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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相公,你也在!?》》 · 妄想车厢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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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公,你也在!?》

作者:妄想车厢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穿是真理(上)

人的际遇,果然是世界上最玄妙的东西。我们永远不知道下一个拐角会遇到什么人,下一秒钟我们会出现在什么地方。而一个人生的开始与结束,正是在我们这般懵懂不知中,渐渐沾染意义。

我揉揉发酸的眼睛,扯过挎包背上,顿了顿,从抽屉里摸出看完了的两本高H高虐NP(哔——消音)系列小说,迈着小碎步离开了教室。

都说高三不是人过的日子,恩,是真的。不管是压力还是习题的流量,都是平常的两倍——虽然我平常也都没怎么学到。我打着呵欠抓了抓脑袋,还好,明天就高考了,终于可以恢复到吃饱了玩,玩累了睡,睡醒了继续吃的好日子了……

走出校门,马路上意料之外的空旷。除了高三学生,其他年级早放假了。少了往日的喧嚣,校道显得格外冷清。漆黑的夜色笼罩着大地,只有昏黄的路灯在晚风中微微摇曳着。我借着商铺的光看了下店里的挂钟:10点15分。

扭~出来得早了,还得再等五分钟……

视线回到马路上,几辆车子飞速驶过。在眨眼间留下一截又一截闪电般的黑影。迷离的光出乎意料外的刺眼,看得人脑袋都生疼生疼的。我索性闭上眼睛,一边静静听着马路上车辆断断续续的轰鸣,一边暗暗计划高考后的小日子:租的房子已经订好了,老爸老妈前几天给我户头打了一笔钱,奢侈的本金也够了。只要挺过高考的三天,以后就是我的世界了!

夜风凉凉的,吹在皮肤上会令人微微发抖。耳朵传来几声车子的引擎响,继而陷入深深的寂静中。我沉迷在自己的幻想中,边咧着嘴巴边一个劲地数绵羊,约莫数到八百左右,一阵强风吹过,耳边迅速充斥着草木摇晃的“哗哗”声。

脑子有那么几秒钟的当机,然后我猛地打了一个哆嗦,冷汗从额头渗了出来。如果说刚才近乎死寂的十几分钟是恰巧没有车子经过的话,尚且可以解释——但是校门口正对马路,方圆十米都没有一棵树……

……幻听?

我在心里絮叨着,慢慢睁开一只眼睛,映入眼中的是一片黑暗,干脆把另一只眼睛也睁开了。努力透过眼缝分辨了半天,瞳孔猛然一缩,眼睛睁大,一只手迅速按在半张的嘴巴上,拼命抑制住嗓间的惊叫。

我看见什么了?我看见什么了!?

漆黑如墨的四周,我正被包围在无数枝节扭曲、古怪畸形的枯木中。如老人干瘪皮肤般裂开的树干上相互缠绕着许多零落破碎的白色布条。与枯木凋零样子完全不同的野草却反常地茂盛,长得高至膝盖。风一吹,便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同时露出隐匿其中的数不清的破败坟墓。

乱葬岗!?

“天啊……我不用高考了……”我口齿不清地冒出这么一句话,又猛地敲自己的脑袋,“啊呸!抓重点!”虽然,刚才看见这些景象,联想到“我穿了”的那一瞬间,我心里的确是有那么一点点的高兴。

可是,现在仔细看来,我应该思考的问题应该不是高考,而是小命……吧?

咽咽唾沫,我只感觉浑身不舒服。风不知从什么方向卷了过来,野草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挥舞着,隐隐约约似乎还能听见不远处传来的女人的哭声。

女鬼吗?我脸部表情近乎凝固般惶恐地一步一步往后退去,全身都僵硬了,冷汗不住地往下淌,划在脖子上感觉怪痒的,却不敢抬手去擦。乱葬岗一定会有女鬼,女鬼一定是哭着的——多狗血的剧情啊,怎么就轮到我身上了呢?接下来该不会我一回头就看见……

“啪!”

突兀的声音自脚后跟响起,我就如同被雷劈过般定在了原位。不知什么时候起,风也停了,胡乱挥舞的野草也停止了摆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我想我现在的脸色一定很难看,毕竟在乱葬岗,能被人踩到并发出“啪”这样清脆声音的……呃,我该不是踩到了死人的骨头……吧?

“咔嚓!”

“咔嚓咔嚓咔嚓!”

背后的地上突然传来断断续续的“咔嚓”声,我的瞳孔因恐惧缩成了一点。冷汗已经不流了,但全身凉飕飕的,好像有什么滑腻的东西拭过了皮肤,恶心得让我差点尖叫。

不是……那啥,这应该是梦吧!这一定是个梦!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压力太大了啦!闭眼睛闭眼睛闭眼睛啊!!我在心底大声咆哮着,但身体就像被定住一样,根本无法动弹。一种发自骨髓的麻木感自脚底窜到头发梢,一个阴森粗糙得如同尖指甲刮过沙玻璃一样的声音在贴近右耳的位置颤巍巍地传来:“喂……你踩得我的小指骨头好痛啊……”

脑中的某条神经线“啪”一声断开,我只感觉眼前一黑,便“轰”地向后倒去了。迷糊中,只感觉自己狠狠砸在了一堆硬物上,浑身铬的发疼,耳边隐约传来一声蚊子叫大小的哀鸣,随即便失去了意识。

如果我知道小说里那些穿越文的幸福生活都是杜撰的话,我一定不会沉迷在穿越的剧情中乐不思返;如果我知道这世上有比高考更恐怖的东西存在的话,我一定不会再高考前一天拼命念叨“让我穿吧让我穿吧”;如果我知道那个传说中比高考更恐怖的东西现在就在我面前,我一定不会睁开眼睛。

但事实证明世上是没有那么多如果的,所以我恢复意识后做的生平第一蠢事就是睁开双眼,并迅速对上了一双没有焦距的完全泛白的瞳孔。

“鬼啊……”我嘶声力竭地吼了一嗓子,双眼一翻,再次失去意识。

又过了不知多久,我渐渐苏醒,却没敢再睁开眼睛。四周十分安静,如同我刚出现在这里时一般死寂。空气凉飕飕的,感觉有薄薄的雾打在身上,冷得让人禁不住发抖。我就那样僵硬着身体躺在原地装死,背部肌肉又酸又痛,好像硌了什么在下面一样。

脑中一个机灵,闪过无数恐怖的信息:貌似我向后退时踩到死人骨头了吧?貌似那个死人骨头说话了吧?貌似我被死人骨头吓晕时是向后倒的吧?貌似……

冷汗像瀑布一样从额头渗出,顺着脸颊流到下巴。阿弥陀佛……该不会,我背后硌着的,就是那个死人骨头?

一个声音不知从哪冒了出来,柔柔弱弱的好像童音,却听得我毛骨悚然:“恩?你们看,这个生灵好像醒了,流了好多的汗啊。”

童音,是小鬼吧?听说妖魔鬼怪里小鬼一般是最恐怖的,那个啥,阴气重……不对,重点是小鬼说的话——‘你们看’,你们?这里到底有多少鬼啊!?

有一个声音轻飘飘地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语气中略带笑意:“应该是做恶梦了,呵呵,谁叫你昨儿吓唬人家的。”

童音发出一串诡异的笑声:“哈啊哈啊,可是,我也是好奇嘛!这么多年没有生人闯进来,我都快忘了他们的味道了。”

生人的味道!?

我的心猛地揪到了一块,渗出的冷汗被吓得缩回了皮肤。随即感觉到一个滑溜溜湿嗒嗒的东西顺着我的额头来回磨蹭,那触觉就好像是沾着恶心粘液的舌头。缩回去的冷汗再次汹涌,Oh 买嘎……我的心跳好像快停止了……

“奇怪,我在帮她擦汗,她怎么就脸红了呢?”童音语气中带着不解。

一个新的声音戏谑地说道:“什么脸红,她是被你吓到快挺尸了!”

“哎,那可不行,难得来一个生人,先别玩死了!”又是一个新声音。

“先”别“玩”死了!?什么话!?它们到底什么时候想让我死……啊呸,它们到底想对我做什么啊!?我死死憋住呼吸,差点没被气得吐出血来。

“生人,睁开眼睛吧。我知道你醒了。”一个阴森粗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是昨天那个死人骨头。我的神经完全紧缩,有泪在心里流:好多,好多鬼啊……

“生人,说话。”粗糙的声音尖锐了一点,耳膜有点受不了,但我还是保持着诈尸的动作半声不响。记得以前听过的长辈教诲里有那么一句:如果听见别人叫你或跟你说话,除非你看到那个人,不然千万不要轻易应答。因为叫你的可能是“不干净的东西” ,你一应声它们就会把你的魂勾走。(那电话咧……)

“……不要挑战我的耐性。”粗糙的声音更加尖锐了,耳膜隐隐作疼。我紧闭着的眼睛都快流血泪了,但还是一动不敢动。不知为何,总觉得反正要死了,闭着眼睛的话或许会舒服一点……

“睁开眼睛!”轰雷一样的声音在耳边炸开。我浑身一颤,紧闭的双眼像被人用竹签撑开一样猛地睁大。四周的景象映入眼中,瞳孔一缩,一声凄厉的尖叫顿时滑坡半空: “啊————”

“闭嘴!不许叫!不许动!不许晕过去!”耳边再次炸开怒吼。我瞬间合上了嘴巴,浑身像被点了穴一样无法动弹,只有一双眼睛难以置信地四处扫射,每移动到一个新地方,眼中的震惊和绝望就多一分。

这,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啊?阴森幽暗的枯木,笼罩着天地仿佛近在咫尺的黑压压的巨大云层,零落破碎的白布长条,高至膝盖的野草。视线范围内全部都是一样的场景,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而最让人心脏受不了的没过于那恐怖场景中不可计数的鬼怪,断脚的缺手的没头的少心的丢肺的干尸状的血淋淋的血肉模糊的面容扭曲的长满咀虫的……

“呕……”我就着原姿势疯狂地吐了起来。看来虽然身体由于被定住了动不了,但单个人体器官还是能够活动的,看我现在吐得欢就知道了。结果由于吐的姿势不对,吐出的脏物顺着嘴巴又流进了喉咙,恶心得直接引发我再一次大吐特吐。如此恶性循环,让我几乎想一掌拍死自己。

这一变故令四周黑压压的鬼怪们都傻了眼,它们就那样固定动作看着我不断吐,又不断被突出的脏物呛到。待我吐得几乎没气了,才纷纷回过神来,伸出血淋淋干糊糊的手把我从地上拎起来靠在一棵较大的枯树上。

“呕……恶……”我吐得气息奄奄,翻着白眼虚弱地靠在树上。身上挂满了连我自己都不忍目睹的呕吐物和刚才鬼怪们留下的发黑的血迹和……呕……还有一些不小心脱落的手部肌肉……

眼看着我又要晕过去,众鬼慌慌张张地把一具骷髅推到我面前,估计是想找个不那么难看的代表和我谈谈。我僵着身子,强行抑制住背过气去的欲望小声喊道:“那个,骨头……”

“哼!”骷髅愤恨地仰头,左手一挥,整个手骨骨架就直接飞了出来,“啪”一声掐住我的脖子,并死死固定在背后的枯树上。我只感觉喉间一紧,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完了完了……

然后,一分钟过去了……

三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我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强打精神看向鬼怪。话说它们还打算和我大眼瞪小眼到什么时候啊,眼看天都快亮。

一直用某种诡异眼神盯着我的骷髅(我后来知道了它就是开场被我压在身下的那一个)似乎没有想到我那么快就从恐惧的表情转变为满脸不耐,只见它明显地一愣,低下头沉思了半响,猛然抬头羞愤地冲我骂了句:“哼!我是绝对!绝对!绝对不会嫁给你的!!”

穿是真理(中)

“那怎么可以!虽说这生人长得不怎么样,但她毕竟是个女的呀。而且还坏了你的清白……”骷髅一旁站着的白毛女鬼率先喊了起来,声音轻飘飘的,应该就是刚才说我做噩梦的那只。

我张大了嘴巴表示茫然,突然想起听说鬼都是从嘴巴里吸人精气的,霎时别扭地又合了起来,用鼻子往外喷了下气表示疑问:“……哼?”

“就是啊,小伯桃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说也得找个伴不是?”这是一开始的童音,说话那语气老成得不像话。我微微抬起视线想看看那小鬼到底长什么样子,却只看见一个漂浮在半空中的……蘑菇?

骷髅语气低沉:“哼!别开玩笑了!像这种好色之徒怎么可能配得起我!更何况她长得如此风流,根本就不会是个好妻主!最重要的是,她突然出现在这里,你们就不觉得奇怪吗?别忘了,鬼都根本就没有出入口,普通人是‘不可能’进得来的!”

当骷髅说我是“好色之徒”的时候,我眼皮一跳表示震惊;当它说我“长得如此风流”的时候,我嘴角一抖表示惊悚;当它说我“不会是个好妻主”的时候,我身子一震表示疑问。所以当它愤慨不已地说着这一段拒绝词的时候,我震动得就像被调了闹铃的手机一样。

众鬼怪霎时安静了下来,纷纷用考究的眼神细细打量着我,那眼神好像要把我生吞活剥了一样。白毛女鬼皱着依稀还能看清容貌的烂脸迟疑地开口:“你的意思是,她是旅双的人?”

“哼!”骷髅环抱双手狠狠地瞟了我一眼,“除了旅双的走狗和废物,你以为平常人会有那个能耐混进鬼都吗?别看她现在一脸无害的样子,说不定她的法力比我们还厉害呢!”

“哦?”白毛女鬼语气严肃了点,眼神也凌厉了起来,“那这人的命就不能留了。”

“等,等一下!”我吓得声音都变了,尖着嗓子胡乱解释道,“虽然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但是我真不认识那个叫旅双的人……我一睁开眼睛就到这里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真的,真的!”

话音刚落,众鬼怪都露出了怀疑的神色。有戏!

“你们想想,如果我有法力,我就不会被你们困住了不是?还有啊,我刚看见你们时不是怕到晕倒吗?像我这么胆小的怎么可能是间谍……”

“胆小是胆小,但像你一般虽然胆小,但迅速恢复勇气的普通人一样不多。”骷髅粗声粗气地打断我的话,转过身问白毛女鬼,“你怎么看?”

“我相信她。”白毛女鬼答得干净利落。

我感动得老泪纵横,果然,虽然是鬼,但心底善良的还是有的……

结果还没等我感动完,女鬼就捂着嘴巴吃吃地笑了起来:“明明旅双就是个国都,居然还能混淆成人的名字。还说她有法力不会被我们困住……呵呵,我想整个旅双,啊不,整个外界都没有谁会把这种蠢蛋派来对付我们的。”

……

于是全场鬼怪开始狂笑,我一额头黑线,小心翼翼地开口:“我说,既然你们搞错了,那是不是能放我走了。”

全场寂静,白毛女鬼沉思片刻,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阮璐。”

骷髅扯着喉咙发出一声阴森冷笑:“阮璐?想走可以……只要你帮我们一个忙。”

转眼间我在这个莫名其妙的鬼地方已经呆了五天了。自从那骷髅丢下一句“你等着”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它的鬼影。倒是其他的鬼怪时常跑来,像动物展览一样天天围着我。而被无数狰狞恐怖的妖魔鬼怪包围的直接影响就是,现在我已经麻木到可以边和他们说话边吃东西了。

据秦飘渺(那个白毛女鬼)说,这个地方叫鬼都,方圆三十多公里没有一个生灵。而且鬼都早已被封锁,所以根本没有人能从外界进来,自然也没有鬼怪能从里面出去。当然,这只是一般情况。如果我真要离开,还是有办法的,只是这样一来我就逃不掉给众鬼怪当苦力的命运了。

另外,这个世界还处于古代,虽然没有日常交流的繁文缛节,但的的确确属于“之乎者也”的年代。而且,还是个与地球历史完全不同的女尊时代!

女尊——多好啊!男人生子,女人三夫四爷,简直就是地球所有受过重男轻女思想歧视的女生的终生梦想。要是放在往常,我一定会因为自己穿到这样一个世界高兴得天天拜神甚至可以发誓放弃我最爱的红烧茄子,可是现在……

“璐璐,小璐璐,你别跑啊!”童音清脆地自身后传来。我面带菜色地狂奔着,还不忘仰天长啸:“丫的!别跟着我!”

“为什么呀?小伯桃可是咱们鬼都第一美男,你轻薄了他,理应负责啊!而且我看你和他挺般配的。”童音大声嚷嚷。

“闭嘴!”我捂着耳朵拼命摇头,脑里来回晃荡着“人鬼情未了”的字样。谁!?谁会和一具骷髅般配啊!

秦飘渺轻盈地挡在我身前:“璐啊,实话说我也觉得你和伯桃是金童玉女、天作之合,你……”

“你是他表姐当然会这么说!”我脚都不停地直接转弯,有泪在心里流。别的人穿越女尊国搭上的是风味不一的众美男,我怎么就搭上了一骷髅啊!?

“得了吧,跑有什么用?反正你也不能离开鬼都,干脆就从了吧!”一棵枯树把根从地里□,不慌不忙地跟在我身后,慢条斯理地做着思想工作,“你看,你若是娶了伯桃,不用下聘,不用养家,还顺带给鬼都冲冲喜……”

“我不要听!!”我咆哮着加大速度,将枯树远远抛在脑后,不料却狠狠地撞上一堵墙,摔了我一个大跟头。眼冒金星之际,掉了漆的灰白墙缝出探出两只血肉模糊的手,冲我一抱拳:“小姐,伯桃公子有请。”

停下来的时候,我已经和众鬼来到了一个空地上。广袤的视野中尽是一片黑灰色的安静天地,地上铺成着许多细碎的指甲盖大小的灰白色石片。鬼都上空特有的厚重云层中渗出几缕金黄色的阳光,映射在地上,诡异却令人感觉唯美。

骷髅正指挥着几个衣衫褴褛的跳尸在地上涂抹着什么,看见他们来了,不紧不慢地掏出一捆卷轴扔过来。卷轴看起来小巧,却出乎意料之外地重,我差点没接住。好家伙,至少有十斤吧?

骷髅解释道:“这是地图,上面记录了从鬼都到旅双之间的地形和人文风俗。你有二十天的时间把它背熟,之后我们会用法术把你暂时送出鬼都。”

“你们肯放我走了?”我眉毛一挑,无数诸如“外面世界好精彩这里世界好变态赶紧离开了这里上一下青楼闯一下江湖泡一下美男回不回去无所谓了反正穿越人一般都能混个风生水起活着不就图个吃香喝辣……”瞬间在脑子里走马观花。

骷髅冷笑:“我是说‘暂时’把你送出鬼都。你也知道,鬼都被法术封了起来,想真正离开根本就不可能。把你送出去最多三天你就会自动被传送回来,逃也逃不掉。”

思绪从走马观花的路上挣扎着被拉了回来。我豪迈地一抹口水,大义凌然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那什么,就算不能回去,这个忙,我帮定了!什么时候出发?”

“……”骷髅的头转向我的方向,虽然看不到眼珠子,但一种特别的锐气还是透过头骨上那两个黑洞洞的窟隆传递了出来。然后我被看出了感觉来,娇羞地垂下头,特狗腿特心虚地扭了起来:“任务是什么?”

“去旅双拿一样东西。”

“什么!?”我和童音同时咆哮出声。童音的蘑菇头一把撞开我冲骷髅吼了起来:“等一下,你们什么时候做这个决定的?为什么我身为大长老居然没有人知会?”

骷髅的眼神冷得像冰窟:“那是因为大长老您整天除了玩就什么都不做,您已经近百年没参加过长老会了吧?”

“呜呜呜,小伯桃好过分!想当年我含辛茹苦把你养大……”童音被骷髅的冰窟眼神吓到,泪眼模糊地不知从哪里弄出个手帕叼着,骷髅没好气地推开它,看向我的方向:“你又喊什么?”

我二话不说扯着卷轴打开,带着厚重灰尘的卷轴一下拉长到两米多,而卷轴的两头分别是鬼都和旅双的所在地:“你自己看看,话说这张地图的比例尺没有一千也有五百吧?中间隔了那么山河湖海,只有三天时间我死都死不过去!你在耍我是吧!?”

“这个不用你费心,我们自有办法。反倒是你,最好尽早把地图背熟了。还有,这二十天里你跟大长老几位学习一下鬼术。要是一不小心死在了外面……哼!”骷髅飘然离开,顿了顿,又折返回来,“对了,忘记告诉你。前些天我们‘一不小心’在你身上下了点咒法,可以保证我们看到你的一举一动。所以如果你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而我们又非常‘不小心’看到了的话……”

骷髅看着我瞬间变青的脸,心满意足地扭着猫步慢慢踱开。我一把抢过童音嘴里的手帕狂咬:该死!这家伙一定是故意的!

穿是真理(下)

于是开始了所谓的训练……

场景一:自己背书中

“从左边走经过瀑布……恩,瀑布……然后有个近道……”冥思苦想中。

“阮璐,吃东西了。我把今天炼化的灵球放这了,记得吃啊。”秦飘渺的声音。

“恩……下山时会路过那个山贼盛行的岔道……喀喇喀喇(咀嚼的声音)……”

“我说小璐璐,先别背了。昨儿你给我讲的那个灰公子和白马公主的故事还没讲完呢!哎哟!小伯桃你敢打我,我当年含辛茹苦把你养大……”童音的声音。

“啧,背到哪了?哦,岔道,岔道,然后是……森林?”

“笨蛋!还不到森林!接着是大峡谷!重新来过!”骷髅的声音。

“啊……”痛苦地抓着头发,“岔道……大峡谷……然后是森林,迷宫阵法是左转……恩,三十步,往前一百二十步,往右……呃,三十步,再往后一百二十步……搞什么?那不是回到原位了吗?”

“哇哈哈哈,我跟你们说,只要……”这个不知道是谁的声音。

“啊!烦死了!你们全部跑过来我这干嘛?还让不让我背了!通通给我出去!出去!”

屋子里终于只剩下我一个人,世界安静了。我心满意足地捧着卷轴继续。

过了一会儿。

“阮璐!你个笨蛋居然睡着了!起来!”骷髅气急败坏的声音。

独自奋斗学习法,失败。

场景二:童音教导中。

“我说,不学可以吗?我一个大活人学什么鬼术,万一有副作用呢?”我半死不活地半靠在枯树上咕哝着。

“那怎么成?看你小胳膊小腿的,从鬼都到旅双路途遥远,随随便便一个人就能把你撂倒。”童音唠唠叨叨地,“来!跟着我做,手掌向上,从掌心生出一团火焰……”

我瞪大眼睛盯着它:“童音,你就是一蘑菇而已。哪来的手?”

童音:“……小三你来。”

小三(就是那个破墙)二话不说,伸出墙壁的血手掌心向上,“轰”的一声掌心便窜出了一道冲天的火焰。

“好厉害!”我咽咽口水,学着伸出手掌,憋气。

一分钟过去了,手掌上空空如洗。

“你不够用力,要集中全身的力量!”童音煞有其事。

我坚定地点点头,深呼吸,全身力气灌注起来,气沉丹田,然后猛一使劲——“噗!”地一声,下面漏气了……

“……”我看着童音和小三迅速闪到一边无声抖动的背影,无比哀怨,“于是我想问,你们是不是在耍我?”

“怎么可能!”童音一下蹦起来了,“鬼术也不过是通过灵力释放而已。这些天我们喂了你那么多灵球,那些灵气就是灌也该把你灌满了。不对,小三,弄多点灵球过来!”

“又吃!?那些东西又硬又苦,我才不要!”

“小三,给我塞她嘴里!我还不信了!!”

挣扎打闹纠缠地过了一个时辰。

童音的蘑菇头趴在我的脸上,我脸朝下大字型趴在地上,小三背部朝下趴在我的身上,我的嘴巴张得老大塞满了一个个弹珠大小的灵球,脖子以一种别扭的方式歪着——以上就是秦飘渺姗姗来迟以后见到的诡异的场景。

“……你们在干什么?”

童音委屈地对手指,一五一十地把情况说出来后,秦飘渺的脸黑了一半:“我只想问一句,大长老,灵力操控的方式,你给她说过了吗?”

童音:“……”

童音教导学习法,失败。

场景三:秦飘渺接班中

“我们先从基础的四种法术学起。其中御火术是最基本的法术,就像这样。”秦飘渺扬手一挥,一个半径一米的巨大火球就带着滚滚热浪冲上了半空,“因为实在是太基础了,所以我就不说了。下一个。”

“御土术是第二基础的法术,就像这样。”秦飘渺脚一跺,一个土墙自脚底升起,就像升降机一样把我送到了半空,“因为这个也很基础,所以我也不说了。下一个。”

“御风术是第三基础的法术,就像这样。”也不知道秦飘渺做了什么,反正我的身子晃了晃,就悠然地被风吹着平稳地落在了地上,“因为这个比刚才那个更基础,所以我更不用说了。下一个。”

“御水术是第四基础的法术,就像这样。”秦飘渺打了个喷嚏,没错,是一个喷嚏。原本就压得很低的黑云忽然翻滚起来,隐约间还能看见云团里如电蛇般的紫色的闪电。一场倾盆大雨瀑布一样倾覆而下,劈头盖脸浇了我一身。

“这个法术和御火术的基础性是一样的,相信我也不必费口舌解释了。你认为如何?”

我抹了把脸:“我知道我要学什么了。”

“学什么?”秦飘渺脸带欣喜地看向我。

“有没有避雨的法术?”

秦飘渺:“……”

秦飘渺教导学习法,三连败。

场景四:骷髅出马中

“像你这样的人,想从御火术什么的开始学,根本就不可能。只有教你最愚蠢最简单的法术,你才有可能学得会。”骷髅皱着眉头,“你那是什么表情!把你恶心的嘴脸转过去!”

我翻着白眼,视线放在空中。

“隐身术算是所有法术里基础的基础,就算是刚出生的小妖小怪都会。”骷髅继续念叨,手指骨在手架上敲得“吧嗒叭嗒”作响。我忘情地盯着灰蒙蒙的天空发呆,它一下怒了起来:“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在听啊!?把脸转过来!”

我又是一番白眼,视线回到它身上。

“接下来我给你示范,你就学着我的样子,把灵力集中起来,从脚部开始隐……”骷髅还在说,我则专心致志地数着它身上的肋骨,视线从上到下慢慢移动,最后停在盆骨的位置仔细琢磨。

骷髅的声音越来越小,突然一声怒吼拍案而起:“你到底在看哪里啊!?把你恶心的嘴脸转过去!转过去!”

“……”都是骨头有什么好害羞的,我哀怨地再度仰头望天,理解不能。

于是再于是,教导无方的童音和秦飘渺俩鬼被骷髅罚站了五个时辰,而它直接把地图卷轴狠狠甩到地上,指着我怒气冲冲地骂了起来:“够了!你看看自己那德性!这二十天来,地图没背出!鬼术也只是学会了最简单的的隐身,而且还只是半桶水!这样你出去了根本就连个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那有什么关系,我在学校里可是学过散打的。”我无所谓地掏掏耳朵。声音真大,耳朵都麻了。

“我才不知道什么‘三打’,我只是在怀疑,像你这种做事没交代的人出去了,到底会不会把任务做好!”骷髅咆哮着。

我的火气也窜了上来:“说的也太过分了!有本事不要叫我做啊!”

“这可不是我们求你,要知道,这可都是你自己要求的。你不是要回去吗?要回去就得我们帮忙,这是理所当然的吧?”骷髅冷笑。

“那我不回去了。”我斩钉截铁。

“什么!?”骷髅气得骨架上都冒出了黑色的火苗,“哪有你这么没节操的!再也回不去也没关系吗!?”

“没关系啊,反正在这里过也挺好的。有吃有穿还有住,四季阴凉没考试。搞不好过几年我还会在这成家,抱着十几二十个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夫婿天天研究造人呢!”我脸不红心不跳地回瞪它。

骷髅瞬间静了下来,用一种诡异的眼神光盯着我不说话。思索了半天后,它突然露出一个莫名的笑容,寒森森地说道:“抱上十几二十个夫婿?还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我倒想看看你有没有这种命!”

“笑得那么恶心,你要干嘛?”我警觉地退后了几步。

“没干嘛。”骷髅笑着往我身后望去,“哎呀,大长老您怎么来了?”

“童音来了?”我回过头去,还真是连个“鬼”影都没有。突然背后一道强劲的力度袭来,一声尖叫划破天际,登时天旋地转,隐约间只听见骷髅咬牙切齿的声音:“现在就让你出去,我倒要看看你能找到几个好夫婿!”

“你把璐儿踹下去了?”秦飘渺半捂着嘴巴问道。骷髅“哼”了一声,没作答。

童音不知从哪冒了出来,肥肥的蘑菇身笑得直发抖:“哈啊哈啊……我看见了哟,刚才小伯桃给她下了咒。哈啊哈啊哈啊……”

“什么咒?”小三皱眉。

童音笑得近乎抽搐:“哈啊哈啊哈啊……也没什么,不过是让她看到的影像稍微扭曲一点,可能会导致不举的咒法而已……”

秦飘渺和小三对望一眼,视线回到沉默的骷髅身上,顿时了然:“为了不让未来妻主出去鬼混的破釜沉舟之法啊……”

“……你们那是什么眼神!?”恼羞成怒的骷髅。

“没,只是觉得这个方法太歹毒了。”秦飘渺开口。

骷髅沉吟了一下,刚要承认自己的确太过冲动。秦飘渺就平静地接了下一句:“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

初见展想墨

二十天过去了。

琅琊山终年被浓雾包围,再加上山路崎岖,凶兽横行,人迹罕至,但凡想上山的人都有去无回,故又被称为“绝地”。

东祖三年,有一个异邦商人在琅琊山附近发现数量惊人的上等灵芝,引来商邦大量采购,更有普通百姓携带家眷蜂拥至琅琊山以挖灵芝为生。一时间,琅琊山人马喧嚣,名声传扬天下。几十年后,竟是在山脚下形成了一座繁华的大城镇,以“绝地逢生”的寓意,命名为逢生城。

此时逢生城内人潮汹涌,熙熙攘攘,人们互相闹哄着往市集中心张望,一波又一波的人浪被挤着上下移动。与此完全相反的市集中心却是安静至极,一行三个人正悠闲的走着,所到之处人们都会自动让开一条道,并时不时发出“哇!好美!”的感叹。

走在最前面的男子十五,六岁的样子,一袭红底白纹金丝袍,单从袍子上华美的花纹便可看出它的价值不菲。然而与之更胜的是男子的绝美容颜。光洁皎滑的额头,一双水晶般折射出璀璨光芒的浅棕色眸子,鼻梁高挑,红润的小嘴娇嫩得让人几乎忍不住要扑上去咬一口。顾盼谈笑间,却又怎么也挡不住眉眼出咄咄逼人的气势与高傲。

紧跟其后的是一个手执倒刺马鞭的女孩,年纪与男子相仿,相貌上也有几分相似。只是眉头紧皱着,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长长的倒刺马鞭拖在地上,随着女孩的前行不断发出 “滋滋滋”的拖拉声。但凡有人不识相想靠过来,女孩手里的马鞭就会猛地往地上一挥,随即在地面留下一条深至二寸的裂口。

女孩身边是个长得还算清秀的小厮,忽略。

几个纯粹是凑热闹的女人一边张望一边低低议论着:“哎,那男的是谁家夫郎?出门居然不戴面纱?”

“夫郎?我说你不会连他都不认识吧?鼎鼎有名的京城二公子,能文能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一席话说退敌国三万大军,而且还是圣上御子……”

“他就是京城二公子,那个才华横溢的展想墨?”

“难怪呢!也就只有展公子才能生出如此美貌,真是恍若天仙……”

展想墨一声不落地把话听进了耳朵,嘴角的弧度牵得更大了些。抬起脸向四周的人群妩媚一笑,啪滋,顿时电晕一群人。

女孩脸上的怒气更甚,一鞭挥下,蠢蠢欲动的人群迅速平伏了下来,眼巴巴看着三人优雅地往前走去。

“哥,我们回去吧。”女孩靠近展想墨,狠狠瞪向黑压压的人潮,“你看看这些人的眼神,好像想把我们吞了似的。”

“哦呵呵呵,那样不是很好嘛?就是在他们灼热的眼神中,才能展现出我无人能挡的魅力。”展想墨脸上依然挂着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信手将划到胸前的黑丝甩到脑后。

女孩一翻白眼,逃也似的远离展想墨。

展想墨却是笑眯了眼,停住脚步,将手轻轻搭在女孩的头上,一副仁慈兄长的模样:“晴儿,你对你大哥我的美貌有质疑吗?”

“没……没……”晴儿抽搐着嘴角,感觉头顶的力度渐渐放缓,一脸无奈,忍不住在心里诽谤:如果不是我看上了蔺家三公子,如果不是蔺家三公子恰好是大哥的师弟,如果不是……我才不会为了讨好大哥满大街走着遭罪呢……

展想墨得意地笑着,高扬着一张狐狸脸继续往前走,时不时还向四周的人招手微笑,完全忽略了身后两人哀怨的表情。没走几步,一段相似的议论声又传入了耳中。

“哎,那男的是谁啊?”一个不解的女音。

“啧啧,不认识吧?他可是京城二公子,文武全才,貌若天仙,性格温和,入得厨房,出得厅堂,还是圣上疼爱的御子。谁若是能娶了他,当真是……”说话人已经流着哈喇子幻想中。

展想墨“啪”一声打开手中的白玉纸扇,优雅地挡住笑得近乎抽搐的嘴角。晴儿和一旁跟随的小厮眼睛都瞪大了:京城二公子性格温和?还入得厨房出得厅堂?都说市井之辈擅长流言蜚语,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都是哪传来的歪解啊?

“是吗?”刚才的女音带着浓浓的兴趣,随即一个脑袋迅速从人群中探了出来,往展想墨的方向望了望,又缩了回去,动作快得让人捕捉不住。但随即一个不大的声音清晰地响了起来:“我靠!就那样还貌若天仙!?你的眼睛长哪里的!?丑得差点吓死我了!”

“哗!”喧闹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包括晴儿和小厮在内的人都惊讶万分地望向刚才说话人的位置。

那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头上简单地用草绳绑了一个马尾,穿着黑白底色的浅蓝双襟条纹袍,袖口过小,一看就知道是用其他衣物(校服)改成的。说她是个穷苦人家吧?但那衣服的质量却出奇的好(现代产品,质量保证)。说她是个有钱人家的女儿吧?她的腰间什么饰物都没别着,唯一的装饰就是一个用丝绳挂在胸口的四四方方的红色“石块”(手机,还是红色的够闪)。但那“石块”看起来十分光滑,在阳光下折射出奇异的光芒。

女子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惹人惊悚的话,还在一边往人群外挤,一边伸出手指算卦一样数来数去,嘴巴里还念叨着别人听不懂的话:“TMD的,一路走过来就没看见长得像人的……全世界的美男都死哪去了?早知道就不穿了,回家抱着咱的海报美男还舒服咧……真是的,遭罪!”绕来绕去始终绕不出人堆,女子终于眼神惺忪地抬起头来,正好对上众人冰得掉渣的脸,吓得她连连后退了几步。

“你是什么人?”展想墨的声音响了起来,虽然俊脸上还挂着温和的微笑,但语气中的冰冷是谁都听得出来的。人群喧哗了一下,自动自觉集体往后挪了两步——谁都知道,对外貌极度在意的京城二公子曾在两国谈判时,因邻国使者酒醉说了一句“据说号为京城大公子的曾少离公子比你还美”而在凌霄殿迅速变脸,一副伶牙俐齿外加笑得扭曲的恐怖表情,硬生生吓得使者尿了裤子,马上答应退兵,并签下了一系列不平等条约(真相)。

如今眼看悲剧重演,围观的众人还没来得及为这不知死活的女子祈祷,就听见她疑惑的声音:“户口调查吗?我叫阮璐。”

孩子!你怎么那么冲动呢!?

众人未语泪先流,回答得那么诚实,看来这次要抄家了……

“丑……不是,先生,调查完了的话,能不能请你让开。”我很不耐烦地瞥了下眼前那个自称“京城二公子”的男人,视线在接触到他的脸那一瞬间迅速回到了天空。奶奶的!为什么世上可以有那么丑的人!?看他那张连鼻孔都长满流脓青春痘的脸!看他那双还挂着眼屎的猥琐斗鸡眼!看他那个歪的跟用剩棉签差不了多少的酒糟鼻!看他那张烈焰红唇猪蹄嘴!最恐怖的是他嘴角边恶俗的大黑痣和上面连着的一根黑毛!

这样的脸居然还是“京城二公子”!?什么世道啊!?我哀怨地斜眼望向他身上一看就知道是值钱货的绫罗绸缎,叹一口气——有钱人就是好。要是我有钱,搞不好还能在这成个“京城大小姐”呢……

“你,你你你……你这个庶民!”展想墨被气得脸都青了,伸出手指抖了半天才冒出那么一句话,“晴儿!把她给我押下!”

“大哥,万万不可……”晴儿匆忙开口想要阻止,却被展想墨一个暴栗敲在额头,痛得她“哎唷”地叫了起来,但还是和小厮一边一个扯住展想墨的袖子,不让他冲出去。开玩笑!大哥的脾气谁都清楚,要是出了什么事,丢的可是他们展家的面子。

“他……这个男的是你大哥?”我瞪大了眼睛看向展晴儿,脸上露出不忍的表情,“好可怜,居然有一个这样的大哥。”

晴儿捂着额头龇牙咧嘴地冲我笑了一下。能够不被大哥的外貌迷惑直接看透他丑恶本质(展想墨:喂!)的人她还是第一次遇到,如果不是大哥正气在头上,她还真想和这个叫阮璐的女子好好聊聊。

“放开我!”展想墨铁青着脸挣扎着,他现在只想冲上去把那个该死的女人掐死!无视他的美貌,这个世上居然会有人无视他的美貌!怎么可能!

对啊!怎么可能?这世上是没有任何人可以无视我的美貌的。展想墨好像想起了什么,突然停住动作,用玉扇半遮嘴唇莞尔一笑:“我知道了。你是想用这种特别的方式引起我的注意吧?”

“啥?”我额头出现黑线。

“呵呵,死相!”展想墨笑得那个花枝招展,捻起兰花指风情万种地在我肩上一点,“你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才专门说反话的吧?真调皮~唉,我也知道我天生丽质难自弃,像你这种小姐,一定是早就对我芳心暗许,偏偏又没有足以匹配我的家世,不得已才想出这种方法,在我心底留下深刻的印象……”

一只手轻轻搭在了我的肩膀上,展想墨闪闪发光并投射出无限同情的双眼看向我:“我明白,我都明白的。可是请原谅我,小姐,我,我不能接受你的心意……”语毕,一个优雅无比的转身,一滴晶莹剔透如水晶般的泪掠过脸庞,飞溅到我的脸上。

展想墨优雅万分地扭着柳条腰跑开了,只留下背后无数尖叫的粉丝和那个如同化石般在风中碎掉的我。当天的景象被恰好到逢生城游玩的“江湖通”百晓生目睹,向来感性的她挥笔一蹴而就,书写了一卷以“京城二公子无情若有情,流泪拒爱旁观众人同伤心”为题的书刊,当下风靡各地。以至后来得知真相的展想墨每每想起这件事,都忍不住用自制小木偶扎针诅咒肇事的某骷髅。此乃后话,按下不表。

初见刘莲

“这年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我搓着鸡皮疙瘩穿过车水马龙的闹市,想起展想墨适才在自己面前惊人的“表演”,还是忍不住打个哆嗦。快点离开这里吧,再呆下去,不知道还会遇上什么怪人。

按照记忆中那个卷轴画着的方向左拐右拐,可绕是她绕了个九曲十八弯,还是没绕出菜市场。眼看着太阳都快落山了,天色渐暗,身边的商贩一个个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就连在街头乞讨的那两个衣裳褴褛的脏乞丐都心满意足地捧着刚刚从客栈里摸回来的最后几个窝窝头“打烊”了。

我终于泄气,看着天空直翻白眼:话说我也不像路痴吧?怎么的就找不到那条密道呢?枉我还用3天时间去背地图,真是亏了亏了亏了啊!纠结不已的我咬着袖子(人穷没手帕)哀叹命运,肚子适时地响起,我呆了呆,仰天长啸。

“妈的!还让不让人活了!”一声咆哮吓倒半空中飞得老低的乌鸦,顿时惊起鸦叫连连。

如洪钟般响亮的笑声从身后传来:“姑娘,现在已经过了门禁时间。你若是在这大声吼叫,城管官兵可是会来缉捕你的。”

回头,对上一个比我足足高两个头的富态中年妇女。长得油头粉面的,一看那浑圆的肚子就知道里面有不少油水,但看样子又不像奸诈的人。中年妇女背后还有几辆满载箱子的推车,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推车的几个女子正好笑地看着我,其中一个看起来十三岁左右的女孩子眨巴眨巴眼睛,好奇地问:“这位姐姐一直在转圈,难道是找不到路了?”

我“哇哈哈哈”狂笑几声,瞬间面无表情:“对。”

女孩“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露出两只可爱的小虎牙。一旁听着的几个女子也忍俊不禁:“这城门就在前面左拐二十米,你居然也能找不着?”

“那有什么?我是异地人士,第一次来这里,迷路算什么。”我没好气地回了话,站起身来拍拍衣服,“谢谢你们指点啊!我走了,不送!”

左拐二十米是吧?哼,要不是被之前的地图迷惑,我区区一个现代人怎么可能会迷路?我自信地昂首阔步向前迈去,直往左拐角冲,连后面的人喊着什么都没听到。

十分钟后。

“……不是说左拐二十米吗?怎么这条巷那么长?”我边走边发着牢骚,猛然眼前一亮,面前出现一众人马。你看那个目瞪口呆的富态中年妇女,你看那几辆满载箱子的推车,你看旁边站着的几个捧着肚子笑得不成样子的女子,看上去就像是之前给我指路的那伙人——靠!

回头看看,身后有三条岔道,我现在是从中间那条岔道出来的,至于刚才我跑进的地方……

“喂,问个问题。写字和拿筷子的手是左手……对吧?”

“……”沉默,空中飞过的一只胖乌鸦哀鸣着掉了下来。

半个时辰后,我颠簸着坐在了满载药材的推车上。用金管事(就是那个富态中年妇女)的话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顺带收点路费,真可谓不管到哪都不浪费赚钱机会。还好我刚从山上下来时有按照秦飘渺的话挖了下那附近的坟,所以身上还有零零碎碎的几个铜板,好说歹说乐颠颠地爬上了她们的推车。

夜色沉寂下去,云层笼罩着广袤的天空,微弱的星光透过厚重的云雾,依稀照出附近景物的轮廓。推车的几个女子给马喂了几把草,又吆喝着将车子“吱呀吱呀”地往前挪去。暗淡的天色连带着看东西都模糊,但金管事说私运药材什么的就是应该在夜里运送,一来安全,而来避免药材的曝晒。所以我们现在正马不停蹄地赶着路,估计明天午时就能到驿站了。

听金管事说,下个城池是福雷城,过了福雷城再走过三十里荒野才到江南。如果我要去京都的话,至少得经过八个小城池,五个大城池,步行的话还得不眠不休地走上七、八个月……

“阮姐姐,那你是从很远的地方来吧?自己一个人四处游览,真厉害。”那个可爱的小虎牙女孩一直坐在旁边和我闲聊。听她介绍,她叫司徒若,是金管事的侄女,这次特地跟着金管事出来学做生意。我听得一脸唏嘘,不住感叹社会主义的好处——才十三,四岁的孩子呐,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还只会按着银行汇款的时间准时去屁颠屁颠地拿钱……

“远嘛,我想应该是挺远的,至少不是坐马车能到得了的距离拉。”我嘴里叼着根稻草随口答道,心里揣摩着出了城该往哪个方向走。按理说骷髅让我背的地图现在是一点用没有了,要去旅双的话还得打听路。可是我又没钱,光食宿就成问题吧?

“那么远啊……”司徒若玩着手指,声音小小的:“想回去的话岂不是很难。阮姐姐,你难道不会想爹娘,不会想家吗?”

我眨巴眨巴眼睛,叼着的稻草险些掉下来。想爸妈吗?说起来倒不是没有。可我老爸老妈是天生的旅行户外加国际计划生育强烈支持者,一年到头除了跑去埃及希腊普罗旺斯之类的地方外就是努力给我增加兄弟姐妹。算起来……我好像在家里排行第七还是第八来着。从出生就被寄养到学校、一年都没见过几次家人的我能有多想父母,还真是个严肃的问题。

“阮姐姐?”司徒若轻轻推了推我。

“哦!”我回过神来,冲她咧嘴笑笑,“不会。”

司徒若稍微有点失神,惘然地“哦”了一声,便没再说话。我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还是觉得自己对“想父母”这三个字不太来电。别说我不孝顺,估计就算他们发现我失踪了,也不会有多想我吧。毕竟子女多得惊人,我怀疑他们就连我的名字都不记得。要说想的话,也该是现代的电脑,手机,银行卡,冲水马桶……方便快捷,哪像这古代,解决个问题都麻烦得要死……

至于回去……说真的,我还真的不太积极。之前喊得那么大声完全是因为我以为自己掉进了鬼堆(事实上也是),现在既然没有所谓的生命危险,又到了传说中的女尊国,不好好享受我的第二春又怎么对得起自己呢!慢慢来,先去传说中的青楼打下工,顺带看看所有小说描写的穿越女尊国主角的必临之地——搞不好还会遇到小美男啊……

我沉浸在脑海中幻想的幸福场景,“哦呵呵呵”地奸笑起来。司徒若惊讶地叫了我几声,我才回过神来,一摸下巴,呃……流口水了……

司徒若不解地用一双白兔眼无辜地看向我,我厚着老脸解释:“没,我肚子饿了,刚刚在想着吃烤鱼呢。”

“哦,那样。”司徒若恍然大悟,一笑,又咧出两只小虎牙,“那你等我一下。”说完,双手一撑坐板,一个漂亮的前空翻跃到另一辆推车上,打开其中一个箱子拿了点什么,又跳回我身旁,“阮姐姐,这是药膳,补血养颜的,你吃吧。”

“哦……”我随手接过那个巴掌大的黑乎乎的东西往嘴里塞去,一边嚼一边表情扭曲。TMD的,毛味道也没有……

“好了,若儿,别老黏在阮姑娘身边。都那么大的人了,又不是男孩儿家,怎么就不识分寸呢?”金管事声音尖锐地在旁边吼了一嗓子,司徒若露出个苦瓜脸,冲我吐吐舌头,自动自觉跑下去赶车。我呵呵笑了几声,看看手里咬了一口的“药膳”,想想丢掉太可惜,还是放进袖口的兜里。正准备问司徒若还有没有别的什么吃的时候,突然前面不远传来那几个女子的惊叫,推车剧烈颠簸起来。我“啊”地一声,一个踉跄摔在了地上,耳边全是风声。抬起头时,突然发现周围明晃晃地,突兀地出现了上百个左手握刀右手捏着火折子的强壮女人!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血肉模糊。每一本女尊小说里都或多或少涉及一点江湖传说,毕竟能在江湖混得风生水起的总有那么几个超凡脱俗皮相超好的。所以当我意识到自己走了狗屎运遇见传说中的配角山贼时,我的眼球登时冒出闪闪金光,兴奋得金管事她们几乎以为我是这些山贼的同党。

这些山贼虽然都是女的,但个个虎背熊腰,眼神凶狠。我们被环形地围在中间,放眼望去,明晃晃折射着火折子微光的地方密密麻麻的都是她们的人马。金管事冷汗狂飙,捋起袖子一边擦一边颤抖着念台词:“各位英雄,各位豪杰,在下只是一介商贾,上有八十岁老爹,下有五岁小女,你们行行好……”

晕!敢情哪里的求饶台词都一样啊,那接下来山贼的台词是不是该说“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来着?我看得直摇头,深深对这里符合逻辑的情节发展不感兴趣。眼睛斜去,发现司徒若吓得脸都白了。

还没等金管事说完,周围就传来了一阵不屑的哄笑。一个温和得像水一样的磁性声音突然不知从哪里传来:“阁下可是私运琅琊山药材的金管事一众?在下刘莲,恭候多时了。”

榴莲!?刚挪到司徒若身边准备安慰她的我一下没反应过来,猛地笑喷了。包括司徒若在内的所有人都抬头惊恐地看着我,那眼神寒碜得我差点没呛死。

“怎么了,小若?你们的眼神吓死人了。”我被众人盯得浑身不自在地开了口,然后扫射过来的眼神力度登时强化了不止两倍。

司徒若整张小脸都白了,满脸惊恐:“你……你没听过琅琊巅盗匪首领……刘莲的名号吗?她,她是朝廷重金通缉的五大恶女之一,带领手下一群死士专门在琅琊山窝强抢名贵药膳,杀人如麻,无恶不作……但,但凡见过她本人的,都必定死……无全尸……”司徒若断断续续,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撒,拽着我衣袖的手力度也不断加大着,“最,最重要的是……她,她还,沉迷女色……”

“……”我沉默了半响,突然脑海里灵光一闪掠过什么画面,一声怒吼惊雷般炸开,“搞Les!!!”

二见展想墨(上)

“呵呵,小姑娘你对刘某的事情了解得还真是清楚啊,刘某甚是愉悦呢。”又是那个温和得像水一样的磁性声音。随着声音的接近,面前的山贼们纷纷让开一条道,一个窈窕的身影便出现在了眼前。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我惊得嘴巴都合不拢了!那双灵动的惹人犯罪的眼睛,那个笔挺雪白的鼻子,那个含笑的鲜艳欲滴的小嘴,那胸脯的size,那肩宽腰细臀圆腿长——TMD的,长成这样不去祸国殃民反而玩同性恋,太可惜了!

就在我摇头晃脑满面可惜的时候,刘莲也在冷冷地打量着这个一听到她名字就笑出声的女子。虽然她的名号在江湖算是早有传播,但她可不认为这小畜生是害怕得笑出来的。看那小畜生一身状似素朴实则华贵的装束,估计也是个尊处优不问世事的主。这不,一看见她本人就满目可惜,肯定是在想象她若身为男儿身的场景。

刘莲想着,眼中的冷意浓烈了几分,别在袖口的毒匕正准备弹出,却忽然听见我沉痛不已的声音:“可惜啊……太可惜了!你为什么要当山贼呢?要是去开窑子的话,我保证你是妓院一枝花!”

啥!?

众人惊诧万分,刘莲也被这句话弄得一愣。回过神来时,刘莲眼中的冷意突然消失,换上了妩媚娇柔的笑脸:“呵呵,小姑娘你真爱说笑。妓院可是男子卖身之地,我一个女子,莫不是要女扮男装吸引顾客?”

我一皱眉:“用得着吗?开间让女子卖身的妓院不就得了。”

话音刚落,周围的人惊得同时一吸气。我愣了半响才反应过来,这里肯定不像现代那么开放,不存在什么男公关部什么的。如果我在这里开间女公关部,抚慰一下寂寞的男人们,说不定能赚大钱呢!

“女子卖身的妓院?呵呵,小姑娘说得甚是有趣,但女子为尊,又岂能委屈在男儿身下?”刘莲勾起一抹柔美的浅笑,眼神若即若离地瞟向我。啧,明明就是很感兴趣嘛,装什么?

“女子为尊,难道就不可以委屈在男儿身下了?须知道大丈,哦不,大女子能屈能伸。千百年来都是女子顶天立地,谁又知道男儿也会心存寂寞。难道有法律规定只准女子寻花问柳,不准男子寻欢作乐?”我一手叉腰越说越激动,简直把以前摘抄过的那篇诠释“男公关部为什么存在”的论文换个版本再现,“女子之所以为尊,就是因为她们在外养家糊口,在内尊夫爱子。但若是女子不能尽全责任,让家中夫郎备受冷落,那男人出去一夜情找慰藉也没错吧?”

一席话说得众人目瞪口呆,我斜眼望去甚至看到司徒若脸红红地成下巴脱臼状态。古代人……果然是古代人,心理承受能力不怎么好。

“呵呵,就算你现在这么说。”刘莲倒是强大,不但没有被吓到,还扬起袖子挡住嫣然的笑意,眼底流光回转,“若是将来你的夫郎到女子卖身的妓院光顾,你又能怎么样?”

我眨巴眨巴眼睛,还真是没想到她会摔出这个问题。不过……

“不会的。”我斩钉截铁地说道。

“不会?”刘莲眼底有着微微的讶异,但又迅速回复波澜不惊的平和,“我倒是好奇你何来的自信?”

“只要我诚心诚意地爱我的夫郎,不论贫穷、富贵、生老病死,都对他们不离不弃,不背叛不欺骗,全心全意地信任他们,尊重他们,那就一定不会。”我认真地说着,竭尽全力从脑海里搜刮以前看电影看到的经典台词,“就算真的发生了,事出有因的话,我也会原谅他们。人生一世,要遇到一个对的人很难。不想错过的话,就绝对不能轻易放手。”

随着我这段抑扬顿挫的演讲结束,周围的山贼军团和身边同样被围困的金管事一众眼中瞬间折射出钦佩的光芒,就连司徒若也一脸崇拜。哇卡卡卡,看过那么多穿越文,没吃过猪肉都见过猪跑啦!一般而言危机出现的时候,女主都应该出头说出一连串经典台词,借此化解危机并赢得众多美男的心。呃……虽然这里暂时没有美男,但如果可以用我这段精彩的对白换回山贼团的“英雄所见略同”,放过我们之余还和我结拜的话,那真的是发了!

我内心轻轻抽搐着,沉浸在想象中不断□。猛然回过神,才突然想起一个坏消息:榴莲同志貌似是朵……百合?

“呃……我的演讲不会起到不该有的效果吧?”我嘟哝着,小心翼翼地抬头一看,那个榴莲正若有所思地看着我。见我抬头望她,稍微一晃神,脸上迅速飘起两朵红晕。不得不说她那样一张超凡脱俗的脸这样的表情惹火得让女人都几乎喷鼻血,但现在我怎么就……那么想吐呢!?

我还在纠结的时候,刘莲猛然抬手。所有女山贼马上将手中的武器“哗”一声举起来,巨大的声音在寂静的浅夜里异常尖锐,金管事一众脸部表情顿时僵住。我紧绷的神经一下放松了:还好,没起反作用。她还是想杀人灭口……

“诸位不用紧张,刘某并无恶意。”刘莲浅笑盈盈,“只是没想到世上还有此等女子,言论惊为天人。可惜今天耽误太多时间,惹来了无聊人的干预,不然刘某还真想和这位姑娘秉烛夜谈。”

说罢,她抬头冲我的方向一笑,转手一挥手:“撤!”

“达拉达拉达拉”的巨大马蹄声突然从远处传来,我们一晃神,再看时,那几百个山贼居然齐齐跃上了树稍,几个来回就全部消失了!真牛!

“吁——”长长的吆喝声传来,十几个官差装扮的女人驾着马在我们身边停下。然后就是就是漫长的调查以及金管事官商之间的“意思意思”,总之,天亮后我们如愿在这些官差的护送下抵达驿站。我带着一颗被榴莲惊吓过度的心和司徒若等人道别,独自步入了福雷城的城门。

福雷城不是特别繁荣,顶多算个中小城市,人来人往的挺热闹。但当我花光身上最后五个铜板换回一个小窝窝头的时候,还是发自内心地诅咒了一下这里的通货膨胀。如果接下来不打点零工的话,估计我连京城的门廊没摸着,就得提早饿死回鬼都当永久居民了。

“小姐,行行好吧……”正想着,一个衣衫褴褛浑身脏兮兮的小男孩怯生生地出现在面前,身上的衣服明显是用破布随便缝成的。看他样子不过七,八岁,长得瘦瘦小小的,估计很久没吃过东西了。我看看手里的小窝窝头,为难了:“可是我也没有钱耶……”

小男孩眼神黯淡下去,转身想走。我急了,把手里的窝窝头掰成两半,冲过去将其中一半塞到男孩手里:“那啥,将就着吃,总比饿肚子好。”

小男孩很意外,嘴一咧露出个腼腆的笑,眼眶居然红了:“谢谢……谢谢小姐。”

“呃……不用不用……”我吓了一跳,干笑几声就跑开了。回头看时,那小子居然隔得远远的冲我鞠躬。望着他那样,我都不太舍得吃手上那半个窝窝头了……

“驾!驾!让开让开让开!”轰雷似的马蹄声突然闯入耳膜,震得地面都在发抖。远处的菜市场人声沸腾,鸡飞狗跳,人群纷纷惊叫着退避。几匹高头烈马叫嚣着冲了出来,将躲闪不及的人们撞翻在地,菜叶和趁乱跳走的鸡鸭毛羽乱飞,连一边的花布玩物摊档也撞翻了几个。

“哎!小心!”我一声尖叫,那个小鬼正站在路中央,如果不躲开,一定会受伤的!可是,晚了……

小鬼惊恐地回头,背后是高高仰起的马蹄,我只能看见他恐惧万分地张大嘴,腿软了一样向前扑倒,背后的马蹄纷纷落下,在他身上以及旁边的地上溅起阵阵尘土。他小小的哀鸣就那样淹没在马蹄之下。

“吁——”烈马顿住,马上的男子一袭华贵的绒衣,长长的头发随意斜绑在脑后。手里执着一条赤红的倒刺长鞭,轻轻回头一看,一双漂亮的浅棕色眸子里写着不耐:“怎么回事?”

“回主子,是个小乞丐。”男子身旁的侍卫答道。

小鬼狼狈地半伏在地上,头发凌乱,满身都是灰,衣服甚至有几个异常清晰的马蹄印!周围也有不少被撞伤的人,个个都互相搀扶着躲闪到了一边,整个菜市场一片狼藉。我推开人群往那边挤去,远远就认出了那个该死的男人是昨天遇到的什么“京城二公子”,顿时怒气冲天:丫的为什么我反反复复遇到的都是这种货色!

“下去,找个地方把他埋了。”展想墨冲旁边的侍卫扬扬下巴。话音刚落,一个白色的东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地挥到了他的脸上。他一时没反应过来,挨了个正着。然后他僵住了,侍卫们也僵住了,甚至连一旁战战兢兢的围观者和跟在背后匆忙赶来的晴儿都僵住了。

我没僵,除了在把那半个窝窝头摔出去那一霎那想起来那是自己一口没咬过的伙食外,稍微有点心疼外,基本上我还保持着清醒。所以我很冷静地架起地上的小鬼,听见他痛苦的呻吟声,稍稍松一口气:还好没死。

“你……你你,是你!?”展想墨惊吓过度,半天才指着我咆哮起来。

二见展想墨(中)

“是我又怎么样!?我才不想见到你呢!丑八怪!”我姿势不雅地夹着小鬼冲他吼了一嗓子。

“你,你你你……”展想墨差点没煞过气去,一张脸硬生生憋成了青绿色,“你这个狗奴才!你敢说我是丑,丑八怪!?你当真认为我是丑八怪!?”

我火气更胜,丫的这家伙还真是一点丑男的觉悟也没有:“干嘛!不能说啊!长得丑就算了,还要出来害人!我以为你原本就是外表不怎么好看,没想到连心地都那么坏!人家还没死就想把他埋了,你当你是神啊!?”

“大胆!”一旁的女侍卫们怒喝一声,“哗”地从腰间抽出剑向我冲来!我狠狠地“靠”了一声,斜眼看见一旁站着几个小乞丐,想也不想就把手里夹着的那个也推过去:“帮忙照顾……”还没说完,一道长剑就横着从我头顶劈了下来!幸好我闪得快,但鼻尖还是被刮掉了一层皮,痛死我了!与此同时,另外几把剑也从天而降——太没道德了吧!居然群殴!?

“不公平!你们人多欺人少……哎唷!有本事把剑丢掉和我单挑!我可是学过散打……哎!别往我衣服上砍,砍坏了我没得换!”围观者郁闷万分,只见场上一个穿着浅蓝双襟袍的女子猴子似地在人群中上蹿下跳,饶是背后几个持剑女侍卫追也追不上。反而那个女子还游刃有余地边跑边骂,气得展想墨和女侍卫们火气更胜。

晴儿急了,这样打下去展家的颜面可就丢光了!干脆挥出长鞭往地上一扫,登时扫出一道触目惊心的长坑:“住手!”

可惜,声音大但不奏效。晴儿一鞭下去只听见我的声音隔得老远传过来:“姐妹,不好意思啊!不是我不想住手,问题是她们拿剑追着我来砍,我不躲会死的。”

晴儿听得哭笑不得,但碍着展想墨在一旁,又不好说什么。反倒是展想墨,冷冷哼了一声,也是一鞭子挥下:“对付一个手无寸铁的人都要耗那么久,你们没吃饱吗!?”

话音刚落,我这边瞬间压力大增,侍卫们的攻势凌厉得好像我是她们的杀父仇人。还好之前童音教过我把灵力灌到四肢加快移动速度,不然我是死定了。但即使再快,我一个平凡人又怎么和这些练武起家的侍卫比呢。一个躲闪不及,身上脸上就挂了好几道彩。一气之下我干脆破口大骂:“丫的!我生气了!看我的,轻功水上飘!”

背后女侍卫们剑气齐发,锋芒毕露地横扫过来。我身形一矮,整个人消失在原地,她们的攻击全部落到空处,再看时,已经失去了我的踪影。

“怎么回事?”展想墨的脸色很不好看,“你们这群废物!居然连一个小贼都对付不了,还让她用轻功逃跑了!”

轻功?开玩笑,我要是会这种时髦的东西,早就在古代混得风生水起了。其实我用的不过是在鬼都学的半桶水隐身术,现在我正隐着身毛兔一样努力向前奔跑着,力图在失效前离开这些瘟神的视线范围。因为我的隐身术顶多可以坚持两分钟,而且每天只能用一次……好吧,我承认这是我懒得练习的报应。

但人算不如天算,计划赶不上变化。还没等我跑出一半,灵力透支,整个人又冒了出来……

“她在那里!”“追!”“站住!”

我飙着泪迅速奔跑,周围的人群因为害怕被误伤都躲到了一边,正好空出一个小巷的入口。我咬牙低头往小巷深处冲,结果头顶“哗啦啦”一声,展想墨就跃到我前面堵住了去路。晴儿跟着一旁拦住他,正好帮我挡住了她哥的鞭子。但后面的侍卫们没人帮我挡啊!正当我认为自己死定了的时候,一只手不声不响地从旁边伸过来,“啪嚓”一声,将我拉入墙边不知何时出现的一条暗道里。

福雷城并不是个特别繁荣的都城,定居在这里的百姓也多是安土重迁的人。除了来往的商贾外,一般出入城门的人寥寥无几。可不知为什么,今天福雷城的城门异常拥挤,数不清的重兵将城门层层围住,每个出城的人都得经过排查。城墙上还挂着一副大大的画像,上面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个女子的头像,头像上满是墨迹,下方还写着“乌龟孙女”几个大字。

“啧啧,用得着这么大排场吗?”临近城门的墙根底有一个小小的狗洞,我和几个脏兮兮的小乞丐正小心翼翼地从洞口往外打量,边看边摇头。这些小乞丐都是福雷城的孤儿,平常一起乞讨一起过活,感情好得很。上次我被堵在小巷里,就是他们趁乱把我揪进暗道,才救了我一命的。

“阮姐姐,你不是有武功吗?用你上次那什么轻功跳出去不就得了?”一个小乞丐晃着脑袋。

“不行啊,我的武功差得要命,那道城门好说也有五十米吧,没等我跑出一半就让他们乱箭射死了。更何况周围还有那么多人围着,不行不行。”我咬着牙齿含糊地答道。

“那就走地道啊!反正可以直接通到城外,多方便!”另一个小乞丐提议。

“你们那条地道是直接通到城外断崖口的,我又不会飞,怎么下山……”我龇牙咧嘴地半趴在地上。

“呃,其实……”又一个小乞丐跃跃欲试,“那个城墙上挂着的画像画得那么丑,就算阮姐姐直接走过去,也没人会认得出的。”

三秒后,墙根底爆发出一阵小小的笑声,将在一旁半趴着休息的狗吓了一跳。“我听说啊,那个京城二公子亲手执笔,一边画一边骂,结果把墨泼得到处都是……”

“我听说他是气得手都抖了……”

“哈哈哈哈……真的吗?”

正在笑得欢,背后突然跑来一个慌张的小鬼头:“不好了……不好了……小小他不行了……”

“啥?”众人一惊。

小小,就是那个被我从马蹄下死撑活抗拖出来的小乞丐。偌大的福雷城城底被废弃的暗道纵横,小乞丐们就把找到的几条当做他们的聚集点。昨天我被乞丐团救出来后,他也被一并送到了暗道里。可昨天我看到他的时候,情况还没那么坏啊?

“我,我也不知道。昨晚他还好好的,只是喊着胸口疼。咱们没有钱,大夫也不给治,所以只能给他喝点米汤……今天就……就……”把我们喊回密道的小鬼头这样说着,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淌。

我心里一酸,知道这些小家伙也很艰难。听她们说最近官府下了禁令,不许当街乞讨,她们讨不到吃的,已经连续几天没东西下肚了。回想小小遇到我那天,因为得到半个窝窝头就高兴得眼都红了,估计那个米汤也是来之不易。再看他现在,正平躺在杂草堆成的席子上,满脸通红,额上全是冷汗。我伸手摸摸他的手,温度高得惊人。十几个小乞丐站在旁边吸鼻子抹眼泪,我发了半天呆,突然狠狠地扫了自己一巴掌:“我发什么呆!我可是个大人啊!”

“阮姐姐……”众小乞丐惶恐地看着我。

“好了,别呆着了。快干活去!不然小小可真的没命了!”我冲她们一挥手,“小一小二小三,你们出去找点布,新旧好坏没有关系,干净就行,不干净就拿到水里洗洗。小四小五小六,你们出去讨钱,遇见官府的人就说是准备筹钱自力更生,不想一辈子当乞丐什么的,我保证她们不撵人。小七小八小九,你们负责讨吃的,方法同上。小十小十一小十二小十三,你们去准备些瓶罐针线之类的东西,还有,出城捡几根棍子回来,别太粗也别太细,手臂长短就行。”

说完了,小鬼头们还傻傻地定在原地,仰起脑袋怯生生地问:“这样做小小就有救吗?”

“当然啦!快去啊!”我冲她们挥挥手,一群小鬼欢呼着冲了出去。我则将小小抱起来,一摸身子,才发现他衣服背后和头发几乎湿透了,难怪会感冒。

小小人如其名,身子骨瘦瘦弱弱的,抱在怀里跟只猫一样轻,一看就知道这孩子受了不少苦。我唏嘘不已,帮他把衣服脱了,又脱下自己那件校服改装的外袍。一看反正都被刮得破破烂烂的,干脆撕开下摆,用碎布帮他擦身。他的皮肤还算比较好的,摸上去手感一流,但无奈上面有着大大小小的青黑色淤痕,尤其是背后那几个马蹄子印,可谓触目惊心。我擦的时候根本不敢用力,还好我的校服质量也算不错,不然用那些麻布给他擦汗,他非得活活痛死不可。

“阮姐姐,阮姐姐……”小一小二小三动作倒是快,捧着一堆碎布冲了进来,还没跑到跟前就齐齐“哇”地叫出声,捂住眼睛往后退,碎布散了一地,“阮姐姐,你怎么把小小的衣服脱了!?”

二见展想墨(下)

“不脱衣服怎么帮他治伤啊?”我好笑地看着他们扭着身子,手下不停,擦完身又用外袍细细把他包住。

“可是,可是男女授受不亲啊……”三个小鬼捂住眼睛鬼吼。

我动作顿了顿,腾出左手挑起小小的下巴仔细看了看。小脸脏兮兮的,但轮廓还算标致,一双长长的眼睫毛轻轻盖下,随着呼吸微微颤抖着。这样的脸放到现代也算是清秀的,就算不能当老公拿来当个跟班也不错啊,要了!

我这么想着,当下咧出了个奸诈的牙龈笑:“对,所以你们不能看。至于我,我将来可是要娶他的。”

“哦哦哦哦————”小鬼头们起哄似的叫了起来,随即兴冲冲地跑出去宣告天下。我还没来得及拦呢,就走得一个都不剩了。偏偏怀里的小东西又突然咳了起来,满脸通红跟要吐血差不多。唉,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抱着小小一点点挪到刚才掉下的碎布旁,将质感比较柔滑的碎布集中平铺在地上,质感粗糙的放在另一边待用。这真的是项伟大而麻烦的工程,首先得一一用手摸过质量不说,移动时还要注意怀里的小家伙,时不时给他擦擦汗,以免汗水倒吸情况恶化。就这样这样一个人做做停停,老半天才把软碎布铺成一个一米左右的厚垫子。四个老小捧着一堆瓶瓶罐罐冲回来,被我安排去烧水。小七小八小九惊喜万分地带着几棵菜,几个馒头还有半袋米冲回来,被我安排去“再作战”。讨钱的小四小五小六生怕到手的钱会飞,轮流将钱送回暗道,细细数来居然收获颇丰。

抹了把汗,松手将怀里的小小轻轻放在垫子上,顺着他胸口的位置往下摸去。摸到某根肋骨时他浅哼一声,没猜错的话应该骨折了。我也没学过驳骨,只能找根圆木棒用软布绑着。接着整理小鬼们找回的瓶瓶罐罐,捡了个大口瓷罐,再捡个粗一点的棍子,从袖口掏出那天随手塞进的咬了一口的药膳,掰出一半开始磨药。好说歹说把药膳碾成颗粒状,松一口气转身去熬粥。

半袋米,省吃俭用维持十几个人生计的最好方法就是熬粥了。生火我是不会的,只好逮住抽空回来放钱的小七。看着她轻轻松松把一个叫火折子的黑块弄出火来,登时让我倍感渺小,只好赶着她出去继续讨钱。

控制火候和搅拌力度,足足熬了一个多时辰,再加上两棵菜的菜叶,撒上些药膳颗粒,一股清香扑鼻而来,引得众小鬼口水直流。就连昏睡着的小小,也在闻到香味时转醒——我看他小子八成是饿晕的……

忙碌一整天,也没空去管城门的通缉令,喂饱小小后我只觉得自己浑身骨头都酸了。再看看满地横七竖八躺着喊“撑死了”的小鬼头们,那个成就感啊……真让我觉得自己提前当了十几个娃的妈……

“哇……我是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粥,好想再吃几碗啊……”小九意犹未尽地吮着手指上的米粒,眼睛直往装粥的砂锅里瞟。

吃饱了的小小精神好多了,此刻正脸红红地窝在我怀里让我给他擦汗,闻言忍不住柔声说道:“别再吃了,总得留一点给阮姐姐吧……”

“哦哦,小小你过分,还没过门就帮着未来妻主欺负我了……”小九委屈地喊着,惹来其他几个小鬼的哄笑。

我奸笑着看到小小耳朵都涨红了在辩解:“胡,胡说……我是担心你吃得太胖,将来嫁不出去。”

小一急忙开口:“小九别怕,将来我娶你!”

小九脸红:“养我要很多米的……”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闹着闹着,大家也都累了。我笑着把小小放回软垫,细细想想,才从鬼都出来第三天,就得罪了那什么二公子,还发生一连串的破事,真可谓流年不利。正考虑着回头有了钱是不是该请人做场法式转运,一边站起身来,忽然一阵天旋地转,视线猛地黑了过去。

耳边依稀听见众小孩的惊呼,意识消失的前一秒,我似乎听见了骷髅从鼻子处喷出的一声冷哼……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如果一个人遭遇昏迷晕倒中暑做梦等事情的时候,脑子里突然闪过某个他认识的人,那这个人在潜意识里一定对你很重要,甚至可以说,你的潜意识里很在乎这个人。

我一直觉得这句话相当神棍,所以耳边传来骷髅的“哼哼”时,我的第一反应就是:我他妈的又见鬼了!

睁开眼睛,映入视线的是一片漆黑,我正被包围在无数枝节扭曲、古怪畸形的枯木中。如老人干瘪皮肤般裂开的树干上相互缠绕着许多零落破碎的白色布条。与枯木凋零样子完全不同的野草却反常地茂盛,长得高至膝盖。风一吹,便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同时露出隐匿其中的数不清的破败坟墓,以及坟墓上各个冲我打着招呼的形态各异的鬼鬼怪怪。

我张张嘴,冷静地闭上眼睛,半晌再次睁开,猛然爆发出轰雷般的怒吼:“为什么!?为什么我又回来了啊啊啊啊————!?”

“声音小点……我年纪大了,经不起大吼大叫啊……”童音的蘑菇头睡眼惺忪地从我头顶的枯树枝上掉下来,干脆在我头顶找了个合适位置,边打呵欠边解释:“之前不是说过了吗,鬼都被法术封了起来……想真正离开是不可能的。把你送出去最多三天……呼哈,你就会自动被传送回来的。”

我欲哭无泪地捶地:“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你们不是说另有办法吗?我才刚找到个老公替补啊……”

“咳,小声点。”秦飘渺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一把按住我的肩膀,压低声音跟我对耳朵,“虽然姐妹我很想恭喜你三天就上手了,可你也太饥不择食了吧?难道你就没发现周围没有一个美男子吗?”

“……什么意思?”我泪汪汪地瞥了她一眼,“什么叫‘我没发现周围没有一个美男子’?你们是不是对我做了什么手脚——像是给我下咒什么的?”

“关我什么事……不是,就算下咒也不该是我下啊……”秦飘渺脸黑了一半,不该她聪明的时候,她头脑怎么就转那么快呢,“咳……跑题了。我说,这才几天啊?你再饥渴也不能看到就上吧?”

“去你的!什么叫‘看到就上’啊?我可是很有原则的。”我撇撇嘴,伸手拔她的头发,一不小心把她整个脑袋拽了下来。顿时面无表情地转过身,“不提这个,解释下吧?我怎样才能回去啊?我突然不见了,小小他们会吓死吧?”

骷髅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摆了个思考者的经典姿势坐在旁边的老树根上,声音闷闷的:“……放心。你回来的只是魂魄,躯体还留在原位。在这里呆满三个时辰就可以回去了。”

三个时辰,就是六个小时吧。我松一口气,还好只是魂魄回来。要是他们告诉我,我又要再赶一次路,我非得跟他们拼命不可。

“对了,童音,隐身术不光自己用,也可以施在别人身上的吧?”我突然想起什么,抓起蘑菇头拼命摇晃。

童音睡眼惺忪地含糊道:“可以啊……很简单……”

“那快教我!赶紧的!”我一把将蘑菇夹在胳肢窝里就准备往外窜。骷髅一个眼刀射过来,声音颇为忿恨:“隐身术是我教你的,为什么你不问我?”

我被动地停下,眼神极为猥琐地在它身上自上而下扫描了一下,然后停在盆骨的部位仔细打量。骷髅的脸色逐渐由青变白,然后骨架上方开始氤氲明显的黑气。然后突然一声怒吼拍案而起,转身嗖地不知跑去哪里了。

终于调好脑袋角度的秦飘渺后知后觉地抬起头:“咦?伯桃呢?”

我道:“跑了。”

秦飘渺好奇道:“是气跑的还是吓跑的?”

“都不是。”我老实回答,“他是神情扭捏、满脸绯红、手足无措地迈着小碎步奔跑的。”

秦飘渺大惊:“你对他做了什么?”

我摊手:“什么都没做。”

秦飘渺:“……那他怎么会神情扭捏、满脸绯红、手足无措地迈着小碎步奔跑?”

我:“不知道,发情期?”

秦飘渺:“……”

三个时辰后。

我的意识渐渐回转,头隐隐作痛,童音说这是回魂的正常现象。往后每隔三天我都会被鬼都的阵法吸一次魂回去,然后呆满三个时辰就能再回到肉身了——不管怎么说,不用我整个人赶来赶去,其他的就随便他们吧……

还没睁开眼睛,就隐约听见耳边传来的夸张的哭声。小一几个正齐齐趴在我身上嚎啕大哭,那眼泪鼻涕什么的通通抹我身上,把我恶心得……

“……去去去,没事全趴我身上干嘛?我又不是猪槽……”我无比艰难地伸手推开正试图把一大坨鼻涕也揩到我衣服上的小一。小鬼们惊喜万分地抬头看我,几张脏兮兮的脸蛋都哭得红肿了,上面还有着许多触目惊心的淤青。

“淤青!?”我猛地从地上跳起来,一把捧过她们的脸惊叫起来,“你们被谁打成这样的!?”

几个小鬼刚开始还唯唯诺诺地不敢说,只是不停边哭边叫着“阮姐姐”。我越发觉得不对劲,环视一下周围,眼睛掠过几个孩子的脑袋,突然定住。

“小小去哪了?”我的脸色不太好看。

“小,小小……”小鬼们惊恐地抬头看向我。又支吾了好一阵,小一率先哭喊起来:“阮姐姐,你救救小小他们吧……”

二见展想墨(尾)

我脸黑了一半:这阵势,有点太吓人了……

小二边哽咽边说:“刚才,刚才你突然晕了,我们都好害怕……小小说要出去找大夫……可是,可是我们刚跑出秘道,就看见外面为了好多官府的人……她们冲进来抢走了我们讨回的东西,还说我们窝藏罪犯,把我们打了一顿……我们一早把你拖到秘道的暗门,所以他们找不到你……可是,他们捉走了小小,小九护着他,也被一起捉去了……”

我咬住手指头,还真是没想到展想墨那丑男会毒成这样:“他们去多久了?”

“已经……两个多时辰了……”小一抽泣着,拽着我的袖子摇着,“他们现在被挂在了城门口上示众……阮姐姐,求求你了……”

“挂在城门示众!?”我一下瞪大了眼睛,爬起来就往秘道口冲。还没等我跑到门口,就听见外面传来的震耳欲聋的叫嚣声。不敢出去,我干脆爬上秘道内的高架,透过墙上特意开的小洞往外看去。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见远处城墙下挂着的两个小点,估计就是小九和小小两个。秘道外,展想墨邪笑着摇着一把玉扇指点十几个女侍卫准备——晕,居然是投石车!一旁的展晴儿着急地对他说着什么,却被他冷冷一句话弄得蔫了似的跑到角落去画圈圈。

“靠!那丑男也太毒了!”我咬着牙从高架跳下来,拉住小一几个的手往秘道里拽,“你们从秘道走,直接跑到城外那个断崖边等我。快点!我救了他们就跟上。”

封闭的秘道口不断传来“轰轰轰”的破击声,小五几个一走,我就立马跑到秘道暗门动起了手脚。刚用长绳在门口绑了个结,秘道口就“轰隆”一声碎了一地。一群剽悍的女侍卫握着长剑冲了进来,却没发现任何人的踪影。展想墨冷笑着走进来,四处巡视一下,缓缓走到我关闭了的暗门前。

我躲在角落里暗暗咽了口口水,看着他优雅地伸出手中的玉扇指向暗门口。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就在玉扇即将碰到暗门的一瞬间!

“轰!”暗门上方轰然裂开。展想墨不屑地冷笑着,媚眼往上一挑,面色瞬间变了——那上面喷涌而下的是明显带着恶臭的尿液和无数沾着油污泥水的破条烂布!

“啊——”展想墨和众多女侍卫的尖叫声混在一起,淹没在那堆数目惊人令人作呕的半黏浊布条下。我从慌乱的人群中一闪而过,边冲向远处的城门边暗自发笑:一般自恋的人都有洁癖,敢碰我的御用小老公——看你这次死不?

幸好我聪明,在暗门那捣了下乱,这下街上的人潮都涌到秘道口看热闹去了。所以我一路闪闪躲躲地跑来,居然没有什么人留意。好不容意跑到城门下,仰头就看见高高的墙边悬挂着的小九和小小。他们的双手用绳子拴着,披头散发,头无力地垂下,瘦弱的身影就那样曝晒在烈日之下。城墙上看守的人不多,估计是她们觉得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乞丐没什么好提防的——那样正合我的心意。

我隐着身迅速从包围重重的看守间穿过,直奔城梯。刚在鬼都时童音教会了我怎样即时利用外界的日月精华施法(感觉像是太阳能折射原理),所以我可以保持隐身直跑到小九和小小身边都不被那些看守发现。但上去以后我彻底地呆住了,小小和小九悬挂在墙上,用粗绳死死绑住的手已经磨得血迹斑斑。小九还清醒着,半闭着眼睛虚弱地抽泣着。小小则完全昏死过去了,苍白的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

我开始犯难了。小小和小九挂在墙上,周围来来回回的都是看守的人。就算我来到这里不被看守发现,我总不能隐着身去救他们两个吧——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闹鬼呢。

“哎,你们看着,我去下茅房。”正在纠结的时候,其中一个看守对其他人冒出这么一句。我看着她提着长剑走到了拐角,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隐着身跟在了后面。

十分钟后。

一个头发蓬乱,身上脏兮兮湿哒哒的女侍卫冲到了城门边惊叫:“不好了不好了,那些臭乞丐动了手脚,暗道的门塌了,展公子被埋在了下面!”

“此话当真!?”看守们半信半疑,推搡着往外跑去,“走走走,都看看去。”

“快去快去,去英雄救美吧,我留在这里帮你们看守大本营……”女侍卫挥着手帕在她们身后送别,看着她们快步跑开后,挡着脸的头发往后一摆,就露出了我直翻白眼的脸:“一群笨蛋!”

到了城墙边,先扯住绑了小小的绳子往上拖,把他稳稳地放到了地上,再用佩剑砍断粗绳。小小的脸色很差,干裂的嘴唇都见血了。粗绳黏在他血肉模糊的伤口处,一揭开,他就疼得呻吟了起来。我龇牙咧嘴地把绳子全部解开扔掉。然后再转身把重量级小九拉上来——不得不提的是,小鬼也太重了,难怪吃得那么多……

呼天抢地的叫嚣声从城墙下传来,我刚把小九身上的绳子解开,拽起他们两个准备溜人。抬头一看,白眼习惯性地又是一番——展想墨怒气冲冲地手执长鞭站在最前头,身后同样狼狈的女侍卫们眼中杀气腾腾—……

“姓阮的,我知道你在上面!”展想墨的声音隔着遥远的距离传来,就算不看他那张脸,都能听出他语气里的咬牙切齿,“如何,难不成还要我派人上去请你不成!?”

我猫着腰从城墙的这一头钻到那一头,两边手里还夹着小九和小小。俩孩子似乎被展想墨刚才在城墙下的一嗓子吼慌了,异常听话地跟着我低头、弯腰、四肢着地、爬。好不容易挪到一块较高的挡板前面,我小心翼翼地扒拉着挡板伸出半个头,“嗖”地一阵冷风呼啸而过,我一个机灵往回缩去。

“嚓”一声,一枝还在不断颤抖的白羽箭准头极好地深深插入我正背后的某旗杆上,整个旗杆就开始“嗡嗡嗡”地响了起来,连带着上面活像鬼画符的三角旗也抖了几抖。我和小小、小九大眼瞪小眼,耳边传来“喀拉”一声细响,再抬起头时,竹子做的旗杆已断成两截,上面那头顺着倒势“呼~”地从我们面前一晃而过,然后——

“唰!”

一支尖锐的长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稳稳地插在了展想墨的脚下不足两寸的地方,让刚刚运气打算再吼一嗓子的某人活生生把脸憋成了绿色。我则是嘴角一抽搐,双手一把夹起俩小孩,头也不回地往城墙外头一跃!

“给我把他们拿下!!!!”展想墨歇斯底里的怒吼声在身后炸开,与此同时,两股沸腾的人浪轰然冲上城梯。而我在身子腾空的一瞬间就后悔了:我又不会轻功,耍什么帅跳什么楼啊!?

“妈——”只来得及喊出一个字,我抱着俩小孩的身子就陨石一般直直坠下了。最后一个念头是希望自己死得不要太难看,听说跳楼的人都是脑浆蹦出面容扭曲舌头咬碎极为恶心。但一回想起鬼都里同样死得不太好看的众鬼,这个念头就流星过境一样闪边去了。再见了现代,死掉以后估计我也回不去了;再见了爸妈兄弟姐妹万千同胞们,死掉以后估计我就算能回去你们也看不到我了;再见了鬼都的大家,特别是那只骷髅,等下真的是再见了,再次相见——难道我真的要和你当鬼夫妻?

“嚓——碰!”一阵剧痛从后背传来,还在准备哀悼词的我一下睁开了眼睛,却惊人地发现自己正悬挂在半空,脚下两米多高的地方就是土地。“嚓——”又是一阵衣服撕裂的声音,我眼睛一大,原本滞留的下落动作再度恢复,抱作一团的三人狠狠摔到地上,登时疼得龇牙咧嘴。

“放箭!”展想墨咄咄逼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一下挺直腰板,一手一个抓住小孩猛然向前冲去:“快闪!”

下一秒钟,城墙下的三人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几十道箭射出,因为失了准头凌乱地落在地上。眼看到手的敌人逃走,展想墨的感觉就像半个夹着鱼刺的馒头塞住了喉咙,狠狠地扫了一眼周围噤若寒蝉的女侍卫们,倒刺长鞭在城墙上扫出一道触目惊心的断痕:“该死!”

城墙上,展想墨开始大发淫威拿那群女侍卫们出气,下面,隐着身的我正扶着腰在同样被隐身法术包围的小小和小九的搀扶下一瘸一瘸地往前挪着。

“跳楼都会被城墙上的牌匾给挂住,真是狗屎运。但怎么就不能一直狗屎下去了,居然还摔下来……”我走路都抽气,回头望望矮墙上那歪了一半的牌匾,再看看上面志高气昂对着空气大骂“别让我找到你,不然一定要将你@#¥%&×”的展想墨,脸黑了一半,“恩,狗屎运这种东西,还是不要太多比较好。摔了就摔了吧……”

脸色还苍白着的小九用力支撑着我的身子,胖胖的脸上写着不安,连声音都变得特别小:“阮姐姐……我们,我们该怎么办?”惊魂未定的小小闻言一愣,怯怯地仰头看向我,一双清澈的眼睛眨了眨,泛起些许水花——那种场景让人特别想激发母爱。于是乎,我骨子里埋藏得很深的母性就那么爆发了,异常豪情地开口:“没关系,有我在,不会再让你们受苦了!”

“阮姐姐!”俩小孩特好哄,一下感动得热泪盈眶。我于是乎更加豪情地宣布:“我们先去下一个城,然后吃个饱饭,给你们换上新衣服!”

“吃饱!?”小九的眼睛突然闪过一道光芒,拖着我瞬间加大脚步,嘴里开始低声念叨,“吃饱吃饱吃饱吃饱吃饱吃饱……”

被拖在身后一路跌跌撞撞的我呆呆地看着他的后脑勺,回头再看看小小瘦弱的身子,开始认真思考到底该用多少伙食才能把俩孩子养大这一迫切的哲学问题……

夕阳西下,一行三个人乐颠乐颠地冲前方奔去。远处的某座山坡断崖处,小一小二小三乃至小十一小十二都乖乖坐在地上张望远处渐渐沉入地平线的余光,表情活脱脱像是被人遗忘的一群无害小绵羊。

结伴出发(上)

路在前方延伸着,萧瑟的草木顺着崎岖的小道生长。还是夏天,即使临近黄昏,阳光还是明晃晃地耀眼。原本摔得腰疼的我一手抹汗,一手扶住摇摇欲坠的小小,还得时不时回头揪下快趴在地上睡着掉的小九——真是提前品尝了下一个妈妈两个娃的滋味……

“呀,不走了!不走了!走那么久都快饿死我了!”小九双腿一蹬,赖在地上不肯动了。小小原本身上就带伤,被我连拖带扯走了那么远,现在也差不多不行了。但还是咬着嘴唇摇头,冲我笑笑:“我还能走。”

“别笑了,看你嘴巴都出血了。”我心疼地伸出袖子给他擦汗,再将他往怀里凑了凑。小小脸红红的,垂下眼帘靠着我不说话。

小九不乐意了,摸着肚子干嚎起来:“阮姐姐……要死了啊……要饿死了啊……”

我一翻白眼,没好气地看向他:“早着呢!人不吃饭起码可以撑十天,我们之前不是才喝过粥。”说罢又翻了个白眼,“小弟你饭量大,我真怀疑你之前是怎么撑过来的?”

小九不作声了,缩成个肉团一样委委屈屈地看着地面。天又热,太阳离完全落山还有一段时间,整条路就是在烘烤着。我再次母性爆发,干脆蹲下来:“得了,上来吧,我背你。”

小小一下瞪大了眼睛,看看我又看了看背后的小九。我还想着小九会先婉拒一番呢,没想到背后猛地一沉,那小鬼直接就骑猪一样直接趴我背上了——那重量,唉,不提也罢……

龇牙咧嘴地稳了稳身子,拉着小小靠过来,借着起势一把将他抱起。身体才抬到一半就向后倾斜了——前面的小小没什么重量,但后面的那只,真的,真的是一个顶俩啊……

“阮姐姐,你,你不用……”小小被我一把抱起,慌得口不择言。我拼命把后倾的重心硬是移回了原位,说话都带了点大喘气:“咳咳咳……咳,没事,我在学校,可是练过散打的……教练都说我除了力气大没别的优点……”

于是,在我爆发的母性坚持下,一行三个人的移动变成了一行一团人的挪动,基本上就是龟爬。苍茫酷暑之下,身边蚊子又多,身上的汗水又多,最重要是背上还趴着个只懂死勒脖子的小胖子。刚开始我还没有意识,直到夜色渐暗,身上黏糊糊的汗水干透得衣服都贴在皮肤上以后,我才突然冒出一头黑线:话说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才遭这些罪的?

按照正常的剧情发展,我不是应该从鬼都出来以后就遇见一堆美少年,然后身上的现代人本质成功发挥,令他们对我瞬间爱慕,然后钱财两得、呼风唤雨,甚至进下青楼勾引下正太的咩?

现在的处境也跟我想象中差太多了吧!?

还是说,这人一倒霉的最高境界不是喝水塞牙缝,而是在爆发了这一辈子所有的好运穿越以后,才发现自己掉进的是鬼窝呢?

一头黑线变成了瀑布汗,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命运就好像被夜风吹得屁颠屁颠的白色塑料袋一样,悠悠地在半空中飞舞,八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白色塑料袋!?”我一回神,看着远处半空中飘着的白色半透明物体张大了嘴巴。刚要惊喜自己是不是跑着跑着回到学校门口了,那个疑是白色塑料袋的物体就“呼啦”一声从远处飘进,体积随着距离的靠近……一下变大了不少……

好吧,就算我眼睛再怎么不好,也不会以为那是个像人那么大的白色塑料袋。但还没等我看清楚,那白色的影子突然就不见了。

“……小小,小九”我闷声问道,“你们刚才有看见什么吗?”

“?”小小歪着脑袋不解地看向我,小九压根不用回答,我已经可以听见他轻微的呼噜声了。想想也没什么,顶多是只野鬼(在鬼都胆子练大了),都说人走夜路总会遇到几只的,就当是看见童音他们老乡得了。

于是继续龟爬。

小九睡着了,掐住我脖子的两只手劲一点没松,反而随着他的身体的自动下滑不断地加深对我脖子的蹂躏,简直就是个背后灵。我边挪边咬牙切齿,寻思着他再要往下滑一厘米,我就把他狠狠地扔在地上!结果小鬼心电感应似的睁开了朦胧的眼睛,“蹭蹭蹭”地使着手劲又爬回了我的背……

我无比哀怨。

“阮姐姐,那边好像有光亮。”小小轻轻开口,手指往一旁高高冒起的草堆里指去。茂密的草丛阴森森的,在蓝黑色的天幕下显得尤其诡异,一抹微弱的光芒从草缝间透过来,在风中不安地抖动着。

我抱紧点小小,小心翼翼地挑开草丛望向里面。是座巨大的坟头,墓碑已经裂开了一半,周围长满了野草,从这里望过去黑洞洞的,但坟头前面却熊熊地燃烧着一堆火把。

我直接回想起刚才看到的那个疑是白色塑料袋的物体,感情我们来到它家了。

“阮姐姐……”小小似乎很害怕,往我怀里缩了又缩,小九也牙齿打结,抱脖子的两只手简直是往死里掐:“阮,阮姐姐……走了,好恐怖……”

“不走,天都黑了,这刚好有避风的地方,干脆在这里过一晚,明天再出发。”自从和鬼堆里一窝鬼熟了以后,我的心志被磨炼得异常强大,抬腿就往里面走去。

“不要!”耳边传来小九鬼哭狼嗥式的叫声,身子一轻,小鬼头居然跳了下来,还跑得远远的:“我才不要在坟头过夜,多晦气!而且,而且那么吓人,要是有……怎么办?”

小小表情不定,看看我又看看小九,但看表情估计也是害怕。

“有什么好吓人的。平生不做亏心事,夜半敲门也不惊。你要怕鬼,我还怕人呢!”我没好气地撇下他继续往前走,“鬼始终是鬼,死掉以后,很多事情都看开了。反倒是人,活着,对什么事情都执着,有时候非要争个你死我活。喏,就像那个展想墨一样,不过是争个面子,就把我们害得那么惨。真要说,人比鬼恐怖多了。”

小九没支声,但不多久就“吧嗒叭嗒”地跟了过来,估计不是被我说服了就是一个人呆着怕了。抱着小小来到火堆旁放下,转身装模作样地对着坟墓合十:“那个不知道该叫兄弟还是姐妹的,不好意思来到你家,我们路过打酱油的,明天就走。不要介意,我保证不吵到你。”

“这么说有用吗?”

我看向小小和小九:“怎么没用,最基本的礼貌还是要有的!毕竟是进了人家的地盘,招呼还是该打得嘛!”

小小睁大眼睛惶恐地看向我。小九脸色都变了,结结巴巴地开口,一副快哭的样子:“刚,刚才……不是我们问的……”

“……”

有那么三秒,也许是五秒,我认真地思考着应不应该回头。

五秒后,我看见小小和小九目瞪口呆的表情,视线直直投到我背后,并且随着时间一秒一秒的推移,俩孩子的嘴巴夸张地长大到了一个崭新的境界。

于是我回头了,不然放着这俩孩子继续看下去,我担心他们的下巴承受不了。

背后站着的是一个穿得白晃晃特渗人的影子,脸上盖着一块白布,只露出的两只眼睛又小又斜,稀拉拉的头发,额头一片油汪。然后我瞬间惊悚了——盖着白布都那么难看,要是摘下来,那张脸该丑到什么地步啊!?

白晃晃的身影侧了侧,视线落在我身上,颤巍巍地伸出了一只手:“你……”

“你不要过来!”我一个机灵往后退去,一把揪过小小和小九塞到怀里远远退开:“我们只是到这借个地方挡挡风,绝对不会吵到你的!要是你嫌我们烦,我们走就是了,你别激动,你千万别激动!”

“……”

白晃晃的身影一顿,锲而不舍地往前移了一步。

“你千万不要过来!”我又是一声凄厉的嗥叫,“那啥,我知道你寂寞,当鬼嘛,啊呸,独自在这种荒郊野外的确是挺难过日子的。我给你修坟,我帮你把坟修得富丽堂皇的,保证让你在下面吃好喝好住好,所以借尸还魂什么的还是算了吧!”

“……”

白晃晃的身影再次一顿,又锲而不舍地往前移了一步。

“好!是我的错!”我都快要哭了,“我现在没钱,但我明天就会去赚的!我发誓!”

这下好了,白晃晃的身影连顿都不顿,就直直地向我们走了过来。

我这下连哭的勇气都没有了,想不到刚从跳楼危机跑出来,还没一个日夜呢,这就又要回去跟骷髅当鬼夫妻了,干脆一咬牙:“喂!真要借尸还魂一个人就够了,你别碰我两个弟弟!不然我绝对带着一票鬼姐妹回来找你!”反正我被借尸横竖也是跑回鬼都,搞不好还能让童音它们帮忙再把身体弄回来,没必要搭上俩小的——我可不能保证童音救得了他们。

白晃晃的身影立在了面前,我僵着身子和他对峙着,心里内牛满面。袖口紧了紧,低头一看,小小脸红红地指了指地面:“阮姐姐,那人,有影子……”

“……”

结伴出发(中)

“啊哈哈哈哈,不好意思,真的不好意思。天那么黑,你又穿得一身白的,再加上环境背景比较特殊,所以一不小心就发生了小小误会。”我干笑着抱着两个孩子坐得远远的,看着那个白衣人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火堆,小心翼翼地添了句:“绝对不是因为你长得像鬼。”

虽然隔得老远且夜视能力不太好,但我还是清楚地看到那人奇丑无比的歪斜眼一抽搐,立马惊恐地抱着俩孩子用屁股“蹭蹭蹭”地挪得更远一些。

三更半夜,荒郊野外,一座破败的坟头前,干柴烈火就那么熊熊燃烧着。我左手环着小九,右手环着小小,对面是个身份不明、姓名不明、目的不明,除了知道他是个男的,除了知道他是个长得忒丑的男的以外一无所知的白衣人。

凉飕飕的夜风无声地在后背刮着,如果说前面有火堆烘得人分为温暖,那我现在的感觉大概就是一个身体两个感知,冰火两重天了。小小挨着我的腿睡着了,小九却眼睛睁得大大地死盯住那个白衣人,时不时还舔下嘴唇啧啧嘴。

我不解地看了小九几眼,突然想起以前看过某本(哔——)系列书里提到“男生对着同性(或异性)舔嘴唇,表示他正处于(哔——)时期,即表示他对面前的同性(或异性)有(哔——)冲动。”

难道……!!

我无比震惊地看向小九,只见他还是定定地看着白衣人,嘴巴微张,一副饥渴的样子,然后伸出舌头,在嘴唇上……舔了!!!

“天啊!”我一把揪住小九,恨铁不成钢地飙泪道,“小九你口味重啊!虽然说姐姐我原本也是半个骨灰级腐女,对这种男性间的互动不但没有反感甚至有时候觉得非常愉快,但你的品味实在是太差了!再怎么没条件也不能这么随便吧,如果你要跟他CP的话我半夜会做噩梦的!”

“什么什么呀!?”小九被我说得稀里糊涂的,突然肚子一声巨响:“咕——”

“……”顺着小九委委屈屈再次投到白衣人身上的目光,我看见了那人爪子上正抓着一个疑是馒头的东西正在啃。悻悻地松开了勒住小九脖子的手,摸摸自己的肚子。呃,我也饿了……

估计是被我和小九狗狗一样可怜巴巴的眼神盯的不自在了,白衣人别扭地转过身子,从背后摸出一个小包裹:“要吃吗?”

“要!”小九惊喜地一个飞扑,我伸手一扯,他便“碰”地脸朝下啃了满嘴泥。

“不客气了,我们又不认识,吃你的东西不是很好。”我一副老实人不占便宜的嘴脸干笑着,双手用力地将小九拉回来。

(我要吃东西要吃东西要吃东西我饿了我饿了我饿了……)小九坚持不懈地翘着屁股往前爬去,拼命用肢体语言表示对我的不满。

(陌生人的东西你也敢吃,还是个半夜三更像个鬼一样不知跑到坟头干什么的诡异陌生人的东西,你就不怕吃了中毒!)我持之以恒地抓住他的脚往后拖,拼命用力度表示我的不满。

“没有毒的。”白衣人轻轻开口。

抓住小九的手力度不由自主地放松了,小九借此机会往前挪了两厘米。

“也没有蒙汗药。”白衣人又开口。

抓住小九的手力度再次放松,小九兴奋地往前冲刺式地一口气爬了十厘米。

“不用你们给钱。”白衣人再次开口。

抓住小九的手力度瞬间变大,将爬得正起劲的小九猛地拖回了原位。一阵凉风从小九身边掠过,我“嗖”地从白衣人手里抢过包裹,露着小人得志的牙龈笑,极其猥琐地摸着下巴:“嘿嘿嘿嘿,那怎么好意思呢~”

“……”

“来,小小,吃东西了。”我抓着两个馒头坐回小小身边,包裹早就被小九整个抱走了。小小乖巧地靠着我,接过馒头一口一口咬着。那馒头摸着又干又硬,他居然可以吃得那么香甜,看看缩在旁边的小九,也是咬馒头咬得无比幸福。心里不禁感叹这些孩子真的受了不少苦。

回想我以前,因为一直住校,所以家里每月都会有伙食费。刚开始不会省钱,每个月收支不均,总是有的时候吃很饱,有的时候吃很少。最糟糕的是有一次假期,原本钱花得已经差不多了,还非得出去逛街,结果在公交车上被扒手扒了,所有钱不翼而飞。那一次的教训,就是一连饿了三天。

人啊,只有在饿肚子的时候才会发现,原来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莫过于饥饿时的一碗饭。只有穷过的人才知道温饱的重要,而且不想再穷下去。我好像也是在那之后,才慢慢学会理财的吧。

看着眼前乖乖吃着馒头的小小,我的眼眶忽然有点发热,干脆抬头看天,才发现漆黑如墨的天幕中,点缀着无数璀璨的繁星,或大火小的微光在夜空中,是以前在都市里看不到的风景。

“阮姐姐,怎么了?”小小关切地问道。

“没事,就是有点想家了。”我伸了个懒腰,把第二个馒头递给他,“来,再吃一个。”

“不吃了,阮姐姐吃吧。”小小很谦让,我感动得一把抓住他的小脸磨蹭着:“乖。我不饿,你吃。”

“咕——”肚子不合时宜地伴了声奏,小小无语地看着我。

我面无表情:“之前粥喝多了,那是在放屁。”

“……”小小脸红红地继续啃馒头,我猛翻白眼,心里暗暗唾弃自己的烂理由,视线却不自觉投到白衣丑男那一边。他还是没事人一样坐着,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火堆。但我怎么看他就怎么可疑。

你说嘛,一个男的,半夜三更不在家好好呆着,反而跑到荒郊野外的坟头面前。要是放在现代也就算了(其实放在现代也很诡异),这里可是女子为尊的世界耶。虽然长得丑,但我看他也就跟我差不多岁数,这样的年龄在古代不是应该那什么“待字闺中”的咩?

我百思不得其解。

“咳咳咳……”小小吃得太急,突然咳嗽起来。脸色忽然随之一变,捂着肚子弯下了腰。我着急起来:“怎么了!?是肋骨疼吗?断掉的那里我还没接好的!”

一把按住小小的肩膀,只见他脸色都白了。人一咳嗽就会引起牵扯肺、气管、胸骨等多个部位的震动,原本小小就断了肋骨,这下估计疼得厉害。我也没想太多,手一伸就把他的衣服从下摆撩了起来。

“阮姐姐……”小小不知所措地叫着,我还没反应过来,喉间突然一冷,一把寒光灿灿的小刀就抵在我的喉咙。

看古装小说的时候总能看到许多形容武器的词汇诸如“削铁如泥”、“吹毛断发”来着,当时我还对古人武器的质量居然能赶上现代不锈钢刀深感崇拜。现在脖子上确确实实撂着一把刀子,我才无比悲哀的发现,那都是骗人的——就我脖子的皮肤感觉,那小刀钝得跟手指差不多粗——还是说古人根本就不懂磨刀吗?

刀子一钝,人对它的恐惧自然而然就会降低。所以我在思绪横飞的同时,表情无比正义地瞪向抓刀的白衣丑男,义正言辞道:“你要干什么?”

“哦。”白衣丑男不明所以地收起了刀,动作快得看不清楚,居高临下地瞄着我,“我刚才以为你要轻薄他。”

“……”我的表情变得很古怪,从一个丑男嘴里冒出“轻薄”两个字,虽然对象不是指他自己,但我还是感到了一口咽下纯肥猪肉的感觉……

“我是药师,这位小公子似乎身体不适,要不要我替他诊断一下。”白衣丑男又说。

我一口纯肥猪肉还塞在喉咙里,表情相当诡异:“你会吗?这孩子肋骨断了,你会接骨吗?不,应该问,你知道什么叫肋骨吗?”

白衣丑男的表情也诡异了起来,沉声道:“人的肋骨共12对,左右对称。后端与胸椎相关节,前端仅第一到七肋借软骨与胸骨相连接,称为真肋;第八到十二肋称……”

“……你不用背了,治吧。”

白衣丑男立刻蹲下为小小查看,嘴里不忘带上一句:“其实,骨骼学是药师入门的基础之一。”

“……”

一分钟后。

白衣丑男的手按在小小的某一肋骨处,隔着衣服。我瞪着眼睛蹲在一旁看着,无比专心。

两分钟后。

白衣丑男的手还是按住小小的某一肋骨处,隔着衣服。我瞪着眼睛蹲在一旁看着,无比专心。

三分钟后。

白衣丑男的手依然保持按住小小的某一肋骨处,隔着衣服。我瞪着眼睛蹲在一旁看着,终于不耐烦地开口:“我说,你的手放在那都快发霉了,到底会不会治啊?”

白衣丑男回过头,一副考究的表情:“其实我早就找到了断骨的位置,已经准备帮他驳骨了。只是没有想到你会一直蹲在旁边,不懂自觉走开而已。”

“……”我讪讪地缩到角落画圈圈,跟我蹲一边的小九瞄了瞄我,悄悄把还放着最后两个馒头的包裹挪到了屁股后面。

我:“……”

结伴出发(下)

火堆“噼里啪啦”地发着微响,漆黑如墨的夜色,抱着膝盖看白衣丑男给小小驳骨——其实也就一背影,具体技术含量我也看不到,全被丑男挡住了。不过我也没什么兴趣,眼皮开始不自觉地往下掉,混混沌沌地,慢慢就闭上了眼睛。

“如果我想杀你,现在已经够你死十次了。”一个声音突然贴着耳朵响起,我一发悚,浑身鸡皮疙瘩瞬间窜起。睁眼就看见那个白衣丑男蹲在我面前,小九和小小七瘫八倒地睡在我腿上。上下摸一边发现自己器官健在,便自动忽略了刚才那句特有威胁性的话。

白衣丑男眼神考究地瞄着我:“年纪轻轻就要带着两个儿子东奔西走,你挺不容易的。”

我一道气猛地呛到喉咙上,伸出手指颤巍巍地指向他:“咳……你,你说什么!?”

白衣丑男站起身:“他的伤我包扎好了,日后善加调理,应该不会留下什么祸根。只是他原本底子就差,你要小心照顾。”

“那个我当然会!你别给我转话题!”我伸出的手锲而不舍地指向它,“你!你刚才说我年纪轻轻带着两个儿子!?我到底要多少岁跟孩子他爹那啥,才生得出这两个牛高马大的儿子啊!?”

白衣丑男沉吟了一下:“这种事情,你不用告诉我也可以。”

我抓狂:“他们不是我儿子!!!”

“哦……”白衣丑男眉头皱了起来,“拐带?”

我咬牙切齿:“弟弟!是弟弟!”伸手一指流口水中的小九,“这个,弟弟!”再一指安静睡着的小小,“这个,现在是弟弟,以后不知道!”

“哦……”白衣丑男了然,“拐带未遂。”

“……”

我自暴自弃地仰头望天,试图忽略长得丑还要盖上块布玩神秘的某白衣。他坐在火堆旁,看着篝火在漆黑中不断冒出细碎的火星,“噼里啪啦”地作响,突然冒出一句让我更为惊悚的话:“你对展想墨做了什么?”

我一身冷汗飙出后迅速回收,脑子光速转动,无数念头走马观花地掠过:这人谁啊?他怎么知道展想墨的?他怎么知道我知道展想墨的?他怎么知道我不但知道展想墨而且还对他做过什么的……

无数念头流转的空档,白衣丑男斜眼盯着我,似乎非得等出我一个回答,于是我被动地开口:“关你什么事。”

话刚一出口我就恨不得扫自己一耳光,这么说不就承认了我对他做过什么了吗!?传出去的话,那丑男也就算了,对我名声影响多不好!

白衣丑男再度了然,语气淡淡地:“原来如此,果然如此……”

我一下警戒起来,两只腿被小小、小九枕着动不了,但屁股还是挣扎着往后挪动:“你想干什么?”

“……”白衣丑男没搭话,只是两只歪眼斜着瞟了我一下。然后我被那种类似桃花飞眼的眼神看出感觉来了,一种被鄙视的感觉——这家伙居然用眼神鄙视我!?

我愤愤不已,但没过一会,心里愤怒的火焰就被更大的八卦水泼灭了:“哎,那个谁,你跟展想墨是有仇还是有一腿啊?”

白衣丑男眼角用力地一抽搐,斜眼扫射过来。我抬眼望天,心里莫名其妙地亢奋起来:有□!

且不说那个展想墨长得人不认鬼不鬼还有个特标志性的黑痣加长毛,也不说这个白衣丑男凭着上半张脸就可以让人误以为是不带气的,光是在这种狗不拉屎鸟不下蛋的古代能找到两个CP就已经相当不容易了——谁还会去在意他俩的长相呢!

我义愤填膺地握拳,低头一看白衣,只露出半张脸的他额头剧烈地扭曲着,似乎是想用力挤出个“川”字,两只歪斜的眼睛自由状向两边扭着。下一秒我面无表情地把视线重新投回夜空:恩,还是会在意的……

然后夜继续沉寂下去。我打了个呵欠,昏昏欲睡,但又害怕睡着后白衣丑男会做出什么勾当——例如把俩孩子抓了卖给妓院,例如把我抓了卖给展想墨……不管是方案一还是方案二,都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然后夜完全沉寂下去,我的手放在小九和小小头上,垂着脑袋,三人有节奏地一起打着呼噜。白衣丑男抬起眼帘,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们一眼,身子一晃,空灵地跃向了远处的半空。

夜凉如洗,展想墨站在庭院里咬牙切齿,手里的杯子摇晃着,杯盖与杯盏“喀拉喀拉”地不断发出哀鸣:“那个贱民……那个贱民……那个贱民!”

展晴儿环臂靠着旁边的栏杆上,头点得像上下摇晃的骰子一样。展想墨回头,脸上浮起怨气,手一甩,茶杯“碰”地在晴儿脚下清脆碎开。

晴儿脚一缩,精神抖擞地挺直了腰:“对!贱民!贱民!”

展想墨磨牙霍霍:“那个贱民……那个贱民!”

“对……贱……恩……”晴儿身子再度软下,趴回栏杆上准备补眠,嘴里不满地念叨着,“我说大哥,赶紧洗洗了睡吧……你都在这骂一晚了……还是来来去去这几句……”

“我要把她碎尸万段!”

“这句骂了十五遍……”

“我,我要启禀圣上,要诛她九族!”

“这句……三十七遍……”

“我要将她处以肉刑,要把她的眼睛(哔——消音)出来,让她看看到底我是美还是丑!”

“……”晴儿歪着脑袋靠在栏杆上睡得正香。展想墨面无表情地往后一伸手,小厮了然,立马奉上新的茶杯。

“碰!”

又是一记灵敏的缩脚功,晴儿哭丧着脸挠栏杆:“大哥你就让我睡吧……这都几更天了,你还在这闹……”

“我闹!”展想墨的眼睛一下瞪圆了,抓起身后的茶杯不断地往晴儿身上摔,“我闹!我闹!你居然敢说你风华绝代婀娜多姿貌美如花的哥哥我闹!你这个吃里扒外的没心没肺的过桥拆板的……”

“叮铃哐啷”的瓷器砸碎声不断,展想墨的手就这么前后前后,抓起了就摔,动作流利得一看就知道修炼多年。这么摔了很长一段时间,手再向后方摸去,空了。

“茶杯呢?”展想墨的样子很难看。

小厮道:“扔完了。”

“那拿茶壶来。”展想墨的样子持续难看。

小厮道:“茶壶也扔完了。”

“那拿吃饭用的碗碟来!”展想墨的样子已经不能再难看了。

小厮道:“所有的碗碟筷子勺子,能摔碎的全都扔完了。”

“那还不去买新的!”展想墨一声怒吼,小厮遁跑。

“大哥……”晴儿抱着栏杆泪眼花花,脚下全是白花花一大片瓷器的碎片,厚厚地积了一层起来。

展想墨瞪向她,突然莞尔一笑,把刚做好心理准备的晴儿又吓得一哆嗦:“晴儿,你我兄妹多年,你应该很了解我。我若是想威胁你,方法可以百式百样各不相同。”

“我知道……”晴儿哭丧着脸。

“你知道就好。”展想墨咧开嘴巴笑得奸诈,“那你应该也知道该怎么做了?”

晴儿茫然地抬起头,眼神里写着两个字:不解。

展想墨的表情一下敛了回去,沉声道:“蔺……”

“我知道了!”晴儿一声怒吼,“我马上传令给东南西海的几个姐妹,让她们加派人手搜查此人,就是她死了,掘地三尺也要把她的尸体拖出来给大哥□,啊不,报仇!然后再派出我旗下最出色的江湖义士,必定会让大哥这次受过的侮辱千百倍地还给那个贱民!”

“恩。”展想墨满意地点点头,“你下来吧。”

“谢谢大哥!”晴儿含泪欲泣,刚一跳下,双脚就深深陷入锋利的瓷器碎片海中,当下痛苦得咬住衣袖:果然!不管什么情况,答应了大哥的任性要求以后一定会遭报应的!

“少爷,少爷。”小厮从外面急匆匆地跑进来。

“怎么了?”出了一口恶气的展想墨现在心情很好。

“小的刚从店铺里回来,城内的所有瓷器之前都已被我们买完了。不过,白玉打造的小马桶要不要?”小厮真诚地问。

“……”展晴儿看着小厮身后推来地堆积如山的白玉马桶,脸黑了一半。

展想墨猛地回过头,手指从发梢一抹,一道光影倏忽从屋顶处掠过,随之是一声清脆的破裂声。才反应过来的晴儿看着展想墨再度沉下去的脸,心颤了一颤,小心翼翼地问:“刚才,是谁?”

“会无声无息地偷听我说话不被发现的,这世上就只有一个人!”展想墨咬牙切齿,怒气更甚,双手抓起白玉马桶就死命地往前摔!

夜色淡去,展家别宅里一直回响着展晴儿的哀号声。

清晨第一缕阳光嚣张地直直落在眼皮上,我挣扎了一下,翻身不遂,只好勉强地撑开半个眼皮坐起来。小小和小九还是斜七竖八地歪在我的腿上,两条腿已经麻了。一个全身白晃晃的人蹲在我的面前,两只歪斜眼直直盯着我,稀拉拉的头发在风中飘荡着,出油的额头折射着阳光显得异常光亮。

一块亚麻白布挡住了他的半张脸,虽然看不到他的嘴角,但我觉得他一定在笑。因为他说:“我决定了,我要跟你们一起走。”

相处(上)

“我决定了,我要和你们一起走。”某个全身白茫茫的人死死地盯着我,就像精神失常的病人一样令人发悚。

还处于刚起床的茫然期,我基本上没听清他说的什么,只是呆滞着应了一声:“……啊?”

“我决定了。”见我没反应,他自顾自地重复了一遍,“我要和你们一起走。”

我的瞳孔开始慢慢聚焦,脑子混沌地运动着。

“我知道了你做的事情,也知道你现在的处境。”他接着说。

瞳孔彻底聚焦,脑子又迟缓地回放了一下刚才跳进耳朵的话,我开口:“……所以?”

“所以我决定了,要和你们一起走。”他总结性地发言。

“……”我的表情于是变得很诡异,上下左右仔细打量了一会,两双眉毛就差没扭成个圈了。

他很沉稳,隔着白布异常冷静地开口:“你那是什么表情?”

“……猜错了你说话意图的表情。”

“你以为我要说什么?”

我摊手:“我以为你是从一开始就默默关注我,在我极力对抗展想墨恶势力时被我的魅力彻底征服,心生仰慕甚至觉得没有我就活不下去,便偷偷跟在我的身边努力寻找机会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不料经过昨天一晚偷看我睡觉,情感泛滥一发不可收拾,于是决定扑到我面前亲吻我的脚趾对我告白!”

……

沉默了很久,久到我的头几乎要重新低下去的时候,白衣歪斜眼终于缓缓地开了口:“我是曾少离。”

江湖的人都知道,京城二公子展想墨贵为圣上御子,文武双全,貌若天仙。可惜这人天生无法容忍别人蔑视他的美貌,锱铢必较。但凡得罪了他的人,他必定会用最狠辣的手段将其折磨得死去活来。因此虽然他出生豪门身份高贵,但却无一人愿意娶他。

江湖的人也知道,京城大公子曾少离是已故大将军曾倾慕之子,温文尔雅,文韬武略,无一不知无一不晓,偏偏容貌比展想墨还要胜上一筹。圣上有感其母为国捐躯,发布国诏应允他三个要求。其中一个就是让他自主选择妻主。

江湖的人更知道,展想墨与曾少离,是宿敌。

但很可惜,我不是江湖的人,所以当我听到曾少离这个名字的时候,只是茫然地眨了一下眼睛:“所以咧?你叫曾少离跟你和我们一起走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

“……你不认识我?”曾少离略微有点吃惊。

我一挑眉:“我应该认识你?”

曾少离没有回答,一双歪斜眼死死地盯着我,就像精神失常的病人一样令人发悚。就在我以为他要发作的时候,他突然眉眼一弯,浅浅地笑着,开口道:“不,那也没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我恍了恍神,虽然还是两只又小又斜的眼睛,虽然还是稀拉拉的头发,虽然他的额头还是一片油汪——但不知为什么,在他恬静说话的那一霎那,我居然觉得,他长得其实也不是很难看……

“啪”一声清脆的巴掌响,曾少离疑惑地瞥着我。原本只想随便拍一巴掌打醒自己,没想到用力过度,我讪讪地缩回手,肿着半边脸咕哝:“有蚊子……”

曾少离:“……”

小九含着手指头在我腿上翻了个身,腆着个小肚子直啧嘴巴,估计又梦到了什么好吃的。小小打着轻微的呼噜,沉睡的样子很安稳,只是捋起的衣袖间还能看见手臂上清晰的绳索泪痕。我和曾少离静静地看了一会,他又开口:“所以,我要跟你们一起走。”

“所以!你能不能把理由说一下啊!?”我一下没忍住,差点揭竿而起,这家伙大清早跑我面前唠叨一堆,除了说出了他的名字以外就是不断重复那句“所以,我要跟你们一起走”——耐性再怎么好的人都会有举刀的冲动吧!?

“你得罪了展想墨。”曾少离淡淡地开口,我一下竖起了耳朵。

“如今他在各大城门设下关卡,并派出江湖义士四处搜寻你的踪迹。没有我,你寸步难移。”他接着说,“他是个有仇必报锱铢必较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人,而我,是个好人。”

“……”我摩挲着下巴认真地思考着,头脑中飞快地掠过众多诸如“一般说自己是好人的人有80%都是反面角色我有没有必要去跟他赌这20%反正多一个人不多少一个人不少噼里啪啦噼里啪啦……”的想法。

曾少离一直半蹲在我面前,等我的答复。

终于,我一捶手,希望满满地看向他:“你和展想墨互相认识吗?”

曾少离疑惑地看着我,但还是平静地回答:“……很熟。”

我:“我看他招兵招将一副嚣张的样子,他后台不小吧?你确定你能保得住我们?”

曾少离稍微迟疑了一下,似乎在理解我那段话的意思,但很快他就认真地点头:“我能。”

我:“你有钱吗?”

这次他很快就点了头:“钱财乃身外之物,不是问题。”

谁管你的身外身内,你那样到底是有钱还是没钱啊?我一翻白眼,板着手指计算一下利弊,干脆地一敲响指:“决定了。包吃包住,还要负责治好小小和小九的伤。花的钱我当你保镖抵债,但在还清之前你要保证我们三个不被姓展的抓走——成交的话我们就一起上路!”

曾少离安静地看着我,一双歪斜眼轻微转了转,似乎是在思考。我心里暗暗敲着鼓,琢磨着这么不公平的条件,他应该不会同意吧。

但没想到,他的迟疑只维持了几秒,歪斜眼就突然舒展开来。眉眼一弯,似乎是笑了,声音轻柔地吐了出来:“好。”

他说:“好”。

我……是不是犯了个不该犯的错误?

古语有言,东西可以乱吃,话却不能乱说。离开鬼都第四天,在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建议之后,旅途的同伴由两个增加到了三个。

还是个长得不怎么像人的行为诡异的丑男。

我恨铁不成钢地挠着地面,暗骂自己被鬼掩住了眼睛。突然想起童音、骷髅一众等在鬼都拉长脖子等着我的“非人类”,发了下呆,再次边挠地边暗骂自己还真是被鬼掩住了眼睛……

曾少离对我的行为不置评价,只是肯定地说了声:“我是好人,你大可放心。”

“我是好人”——刚开始的时候我还以为只是一句笼统概括的陈述句,但没想到,曾少离是把它理解为动词的……

行走不到二十米的路程中,曾少离总共救出三只跌入泥坑的蚂蚁,五只险些被我们踩死的蚱蜢,还有一只他自己用轻功飞起来时不小心撞伤的小鸟。

也就算了……

可是当我看见他泪痕半悬地趴在地上半天拼命对那三只蚂蚁说着“加油!别泄气!还差一点就可以爬出泥坑了!”的时候;当我看见他董存瑞舍身炸暗堡式飞扑到我们脚下抢救蚱蜢的时候;当我看见他满脸歉意地为那只小鸟包扎完伤口还递上一张银票的时候……

我唯一能做地就是纠结地问他:“你以为把银票给这只鸟,它就会自己飞去店铺门口,然后对老板说一声‘麻烦来三只虫子’吗?”

曾少离思索了一会儿,认真反问道:“真的吗?”

我瞪大了眼睛,半晌,怜悯地看向他,然后轻轻开口:“恭喜你,你在我的眼里,地位已经上升到了一个脑子有问题的人了。这绝对是个不小的进步。”

……

曾少离无奈地笑笑:“天地皆有灵性,万物皆有感情。善待身边万事万物,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们只要抱着这样的心去看世界,就会明白我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追求什么。”

小小和小九似懂非懂地连连点头,我一个激灵把俩孩子拽回怀里:“别听这种东西,会变傻的!”

“……”

然后旅途还在继续中。路在前方绵延,昏黄的草木在道路两旁沙沙作响,阳光火辣辣地在头顶炙烤着。我的腰从一开始笔挺笔挺,到后来的开始弯曲,再到后来的拱桥状,眼前的路还是绵延着,昏黄的草木在道路两旁沙沙作响。

身边不断经过骑着高头大马的女人,个个穿着官府巡逻小兵的衣服,手里拿着画像仔细盘查。每次隔着老远看见她们,曾少离都会马上转移路线。

小小是个好孩子,但无奈话不多,跟他说什么问什么,最多回你一个微笑,心情好的时候答上一两句。曾少离完全是个闷骚,一路就懂沉默地走着,时常爆发“好人”的神经质行为。小九保持着周期性大喊“好饿啊……要死了啊……想吃东西……”的吊嗓子习惯,而后曾少离总会不知道从哪里捧出一堆干粮。接着众人坐下来休息,短短一天的路程硬是被延长成成好几天……

所以当我走得半路头昏眼花视线一黑的同时,被旅途生活寂寞得千疮百孔的心感动得猛然一抖,沉寂已久的灵魂荡漾着:三天终于到了……终于可以去见鬼了……

相处(中)

无数枝节扭曲、古怪畸形、如老人干瘪皮肤般裂开的枯木,无数缠绕在上面的零落破碎的白色布条,无数在风中不规则扭动的高至膝盖的野草,还有无数藏在野草之间破旧断裂的坟墓。

我一脚踹上坟头,热泪盈眶地呐喊:“同胞们!我胡汉三又回来了——”

“碰”一声,一颗不知道从哪里飞出来的鞋子正中我的脸部,随即是从坟墓里头冒出的激烈的骂声:“吵死了!每次都是大天亮时回来!”“人家还在睡觉呢!”“伯桃在哪!?赶紧把你家娘子拎回去!”

“……”我一手搭在树干上,捂着脸爬了起来。虽然刚才被鞋子砸中,但这丝毫没有减退我回到鬼都的愉悦心情。所以当我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时,想都没想就兴奋地转身一扑:“童音!我回来了!”

“啊……”低低的惊讶声响起,但还没停顿一秒,就“碰”地淹没在了我轰然而下的身躯以及一阵被激起的灰尘中了。因为是灵魂状态,所以能够很好地感觉被我压倒的身躯。身子软软的,虽然感觉不到温热,但的确是皮肤的触觉。我按住撞得酸溜溜的鼻子边笑边抬起身:“哎唷……飘渺你死了那么久,尸体怎么还……”

“……那么软……”话音轻飘飘地在喉间打了转,想收没收回去,我目瞪口呆地看着身下咬牙切齿的骷髅,揉揉眼睛,又把脸凑近一点。沉默半晌,我还是伸出手按在骷髅的肋骨处,却惊异无比地发现——虽然看起来是骨头,但摸上去的时候,手部触觉就跟摸到有血有肉的身体一样……

原来灵魂状态还有这种功能啊。

我心里感叹着,手掌却死死贴住那层不存在的皮肤来回抚摸。虽然看不到,但这丝毫没有影响我的心情——这手感多好啊,有弹性,又顺滑,比我自己的皮肤好上不止一倍!我口水流得稀里哗啦的,心里琢磨着他到底用的什么护肤品,手掌倏忽一下往下滑去。

“!”

我突然猛地定住了。虽然光线不足,但我还是看见了骷髅先是不解而后震惊,再然后骨头的颜色“唰”地变成了深红。我撑起身子往下看去,我的手正凌空握着什么,正对着的是骷髅的盆骨下前方……

“……你裸奔?”我憋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然后身下的骷髅瞬间崩溃了,一个巴掌猛然挥过来,我条件反射地往后一退,却“碰”地撞上了后面的一堵不知何时出现的墙,当下痛得直在地上打滚。

骷髅带着哭腔一声冷哼,“嗖”地从地上弹起,一下消失了踪影。

我欲哭无泪地捂住脑袋爬起来,突然意识到什么,回头一看,那堵突如其来的墙笔挺笔挺地伫立在身后,中间一条明显的裂缝间,几双眼睛瞪得老大地盯着我。

我黑线:“如果要偷看,我拜托你们也找个好点的伪装。这堵墙往我身后一摆,再蠢的人也知道那是小三……”

“……”

小三慢吞吞地从墙间的裂缝里伸出血淋淋的两双手,秦飘渺干笑着从他身后走出来。童音则干脆地落在我头上,边敲我的脑袋边怪声怪调地絮叨:“不错嘛——还没成婚就先准备洞房了……”

“嘿嘿,璐儿,老实说,有什么感觉?”秦飘渺特姐妹地一手搭着我的肩膀。

我一个白眼回给她:“因为没看见,所以没感觉。”

“别这么说嘛!”秦飘渺猥琐地磨蹭着下巴,“不是还有手感么?手感……”

“……”

好不容易打发了一脸诡异的童音和满面奸笑的秦飘渺,我撒开腿往鬼都深处跑去。根据小说里的超级铁定律,越是Boss就住在越深入的地方,按照骷髅在鬼都横着走的地位,估计往里摸索得伸手不见五指才能找到……

身体还处于狂奔状态,视线却突然瞥到一个影子倏忽从旁边掠过,不由一下定住了脚步。回头再望时,身后一片绰约的树影延伸开去,明明该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此刻却不明光源地充斥着刚好能让人看清所有的物体的亮度。在风中沙沙作响的树影笼罩下来,反射着凄白的光,像过度上妆的女人的脸。

我突然打了个寒颤,感觉全身都变得冰凉了起来。一个寒碜沙哑的声音突然从耳边撩过:“你在干什么?”

我惊得差点没蹦起来,一个闪身往后看去,骷髅正双手环胸居高临下地瞪着我。我的视线于是很自然地往下移动,停在了他的盆骨处……

骷髅二话不说就把手骨甩了过来,一截坚硬的手骨“咔”一声固定在我头部,我条件反射地往地上一趴:“别打脸!”

……

骷髅的头骨盖微微泛起黑气,从我这个角度看来,很有住在我家旁边那个剽悍杀猪人的气质。我咽了口唾沫,仰头努力地冲它露出了个友善的牙龈笑。

于是它直接地别过了脸。

我不死心地往骷髅的方向凑过去,见它半天没有反应,又踮起脚尖挨近一点。骷髅额头一抽搐,气势不足地从嗓间挤出个“哼”字,但似乎没有打算赶我走。

我的胆子于是壮了起来,干脆盘腿往地上一坐,仰起头小心翼翼地冲骷髅开口:“我说骨头,啊呸,左伯桃,你没有在生气吧?”

“生什么气?”骷髅头也不回,语调平和温暖得好像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菩萨一样,但仔细看的话还是可以发现它的骨头缝隙间正源源不断地冒着浮躁不安的黑气——那种东西,在现代我们一般都称之为怨念……

我识相地开始转话题:“我们来聊点愉快的事吧!”

“愉快?”骷髅难得没有吐槽,很配合地坐在了我的旁边,“你想聊什么?”

“我想想。”我摩挲着下巴,思考着我和骷髅之间有没有什么共同话题,“嗯,说下你是怎么死的吧?”

“……”

三个时辰的时间过得很快,就在我愉快地问着骷髅诸如“这里的男人是站着嘘嘘还是蹲着嘘嘘”之类尴尬的问题,然后拼命躲闪它恼羞成怒的攻击时,一阵晕眩感袭来,再睁开眼时,我无比遗憾地对着视线里被无限放大的胖脸叹一口气:“唉……早知道要这样,还不如一辈子对着骷髅呢……”

“骷髅?什么骷髅?骷髅是谁?阮姐姐你是不是在家里还有夫郎?你对小小不忠了是不是?”小九过重的身躯死死地压在我肚子上,还不停地揪住我的衣摆扭来扭去。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以为我的胃是不是准备和肠子分离了……

还好……小小及时拉开了那个胖墩……

要真死在一个小胖子的身下,还是被压死的……那我的脸可就丢大了……

“咳咳……怎么就你两个,曾少离呢?”我揉着肚子艰难地爬起来,环顾四周才发现那个惨白的身影不见了,额头突然冒出一片黑线:“难道他为了跑去帮助什么陷入沙坑的野生动物,自己也跟着跳进去了?”

小小摇头。

“那他是在抢救蚱蜢的时候一个不小心被小九压死了?”

小小摇头。小九愤慨道:“我才不会做这种事呢!”

“小九啊,有些事情不是你不想做你就不会做的了……”我语重心长地摸着他的头,眼神噼里啪啦地闪烁着暗含“就你那体重,刚才不也险些压死我”的杀气。

小九:“……”

曾少离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三套粗麻布衣。地上被扑腾得尘土飞扬。而我正和小九以及其诡异的姿势扭打着,一边摸爬滚打扑腾着一边死掐对方的脸不放手,嘴里还不断冒出诸如“你敢掐我脸你造反了你明明就是胖”、“你也掐我的脸你过分我这叫做丰满”的话。小小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声音弱弱地叫着:“不要打了……动手打人不好——我不是叫你们用踢的!”

曾少离静静地看了一会,把手里的衣服递出来示意小小穿上。两件素色的麻布服,虽然有点旧,但却十分干净。小小受宠若惊地接过,还没说话,小九就“嗖”地从旁边窜过来:“衣服,新衣服!有我的吗有我的吗有我的吗?”

“另一件就是你的。”曾少离平和地回答着,话音未落,两个小孩就“呀!万岁!”地喊叫着跑到草堆后面“窸窸窣窣”地换了起来。

我气喘吁吁地躺着地上喘着粗气,心里对自己人高马大居然打不过一个小屁孩深深不解。想了半天,决定把理由归结于小鬼惊人的体重和同样惊人的胖墩身材上。一个黑影突然从头顶笼罩过来,我眼白一翻,盯着头顶那个一片惨白的男人,语气相当地不善:“你干嘛?”

“我去拿衣服了。”曾少离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手里拿着的最后一件衣服得意地往我脸上戳。我登时一头黑线。

“穿上吧。”见我半天没反应,曾少离又把衣服往我脸上凑了凑,“没有武功没有良驹还带着两个孩子,要躲过逃亡,唯一能做的只是乔装了。”

我瞄了几眼他递过来的衣服,没接:“我就想问,为什么只有我的衣服是尿色的?”

曾少离很淡定,“这不是尿色,这是黄色,只是稍微泛黑而已。”

我黑线:“所以我想问,为什么只有我的衣服是黄色稍微泛黑的?明明小九和小小的衣服都白得很正常。”

曾少离依旧淡定:“因为要乔装。他们两个乔装成小厮,你是挑夜壶的。”

“……”我强忍住恨不得一掌拍死他的冲动,异常愤慨地别过头,“不穿!”

曾少离沉默着站起身来,为难地看着我,半晌,轻轻开口:“你过来一下好吗?”

“啥……”我半眯着眼睛含糊地应着,身子忽然一轻,后领就被人揪住,整个人“嗖”地腾开而起!还没等我尖叫出声,后领处的手猛然松开!“啊啊啊啊啊——”一声尖叫划破荒野,某人以无比扭曲的姿势被从高空中扔下……

“哎哟……痛痛痛……痛死了!”我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两边小腿不住抽搐着,还没来得及仰头望天感叹一下“这么高摔下来都死不了,果然是人品问题”,一声惊雷般的轰鸣就在耳边炸了开来!

“嗖嗖嗖嗖嗖!”无数道闪亮的箭影在视线中掠过,我一惊悚猛抬腿,“啪啪啪啪啪”——脚下的土地顿时被射的如同刺猬一般。

“人在这里!抓住她!”“展公子有令,要活的!”“包抄!用箭射她的腿!”无数人从四面八方窜了出来,手里或者提着明晃晃的弓箭、长剑或者举着一张鬼画符似的画像,看了我一眼,登时大喊:“没有错!和画像上的人一模一样!快上!”

“妈呀!”我吓得屁滚尿流,手脚并用地窜进草堆里,身后是密密麻麻追击而来的箭矢和鼎沸的人声。

……

“呼呼呼呼呼……咳咳……”气喘吁吁地跑回原处时,曾少离正在给小小和小九扎头发,见我回来,歪斜眼一弯,像招呼着丈夫吃早饭的妻子一样贤惠:“衣服,要穿吗?”

“穿……”我认命地接过衣服哭丧着脸走开,“我马上穿……”

相处(下)

于是,穿了。

一件衣服黄中带黑,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靠近一闻还能嗅到淡淡的尿味。我强忍了好久才抑制住心头想将这件衣服撕下来扔到曾少离脸上的冲动。再看一眼已经梳洗干净的两个小孩,心中怨气倍增:“性别歧视!”

曾少离头也不回,拉着两个孩子就往前走。为了乔装成功,他还特地给了我一个类似挑杠的古铜色器具,那东西臭烘烘,也不知道是从哪捎来的。我一脸嫌弃地把东西抗在背上,耷拉着头跟在后面迈小碎步。

走出高过人身的草堆,周围突然热闹起来。数不清的马匹从身边飞窜而过,穿着官服的女人提着刀剑举着画像四处询问——我的脸霎时黑了一半,脑子很不幸地回想起刚才无数根擦肩而过的箭。一想到自己曾经距离成为一只箭猪那么近的距离,我握住挑杠的手就忍不住随着身体左右震动。

一个靠在旁边的官府女人疑惑地看了我一眼,视线扫过我们四人,突然定在曾行身上,微微吃惊地张大了嘴巴:“你……你是……”

“我只是途径此地的一介男子,带着书童和挑夜粪的手下出来闲逛而已。”曾少离笑眯眯地说着。我一翻白眼,连腹诽的心都没有了——难道他完全没有察觉到把书童和挑夜粪的放在一起是多么诡异吗?

还是说,他的脑子是冰箱做的吗?

果不其然,那女人的脸狠狠地扭曲了几下。就在我以为她要大声吆喝“姐妹们快过来这里有嫌疑犯”的时候,她却突然一步后退一个拱手,特狗腿地恭敬道:“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公子的雅兴了。告辞!”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女人鸡飞狗跳式地跑到远处喊了几句什么,然后一大群搜查人员同时回头望向我们,而后慷慨激昂得像要赴死一样狂奔离开……

我整理了下思绪,严肃地问曾少离:“你确定你没有做过屠城之类的大案子吧?”我们跟着你,生命有保障的吧?

曾少离:“……”

华光四射的艳阳穿过层层叠叠的树的缝隙,在间或有一两个路人的林间小道上落下星星点点的光晕。刘莲正翘着脚毫无形象地倚在树干上,双手有一把没一把地往嘴里扔瓜子。胡乱嚼几下后,瓜子壳便子弹般从唇间弹飞出去,深深嵌入对面的树干中,赫然形成 “刘莲到此一游”的字样。

一道道密报在她吃瓜子时传过来,被她不耐烦地当苍蝇拍到了一边。现在瓜子吃完了,看着堆成小山状的密报,刘莲心里涌现出一股莫名的工作热情,便捻起纸条瞟了起来,妩媚妖异的脸上登时万紫千红神色诡异无比扭曲。

“报,阮璐抵达福雷城。”

“报,阮璐与京城二公子在福雷城大打出手,初步判断是阮璐看不惯二公子恃强凌弱挺身而出。”

“报,二公子手下侍卫尽出,阮璐安然无恙。”

“报,阮璐不知去向……”

“报……”

“报……”

最新的密报是阮璐携两个小乞丐杀出重围直冲城外,把刘莲看得那个心花怒放眉飞色舞。本来嘛,刘莲对阮璐也就是有那么一点好感,但毕竟是自己看上了的人,能有那个魄力跟京城二公子大打出手,也就说明了她不为美□惑。再加上阮璐之前惊心动魄的演讲,可以说现在刘莲对她的好感是进度惊人直线上升。

又一道密报呼啸而至,刘莲头也不抬地信手“唰”一声截住,打开一看:“报,阮璐一众距林荫处仅三里。阮璐速度下降。”

“就在附近?”刘莲一蹙眉,旋即露出一抹淡然自信的笑,身形一闪,飘忽地从树顶间飞掠过去。

柔和的阳光斜挂在苍松翠柏不凋的枝叶上,显得那么安静肃穆。曾少离一手拉着小小,一手拉着小九,边走边对着周围的花草树木颔首微笑——在我看来他的举动完全是精神病患者的初期症状,但碍于拿人手短(我身上那件黄色泛黑并时刻散发着幽臭的衣服),吃人口软(几天的干粮都是他负责的,虽然我本身没吃多少,但小九的实力不可忽视),最重要的是他帮我们挡住了成为箭猪的命运——至少在确保安全之前,我忍!

沉默,走。

曾少离发出一声惊呼,往前紧走几步又回头看向我:“这里有棵小树好像被折断了,我且去看看。”

我严肃地点头:“好。”

于是他带着小小和小九细心地用手帕将被折断的小树包扎好,又给它浇上水,站起来观察半天,发现小树生长的地方实在太接近交通要道,干脆将整棵树挖起来,迁移到比较深入的地方。临走前,还特地温柔地对那棵在风中颤抖不已的小树轻声鼓励:“你一定会成为一棵苍天大树的,加油!”

“……”你要鼓励那棵树也就算了,用得着在人家树干上绑一个人头那么大的蝴蝶结吗!?你到底是想让它成为苍天大树还是想提早压断它啊!?我在心里翻着白眼,脸上却保持着一片平和。

继续沉默,继续走。

一声箭响呼啸而过,随即不远处的草丛轻微地晃了晃,一个拿着弓箭看起来像是猎户的矮小女子从隐匿的地方跑了出来,往草丛一捞,一只染血的大田鼠就出现在了她的手中。

曾少离发出一声惊呼,往前紧走几步又回头看向我:“你等我一下,我去救救那只小田鼠,马上回来。”

我额头微微抽搐,严肃地点头:“好……”

于是他义愤填膺地拉着小小和小九冲上去和那个矮小女人理论,可怜那女的刚抬起头就被他惊人的气势吓倒,脸登时红了大片,唯唯诺诺地点头。最后迫于威胁,将那只小田鼠好好埋葬了起来。曾少离嫌气氛不够,还半蹲在那坡小土堆前面梨花带雨地念了首悼念诗,题名为《少离葬鼠》。

“……”所以说,你脑子有毛病是吧?你脑子真的是放在冰箱里的吧?黛玉葬花也就算了,你还来个少离葬鼠!?人家杀只老鼠关你什么事啊,搞不好人家是拿来吃的呢!我在心里边翻白眼边竖中指,脸上还是努力维持着一片平和。

然后继续沉默,继续走。

我阴沉着脸拖着千斤重的身体艰难地往前挪着,那个挑杠型的东西不但臭,还相当有重量。我边磨蹭着那个东西粗糙的表面,边暗自斟酌这是不是镶金的。一个身形冷不防“呼啦”一声从空中落下挡在了眼前。

曾少离发出一声惊呼,往前紧走几步又回头看向我:“阮……”

“又怎么了!?你有完没完!?”我一声怒吼。

曾少离愣了愣,伸手往前面戳了戳:“找你的。”

我顺着他的手指往前面看去。

“璐儿,没想到又见面了,莫非这便是世人所说的缘分?”眼前的人笑得清纯可爱,一双灵动的大眼睛水波含情地看过来,好像我们是在某个风花雪月的良好环境之下偶遇一样。我眨了眨眼睛,看了眼头顶炽烈的太阳,再看一眼这个突然不知从那里冒出来的女人。

疯子一个,鉴定完毕。

垂下头绕过她,继续往前挪,曾少离不明状况地拉着小小和小九跟上。走出了大概十米左右,终于意识到自己被忽略了的某人猛地回头,脚下一点,倏忽追了上来:“等……”

“嗖”一声,刘莲脸一侧,恰好躲过一支呼啸而过的白影,但随着躲闪的动作,伸出的手稍微偏移了一点,没有拍到目标的肩膀。

白影在空中转了个弯,“咕噜咕噜”地转了回来,稳稳地落在了曾少离的头上——发髻。刘莲眉头一皱,上下左右仔细打量了眼前这个意料外的人,突然露出一副吃到一百只苍蝇的表情往后退去:“男人!”

曾少离淡淡一笑。

刘莲目光诡异地在我和曾少离之间来回荡漾,脸部表情变换了几次,终于还是平和了下来,轻轻开口:“璐儿似乎已经不记得刘某了呢,刘某甚是伤心啊。想当初你我在琅琊山下一见如故,夜色撩人,秉烛夜谈……”

琅琊山?还一见如故秉烛夜谈?这丫有幻想症吧?

我额头黑线地腹诽着,脑子里跳跃着“刘某刘某刘某”,一道灵光闪过:“啊……你是榴莲啊……”

“你记得我!”刘莲脸上喜色一闪,伸出双手就向我这边扑过来。“嗖”地又是一声破空音,刘莲的身影“噌噌噌”往后倏忽退开几米,一脸嫌弃地拼命擦着差点被碰到的衣袖:“啊!男人!”

曾少离没管她,回头看向我,一双歪斜眼疑惑道:“琅琊山?还一见如故秉烛夜谈?”

“险些被抢劫算不算?”我面无表情。

“哦……”他坦然了,突然转过身去对着刘莲蹲下。眼中闪烁着慈悲的光芒,“施主,苦海无涯,回头是岸。如果你肯悬崖勒马……”

有那么一瞬间,刘莲眼中露出了震惊的神色:“你是曾少离!?”

“正是小男子。”曾少离笑得两双歪斜眼都成了牙签状。

刘莲又是一窒,转身一跃,几个来回便消失在了树巅上。只留下一段话拖着长长的尾音在空中回荡:“璐儿,璐儿啊……你放心,我一定会来救你的……”

“……”我看向曾少离, “你真的确定你没有做过屠城之类的大案子吗?”其实你就是传说中那个什么恶人榜老大吧?

曾少离:“……”

新城遇旧人(上)

“从福雷城到新城,步行者不眠不休,少则两天,多则三天。”曾少离开口了,“逢生城与福雷城本是双城,相距原来就近。行车者半天来回是自然的,步行者好歹也要一天多。当然,若是骑马,速度会更快点。”

“是吗?”我用眼神鄙视着他,“那能不能解释下我们走到这里花费了五天的理由呢?”

曾少离轻咳一声,若无其事地看向面前高大的城墙。果然是个大城,福雷城那仅有两米高的城墙在高度上就跟它不可比拟了。蓝灰色的厚实墙面上布满细碎的纹路,经历多年风吹雨打,墙面上浮着淡淡一层又一层的黑色斑点。城墙正中央高高挂着一个牌匾,上面的“新城”两个大字龙飞凤舞,乍眼看去,能感觉一种古老城市特有的沧桑感和折服感。

但真正让我感到折服的是这堵高大威严的城墙上贴得密密麻麻的通缉令,上面鬼画符一般的画像一看就和福雷城上的一模一样。数不清的人群拥挤在通缉令下议论纷纷,城门口,两排黑压压的带刀女侍卫门神般站着——说实话,看着这光景,我都不太想从门口经过了。

“说真的,这画也画得太抽象了,明摆着侮辱我嘛!”我磨蹭着下巴对通缉令理解不能,“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长那样的人存在吗?”

曾少离温和一笑:“展想墨论起文韬武略在东临国皆是上乘之辈,唯有画工难登大雅之堂。画成这样,按他的技术而言,已经是不错的了。更何况寻人的侍卫们都只是根据画像人的服饰寻找,只要你换了衣服,就不会有人认出。”

看着他歪斜眼明显扭曲的笑意,我心中的八卦之火忍不住熊熊燃烧:“你怎么知道他画工不好的?”难道你们真的有过一腿?

“这件事情东临国众人皆知,根本不是什么大秘密。”曾行一句话浇灭了八卦的火苗,“走吧,先进城去。赶了那么多天的路,大家也都累了,先找个客栈歇脚。”

于是一众四人光明正大地从正门走进了新城。

新城,一个繁华的地方,从街头到街尾遍布着种类繁多品种各异的小吃零嘴,周围人声鼎沸,热闹非凡。都说人多的地方会有安全感,一下走进那么多人的街道,几天来赶路的辛劳、没有正常人和我说话以至于我只能向鬼都的骷髅寻求安慰的压抑、还有出山以来一直都只遇到半丑不美的男人的高度不满——种种负面情绪一下子宣泄了出来。

曾少离轻车熟路地在街道上左拐右拐,很快就找到了一间客栈。客栈名称是“喜客来”,门面朴素大方,没什么特别之处。我啧吧着嘴巴正想着凑合着跟上,一个身影却突然挡在了面前。

“客栈内,乞丐和挑夜粪的不许进入。”一个两米多高的女人伸出双手挡住了门,看她的装束,应该是店小二。

我一愣神,幽怨地把视线投向女人背后走得正欢的曾少离。也许是听到了店小二说的话,小小的脸色白了白,微微挣开曾少离的手,紧走几步来到我身边,伸出手来握住我的掌心。

然后我又是一愣,低头看向小小,深感无语:虽然我对你患难与共的行为很感动,但你这不就是告诉别人,你是个乞丐了咩?

曾少离走过来解围,大致说了几句“她是我的马夫,之所以穿这种衣服完全是因为夜间失禁,一不小心尿了一身,但做主子的还是得宽宏大量不能因为她犯下一点点无伤大雅的小错误就嫌弃”云云。

店小二死死地盯着曾少离,脸上浮起了一层又一层的红晕,初步判断是中暑。而一旁的我已经连腹诽的力气都没有了:你要说我掉进水潭里还好,尿床?我得以怎样的姿势尿出多少公斤的水才有能力把整件衣服弄成这个样子啊?

“所以,能请你通融一下吗?”曾少离总结道。

放弃吧,怎么可能……尿床,谁会信啊……

“好,好的。几个请随我来。”店小二口齿不清地应道,随即娇羞地边往前冲边娇羞状。

我震惊了:一个两米多高的巨型身体频频回头回头眼送秋波,世上还有比这更恐怖的事情吗?

再看一眼,当我发现她送秋波的对象居然不是小小不是小九甚至不是我,而是那个头发稀疏油脂过多眼神猥琐的曾少离——的时候,我哭了:原来还真的有……

然后我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猜想:这个世界是以丑为美的……

“碰”一声,我挺尸状趴在了硬邦邦的床上,鼻子撞在床板感觉很疼,但比起痛觉更让我想哭的是不断悬浮在我脑海中的“以丑为美”四个大字。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那么颠覆传统惊世骇俗的话,就意味着我的泡美男计划不能在青楼、茶馆、XX大臣家里等高雅场所进行,因为那里绝对找不到按照地球标准的美少年……

难道真的要和小小一样,每一个都从乞丐堆里淘宝吗……

有人敲门,曾少离正安顿着小小和小九的床铺,闻声微微抬头:“谁?”

“客,客官,适才你说要的衣服,我拿来了。”门外传来店小二紧张的声音。

曾少离打开门,那个粗壮结实的女人正捧着一堆衣服拘束地站在门口,一看见他,脸上“唰”地浮起两团红晕。别扭地交代了几句之后,就火烧屁股般跑下了楼。

曾少离看着她的背影浅笑,市井之地虽然杂乱,但里面总会有各种各样纯朴的人们。他就是一直喜欢这点,才常常独自离家四处游览。能够遇到不同的人,听各种不同的故事,总能给他宛若新生的愉悦。

这次,也算是遇到奇怪的人了吧。

曾少离看着手里的衣服,想起那个把展想墨气得咬牙切齿的女子,不禁溢出笑意。眉眼一弯,脸上霎时漾起一阵迷人心神的光彩。还在整理着东西的小小不禁看得愣住了,回过头来,桌上的铜镜正好映射出自己的模样——只是普通的清秀,眉目间也没有那种高雅的气质,一句话说来,就是简简单单。

小小忍不住垂下头来,抿住嘴唇,求助似的望向小九。

小九一只手放在头上,一只手撩起衣服按在白皙的小肥肚上,已经腆着肚子躺在床上打起了呼噜……

敲了几次门,门内还是没有动静。

曾少离换了个站姿,屏住呼吸附耳倾听起来。屋内传来缓和而有规律的呼吸声,如无意外,屋内的人应该已经睡着了。

曾少离迟疑了下,看着手里的衣服,转过身去。

然后不知过了多久。

下午的阳光透过窗纱直直落在我的侧脸,火辣辣得像扎人的红蚂蚁。我不适地用手挥了挥,勉强地睁开眼睛。

木头做的扁平枕头,上面还盖着一层薄薄的麻布,估计是用来当枕头巾的。棕绿色的床单上绣着粗糙但形象的两只肥鸭子,还有一个色泽明显要深的不规则图形……

我艰难地把脸从粘着的床单上拔起来,伸手摸摸床单,再一抹自己脸上的口水。顺手从木枕头上扯过那张麻布掂在被口水打湿的地方,换个方向继续趴着睡。

如果可以的话,我是会继续睡下去直到死掉的,但可惜,在那之前我的肚子因饥饿发出的轰鸣声已经跟打雷差不多了——所以很不幸,我是被吵醒的。

虽然已经是夕阳西斜的余韵,但阳光还是很火辣。睡得有点混沌了,头脑都开始变得不清醒。我边斟酌着该怎么摸进厨房偷点吃的,边游魂似的飘下了床,“吱呀”一声打开门。

一个人正背对我站在门口,听到声音,蓦然回首,一张粉色的脸上泛着凄白的暗光,像过度上妆的女人一样。一双死鱼眼瞪得老大,脸上盖得白布边上起毛,正随着那人说的话一下一下飞舞着,而后一股恶气直喷鼻腔:“你醒了?”

我脚下一个踉跄,险些忍不住将身后的桌椅劈头盖脸往他脸上砸去!中国人有句老话说得好:“距离产生美。”以前离得远,我一直觉得他五官虽然排列得不太规则,但好歹是按照人类的原型堆放的。现在近距离一看,才惊觉我曾经是多么的天真!

长得跟寿司一样,你真的是人类吗!?

我脆弱的心灵不住吼叫着。

曾少离不解地看着我,迟疑了片刻,眉眼溢出一点笑意,双手抬起,手中便露出一件干净的衣衫:“这个,我给你拿了衣服。现在身上这套不干净,你就先换了吧。”

我警惕地接过衣服,拉开一看,一阵白光耀眼地闪着,嘴巴忍不住一抽搐:“好白……跟你那件有得拼……”

曾少离微微一笑:“白色是高雅柔弱之色,千百年来届属纯朴男子、才子与志士最爱。”

……

所以,你穿白色是为了烘托你那双外斜眼下有着一颗纤弱而细腻的心吗?

我无言地收起衣服,准备关门。

曾少离站在门口专注地看着我,歪斜眼中透露出圣母一样慈祥的笑意。

十秒。

三十秒。

一分钟……

我抓住门把的手已经微微泛白了,脸上还努力挤出一抹难看的微笑:“你还有什么事吗?”

曾少离一愣,一脸失望地看了我一眼,但还是很快地摇了摇头:“不,没什么了。”说完便径直往楼梯走去。

我一头雾水,刚才曾少离的情绪变化太过明显又太过突然,再回想到他一直站在门口不愿走开的场景,脑中一道灵光闪过。

夹带番外:曾少离

我是好人,而好人的出生向来不会得到太多人的认同,例如我的祖母。

“将军世家,要的是能精忠报国为国效力的女儿,不是柔弱纤纤,迟早嫁作她人夫的男子!”

那年我七岁,刚兴冲冲地跟着娘从市集里闲逛回来,手里还握着她买给我的棉花糖。那个威严却极少见面的祖母就站在大堂中间,居高临下地对我说了这席话。一字一顿,声声刺耳,爹和娘从来没有用过这样语气对我说话。

我呆了,怯生生地躲在娘身后,听着娘跟她激烈地争吵着什么。眼睛只看见白色的棉花糖渐渐变黄、萎缩,一滴一滴落下粘稠的糖浆,眼泪一样,咸的。

最后祖母被娘气得挥袖而去。

爹和娘从来不介意我是儿子还是女儿。爹总拥着我,反复地说:“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就算生出了块叉烧,爹也一样疼你。”娘也总说:“还是儿子好啊,多乖巧。要是生个女儿和我小时候一样,那我不得被烦死!?”

我总被这些话逗得偷偷发笑,心里甜得像溢出了糖。

时日流逝,自出生至成长,祖母依旧不喜欢我。爹娘依旧宠爱着我,并时时与意图给我娘多添个侍郎给曾家多添点香火的祖母斗智斗勇。

其实我也不解,既然不愿意娶侍郎,那为何不多生一个孩子呢?毕竟是将军世家,有个女儿继承家业,才算不磨灭家威啊。

开口问了,娘笑一笑,摸着我的头温柔地说着:“少离,你出生时是难产,你爹为了保住你,险些连命都失了。我好不容易找到的他,一生一世一双人,你说,我还敢让他冒险吗?”

娘说这话的时候,爹也在旁边。想不爱哭的倔强脾性,当时却一下湿了眼眶,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傻瓜!”手却从桌底下找到了娘的手,紧紧握着,相视而笑。

我忽然明白了,无怪爹和娘感情这么好。早听说娘不顾一切将爹从青楼赎出,娶作正房,在自己出生以后,每次同房都先计算好日子;而爹在青楼以死守贞,嫁作人夫后陪同娘的左右,战时同出征,闲时共扶桑——这样的深爱,试问有多少人能做到?

我也想寻得自己那份深情,不求她也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只求万千人里,她顾盼十次便能望见我的身影,能陪我种最美的韦陀,找一个宁静安详的地方住下。

展想墨说:“你那是在放屁!”

展想墨,和我一样出身名门,自小便长得妖艳水灵,圣上因其聪慧,把他封为御子,地位与众皇子同高。他也的确是个能人,文韬武略琴棋书,除了画画比较丑,基本上没有什么不足。

但从见他第一面开始,我就不喜欢他。

我娘曾经说过:“喜欢一个人是需要理由的,因为有了理由你才能判断出你对那个人是真心还是假意。但讨厌一个人从来不需要理由,因为这世上有人天生八字不合。”

我想我和展想墨就是八字不合,两人共存,必有一伤。

八岁那年的御前拜见,我亲眼看见他将一个不小心把水泼到他衣摆的小厮一脚踹开,伤口正中脸部的小厮惊恐地躲闪,鼻子下淌着源源不断的污秽的鲜血。

而面对我的阻挠,他居然高傲地仰起了头,目光中带着露骨的不屑:“曾少离?听说你爹是青楼之人,那你也就是个狗杂种罢了!”

我感觉全身的血都涌到头顶。

我一拳砸到他的脸上,他飞了出去。当然,一同飞出的还有他的几滴血沫和一颗门牙。

然后我们两个就那么在皇宫内扭打了起来,不管不顾左右两侧坐满了的目瞪口呆的文武百官和正上方兴致勃勃的皇上……

最后的结果是我赢了。那是当然的,我从来就没想过自己会输。

而又被我打掉一颗牙的展想墨顶着一乱糟糟的头发愤恨地瞪着我,眼里夹杂着的疯狂杀气我现在都还记得。

血海深仇大概也就是这么回事了吧?虽然我从来没有在意过。

然后日子有那么平静而安稳地过去了。我每天习武、看书,偶尔溜出家门在外游览。娘偶尔接到军令,然后率兵打战,赢了再回家。

直到我十三岁那年。

一场史无前例的大战爆发了,是临西亲王勾结外邦发动的篡位反叛。娘带着爹再一次奔上了战场,临别时气势十足地拍着皇上的肩膀许诺:“放心吧姐妹,你的江山,我一定帮你守住!安心等我回来!”

七个月的恶战,到了兵粮竭尽、无计可施的地步。那一天,疯狂的暴风雨在无尽的黑暗中肆虐着,皇上坐在凤椅上引颔张望,满朝文武都等在朝凤殿,我也在其中。

当第一道阳光渗透云层照耀大地的时候,城门大开。负责传递消息的将士高举旗帜骑着马飞奔而来,一路哽咽着欢呼:“我们赢了!赢了!东临国赢了!亲王被杀,敌军全灭!”

娘说会帮皇上守住江山,娘说安心等我回来。第一个诺言她完成了,第二个却没有做到。

隔着百官晃动的身影,我看到了皇上竭斯底里的哭喊,她疯了一样喊叫着我娘的名字,疯了一样推开百官要冲出去。那个时候我突然发现,原来再厉害的人,就算是站在了万人之上,总会有崩溃的时候。娘和皇上是自□心的挚友,当听到娘的死讯的时候,皇上也不再是皇上,而只是一个常人而已。

我也能找到一个这样的人吗?

虽然战场上死伤无数,早已无法寻出我爹娘的尸骨,但皇上还是尽全力给了他们一个举国的葬礼。

她下了国诏,宣布要达成我任何三个愿望。我寻思良久,觉得这样的机会不多,便先许了其中一个“让我自由选择夫婿”,然后递上我娘前几天偷偷遣人给我捎来的信。她带着娘出去游山玩水了,因为知道回来跟皇上请辞一定不被批准,所以干脆先斩后奏,就当自己死了。

皇上当时掐住信的手不断发抖,并不断重复:“这死狐狸!死狐狸!”但眼泪已经不自觉流了出来。

而后,我便走上了一个人四处游历的生活。

穿越在市井之地,看着周围或喜或悲的人,心情每次都会有点变化,却一直没有遇见命定之人。展想墨对我恨之入骨,自从我娘的喜讯传来后,天天四处晃荡着媚笑。原本以为他那样会安分一点,没想到后来皇上派他与邻国使者谈判,更没有想到他会因使者一句“据说号为京城大公子的曾少离公子比你还美”恼羞成怒,一天到晚拉着大批人马说什么“既生展何生曾,我和他不死不休”。

我倒是没想过要和他不死不休,他整天拉杆拖马的也实在是烦。只是我没有想到,我有一天也会产生出想感谢他的时候。

一个叫做阮璐的女子。

知道这个女子,是源于展想墨。当时我正准备前往“绝地”琅琊,听说展想墨早已带着人马等在那里,便改了行进的速度。原本一天的路程,分作了三天,正好可以欣赏路上美景。只是没有想到,不过是短短的三天,福雷城居然会哄闹得如同闹市一般。从旁人话语中推测旁敲,又是展想墨做的好事。只是这次得罪他的居然不是比他貌美的男子,而是一个说他长得丑的女子。

居然有女子认为展想墨长得丑,莫不是天上要下红雨了?

起初只是好奇,所以也跟着寻找起那个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女子。却没想到初见是在荒郊坟前,她一前一后护住两个孩子,表情变化莫测,还指着我大喊“你别过来”。说不清是什么感觉,自出生以来,从来没有被人误认为是鬼。就连那个不喜欢我的祖母,也曾勉强地说过“少离长相颇优”。

又去偷听了展想墨说话,心情一下愉悦了不少:能被他记恨至此的女子,估计也是个奇才。

鬼使神差地接受了她的建议,包吃包住并让她当保镖,虽然她看起来很是后悔,但我的心情却变得很好。

派出的人马无功而返,展想墨就算是个傻子也知道是我从中作梗了。看着身边一下多起来的江湖人士,我很无奈,只好选择在新城暂留一段时间,也算是为接下来该做什么做好打算。

她不像别的女子对我百般迁就,不会看到我就发出下流的叹息声,她甚至护着那两个小乞丐的表情比看向我的表情还要专注。可以容忍我故意做出的奇怪事情,可以在小九吃多的时候一掌拍过去骂道“吃那么多,你想变成死胖子啊”,一边将自己的口粮递过去。甚至连琅琊巅的恶人刘莲都围着她转。

第一次对一个女子有兴趣,可她却对我不屑一顾。其实就算她不说,我也知道她不喜欢我。虽然原因不明,但总不会是因为我长得丑吧?

难道,这就是娘所说的,有些人会天生八字不合?

就算如此,我也不信命。

新城遇旧人(中)

叹一口气,曾少离放在楼梯道的脚抬了又放,转身委委屈屈地看了我好一会,又叹一口,欲言又止:“唉,没什么了……”

我抹汗:老兄,这句话刚才我已经听你讲三次了。你到底走不走!?

曾少离转身,抬起脚,一咬牙,“啪啪啪啪”地走了下去。我听着声音远去,信手关门,脑子里还回荡着刚才一闪而过的想法,忍不住嘀咕起来:“他到底在这里等了多久啊……”

“两个时辰而已!”一只手“啪”地盖在门缝间,曾少离的头部猛地在视线内被无限放大,“碰”一声巨响,额头霎时传来一阵刺骨的疼痛。

“唔……你搞什么……”我捂着脸边在地上滚着边发出凄厉的惨叫,“啊,我瞎了!我有幻觉了!视网膜破裂了啊!”

“好痛……你在哪里……”曾少离的声音听起来颤巍巍的,估计也撞得不轻。我勉强张开半边眼睛,世界都有了两重幻影。曾少离一手捂着脸,一手在半空中摇摇晃晃地向门口方向摸索着,结果一头撞到了门槛,捂着脸的手移到了鼻子处,还不断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你是智障吗?”我嘴角猛一抽搐,刚想嘲笑他,额头便冒出一阵火辣辣的痛觉,霎时眼泪都出来了。曾少离半蹲在地上捂着鼻子,泪眼模糊看去,毛茸茸的一坨白色影子,特别像被主人抛弃在路边的大白狗……

“小白,你没事吧?”

在我反应过来之前,我的手已经不知不觉伸出去了;手伸出去也就算了,我还不知不觉中用某动漫X笔小新的特有腔调说出了一句那么猥琐的话;说了那么猥琐的话也就算了,最该死的是,就在我反应过来准备缩手封口的时候,曾少离悬空摸索的手突然扯住了我的衣袖!

“轰!”

就在我脸盖在地板上的那一瞬间,突然想起物理老师曾经苦苦教导的力的相互作用。然后脑子里关于为什么牛顿会被一个苹果砸出万有引力定律的谜底也随之解开了,心里只余下四个大字:

“我顿悟了!”

这个世界的丑男都是万年炸弹,离得越远越好。

当我一脸郁卒地对着那面扭曲的铜镜擦脸上的鼻血时,心里一直这么愤恨地想着。

曾少离坐在我旁边,一双歪斜眼笑得半睁半眯,两颗突兀的眼珠险险地夹在眼缝之间,直直地瞄向我。我被看得一个哆嗦,心里的愤恨吓得缩回去了一点。

“两个时辰而已。”

“……啊?”我将湿毛巾搭在鼻子上,不解地看着曾少离。

他微微低头,脸上似乎飞快地闪过两朵红晕,声音小了一点,但还是吐字清晰地说着:“你适才问我在外面等了多久。两个时辰而已,没什么。”

两个时辰“而已”。

我优雅地微笑着,心里一个劲地腹诽:而已……两个时辰,折算成现代时间就是四个小时了。你真要觉得没什么,那干嘛故意在“而已”两个字上加了重音?你是想提醒我道谢吧?

“真的,真的没什么。两个时辰而已。”见我不说话,曾少离又重复了一遍,眼神专注得好像想从我脸上找到一个与众不同的毛孔似的。

我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艰难地将视线移开。虽然明知道应该说谢谢,但一对上他那副表情我的喉咙就不自觉被堵了。

空气有点凝固了。

我又咳嗽了一声,试图找点话题打破僵局:“两个时辰,你就一直站在外面等吗?”

“对。”曾少离答得很快。

“你直接把衣服放进来不就行了?”我疑惑,要不是我饿醒了,搞不好要睡到明天一大早,难道你就这么傻呆呆地站一晚上?

曾少离微微一笑:“女男授受不亲,未经许可,男子怎可随便进入女子的房间呢?”

我一翻白眼:没想到你还挺传统嘛……为什么平常普度众生的时候没见你的观念那么正常呢?

“就算你不可以进来,难道就不能让小二帮忙?”我又疑惑。

“那怎么行。”曾少离咋舌,“待人处事都需认真。若我让小二代为转交,那岂不是太没诚意了。”

我又是一翻白眼,脱口而出:“你白痴啊?”

曾少离双眉皱起,语气突然变得极为冰冷:“你说什么?”

“……一时口快。”我险些咬掉自己的舌头,“我的意思是,咳,你不应该站着等那么久,多累啊。男孩子该好好照顾自己,咳……还有就是谢谢你帮我送来了衣服……”

磕磕巴巴地说了一通废话,眼看着曾少离的脸色愈来愈难看,我的心就像沉入水底一样越来越低。可是当最后一句话出口时,他原本阴暗的脸色像幻觉般突然绽开了光彩,眉眼轻轻一弯,极其温柔地笑了起来:“不用谢。”

然后那一瞬间我天雷了:你在门口扭了那么久都不肯走,走后复归撞伤我的脸,还不断重复“两个时辰而已”多次……

……只是为了我这句“谢谢”?

“话说回来。”曾少离想起了什么似的又开了口,脸色迅速沉了下去,尖锐的语气开始上扬,“你说我白痴!”

我的心一个咯噔。

“白痴是什么意思?”

“……”

对了,白痴是现代词汇,古代人貌似是不懂的……

我无语地看着曾少离一副好学的样子,心底无比虚弱:想问问题的话,你的脸色有必要摆那么深沉吗?

语气有必要放那么高昂吗?

……不行了,好累……

我“噗”一声从水桶里冒了出来,无比享受地叹了口气。好不容易把曾少离打发走了,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澡。从来到这个鬼地方第一天开始,我就没洗过澡,虽然我是懒,但那也不代表我不爱讲卫生。好吧,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我发现自己身上已经可以自动散发出猪食的味道了……

微凉的水浸得身子很舒服,连续几天的疲惫在水里一泡,似乎也全部消失了。因为肚子已经饿到了一定的极点,我没有折腾太久就从水桶里出来了。全身干干净净的,再换上新衣服,整个人恍然一新,心情也好了不少。

用校服改制成的古装早在城外已经扔了,取而代之的是曾少离硬塞过来的挑夜壶工作人员专用服。但其他东西我可都收得好好的,例如我那部红闪闪的滑板手机,现在已经好好地挂在了胸前。虽然没电有没有信号了,但好歹是我从现代带过来的东西,不中用也中看啊!

新城是座繁华的城镇,街道上总是人来人往的。纵是现在黄昏时期,日暮将至,市集周围还是热闹非凡,偶尔会听见小摊档上传来的吆喝声。有些商铺已经准备好了灯罩和蜡烛,看样子这里盛行夜市。

我神清气爽地一把推开窗户,夸张地伸着懒腰:“啊……”

正对面是间典雅出名的茶馆,楼道格局设计得很是精致,从二楼间层可以俯瞰街景。一般文人才子或有钱人家闲时都喜欢去那里品茶聊天,对论风流。但相对的,那里的花费也相当的高,总而言之,是纨绔子弟才有资格进入的地方。

可是那个地方,现在却被包了起来。优雅秀美的二楼间层里,只坐着两个衣饰高贵的人,一男,一女。

男的穿着一袭红衣,带着咄咄逼人的气势。满脸都是流着脓的青春痘,由大又歪的酒糟鼻,一张烈焰红唇似的猪蹄嘴,还有嘴角边恶俗的大黑痣和上面连着的一根黑毛!

我的脸黑了一半,“唰”一声滑到了墙壁下面,脑子里轰然出现三个大字:

“展——想——墨!!!”

展想墨蹙眉,抬头往对面望去。那里是间平常的客栈,二楼正对着茶馆的窗户大开,可以清晰看见里面的摆设。普通的桌椅,一个还热气缭绕的木桶放置其中,屋内却空无一人。

“……大哥,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啊?”展晴儿不满的声音将他的视线勾了回来。展想墨一声冷哼:“你再啰啰嗦嗦,就给我一个人滚回家去。”

“大哥,你太任性了!曾家与展家向来交好,你却处处跟曾少离作对,每次出行都闹出一堆大小麻烦。别的不说,展家的颜面何在?”展晴儿生了气,说话的语调也开始上扬。

“颜面颜面!你就知道颜面!”展想墨一下怒了,手中的茶盏信手飞出,“碰啷”一声,在地上摔得粉碎,“你是我妹妹,是我从小看到大的!什么也学着那些老不死的满嘴颜面之说了!?总顾着你们的颜面,对我处处挑剔!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些老不死的心里想着什么!”

展晴儿一时语塞,反驳的话到了嘴边,看着展想墨一双眼里满满的杀气,又咽了下去。

“你若是担心,可以自行回去。反正我也从没指望过你!”展想墨又开口,语气冷静多了,但当中夹杂的寒意更添了几分,“我都已经追到了这里,就一定要让他们知道——但凡得罪过我的人,不管是曾少离,还是那个该死的贱民——我跟他们不死不休!”

展晴儿的心随着“不死不休”四个铿锵有力的大字上下抖了抖,心里苦笑:老哥,你要是不说这句话还好……现在你说了,我还怎么敢一个人回去呢……

新城遇旧人(下)

窗口大开,黄昏的余晖透过窗口洒在地上。我姿势僵硬地四肢粘着地面,努力往门口爬着,心里一个劲地骂着古代的房屋设计。好好地把屋子装修得那么潮干什么?普普通通的木窗弄得像落地窗一样大,偏偏还没有窗帘!

谁知道从对面看过来,整件屋子可以被偷窥到什么程度啊?

上帝保佑我顺利离开这间屋子,不然我可想象不到展想墨发现我时,会不会兴奋到一把剑直接从对面挥过来……

“阮姐姐!”一声脆响随着门“碰”一声撞开的声音传来,小九胖墩的身影出现在了面前,我张牙舞爪一下扑了过去,猛地按住他的嘴巴:“趴下!”

“轰!”

正准备下楼的展想墨突然定住了脚步,凤眼一挑,视线直直投到对面的客栈。走在前面的晴儿回过头催促:“大哥,走了……怎么了?”

展想墨还气在心头,闻言一声冷哼,只是视线依旧放在对面。窗户大开,木桶边上热气缭绕,再加上刚才听见的若有若无的声音。展想墨眉头蹙起,满脸不屑:“又是哪家女人带着青楼男子在胡搅吧?哼,全天下的女子,没一个是好东西!”

被擅自划分到“不是好东西”行列的展晴儿一声咳嗽,委委屈屈地跟着展想墨往楼下走去。

“好痛啊……阮姐姐你干什么?”小九拼命挣扎,两只乱挥的拳头“噼里啪啦”地往我脸上招呼。我奋力按住他的手,声音压得低低的:“别吵!展想墨来了……好痛!别打了!”

^奇^“哐当”一声,盆子落地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我和小九的动作同时一顿,抬头一看,小小正脸色煞白地看着我们,身体微微颤抖着,而后一个转身,“哇”地哭着奔了出去。

^书^“搞什么啊!”我咆哮着一下抱住他的腿,“你别给我露出那种老婆邂逅老公及其情妇之后凄凄切切的眼神,居然还哭着飞奔出去!要是让人看到误会了怎么办!?”

^网^“呜呜呜……”小小双手盖在眼睛上,就那么低低地哭着,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偏偏小九还满脸悔改地扯了扯我的衣袖:“阮姐姐,我都说了那样不好的……”

“你什么时候说不好了!别讲些尽让人误会的话!”我都快疯了,眼看小小哭得更加大声,耳边突然传来曾少离疑惑的声音:“你们,在干什么?”

仰头望去,我发誓那一刻他的身影在我的视线内正在熠熠闪光。基本上是以流浪狗见到圣母一样的姿势我直接就扑了上去:“展想墨在对面啊!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展想墨?”曾少离身子微微一侧,闪过了我的狼扑,视线顺势往对面望去,顿了顿,“在哪?”

被他冷静的语气影响,我也冷静地站了起来,望向对面空荡荡的茶馆发了下呆,一下按住心脏感叹:“好在……我刚才还以为这么吵,他一定会听到来着……”

“……他?”小小慢慢收住哭声,两双眼睛红得跟白兔一样。

“就是那个展想墨啊!那个在福雷城就开始死命追杀我的丑男。”

曾少离浅浅一笑:“展想墨虽然行事鲁莽,但好歹头脑灵活。前些日子被遣返的侍卫们就算不告密,他只要仔细一猜,便能料到你们身边有人相助。再加上他原本就是为了埋伏我才千里迢迢赶去福雷城,仔细推敲下,我这一死敌遇见你们,帮了你们,也是合情合理。所以情急之下,他就只能往前追赶了。”

“只是我没有想到,他的速度居然会这么快。”曾少离的视线移到茶馆二楼层,还能看见隔间茶桌上几个摆放不整齐的茶盏,一把半开的白玉扇也被随意放在了茶桌上。虽然隔得远,但曾少离还是清楚地认出了那是展想墨的随身之物,“不过,只要我们不主动招惹他,他就必定猜不出我们已经混入城中。就算他的手下找到了我们,也没有那个胆子高密。你们大可放心好了。”

我看向曾少离的眼神顿时尊敬了起来:想不到这丫还是个有来头的。

走出茶馆的展想墨习惯性地抬起手,一愣,不禁皱起了眉:“我的扇子忘在楼上了。”

“我去拿吧。”晴儿很有当苦力的自觉,抬脚就往回走。

展想墨侧身,目送她再次步入茶馆。

曾少离的目光定在我的胸前,考究的视线上下移动着。我一挑眉毛,娇羞状:“客官,请自重,小女子卖身不卖艺的。”

小小和小九同时仰头看我,视线里满满的惊吓。曾少离身子一震,半天才反应过来,一坨红色“轰”地在脸上炸开:“我,我并不是有意冒犯……只是见到这个,这个……”

“这个,这个”了半天,曾少离伸出的手还是颤巍巍地悬在半空,指头直戳我的胸部……上挂着的手机。

“这个干嘛?你看上了?”我很警惕,一下伸手护住手机。这手机可不是便宜货啊,我攒了两个月的伙食费才忍痛买了下来的。虽然现在它没有电更没有信号,在古代除了当临时砖头估计也派不上什么用场,但这丝毫没有减少我对它的爱。

“什么东西?”小九来了兴趣,踮起脚直嚷嚷,“我看看我看看!阮姐姐别那么小气,让我看看嘛!”

“看你个头!”我一记弹指“啪”地敲在他额头上,“这东西很贵的!要是弄坏卖了一百个你都赔不了!”

“这东西很珍贵?”曾少离也来了兴趣。

“那是……”我眼珠一转,信口开说,“这是我家的传家之宝,是世间只此一件的宝物。我娘把它传给我的时候就说了,只能把它给我的心上人。所以就算你喜欢,我也不能给你,那是原则问题啊。”

小小眼中一闪:“这是给心上人的定情信物?”

小九眼前一亮:“这是世间只此一件的宝物?”

曾少离眼睛一眨:“你还有家人?”

三人同时开问,然后互相对视一眼,各自心怀鬼胎地别过脸去。

“……”我有点搞不透现在的气氛,不觉得很诡异吗……

“等一下。”展想墨突然开口叫住晴儿,“我自己上去拿好了。”

展晴儿不解地回头,脚步依旧往上移:“大哥,我帮你拿好了……”

“我说了自己拿!一边去!”展想墨不知从哪来的火气,一把将晴儿推开,气势汹汹往楼上跑去。

“大哥?大哥!”展晴儿的叫声从后面传来。

沉默。我紧紧握住手机,心里琢磨着如果面前表情诡异的三个人扑过来抢的话,我就一把将它塞进胸部然后大喊非礼。

“那个定情信物……”

“那个宝物……”

“那个家传的……”

三人同时开口,视线飞快地碰撞在一起,又各自别过脸去。

继续沉默。我握住手机的手微微松了一点,紧张的情绪松了一点。按照他们欲言又止这种状态看来,我应该不用豁出去做到那一步。毕竟如果真的喊了,让其他人知道我被曾少离这种样子的调戏,对我自己影响也不好……

“能给我看一下吗?”

“能给我看一下吗?”

“能给我看一下吗?”

三人再次同时开口,这次出乎意料之外的默契,而且视线再次碰撞后统一集中在我的身上。我心中霎时警铃大响,身子一震,险些扯下手机往窗外扔去,但随之冒出脑海的“价值两千七百块两千七百块两千七百块”还是硬生生地压下了冲动。

一个人一辈子能赚多少个两千七百块啊?更何况来到古代,也许这两千七百块就是我从现代带来的唯一纪念品了。因为两个男孩外加一个(丑)男人的犀利眼神就扔掉——太不值得了!

为自己打气过后,疑惑就来了。

小小想看手机,理由很单纯,从他刚才问的那句“这是给心上人的定情信物?”就知道——这丫发情了。

小九想看手机,理由更单纯,从他刚才问的那句“这是世间只此一件的宝物?”就知道——这丫脑子就想着钱。

可是曾少离想看手机的理由也太难以想象了。因为他问的是“你还有家人?”——关我家人什么事啊?

我疑惑地盯住曾少离,他对上我的眼神,脸又“轰”地升上一坨红晕。然后我突然冒出一个令自己浑身冒冷汗的想法:难道这丫也发情了,而且,直接跳到准备见家长的阶段!?

“大哥!大哥!”展想墨跑的正欢,袖子一紧,展晴儿气喘吁吁地拉住了他,“你跑那么快干什么?”

“松手!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展想墨一掌拍开她的手,脚下一蹬,窜上了最后两层阶梯。

“肚子突然饿了!我们去吃东西吧!”被心里的想法吓到,我忽地将手机往衣服里一收,昂首阔步往屋外冲去。留下的三人急急叫着“阮姐姐……”“宝物啊……”“且慢……”急急地也追了上来。

展想墨一下冲到二层对外的间道,视线飞快掠过对面的窗户。一袭白衣的背影正好从屋内离开,长长的发梢在空中划下一道完美的曲线。

展想墨定在了原处,瞳孔猛地睁大,嘴角慢慢咧开一丝满是杀意的微笑:“找到你了,曾——少——离!”

仇人见面(上)

“阮姐姐,阮姐姐,你给我看一眼,一眼就好……我不会拿去当铺卖的啦!我发誓!”小九吊在我的手臂上摇摇晃晃,一只手还不停地往我衣服里探去。

“你都这么说了,信你的才有鬼呢!”我满头黑线地将他的手推开,声言色厉,“爪子放规矩点,再摸我就告你非礼!”

“哼!小气!”小九嘴巴翘得老高,转过身拉住了小小的手,“就算你不给我看,给小小看总可以了吧?你可是说过将来要娶小小的。”

小小的脸“唰”地成了红番茄,低着头双手紧张地扭着衣角。我好笑地看着小小含羞的样子,视线掠过曾少离,正好看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忍不住“咯噔”一下,转过身大步大步地往饭桌冲刺。

不管他想说什么,就那副欲言又止幽怨重生的表情,都令我不得不从心底冒出鸡皮疙瘩……

还是先逃吧……

“小二,给我们来点吃点。”屁股一落座,我就迫不及待地呼叫起来,顺手拿起桌上的茶碗倒上满满一碗茶水,一下往嘴里灌去。

“大哥!你等一下!”熟悉的声音突兀地传入耳膜,我脑子还没来得及反应,嘴里的茶水已经“噗”一声全部喷了出来。可怜对面的小九躲闪不及,刚张开嘴准备说话,就被我劈头盖脸喷了个正着。

“阮姐姐……”小九耷拉着嘴巴泪眼汪汪地看着我,一脸“我很受伤”的怨妇表情,“不让看就不让看嘛,用得着喷我吗?呜……”说罢,还顺手拉起小小的衣袖往脸上抹去。

我脸都黑了,不是因为小九的反应,而是因为此刻身后传来的一个嚣张的声音。

“放手!大哥的路你也敢挡!展晴儿你不要命了!”随着几声短而清晰的打斗声和气势汹汹的脚步声,一个穿着大红袍的男子闯了进来。之所以没有回头都可以判断他穿的是红色,是因为他进来那一瞬间,我面前所有人的脸上都明晃晃地印着一片红色。

红色,不是大喜就是大凶。正常人都不会大白天穿着件大红袍办喜酒的,更何况是那个嚣张过分无理取闹的展想墨?

脚步声停了,看清楚来人的小小和小九脸上姹紫嫣红的甚是好看。我一边深深庆幸自己坐的时候背对门口,一边根据面前人们的表情暗自模拟他在门口的动作。

好的,他正在四处环顾,目前似乎没有发现我们。

等一下,小小和小九表情僵硬了!他正看向我们这个方向!

再等一下!小小和小九浑身都发抖了!他正在向我们这边走来!

天啊!小小和小九已经面无血色浑身凝固了!我要死了!他站在我身后了!他应该不会认出我们吧!?

“找到你了……”一个沙哑可怕的声音自靠近耳朵的位置传来,夹带着三分铁锈七分厕所的味道,我差点没被熏晕过去。然后心里顿悟,原来骷髅的声音是那么磁性,而曾少离的口气是那么的清新……

曾少离表情淡漠地看向我身后,语气冷冷地:“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展家公子。怎么,闲来无事,又带着侍卫四处闯祸,给展家蒙羞吗?”

“哼!”展想墨在身后冷笑着,“我令展家蒙羞?不敢不敢。我展某只是一介男流,哪像你曾大公子抱着自寻夫婿的理由四处勾搭女人呢?”

曾少离抱着自寻夫婿的理由四处勾搭女人?

我的眼中精光一闪,死尸复活似的看向曾少离:听听,听听,这语气,这句型,根本就是小受遭小攻抛弃后看似怨恨实则伤心的经典对白啊!展想墨和曾少离果然有过一腿!虽然他俩的样子确实不怎么能入我法眼,但按照这里以丑为美的本地眼光,这俨然就是两个绝美少年谱写的世纪恋歌啊!

曾少离被我的眼神看得有点懵懂,明明是和展想墨对峙着,视线却不自在地往我脸上瞟来。我看着他无辜的眼神笑得很是邪恶:装吧!你就装吧!早看出来你外表绵羊内在豺狼了。只是展想墨啊,没想到你这么剽悍,居然是个受——实在太令我失望了!

兴许是被无视的时间过长,展想墨怒气更甚了一点,视线浅浅掠过小小、小九,定在我的背后。我霎时觉得芒刺在背,才突然想起自己和姓展的貌似还处于敌对状态。虽然现在展想墨帮我,但这也可能他们小两口正在吵架,曾少离为了把自家老公哄回来故意使的诡计。按照展想墨之前对我恨之入骨的态度,很难想象如果曾少离把我交给他,他会不会高兴得一下蹦起来。

然后再高兴地用最毒辣的方法好好教育一下我曾夸奖过他“长得丑”的嘴巴……

抹一下汗,我认真地分析着如果跑路的成功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