心。”她对着口型,默念了一遍英文,然后关掉电视,躺下。

再没有人陪她看这部电影,她也没有提起,谁也没了情致。

闭上眼,不知过了多久,就听见把手被压了一下,又弹起来,门就缓缓地开了。

她并不睁眼,轻轻说:“你回来了。”

棹西有点跌跌撞撞地进来,“嗯”了一声就倒到床上,衣服上有淡淡的酒味。他不是一个会让自己酩酊大醉的人,每次点到即止,明天他还有工作。

时好撑手坐起来,帮他解掉领带,平静地说:“若昭通知我,下礼拜四我们受邀要出席……一个什么酒会,对不起,我记不得了。如果那天你已有其他安排,要知会她一声,早点推掉,

30、Chapter. 29 ...

省得失礼。”

棹西酒意蓦然上涌,听她说这种话便特别不耐烦,扬扬手,“知道了。”

时好复又躺下,“睡罢,晚安。”

他们各自侧向一边,时好白睁着眼,就着一点光线数窗帘上绣着的一支支软羽毛,而棹西的呼吸却逐渐平和均匀,她在被子里自己握着自己的手,如若无事。

就算他回来,他们也大多是这样,孤夜清冷,两两无声。

忽然被面被掀起一边,是棹西翻身抱住她,在她耳后轻语:“时好,我好想你。”

时好心中一悸,抓住他的手背,安声劝道:“不要胡思乱想,早点休息。”

“告诉我,你白天这样发脾气是为了我。”棹西昂起身来,趁着酒兴,不肯死心,声音渐浓:“说,时好,说是为了我,说给我听。”

时好任由他钳紧她的肩,直到被钳得疼起来,她也决绝地在嘴里向内死死吸住自己的下唇,不肯吐出一个音来。若一开口,只怕没完了,她哄过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对谁也没有好处。

他听她默不作声,更发起狠来,不管不顾地埋到她皙白的颈子里,细细碎碎地吮吻,施手向前解开她睡衣的搭扣就伸进去。

时好没有挣扎,只顺着他,一声不吭地顺着他,可棹西觉得手指抚上,每一寸的她的肌肤,都是生冷而僵硬的,像一方凉玉。

他急疯了,大声地吼她:“你骗我,你骗得我团团转!”

时好耳朵里像是被蜜蜂蜇了一口一样嗡嗡乱响,只听见棹西在她背后断断续续地控诉她:“你从来没有爱过我,这样说只是为了可以让我更难过,沈时好,是不是,你……”

棹西看着时好裹成一团的背,见她依旧无知无觉,她连否认也懒得否认,说着说着,愈发觉得自己蠢成这样。他曲棹西怎么可能栽在一个女人手里,一个姓沈的女人。

他居然会娶了一位一看见他就挂上商业笑容的妻子,天大的笑话。

他脑海里一瞬间全叫这些思维盘桓占据,很快胸口窜起无边盛火,烧得他满心满肺的燥热,棹西一把掐住时好的脖子,听到她终于苦涩地闷哼一声,才满意起来,尖锐地笑了一声,异声异气对她说:“我知道,你还肯留在这栋房子里,无非是得靠我帮你找妹妹,我也就这么一点利用价值。那么公平交易,今天晚上你得陪我……”

棹西在她身上折掉地太多,完完全全是一本烂帐,他仍妄想可以想要回一点,一点总可以罢?他一下死命扭过时好的脖子,唇狠狠地硬扎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霸王们,起来啦。

冻梨扮虞姬,勾引你们。

昨天死在本地奶酪手里,太熏太熏了。

尤其是带绿毛的那种,怎么会这样……

Tant pis ,c'est la vie...

31

31、Chapter. 30 ...

可半空里,他停了。

是他对上了她的眼睛,一双空洞的眼睛,借着皎月透了一抹暗淡涩哑的微光,像一对人造的玻璃珠子,一对,被人丢入恣漾水汪里的玻璃珠子。

时好冷冷地扫他一眼,许是贴得更近了,能闻到棹西身上除了酒味还混着另一种香水味,似乎很浓烈的紫罗兰,搁得不够久,才到中味,自她鼻息里钻进去,几乎兜头上脑地乱窜。

还不是白天那一种,白天的更像佛手柑,偏和淡,她知道那种才是新款。逛街的时候她试用过,还好没有买,不然撞衫不止,还要撞味。

她索性松唇阖目。

棹西看到她这样,心里又像化成了海底幽柔的碧藻一样的绵软,他凑近了轻轻地问她:“你哭了?”,明知故问。

他说:“你怎么哭了,时好。”

她终于肯开口,有刻意而为地平淡,说:“不是要我陪你?”然后主动仰起头来去够他的唇。

棹西还不及听清,便恍然地看着她,一度若有所思。可时好真地好好伏在他胸膛上,甚至有纤柔睫毛扫拂过他的脸,她吻他的唇,仔仔细细,一遍一遍,任务似地。又反客为主地逐粒逐粒解开他领口到腹上的一排扣子,手心却不知何时漫起一层冷汗,森森然划过他清凉的皮肤。他背脊一线陡然起了一个激灵,仿佛酒醒了大半,便捉住她的手,沉声道:“停下,停下,不要再脱了。”

一波三折,两个人走到这一步,都快折断了,却也不知是他逼了她,还是她逼了他,总之相互磨砺,心再也无法完整如初。

棹西是这样,而时好哪里又能全身而退,也不过是她妄想。

此时,她含笑微凄地说声好,默默隐忍将大把泪意逼回,冷静下来自觉作践又翻身缩到被子里去睡,心中默数着,一,二,三,他该是起身下床走出去,还记得带门罢,留她在卧房里,黑洞洞,接着又几天不见。

该是这样,现在的棹西一定会这样。

自从她说了不会接受他,他很快又变回从前的曲棹西。今天谁上了他的游艇,明天谁挽着他从餐厅并肩出来,后天又……甚至去年底圣诞节他带着一个刚入行的小明星去了加拿大,趣味越来越低级不说,还公假放完擅加私假,日累一日地一味玩乐。那一整个冬天,漫长得无边,她也没有看到这个人,加之小婉的事,时好内火攻心得大病一场,几乎瘦掉半个人,等棹西回来早已痊愈,连身形也叫庄姨补得全长回去了。

时好愈发心冷,茕茕,大部分时间里,从前视她为传奇的那些人现在回味她的故事像看一支笑话,甚至有人撰写文章怀疑他们的婚姻真实性——她自己清楚,里子当然是假的,但那对证书如假包换,在保险柜里和她那粒大得骇人的圆钻躺在一

31、Chapter. 30 ...

起,并没有过期。

上头是不会写明保质期的,谁会为婚姻注明有效期限?除了他俩。套一句俗话,说是美满的姻缘都一样,不美满的姻缘却各有各得不美满,无非之于时好,她听闻过得所有世俗人情里,她自己经历地这一段却是最为荒诞无稽的。

心里不是没有感觉,可是怎么样呢?棹西说到做到,横征已经叫他吃掉了。她的人依约也还是他的,再把心也给了这样一个人,她还剩什么?什么也没有了,两手捕风。

她努力抚平手臂上起得一层战栗,不出大气地静等这一夜过去,也许还有下一夜,也许没有了。

可不想棹西并没有走,依旧躺在她身边,只是再也没有说话,默然地单纯伸臂拢着她,隔着被子拢着她。

他不是不想说话的。相反,他想说得太多,一叠一叠积在胸中早已压得夯实无比,变成高山垒石,于是一出口反而不知道应该先择哪一句,是“你知不知道,还剩下六百六十六天就到三年”这样愚昧无极的话,还是“不要再日复一日地吃那些药了,对身体没有好处”这样更愚昧无极的话。

想到这一点,他手臂乍地一收紧,望着她四分之一的脸侧,眼中几乎又要烧怒。他已经不常常回来,可她还在吃那些药丸,一天一片地吃,简直像防贼一样的防着他。今时今日,他老早已经不承望她会心甘情愿为他生一个孩子,可她还要这样定时定点地提醒他这桩事,根本是一种莫大的讽刺与折辱,前所未有。

棹西想到这处,略静一静思神,几乎发了心要起身离开,可手抽离时好腰间的时候,她的身体又明显轻轻一颤。

棹西这才觉得古怪,他也知道她没有睡着,于是将她整个人调转过来,心中一震,语意责备地说:“怎么还在哭?”

时好脸上像抹了霜,愈发自惭形秽,却说道:“你大可以去看别人笑,不必留在这里看我哭。还是我这样,让你有快意?”

棹西心里像被爆开了一样,怅怅然叹一口气,一把拉了时好按在怀里,淡淡道:“别人笑不笑,关我什么事。”然后低头悉心地帮她擦眼泪,可擦了,又滚落,擦了,又滚落……他放弃了,索性只搂着她轻轻拍她的背任她哭,终于没有温度地说话:“等我帮你找到沈婉颜,你就离开这里罢。”

时好闻言哽了一下,小腹一缩,她迟疑地看了棹西一眼,他神色肃穆,不似玩笑,可是,她喃喃地说:“你不会的,你说的这些话,从来没有一句成真。”

他听她说这种话,不由冷哼了一声。

时好没有心情审时度势,又说:“如果你真要放我走,为什么不是现在,所以,你又在骗我,是不是。我看最好还是不要当真。”

“异想天开,现在?我凭什

31、Chapter. 30 ...

么现在放你走。”他怔了一怔,就强制了她塞到被子里,大力四边掖齐,恶狠狠地冲她说道:“现在,你需要阖眼,闭嘴,睡觉。”

时好只好木然地收声闭眼。

这一闹,她真的很快入睡,哭,伤心伤肝伤神。

如果不是第二天早晨醒来,棹西还眉间微蹙和衣而卧地留在她边上,她会以为昨夜的所有不安和嘈杂不过是她造得一场忧思未解的大梦。

她踢被的响动惊醒了他,两个人眼神迷蒙地对视了一眼,又各自别过头。

棹西掀开被子坐在床边,捏一捏眉心,重重呼吸两口,随意问道:“时好,我的另一块手机电池放在哪里?”

时好半坐靠着一个枕头,答道:“我不太清楚。”又想一想说:“要不,床头的抽屉你拉开翻一翻,前段时间好像看到一块电池,也不知道是不是你要的。”

棹西听了,掰着脖子拉开床头柜上面的一只抽屉,随手翻检了下,显然没有寻着,继而拉开下头的一只,谁知他手连着把手僵定了两秒,也不伸进去就嘭地一声合上,像撒气一样//奇\\书//网\\整//理\\地发出惊雷响,时好吓了一跳,就见棹西已经站起来快步走到浴室里,又是震天的摔门声。若不是家装质量好,只怕这时门已经一裂到底。

她不知道哪里又得罪他了,像一只埋得极浅的暗雷,一点风沙吹过也要爆,甚至一爆再爆,又转念,大约是看到了她一排码得整整齐齐的药。是了,他之前也跟她烈火烧天地吵过两三次,他大发雷霆地说她把他当一截木头,可后来终究无效,也由着她去了。本来这样的事情也不值得吵,这样利益环绕下勉强维持的婚姻,再扯上孩子……

时好心里是欢喜孩子的,但绝不是在这种情况下,为他。

她隔着被子抱住膝盖,睡是睡着了,可又觉得不够,正迷迷蒙蒙,浴室的门则又打开,棹西面色灰暗地说:“我去上班了。”然后往门口走。

时好机械地点点头,又埋首到膝间,却忽然感到床垫凹陷下一块,她再抬头,见棹西半跨在床上,神色复杂地看她一眼,嘴角一牵,扳过她的脖子亲吻她的额头,他的唇间含着一股留兰香的味道,很熟悉,本就是她用惯的牙膏,而他在她额前停驻了足足十秒,才肯放开,然后无可奈何地对她说:“老婆,再见。”

时好心里一丝诧然,他从来没有亲密地这样喊过她,她以为他不像是会玩那一套的男人,又只能“嗯”了一声,点点头。

棹西这才肯离开。

时好心想:他没有说“晚上见”,也没有说“明天见”。

“再见”,再见也不知是哪一天。

她颓然地侧倒在床上。

作者有话要说:下午我就要出发去小游了,

于是跟大家交待下周的更新安排:

如果有榜单,随榜更新,旅店网络良好的话会争取日更;

不行的情况下,我大约下周二回来,会双更到周五把榜单补完。[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如果无榜,更新不定,视我在意大利的行程进行调整安排。

因为目前的更新都是火热现稿了,前段时间考试复习修改其他稿件等等,存稿已经用完。

并且目前三本书同时在写,心力有丝匮乏,全然是因为我是比较喜欢逼死自己的一个人。

所谓:逼一逼,有动力。呵呵。

不过情况不至于太坏,实在也不愿你们辛苦地等,我自己都是没有耐心的人。

最后,祝各位都保持好心情。

理解万岁,友爱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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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馨提示:素食动物勿入,我看了一章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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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Chapter. 31 ...

而这一天,棹西并没有去上班,他一个人去了近郊的国际机场。

飞机晚点,他又早到,在关口等了近一个钟头还不见人出来,于是显得有点焦躁。最后听到机场广播,索性找了张长椅抱着手坐下来。

棹西静下来,就萌生有一点倦怠,捂面休息了会。

忽然,有人拍他的肩侧。

他蓦然抬起来,见到边上站着一个魁梧的男人,下巴一圈青渣,许是长途飞行的关系眼圈也脱水凹陷下去。他推着一台自动轮椅,上面坐着一个女人,面色祥和,睡得很沉。

棹西站起来,与之拥抱。棹西本就不矮,那男人看来比他还高出近半个头,他问道:“一路上还算顺利?”

那男人弓下腰帮轮椅上的女人合上半褪的薄毯,干笑一声:“我大意了,上飞机前看她倒也安静,结果中途差点被当成恐怖分子,连机长也出动,其他头等舱客人纷纷要求降舱。最后没办法,只好补了两针。”又苦揉一揉眉心,“有惊无险,还算顺利。”

棹西也蹲下来,用力握了握女人的手,她也毫无知觉,只是那苍白的手背上青筋虬绕还有三四粒半红的针孔,是以加了几分触目可怖,他叹口气:“走罢,医院方面我已经安排好,他们也待你到岗。”

男人点点头,推着轮椅和棹西一起离开,进电梯后,除了他们三个里头并没有别人,棹西禁不住问了一声:“乐言,到底怎么回事?”

“不太清楚,说是艾滋病人厌世,又恰巧掉在锦城面前。”对方皱了皱眉头,说:“她当时就吓瘫了,许多天站不起来,稍微清醒点就从早到晚嚷着要见你。国内的环境未必不利于她,也应该回来了。”

棹西抚了抚轮椅的靠谱,定定地说:“是,回来也好。”否则他无法兼顾地常年两头跑,总时时提心,再来,总不能出去一次就带上一个幌子罢。如果时好她……或许也不用这样,他入神地想。

又听那男人长吁一口气,“呼,再也不用吃黑妹鬼烤得覆盆子蛋糕,呜呼哀哉,吃了整整一年半。现在真是身心大解放。”

棹西听了,不以为然地笑。

这一男一女正是仰乐言与王锦城,因为医院发生的一桩意外,下定决心自加国返回。

棹西接到消息也同意乐言的专业意见,迅速替锦城安排了相熟的医院,而乐言的工作也是水到渠成的事,他临床经验丰富,处事果断冷静,原先的院长再三挽留未果也依旧为他写了一封分量足称的推荐信,全球通用。

路上,乐言抱着犹在熟睡的锦城坐在后座,一边轻轻抚着她带点斑驳的侧鬓,一边问棹西,他和时好怎么样了。

棹西摆摆手,不想提,又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八婆?”

“八婆?”乐言轻笑一声

32、Chapter. 31 ...

,便严肃说道:“让锦城见到时好,会不会对她的病……”

“不行!”棹西果断刹他的车,又即刻恢复过来,沉声道:“还不是时候,过段时间,过段时间再说。”

乐言提一提眉毛,两个人就听见锦城睡得低低腻腻地喊:“棹西,棹西……”

乐言说:“她最近谁也不叫,只喊你。看来真是想你了。”

棹西心里慰藉不已,朗声地笑,依旧说道:“你吃醋?”

“你吃了这么多年,我吃一次也死不了。”乐言说。

两兄弟,一如既往,一见面就拌上。

……

时好果然猜得不差,棹西大约一周多没有露面,她则为了省心,故意自上个月底起退订了所有报纸,更心想娴姨没有闲事做,家务也会干得勤快点。

只是这下,彻底没有棹西的消息了,清静得很,也安之若素得过。

直到那天傍晚自陶艺中心下课出来,她端着自己做好的一只叶形笔洗,前脚刚踏上车,就有一个年轻的小记者心急火燎地冲上来,被小刘眼尖张臂一把挡下。

时好倒未吃惊,就打算跨到车里,却听见那个一看就知刚入行不久的新丁急得跟连发炮弹一样冲她喊道:“请问曲太太就曲先生被拍到几次深夜出入慧仁医院肿瘤科有什么说法?曲先生是否抱病在身?曲太太尚有心情上陶艺课,消息是否有误?还是您对先生的身体状况一无所知?……”

她向后退了几步,笔洗跌在地上,几天的心血一下化为乌有,她望着地上一堆碧绿的碎片怔了一怔,迅速狠狠地扫了那人一眼,然后上车,嘭地关上车门。

小刘也跟着上车,那人则趴在玻璃上当八爪鱼,甚至跟着汽车跑了几步,直到追不上才死心。

“先生最近在做什么?”车开出一段,她问小刘。

“先生现在多用公司的司机,只叫我负责接送您。”小刘为人谨慎。

“他真的去过慧仁医院?”

“抱歉,太太,我确实不太清楚。”

时好知道,这样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心里一惊跳,一惊跳,肿瘤科?肿瘤科……她一下联想到棹西那天回家,那样算不算反常?可棹西又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所有的反常在他这里皆属正常。但谁会没事出入肿瘤科?会不会是搞错了?……

一连串的疑问惊叹在脑子里毫无章法地四处乱撞,她愈发得慌乱无措起来,又夹杂着一点侥幸:不会的,棹西还这样年轻,身体又强健。可她立马想到父亲,父亲虽然年纪大一点,也是壮年,身体更硬朗得很,他常常爬山。

好巧不巧,车载音乐放到一首歌,里头唱:“世事无常,谁说有绝对。”

她听了就一身冷汗,马上叫小刘关掉。她当即决定自己去核实这件事。

第二天

32、Chapter. 31 ...

下午,她只身去了锦征。

突袭一样得来,吓坏了一帮人,可大家都以为她来查岗,微笑也显得或唯唯诺诺,或一丝不苟。只有若昭见到她掩住口尖叫了一声,扑上来和她拥抱。自从横征不再,她俩亦不太见面,偶尔通几次电话,余下的时间,若昭专心当她的高级特助,时好专心当她的大家阔太,两个人都忙碌。

“总裁在听财务报告。”若昭跟她说。

“你怎么还不升职?”时好笑。

若昭偷偷凑近她耳朵,“据可靠消息,下个月。”

“那么,我要先去你办公室坐会,赶紧在桌子上刻下‘到此一游’。”时好又笑。

“呵,明天整间办公室马上被保护起来。”若昭引着她进去。

时好刚落座,眼尖地看到若昭的电脑荧幕上有自己的照片,扭过头蹙眉看她,她却随意地笑:“我关心你。再来,这种消息出来锦征也受影响,我总得关注。”

时好手指一指那篇报道,带点委屈地说:“瞧,彻头彻尾把我讲成一个坏女人,一点余地也不留。”又轻声说道:“其实,我真是什么也不知道,我不够关心他。”

明明白白看着时好面色里的愧疚难当,可人家两公婆的事,若昭也不好发表意见,心里却认为:他关心她又几多?这两个人,半斤八两。可口中却道:“总裁这边纸巾没有任何动静,也不打算开发布会澄清,所以今天整个锦征皆人心惶惶,所有人都在猜度这件事的真伪。”

时好胸中倏忽地又一紧,她刚欲开口,却有人敲门,进来后告诉她们报告已经介于棹西业已得到消息在办公室等时好。

她站起来握一握若昭的手,出门去找他。

33

33、Chapter. 32 ...

棹西看到时好走进来,并无太多意外,只是脸上浮起淡淡笑意,站起来迎她,问道:“怎么来了?”

时好听到身后的门由秘书带上,也过去抱着他的腰,脆声道:“来看看你有没有偷懒。”

棹西抚着时好的脸,唇角微微牵动,带点和煦地笑意,“那么曲太太验收的结果是?”

时好不觉肯首,口中却说:“唔,差强人意。”她深深打量棹西,有满脸遮不住的倦意,颊侧微微凹陷,脸色自然是憔悴的,更叫人心肠一阵搅动。

两人似乎许久没有这样静静地拥抱过,惹得棹西神色微动,徐徐想说些什么,可张了口也只是细致地唤她:“时好……”

时好抵着他的肩,不敢抬头瞧他的神色,只是低低地问:“棹西,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话一出口,便觉得棹西的肩一颤,亦不回答她,于是她又温声追问道:“为什么去慧仁医院?”

棹西一时无言以对,听她这样问又放心许多,摸了摸她的头,指一指自己反问道:“我像命不久矣?”

时好赶紧蒙住他的口,嗔怒起来:“你在胡说八道点什么!”

棹西蜷眉一笑,拢下时好的手,捏在自己的掌心里,一个指节一个指节依次摩挲过去,几乎把时好的手按得发白,默然片刻才说:“我以为你不会再有心思来关心我。”

时好眼角酸楚,抽出手却整个人送到棹西怀里,她贴着他的胸膛,里头有沉静有序的心跳,她说:“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真有事,我是哪里也不会去的。”许是太久没有说过这样的话给他听,她语气里有一点生涩。

棹西则眼皮倏地一跳,心头难免一阵悲哀:他何至于沦落到需要装病博她的同情。一切纯属误会,却迎来这样的效果,于是垂眸一笑,“这样动听的话,我若说没事也可惜了。”

时好脑里本就搅浆,此时像被静电导过一样四肢麻痹,也听不出棹西正话反话,当真以为他这是承认了,于是碎心碎意地说:“棹西,我真的不会离开你。”

棹西一愣,思量须臾才反应过来时好有所误会,于是轻轻扶隔开她,谑笑一声:“喂喂,可我也真的没事,你觉得我哪里看上去不健康?”

哪里不健康?简直满脸就写着“不健康”,是以她眼底仍有狐疑,拦得他更紧,几乎勒得他腰疼,“真的?”

他坦白胸襟,点头道:“真的。”又捏了捏她的脸皮,宠溺地笑:“今天吹了什么风?青天白日得撒起娇来。”

“那么,我会更奇怪,你为什么要去……”他却拨下他的手,有意追究下去。

棹西点止时好的唇,肃穆摇头道:“我以为沈时好不是一个好奇心过甚的人,我只是去探一个朋友,如此而已。”

“朋友?”时好的眼神有一丝

33、Chapter. 32 ...

闪烁,又喃喃道,“朋友。”

棹西见她神色古怪,就知是思岔了,轻轻说道:“时好,不是你想得那种朋友。”

她听了觉得更暧昧,默默沉吟,继而微笑望着他说:“你怎么知道我想得是哪种朋友?”

他低头一笑,“你说呢?”然后推开一步,瞧了她一眼,又转身走回办公桌,改了一副正调说道:“你先回去罢,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忙。”

时好忽然遇冷,只觉随人予取予求,于是也只得说好,眼见棹西没有分毫要站起来送她的意思,便自己开了门出去,再悄然帮他关上门,心里来时的一点隐忧已然变成了漫无边际的深虑——棹西到底有没有说谎,天长地久地磨炼她也分得出了,而直觉意念告诉她,棹西又在扯谎。

是以时好下了搂,却并没有回家。

反而钻进一辆没有牌照的两厢小车里,那是她下午刚刚买得一辆新车,平民款,常备现货,随时可以提车。试驾的时候她才发现,虽然自结婚以来她遗忘了从前生活的许多细微末节,可至少基本技能竟然全刻在脑子里,临场了也一丝不差,她兴奋地告诉陪驾自己已两年没有碰过车钥匙。

所有的事都是安排好的,特意没有让小刘跟出来,也不知算不算预感准确,她就知道棹西不会同她说实话,她相信他就算真得病了也会坚决硬撑到底而不告诉她,何况刚才看他才不过两个礼拜的功夫又消瘦成那样子,怎么可能不叫人起疑心,于是时好决定自己一探究竟——棹西也一样没有别的亲人在身边,如果时好仍算,同样是唯一。一面又觉得自己可笑如斯,两个人明明该相互扶助却常常处得势如水火。

到头来,自己还是忍不住关心他,可如果棹西和爸爸一样呢?毫无预警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她想到这里,心猛一抽疼,连忙俯□换了一套运动衫,然后静静坐在驾驶位上,等到天空自一汪碧色渐渐转为一碗水墨,她看到棹西独自驾车出了锦征。

故意待他开出一段距离,她才踩了油门跟上去。

两个人行驶,一前一后,中间隔了好几辆车。他带着她,上环,四绕,下环。她认得这条路,的确是去慧仁医院的,刚才等待时她也特意致电打听过,这家医院在病房区提供晚间时段的化放疗。当然,要缴纳一笔费用,那对棹西来说轻若牛毛,身上随便拔几根也砸死人。这叫她几乎笃然,一下要呕出血来。

看着棹西的车缓缓驶入医院的地下停车库,她并未跟着进去,只将小车停在马路对面,停车不方便,好在她的车上能见缝插针似地卡到小位置。可心一急,倒车又不小心擦了后头一辆的车灯,真是一说就错,也只好留了张字条压在人家的雨刷底下,一把兜上帽子,

33、Chapter. 32 ...

然后径直上了八楼的肿瘤科。

并未过探病时间,医院里仍有各类访客,并没有人特别注意到时好,她就坐在电梯旁边的一张灰色长椅上,目光不经意瞥到挨着坐的人,四十岁左右的女人,脸上像敷着一张宣纸,白中渗白,表情僵硬,不含一丝血气,像挂了一副面具。

她不禁打了一个冷战,电梯便“叮”得一声开了。

时好眼见一堆人鱼贯而出,里头却并没有棹西,正不知该是松一口气还是该觉得奇怪的时候,就见他自电梯最里层走出来。

棹西真得来了这里!

时好觉得心里三尺冰冻,又被锥子一击,应声而裂。

可棹西出来后又没有联系护士,只是往病房外回廊的深处走去,时好不知蹊跷,只好鬼祟地跟上去,却见棹西突然一个急转弯却进了安全通道。

她伏在门边竟然听到他上楼的脚步声,深深庆幸完又愈发稀罕:他确确实实是上了其他楼层,可为什么好好的电梯不坐要走安全通道?莫非……什么朋友需要他定时定点地偷偷探望?这样情深一往。

如此想着,她几乎想走,可转念,还是推开弹簧门跟了上去。

她的牛筋底鞋跟平且软,发不出一点声音,棹西也不知思忖点什么自顾自又走完一层又一层,一层又一层,快到要顶楼,才推开十五楼的门进了病房区。

时好一下就吃惊到死,十五层?精神科!曲棹西需要每晚到精神科报到!

这一点足以叫她瞬间混乱,脑袋短路得想用中英意法日各国语言轮流问一遍“为什么”!

她一张脸扭在一起整整十五秒,时好有一点常识,知道精神科和心理科的不同,而棹西竟然直接出入这里的病房,匪夷所思的一件事。她深呼吸一口,也走进病房区去。

兜了一圈也不见人,她正欲放弃,却见他从走廊尽头一间单独病房里走出来,脸色松弛,也不知做什么去。她确定他短时间内不会返回才默默移到那间房前,手搭在门把上,定定神,刚想开门进去,胳膊弯却被人一带。

时好心虚得一惊,背后响起一个冷静的男声,却不是棹西,问她:“你是谁?”

她转过去鼻尖差点撞到那人,抬头只见是一名医生,一身白大褂,明明星眉剑目,眉宇间却透着一股淡淡的邪意,最可怕的比她高一个头多。她瞬间变成哈比人,遭遇一位格列佛医生。

他看清她的模样,欲言又止,“你是……”

时好微微镇定,说,“我是里头病人的亲属。”又补充,“表亲。”

那医生唇角一斜,齿间反复玩味“表亲”两个字,终于说道:“你进去罢。”

她点点头,反身推门进入。

病房里窗帘紧闭,光线暗仄,她只能看清床上躺着一个人形,被毯及胸,以上是长发,

33、Chapter. 32 ...

中分,大卷,肩瘦。

她立刻想出去:棹西就是喜欢这一种女人,除她意外,每一位都是这个样子,像批量得从倒模里倾出来一样。

这一位想必有特殊办法,竟然能叫曲棹西不惜欺上瞒下一路陪她到这种地方,真是患难见真情。

而时好患难的时候,棹西只露出假意,于是她心酸地一步一步往门外退。

可病床上的人听到动静,细不可闻地呻吟了一声,那声音像一只被困的幼猫发出求救,叫人一下就心软。时好也怕她要喝水润口或是哪里不适,只好再度上前,一摸到床沿,只觉骇人:她的手被捆绑着。

时好觉得悲哀,只好再摸索床头小灯,打开,然后低头端起一杯清水,悄悄问床上的女人:“要喝么?”

可当视线落到女人的脸上,时好的瞳孔一下放大,头皮上好像千万只虫蚁爬过一样发麻,手一松,一杯水跌了下去,好在是一次性杯子,落地无声,水渍染湿了她的斜面。

她听到自己用颤不可止地声音唤道:“妈妈……”

只见那女人本被光线刺了眼,紧紧闭着,听到时好这样叫她陡然睁开,似看异物一样看了一眼时好,刚才有丝光华的眼神又很快变得呆滞。

此情此景,时好一下被逼出泪意,是妈妈么?不是罢,她是亲眼看着妈妈被裹盖起来,虽然那时才六岁多一点,可有些记忆会深刻成一辈子,那时,妈妈病了不久就……如果活到今天,完完全全该是眼前的样子,眼角有浅浅的纹,只是面色有点青暗浮肿,像一袭被谁不小心抹皱的青纱一样,仍是美的,一种病美。

世间不会有这么像的人,至少不会连神韵也携着八分相似,于是她跪下来抱着那女人纤弱的手腕,酸涩地低喊道:“妈妈,我是小好,妈妈。”

女人猛地一挣,又一下抓住时好的手,死死攥紧,口中絮喃道:“小好?小好?小好……”

如果不是妈妈,怎么会有这样的反应,时好满心欢喜地全然不及深思便这样笃定。

可听到那女人哀凉地声声求她:“小好,小好,他们绑着我,坏人绑着我。”

她一下怒极,抹掉眼泪,站起来说:“没关系,妈妈,我这就带你离开,没人能绑着你。”于是立马施手解那绳结,只是绑得实在太牢,她便张口撕咬才松开一点,就索性一边咬着一边大力地扯,眼看还差一步就成功,只听见身后响起一个冲天大怒的声音:“你在干什么!”

时好背一僵,她听得出这是棹西的声音,却不理不顾,继续扯那绳结,手臂却被人抓住,“沈时好,你竟然跟踪我!”

棹西火冒三丈,她竟然跟踪他,沈时好竟然会跟踪他,天塌了他也不相信她会用这种拙劣的手段跑来“捉奸”,最可恶的是她会这样机

33、Chapter. 32 ...

缘巧合地撞到锦城,真是打死他都想不到,各种滋味掺杂,一下就叫他火恼非常。

锦城见到他阻止时好也词不达意地骇叫起来,“眠风,曲眠风!小好,你帮我!这是坏人!”

时好也拼命打开棹西的手,两个人全然扭在一起,她大把大把地掉泪,一边愤愤地说:“曲棹西你走开,我要带我妈走,你怎么能把我妈藏起来,你这个混蛋!”

棹西听了时好的胡搅蛮缠,莫名其妙一阵才忽然有点知觉,更加为此火光,一把推开时好,冷声冷言道:“她不是你妈。”然后转身按住已经乱叫不止的锦城,拿柔软厚密的薄毯裹实她,一手按下呼叫器。

时好往后一倒一下跌在地上,碰到地上的瓷砖,有通天彻地的凉意自腰线四肢一点一点蔓延上来,锦城的尖叫像一支支箭插中她的耳朵,耳膜即刻鼓涨起来。

病房门被推开,有人走进来,不慌不忙地问发生什么事,一听就知道是刚才的医生。

时好自混沌里出来,只觉那人擦过她身边,眼光像芒刺一样锐利扫过她的面庞,她抬头与之对视,那人神色深沉叵测却在笑,微笑,笑得叫她毛骨悚然,他是故意的!他明明什么都知道!

时好见那医生拔出口袋里的一支针,翻过女人的手臂替她静脉注射,她无奈地挣扎一阵很快便没了声响,又让棹西轻轻放下躺平。

时好像是被生生剥离了心一样的疼,自地上站起来,看到手臂上也不知是他们谁留下的淡淡抓痕,仿佛不受控制一般,颓败地求他:“棹西,你把妈妈还给我,还给我行么?她真的是我母亲,她认得我。”

棹西刹那恍惚,带着显而易见地森冷和抵触,又重复一遍,:“你听错了,她不认识你,也不是你母亲,很晚了,你赶紧回家去。”

边上的医生则置若罔闻,手插在大褂口袋里,脸上浮着一点清冷犀利的笑意,就这么站着。

时好不死心,泪眼迷离,又欲开口,“棹西,我……”

棹西看到锦城昏迷间眉里也拢着一股幽怨的恨意,胸中一根弦已然绷断,听到时好点点痴缠也勃然大怒,转身暴戾吼道:“沈时好,她是我妈!听清楚没有!你现在就给我滚!有多远滚多远!”

棹西震聋发聩的声音叫时好如大梦初醒,她什么话也没有再说,颓然闭目,驯顺地倒退着离开病房。

棹西看到时好嘴唇惨白全身战抖,敛神下来又不禁心疼不已,他竟然对她动了手!于是捏了捏拳头,又踌躇一阵,很快起意要追上去,却被边上的人挡身拦住说道:“追了你也解释不清,不如让她自己冷静一下。”

谁敢拦他,当然是乐言,也只有乐言会不作为地变相促成这件事。锦城的事,棹西一样有魔障。

果然棹西失序地

33、Chapter. 32 ...

一拳头砸在墙壁上,又怒不可遏,恨道:“该死的,我太大意,还是叫她发现了。”

乐言摇摇头,抱着手出去,关门之前,他含了一缕意味深长地笑说道:“你娶了她就不可能瞒着她一辈子。”

这样一针见血,棹西退了两步坐在沙发上,一个人出神地望着锦城的脸,深深叹了一口气。

命运轮转,该来的,谁也逃不掉。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

让你们久等。

34

34、Chapter. 33 ...

隔天,锦城开始发热,高烧,呓语,一直在喊“小好”,更叫棹西懊丧不已,他也不敢走开,只能打电话给家里,娴姨说时好一回到家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拼命翻找东西,精神不济,饭也不愿吃,一听就让他两头大。可到底两只手只能顾一头,他选择留在锦城身边。时好那里……或许不回去更好些。

尽管乐言告诉他,锦城不过水土不服而已,许又受了点惊吓,其实并无大碍。可她的病势仍然缠绵反复,时好时坏,拖了一周半多才有彻底康复的迹象,棹西连日来则心焦如焚,把集团的事彻底脱手给其他人处理,自己几乎不眠不休寸步不离地守了她整整十昼夜。

直到一天下午,他接到一通电话,挂断以后到医院楼下的小花园里独自坐了两个小时。风很醒神,他看到一对年迈夫妻,银丝,伛偻,穿过长廊双双经过他面前往门诊大楼的方向走去,他神倦闭会眼,再睁开,两位老人似乎还在原地逗留,可这样一寸一步地挪动他们也要相搀相扶,这种画面让棹西亦有几分心驰,或许他的身边人里并没有这般能及尔偕老的例子,至少他的父母就未完成,他也难以想象自己能与时好两个人坚持到那一日。

即便有,兴许是两个终年坚持对持状态的老头老太?滑稽。

又兴许从一开始就不该妄想有那一日。

曲棹西和沈时好之间,早薄得如一笺纸,只消风一吹便破透,连棹西指尖自以为握着的一点浮沙也要漏走。

但至少,时好还是关心他的,不是么?冷静下来,这样的事实叫他心里起了一点寥落的暖意,那种假新闻却令时好恐惧。他真是错怪她了,可他是这样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男人,零星碎末的关切,太少,不够。到底,她还是恨他的,那一句爱,叫他枉自揣摩了这么久,终究也是无果。他的猜忌太多,她的真诚太少。

一路来,无论是索取或付出,他都无度,时好亦然。

棹西思忖着他们之间戛止中途的收梢,算是定局。

他站起来,上楼把锦城托付给乐言,就开车回家。

回了逸成园却遍寻不获时好,他问娴姨,娴姨答说许是在书房里。他眉头一皱,还是去了书房。轻手轻脚地开了门,时好果真在里头,身上裹着一条毛毯半倚在一张双人沙发的一边,已经睡着,青丝逶迤,脸也遮落大半,只是不动。

棹西微微环顾了一下书房,从动工到竣工到现在,他从来不曾走进来,这一间是特意按照玫瑰园里那间的格式仿制打造的,时好把沈征的旧物搬了许多过来,集中放在这里。他轻轻叹一口气,走过去在她身边坐落,沙发凹陷的一瞬间,时好一对裸足留在毯子外面不安地缩动了一下,好在未醒,他又替她悉心包好,

34、Chapter. 33 ...

再拨开她的头发夹到耳后。这才发现时好双眼浮肿得像两粒饱满的核桃,连呼吸也不是匀和的,鼻息仿佛被堵住,断断续续。

棹西怕她阖衣而眠会着凉,想一想还是抱起来,毯子自她身上滑到地上,他这才发现她搁在里头的手还攥着一张照片。

时好辛苦地吱唔了两声,他低头温声说:“时好,我们去床上睡。”她眼睛也睁不开,只点点头,就勾着他的脖子。

棹西把她抱到卧室,放下,掖被,卸下照片把她发凉的手也拢到里头,时好很随顺,并不抵抗。他又坐在床边,拿着她的照片只随意瞧了一眼,也是惊住。

那是四五岁的小时好与父母的合影,三个人坐在在湖边。

他认得那个湖,中央公园中间的画织湖,是个人工小湖,如今倒是还在,只是周围的景致早已不是相片里那般——中央公园叫他投下改成图书馆。

照片的小时好剪着一个童花头,穿着鹅黄色的绣花裙子,被父母一边一个搂在中间,沈征自不必多说,而时好的母亲乍一看的的确确像锦城,生得动人却总觉哪里携点幼气,尤其一对褐瞳,连眼角的弧度也几乎是一模一样的,而时好得了遗传,瞳孔的颜色也有些透,却不及她母亲的,仿佛有故事的一对眼睛。

难怪她会恍神,认错。

只是,棹西心里澄明,这绝对不是锦城。锦城也笑,常常,只是即便笑得大声,也从不明媚永远夹着淡愁,永远心事重重的样子。可他认为,其实她过得最是无忧,无非是被他父亲宠坏了,总为一些不切实际的事思量过度而伤了神。而据他所知,锦城是独生女,并没有兄弟姐妹,连堂表的也未见过一个。自小孤僻的女人,于是性格里有一点扭曲的成分,是一点也不叫人意外的事。

他翻过照片背面,有一笔标注,“沈征与连绵携女小好摄于画织湖畔,某年月日”。他头一次知道,时好的生母,叫连绵,这样温婉的名字,像三月里绵然吹起的和风,一听就是宜家宜室的好女人。

时好又动了一下,终于开眼,认清了棹西在边上,只是愣愣地看着他,心里苦涩眼里却没有一丝怨意。

棹西被她盯了良久,看到她连睁眼也困难,伸手轻轻抚摸上她的额头,刚想开口却听到时好用怯不可闻的声音对他说:“对不起。”

只这三个字,像一把锤子一下捶顿到他的胸口,来时犹未消减的分毫怒气也一下子云消雾散,化成心头恣肆漫溢的怜惜和愧疚。

时好自觉的让出一半床给他,他垂目也只觉得倦,躺上去抱着她,只听她又取过那张照片,郁郁地说:“真的不是啊。”她伸手点着鼻尖,对他说:“妈妈这里有一粒蓝痣。”有点一点脖子,告诉他:“这里也有。”可棹西母

34、Chapter. 33 ...

亲的脸庞病态支离,除了几丝合理的浅纹,却白净地什么也不生,连一点小痦子也没有,到她的年纪又长期卧床,皮肤竟然还能保持这样的状态,叫人匪夷所思。

时好轻声说:“也许是妈妈去世的太早了,我没有机会见她活到现在,只能常常揣测她还在世,该是什么样貌。又真的有一点像,是不是?你不要怪我。”说着说着,不禁流露一点艳羡,她仰面叹道:“我从前都不问你的家人,以为你和我差不多。可原来你有你的母亲,有真正的家人,真得很好。”

棹西心下一动,和声劝道:“你还有妹妹。”

时好脸上更漾起一点细腻地笑,口中无奈地说:“可她不愿理我了呢,也不回来。最起码应该告诉我一声到底做错点什么。”

棹西吻一吻她的脸,“总有机会的,你可以亲口问她。”

“几时才能呢?”她喃喃自问,又回神像他解释道:“我并不是在催你。寻人这种事,也要随缘。”又涩笑一声,“你不要笑我蠢,我都有心去扶乩了。”

棹西这才觉得今天的时好眼神里话语中含了太多谨慎,平素也有,却没有这一次来得这样小心,大约自己那天的样子是吓着她了,于是歉然地说:“也不失为一种办法,我可以让人帮你去问一问,你知道的,许多有钱人就喜欢养一位什么通灵的……”

时好嘻嘻一笑,“我以为你不信这种东西。”

“我觉得无稽。”他轩起眉毛,默笑道:“可搬迁选址的时候,还是按那班老董事的意愿找了风水师。”

时好“嗯”了一声,“结果现在盆满钵满一半功劳白白归了他,你肯定不甘心。”

两个人都轻嗤一阵,对视一眼又不免止住,变得出离沉默。

时好觉得身上被他松松搭着,低头想一想,合目道:“我可以搬回我的小房子。”

棹西一听就微微发急,“时好,你明明知道我在说气话!”

她却茫然摇头说,“不像,你说气话还是真话,我分得出。你的气话,这一年说了一筐多……”

他用自己的体温沉沉地包住她,心里安慰不已,打断她说道:“时好,你这个女人。如果你真的发了心要离开,已经走了……”

言未毕,他先动了心垂首要去吻她,却被她别开头,倔强地说:“我没有舍不得你。”

他哂笑,呼吸清浅,“一点也没有?”

她胸中沉重地承认,说:“是,有一点,但不多。”

他又以为她在说老实话,不禁心灰意懒,抱着她动也不动,沉吟半响才轻描淡写地说:“晚上我留在家里,明天你的课停一天,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她也不问是谁,左右是他的母亲。既然是婆媳,总要有一个恰当的见面,只是她不知她会病到这种地步,

34、Chapter. 33 ...

这样的猛然撞遇实在太不合适。她甚至可笑到以为她是认识她的,怎么可能,她见过一个疯掉的女人,抓着她的手臂以为是她死去的女儿。

这样的人,精神世界是最独特的,有什么样的行为都不算荒诞,他们有自己的理由。受了打击,用别种方式把自己保护起来,自己出不来,别人也进不去,安全。

时好低低地应棹西:“好,其实我这几天都没有上课,半途而废。”又抽出压在他底下的被子完好地盖到他身上。

棹西说,“我累了。”她也就不再出声。

第二天,两个人睡到日晒三竿才醒。

棹西的确是累了,半夜里甚至微微扯鼾,很轻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兀自低诉,这是以时好第一次这么切近地听到一个男人发出这种声音,他的下巴就搁在她的额头上,很亲密的距离,以至灼热的气闷得她起汗。将近一整夜,她并不觉得厌烦,只是渐显天光时才不支睡着。

两个人吃了早中饭,他自己开车带她出门,途中时好觉得棹西不时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里,总有留恋和不舍,她也不敢多问,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副驾上。

只是最后的目的地,并不是慧仁医院,竟然是玫瑰园。

自从那天,他们彼此割裂,她再也没有回来过,连搬东西也是差了人,他自然更加不会。

那些蔷薇呢?这样精心地培育,抽芽,开花,现在该是败落了罢,什么花开到最后都是一样的结果,无论有没有人打理。

到了以后,他替她开了车门,她的手伸到他手心的一瞬间,觉得他的手是凉的。待她站定,他便收回手,说道:“我还有事,不陪你了。你自己进去罢。”

她心里觉得古怪,也只是点点头。

眼见他风一样地离开,显得仓皇无比,她心下泛起一阵黯然,只好推开玫瑰园的欧式铁门,一步一步走进去。

花园就在前头,正好又到自动装置洒水的时点,草坪是碧绿通翠的,一年四季都是这样,又带上水珠,踩上去格外的软。

时好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先到了玻璃花房,她仍是关心那些花的,也许是因为爸爸,也许是因为棹西,也许都有,她自己心里也搅绕成一团,分不清了。

只是倏忽抬眼,日光倾泻,花房前有一个轻盈绰约的身姿,倒映在玻璃上,时好看不真切,心中存疑,裹足不前,只透着玻璃墙,见到里头的花确实是凋敝了,一枝枝灰黄地挂在干枯的茎上。

可眼前的女子听到动静转过身来,手中捧着一杯犹腾着热气的咖啡,不过是湖蓝的绒衫,灰色的长裤,最寻常的衣服也遮不住的年轻美好的身段。

见了时好,更是双目如一泓清水,唇角缓缓扬起一丝弧度,好似烟霞轻拢。

一张口,一如从前她们相见,

34、Chapter. 33 ...

那样和素的声音。

她浅笑地唤她,“姐,你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都说了,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

哪里有这么狗血的。。。

35

35、Chapter. 34 ...

时好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完全镇住,手一松,一只手包也滑脱跌在草地上,半响才有知觉,是小婉,是小婉!

她连忙飞奔过去抱住她,婉颜被撞得支撑不住两个人一起退了三步,她手上一杯咖啡全部泼到时好身上。

即便滚烫得像一排锥子扎到腹上,时好也不觉得烫,她泣责她:“你去哪里了,我找你找疯了!”

婉颜脸上起了雾样的笑意,也抱住她,轻轻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时好脱离她,仍扶住她的肩,千言万语化成一句,她抽噎道:“没关系,回来了就好。”

婉颜洒脱一笑,执住她的手,松快地说:“走,进去换件衣服,然后,我正好做了提拉米苏。姐姐有口福。”

时好任由妹妹拉进屋子,上楼,婉颜从衣橱里取出一件新的灰色羊毛衫,一面扭过头说道:“我也不过借花献佛,回家才发现姐夫什么都准备好了,这样周到。早知道我连那只小破箱子也丢在那边的机场算了。”

时好微微一笑,心想:棹西对付女人的问题,从来就很有一套,许多人享受过。一边换衣服,一边忙不迭说:“回来几天了?棹西也没有告诉我,他有许多事忙。你一会看看还有什么缺的,我马上让人去添购……”

“姐夫不派人来找我,我也打算回来了。昨天上午到的,回到家房子已经提前收拾过了,日用品一应俱全,我自己又去超市买了些食物,没有什么缺的。”婉颜拾掇过时好换下的衣服,直接丢到垃圾桶里,笑说道:“咖啡渍太难洗。”

时好点点头,两个人下楼到厨房里。

婉颜自冰箱里取出一杯提拉米苏并着勺子和纸巾递给时好,她自己不吃,和时好并肩坐在吧台上。

时好挖起一勺最上层覆着可可粉的奶油,说道:“其实我上个月也刚刚学过,下次,下次我做给你吃。”然后把这一口送进嘴里,马斯卡彭奶酪香里裹着浓郁醇厚的咖啡味,却一点苦涩也不带,她尴尬地笑:“看来,还是你做给我吃比较好。”

婉颜和婉一笑。

时好偏过头,现在才想起细细打量妹妹,很利落的短发,较之前丰腴一点,对的,之前太瘦了,只是一年半多没有见面,小婉的脸上似乎稚气全脱,眼睛里的光失却了一点灵巧但平添了一份从容。小婉长大了,至少,两姊妹见面反倒是她哭得惨兮兮。

失踪了这样久,足够洗尽一个人,比如她自己,与两年前的沈时好也已是判若两人。

可对着婉颜,时好有千思万绪,胸里累了太多问题,这一见面也不知道该先问哪一桩。

倒是婉颜先开口:“晚饭留在我这里吃么?不过,只有三明治,或者我一会煮点意面再烧个蔬菜汤。”

她点点头,“当然行。如果你

35、Chapter. 34 ...

愿意出去吃,也是可以,算姐姐替你接风。”

婉颜皱眉,摇头笑,“这么麻烦?不要了,你想请我吃饭,天天都可以。”她说:“反正我预备留下,姐夫说会替我办手续。”

时好一听就按捺下心绪,也觉得妥当,说:“也好,不过我知道你在那边办了退学,那么,明天我们就去找一间本地大学,其实在哪里读书都是一样的。”

婉颜切土司的刀在空中顿了一顿,轻描淡写地说:“不读了。”

“不读书?”时好惊异:“不读书,你打算做点什么?”

婉颜嘻嘻一笑:“让姐姐养在家里。”

时好支起身子去捏她的鼻尖,“小鬼头。”又略略沉吟,说道:“可以,不读也就不读罢。什么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我们小婉不需要那些。行,姐姐养你,你愿意,养一辈子也成。”

“哗,嫁了人果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口气变得这样大。”婉颜举着刀,扮鬼脸,“我没这么好随随便便得打发。”

“这跟嫁人又有什么关系。”时好又挖一口甜点,随意地问道:“那么,云姨呢?你决意搬回来,她什么意思?”

婉颜没了声响,久久不应。

时好想起她沾染了恶赌,说道:“她应该跟你回来才对,一个人在那里长日无聊,很容易胡思乱想。”

婉颜默默吸一口气,把火腿和奶酪放到又一对土司里,头也不抬地肃声道:“我妈妈,她去世了。”

时好震惊,“怎么会!”又小心翼翼地问:“到底怎么回事?”

婉颜神滞一瞬,轻声说:“心脏病,突发。抢救了几天,还是无效。”

时好心里觉得怪异,赵微云?从来没有听说过她患此类病,可事已至此,便问道:“你……没有把云姨带回来?”

婉颜神涩,轻轻地说:“没有必要。爸爸边上没有位置了,不是么?那么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时好有一瞬尴尬,爸爸边上的,是她妈妈,又怕婉颜动悲,于是说道:“小婉,我左右没事做,留下几天陪你好不好?”

“当然。”婉言也转笑,“喂喂,这间房子现在可是你的名字。”

“明天就过户给你。”时好说:“物归原主,不准罗嗦。”

“却之不恭。”还不到饭店,婉颜把做好的三明治摆到冰箱里,又取出一棵芥蓝,背对着时好,低落沉闷地说道:“姐,你打给我的那些钱……”

“那些钱是你的。”时好阻断她,豁达地说。她知道小婉从来不是个奢豪的人,身上显眼的位置从来不出现名牌标志。至于那些钱哪里去了?挥霍,赌债,十成十是云姨惹来的,她把女儿的那份也吃干抹净,再撒手人寰。

料想得到的事,时好本就无意追问。

婉颜转过来脸上又挂了

35、Chapter. 34 ...

温和地笑,与她絮絮聊点无关紧要的事。

到了晚上,两个人吃了晚饭,看了会电视,便早早道晚安,婉颜回到原先自己的卧室,时好则睡到客房,主卧空着,谁也不愿去,那原是两位长辈的地方。

两个人各怀心事,谁也睡不着。

是婉颜先跑到客房,敲门,时好放下手里的闲书立刻让她进来,姊妹俩笑着并排躺在一张床上。

“过段时间,我打算找份工作。”婉颜认真地说。

“不是才说让我养在家里?”时好笑一声。

“玩笑话。”她感慨一声,说:“你自己也不容易,我知道的。”

时好不言,心想工作也好,一个女孩子长年闷在家很快就与社会脱节,于是她点点头:“需要帮什么忙?”

“嗳,这就是麻烦,之前在加利福尼亚,我还可以踏着滑板送披萨,谁来管。”婉颜搓一搓眼睛。

时好震撼,猛转过头,“你?!送披萨?!”

“时事造人。”婉颜很随性地说:“很稀松平常的事,学生们大多都这么干。之前我的同屋是经济学家的女儿,她一到假期就穿吊带热裤去擦车。”又偏过头不紧不慢地说:“姐姐,我早就不是什么纡贵名媛。现在,你才是。”

“我?”时还摆一摆手,“也不过就是便宜货包玻璃纸,什么名媛,过时了。”

“那么,至少,姐夫对你很好。”

婉颜的声音,飘飘忽忽地落到时好耳里。

棹西对她好么?自然,在没有发生那些事以前,只要她能实实在在看到他的地方,他总是极好的丈夫,仿佛其余的时间里做下那些事的,是另外一个人。而如今,他常常若即若离地待她,她又总是以不变应万变的姿态,中间好似夹着一堵隐形墙。不过,总算,他帮她把小婉找回来了,于是又唐突地问妹妹:“你呢?遇到什么人没有?”

婉颜顿时浑身发冷,拉过被子盖到身上,轻描淡写地说“有过,散了。”

时好则默然,她觉得自己多嘴,如果有结果,又怎么会形单影调地跑回来?可不过是二十二岁的年纪,错过几次也有机会推翻从来。

婉颜说,姐姐,休息罢。

两个人都阖眼。

时好在玫瑰园里逗留了一个礼拜,快活放纵的七天。

婉颜说懒得出去,她们就待在家里一起穿睡衣,看碟片,吃快餐,邋遢到极点。时好还让小刘把她的小车开过来,傍晚她会载着妹妹去一家极小的碟片屋淘一大堆片子然后到江边兜风,呼吸点新鲜空气。

并没有人问起她,棹西给足她空间。

可到了周末,她觉得该回去了,至少,该和他郑重其事说一声谢谢,这很重要。通过电话娴姨有点冷清地说,家里一个礼拜没有人了,她不回去,他也不回去。

35、Chapter. 34 ...

猜他留在他母亲身边,于是去了慧仁医院。

那一天,凉风微起,雨潇潇不止,明明已是夏天,却有难得的清凉。

到了以后,她透过门上的小窗口看到棹西的确在里头,于是特意坐在病房门口等了好一会,不时有奇异地尖叫从更里层的房间里传出来,并不响,却很锐,笔直地插进她的耳朵里。

大约午饭的时间,棹西终于从病房里走出来,看到她坐在外头,神色怔忪一下,才有点不悦地说:“不是说让你不要到这里来。”

“你也不回家,也不去公司,打你电话也不接,我只能来这里找你。”时好心里对棹西如此之深的抵触有一阵莫名,却微微一笑以对。不管生什么病,病人就是病人,她觉得棹西紧张有余反应过度,如果不愿意她和他母亲见面,那么不见就是。

“有什么事?”棹西略略带些倦容,淡淡问。

时好低一低头,上前一步,轻轻一笑:“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想谢谢你。小婉说……”

“就这点事?”棹西不耐烦地打断她,“我知道了,你可以回去了。”

时好一听就神思放空,说好,她转身要走,可棹西又沉声叫住她,“时好。”

“怎么了?”时好即刻收步回他。

他凝视她片刻,眸光深沉,终于断然说道:“这两天,我会让人把你的东西送回玫瑰园。”

她笑容一僵,就听到他说:“我已经安排律师准备文件,我会和你正式离婚。”

作者有话要说:今起恢复日更。

昨天一天就在马不停蹄地回赶。

飞机上,火车上,各种东歪西倒地睡。

累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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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Chapter. 35 ...

棹西的话,随着医院过道里的穿风阵阵袭来,一起叫时好身上战了好几十番。

离婚?是那个“离婚”的离婚么?不知为何,脑筋有点转不过弯来。

她顿一顿,终于波澜不惊地说:“不用搬去玫瑰园,还是送去……”

时好话未及,就有前头远远地一间房暴吼着冲出一个人,像兽一样,可刚出门口又被一群医护按下,拖回去,他们两个神色里都闪过一丝尴尬。

回过神来,时好再欲开口,则见棹西低头翻着衬衫袖口,皱着眉头说:“晚了,现在大概已经送到了。”

连知会也不知会她一声,直接打成下堂妻,这样凉薄的事情,曲棹西做得倒轻车熟路,从前日日说恩情,一朝变脸快比翻书。

尽管,他的恩情,比凉薄更薄,简直是,一掰,脆得出声。

时好胸里免不了滚起点点怒意,但转念一想,本来要走得就是她,怎么走不是走。她淡淡说,“好,那我就在玫瑰园先住段时间,你定好时间通知我。”

棹西依旧垂目,沉沉地“嗯”了一声,就退进了病房,将门闭紧,连看也不看她一眼。

门关上的一瞬间,时好蓦地一惊,屏息敛气好一阵才走,心想:这个上个礼拜还抱着她躺在一张床上的男人。

一想就情凄,说没有感觉,眼下人也不见一个,她骗自己骗不过去,喉咙里像灌了糠一样干涩。

心里低回不已,默默一个人走到转角去搭电梯,却不想撞上一个人。

她刚想说对不起,一抬头,见到是那天的高个子医生,他也不避开,就像堵墙一样矗在前面,一双眼正在直勾勾地打量她,带点阴鸷,叫她无端端地寒毛卓竖。

这种科室的医生,大约见到正常生物才觉得稀奇珍贵。

时好被看得浑身不舒服,低低喝道:“你看什么看!”然后绕开他走进电梯,猛按一阵电钮,等关门。

对方听了,反而耸一耸眉毛,呲了一声,异笑道:“这么凶的女人,小心老公不要你。”

时好更火盛,捏了拳头刚要开口回敬,电梯门倒合上了。

喝凉水也塞坏牙缝的日子。

时好失魂地回到玫瑰园,一进门,就见三大箱已经打开的东西在地上码成一排,婉颜抱着一件宝石蓝底色的流苏羊毛披肩站在边上。

她认识那件披肩,喀什米尔的手工织花羊毛披肩,是棹西送的,可她嫌花样太错综复杂,穿过一次就丢到衣橱里了。

婉颜见到她回来,有点无奈地说:“刚刚有人送来的,有两箱是爸爸的书和邮票,还有一箱是你的一些衣物和用品。他们说剩下的,大概过几天再送来。”

时好呼一口气,坐到沙发上,扶着额头,说:“看来我得在你这里暂住一阵。”

婉颜落到她边上,“你们怎么了?”

36、Chapter. 35 ...

“他说要离婚。”时好如实相告。

“理由?”婉颜倒不吃惊。

“不知道。”时好轻轻一笑:“兴许是一代新人胜旧人。算了,登了这么久的娱乐版,我也想歇一歇。”

“我看他不像那样的人。”婉颜说:“他对你尽心尽力,比如,找我这件事。”

“我是不是听错?”时好讪笑:“你在帮他说话?小婉,我记得你点醒我救横征,可我死在他手里。”

“呵,哪里,回来的飞机上前三排后三排全是他的人,像押犯人,我就事论事而已。姐,你要听实话?”婉颜揉一揉手里的披肩,说:“横征不是我的,失去与否,我没有切肤之痛。”她抬头看着时好,眼里掠过一丝迫意,“当然,如果是我,不会这么轻易叫他拿了去。”又微笑道:“但是你是你,傻瓜都看得出你在乎他。”

“我不是一个爱恨分明的人。”时好觉得在妹妹面前,完全可以扯下面具变回自己,唇间玩味地说:“爱恨分明?这么浅薄的一个词。”

“女人么,统共就这样一个弱点。”婉颜点点头。

时好沉吟一阵,拉起婉颜,兴兴然说:“事已至此,多想无益。走,散步去。”

婉颜也只好把披肩丢到沙发上,跟着她出去。

夕阳西下,散步便真是散步,时好走得时快时慢,她心神不定不过找点安慰,婉颜索性一直跟在她后面,隔开一点距离,面无表情地望着她的背影。

时好回思,转过头,笑着催促道:“小婉,你快点啊。”

婉颜粲然一笑,上去跟她并排。

两个人走过一间水榭,迎面走来一对夫妇,四五十岁的年纪,也是轻衫便服,饭后出来遛弯的样子。

时好觉得眼生便不理,却听婉颜先乖觉地打了招呼:“陆伯伯,陆伯母。”她仍不知对方是谁,对方倒认得她,应了婉颜以后倒是和蔼地叫了她,“这位是,曲太太?”

她口上应着,心想:过了今天大概就不是了。

那对夫妇显然对她更有兴趣,男的说道:“我和曲先生倒是有一面之缘,真是青年才俊。”

她合度地笑,也不知说点什么。

女的又说:“你看这姐妹俩,真是,沈兄也是好福气,生了这样一双女儿。”

“名字也取得妙啊,时好,婉颜。”男了捧了捧肚子,开时大放厥词:“这世间女子天生有幸,也不过是占得佳颜抑或时好,一样足矣。如今这双姐妹皆是两样俱全,实属大幸,真是人中凤。”

明明是一番恭维话,今天听来格外得刺,她们二人俱是淡淡一笑相回,却同时心想:可惜可惜,遇不上对的人。

又硬寒暄了一阵,那两人才放了她们离开,时好觉得兴致已败,和小婉往回走。

她问:“什么人?哪壶不开提哪

36、Chapter. 35 ...

壶。”住在玫瑰园,非富即贵。

婉颜白她一眼,“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路人。”

两个人都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