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豆腐花开》》 · 悠若清风 · 2026-07-26
《豆腐花开》
作者:悠若清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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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城豆腐花
柳城这地方不大,却地如其名,是个垂柳摇曳稻香十里的北城水乡。还一改北方男子粗线条的高大,是个出柳腰美人儿的地方。也许是靠着一方水,自小受着水的滋养,就连女子,也比北方其他地方的亮眼一些。如此一来,附近城乡的富户喜欢到柳城寻夫郎也就无可厚非。方圆几十里都有这样的童谣,‘柳城妙,柳城好,柳城美人儿遍地跑;东城有郎赛金荷,西城有子羞兰草,南城窈窕一佳人,北城舒门暗藏娇,还有城中豆腐花儿,挑眉一哼街人倒。家家想求柳城郎,户户……’。
一群孩子嬉笑着围着于家的豆腐摊唱喏着,蒹葭等到听见那句‘城中豆腐花儿,挑眉一哼街人倒’时,依旧举起盛豆腐脑的平勺挑眉一挥手,啐道:“再这般嘴没把门儿的乱嚷嚷,就别想再吃到我于蒹葭做的豆腐脑儿。”
“不吃,看着也香!”一旁一个坐着吃豆腐脑的女子笑着起哄。
众人大笑。蒹葭眯着眼扫过哄笑的人,对她们的起哄不搭一言,而是伸手揪着一个孩子的耳朵叱道:“你个小毛头,你爷爷的早饭呢?跟着这群野孩子瞎起哄!”
蒹葭盛了一碗豆腐脑,顺道从挨着的油饼摊儿上拿了一个油饼,塞给被他称作小毛头的瘦弱女孩,哼道:“赶紧送过去,不准偷吃!等回来刷了碗才有你的饭!”
几个穿着同样破烂的小孩子吸着鼻子凑到女孩身边嬉闹,被蒹葭一胳膊挡开,提高音量冲对面帮着妻主买菜的男子喊道:“徐家相公,快快领你家孩子回去吃饭,堵着我的门儿让我怎么做生意!”
“给他一碗吧,一会儿付钱。”男子笑着应到。
蒹葭见女孩抱着碗走出了大远,抡勺盛了一碗放到桌子上,冲抽着鼻涕的男孩儿挑挑下巴,瞪了一眼还看着自己笑的食客进了里面。
蒹葭看一眼正往木框里舀豆腐花的女孩,皱眉道:“这些先放着能怎样?赶紧吃饭,一会儿上学该晚了。”
女孩轻应了一声,等舀完锅里点过卤水的豆腐花,把木框四周的布裹好,搬着厚实的木板压上去才转身坐到矮凳上就着炸酱吃油饼。
蒹葭搬起一侧的石头压上去,刚转身收拾了一些豆渣就听见门外豆华的喊声。
“莫芽,上学喽!”
“就来!”莫芽应了一声,慌忙抓起书包往外跑,被蒹葭一把拉住。
蒹葭端着她刚喝了几口的豆浆道:“喝完了,哪里就急成这样了!”
莫芽“咕咚咕咚”几口喝下,抹把嘴刚要走又被蒹葭拽住。莫芽听见门外的催促声仰头道:“哥,晚了夫子要骂的!”
蒹葭从怀里摸了几文钱,连同一早煮好的鸡蛋塞到莫芽手里,哼道:“别不舍得花,攒着又不能下蛋!”
莫芽点点头收好铜钱,把鸡蛋塞回到蒹葭手里道:“哥,我得走了,城西那几家的豆腐等我下午回来再送。”
蒹葭把鸡蛋丢到莫芽书包里,推着她往外走,一面走一面训道:“瞧瞧你这小个子,人家同岁的都比你高上多少了!我养你一个可不是为了让你将来磕碜的连个夫郎都讨不到!”
莫芽垂手摸摸书包里的鸡蛋,看一眼清瘦的蒹葭,抿抿嘴跟着豆华小跑着离开了。
蒹葭见过了饭点儿,一手拿着小竹筐一手拿着抹布开始收拾桌子。蒹葭把刚才自己进去时几个食客放在桌子上的铜板拨到竹筐里,麻利的收拾起碗筷,避开还有人的桌子抹了一遍。
远远的一个小个子抱着一个空碗跑过来,隔壁油饼摊儿上的孙大笑着道:“你倒是个心善的,自家的店面都盘不下来还救济这个小哑巴,这个月的油饼钱可是多了不少。”
“哼,少不了你的银子就是!”蒹葭动作不停,抱着桌子上的空碗放进一侧的木盆子里。
孙大见蒹葭不领情,讪笑着摇了摇头,自顾自的坐过来盛了一碗豆腐脑喝着,眼睛却在蒹葭身上遛了几圈儿,眼中瞬间有一丝情绪划过,却快的让人无法捕捉。
蒹葭见女孩跑过来,接过她手里的碗扔进水盆,另取了一个干净的盛了豆腐脑,特意多加了一勺芹菜黄豆酱进去,递给女孩儿道:“你先吃过饭再刷碗,去,拿一张油饼过来吃。最下面那张,刚出锅的。”
女孩看一眼埋头喝着豆腐脑的孙大,走过去挨着上面拿了一张,蒹葭本跟过去两步,见她这般过去拍开她的手道:“这上面的可都凉了,还不知道是不是昨个儿剩下的呢!”说着捞起一盘的锅铲掀起上面的几张让女孩把最下面的那张抽了出来。
这确实是刚出锅的,一拿出来就热腾腾的冒热气,表面焦黄焦黄的一看就让人有食欲。
孙大笑道:“虽说上面的是凉了些,可也不是隔天剩下的,我孙大从不坑人。”
蒹葭撇撇嘴拉着女孩回来,挑眉道:“你不坑人?你不坑自己还差不多!我可是看见你放着熟了的油饼在锅上煎了。”
“你这个豆腐花儿,怎的拐弯抹角的骂我不是人!嘿嘿,够味儿!”孙大怪笑着道:“分明是个带刺儿的,我看应该叫刺儿麻,这豆腐花不知是哪个给起的。”
“哟,妻主这吃个饭也不忘闲磨两句,家里的粥不喝偏偏儿的跑人家那里吃豆腐脑儿,这豆腐可吃的香?”孙家相公抱臂依着自家门框哼笑。
蒹葭看一眼满面油光的孙相公,心底轻哼了一声去了屋里。孙大取了几文钱放在桌子上瞪一眼不远处的自家夫郎回了油饼摊。、
孙相公冷哼一声冲着豆腐铺的方向道:“妖里妖气的出来卖豆腐,不知道勾引多少好人家的小姐夫人!”
“差不多得了!”孙大用锅铲狠狠的敲了一下平底锅,发出“咣当”一声闷响。
孙相公抖了一下,瞪一眼孙大梗着脖子道:“我不知道你那花花肠子,看见一个好看的就跟苍蝇见了臭肉似的,上赶着下蛆屙蛋。家里头那两个还不够你瞧的,还想着往家里划拉骚蛾子……”
孙大铁青着脸放下锅铲大步走过去,拉着孙相公往屋里拽。孙相公两手扒着门框叫嚷道:“街坊邻居给评评理呀,那狐狸精臭豆腐花勾引我家妻主还不兴我说一句,我苦命的儿啊!孙老大你打,你打,你有种往我肚子上打。你做的那些破事儿都是谁给你兜着,唔……”
蒹葭重重的扔了瓜瓢,咬着嘴唇想出去,走到门口又折了回去,转而走到小磨盘旁磨豆浆,这是单独做给赵府几位公子的。蒹葭气哼道:“我狐狸精?谁见过我这么能吃苦的狐狸精!我臭肉?臭肉也比你那坨肥猪肉来的香!自己没本事管好自家妻主找别人撒气,我于蒹葭稀罕!扔了我都懒得弯腰去捡的东西!”
一双黑瘦的小手伸过来要接过他手里的磨把,被蒹葭推开道:“碗刷完了?刷完跟着别家娃娃捡柴去,眼看着要冷了,冻着你没关系,冻着你爷爷怎么办?”
小毛头眨眨眼睛摇头,抬手比划了几下。蒹葭哼道:“一大堆柴又能烧几天?要是多了你不会扛着去卖?别在我跟前儿晃悠,眼晕的慌!”
小毛头见蒹葭不再理自己,瞅着屋子里的东西自己收拾了,等再也找不到活儿跑到蒹葭跟前比划了下准备离开。
“哼,带一包豆渣回去喂你那几只鸡,晚上别忘了把鸡赶进屋子里,省的又被人摸走喽。”
小毛头点点头收拾了豆渣,用自己的破衣服下摆包着出了屋子。蒹葭见她用自己的衣服包豆渣,瞟一眼一旁扔着的豆腐包,张张嘴却又没说什么,撇开头继续磨豆浆。
蒹葭细细的磨着豆浆,等一小盆儿黄豆磨完才起身端着下面的木盆将滤过的豆汁倒进锅里慢慢的熬。
豆浆是按要求熬给赵家公子们的不错,不过蒹葭送豆浆回来总会拐到街头把另外备好的一小罐豆浆给郝连送去。郝连是个文人,同是一件粗布长衫,穿在她身上偏偏就会有一种叫做风雅的东西。郝连平日里帮人写个家书回个信,过年卖春联,平日里卖字画。蒹葭没带着妹妹迁到街中时和她是邻居,那几年蒹葭家里的年画都是郝连写的,郝连吃的豆腐都是蒹葭做的。
蒹葭不知道这叫不叫青梅竹马,若说是,郝连对他仿佛没有邻居互助外的情谊;若说不是,郝连又从不曾像那些人那样猥琐的看过他,当初住邻居时蒹葭遇到什么麻烦她都会过去帮忙。
蒹葭依旧拎着一大一小两个罐子和一块儿捆好的豆腐出了门,关好店门冲一旁脸上多了两道的孙大道:“麻烦您帮着看一下店门,有人吃豆腐脑就让她们自己盛,我一会儿就回来。”
孙大笑着应了,蒹葭不去看也知道门口站着个浑身散发着怒意的孙相公。
赵府门口依旧有人等着取豆浆,蒹葭笑着递过去道:“现磨的,还热着呢!”
小侍也不多话,取了铜板递给蒹葭接了罐子过去,另递了一个空罐子出来。
蒹葭接过,等赵府侧门重又关上才顺着胡同往郝连家走。蒹葭听人说,像赵府这样的富户,吃豆腐都是自家厨娘做的,可是能做豆腐肯定就能做豆浆,蒹葭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赵府指名让他送豆浆。莫芽说,那是因为他熬的豆浆香浓润口,蒹葭不以为然。
郝家的院子倒是一天比一天显得破败,前日里这木门上还没有这个洞。蒹葭站在那木门外想,这么一个低矮的房子藏在街两边的楼后面,真像是一筐白嫩的豆腐里镶着的泡皱了皮的黄豆粒儿 。
蒹葭推开木门进去,不意外的看见郝连坐在院子里的石滚前抄抄写写。
“于公子来啦,忙完早摊儿了?”郝连在他推门进来时就头不抬的招呼。每日里这个时辰去她院子里的,除了蒹葭可是没有别人。
这于公子是郝连非要喊的,蒹葭其实希望她能喊自己的名字,邻居了那么几年还这般称呼多少都显得生分。
“今日里东西做的太多剩下了不少,我顺道经过这里,就给你送了些过来。”蒹葭看看左右,将盛着豆浆的罐子和用布包着的豆腐放在窗户下一块儿石头上。
郝连看看那个罐子,心底叹了口气进屋取了三四个同样的出来,放在一侧一个柳条编成的篮子里递给蒹葭道:“以后还是别做那么多,也别两边跑了,我若是需要会过去拿。”
蒹葭微微垂了头,袖下的手扯着袖子狠拽了两下才轻声道:“那,就过去拿。”
郝连低头收了几张晾好的字画,卷好了对蒹葭道:“进屋喝口水?”
“哦,不了。”蒹葭猛的从那个“拿”字带给自己的亲密感里回神,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子般大小的纸包递给郝连,等她接过才道:“给人家府里送豆腐,管家赏下的茶叶,我和莫芽都不喝茶水,你且留着用吧。”
“公子。”
“嗯?”
“公子无需对郝连这般好,郝连怕是没法回报公子的情谊。”郝连微皱着眉把茶叶递过去。
蒹葭退了一步笑着道:“郝伯在时对蒹葭甚好,蒹葭手里也只有这些不值钱的,郝,小姐莫不是嫌弃?”
“不是!”郝连垂了手,皱眉顿了顿道:“公子以后还是少往这边跑吧,对公子名誉有损。这罐子,郝连有空就给公子送去。”
蒹葭笑了笑道:“我让莫芽来拿就是,刚好可以还小姐篮子,不劳烦小姐跑一趟了。那,蒹葭就回去了。”
郝连点点头,看着蒹葭掩好院门出了院子才拿着字画进了屋子。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先放两章上去,家里网速似龟爬,开学后在好好整理文案和封面。
捡了一个人
蒹葭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前一段还好好的,今日里怎么说有损他清誉的话。再者说了,郝连与自己同岁,也有十八九了,早就过了要娶亲的年纪,若是担心于他清誉有损,何不,何不……
蒹葭心底暗自嗤笑,郝连不说他也知道,像她那样的文人都喜欢琴棋书画样样通的大家公子,他这般练摊儿卖豆腐的实在是有些粗鄙。蒹葭抬头看看天,湛蓝,偶有云朵飘过。干净淡雅,恰如郝连给自己的印象,却有觉得高不可及。
蒹葭甩甩头,绕过一个乞儿往家里走。
豆腐已经淋好了,蒹葭搬开石头和木板,把几框豆腐按城西几个酒楼的要求切分好。看看天色已经到中饭的时候,蒹葭也懒得做,把早上莫芽吃剩的油饼在锅里热了热随意吃了几口。
蒹葭把剩下的一框搬到门口去卖,顺手拿了莫芽的习字本坐在一旁看。字他认识的不多,有一些还是莫芽入书院后教他的,学成能诗能歌的公子自是没有可能,但最起码要识文断字,不然……
天色有些晚了,莫芽还没回来。蒹葭去了错对面的豆家问了,豆华也没回来,豆家相公说去问过了,今天有小试,考完才能回家。
蒹葭推着装好的小车出了门,钥匙留在豆家,想着等莫芽回来过去拿。
之前送豆腐都是趁莫芽下学,每次送完刚好太阳将落。这次显然晚了些,蒹葭推着车子进了城西那条酒楼街,那里已经灯火通明了。蒹葭拐进街后胡同挨个敲开酒楼的后门。
“咦,这次小莫芽没跟过来?”开门的大姐笑着问道。
“学院有小试,我先过来了。”蒹葭搬下车上的豆腐,跟着那人进了厨房。
“你说你一个白白净净的公子嫁人了多好,也省的每日里这般操劳,我改日…….”
“王姐,一共是二两银子,今日该结算了。”蒹葭避开她伸过来的手把豆腐放在案子上。
“唉,不是姐欺负你,我是说改日给你说门亲事。”
蒹葭有些尴尬,红着脸笑道:“谢王姐了,不过蒹葭暂时没这个心思。”
“我那甥女也是极标致的,在一家酒楼做工,月银……”
“要不改天让莫芽来算,我先出去了,还有豆腐要送。”蒹葭说着快步出了门。
路上有些黑,离开城西这条繁华的街往前走就更显得黑。蒹葭加快脚步往回走,车子不知道碰上了什么停在那里,蒹葭试了几次也推不过去,借着路旁人家窗外飘来的昏黄的有灯光也只能看到是黑乎乎的一团。
蒹葭放下车子停在那里,车子前端恰好盖住黑影的一大部分。前方有一点亮光晃晃荡荡的靠近,蒹葭双手有些抖,重又扶上车把准备退开一些绕过去,身后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蒹葭试了几试也没把车子拉回去,脖子上却一凉多了一样东西,蒹葭不用看也知道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说,深更半夜的在街上做什么?”
“我,我送豆腐。”蒹葭指了指车子没敢扭头。
那人的刀挑着盖豆腐的布在鼻子前晃了晃,哼了一声道:“怎么停在这儿?”
蒹葭见前面那点亮光开始快速的靠过来,指了指颤声道:“等,等人。”
挑灯的人估计是跑得太快,靠近她们时绊了一脚,一声脆响后那点亮光就消失不见。
“莫芽?莫芽快回去!”蒹葭也顾不得身边的刀,冲着人影就喊。
“哥,你咋才回来?”人影跑过去拉上蒹葭冰凉的手,抬头看一眼一旁的人厉声道:“你们想干啥?我可是带着人过来的,她们一会儿就到了。”
“你!”那人指指蒹葭问道:“可看见一名玄衣女子经过?”
“没!”蒹葭搂紧莫芽连连摇头。
“嗯?”
“往南边跑了。”莫芽指着前面一条胡同开口。
那人似是思量了片刻,不远处又跑来一个人,蒹葭慌忙捂住莫芽的眼睛自己也闭了眼撇开了头。来人似乎在她耳边嘀咕了什么,两人快速往南消失在黑暗里。
蒹葭吐了口气,紧了紧握着莫芽的手怔了半天才低声道:“黑漆漆的你跑出来做什么?”
莫芽抬手扶好车子急急开口,“哥,咱们赶紧回家!”
“你……油灯可还好用?”
莫芽跑过去摸索着捡起摔在地上的油灯,摸摸上面铜碗儿里的灯芯道:“下面摔烂了,不过,可能还能烧一会儿。”
莫芽摸出怀里的火石点上,见蒹葭直直的看着车轮子的方向,待凑近了捂着嘴吸了口气。
“哥,”莫芽指指地上蜷着的人道:“玄衣。”
蒹葭拎着油灯凑近了,才看出是一名锦衣女子,眉头紧锁着,嘴唇却被咬的都是血痕。看那面目却又不像坏人,反而有一种郝连身上的文人气。
蒹葭抖着手凑过去,发现女子上有气息,蹲在那里一时没有动。
“哥?”莫芽晃晃蒹葭的胳膊。
“救不救?”
“哥!”莫芽惊喊。
“救吧,反正家里的豆腐脑儿多的是。”蒹葭自言自语般的把女子从车子下面拖出来,让莫芽扶着车子,自己搬石头一样把女子的上半身甩到车上,又拽着两条腿拗到车子上,女子腿上似是有伤,虽在昏迷中,蒹葭拖她的腿时她还是闷哼了一声。蒹葭取了盖豆腐的白布盖好,让莫芽吹熄了灯急急的往家里赶。
“哥,若是坏人呢?”
“等她醒了就赶她走,若是扔在这儿,那几个人回来一刀她就没命了,若是个好人岂不死的太不值得了。”
“她是不是中了毒了?江湖志怪上都这么说,半夜还会被人追杀。”
“那些都是假的。”
“哥,”莫芽想起白日里夫子的话,笑着道:“连姐姐要到学院代课,莫老师说,估计以后都请她教我们诗赋呢。要是这人是坏人,明天找连姐姐过来把她赶走就是了。”
“哦。”蒹葭随意应了一声。
“哥,你喜欢连姐姐我知道,郝伯伯在时对咱们又那么好,连姐姐也对咱们好,你们什么时候……”
“莫芽!以后不许乱说,你连姐姐哪里是我能高攀的上的。”
莫芽扁扁嘴,嘟嘟囔囔说了句什么。蒹葭觉得车上的人动了动,仔细看又觉得没有,紧赶了几步到了自家店面前,拆了几块门板直接把车子推了进去。
这本是个大院,蒹葭只赁了门口这小小的一间门面房,后面通往院子的房门与主家商量过用木板堵死了。
蒹葭回身把门板重又堵好,似是不放心,又搬了两块石头堵在门口,看一眼车子又觉得堵得越结实反倒越不安全,还不知道这人是不是强盗。可是想来,路上追杀她的那些人定也不是什么好人,不然不会用刀子胁迫一名男子。可也说不好,那些人毕竟没伤他。
蒹葭脑子里乱的厉害,那边莫芽已经端着油灯凑到车子边打量了。
“哥,这人脸怎么这么白?”
“你离远些!”蒹葭又搬开堵上的两块大石头,晃了晃门板,想着这人要是恶人他也能带着妹妹跑得快些。
“哥,她发烧了。”
“嗯?”蒹葭走过去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和莫芽一起把她拖到莫芽的床前,伸手脱了她身上的玄衣塞到床下面,见里面的白衣没有血迹才舒了口气。
“莫芽今晚和我同住,你先去睡,我去把豆子泡上。”
“已经泡上了,哥还没吃饭吧?锅里温着饭呢。”
蒹葭起身去夹层的厨房拿吃的,莫芽看一眼床上的人道:“哥,这人……”
“不用管她,明日醒了再说。”对于蒹葭来说,这般非亲非故的,帮她躲过一刀已经是自己多事了。
“哦,莫芽课业怎么样了?可写完了?”蒹葭端着碗喝粥,嘴里含糊不清的问道。
“嗯,趁明写完了。”
“早些睡,明日又要早起。”
莫芽应了一声去了木板挡着的另一处,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脱衣服声,然后是床吱呀一声下陷的声音。
蒹葭不放心的走过去几步道:“不要脱太多,万一有个什么事也起的快些。”
蒹葭喝了粥,往灶台里添了水把碗泡上,随意的洗洗手也准备去睡,临出厨房时眼睛瞄见案板上的那把菜刀,前几日切过一次肉,刚磨过的,刀刃儿处还发着幽幽的白光。蒹葭把菜刀握在手里,凑着油灯看一眼依旧昏睡的人,突发好心的把床尾的一个闲置的被子也展开给她盖上,拿刀比划了几下,见那人依旧是睡的深沉,壮着胆子探手又摸了摸她的额头,终是转身进了厨房打了一盆凉水,取了布巾打湿了覆在她额头上。
赁你一张床
沈忆安头晕的厉害,恍惚间只有一个信念,不能被那伙人抓住,却又似鬼压身般怎的也醒不过来,急的额头都冒了细汗。
“咦?都给你换了几次凉布巾了你还出汗!”蒹葭打了个哈欠,嘟嘟囔囔的起身,端着油灯走到木桶边看了看泡着的黄豆。
沈忆安觉得有一团亮光向自己靠近,迷糊间看见一个黑色的人头慢慢的晃过来。沈忆安用尽全身力气猛的睁开眼,就见这么一个人影。花白的脸,黑色的头发垂在她眼前直晃荡,眼睛下面是两道黑黄的暗影,栗子般的大眼珠子转了转,还眨了眨,显得愈加狰狞。沈忆安想,潘岳不是说祸害遗千年吗?像她那样耀州四大乐-吃喝嫖赌一样不沾的偏偏就顺顺利利的逃了出去,自己差不多样样儿沾的反而落在了后面,还,还不知不觉的就成了冤魂。唉,都怪那口茶,自己怎么这时候就变笨了呢,潘岳那厮估计把茶倒进袖子里了。
沈忆安迷迷糊糊的想着,恍惚间觉得有一只手碰了碰自己的额头,沈忆安抖了抖,终是没勇气睁眼看一看地下鬼魅具体是何模样。可是,这地府怎么一股子黄豆味儿?难道死人也好这口儿?
“哼,不怎么烧了,害我守了大半夜。”
您不用守着我,沈忆安心底暗道。微微动了动腿才发现右腿抽抽的疼,想是从院墙上跳下来就摔断了,还拖着跑了那么远。可是,都成了魂魄了腿怎么还会疼?不知道头还在不在?
沈忆安抬手摸了摸脖子,小声嘀咕:“我就说嘛,没头怎么会看见鬼。”
蒹葭戒备的看着床上的女人自言自语,一手捞过一旁的菜刀,用刀背碰了碰那人,强自镇定的开口道:“既然醒了就赶紧离开,我可是有刀的。”
沈忆安大喜,忙闭着眼拱手行礼,“谢谢您呐,小的就走,呵呵,就走。”
蒹葭微微皱眉,方才看着还是一副书生相,怎么一开口就成痞子了呢?
“原来是个精神病,那就赶紧走吧,不然我天一亮就去报官。”
“好,报官好!”沈忆安犹疑的睁开眼,眼睛转了转盯上眼前一手举着油灯一手拎着菜刀的男子,脸不算小巧,却是个标准的瓜子脸,紧张的咽唾沫时下巴尤其尖,秀眉大眼,略榻的鼻梁,嘴巴紧抿成一条线,此刻正戒备的看着自己。
“还是个美人儿鬼差!”沈忆安嘟囔。
“你走是不走?”蒹葭退了一步指指门口。
沈忆安又看一眼蒹葭,眼睛迅速的扫过屋子里的几个大桶和一摞豆腐框,僵直坐起的身子反而又躺了下去,瞬间苦着脸道:“沈某谢公子相救,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沈某不想给公子再添麻烦,只是公子,沈某这腿,唉,怕是断了。”
蒹葭狐疑的看一眼床上的女人,眯着眼睛哼了一声道:“那就瘸着出去,既然醒了就别再磨叽。”
“唉,那些恶人不知道还在不在附近,沈某腿疼头疼浑身疼,怕是难逃一劫了。”说着掀开棉被搬着自己的一条腿坐在床边。
“你那衣服在床低下,穿与不穿你看着办。”
“哥,怎还不睡?几时了?”莫芽迷迷糊糊的声音传来。
蒹葭看看隔着的木板应了一声,想了一下开口道:“你要报官吗?我可以帮你跑一趟。”
沈忆安连连点头,瞬间又摇摇头郑重的道:“现在别出去了,若是遇见那伙儿人反倒是不好,等天亮了就劳烦公子去一趟县衙。在下耀州沈府沈忆安,”沈忆安掏出一枚玉佩递过去接着道:“这玉佩是沈家之人才佩戴的,公子且留着,也好心里有个底。”
蒹葭看看手里的玉佩,见中间确实有一个沈字,又扔回去重又拎起放在桌子上的菜刀道:“且留你到天亮,半夜别瞎跑,省的我手里的菜刀不长眼砍了哪个也不知道。”
沈忆安脸上的笑还没整理好,蒹葭已经拎着刀去了一道木板后。
沈忆安摸黑躺下,细细的听里面窸窣的声音,低低的对话声响起,沈忆安支着耳朵也没听出来说的是什么。
潘岳还是没咱运气好,沈忆安勾着嘴角想。那人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躲着呢,还要挨冻吹风,嘶,就是这腿,明个儿得赶紧找人瞧瞧,别真废了,那可就亏大发了。
沈忆安揉揉尚且混沌还一跳一跳直疼的额角,叹了口气也闭了眼。这次却没有深睡,偶尔街上有脚步声就会机警的睁开眼,又一次听到街上打更的声音,沈忆安反倒有些担心起潘岳来。
蒹葭要趁早做豆腐脑熬咸豆卤,依旧起的很早。沈忆安见他起来赶紧闭了眼,她想了一夜忽然有些怀疑柳城的县丞也参与了这起贩私盐的事,不然这么大笔的私盐贩卖县丞不该看不出来,再说,那些查船的衙役也不是吃白饭的。这次在肖府稍坐就被人下了迷药,沈忆安敢肯定都是因为那杯茶。若是所猜不错,肖家就是私盐老大了。
蒹葭简单的洗漱,见床上的女人还没醒,小心的凑过去掌心碰了碰她的额头,没感觉又烧起来才微微放了心。要真是病在这豆腐铺里,他反倒不好撵她走了。
蒹葭像往常一样用罩滤捞起黄豆放进木盆子里,弓着腰把木盆端到大磨盘旁开始磨豆浆。沈忆安的眼睛微微张开一条缝,偷偷的打量这个男人,很是感叹他的力气,像……沈忆安想了半晌也没在沈府找到这般能干的人。
蒹葭直起身捶了捶腰,一手捞起一旁的水瓢又顺着磨眼倒了一些水进去。
“唉,”沈忆安忍不住开口,“天还没亮呢你就忙活上了,你睡的够俩时辰吗?”
蒹葭瞥一眼那人没搭话。
沈忆安想了想又道:“我的一个朋友昨晚走散了,等天亮了公子能不能把这块头巾挂在门口?”
“有事就去找衙门。”
“我现在还不能去衙门,再等十几天,等上面的人来了才能一起过去。”
“那你去客栈等你朋友。”
“嘿嘿,我先这里挤挤行不?我能帮你看门!还能,还能帮你推磨。”
蒹葭抓起放在磨盘上的刀敲了敲,似是怕惊醒莫芽,声音不算大,脆生生的却提醒着沈忆安那是一块好铁。
沈忆安撇撇嘴,眼睛扫了扫这屋子,和沈府的柴房有的一拼,却还没那小柴房显得亮堂。
“诶,你叫什么名字?我叫沈忆安,昨晚已经告诉你了。”
……
“你不告诉我?等我忙完这里的事可就离开了,总不能连救我的人是谁都不知道,回头朋友问起我怎么说!”
……
“唉,你不说就算了,就喊恩人公子吧。恩人公子,你会做豆腐吗?可真是厉害,我只会吃豆腐。”
沈忆安说完似乎想起什么事,嘿嘿怪笑了两声,蒹葭脸色就有些难看。
“恩人公子,天亮以后能不能帮我请个大夫?我腿不知道是不是真断了,现在还疼得厉害。”
……
“说实话恩人公子,我不能住在这儿吗?我可以付租金的,一天二两银子,直到找到我那朋友为止。”
……
“恩人公子不用怕,我真不是坏人,要不我还是先把这块玉佩压在你手里?这可是我奶奶当年亲自给我戴上的,我都戴了近二十年了。”
……
“恩人公子你想啊,你做一筐豆腐能卖多少银子?我占的地方也就一筐豆腐那么大,一天二两呀,是不是可以买下那框豆腐?”
……
“恩人公子呀,这……”
“于蒹葭。”
“简佳?哪个“简佳”?”
“芦草。”
沈忆安有些愣,想了想笑道:“芦草也罢,蒹葭也好,反正都是好东西。这名字好,看似简单又不简单,暗藏乾坤呐。”
……
“蒹葭不好奇?”
…….
“呵呵,哎哟,这腿还真疼。蒹葭,我腿不方便,能不能先赁你一张床?我保证不是坏人,可是我那朋友找到我前也不能去衙门,有些复杂,但是过一段儿我会解释给你听。”
蒹葭扫了一眼瞬间又正色的人,心底嗤笑了一番没搭话。
“唉,我知蒹葭好心肠,我有难处,以后会告与你知道。”
蒹葭轻哼了一声推的磨盘吱吱响。
“哥?”
里面传来莫芽的声音,蒹葭放慢动作轻声道:“莫芽再睡一会儿,天还早。”
“哦。”
“你妹妹?你倒是很疼她。”沈忆安撇撇嘴也放轻了声音。
蒹葭见她如此倒是更放心了些,能想到放轻声音不惊扰孩子,想着定不是什么恶人。往前又该交房银,还有五两就可以把这门面房完整的赁下来了,那以后赚的银子就可以只用来给莫芽读书,还能攒银子在她成人礼前再买一处小院儿。
“你要在这里住几日?”
“嗯?啊!等潘岳她娘派人过来就可以了,约莫有十几日光景吧。”
“你先付银子,你说的,一天二两。先付十日的,请大夫的另算钱。”
“好!”沈忆安的声音带着笑意,摸索的荷包放在床头的一个出奇宽的高凳上,上面还放着一个本子,想着是刚才出声那孩子的书桌。
“这荷包里有四五个金裸子,还有一些碎银,先压在这儿了,一日三餐和这张床要花的银子你最后看着扣,多退少补。哦,我还得一套衣裳,你用这里面的银子去买,要是你自己做可以算手工费。”
蒹葭看看荷包,咬着唇继续推磨,半天才出声道:“我不会贪你银子,一日三餐在那二两银子里,十天是二十两,请大夫买衣服的银子我会报给你知道,到时候会把剩下的给你。”
“行。”
沈忆安想着潘岳的安危,蒹葭想着沈府到底有什么名头,二人再不多话。
作者有话要说:呵呵,医生都冒出来了,估计码字时我也抽了
鲜花不如刺麻
约莫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莫芽就揉着眼睛走了出来。
“你咋起了?可是吵到你了?”蒹葭有些恼,他听人说小孩子睡不足觉脑子会坏掉。
“我睡醒了。哥,现在烧不烧火?”
“以后卯时三刻再起,说了多少次了你就是记不住。”蒹葭不甚温柔的拉过莫芽给她擦了脸,凶道:“烧火我自己不会吗?放进去柴火又不用人专门看着。你若睡不着就看一会儿书。”
“哥,书背过了。我把赵家的豆浆先磨了吧,你可以早些让小毛头送过去,就不用自己特意跑一趟了,连姐姐今日估计要早早的到书院,你过去不一定能见着呢。”
蒹葭胸口有些闷,嗯了一声算是应了,回身继续推磨。
沈忆安看着这对兄妹这般忽视自己,突然有种魅力不再的失落感。沈忆安把双手枕到头下幽幽的开口道:“你们兄妹倒是挺亲。莫芽,你连姐姐是哪只?”
莫芽在她双手动作时才意识到还有这么一个人存在,转头看了蒹葭一眼,见他没什么不妥才轻哼了一声道:“你才是一只。连姐姐自己是一个人,和哥哥一起就是一双人,这么大的人了连量词都不会用。”
沈忆安瞄见蒹葭脸色愈加不好,轻咳了一声住了口。
莫芽也不愿多理她,把一小瓢儿泡好的精挑细选的黄豆端到小石磨前,先用水冲了石磨才开始细细的磨。
“哦~~”沈忆安拉着长腔道:“这是开小灶儿,瞅瞅那豆子儿,比那边那筐圆乎多了,给你连姐姐做的?”
沈忆安眼睛看着蒹葭,见他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莫芽却仿若未听见一般理都不理。沈忆安无趣的闭了嘴,心底暗嗤自己幼稚。还用问吗,连姐姐,叫的那么亲热肯定是她将来的嫂子了,不过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敢娶这个力大如牛却长的精致的人。啧啧,胳膊肯定很粗,不然怎么推的动那么大的磨盘。
蒹葭见天色已变亮,在沈忆安那张床前用白布隔了一下才搬开一块门板,转身对莫芽低声道:“你去请王大夫过来一趟,后街那个王姨,就说是你表姐摔了腿。”
莫芽看一眼自己那张床的方向,点点头出了门。
蒹葭开始往外搬东西,隔壁的孙大笑着走过来道:“哟,早啊。这些粗活交给我得了,你那豆腐脑做好了?”
蒹葭闪避不及还是被孙大摸了下手。蒹葭退了两步道:“我自己就行,不劳帮忙。”
“嘿嘿,你看,咱们邻居也有半年了,互相帮衬些不也是应该的嘛。”
孙大说着往屋子里走,照样被蒹葭堵在门口。蒹葭冷着脸道:“要帮把外面的桌凳摆一下就是,其它的不用你动手。”
蒹葭这屋子虽小,却从来没有让女人进来过。郝连若是过来估计会不一样,可惜,郝连一次也没登过门。蒹葭觉得像孙大这样的女人都是直肠,看见漂亮一点儿的男人就想着怎么把人弄上床。哼,她们一撅屁股他就知道要拉什么屎。一个词,恶心!
“豆腐花儿,你说说你跟了别人岂不更好,也省的起早贪黑的忙的头朝下。嘿嘿,我虽说是个卖油饼的,”孙大看看自家的门,凑过来一些低声道:“可是攒了不少银子,你要是愿意,我回头把那个公老虎给休了,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啐!”蒹葭猛退了一步,看着她眼中突然间就不再掩饰的欲|望和狠辣,心都跟着开始发抖。蒹葭一咬牙把凳子撺在地上,叉腰尖着嗓子冲孙大的家门喊道:“这还没打春呢,怎么就有母猫出来闹腾了。孙相公起了没?赶紧把你们家的牵走。”
“哟,孙老大起花花肠子了?我看你还是省省吧,一个破山头儿还想养俩老虎,这山头儿早晚得被啃平喽。”一个赶着上工的女人笑着坐在桌子边继续道:“赶紧烙你的饼去吧,我还等着吃呢,多放些葱花。”
孙大虎着脸瞪一眼蒹葭,忽而又勾唇笑了笑,猎物到手的样子。见蒹葭开始咬着嘴唇微微发抖才高声笑着回了自己的摊子,中间还回头啐了一声骂了句什么,蒹葭不用听也知道不是什么好听话。
蒹葭把盛豆腐脑的桶拎出来,先给那人盛了一碗,端过去时女人低声道:“孙老大可是黑着呢,你以后能忍就忍,总不会出错就是。”
蒹葭点点头,趁街上人还不多,转身回了屋子。
蒹葭靠在门板后有些想哭。孙大一直不敢对他怎样,不知道是怯家里那个还是有别的打算。虽说只是一个卖油饼的,她家里那个二房却是她使了手段抢过来的,平日里总不见人出门。初时蒹葭见过一次,看样子不过才十四五岁的模样,却瘦弱的有些可怜,见人也总是低着头怯怯的样子。听人私低下说,这孩子是孙大用一贯钱逼着孩子的爹亲卖掉的,刚过来时还是丰润水灵的。还有人说,孙大之前做过土匪,后来卖了姐妹保了名,偶尔还会做些见不得人的买卖。
孙大之前当他是邻居,他也就把她当成邻里来看,只是最近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对,蒹葭只装作不知,想着等莫芽再大些总算的上撑家的女人,别人也不会再这般无所顾忌的打他的主意。
“哥!”莫芽冲屋里喊了一声,给客人盛了豆腐脑才进了屋。
蒹葭靠着门板站着,脸色依旧有些白。
“哥,你咋了?是不是最近忙的,要不咱们先歇几日吧?”莫芽握着蒹葭的手满脸担忧。
蒹葭深吸口气甩甩头,拍了拍莫芽的头道:“没啥,你赶紧收拾了就吃饭,上学别迟了。王姨呢?”
“王姨说吃过早饭再来,让她先别乱动。”
蒹葭点点头重又出门去招呼食客。沈忆安见莫芽走到宽凳子旁边收拾书本,笑了笑低声道:“那个孙大是不是经常欺负你哥?”
莫芽看一眼沈忆安,撇撇嘴道:“也不是,但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我不喜欢她看哥哥的眼神。大家表面上不说,私下里都传言她的狠毒。”
“哼!刚才肯定欺负你哥了,我看见你哥……”沈忆安瞄一眼瞪大眼的莫芽转言道:“你上学早些回来,平时要护好你哥。”
莫芽难得冲她笑了笑道:“你好像也不是坏人,我本来说一会儿去找连姐姐帮着请个假呢。”
“你哥喜欢你连姐姐?”
莫芽笑眯眯的点头,忽然又绷着一张脸道:“你管那么多作甚。我告诉你,我可是随时都能跑回来,你敢欺负我哥你就惨了。”
“我腿断了,欺负不了他,你安心上课,回来安姐姐送你个好东西。”
莫芽撇撇嘴,抱着书掀了布帘出去。沈忆安也扁扁嘴,琢磨着怎么教训孙大一顿,好报答一下这个美人儿恩人。
间歇性抽风
小毛头依旧过来帮着刷碗,蒹葭只做忘了之前孙大的事,让小毛头去拿了油饼,连带着沈忆安和他自己的。
沈忆安看看手里的油饼有些不愉,甩手扔到筐里面道:“非得吃她家里的不成?这道街就没有其它卖饼的了?”
蒹葭看一眼布帘没吭声,装好豆浆让小毛头给赵家送去。
“那个孙大总不敢明着逼你,你怕她作甚!”
蒹葭用纱布包了些豆渣放在一侧,准备小毛头过来送罐子时让她拿走
“我不吃她家的饼,你去买别家的。”
蒹葭坐在门口的阳光里捡豆子,琢磨着往前可以烧个地炕长些豆芽当菜卖,冬天里菜蔬毕竟少的可怜。
“蒹葭!蒹葭?”沈忆安掀开布帘一角,恰好看到蒹葭坐在阳光里垂头捡豆子的侧影。蒹葭的鼻子不算挺,这么侧面看来却有一个勾人的弧度,微矮的鼻梁一路向下,终点却是一个可人的翘鼻尖,带着一丝圆滑与柔和。长长的睫毛似是涂了一层金黄,跟着手上的动作偶尔颤一下。那睫毛每颤一下,沈忆安的手就像被夹子夹了似的轻握一下。
“我中风了!”沈忆安手又抖了一下,吐了口气重又躺下。
“王姨,您来了!”蒹葭放下簸箕拍了拍手上的细尘招呼王大夫进屋。
“有人腿断了?”
“不知是不是断了,表妹她只说是疼,昨天出去玩儿应该是摔着了。”
蒹葭掀帘请王大夫过去,回头见沈忆安呆子似的微张着嘴仰躺着,气恼的推了她一把,低声叱道:“王姨亲自过来给你看腿,你这是什么表情?”
沈忆安回神,看一眼蒹葭讷讷道:“怎么了?”
蒹葭气道:“不是你说腿断了吗?”
“哦,哦哦。”沈忆安忙抬手掀开被子,蒹葭红着脸掀帘出去。
“大夫,您看看我这腿是扭了还是断了,怎的疼了一夜还是疼。”
王大夫卷起沈忆安的裤腿,两条腿比较了一下,左腿明显粗了些,脚踝处肿的更明显些。王大夫抬手摁了摁她的关节,沈忆安自己先蜷起了腿,不过脚别扭的斜歪着。沈忆安用手轻轻碰了碰小腿道:“关节没事,就是小腿疼的厉害,别再是骨头断了,您给瞧瞧。”
王大夫又摁了摁她的胫骨,见她没什么反映转手往后面摁,到了腿肿的地方沈忆安就“嘶嘶”的直抽气。
王大夫扶着她的脚抬头道:“要是断了怎么办?”
“啊?不会吧,那得多久才能下地,啊~~”沈忆安一声惨叫,被自己一巴掌扣到嘴巴里。
沈忆安躺在床上直哼哼,好半天才抱怨道:“您也得提前说一声啊,这般,嘶,疼死个人了。”
“那我再给你拽回去吧,再拖上些时间这脚也就废了。”王大夫一副好说话的模样。
“谢谢您呐,不用了,这样就好,呵呵,这样就好。”沈忆安脸色有些白。
王大夫在沈忆安的脚上糊了一层黑糊糊的药膏,用纱布裹了下才冲外面道:“蒹葭,我留些药下来,你过两日给她换上,换药时脚踝不可转动,这几日也是。”
“断了没?”沈忆安皱着眉头问道。
“大骨头没事,脚踝处小骨头多,是不是有骨伤现在还不能确定。这肿可能只是严重扭伤引起的,不过,也可能会有小的骨裂。放心,腿没断。若是六七日后就能下地活动,那就是骨头没伤着,若是还不敢用力就好好养着不要乱动。”
蒹葭接过王大夫手里的药膏,笑着道:“王姨,把诊金先结了吧,若是不好我会再去拿药。”
王大夫摆摆手道:“这药不值钱,都是自己采的草药。”
“王姨,自己采的药也是药,总归是得……”
“行了,你给五文钱吧,这不过是拽了一下,又没有开方抓药。”王大夫收拾着药箱语气颇有些不耐。
蒹葭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想了下笑着道:“那还是算了,等晚些蒹葭给您送些好豆腐和豆干过去。”
王大夫不置可否,蒹葭取了药箱帮王大夫拎着,到了门口才递给她。
沈忆安听着声音走远,笑着道:“她要五文你给她五文便是,为何偏要跑一趟去送什么豆腐。”
“哼,五文钱连一屉包子都买不了,你也好意思说。”
“嘿嘿。”沈忆安把腿放下来,垂在床边咳了一声道:“蒹葭,你过来,问你个事儿。”
“啥事儿?”蒹葭掀开木板看了看里面的豆腐。
“那个,呃,茅房在哪?”沈忆安脸有些红,但是实在是憋的难受。她一早上就注意蒹葭和莫芽,根本没看见她俩是怎么解决的。
蒹葭有些尴尬,转了一圈儿也没看到可以当做拐杖的东西,也掩唇轻咳了一声,指着厨房的位置道:“从那个夹层可以到后面。”又指了指屋子的另一角道:“外面的那个位置就是。”
蒹葭看一眼她微蜷着的一条腿道:“要不,要不我先出去找个拐杖?”
“厨房不是有柴火?”
“哦哦。”蒹葭快步去了夹层,挑了一根还算长的递给她。
沈忆安细细的看这个夹层,伸到屋子里的灶台应该是在这里面点的柴。一堆柴火堆着,一侧是一个案板,放案板的桌子下杂乱的对着一些甘薯,剩下的空地只余一个人坐下烧火。外面应该是别家的院子,可能是为了安全,偏偏用一道砖墙茬开了一个窄窄的走道,一拐角就是一口小井,只有小磨盘那么大。这口井应该是这家里最值钱的了,尽头就是一个小茅厕。
这房子,这真是……这怎么能叫房子?要是夏天还不得把人热死!
沈忆安闷闷的扶着砖墙往茅厕走。人所坚持的不同,若是卖身到大户人家做长工,哪个小侍不比他住的地方干净亮堂,还不用起早贪黑的为了几两银子拼命。不过,若是那样的话,他恐怕早就成了大院里的一个侍夫了吧。
“你们家的茅房真臭!”沈忆安扔了木棍在厨房,扶着墙一蹦一蹦的蹦回床边,看一眼又开始补衣服的蒹葭闷声道。
“哼,又不是让你坐在里头吃饭。”蒹葭不抬头的回应。
沈忆安噎了一下,拨开布帘伸手指点了蒹葭半天,吐了口气躺回床上。
“你怎么净说些实在话,听着怪恶心人的。”
蒹葭勾唇笑了笑,拿衣服对着阳光照了照,满意的叠好放进线筐里。
“诶,来两斤豆腐。”一名中年男子挎着篮子走到门口冲蒹葭招呼。
“好咧,且等一下,今儿个还没开始卖哩,您倒是赶了个早儿。”
蒹葭麻利的搬开木板,吸口气搬着一框豆腐放在门口的桌子上,笑着道:“您看看今儿这豆腐可还成?”
男子伸手摁了摁,撇撇嘴道:“没控够时候,有些软了,压称。”
“呵呵,咱称杆子挑的高些,反正是自家做的,多添点儿也无妨。”
蒹葭伸手切了两块,一上称不高不低刚好二斤,遂又切了拇指厚的一片添进去道:“大哥今日买的多些,是要炸豆干吗?”
“是啊,先腌上些,往前可以当菜吃。”
“也是,天也要冷了。您拿好喽!”蒹葭把豆腐用男子带着的布裹好了放进他篮子里,接过铜板回手扔进竹筐。
沈忆安四肢大开,听着蒹葭的声音撇撇嘴暗道,再好的豆腐让买家去说都能挑出毛病来。沈忆安吸吸鼻子,吻着浓香的黄豆味儿,忽然间觉得自己之前吃的豆腐真的是太少了,不过闻起来貌似很好吃。
沈忆安听外面又归于安静,低声道:“咱中午也炒豆腐吃。”
学院有些远,莫芽中午就和豆华在学院那边吃饭,平日里中午这顿蒹葭都是随意吃上些,有时候是早上吃剩的油饼,有时候只是温一碗豆腐脑。不过现在多了一个人,似乎也该炒个菜。蒹葭微蹙着眉想,要不买几块儿排骨炖上好了,以形补形嘛,顺便也可以给莫芽补补身子。
“要不,买些排骨炖了,据说长骨头的。”
“好,你看着买。”沈忆安声音有些轻快。
蒹葭闷闷的想,这么一来,今天的那二两银子剩的就更少了。干嘛要觉得沾人光了呢,其实也没沾什么光不是,得给她端水做饭,刷碗洗衣,还害他和莫芽挤一张床,她若请个贴身小厮也要花些银子的吧。这么想着,蒹葭才觉得有些心安。
作者有话要说:鲜花?砖头?孙大烙的油饼?蒹葭的豆腐?都来吧,阿门!!!!!!!
这有一条虫
蒹葭趁正午前街上买菜的人渐少的时候,嘱咐沈忆安不要乱跑,不要乱出声,虚掩着半边门挎着篮子出了门。这本就是一条卖菜的街市,不用走多远就有肉铺子。
蒹葭不常买菜,家里一般都是吃卤黄豆和黄豆酱做菜,这般挎着篮子出门别人看着就有些不同了。
对门正收拾菜摊子的徐家相公笑着招呼,“这是要买菜呀,过来看看这些萝卜可还能吃得?你捡些回去吧。”
蒹葭想了一下走过去。那些萝卜都是他人卖剩的,多是从大萝卜上掰下来的细腿,回去洗洗干净腌菜却是不错。蒹葭随手拨弄了几下,笑着道:“都给了我吧,你算一下多少钱。”
“这还算什么钱,都是些卖不出去的,你要是不要我们放放也是扔了,之前弄了这么一堆都腌咸菜了,现在还有一罐子呢,你要是要就捡好的挑上些。”
“那我先去买些别的,回来再拿,你们家若是要吃豆腐什么的就过去拿。”
徐家相公把这些萝卜腿扫到菜筐子里,笑着道:“那就等你回来再拿,我给你放着了。”
蒹葭去不远处的肉摊割了排骨,又买了些花椒大料和一把蒜黄,顺便去街角的一家布行截了四尺布,想着剩下的刚好可以给莫芽做了夹袄,也许还能拼出来个小衣。回来时蒹葭瞅着孙大进屋吃饭的空档才快步回了家,放下东西去对面搬了菜筐回来,把东西倒到厨房的柴火堆旁,又切了一大块豆腐用布包好放进菜筐里才给对面送去。
“晌午吃啥?”沈忆安见蒹葭往夹层走开口问道。
“蒜黄炒豆腐,下面叶儿。”
沈忆安见他要把锅台边有些油腻的布帘拉上,急忙道:“别,我还没炒过菜呢,让我也瞧瞧。”
蒹葭瞥她一眼去了后面生火。用来做饭的是个小灶台,一口小锅,为了防止什么重口味的东西把豆腐弄串味,和大灶有些距离。
沈忆安听见里面有舀水洗菜的声音,片刻后是打火石的声音,叮叮当当切菜的声音,还伴着几声轻咳。
“用不用我帮你烧火?”沈忆安抬高声音问道。
“咳,不用。”蒹葭一边用围裙擦手一边从后面出来,从小灶台一旁的罐子里勺了油进去,转身又进去端着切好的蒜黄出来。
蒹葭用切豆腐的尖刀切下一块豆腐拿在手里,放在热锅上面在手里切着。
沈忆安微微皱眉。
“你不用案板?切着手怎么办?我不吃人血。”
蒹葭把切好的豆腐片转了个方向,又下刀切了几道,最后手往里一勾开始横切,豆腐块儿跟着掉进锅里,发出“滋啦”的油煎声。
“你那朋友不走这条街怎么办?”蒹葭一面轻轻的翻炒一面问。
“我问你,你买这盐什么价?”
“十文钱一两,一个月光吃盐就得小一贯。”
蒹葭等豆腐炒的带着焦黄才把蒜黄倒了进去,中间又去后面加了一次柴。
沈忆安对这价钱实在是没什么概念,想了想也没琢磨出是贵是贱,再抬头蒹葭已经盛了炒好的菜放在了一边,又添了一点油进去,放进去一小把蒜黄,稍稍翻炒了下就倒了一瓢水进去盖了锅盖。
蒹葭把床边那个高凳往床边搬了搬,回身把炒好的一碗菜拨出来一小半盖在馍筐里,把多的那份端过去放在凳子上。
“你先吃了,一会儿面叶就好。别把凳子弄脏了,莫芽写字用的。”
沈忆安确实有些饿,早上只喝了一碗豆腐脑,那张看不顺眼的油饼现在还躺在馍筐里呢。
沈忆安夹了一块焦黄的豆腐笑着道:“闻着就香,蒹葭手艺不错。”
蒹葭抬了下眼皮转身进了夹层。
咸面叶做好,蒹葭盛了一碗咸汤出来,剩下的正好一大一小两碗,蒹葭把大碗端给沈忆安。拉上布帘把排骨炖上才端着小碗去了另一侧吃饭。
中饭后便没有生意上门,只等着莫芽回来一起去送豆腐。蒹葭收拾好萝卜切出来一碗又开始磨明天要用的豆汁。
“蒹葭,你累不累?干嘛不坐下歇会儿?”
“唉,我躺着看你干活感觉很不好。”沈忆安叹口气想了想道:“还要捡黄豆不?要不你搬过来我帮着捡一会儿。”
蒹葭也不客气,把上午剩下的搬过去,倒出来一簸箕放在高凳上,又放了一个竹筐在旁边,指指簸箕里的黄豆道:“石子儿和坏了的捡出来。”
“哦。”沈忆安往上坐了坐,蒹葭把簸箕往她身边挪了挪。
“蒹葭,豆荚也得捡出来吧。”
“嗯。”
“半拉的呢?”
“不用。”
“哦。”
“蒹葭,差了一块的呢?好像被啥东西咬了一口。”
“不用。”
“还有扁豆子。”
“不用。”
“扁且绿的呢?”
“不用。”
“哦。”
“咦!我找到刚才那粒豆子缺的那块儿了。”
……
“哟,还真是!拼上去刚刚好!”
……
“蒹葭,你过来看看这是啥?”沈忆安声音有点怪。
蒹葭往磨盘里点了水,想了想走了过去。沈忆安捏着一个土色的长条伸过来,笑着道:“这是干尸,捡出来不?其实是好东西,有肉!”
“哦,你吃了吧。”蒹葭一把甩下帘子哼道。
沈忆安捏着干虫子搓了搓,在捡的好豆子上面晃了晃,撇撇嘴嘀咕道:“要不是我也得吃几天豆腐,非得加点肉进去不可。”
沈忆安吸吸鼻子,闻着小灶台处飘来的肉香,又对着虫尸叹了口气,摇摇头颇不舍的丢进垃圾筐里。
蒹葭偶尔看一眼门口,那块头巾挂在门搭上,风一吹就飘一下,看着有些奇怪。
“你那朋友找的到你吗?”蒹葭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活着就能。”
沈忆安扒开布帘,见蒹葭正在装车子,疑惑的问道:“去送豆腐?”
“嗯。”
“一个人?”
“莫芽一会儿回来。”
“哦,那你把那个头巾解下来你带着,我那朋友说不定能看见。”
“不就是一块布?”
“不一样,那块织着金丝,太阳照到会反光,颜色也是小染坊里染不出来的。”
“要是有人拽着我要怎么办?”
“她不会,更可能跟着你过来看看。哦,她叫潘岳,长的,长的没我好看。”
蒹葭撇撇嘴解了那块头巾下来,翻来覆去的看了几遍,宝蓝色里细不可见的那几根黄色估计就是她所说的金丝,握在手里却又柔软细滑。
“你扎上我看看。”沈忆安笑着道。
“我还是系手腕上吧,一样能看的见。”
沈忆安扁嘴,“扎头上看的清楚。”
“挂锁搭上也看的清楚。”
“好吧好吧。”沈忆安看一眼蒹葭道:“蒹葭过来,我告诉你怎么系能容易发现。”
“你说吧。”
“唉,你过来,我又不会怎样!”
蒹葭迟疑了下,走过去站在床前。
“你坐下!”沈忆安接过他手里的小方巾斜角叠了个长条,拉着他的手展开,蒹葭的手一抖挣了回去。
沈忆安瞪一眼蒹葭,气呼呼的又拉着他的手放在被子上,借着扎布巾的空档细细的看这只手。许是皮肤白的缘故,这手算不上很粗糙,比起赶马车的喜子,这手白细多了。但比起沈府的公子小侍,这就是一只彻底的下人的手。手掌上四点深黄色的茧子,二三节指关节处也有一层薄茧。
沈忆安把方巾系在他的手掌处,结打在掌心,从手背看去宝蓝中散着金光煞是好看。
“怎么样?好看吧,平时骑马带着的护腕,手上面就是这么包着的。”
蒹葭扫了一眼道:“一会儿推车子硌手。”
沈忆安有些挫败,气道:“硌手也得这么戴着。”
蒹葭不置可否,起身掀帘出去。他想过了,没必要非得在他戴在身上,扎车把上也是一样的。
偷了一勺油
莫芽今日回来的早,一回家就喘着气围着蒹葭转了一圈,又跑到布帘后面打量了沈忆安几眼。
“看什么看?”沈忆安瞪过去一眼叱道:“赶紧和你哥送豆腐去,趁早回家。哦,路上不许再捡人。”
莫芽撇撇嘴摔了布帘去厨房找水喝,刚舀了瓢凉水要喝被蒹葭喝住。
“啥时候了还喝凉水,就不怕坏肚子!”
蒹葭把一直盖在锅里温着的咸面汤端给她,莫芽接过吹了吹喝了一口才道:“哥,炖肉了呀!”
“嗯,回来吃。”
“哥,连姐姐今日没讲课,但是我看见她了,还和她说了几句话呢。”
“哦。”
“估计明天就开始讲课了,不过不知道教哪个班,你说她会不会正好教我们?”
“哼!”
蒹葭瞥过去一眼开口道:“有可能。”
莫芽皱皱鼻子,放下碗道:“咱们走吧,把这个女人锁家里头。”
“我是你安姐姐!”
“嘁!”莫芽掀开布帘,拇指插着鼻孔手指头扇了扇,来回吐了几下舌头才扶着推车帮蒹葭把车子推出去。
“喂,你要是饿了就先捞些排骨啃着,已经熟了,我回来再烧稀饭。”
“不饿,等你们回来一起。”沈忆安笑着道。
蒹葭抿抿嘴,“把门锁了,你别乱出声。”
“嗯。”
蒹葭出门落了锁,刚从莫芽手里接过车把,抬头就看见孙大冲自己咧嘴笑。蒹葭只做没看见,低着头往前走。
“哥,孙大的夫郎咋不站门槛了?也不听他骂人了!”莫芽狠狠的瞪一眼孙大,转回头低声道。
蒹葭心底一紧,摇摇头轻叱道:“管人家的事做什么?你们老师总没教这些不长进的!”
莫芽吐吐舌头,笑着道:“就是不见他骂人耳朵突然就清净了。”
“别,以后别说她们家的事。”
莫芽见蒹葭脸色不好,重重的点了点头道:“哥不愿听,以后就不说了。”
蒹葭一路留意也没见什么陌生人跟着自己,总觉得沈忆安所说的朋友出事了。
蒹葭送完豆腐回来时天已经有些暗,开门推了车子进去就直接把门板竖好上了横栓。蒹葭往布帘后面瞅了瞅没见人,一时有些紧张,接过莫芽手里的油灯往夹层走,刚迈了两步就看见一个满脸黑灰的人跳出来,蒹葭吸了口凉气贴墙站定。
“咳咳,咳咳咳…...”沈忆安扶着墙一阵咳,良久也似蒹葭一般贴墙站着,转头看着他道:“我以为谁呢?吓的没敢出声,你们咋不唤我一声?”
“哦,不是,你咋弄得一脸黑呀?”蒹葭把油灯举近些,就听见一侧莫芽的闷笑。
“咳,抹了黑脸别人认不出来。怎么样?像不像游侠?”沈忆安痞子般的笑了笑。
蒹葭嘴张了张没说话,很是无语的样子。接着越过沈忆安去了夹层,把油灯放在一角准备生火做饭。眼睛有些酸,被烟熏的。
蒹葭咳了一声弯腰看去,灶膛里塞的满满的,还有烟不断的往外冒。
“咳咳,你以后,咳,不用烧火,连着一堆柴火,别把屋子烧了。”
蒹葭把粗细不一的木棍一根根抽出来放在另一侧,有些担心锅底有没有被捅烂。蒹葭就着油灯点了一把稻草放进去,挑出几根带着火星的刚要丢进去,忽然觉得那白色木茬上的黑斑有些蹊跷,靠近油灯看看了,心底就有些窝火。蒹葭怒道:“你往上面泼油了?你可真是败家!你从哪里找的油?”
蒹葭说完就看见平日里炒菜的油罐子从灶台上跑到了柴火堆旁,蒹葭拎过来一看,好家伙,本来大半罐子就剩半罐子了,低头看灶台口的地面,本来该是硬硬的地面,此时铺着一层木灰。好啊,毁尸灭迹!蒹葭咬牙。
“你,你你你……”蒹葭张口想骂,又觉得人家给了银子就是房客,不该太过无礼,终是压着一口气冷声道:“以后不许碰我的油罐子!”
沈忆安依着墙站着一句话也不回,借着散过来的油灯光看见莫芽冲着自己嘻嘻的笑,沈忆安瞪过去一眼往里面跳了跳。
“蒹葭,我想着你回来我烧好火你就可以直接烧饭。”
蒹葭猛的抬头,大眼睛晶晶亮,沈忆安吓的往后缩了缩。蒹葭起身一面往里走一面道:“锅里面你没动吧!”
“没没没,就只点了火来着。”
蒹葭掀开锅盖看了一眼,用勺子推了推锅底,暗自舒了口气,抬手把切好的萝卜条倒了进去。
沈忆安见蒹葭又回来烧火,只是随便挑了几下,小火就成了大火,颇郁闷的低声道:“柴火太潮了,点不着。其实我野炊时点过火,一点就着的呀,谁知道……”
“你用了那么些油都没点着,实在是人间少有!”
“咳,也不算少有。”沈忆安脸上有些热,“其实,舀了一小勺是不错,一紧张,嘿嘿……”
蒹葭慢慢顺了气,拿了几个馒头放到箅子上,等锅里的肉滚了会儿,端起箅子把排骨汤舀到小瓷盆里,用水刷了锅又倒了水进去,依旧把箅子坐上去。
“蒹葭?”沈忆安偷看了蒹葭一眼低低的喊了一声。
蒹葭看一眼碍事的沈忆安,叹道:“别杵着了,先坐床边儿去,烧了热水再洗脸。”
“诶。”沈忆安见蒹葭声音里没了怒气,一条腿跳着回了床边。屁股刚沾着床就觉得有些不对,不就是偷用了点儿油吗,干嘛要小心翼翼欠他银子的样子,再说她也是好心,想帮着干些活不是。
“唉!”沈忆安重重的叹气,鼻子有些痒痒,抬手又揉了几下。
“哈,你还摸!瞅瞅你那脸,都能扮二炭子了。”莫芽打着碗里的面糊哼笑。
“莫芽,把脸盆拿来。”
“哦。”莫芽把面碗放在高凳上,转身从角落里提了个木盆过去。
蒹葭舀出半瓢开水,兑了凉水进去,端出去放在床边的高凳上,端着面碗去了油布帘后。莫芽则笑嘻嘻的甩了一条布巾过去,挑挑下巴道:“赶紧洗洗吧,黑的哟!”
“饭前要净手,你也洗洗。”
莫芽撇撇嘴,不客气的洗了手脸,用布巾擦了开始收拾另一个大些的桌子准备吃饭。
沈忆安看着有些浑的水有些郁闷,低头看看自己抓过灰的黑手,不情不愿的伸进去慢慢的洗。
用柴烧饭很快,沈忆安的一张脸刚洗完,那边蒹葭已经开始盛饭往这边端碗了。沈忆安见蒹葭把两碗饭先放在远处的桌子上,忙一把把布帘甩到一边,嚷嚷道:“一桌子吃呀!”
蒹葭看她一眼,想了下走过去把脸盆端到走道里,和莫芽抬着桌子放在床边。
“你去端馒头!”沈忆安吩咐莫芽。莫芽嘟嘟嘴转身把盛菜的小瓷盆端过来,凑着灯光倒到海碗里一半,剩下的又端回去放到锅台上。
蒹葭端了馍筐和另一碗面汤过来,冲莫芽道:“你们先吃。”
莫芽点点头,却跟着蒹葭跑过去喜滋滋的说道:“我要吃锅巴。”
“估计没有。”
莫芽端着油灯看了看,锅里面黏着的面汤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面皮,莫芽伸手揭了一圈儿仰头丢到嘴里才笑着道:“刷了吧,水留着,一会儿我刷碗。”
“哪里用的着你?”
蒹葭拍一下莫芽的头,推她出去开始刷锅,又倒了净水进去,去夹层把几块长木头抽出来洒了水灭掉,只留了尚且燃着火苗的炭在里面。
“你吃的啥?”沈忆安有些好奇。
“好东西!”莫芽掰了半个馒头啃了一口道。
“嘁!”沈忆安斜一眼莫芽,眨眨眼睛笑着道:“等我腿好了请你吃玉米锅巴怎么样?薄薄脆脆的,很好吃!”
“等你腿好了再说吧。”莫芽夹了一块排骨冲沈忆安晃了晃道:“你不吃?”
沈忆安见蒹葭从里面出来才笑着道:“吃,谁说不吃!”
蒹葭坐在离沈忆安最远的地方,饭间很少夹菜吃。
沈忆安把海碗往他面前推了推,见他看过来就指了指菜。
“你朋友会不会出事?”蒹葭不放心的问道。
“不会!她看着闷,心眼儿可多着呢,跟她娘一样!”沈忆安见蒹葭蹙着眉,笑了笑道:“你放心好了,只有她算计别人的份。你到说我怎么就中了迷药了,还不是那家伙不提醒我。”
“那人家都看出来了你为啥看不出来?”莫芽啃着一块骨头问道。
“咳,我人比较忠厚老实!”
“嘁!”莫芽翻了个白眼吐了骨头在桌子上。
“你一个人在这里会不会不安全?我看还是报衙门比较好!”
“别呀,会坏事的!我又不出门,再等等,呃,再等五日吧,那厮还不找来就去衙门。”
蒹葭想了想,点点头道:“夹道里有个石滚你看见了?踩着它应该可以跳到后面。后面是齐家的院子,人不多,也就三两个下人,一般都在前面帮工,右手有个后门通到后街。”
沈忆安心里微暖,笑着道:“不用逃跑,又没惹什么是非,再说,我这腿也跑不了呀。”
“你且记着,有后路总要好些。”
“行,记下了。嘿,你也不怕我是坏人。”沈忆安声音有些柔和。
蒹葭看一眼沈忆安,低头继续喝粥。一旁的莫芽冲沈忆安皱皱鼻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蒹葭拿着的馒头上。
敲晕一条狗
给沈忆安的腿换药蒹葭有些作难,蒹葭想等着莫芽回来让她换,沈忆安却道:“那么大的草药味儿,你还让不让莫芽好好吃饭!”
这句话让蒹葭有些惭愧,似乎他还不如一个外人关心莫芽。
蒹葭想了想,东家似乎有责任帮受伤的房客换药,咬牙掀开沈忆安的裤腿开始解纱布,用木签子一点一点刮掉她脚踝处的药膏。因为王大夫吩咐过脚踝不能转动,蒹葭换了几次姿势,累的有些冒汗。等把脚踝处的药膏一一刮净,又用温水擦洗赶紧,才把另一贴药膏糊了上去。期间沈忆安不停的问这问那,把蒹葭家里几代都问了个遍,蒹葭偶然答上两句,更多的时候则当作没听见。
有人主动敲门已经是四天后了。
蒹葭凑着刚吃过晌午饭的空档关了门,端着水盆在夹道里洗衣服,隐约就听见敲门声。
沈忆安很自觉,自己下了床跳到夹层里让蒹葭去开门。蒹葭有些慌,胡乱的在小腹处擦着手往外走,一面还回头看一眼里面。沈忆安冲蒹葭点点头,张着大嘴无声道:“别怕,没事。”
蒹葭深吸了口气,走到门后问道:“谁啊?”
“我!”
“你,你大白日的跑我家做什么?”蒹葭有些恼。
“你开开门。”孙大慢悠悠的道:“我见豆华回来了,莫芽却没回来,过来告诉你一声。”
蒹葭闻言有些奇怪,顿了片刻道:“知道了,你回吧。”
“你开开门,看看这是不是莫芽的东西?我刚去了趟前街,在路上捡到的,看着眼熟。”
“前街?”蒹葭去了一个小门闩,搬开一道缝道:“啥东西?”
孙大大手一推挤了进来,蒹葭转身往厨房跑,刚迈出一步就被孙大拽着头发拖了回去。
“你,你放开,是不是买豆腐?我,我去给你切!”蒹葭拽着自己的头发往后挣。
“啧啧啧,这次不买,直接吃了。”
孙大伸手去摸蒹葭的脸,蒹葭张嘴要喊,被她转手捂住。蒹葭拼命的晃头也没能甩开。
“你别喊,咱俩说说话。”孙大笑着道。
蒹葭连连眨眼。
“你要是敢喊,晚些你家那个小崽子回来可是有的受。”
“唔唔,唔!”
孙大笑着松了手,连带着松了拽着他头发的那只,舒了口气道:“我想要哪个还没这么耐心过,你说说,从你在这儿摆摊儿我可欺负过你?嘿嘿,我可是处处帮你,想着你是个美人儿坯子,能心甘情愿的跟了我。”
蒹葭微微往后推,孙大看着笑道:“你能跑到哪去?我今儿个来就是要把事儿坐实喽,过几天八抬大轿抬你过去。我可是有别院的,你若是喜欢可以住那边,再也不用起早贪黑瞎忙活。就你那妹子,我也会掏银子供她读书。嘿嘿,咋样?我对豆腐花儿你可还算真心?就连家里那个都不知道我还有几处别院。”
蒹葭退到一侧的豆腐框旁,手在背后摸索着找到那把切豆腐的尖刀,眼睛微微一眯攥在手里咬牙道:“死了那条心吧。你出去!我刀子可是不长眼!”
“哎哟哟,我就说是个带刺儿的吧!”孙大晃着膀子走过去,调笑道:“心肝儿过来给你妻主我挠挠痒痒也不错,老娘啥都怕就是不怕挨刀。”
“你,你别过来!”蒹葭死死的抵着桌子吼道。
孙大笑着勾勾手指继续往前走,蒹葭闭了眼握刀捅过去,手上一疼,“叮当”一声刀就落了地。猛的睁眼就见孙大笑着压过来,蒹葭喊了一声脚下用力一跺。
孙大吸了口气,咬牙道:“还真是个野猫儿。那天晚上要不是我,你兄妹俩早就让那黑衣人给抹了,你命是我救下的,人自然也是我的。”
“你,你是那个黑衣人?”
“嘿嘿,做杀人的买卖自然要穿黑衣,溅了血才能看不出来。”
孙大抬手去扯蒹葭的衣领,见蒹葭瞬间瞪大眼睛笑着哄道:“小美人儿别怕,你妻主我伺候人可是有一套,保证你一点也不疼。”
“呸,你个禽兽,你敢碰我一指头,我死了也饶不了你!啊~~救命啊,救唔……”
孙大大手抹掉脸上的唾沫反手捂住蒹葭的嘴,笑道:“尝尝你的唾沫啥滋味儿?别叫,一会儿再叫!叫的让妻主我舒坦了,妻主我让你尝尝你小宝贝儿里出来的东西,呵呵,那才叫一个香!”
“唔,唔唔……”蒹葭看着孙大后面直眨眼。
“哟,小美人儿等不及……”
“嘭!”
孙大眼睛大睁,直直的看着前方,脸上的笑还没来的及收回,腮帮子怪异的抖了抖,嘴张了张没能发出声音就倒在蒹葭身上。
“呸!一条母狗!”沈忆安扔了木棍把人划拉到一边,抬手拍拍大睁着眼睛的蒹葭,笑着道:“吓傻了?快起来,硌到腰了!”
蒹葭嘴巴张了张,半天才嗫嚅道:“豆,豆腐,压,压烂了!”
沈忆安哈哈直笑,拉着蒹葭起身,见他还是呆呆的模样,收了笑柔声道:“别怕,没事了。”
蒹葭愣愣的看着沈忆安,半天才张嘴“哦”了一声。又站了会儿开口道:“我去躺会儿,你,你找人,把人……”
蒹葭往前迈了一步,腿下一软就要倒下去,沈忆安急忙去扶,奈何右脚刚【奇】刚用了力,现下疼【书】得厉害,不但没扶住还【网】跟着倒了下去。蒹葭软软的砸在沈忆安身上,嘴里还嘟嘟囔囔的说着话,只是已经抖得连不成句子了。
沈忆安的背恰好硌在刚才的粗木头上,疼的嘶嘶直抽气,嘴里哼哼道:“这下好了,肋骨,吼吼,肋骨也要断了,背也要断了。”
沈忆安静了一会儿,等肩上不是太疼了才撑着地面坐起来,抱着蒹葭的腰也让他坐好,拍拍他的脸道:“真傻了?刚才还厉害的什么似的!”
蒹葭抖的更厉害了,沈忆安握着他的手不停的揉着,皱眉道:“有什么好怕的,不是也没咋地吗?”
蒹葭怯怯的看一眼地上躺着的人,抖着唇道:“你,你,杀,人了。”
“呸,死了活该,我这是为民除害。”
“要,坐牢。绞,绞刑。”
“不会!”沈忆安笑着安抚道:“她刚才说什么你忘了?说不定衙门还奖励咱呢!”
“哦。”蒹葭慢慢抽回手,又呆坐了一会儿,摁着地爬起来。
“你的脚……”
“嘶,你别说,还真疼。”
沈忆安笑着把手递过去,蒹葭的手无意识的蹭着腰侧,微微摇了摇头,摇头的同时却伸出手要拽沈忆安起来。
“呵,真是吓傻了,脑袋都不知道往哪儿甩了。”
沈忆安借着蒹葭的劲儿起身,顺便又捡了木棍在手里。沈忆安垂着眼皮,带着狠厉的扫向地上的人,嘴里却笑着道:“估计还没死呢,这么大块头,大黑熊似的。”
沈忆安跳过去一步,用木棍捣了捣地上的人,见那人没反映,又狠狠的捣了她的腿一下。
“哟,真死啦?”沈忆安拄着木棍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鼻息,转头冲蒹葭道:“找根绳子,这不过是晕了。”
蒹葭猛退了一步,转身跑到夹层取了最粗的麻绳出来,递给沈忆安才想起什么般的开口道:“应该把她扔到她们家门口。”
“哦,让她再来欺负你一次?”沈忆安坐在地上吃力的想把孙大翻个脸朝下,奈何脚用不上劲儿,试了几次也没成功。
“过来帮帮忙呀?她要是醒了咱俩都没命了!”
“哦,哦哦。”蒹葭慌乱的答应着弯腰拽着孙大的一条腿往一侧拉。
沈忆安推着孙大的肩膀把她翻过去,用麻绳狠狠的把她双手捆上,又让蒹葭把她的两条腿蜷到后面,用麻绳捆好和手连在一起,上面又绕过她的脖子,若是她醒了腿往后挣,脖子就会被绳子勒紧。
沈忆安脱了自己的袜子,揉了揉塞到孙大嘴里,抬头冲蒹葭道:“我袜子为了咱一家人的安全奉献了,你得补给我一双。”
“哦。”蒹葭点头,指着孙大道:“送衙门?”
“扔夹层,等潘岳那厮来了再说。哼,不知跑哪儿逍遥去了,到现在都不找来。”
蒹葭恢复了些,想了想弯腰拽着孙大的腿往里拖。沈忆安想,这般拖着时间长些肯定会断气,不过也没提醒,绷着脸拄着木棍起身往床边挪。心底暗自琢磨,连杀手都请了,看来这次查案真的会危险重重,要是潘岳她娘早些带人过来就好了,至少堂堂一州之长,她们不敢随便就把她脖子给抹了。要是自己不是阴差阳错让蒹葭带回了家,估计已经死在哪个犄角旮旯喂土鳖了。
蒹葭把柴火往一侧堆了堆,拖着孙大扔到最里头,又用稻草胡乱盖了下才匆匆的出来冲沈忆安道:“竟然没流血!”
沈忆安看着他惊讶的模样抿着嘴闷笑,好半天才舒了口气道:“那不是最好?要是屋子里染了狗血不还得你擦?”
沈忆安看看门口的方向道:“开门吧,莫芽快回来了,别人要问起就装作啥也不知道。”
蒹葭又在腰侧来回蹭了蹭手,沈忆安皱眉问道:“手伤着了?”
“没。”蒹葭转身去开门,蹭在腰间的手却没放下来。这动作他一紧张或恐惧就会有,母亲扛木料被砸死的那年,他跟着父亲去接母亲回家,看到那脑浆迸裂的惨状后他就一直蹭手,后来连着小臂的皮都蹭没了,半条胳膊和手背就一直淌黄水,父亲把他的手捆起来半个月,后来才慢慢的好了。
来早不如来巧
蒹葭一直觉得,事情有时候就像豆荚里的豆子,喜欢扎堆儿。蒹葭搬开门板的那一瞬,就知道了自己这句话的真理性。
蒹葭搬着门板连退了三步才停住,瞪眼看着门口站着的人半天没反应过来,直到那人指了指锁搭上的方巾他才感觉到胳膊已被门板压的有些酸了。蒹葭把门板竖在一侧,又去了另一块才看着门口的人状似不经意的问道:“您买豆腐?要多少?”
来人指了指锁搭,冷冷的开口道:“这头巾你哪来的,人呢?”
沈忆安听见了潘岳的声音,偏偏赌气似的不出声,悠闲的躺在床上听二人对话。
“这个呀,您见过这头巾?”蒹葭眨眨眼问道。
来人不语,冷冷的看着蒹葭,伸手解了方巾攥在手里,转身要离开。
“您可不能拿走!”蒹葭追了一步道:“这不是我的东西,要是我的送您也无妨。”
“自然不是你的!”来人转身道:“这么说你见过她的主人?”
蒹葭点头,“你是她朋友?还是……”
来人见他故意顿了顿没往下说,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道:“鄙人姓潘名岳,是她朋友。”
“哦,”蒹葭接了玉佩看了看,也是一件及讲究的玉佩,上面的雕花很是细腻,一侧刻着潘岳二字。
蒹葭把玉佩递回去,笑着道:“您进去里面看看,刚做好的豆腐。”
来人思量了一下,暗自把匕首握在手里跟着蒹葭进了屋子。
蒹葭微掀开布帘小声道:“到底是不是?你也听见声音了。”
沈忆安扁扁嘴叹口气道:“我刚才没听见。”
声音不小,蒹葭慌忙往身后看,见来人紧绷的脸稍稍缓和的许多。
“蒹葭,你忙你的吧,看看那些豆腐还能用不?”
“哦,那你们聊,我去把衣服涮洗出来。”
“别了,省的你又害怕,忙些其它的。”
蒹葭点点头,拉开一半布帘让来人能看见沈忆安,转身去检查坏了多少豆腐。
沈忆安看一眼潘岳,哼了一声道:“还活着?”
“你怎么了?受伤了?”声音和表情都没有紧张担心的意味。
“死不了,遇见贵人把我捡回来了。”
……
“你娘啥时候来?”沈忆安皱眉问道。
“快了,我已经派人送了信回去,让她们加快行程。”
沈忆安看着潘岳基本没啥表情的脸有些无趣,摆摆手道:“我抓了一个黑衣人,估计你可以从她嘴里问出点什么。这里的县丞有问题吗?”
“还不确定,应该收了贿赂。”
“嘁,说不定是背后那爪子的爪牙呢,砍一个县丞换成自己人,做事多方便!”
“也有可能。”
“你……”沈忆安气结,看一眼蒹葭冲潘岳勾了勾手指,等她走过去些才低声道:“我陪你来查案,差点被人抹了脖子,你是不是也得帮我件小~事。”
潘岳挑眉。
“你住在哪儿?算了,你不用告诉我,回家前我就住在这儿了,我腿断了不易搬动。”
潘岳不置可否。
“还有,赶紧想法子把里面那个黑衣人弄走,潘林呢?让她过来把人搬走。”
“晚上吧。”
“别别别,你别把煞星招过来,还是现在就搬。天黑前,用,呃,用菜篓子装走。她家住隔壁,觉得有能力的话就进去查探查探。诶,我觉得你可以向柳城百姓表明身份,那样的话县丞不管参没参与都会有些忌惮。”
“嗯,再说吧。”
“得了得了,你回去吧,晚上别乱跑,小心碰上狼狗。赶紧让潘林推车子过来拉人。”
潘岳想了想道:“这里应该更安全些,你自己多留意。”
沈忆安挥苍蝇般赶人,等潘岳走了几步又喊道:“回来回来。”
“嗯?”潘岳又挑眉。
“荷包借我看看。”
潘岳愣了一下,解了荷包丢过去。沈忆安把荷包里的东西倒在床上,扒拉了半天捡出一个镂空金裸子,一颗剔透的珠子,笑着道:“你一个大女人还带着小男人的玩意儿,这两样有啥特别的意义没?送我得了!”
“珠子不行,金裸子随意。”
沈忆安撇撇嘴,又捡了几个不同雕花的金裸子出来,把余下的东西装好扔给潘岳。
“我家小弟都定给你了,连一颗珠子都舍不得。”
“这珠子是流月送的。”
“那算了。”沈忆安把玩着手里的金裸子道:“小心些。”
潘岳点点头出了门。
蒹葭把压到的豆腐切掉,转身见那人已经走了出去,忙问沈忆安,“这就走了?说好什么时候来接你了没?”
“唉!”沈忆安颇为哀伤的叹气,“她躲在城头破庙里,我有腿上,不好与她做伴。”
蒹葭擦了擦带着豆汁的手,为难的开口道:“家里没地方住了,要不,要不……你看怎么办?”
“呵呵。”沈忆安眉开眼笑,摆摆手道:“不用管她,她是蹲点儿抓蟊贼呢,就是冰窟窿里蜷两天也冻不伤她。”
蒹葭见她脸变的贼快,刚说过那人是躲着,忽而就成了抓贼的大侠,脸上也跟着有些不好看。
“说好了的,顶多十日。虽说你帮过我,但若有什么花花肠子我照打不误。”
蒹葭把被刚才那人扔在桌子上的方巾丢给沈忆安,抬抬下巴道:“自己的东西自己收好。”
沈忆安展开看了眼,又团起来丢了回去,笑着道:“你留着吧,将来做个荷包什么的。你看我这衣服,再用这么个巾子裹头发,岂不让人笑话。”
蒹葭瞄一眼自己熬夜给她缝出来的外衫,粗布青衣,配这么一块儿亮闪闪的巾子确实有些不伦不类。蒹葭把手里的方巾撑展叠成四方块,过去压在她床脚道:“你的东西你自己留着,不要就扔了,我也不要。”
蒹葭转身想去把衣服晾出来,想着里面还有一个人,回头刚要开口问,沈忆安便笑着道:“一会儿有人会来把她弄走。豆腐压坏的多吗?”
蒹葭皱眉,虽说压的不是很碎,但是卖银子是不能了。还好只是那么半框,也还没从模子里倒出来,不然就真的成一堆豆渣了。
“还好,坏的不多。”
“那咱晚上还炒豆腐吃,你再煮个豆腐汤得了。别蒸米饭了,我看挺麻烦,就还吃馒头吧。”
“哦。”
蒹葭为了省事,一直都是吃面的。还是前日沈忆安说住在水乡为啥不吃大米,蒹葭才改吃了米饭。
“哥,看看这是啥?”莫芽卷着裤腿跑进来,从书包里摸出两个鸭蛋叫嚷。
“卷着裤腿做什么?”蒹葭瞟一眼她手里的鸭蛋视线直接到了她腿上。
“哥!”莫芽不依,撒娇般的蹭过去嘟囔了句什么,又抬头笑着道:“今日山长让我们感受秋色,我在芦苇荡里捡了两个野鸭蛋。”
“怎么不交给老师?”
“老师说我捡到的就是我的,让我带回家来,豆华也捡了俩,和这两个是一窝的。”
“拿过来我看看?”沈忆安掀开布帘笑着道。
“说不定是谁家的鸭子去浮水丢的蛋,野鸭子秋天怎么会下蛋?”蒹葭忙着装车子。
莫芽嘟嘟嘴,跑到布帘后面给沈忆安看,沈忆安装模作样的对着光看了半天,神秘兮兮的道:“说不定能孵出小鸭子呢。”
“真的?”莫芽开心的瞪大眼,小心翼翼的伸手去接。
沈忆安笑着道:“我帮你孵吧,我躺在被子里又不动,每天都是暖的。”
莫芽想了想道:“那你夜里睡觉小心些,别压到了。”
“我知道,我睡觉从来不乱动。”沈忆安信誓旦旦。
蒹葭瞟过去一眼轻哼了一声,人能孵出鸭子就不是人了,那是鸭子!再说这季节的蛋估计也没得受精血,再暖也是一个蛋,暖的再热乎顶多给烫熟了呗。
蒹葭走时把钥匙留给了沈忆安,隔着门板可以用细钩子递到门外。蒹葭不知道她怎么把人给弄走的,反正回来时已经没了,家里还多了一些点心和牛肉,沈忆安说是官府赏下的,把莫芽哄的合不拢嘴,到了睡觉时还缠着蒹葭讲抓贼的经过,抱怨他不让她先看看蟊贼长啥样。
孵出两只鸭子
不过是又过了四五日,沈忆安的那个朋友就开始无所顾及的往这里跑。沈忆安不说,蒹葭还是觉得她应该快走了,蒹葭开始算这几日住下来的花销,准备随时让她结账走人。
这日不用送豆腐,蒹葭上午摆过摊儿就窝在家里,坐在门口的日光里给莫芽做鞋。有钱人家的孩子有马车接送,莫芽上学总是来回跑,鞋子废的也快。小时候都是光着脚四处跑,后来大一些蒹葭就让她进了学,也开始管着她穿鞋,许是光脚跑惯了,她老是等蒹葭看不见时脱了鞋撒丫子跑,被蒹葭打了几次才改过来。
潘岳依旧这个时辰过来,不同的是手里提着一个小纸箱子。蒹葭起身行了礼,给潘岳倒了茶水又坐在门口纳鞋底。桌子上的纸盒子里“嘎嘎”叫了两声,蒹葭撇撇嘴就勾了嘴角。
潘岳坐了一会儿,不知和沈忆安说了什么,蒹葭也刻意不去听。蒹葭觉得潘岳这人是有来头的,不是因为沈忆安老说潘岳她娘如何如何,而是她身上的那种让人一看就没法直视的,呃,威严。莫芽说那叫气质。这种气质沈忆安身上就没有。蒹葭有时候觉得沈忆安是个大家小姐,因为她不会烧火做饭,她不说话不嬉皮笑脸时还透着书卷气;有时候又觉得她是个市井小民,因为她说话有些痞子气,不像郝连,立在那里不说话就自有一种别人学不来的气韵。
想起郝连,蒹葭心里有些喜还有些酸,他自那次已经有七八日没去看过她了。蒹葭觉得人有时候确实是贱,不然骂人时为什么老说“贱骨头”?就像他对郝连,自觉无望,还是忍不住想对她好,忍不住想,想……
“唉!”蒹葭叹口气,把鞋底丢进线筐里,想着还是去看一趟,莫芽说她这几日不是每天都在学院,说不定今日就在家温书呢。
蒹葭起身把线筐放到案子上,洗了手准备切两块豆腐带去,顺便去看看小毛头,小哑巴已经两天没来了,平时若是有什么事不能过来,小毛头总是会晚些跑过来一趟露露脸,不知道是不是家里那个老的出了什么事。
沈忆安嘴里和潘岳说着话,眼睛却开始跟着蒹葭转。见他切好两块豆腐小心翼翼的包好放进篮子里,嘴巴就紧紧的抿成了直线。
潘岳回头看了一眼,挑了挑眉脚停了话。
沈忆安也没察觉,等蒹葭挎着篮子准备出去时才忽然笑了一声,看着蒹葭道:“蒹葭去哪儿?今日莫芽放小假,一会儿就回来了。”
“哦,我出去一趟。”蒹葭冲潘岳行了一礼道:“若是潘小姐回去时莫芽还没回来,就劳烦潘小姐把门板竖上,她腿脚不方便。”
潘岳点点头睨一眼眼珠子滴溜溜转的沈忆安。
“蒹葭还是等莫芽回来一起吧。”沈忆安笑的愈发温柔。
“不用。”蒹葭看一眼怪怪的沈忆安,思量片刻道:“要不,我回来时再去一趟王大夫那里,可还疼的厉害?”
“嘶,疼!”沈忆安皱眉吸了口气,“再拿些药吧。”
“哦。”蒹葭应着出了门。
沈忆安哼了一声躺回去,瞪一眼潘岳道:“看什么看?小心长鸡眼!”
“你喜欢他?”
“不知道!”沈忆安烦躁的甩甩手,皱眉道:“可他凭什么把我一个人扔家里去跟别的女人私会?”
“那是人家的姻缘。”潘岳中指敲了敲桌子,笑着道:“沈姨知道了定不会同意。”
“我也没要怎样。”沈忆安撇撇嘴,忽而想起了什么咧嘴笑起来。
沈忆安冲潘岳眨眨眼道:“你得再帮我个忙。”
潘岳摇头。
“我告诉你流月小时候喜欢哪个姐姐,现在手里还放着要给那人的东西舍不得扔呢!”
潘岳脸有些黑,哼了一声冷冷道:“什么忙?”
沈忆安摸摸下巴嘿嘿的笑,跳下床跑到门口看了看才走回来开口道:“趁你们查案,我要先回去,带蒹葭兄妹一起。”
“那是你的事。”
“你得帮我把他弄回去。”
“迷药?还是春风一度!”
“嘁!”沈忆安翻翻白眼,凑过去嘀嘀咕咕说了几句。潘岳冷冷的看过去一眼道:“知法犯法,其罪当罚。”
“你倒是同意不同意?流月可是有个宝贝箱子!”
“成交!”
“爽快!”沈忆安溜回床上,神秘兮兮的小声道:“流月啊,有一个箱子。箱子里头呢,装了一打手帕。帕子上面呐,还绣了一个人的名字。名字是谁的名字呢?”
“啪!”
“你干嘛打我!”沈忆安揉着头气哼。
“上面绣着潘岳二字!”潘岳起身撂下袍子往外走,哼笑道:“幼稚!”
“嘁,你不幼稚你还听!”沈忆安扒着布帘吼道:“把门板挡上!”
“你手又没瘸!”
沈忆安微跛着脚走过去,搬了门板竖上去,见对面菜摊子上的人看过来,沈忆安笑着摆摆手道:“我和蒹葭一家人,帮他看店!”
徐家相公眨眨眼,笑着道:“可真是俊秀,我说之前给蒹葭说媒他总是躲躲闪闪的呢。”
沈忆安搓搓手笑的见牙不见眼。
“蒹葭是个好男儿,你跛脚他都不嫌弃,你可不能对不起人家。”
呃!沈忆安讪笑,冲对面又挥了挥手,留了一扇门板没竖往里面走。只是那脚,跛的更厉害了!
沈忆安躺回床上,把两只鸭子也丢在床上,纸盒子扔到床下。鸭子黄黄的绒毛,带着一点黑,不知是床上太软还是真的刚从蛋壳里出来不久,走上几步就软在床上。沈忆安想了想,从枕头里面的角落里摸出两枚鸭蛋,走到厨房找了个碗,准备把蛋打了留两个壳。
鸭蛋不好打,皮厚!
沈忆安小心翼翼的竖着敲了几次也没看见裂口,手下加大力道。
“啪!”
沈忆安看着软在案板上的一摊子吐舌呕了一下,把蛋皮捡出来,用筷子把蛋液刮进碗里。第二个直接放在碗沿上磕的,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蛋皮薄,一下子就敲了一个长口子。沈忆安顺着蛋尖往下掰,只掰掉不大一块,不过用筷子捣了捣蛋液就倒出来了。沈忆安随意的擦擦手,把蛋壳拾到一块布上,想了想又找布擦了擦,,把上面留着的蛋清给擦的差不多了才又包着一拐一拐的走回床边。
沈忆安忘了,会吃的东西一定会拉。沈忆安看着枕头上的一坨黑黄的东西额角有些抽搐。
“哥,我回来了!”莫芽笑着跑进门。
沈忆安深吸口气磨牙道:“于莫芽,把你的鸭子抓走!”
“咦?”莫芽拉开布帘看见床上的两只鸭子扔了书包就跑了过去,一手抓了一只笑着问道:“你真的孵出来啦!你真厉害!我给豆华说了,她的也暖着呢,今儿早上还说没啥反应呢!”
沈忆安嘴角抽了抽,抬脚勾出小纸盒子,抢回两只鸭子扔进里面,指着自己的床道:“我帮你孵蛋,从你的蛋里爬出来的东西拉到我床上,你是不是该把这床收拾了先!”
莫芽弯腰又摸了摸小鸭子,看见纸盒子有些干掉的便便撇撇嘴道:“鸭子什么时候孵出来的?”
“你刚上学走就出来了。”
“哦,还是两只!毛儿都长这么好了!”
“那是在我床上蹭干的!”沈忆安声音有些高,指着床上放着的蛋壳道:“把你的皮也拿走。”
莫芽拿起蛋壳看了一眼,挑了那个只缺了一角的出来,看着沈忆安嘻嘻的笑。
沈忆安有些不自在,指着床道:“我要换床单,被子,枕头!”
莫芽笑着道:“这个我放着了,可以做个不倒翁。床单罩布我来换。枕头,嘿嘿,我的棉花娃娃借你枕一次好了。”
莫芽把鸭子放在角落里,抓了一把豆渣撒进去,抱起枕头跑到夹层里,看见案板上碗里的两个大蛋黄又嘻嘻的笑了两声。莫芽把东西抖到木灰里面才拆了枕头包扔到井边的盆子里。
莫芽一只胳膊夹着枕头出来,见沈忆安还站着,笑着道:“安姐姐脚不疼了?”
沈忆安愣了一下,笑眯眯的道:“莫芽妹妹真乖。疼,怎么不疼,都不敢用力!”
莫芽把枕芯扔到床尾,麻利的拆被子上的罩子,嘴里面道:“安姐姐不用觉得脏,小鸭子就拉在枕头上了。若是刚孵出来的,还没吃过粮食,便便是不臭的。”莫芽瞟一眼沈忆安继续道:“要是孵出来几天了,就不好说了。”
沈忆安哼道:“不臭也是屎!没见过哪个枕着屎睡觉的!”
莫芽抿着嘴闷笑,沈忆安又道:“你赶紧拆完去接你哥哥回来,他去找那个好赖了。”
“好赖?连姐姐?”莫芽嘟嘟嘴道:“估计碰不着,连姐姐刚才还在学院,和山长说什么事情呢。”
“好!”沈忆安摸着莫芽的头笑,“那咱们俩做饭,等你哥回来就有的吃。”
“吃啥菜?炒蛋?”莫芽瞪大眼睛问。
“对,炒鸡蛋,我都敲好两枚了。”
“哦。”莫芽抱着床单和被罩往夹道送,拐角处笑着冲沈忆安吐吐舌头道:“其实炒鸭蛋也蛮好吃的,不过家里头没有了。”
沈忆安眯着眼睛森森的笑,“你要是想吃去街上买些就是。”
“嗯!”莫芽点点头,忽而捂着嘴笑着进了夹道。
作者有话要说:收藏专栏神马的最有爱了,吼吼~~~~~~~~
逼出来的泼夫
蒹葭确实没见到郝连。木门没锁,只是用锁搭扣着。蒹葭去了锁搭,把豆腐放到窗户下的那块石头上,站在外面怔了一会儿才退了出来,重又把锁搭挂上去沿路去小毛头家。
小毛头住的就偏些,在柳城最穷的一条街上。蒹葭挎着空蓝子往幽深的胡同里走。这里他只走过一次,还是小毛头偷他桌子上的铜板时一路揪着她耳朵找来的。
这已经不能算是个院子了,矮墙仅到膝盖,都是用胶泥砣出来的泥胚堆的。久经雨水冲刷,胡同半边都已是褐色的胶泥,上面的胚子也都冲的只有半块砖头大小,上面的小沟壑看起来很像是历经风霜老妪的满脸褶皱。中间孤零零的一个木栅栏高高的立着,显得突兀又滑稽。
蒹葭看着院子里到处乱跑的两三只鸡,眉头慢慢蹙了起来。
蒹葭抬腿从墙上直接迈进去,几只鸡看见有人挎着篮子进来,一窝蜂的冲了过来。蒹葭“咕咕咕”的打着响声,把几只鸡哄到角落处的鸡圈里茬好。拍了拍手高声道:“小毛头,快点出来,又偷懒了不是!”
“小毛头?”
门半开着,里面光线阴暗。蒹葭探头进去,依稀看见角落里的床上衣服被子堆得高高的,下面躺着一个人,地上跪着一个趴在床边。
“大爷!”蒹葭扶着门框弯腰进去,一股子霉味儿扑面而来。
“你个懒毛头,不是给你说要勤晒被子,咋霉成这样儿了!”
蒹葭拽地上的人起来,看一眼床上闭着眼的老人放低声音叱道:“大白天的趴这里做什么?”
“咦,你倒是说话呀!”蒹葭拉着她胳膊晃了几晃皱眉道:“胳膊也瘸啦!”
小毛头布偶般随着蒹葭的动作来回晃荡的头慢慢的抬起来,看着蒹葭好一会才从喉间发出一声似哭似唱的呜咽。声音不高,拖着长长的颤音,让蒹葭浑身禁不住起了一层鸡皮粒子。
蒹葭怯怯的扭头去看床上的人。那人脸色晦暗,透着阴森的青白,额上两道深深的皱纹依然紧夹着,嘴角耷拉,嘴巴却紧紧的闭着。蒹葭抖着手探了探鼻息,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再去拉垂在一边的手,已经硬梆梆的没了一丝温度。
“几,几时的事了?”蒹葭拖着小毛头往外走,嘴里骂道:“怎么不赶早请大夫!人都死了也不给邻居说一声,你,你,唉!”
蒹葭拖着小毛头出来让她坐在余晖里,蹲下身捧着她青紫的脸颊揉了揉,气道:“屋子里那么寒,你就只穿着里衣,也不知道套了衣裳!是不是半夜出的事?”
小毛头喉间咿咿呀呀的哭着,一只手紧紧拽着蒹葭的袖子不松开。
小毛头的爷爷是大前天的夜里死的,小毛头半夜起夜,摸着老人身体冰凉推了几下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断了气。小毛头把所有的衣物被子都给他盖上,又生了火盆放在床边才光着脚跑出去喊人,敲了几户人家却都被打出来了。
小毛头知道自己命硬的名头。大家都说,她一出生,“哇哇”一声啼就克死了亲奶奶,后来开口叫爹就死了爹,开口叫娘就死了娘,老天爷这才封了她的嗓子不让她继续作恶,只留下一个毛老头看着她。
蒹葭拉着小毛头的手往下拽,小毛头反而整个人扑过来抱住他一条胳膊。蒹葭气的推她的头,手触到一个鼓起的包。蒹葭顿住动作,手指扒开她的头发看了一眼,骂道:“留着这么多血咋不找大夫看看!疼死你算了!你松开,我去找人过来帮忙!”
小毛头抱的愈发紧,喉间呜呜呀呀的声音带着一丝恐惧,听起来愈加悲戚。
“别嚎了!”蒹葭空着的胳膊揽着她抱起来,等她放了自己的胳膊转为抱着他的脖子才双手抱起来往上托了托。
“倒霉催的!”蒹葭一边往外走一边磨牙道:“没见过你这么没脑子的,早干嘛去了你,又不是没长腿!”
蒹葭抱着小毛头去隔壁敲门,隔着院墙冲里面的人道:“毛家老头子出事了,有没有女人在家,去帮把手吧!”
院里面的男子三十来岁的模样,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看了蒹葭一眼尖着嗓子道:“哟,我说怎么一股子骚味儿呢?原来是狐媚子呀!毛家是哪一家?怎么没听说过?”
蒹葭往上托了托小毛头,垫着脚往里看,想找他家里当家的。男人许是看见他怀里的小毛头,慌忙捂住怀里孩子的耳朵骂道:“你个骚蹄子,抱着个丧门星在俺家门前转悠个啥!找女人去春风楼去,那里的女人才伺候的好你!”
“你咋骂人?都说近邻胜远亲,邻居有事儿连个忙都不帮就算了,还……”
“呸!少在这儿假正经,哪儿骚钻哪儿去!站这儿也不怕把俺们正经人家的夫熏晕喽!也不撒泡尿照照,长着个狐媚脸就到处撅以巴发骚。装啥子清白,都老成豆腐渣了还翘着小指发嗲装小呢!”
蒹葭极为看重名声,平日里摊子上女人们出言调笑,他都是闭嘴不搭腔。就连现在家里那个,也从没和她说过一句不清不白的话,若不是为了那几两银子,他哪至于藏一个女人在家!
这般被人指着鼻子骂不正经还是头一次,蒹葭胸口闷的厉害,抱着小毛头一脚踹开院门,指着男人气道:“你,你,你怎么……”
蒹葭一时说不出话来,男人见蒹葭敢踹开自家院门,抱着孩子扯着嗓子骂道:“你个骚货,勾引女人也别往俺们家里钻,俺们正经人家经不住你这狐媚子发骚。”
蒹葭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一咬牙高声骂道:“你别他爹的在这儿满嘴喷粪,茅坑里的蛆都比你长的像人!”
“你骂谁呢?你骂谁呢?在俺们家还敢骂人!信不信老子劈了你!”男人抱着孩子站起来。
蒹葭拽开小毛头越搂越紧的胳膊,从门后单手抄起铁锹大步走过去,一把砸在男人方才坐着的马扎上,眼睛发红的骂道:“再让我听见你他爹的喷粪,信不信老子先劈了你个猪狗不如的东西!”
男人抱着哇哇大哭的孩子倚在墙上没敢动。蒹葭看一眼扒着屋门怯怯探头的两个小孩子,狠狠啐了口唾沫转身出了院子。院子外看热闹的几个男子见蒹葭出来小跑着回了各自的家里。
蒹葭前脚刚踏出院子就听见后面传来一阵不堪入耳的叫骂。蒹葭鼻子酸的厉害,朝小毛头屁股上狠拍了一下,囔着鼻子骂道:“你怎么这么臭,几日没洗澡了,熏得我眼睛都疼了!”
蒹葭忍着泪回了毛家,取了件夹袄给小毛头穿上,下|身也套了条夹裤,又抱着她准备出门。抬眼看见邻家门口已经聚了一圈人,男人还在声嘶力竭的叫骂,外围还有几个做完工回来的女人。蒹葭咬咬牙,在一侧的小茅屋里寻了一圈儿,提了一把刀在手里。
蒹葭双手抱着小毛头,一只手紧握着刀柄压在另一个袖子下,低头往人群处走。男人许是见人多,跳着脚拦在路上,骂道:“你有种就站在这儿等我家妻主回来!”
蒹葭紧抿着唇哼了一声,一把抽出菜刀晃了晃,眯着眼冷冷道:“不就是一条命,信不信我先砍了你全家再自杀!”
男人噎住,脸上鼻涕眼泪也忘了擦,嘴张了几张也没能再骂出来话。
蒹葭扬着刀,等两边的人散开些抱紧毛头快步往回走。围着男人的人虽多,却大多是些看热闹的,并没有人真的上去拦蒹葭。路上有下工的女人迎面走过来,看见他搂着个孩子扬着一把刀,都靠着墙躲开。
蒹葭越走越快,等拐出胡同开始大步往家里跑。
许是秋风太大,又有些凉,蒹葭眼睛里慢慢溢出泪来,迎着风,冰凉冰凉的。片刻,就满脸尽湿。
大儒也骂人
蒹葭抱着小毛头跑过两条深胡同,等到了菜市那条街却突然拐进了一处拐角。
小毛头本就瘦弱,又两天一夜没吃没睡,趴在蒹葭肩头颠簸着就有些犯晕,搂着蒹葭的脖子开始迷糊。蒹葭靠墙站着,狠狠的抹了把眼睛,眼泪却掉的更急了。眼看着天色黑下来,蒹葭深吸了几口气,稳了稳情绪擦干了脸,想了想先去了菜市口的棺材铺定了一口薄棺。
棺材铺老板还算厚道,见蒹葭抱着这个苦命孩子也没要高价,还答应着明日找人过去帮着下葬。
蒹葭出了棺材铺天已经全黑了,好在今日月亮出来的早,路上虽少有行人也算不得骇人。蒹葭远远的就看见自家门口竖着一高一矮两个人影。
“哥,你去哪儿了?连姐姐说你早就离开了,路上也不见你!”莫芽跑过去拽上他的衣摆,声音有些发颤。
“哦。”蒹葭应了一声往里走,淡淡道:“烧饭没?今晚烧面汤吧,快些!”
“烧好了,都凉了!”莫芽低声答。
沈忆安等他等的早没了脾气,之前满脑子都被蒹葭被强被害的想法折磨着,正准备着过了戌时三刻还不回来就去找潘岳帮忙,见他活着回来顿时松了口气。沈忆安也忘了装独脚,微跛着脚走过去帮着莫芽收拾早就凉掉的饭菜,一面偷偷的借着灯光打量蒹葭。蒹葭虽垂着头极力背着光,沈忆安还是看见他微肿的眼睛和脸上的泪痕。沈忆安微微眯了眼,见他衣服还算整齐也没有什么伤口才稍稍放下心来。
蒹葭把小毛头放到沈忆安躺着的床上,转身去夹层打水洗脸。
“哥,锅里有热水。”莫芽跟过去,看着蒹葭把脸伸进凉水里忙开口。
“哦。”
蒹葭又应了一声,用凉水洗了脸才又舀了热水进去。用手试了温度,端出来放到床边,给迷迷糊糊的小毛头擦了手脸,端过凉掉的粥先灌了她两口。
“哥,我去温饭。”莫芽看一眼异常沉默的蒹葭,放轻了声音道。
“我来吧!”蒹葭起身端起桌上的菜盘子,一面往灶台处走一面带着笑意道:“莫芽把水倒了吧。”
“哦。”莫芽见蒹葭露着笑,开心的应了,一面还笑着道:“安姐姐给我,呃,孵出两只小鸭子,可好看了!哦,哥,小毛头咋了?”
“饿的。”蒹葭走到夹层生火,高声道:“莫芽,让小毛头跟着咱们过两年,等再大些再让她自己过咋样?”
“为啥呀?她爷爷呢?不要她啦?”莫芽嘟着嘴有些不愿。
蒹葭添柴的动作顿了顿,叹口气道:“他爷爷不在了。小毛头也很懂事,以后莫芽上学去,家里也好有个人帮我干活。”
莫芽想了想闷闷的开口道:“我也很能干呀!让她在家里也行,哥得答应我,不能喜欢她不喜欢我!”
“莫芽最乖了,哥一直都喜欢莫芽。”蒹葭的声音里有少有的温柔。
蒹葭手下不停的又舀出一些热水,留了大约一碗水在里面,把米汤倒进去温着。
蒹葭至始至终没和沈忆安说过一句话。沈忆安站在那里看着床上瘦猴似的孩子悲哀的想,自己这张床,以后就要被这个叫做毛头的占领了。
蒹葭麻利的温了饭菜,端到桌子上先端了一碗米汤坐到床边,拍着小毛头的脸颊喊她吃饭。蒹葭拍的啪啪响,也只是让小毛头抬了抬眼皮。蒹葭叹口气,把碗递给一侧的莫芽,揽着毛头坐起来,重又接过来捏着毛头的嘴往里灌。
“呵,晕了还知道吞咽,不是装的吧?”沈忆安看着蒹葭嬉笑着开口。
沈忆安说完就有些后悔,觉得这话有些破坏她在蒹葭兄妹心目中的完美形象。沈忆安眼睛瞄一瞄莫芽,莫芽正勾着头看蒹葭往小毛头嘴里灌米汤,似是没听见。又看一眼蒹葭,蒹葭正忙着往小毛头里灌米汤,也似没听见。沈忆安讪讪的端起碗喝了两口,心里琢磨着,能把蒹葭弄哭的绝不是毛老头的死,那人别让她查出来,要是让她查到了非得拔了她的牙不可。
蒹葭灌下一碗汤就抱着小毛头放进床里面。沈忆安有些不乐意,她可以不嫌弃小毛头脏,但是她占了她的床怎么着也得跟她打声招呼。沈忆安看看蒹葭的脸色,抿抿嘴没敢反对。
莫芽搬着放鸭子的纸盒子让蒹葭看了看才开始吃饭,饭间不停的说着她见过的鸭子都长什么样。沈忆安说她见过扁嘴鸭,莫芽嗤笑说鸭子的嘴都是扁的。蒹葭偶尔笑着插一句,到大家都吃完也只是喝了一碗米汤,夹了几筷子菜。
蒹葭留莫芽和沈忆安斗嘴,自己收拾了东西进去刷了,又端了热水出来让莫芽泡脚睡觉。
“我还没泡过脚,肯定都臭了。”沈忆安看着莫芽用热乎乎的水泡脚有些羡慕还有些嫉妒。
“你脚腕有伤,敷着药怎么泡!”
沈忆安见蒹葭搭话笑着道:“那明天吧,明天把药揭了。”wωw奇Qìsuu書còm网
蒹葭看一眼沈忆安,抱起莫芽放到里面,低声说了几句话才放了帘子出来。蒹葭端着洗脚水去了夹层,摸黑也洗了脚才又穿好鞋子洗了手出来。
沈忆安知道他有话说,坐在桌子边上没动。
蒹葭在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她的荷包递过去,垂着眼皮低声道:“你已经住了整十日了,你那朋友也回来了。我拿了最小的一颗金裸子,这是剩下的,你看看够不够。”
沈忆安没接,盯着蒹葭道:“今日谁欺负你了?”
蒹葭抿紧嘴垂了头,静了良久才叹声道:“你是有钱人家的小姐对不对?”
沈忆安不明所以,但也乖乖的答道:“算是。”
“大家公子是不是都是知书达理,温柔贤惠的?”
沈忆安想起院子里那七八个勾心斗角,撒泼拿乔的夫夫侍侍,撇撇嘴道:“也不尽然。”
蒹葭叹口气,良久才自嘲般的笑了笑道:“我今天骂人了,很泼皮腌臜,这就是读书人眼里的粗鄙市井吧。”
沈忆安听他说读书人有些不愉,嘴里却笑着道:“适当的时候骂一下好处比坏处多,再说,骂人的有雅士也有市井,鸿儒也会骂人呢。”
“介文老丞相讨伐前朝贵君时就骂过人,肯定比你骂的恶毒,我说与你听听。”沈忆安看着蒹葭带着笑意缓缓开口道:“伪临朝禾氏者,性非和顺,地实寒微。昔充凤帝下陈,曾以更衣入侍。洎乎晚节,秽乱春宫。潜隐先帝之私,阴图后房之嬖。入门见嫉,峨眉不肯让人;掩袖工馋,狐媚偏能惑主。蒹葭听出来了吗?”(借用骆宾王《讨武氏檄》)
蒹葭脸色不但没好转反而愈加阴沉,冷冷的哼了一声道:“无非骂人狐媚侍主。”
“对呀,不但骂禾氏不伦,还骂他狐……”
“别说了!”蒹葭皱眉沉声打断她。
沈忆安眨眨眼,仍笑着道:“总之,是人都会生气,发泄方式不一样而已。那些所谓的闺阁公子们或许不会叉腰叫骂,背地里却扎小人烧咒符,不知道比骂人的要阴狠上多少倍。”
蒹葭静片刻,把攥在手里捏的有些皱了的荷包推过去道:“你还是看看,明日就让你那朋友接你走吧。你腿也好的差不多了,我一个男子,实在不好再留你一个女人夜宿。”
“我说了这么多你就没发现我的好处?怎么还赶我走啊!”沈忆安皱眉。
“家里住不下,小毛头以后要住在这里。”
“那我给小毛头找地方,这床还是我的。”
蒹葭盯着沈忆安看,忽而挑眉哼笑道:“你懒在这里是想做什么?你要什么好模样的没有,我这样的吃不好会丧命的。”
这话表面是威胁,沈忆安偏偏就听出自弃和哀伤的意味来。沈忆安肃容道:“我走也行,带着你们一起。”
“我们本就是路人,不过是……”
沈忆安抬手打住蒹葭要说的话,皱眉道:“听我说完。那天夜里你可是见了黑衣人?还不止一人对吧?你见到的不过是那么几个,实际上杀手要多得多。潘岳是捕快,到现在也没抓到人,潘知府过来查案更是危险重重。潘岳已经几次三番的让我带你们离开,我腿脚一直不方便,又想着你估计也不愿离开就一拖再拖。可是昨日潘岳又被黑衣人夜袭了,她是有功夫的,若是咱们几个草包被袭还不是一刀一个准儿?你不怕也该为莫芽想想,这几日莫芽上学潘岳可都让人暗地里护着呢,若是我们走了呢?谁还来护着她?”
沈忆安见蒹葭抿紧了嘴,叹口气道:“这次案子太麻烦,一时半会也弄不清楚,弄清楚了也不一定能把坏人捉尽,潘岳又实在分不开身。换个地方也一样做生意不是?耀州比这里还富裕,学生们都向往的崇文书院就在耀州。我问过莫芽,她也很想进去那里读书呢。你把这里典当了,到那边一样可以重新开始,最重要的是能保证莫芽安全。”
蒹葭叹口气,淡淡道:“容我想想。”
“蒹葭,我没骗你,这里的县丞也有问题,之前我们不敢报官就是等潘知府过来彻查,你若不信明日让潘岳带你去一趟县衙见一见潘知府。”
蒹葭摇摇头,起身道:“都睡吧,半夜了。”
沈忆安看着他一脸疲色,心里为这般吓唬他有些不忍。沈忆安看着蒹葭往里面走的身影,高挑细瘦,带着浓浓的疲惫与忧虑,隐约还有一丝掩藏在深处的哀伤。沈忆安忍不住柔声道:“蒹葭,到耀州会比这里过的更好,我保证。”
蒹葭回头,沈忆安心里稍稍升起的不忍瞬间散尽,脸上马上浮上了笑,柔柔的看着蒹葭等他答应。
蒹葭却道:“毛头儿夜里要是饿醒了,一旁桌子上有馒头,你递给她半个。”
“哦!”沈忆安声音低了大半,看一眼床里侧的小瘦猴,掀起被子也钻了进去,等那边布帘后窸窸窣窣的脱衣声变成躺下盖被的声音,沈忆安才探头吹了桌子上的油灯。
女大当婚
事实上,蒹葭对自己当初的冲动有些后悔。好在那家的女人不在家,若是在,他估计就很难好好的走回来了。有时候,贫民街里的人狠起来,比大户人家里的更不管不顾。
蒹葭停了一天生意。第二日一大早,蒹葭求着对面的徐家相公和自己一起去了一趟,让棺材铺的几个女人把人埋了。邻家昨日与蒹葭对骂的男人没有露面,院子里的叫骂声却一直没停。徐家相公听不下去,想去论个长短,被蒹葭拦下了。
毛头院子里的那几只鸡蒹葭提到菜市上卖了,蒹葭琢磨着,毛家的院子也得先找人卖了。他是不会跟着沈忆安去耀州的,但是昨晚她说的那些若是实话,这林城他就真的呆不下去了。蒹葭有些后悔捡了这么一个人,当初怎么不把她拉到一个隐蔽的地方藏起来就算了呢?人犯起抽来果然是严重的,瞬间的一个抽风,抽走了他半生平顺。
蒹葭忙完回来时沈忆安还在,毛头已经从床上爬下来开始找活干了,看见蒹葭回来有些怯怯的。
蒹葭没理会依旧窝在床上的沈忆安,抬手招呼小毛头过去,掏出卖鸡得的铜板摊在桌子上言道:“这是你那几只鸡卖的钱,一共五十文,我先帮你放着。回头你再回家一趟收拾些衣物,看看有什么贵重东西没有,然后那院子就卖了吧。你过一段找个工,挣的银子都攒着,等过几年有了银子再买一处好些的院子。”
毛头一只脚蹭着地低头不吭声,蒹葭一巴掌打过去,见她脖子细的柴火棍儿一般,又怕打坏了,停手揪着她耳朵道:“你倒是说句话呀,听见是没听见?”
毛头咧嘴笑了笑,“扑通”一声跪下磕了个头,比划几下跑了出去。
“哎,别和人打架,拿了东西赶紧回来!”蒹葭追出去两步喊道。
“你倒是对她好,何不让她自己讨生活,反正她也有院子。”
“我找个不要钱的长工,你要眼红你也去找一个。”蒹葭冷冷的看一眼沈忆安道:“你倒是走不走?”
“你这人真是没趣,我前几日刚救过你一命,这么快就把恩人往外推。”沈忆安语气有些调笑,更多的是不悦。
“一命换一命。我先救了你的命,你还回来天经地义。你赶紧让你朋友给你寻个住的地方。”
沈忆安叹口气,腿往上高高扬起,再落下上身就跟着坐了起来。沈忆安看着蒹葭道:“咱能不能不这么生分?之前也没见你……”
“之前你是房客我是东家,现在我是于蒹葭你是外人。”
沈忆安重又躺下,哼笑道:“我还偏不走了呢!”
蒹葭咬咬牙,哼了一声去归拢东西。
让蒹葭下定决心离开是晚上莫芽回来后。
莫芽一回来就慌慌张张的闩了门,拉着蒹葭说路上有人鬼鬼祟祟的跟着她,她往城西跑了两条街才敢绕路回来。
蒹葭有些怕,先不让莫芽去上学,莫芽不依。晚上睡觉时蒹葭给莫芽说了准备搬家的事,莫芽哭了很久才睡着。
第二日起来莫芽对沈忆安也没了好脸色,连带着把她的鸭子也还给了她。蒹葭照样没做生意,早早儿的做了早饭吃了,带着莫芽去寻郝连,走到时郝连刚从屋子里出来准备去学院,蒹葭看着她一袭粗布白衣心里才有些安定。
“公子有事?”郝连看见蒹葭兄妹先开了口。
蒹葭拉着莫芽慢慢随着郝连往前走,嘴里笑着道:“想让你这几日帮忙带着莫芽上下学呢。”
郝连等了等,见蒹葭没了下文,点点头道:“可以。”
蒹葭咬咬牙,笑着道:“你也不小了,是不是也要娶亲了呢?郝伯在时就等着儿孙满堂呢。”
郝连脸上泛起微红,掩唇轻咳了一声道:“是请人向朱家提亲了。”
“朱家?呵呵,朱家好啊,听说朱家公子也是个能诗歌的才子,朱家好!”蒹葭手握成了拳,在腰侧来回蹭了几下。
“连姐姐怎么能……”
“莫芽!”蒹葭瞪一眼莫芽,转头冲郝连笑着道:“那蒹葭这里先恭喜郝小姐了。”
蒹葭从不喊郝连郝小姐,上次郝连说毁他清誉的话时是第一次称呼她小姐,这次是第二次。蒹葭想,若是搬走了怕也会是最后一次。
“咱们自小比邻而居,实在不愿隐瞒公子什么。只是这媒八字还没一撇,尚且谈不上恭喜。公子呢?也该早做打算了!”郝连这话说的诚心诚意。
“郝连!”蒹葭吐了口气,看一眼郝连道:“我知你们读书人与人都喊公子小姐,我是个粗人,还是觉得郝连听着顺些,希望你别介意。”
郝连愣了一下,笑着点点头。
蒹葭被那温文的笑刺伤了眼睛,慌忙撇开眼轻声道:“我过一段儿要搬走了,以后就没机会来看你,还是提前祝你们百年好合吧。”
“你要搬家?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郝连忙问。
蒹葭摇摇头道:“之前听爹爹说过,于家在营坊还有一家表亲,我准备带妹妹过去那里,有个亲戚帮衬着总会好些。”
郝连点点头,笑着道:“有什么要帮忙的就说一声,似乎很久没帮你做过什么了。”
蒹葭点点头,拉着身后的莫芽出来,笑着道:“那就不耽搁你们去学院了,莫芽就交给你了。”
莫芽甩开蒹葭的手,含泪吼道:“我才不要她送我!”吼完转身往学院方向跑。
蒹葭追了几步,莫芽已经消失在拐角处。
“你别急,我去看看,下午会送她回来。”
“那,那郝连你多留些心。”蒹葭有些无措。
“回吧。”郝连点点头,快步跟了过去。
蒹葭看着二人消失的方向有些恍惚。
对面不知何时过来一辆驴车,驴喷着鼻子响亮的叫了一声,蒹葭回神,抬头看看天已然接近晌午。蒹葭又看了眼拐角处,转身垂着头往家里走。
很意外,沈忆安不在家里,小毛头比划着说她离开了。蒹葭收拾了床铺发现枕头下压着那个荷包,里面又多了几个金裸子,一角是那块宝蓝色的方巾。蒹葭把荷包收起来,想着等她什么时候过来再还给她。
蒹葭刚做了中饭和小毛头吃着,外面竟有人找了来,说是要买毛家的院子,蒹葭忙起身招呼。
“看着大姐眼生,不知是那条街的?”
“前街老李家。”女人说话嗓门不小,直接道:“毛家院子卖不卖,我急着给二闺女盖房子。”
“卖,大姐琢磨着什么价钱合适?”
“十两银子,里面的东西全包了。”
蒹葭有些愣,嗫嚅道:“大姐您估摸准喽,这院子……”
“你嫌少?十五两!不能再涨了。”女人皱眉。
蒹葭彻底愣住了,小毛头在一边拽着蒹葭的袖子摇了摇,蒹葭方回神。
“哦,不是。”蒹葭解释道:“那院子也就个地皮了,其它没啥东西能用的,位置也不好,自家住倒是也没啥,只是做生意就不行了。您,您出十五两有些高了。”
女人似乎也愣了一下,摆摆手道:“我只要盘下那一片院子的,想建个大院子,这块地还就是缺不得,就这么着了。你把地契拿来咱们签了。”
蒹葭犹疑的问道:“十两?还是十五两?”
“十两!你不是说十五两高吗?”
“哦。”蒹葭转身去里面拿地契,低声嘟囔道:“其实十两也高了。”
蒹葭看着桌子上的一小锭银子愣了许久,指着小毛头道:“你那破院子还没我这豆腐铺齐整,就卖了十两银子,我这铺子盘下来才花了八两,到现在还差一半银子没交上,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啊你说。”
小毛头拿起银子在衣服上蹭了蹭,放在嘴边又咬了一口。
“得了得了,也不怕把牙硌掉喽。”蒹葭气哼。
小毛头摸了摸银子,笑着拉着蒹葭的手放到他手里。蒹葭看了看手里的银子,笑着道:“都说你是个丧门星,我咋觉得你是个福星呢?这才几天就攒了这么些银子!毛头好好干,将来娶个好夫郎气死那些没眼力见的。”
毛头笑着点头,蒹葭反而又笑骂道:“不羞的!一小毛孩儿就想着娶夫郎!”
到天黑沈忆安也没有来,蒹葭又让莫芽和小毛头一起睡了外面。莫芽不乐意是一定的,却一句话也不说。蒹葭知道她还在生气,离开自己的朋友忽然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对于孩子来说确实是件大事,蒹葭尽量哄着她,到睡前也没哄出她一句话。
蒹葭躺在床上一时睡不着,这几日都没有磨豆腐,这么早躺下就显得有些奢侈。沈忆安咋也没告声别呢?虽说俩人关系也不咋滴,退房时总该和主家说一声吧。朱家公子他似乎见过一次,还是一年前带莫芽去福恩庙祈福时。依稀记得他上香的手很白很细,后面还跟着两个侍仆。他只顾得羡慕人家白净细长的手指头了,也没看他长的什么模样。蒹葭想,手指都那般好看,也一定是个美人吧。
蒹葭吐口气,转眼扫见床前的黑影,蒹葭吸了口气爬起来,借着月光看见是莫芽抱着枕头站在那里。
“又咋了?”蒹葭拉着她躺下,用被子给她捂好。
莫芽不说话,转手抱住蒹葭的腰趴在他胸口。
“你咋了?”蒹葭摸索着擦擦她湿漉漉的脸,哼道:“没出息的样子!搬了家又不是不过活了!”
“哥,”莫芽小声道:“连姐姐不要你我要,哥等我长大,我娶你!”
“呸!胡说八道!学的那些廉耻礼仪都让狗吃了!”
“哥,我今晚跟你睡呗?”
蒹葭拍拍她的背道:“这么大了还跟哥钻一个被窝,让人知道了不得嚼舌头根子?”
“哥,我好久都没和你一起睡过了。”
“昨儿个不还是一张床?”
“那不算!”莫芽闷闷的哼道:“哥又不搂着我,还不让我盖你的被子。”
“哼!”蒹葭面上有些热。莫芽虽说还没到成人礼,但十二三已经不算是小孩子了,该懂的不该懂的差不多都懂了。
莫芽在蒹葭怀里蹭了蹭脑袋,哼哼道:“哥给讲个故事呗?哥好好哄哄我我就不气了!”
蒹葭又哼了一声,想了想拍着莫芽的背道:“莫芽别怕,到了营坊照样可以交朋友,你要是想豆华了就给她写信,咱们等过几年再回来看看。”
“嗯。”莫芽轻应了一声,顿了会儿问道:“哥,安姐姐啥时候走的?”
“晌午吧。”
“安姐姐也不是坏人。”
“嗯。”
“可是她也太抠门了,把两只鸭子也拎走了,小心眼儿!”
蒹葭轻笑。
“哥,等到了营坊给我买两只鸭子呗?”
“嗯,买俩。”
莫芽絮絮叨叨的说着话,困的眼睛都睁不开了还搂着蒹葭下意识的叽咕。蒹葭等她睡熟了,坐起身抱着她下了床,放在外间的床上盖好被子。抬手要去给床里面那个掖被角,便看见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看着自己直忽闪。蒹葭捏捏小毛头的脸,掖好被子,摸黑慢悠悠的回了自己床上。
赏银五十两
豆腐店在短期内找到合适的人转手是不可能了。蒹葭把不能带走的大磨盘和其它物件卖了,不好卖的木什让豆华家和对面的徐相公看着拿了。东西看着不多,归拢起来却也是一大车子。
蒹葭和房东解了契约,又交了一贯钱做改动人家屋子的赔偿,说定了过两日就交房。蒹葭坐在太阳下,拿着树枝在地上划着,一笔一笔的算这半年的收入。
“怎么觉得不赚还赔了呢?不该呀?”蒹葭用树枝把地上的数字划掉重新算。
“你还会算账?”
蒹葭听到熟悉的声音,抬脚把刚写在地上的“两O”给蹉没了。
“那个圈儿是什么?”沈忆安不依不饶。
蒹葭面上有些红,哼了一声没答。
沈忆安摸着下巴看蒹葭,顾自想了一会儿抚掌笑道:“蒹葭真是聪明,是两贯钱对不?比我家账房聪明多了。”
蒹葭扔了树枝微仰着头看过去,沈忆安已经换了一身暗紫色的光面儿袍子,往太阳下一站怪扎眼的。蒹葭闭闭眼问道:“你咋还没离开?你不是说要先回去吗?”
“我等你呀?若是一起路上好有个照应。”沈忆安笑着道。
“别等了,咱不顺路。营坊在东,耀州在北。”
沈忆安眨眨眼,笑着问道:“怎想起来跑营坊了?”
“那里有个表亲,顺便去看看。”
“哦,那我就不等你们了,后会有期啊。”
“等等!”蒹葭起身往屋子里跑,从箱子里取了她的荷包和洗干净的玄衣、方巾出来,递过去开口道:“你的东西,走时也没带走。”
沈忆安挑挑眉,把衣袍和荷包接过来,留着那个方巾在他手里,冲蒹葭努努嘴道:“你戴着肯定好看,你留着吧。”说着转身快步离开。
“诶!我不要,你赶紧拿走!”蒹葭追了两步没追上。沈忆安快步走出去老远,才回头冲豆腐坊的方向挑着眉毛笑了笑。
蒹葭看看手里的方巾,叹口气塞进袖子里。
蒹葭一直觉得黄豆是好东西,不但因为它像黄金,还因为它长的像腰子。他还觉得黄豆很香,要是多日闻不到他心里就会不踏实,可是他没料到黄豆会这么香,把堂堂一个知府都给招来了。
潘岳和她娘可真是一点都不像,这是蒹葭见到潘知府的第一个念头。
她们不是来买豆腐吧?磨都卖了!这是蒹葭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二个念头。
“你是蒹葭?”蒹葭第三个念头还没有整理好潘知府就开了口。
“哦,对,呃,草民……”
“诶!起来起来!”潘知府笑着挡住要跪下去的蒹葭,柔声道:“是个好孩子,还很有胆识,单枪匹马就帮着朝廷抓了一个走私盐的匪徒。”
蒹葭被这两句哄孩子般的话说的愣了愣,听到匪徒才“哦”了一声忙说道:“您,您等一下,草民去给您倒茶。”
“不用,这次来是有正事要说。”潘知府暗地里瞪一眼潘岳,笑着道:“这些匪徒朝廷都是悬赏缉拿的,抓住一名且送官者,纹银百两。潘捕快说,这人是你与忆安一起捉的,那就一人五十两。”
潘知府冲一旁托着木匣子站着的人招招手,接过覆着红布的盒子放到桌子上。
“忆安的那份已经让她带走了,这里是你的五十两赏银。另外,潘捕快说,你是她与忆安出事当晚唯一的目击证人,又听到孙大的一些话,本官希望你能到耀州府做个证人。”潘知府看一眼收拾的空荡荡的屋子,笑着道:“这也是要搬了?我派个人护送你们到耀州,你在那里落户,户籍有人会帮你们办。你且在那里等着,待这边案子完了,回耀州终审时会有人传唤你。”
蒹葭抿嘴咽了口唾沫,小声道:“草民本是要搬往营坊的。”
“营坊?”潘知府故作思量的皱眉顿了片刻,为难的开口道:“还是先在耀州落户吧,按律法说,人证有责任配合官府查案。”
蒹葭有些为难。
潘知府敲了下桌子道:“就这么定了!你尽快启程,这边近日会有麻烦,潘捕快不能再分神保护你们兄妹。你打算什么时候启程?”
“后……”
“就明日吧,让召淮一路护送。”潘知府起身开始往外走,蒹葭垂着头送了她们出去,等走到门口才发现,隔壁孙大家门外站了几名佩刀的衙役,而孙大家已经被封了门。一侧两个衙役看管着孙大家的三个夫侍和孩子。之前蒹葭见过一次的那个孩子已经瘦的不成样子了,夹着脖子立在那里。应该还是以前的衣物,个头儿蹿高了,衣物就空荡荡的罩在骨头架子上,露着细瘦的手腕和脚踝。
蒹葭撇开眼,抿抿唇冲潘知府行了一礼,微垂着头低声道:“大人明察,那最小的孙家夫郎是被那人抢来的,实在是可怜。许不是与孙大一伙的。”
“哦?”潘知府眼睛亮了下,笑着道:“我朝明帝以德治天下,匪徒家人若是清白,不会波及。”
蒹葭又行了一礼退了一步,等潘知府与众人离开才垂着头进了屋子。
莫芽在豆华家玩,听到街上的嚷嚷声和豆华一起出门,听说孙大家被查封,站在豆华家门口和众人一起看热闹。又听人说有穿着官服的人从自己家出来,才挤开人群大步往家跑。
小毛头还站在最里面的位置没动,看见蒹葭进来笑着靠过去,指着木盒子直蹦踏。
蒹葭远远的看着桌子,皱眉叹了口气道:“还不如啥都没发生呢。”
“哥!”莫芽快步跑进来,拉着蒹葭问道:“谁来啦?发生什么事啦?”
小毛头咧着嘴拉着莫芽的袖子往桌子边走,一面咿咿呀呀的比划着。
莫芽走过去打开看了眼吸了口气,和毛头对视一眼,默契的走到门口轰走看热闹的人,把门板给竖了上去。
“咋啦?”莫芽拉着毛头小声问。
毛头兴奋的比划。
“大官儿给的?”莫芽跑过去抱着蒹葭的胳膊晃着,哼哼道:“哥,我还想要俩兔子,白色儿的!”
毛头也蹭过去抬头看着蒹葭,眼睛晶晶亮。
蒹葭坐到桌子边,打开盒子一块一块的把银子拿出来,一共四块大的,十块小的。大的一块十两,小的一块儿一两。蒹葭又查了一遍低喃:“官府想的咋这么周道?还给换成碎银了!”
“人好呗,要不咋叫父母官!”莫芽伸手摸了摸大个儿的,掂在手里抛了一下,毛头的眼睛就跟着银子走了个来回。
蒹葭看着两个孩子喜滋滋的模样,瞥一眼被俩人闩上的门气道:“穷样儿!没见过银子似的!”
“我是没见过,我摸过的铜板多了去了,这么大个儿的还没玩儿过呢。”
蒹葭一把夺过来放进盒子里,心里总觉的哪里不对。
“莫芽,你见过衙门悬赏缉拿犯人的告示没?”
“见过呀,赏银百两,我还和豆华说谁能得了这一百两就发财了呢。哥,这是一百两?”有告示是不错,却是缉拿北城的一桩杀人案的在逃犯。
“不是!你上学咋没长进呢?这是五十两!”
蒹葭收好银子嘀咕道:“可以买一进院子了,有个自己的家才算是立了足。”
“哥,我能有书房不?”莫芽已经从对十几个铜板的兔子的追求转向更大的花费。
蒹葭想着想笑着道:“你和毛头可以住一大间屋子,中间隔开就是一人一小间。哥给你买个书架子让你放书,不过你得好好做学问,平日里多教教毛头读书识字,将来也像你连姐姐一般。”
莫芽扁扁嘴,心道,她哪里好?丢下哥哥去攀高枝!
蒹葭惯性的说过这些心里也有些异样,不过看着两个孩子开心的模样,心底的酸闷便被冲淡了些,趁着俩孩子高兴接着道:“等落了户,给莫芽和小毛头一人买俩兔子让你们养着。唉,有院子的家才叫家,我可以种些青菜,哦,你们的兔子得看好喽,不能让它们糟蹋菜苗子。”
莫芽哈哈的笑,小毛头咧着嘴也跟着笑,三个人围着说新家的样子,连晚饭都吃的迟了。
晚上蒹葭凑着灯光给小毛头做鞋,听着俩孩子在床上扑扑腾腾的闹,心里渐渐就开始有了对新家的向往。
蒹葭勾着嘴角想,郝连要娶了,他也该换个地方好好生活了。或许也会开始试着找一个人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等有了孩子,一切都会淡了吧。以后不会再等着她注意到自己了,他做不来大家公子的贤淑,也注定做不成这么一个文雅人的夫。
作者有话要说:情节是有些慢,不过蒹葭这人有主意,还真不好这么快就让他和安安在一起,不过放心啦,前奏不管多长终会有进展,我尽量多更哦!
嘿嘿,不准霸王!
何处不相逢
尽管潘知府说会让人护送,蒹葭也不敢多麻烦人,一大早就把平板车装好了。石磨、案板、锅碗瓢盆、被褥衣物,高高的一车子。
召淮过来时蒹葭正在徐家相公的帮助下用麻绳捆车子,召淮看着高高的平板车,还有车前那个长长耳朵细短脖的驴骡,嘴角不受控制的抽了抽。
“不知于公子路上准备怎么走?”召淮忍不住开口问。
“召小姐有礼!”蒹葭系好麻绳从一侧走过来带着些恭敬的行了礼,转头看了看马车垂眸笑了笑道:“召小姐应是骑马吧,我带着两个孩子赶车,路上只需小姐放慢些就好。”
召淮心底叹口气,拱手道:“于公子客气。召淮也是下人,公子直接呼名即可。”
“那怎使得?”蒹葭连连摆手。
召淮习惯性的摸摸腰侧的佩刀,点点头没再多话。
蒹葭笑着与徐家相公作别,把莫芽和小毛头抱坐在平板车前面,自己握着鞭子坐在一侧,还算粗壮的骡子随着一声鞭响就仰头啊儿~~啊儿~~的叫上了。召淮踩着马镫上马的动作一滑,险些摔了下来。
莫芽拍着手笑道:“哥,这骡子也开心呢,回头给它割点好草吃。”
小毛头伸手拽拽骡子尾巴,也跟着咧嘴笑。
蒹葭轻咳了一声,看看一侧的召淮带着歉意又重复道:“可能有些慢,召小姐多担待。”
召淮看一眼矮骡子后面高高的平板车,还有车和骡子中间夹着的三个人,抿紧唇忍笑撇开脸,冲蒹葭摆了摆手让他先行。
蒹葭扬起鞭子轻喝了一声,赶着骡子慢悠悠的出发了。
蒹葭和这骡子谈不上默契,只不过是为了拉车临时买来了一头。这骡子也给面子,速度虽说慢了些,却也没有乱跑,规规矩矩的顺着街心慢悠悠的走着。
召淮从后面看晃悠悠的平板车,有些佩服驴骡的承受力,不过也开始担心,这般的速度回耀州,恐怕柳城的案子都办完,且在衙门开过审了她们都还没赶到。
蒹葭第一次架车有些紧张,当初买骡子时人家说驴骡比马骡更温顺,他才舍了高高壮壮的马骡买了这个和驴差不了多少的驴骡。好在走了半道街都还平稳,只是看热闹的人多些。蒹葭坐在平板车前面上有些热,只想着快些出城就不会再见到熟人了。
“于公子!于公子慢些!”
蒹葭听见声音握鞭的手紧了紧,一旁坐着的小毛头瞬间往后缩了缩身子。
“于公子?”来人快步撵上车子,胳膊上挎着一个小篮子冲蒹葭笑的见牙不见眼。
蒹葭也没想停下车,撇他一眼继续不紧不慢的赶着骡子往前走。
“哟,于公子还置气呢?都是我不懂事,没个眼里见的乱骂人,我这是来道歉的。公子瞧瞧!”男人托着篮子往他眼前送了送,快步的跟着车子喘着气继续道:“我都提着鸡蛋来赔不是了,您大人大量,别和我一般见识。”
蒹葭不说话,紧抿着嘴不看他。
“哟,您倒是说句话呀!我不是人,我活该遭雷劈,您……”男人小跑着追了几步,一把拉住蒹葭的胳膊急道:“您给个话儿,把这鸡蛋收下,算我求求您了!”
蒹葭看一眼大睁着眼睛快缩在被子里的小毛头,叹了口气接过篮子。
男人松了口气,仍追着车子跑了几步,高声道:“就知道您是个好人!”
男人勾头看看小毛头,笑的愈发柔和,边拉着车把跟着跑边说道:“毛头也是个乖孩子,以前是叔不好,啥时候回来就到叔家玩哈!”
蒹葭扬鞭抽了下骡子,骡子叫着踢踏踢踏的快步跑起来。男人跟着跑了几步,终是没赶上,却还不断的冲一侧骑马的召淮点头咧嘴笑。召淮挑了挑眉毛,一夹马肚子跟上前面小跑起来的车子。
蒹葭拉紧缰绳,骡子车渐渐慢了下来。小毛头缩着身子蜷窝在那里,边上的莫芽拍拍她的头笑着道:“那人欺负过小毛头?嘿嘿,还专门给小毛头送鸡蛋来了。”
蒹葭把篮子递给小毛头,小毛头松开紧搂着膝盖的手,接过来抱在怀里。
蒹葭伸手捏捏小毛头的脸颊笑着道:“这是给你的赔罪礼,他之前骂的那些话都是假的,小毛头别老记着。”
小毛头看看篮子里的鸡蛋,抿抿嘴没动。莫芽隔着小毛头问蒹葭:“哥,那人是谁呀?”
“毛头之前的邻居。”
“他欺负小毛头了?”
蒹葭看一眼垂着头的小毛头没吭声。
“他咋又想起给小毛头赔不是了呢?还追着车子跑了好远,真是个怪人!”莫芽自言自语。
蒹葭轻哼了一声没说话,抬手又捏捏小毛头的脸开始专心的赶车。
莫芽偏头看了会儿沉默不语的小毛头,伸手扒拉着篮子里的鸡蛋一个一个响亮的数着,等数完了对小毛头道:“一共二十个耶,小毛头真厉害,这么多鸡蛋!”
小毛头眨眨眼看向莫芽,莫芽眯眼一笑道:“我教你数数呀,你看看篮子里的鸡蛋,一个一个的数就是一、二、三、四、五、六、七……”
“你说,一!”莫芽晃着一个鸡蛋冲小毛头笑。
“你说呀!一!”
小毛头看看莫芽,莫芽抬手摸摸她的头又说了一遍,“说呀,一!”
小毛头微微垂了头,嘴巴咧了咧做了个一的嘴型却没发出声音。莫芽又摸摸她的头道:“小毛头真厉害!下面就是二。翘舌头,你说,二!”
蒹葭看一眼微微抬起头开始和莫芽对嘴型的小毛头,心想,那些喊娘死娘喊爹死爹的传言定是假的,但听街坊说,小毛头小时候还是会哭会笑的,或许该早些给找个大夫给瞧瞧才好。
一辆马车停在城外半里的道旁。人不多,只两个。一个马车妇,一个沈忆安。
沈忆安翘着二郎腿躺在草地上,嘴里面叼着一根枯草慢慢的嚼着。
“小姐,有驴车过来了。”马车妇看着远处冲路对面儿躺在太阳下的人道。
“驴车?”沈忆安坐起身,眯着眼睛看过去,等车子靠的进了又躺下身子,对车妇道:“咱这是休息!休息知道吗?”
“是,小的知道。”
沈忆安轻嗯了一声,眯着眼开始打盹儿。
莫芽还和小毛头抵着头嘻嘻哈哈的说鸡蛋的事,小毛头偶尔笑的很了就会发出哑哑的声音。蒹葭低头想方才的事,见道旁有马车赶着骡子避开继续往前走。
翘着腿假寐的沈忆安听着车子慢悠悠靠近的声音心里有些小紧张,等的头上微微见了汗也没听见蒹葭或是莫芽喊自己的声音。沈忆安睁开一只眼抬头看了看,见车子已经慢悠悠的过去了,忙起身拍拍屁股跑了过去,也不理冲着自己挑眉怪笑的召淮,跑到蒹葭身侧高声道:“真巧呀,蒹葭这是去哪里?”
蒹葭看一眼沈忆安,皱着眉停了车子。
“你咋在这儿?不是说早走了吗?”
“路上休息,我睡过头了!”沈忆安笑看着蒹葭问道:“你怎么走这条路?”
“哦,我暂时去耀州。”
“呀,咱们同路呀!”沈忆安看一眼一直没理她的莫芽,抬抬下巴笑着道:“欢喜傻啦,路上安姐姐给你们买好吃的!”
“嘁,小气鬼!”莫芽皱着鼻子轻哼,被蒹葭瞪了一眼。
“哟,谁得罪你了?”沈忆安见蒹葭没下车的意思,绕过似驴的骡子走过去,一手抱着莫芽一手抱着小毛头下来。
莫芽斜一眼沈忆安嘟着嘴道:“你把我的小黄和扁扁带走了!”
“是你不要的呀!害我伤心了好一阵子,我辛辛苦苦孵出来的鸭子竟然没人稀罕!”沈忆安皱着眉颇有些心被重创的模样。
莫芽扁扁嘴不乐意道:“我都给小黄和扁扁起好名字了。”
沈忆安幽幽的叹口气,抱着两个孩子走到自己马车前,把二人放到马车上冲车厢里努努嘴道:“你们瞧瞧那两个小扁嘴儿,在我车子上又吃又拉的还不开心,每天嘎嘎的冲我要你们俩呢。”
莫芽站在马车上扁嘴看沈忆安,沈忆安捏着她的嘴晃了晃道:“你想它们也不用把自己变成个扁嘴鸭呀,难看死了。”
小毛头捂着嘴笑,沈忆安适时道:“毛头也去看看,里面有给毛头的东西,也是个活物儿。”
小毛头看一眼莫芽,小心翼翼的掀开车帘一角看了看,回头眼睛已然晶晶亮的带着惊喜。
莫芽不情愿的掀开帘子伸头看了看,撅着嘴道:“你给毛头买兔子?白的黑的都是她的?”
沈忆安皱眉想了想,苦恼的挠挠头道:“莫芽若是不要只能让毛头帮着养了。”
“谁说我不要!”莫芽钻进马车,片刻后又拉着毛头进去低声问道:“你要哪个?”
毛头笑着摇摇头。
莫芽嘟嘟嘴道:“我一开始就想要白色的,可是黑的也好看。那我还要白的你要黑的,但你的要让我玩,我的也让你玩成不?”
小毛头点点头,见一边放着白菜,择了一片隔着笼子伸进去,小兔子皱着鼻子嗅了嗅,张开三瓣嘴大口大口的吃。
沈忆安掀开车帘笑着道:“你们俩在这里喂兔子别乱跑,我去帮你们哥哥赶车子。”
莫芽提着笼子跑出来急道:“不行,哥会骂的,我得带毛头回去。”
“不会!”沈忆安把莫芽推回去,“我请你们过来帮我喂鸭子兔子,又不是做坏事。里面有点心,饿了就拿着吃。”
莫芽嘟着嘴站在车厢口不动。
沈忆安挠挠脸颊笑着道:“咱们一道的,再说,你哥不还有个保镖吗?我又不会怎样!”
莫芽看一眼立着后腿嗅自己手指头的兔子,点点头道:“那你告诉我哥我一会儿就回去。”
“好,好,你快进去陪毛头玩吧。”沈忆安揉揉莫芽的头放下车帘,示意车妇开始前行。
沈忆安自行坐到平板车另一侧,冲前面的马车努努嘴道:“俩小家伙瞌睡了,我让她们呆马车里了。”
“你还是回去坐你的马车吧!”蒹葭坐着没动。
“走吧走吧,赶上了再说。”沈忆安探头冲后面的召淮道:“你去前面看着俩孩子。”
召淮挑挑眉,一夹马腹追了出去。蒹葭无法,驾着车也慢慢的跟过去。
莫名其妙
沈忆安靠在身后的褥子堆上,看着一侧的蒹葭笑着道:“你怎的想起来自己驾车了,找了车妇多好?”
沈忆安见蒹葭不理,顾自说道:“呵呵,还弄了个毛驴,真有你的蒹葭,这毛驴能跑到耀州吗?”
“这不是毛驴,是骡子!”蒹葭正儿八经的开口反驳。
“嗯,是骡子!”沈忆安探身抬脚碰了碰骡子屁股,笑着道:“还挺温顺的。”
骡子尾巴甩过来,打在沈忆安还来不及撤回的脸上,骚骚的骡子尿味儿灌了沈忆安一鼻子。沈忆安打了个喷嚏,讪讪的躺回去哼道:“就是见谁都不眼生,上赶着打招呼。”
蒹葭斜了沈忆安一眼没说话。
远离柳城,路上行人越少,路边的野草却越繁茂。一些打过霜的草还坚强的绿着,在耀眼的太阳光下显得生机无限。不去刻意看光秃秃的大树,倒也察觉不出深秋的脚步。
骡子许是饿了,站在路边隔着笼头舔草吃。蒹葭吆喝了几声骡子只是忽闪了两下耳朵,蒹葭轻敲了几下骡子屁股跳下车子,绕到前面拉着缰绳往前拽。
骡子执拗起来不是单凭一人就能拽的动的,蒹葭累的气喘吁吁骡子连个蹄子都没抬。
沈忆安靠在床褥上笑着看蒹葭忙活,等蒹葭累的有些手软脚软了才开口道:“让它吃会儿草吧,要不待会儿路上也不会好好走。”
蒹葭看看马车消失的方向,皱眉道:“你搭把手,等到了地方再让它歇。”
沈忆安摁着车把跳下板车,在手心哈了口气来回搓了搓,接过蒹葭手里的缰绳摆好架势,准备一鼓作气把骡子拉上路。骡子许是看见了同性,仰头看沈忆安一眼啊儿啊儿的又叫上了。沈忆安刚刚聚在胸口的一口气顿时一松,“扑哧”一声笑着坐到地上,指着骡子笑道:“哈哈,它,它还不乐意了。”
蒹葭抿着嘴笑哼了一声,干脆给骡子去了笼头,牵着它拴在路旁一颗枯树上,自己则又看了看马车消失的方向才寻了一片矮草地坐下。
沈忆安窝在地上笑够了才爬起来,走到蒹葭身旁不远不近的坐到他一侧,带着笑意道:“她们走不远,估计会回来接咱们。”
“嗯。”蒹葭也被骡子刚才的一声给逗乐了,看向沈忆安时还勾着嘴角,露出脸颊上浅浅的酒窝。蒹葭难得带着笑意的开口问道:“你不是和潘捕快一块儿查案的吗,怎么先回去了?”
沈忆安摇摇头,狠狠挤了下眼睛转开视线,伸手揪了一根茅草叼在嘴里,对着面前的一片枯草默了半天才缓缓道:“不是,我是过来玩儿的,顺便帮帮潘岳的忙。”
“哦。”蒹葭不再多问,抱膝安静的坐着。
沈忆安偷偷瞄一眼蒹葭,隔有片刻又偷偷的瞄过去一眼。那根茅草在沈忆安牙齿间晃来晃去不停的动着,沈忆安垂眸看看被自己咬的乱晃的茅草,一把揪出来吐口气道:“蒹葭,我听说,郝连向朱家求亲了。”
“嗯?!”蒹葭疑惑的抬头。
沈忆安盯着蒹葭平静的脸,抓了抓下巴嗫嚅,“我听路人说的,想必朱家也算是有名望的人家。”
“嗯,是啊,名门之后。”蒹葭淡淡的开口。
沈忆安懊恼的嗑磕牙,追问道:“蒹葭怎么想?”
蒹葭重又抱着膝盖,下巴放在膝盖上笑着叹息般的开口道:“我没怎么想。哦,我就想,朱家公子美名在外,是个好男儿。”
沈忆安嘿嘿笑了两声,看着蒹葭的侧脸道:“窈窕一男儿,天下共求之。蒹葭,不一定美名在外的就是好男儿。”
蒹葭笑着问道:“那是不是有恶名的才是好男儿?”
“不是!”沈忆安往后一仰躺在地上,双手托着后脑看着天空道:“你看这天,到了晚上就会有星星月亮,众星捧着的月亮虽明亮,但不一定是每个人都想要的。对我来说,那颗远处靠着自己发光的星星才是最好的。”
蒹葭抬眼看看天空,扁扁嘴道:“星星本来就很好看,你们有钱人就是喜欢这些星星月亮什么的。”
沈忆安有些无力,叹了口气道:“这和有钱没钱没关系!”
蒹葭忽而转头问道:“你去找毛家邻居了?”
“毛家?小毛头家吗?她邻居怎么了?”沈忆安状似一脸的不明所以。
蒹葭看着沈忆安想了下,摇摇头道:“没什么,随便问问。”
“哦。”沈忆安侧过身支起半边脸看着蒹葭,开口道:“其实,还有件事,我觉得该告诉你。”
蒹葭转头,看一眼沈忆安皱眉道:“你这是啥姿势?”
沈忆安笑着坐好,看一眼还皱着眉的蒹葭道:“郝连去朱家提亲了。”
蒹葭眉头皱的更紧了,嘴巴轻轻动了动,却是不发一言的别开脸。
“朱家同意了。”
蒹葭圈着膝盖的手臂紧了紧。
沈忆安顿了顿,继续道:“可是朱家要一百两的彩礼。”
蒹葭眯眼,斜过去一眼道:“你有啥能不能一口气说完?”
沈忆安笑了笑,坐直了身子拍了下手道:“话说,郝连找人去朱家提亲,朱家公子与其一见钟情,二见难舍。奈何朱家主母说,提亲?可以,百两礼金拿来。于是乎,郝连的亲事就这么搁了下来。”
“后来呢?”
“没了!”
沈忆安看一眼又安静下来的蒹葭,心里莫名的就窜出一股子酸气,挑眉哼笑道:“你是不是想着把你那五十两送给郝连娶夫呢?可惜那贼是咱俩一块儿抓的,要不然正好送去给郝连买个夫郎,哼哼。”
蒹葭皱眉看着沈忆安,似是要掩饰被人看透心思的尴尬,抿了抿嘴哼道:“与你又有什么相干?”
“怎么不相干?那银子要不是我你能得了?”沈忆安语气里明显带着恼意。
蒹葭脸上红了红,心里有些发堵,梗着脖子闷声道:“要不是我,你也得不了那五十两呢。”
沈忆安瞪过去一眼,忍了又忍才压下那股子火气。亏他说的出口,说什么要不是他?哼,用自己的身子换银子不成?也不嫌丢了身份。沈忆安越想越气,哼了一声背过身去。
蒹葭扁扁嘴,心里头却酸的可以。他不是圣人,竟然还想着拿银子帮郝连凑彩礼,不是他犯贱就是他脑子有毛病。蒹葭抿紧唇,一直压抑着的酸楚瞬间都涌了上来。
他什么都不是呢,搁旁人眼里他就是一个买豆腐的,和菜市那条街上任何一个做生意的都没什么不同;搁那些相公眼里,他就是个靠美色在街上卖笑的;也许在郝连眼里,他也不过是个喜欢去给她送豆腐的邻居呢。如果能,他倒是希望能帮她拿了彩礼钱呢,自己萌生的妄念就要自己亲手掐断了才好。
蒹葭深吸了口气想冲散那些悒郁,胸口却堵得更难受了。蒹葭站起身,走到车子旁边准备给正在吃草的骡子套上笼头,沈忆安站起身快步走过去,夺过蒹葭手里的笼头扔在地上。
“你干啥?”蒹葭瞪大眼睛怒道。
“你想哭就哭,拉着一张脸做什么!”沈忆安也瞪着眼睛,阴着一张脸捉住蒹葭的胳膊。
沈忆安不管蒹葭的挣扎,拉着他走开两步,顺着蒹葭挣扎的劲儿一把甩开他,高声道:“你就是一笨蛋,说你天下第一号都委屈你了!”
蒹葭挣的厉害,被沈忆安这么一甩,脚下不稳的一屁股坐在地上,恰好不好的半个屁股坐在一块藏在枯草里的尖石头上。蒹葭闷哼一声,疼的脸色瞬间没了血色。
蒹葭大睁着眼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嘴巴微微张着,唇片却颤抖不已。沈忆安又瞪一眼蒹葭,见他坐在那里不哭不闹,心底的气只增不减。沈忆安心底暗骂,好你个蒹葭,喜欢别人也就罢了,还想着帮人家筹银子添彩礼,你怎么不当个神仙呢?你去当神仙好了,我天天儿给你磕头烧香。
沈忆安踢踢蒹葭的脚,哼道:“怎么了?现在不哭以后也不许哭,那个郝连有什么好,这么多年吃了你多少豆腐,连个交待都没给一句,我就不信她不明白……”
蒹葭抖了抖,眼睛瞬间闭上,咬着嘴唇疼哼了一声。
“你怎么了?”沈忆安见他面色苍白,慌张的蹲下身,拉起蒹葭摁着身后支撑身子的手问道:“是不是手擦伤了?”
蒹葭没了双手的支撑,身子往后一滑,嘴张了张要骂,却变成一声哭噎。
“怎么了?”沈忆安慌张的扶起后仰的蒹葭,急道:“到底是怎么了?是不是摔着了?”
蒹葭挣回手重又拄在身后,咬着牙慢慢的起身。沈忆安心底急躁的厉害,一把抱起蒹葭又问道:“是不是摔着哪儿了?”
“嘶,疼,疼!”蒹葭掐着沈忆安的胳膊哼哼,脸上的眼泪流的更急了。
“哪,哪儿疼啊?”沈忆安抱着蒹葭不敢动,紧张的额上微微冒了汗珠。
蒹葭等屁股上尖锐的疼慢慢淡些时,颤着嘴唇冷冷道:“你,放我下来。”
沈忆安抱着他走到一颗树下,弯腰要把他平放在地上。
“别!”蒹葭拽紧她的袖子道:“站着!”
“哦。”沈忆安小心的把蒹葭放下,等他扶着树站好才松了手。
蒹葭扶着树站了一会儿,狠狠的瞪一眼沈忆安试着往车子边走。可是动一动腿就会扯动屁股上的伤处,蒹葭抿着唇站在那里,咬牙道:“你发什么疯!”
蒹葭眼中还是湿漉漉的一层,瞪过去时带着一层水汽,在阳光下就变得熠熠发光。沈忆安被这一眼瞪的立在原地没动,好半天才哦了一声垂眸轻声道:“我抽风呢,你别当回事。”
蒹葭磨牙,想伸手揉揉屁股又碍于沈忆安在侧不敢动作,不禁气道:“你就是没事儿找事儿!”
蒹葭瘸着腿咬牙往车边挪,藏在眼窝里的泪跟着他抬脚的动作又流了下来,且一发不可收拾。沈忆安跟在身后几次想伸手抱起他,终是叹了口气快步越过去,低声道:“你且站着,我去赶车过来。”
蒹葭狠狠的擦把脸停住脚。待沈忆安走过去时伸手轻轻揉了揉屁股,看向沈忆安时眼神就更有些不太友好。
沈忆安扶着蒹葭坐在一侧,自己装模作样的甩着鞭子驾车。路不宽,两侧却是长着草的平地,也没有行人,骡子随意的走着,倒不用担心不会赶车子的问题。
沈忆安叹口气对蒹葭道:“你别哭了,那人哪里就值得你这样了。”
蒹葭撇开脸,哼道:“我是疼的。”
沈忆安见他欠着屁股坐着,大约也知道伤在何处,尴尬的咳了一声道:“我,我不是故意的。”
蒹葭又抬手擦了把脸,顺了口气靠着身后的被子坐好,淡淡道:“没事了,快走吧,莫芽和毛头该等急了。”
沈忆安忍不住问道:“有没有事?要不咱等人回来再走吧!”
“不用!”
沈忆安看看蒹葭红红的眼睛,抿紧唇驾车往前走,心里却也开始烦闷起来,暗骂自己多管闲事。
作者有话要说:不要用霸王打击我,否则,嘿嘿,你们懂的~~~~
伤到羞人处
马车果然在前面等着她们,沈忆安没来由升起的怒气还没消,也没了陪着蒹葭的兴致,不容分辩的让蒹葭上了马车,车妇赶驴车,召淮则下马去驾马车。
沈忆安骑着马慢悠悠的跟在后面,只是那张脸怎么看怎么像抹着一层黑灰。
蒹葭趴在沈忆安随手拉出来铺在车厢里的褥子上,一旁放着一瓶药油。莫芽和毛头互相看了两眼,谁都没敢多说话。莫芽盯着趴在褥子上睁着眼睛的蒹葭看了良久,犹豫的开口问道:“哥,你伤着哪儿了?要不,我给你揉揉?”
蒹葭睁着的眼睛终于动了动,脸转了个方向道:“不用,没伤着。我躺会儿,你们俩好好玩。”
莫芽勾着头看过去,见蒹葭已经闭了眼,冲毛头嘘了声安静的坐在一侧。
毛头碰碰莫芽的胳膊,比划了几下。莫芽摇摇头低声道:“肯定吵架了,哥都哭了,安姐姐也黑着脸。”
毛头眨眨眼,嘟着嘴垂头看兔子,觉得那兔子也不是很可爱,谁让买它的人欺负蒹葭哥哥呢。
蒹葭闭着眼,哭过凶过,心里没了方才的烦闷反而觉得空虚的厉害。他想不透沈忆安为什么发火,发火还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貌似还气的不轻呢,蒹葭想着她的黑脸就有些不愉。真是个奇怪的人,做什么事都莫名其妙。
沈忆安软趴趴的骑着马跟在后面晃着,嘴里面随意叼着抬手扯下来的树枝,巴掌长短的树枝已经被她细心的啃得只剩下光溜溜的木条。沈忆安又半张着嘴吐出一块儿树皮,瞄一眼前面的马车翻了翻白眼,心底又骂了自己几遍幽幽叹了口气。
俩个人不面对面倒也不会尴尬,眼见着太阳落山,也只是赶到一处小村落,看来想夜里宿在客栈已是不可能的了。沈忆安跳下马,和自己较了半天劲还是吐了口气走到马车旁,冷着脸对召淮道:“去找个人家,今晚就在村子里歇着了。”
召淮勾了勾唇角,站在车子边左右看了看,寻了一家看起来比较富裕的敲门进去。沈忆安深吸了口气,一把掀开车帘刚要喊蒹葭,见莫芽冲自己连连摆手。沈忆安看向趴着的蒹葭,见他盖着一条薄毯微微嘟着嘴睡的正香。
沈忆安叹口气,冲莫芽和毛头招招手,抱着俩孩子下车。莫芽拉着沈忆安的袖子嘟着嘴道:“你骂我哥了?”
沈忆安撇撇嘴轻哼道:“骂了!”
莫芽眨眨眼,踩了沈忆安的脚一下,蹦出去一步才压着声音气道:“你还打他?”
沈忆安哭笑不得,动了动被跺麻的脚趾,皱眉道:“我从不打男人。”
莫芽斜着眼睛瞪过去,腮帮子气鼓鼓的,一旁的毛头看着沈忆安的眼神带着明显的戒备。
沈忆安哼了一声走开两步背过身,摆摆手道:“懒得理你们。”
莫芽见沈忆安果真背过身不理她,心里有些小委屈,气呼呼的贴着马车站着,一侧的毛头拽拽莫芽的袖子也跟着垂了头。
莫芽忽然走过去,冲沈忆安道:“你以后敢欺负我哥,我们就到营坊去,躲的远远的。”
沈忆安睨过去一眼,淡淡道:“好啊。”
“你!”莫芽跳到她前面仰着脖子道:“你的兔子也不帮你养了。”
沈忆安挑挑眉轻哼了一声。
莫芽心里更是委屈,当初沈忆安给她孵鸭子的时候她就把她当自己人了,谁知刚过几天就敢欺负她哥哥。莫芽鼻子酸酸的,囔着鼻子道:“以后都不理你了,不给你端饭,饿死你算了。”
沈忆安一把拉住要跑开的莫芽,平声道:“你哭什么?我还都没哭呢!还有,我的腿好了,也不用你端饭了。”
莫芽咬着唇哭出来,抽噎了半天才瞪一眼看着她没甚反应的沈忆安道:“原来你比连姐姐还坏,你放开我,我和哥哥自己走,才不要与你一道。”
沈忆安撇嘴,哼了一声抱起莫芽,抬手狠擦下她的脸颊,冷冷道:“和你哥一样不讨喜!”
“与你何干?”莫芽哭着踢打沈忆安。
沈忆安哼笑道:“果真是一家人,说的话都一样。得,我也懒得和你们吵闹,过了明日咱们就各走各的。”
莫芽瞪大眼睛停住脚上踢打的动作,气道:“那你都把我哥打伤了!”
“哼,不踢了?”沈忆安看一眼马车和马车旁直直瞪着自己的毛头,哼了一声道:“那可不是我打的,说了你个小孩子也不懂。不过我还气着呢,你哥丢脸色给我看,你又踢我。”
沈忆安单臂搂着莫芽低头看了看袍子,指着被莫芽踢脏的衣服道:“你看,把我衣服都踢脏了,你们一家人欺负我一个,真是恼透我了。”
莫芽眨眨眼,自己抬袖擦了擦眼睛,扒着沈忆安滑下来,抬手拍干净她的衣袍道:“那我们两清了,以后你别气我哥,我哥心里难受呢,等到了地方我们再也不烦你。”
沈忆安抿抿唇,揉揉莫芽的头顶放柔声音道:“我知道了,也是我不好。”
沈忆安看一眼带着一个女人走过来的召淮,冲毛头招了招手。毛头不甘不愿的蹭过去,沈忆安拉着她和莫芽交给召淮,回身亲自牵着马车跟着过去。
车子停在院子门口,沈忆安抬头看一眼这户人家的门匾,简单的一个刘字。不用看里面的房舍就知道不是大户,但也有这么一块门匾,在村子里也该是数得着的人家了。
牵着马的女人看着沈忆安与另几个人一时有些摸不准,想必是想不通一个穿着华丽的人为什么拖着两个农家小女孩儿。
沈忆安扫过去一眼,笑着道:“叨扰刘姐了。”
女人笑了笑拱手道:“出门在外,无需客气,只是家里没多少空房,也只能挤出来两间,您看……”
“无碍。”沈忆安转身掀开车帘,推推蒹葭的胳膊轻声道:“起了,进屋再睡。”
蒹葭方才就有些迷糊的想醒过来,被沈忆安推了两下微微睁开眼,摁着车板迷迷糊糊的想起身,臀部一疼又趴了回去。蒹葭彻底醒过来,抬头看看外面灰蒙蒙的天问道:“阴天了?”
“黑了,咱们先住在村子里。”沈忆安抬手扶住蒹葭的胳膊,皱眉道:“还疼呢?”
蒹葭抿紧唇,撑着身体跪在车厢里,准备爬到车厢门口下车。沈忆安探身进去,一把揽过蒹葭抱起来,嘴里道:“得罪了。”
蒹葭方要叱沈忆安无礼,转眼看见一旁站着的几人,脸上一红垂了头,低声道:“你这人真是!”
沈忆安淡淡道:“有伤还逞什么能?你放心,我可没什么不轨的心思!”
蒹葭噎了一下,轻哼的一声撇开脸。
沈忆安抱着蒹葭一路跟着女人进了一间还算宽敞的房间,微顿了一下弯腰让后面跟着的莫芽给蒹葭脱鞋。蒹葭刚要挣,沈忆安冷冷道:“信不信我抱着你不放了!”
蒹葭咬唇,任沈忆安抱着他跪在床上。沈忆安看一眼直直跪着的蒹葭,面无表情的出了房间。
“哥,”莫芽拽拽他的袖子,轻声道:“你快躺下,伤着哪儿了?”
蒹葭吐口气,柔声道:“没,一会儿莫芽带毛头跟着那人去吃晚饭,哥再趴一会儿。”
莫芽扶着蒹葭的胳膊,等他趴好展开被子给他盖上,嘟着嘴道:“哥,我知道是安姐姐欺负你了,等你伤好了咱们就自己走,不与她同路了。”
蒹葭轻叹了口气道:“没有,是我自己摔着了。你乖乖的,带好毛头别惹事。”
莫芽点点头,挨着蒹葭蹭了蹭脸颊,轻声道:“哥躺着,我一会儿给你送饭过来。”
蒹葭点点头,等莫芽出去,撑起身一只手摸索着想给伤着的地方涂些药油。手刚刚解开腰带探进去门“吱呀”一声从外面推开了。蒹葭大囧,忙趴下身拉好被子。
沈忆安目光闪了闪,立在门口没往里走,待一个男人笑着进来才轻声嘱咐了句什么转身出去了,顺带着掩上了门。
男人笑着走过来,颇为爽朗的开口道:“倒是个美人儿胚子,怪不得你家妻主这般疼着。你这妻主倒是个细心的,嘱咐了我好几次帮着涂药时要轻些。”
蒹葭突的红了脸,嗫嚅道:“她不是。”
“别不好意思,现在不是不代表将来不是,看那小姐对你是极上心的。”
男人坐在床边掀开被子抬手解蒹葭的衣服,蒹葭反射性的躲开,男人也不恼,笑着道:“都是这幅身子,公子还怕我看不成?呵呵,倒是伤着屁股着实是羞了些,怪不得你妻主来求我帮着上药。嗨,毕竟是大家里的公子,不习惯在外人面前露身体吧?”
蒹葭脸上更红,但还是急忙道:“我不是什么公子,大哥叫我蒹葭就行。”
“呵呵,瞧这脸红的!”男人似是很喜欢蒹葭的直白,笑着拉开他的手道:“那就让大哥给你看看伤的厉害不,若真摔坏了以后还不是你自个儿吃苦?”
蒹葭羞窘的自己退了亵裤,手不小心碰到伤到的那半边还是忍不住吸了口凉气。男人借着烛光看了看,吸了口气道:“都破口子了,啥东西磕的?唉,你家妻主不该由着你耍性子,早上了药多好?”
男人起身道:“我让人端些热水擦擦再上药,都结了血痂了。”
蒹葭抬头重复道:“她真不是我妻主!”
男人摇摇头,笑着道:“有啥好羞的,不是也是个情投意合的。”说着掖好被子往外走。
蒹葭无力的趴回床上,嘴里轻哼了一声,端的有些无奈。想着反正到了耀州终会各自过各自的,误会就误会去吧,也没别人会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蒹葭挑眉,带着微怒道:“作者,你为什么说我是痞子?”
我皱紧眉头反驳,“我没有,我说你是美人儿!”
“哼,美人儿就美人儿吧,为什么说是美人痞子?你这是红果果的污蔑!”
我有些囧,咳了一声道:“那什么,蒹葭,我回去看看,其实,应该是美人儿胚子的。”
“你这显然是在破坏我在安安心中的美好形象。”
呃.....我摸摸鼻尖,讪笑着道:“这是最后一次,若有下次,蒹葭就不用起早贪黑卖豆腐了,我让你生在富贵之家。”
蒹葭思忖片刻,扬扬下巴道:“那倒也不用,只是别再让我路上捡人就成,安安她实在黏人的紧。”
“是是是,我记着了,那啥,我洗衣服去了。”
蒹葭随意的摆摆手道:“走吧走吧,衣服都泡了几天了,若不是这大冷的天儿早就馊了。”
于是,我爬上来捉了个虫,果断的洗衣服去了。群么大家!!!嘿嘿~~~~~~~~~
无事献殷勤
沈忆安就站在屋外不远处,见刘家相公出来忙迎上去问道:“伤的重不重?”
刘家相公啧啧嘴道:“穿着秋衣裤呢,都磕出血来了,半面屁股肿的老高了,看起来是不轻。”
沈忆安面上微红,略带焦急的开口道:“要不麻烦大哥去请个大夫!”
“你家夫郎面儿嫩呢。再者说,你愿意让一个女人帮着你家夫郎看那地方?”
沈忆安微垂了头,面上薄薄的羞色被焦急掩盖着倒不很明显。
刘家相公笑着道:“那里伤不到骨头,顶多是硌的很了留下的瘀伤,慢慢养着也就没事了。你晚上没事就帮着多揉揉,散了淤血才好的快些。”
沈忆安尴尬又带着一丝甜意的垂着头,带着些微的笑意道:“那,劳烦大哥先帮着处理下。”
刘家相公捂嘴笑道:“没见过你们这么害羞的小妻夫,要不怎么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呢!”
刘家相公自行去备热水,沈忆安先前一直沉着的脸慢慢蓄了笑意,喃喃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还是大哥看的透彻,妙!”
沈忆安咧嘴笑了笑,轻轻呼了口气就吐出了先前堵在胸口屡次深呼吸都散不去的阴霾。沈忆安走到门外敲了敲门,听见蒹葭应答的声音,微微提高了声音道:“蒹葭,好好养伤,我会护你回耀州。”
蒹葭看看闭着的房门,嘟努到:“莫名其妙!”
沈忆安笑着转身去找人给蒹葭准备晚饭,遇见召淮也咧嘴笑了笑道:“一路辛苦!”
召淮看着沈忆安一路步履轻快的走过去,摇摇头轻笑了一声。
刘家相公端了热水重又进去,轻柔的用湿布把血痂溶开慢慢擦洗干净,在伤口上撒了药,又在肿起的地方涂了药油上去,本要帮着揉开的,奈何蒹葭捂着屁股非要自己来,刘家相公见他实在是羞的厉害,也不再勉强,又取笑了两句就端着水盆出去了。
蒹葭忍着疼避开伤口把药油搓热,这般拿着架子扭着身子动作,等揉完伤处微微出了一层薄汗。蒹葭的手扫过伤口,感觉有些湿漉漉的,收回手就看见鲜红的血。蒹葭皱眉,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帕捂住伤口穿好裤子。
蒹葭刚盖好被子趴好就听见有人敲门,等人进来却是沈忆安。
沈忆安提着个篮子,笑着走进来道:“你的晚饭呐,莫芽和毛头跟着召淮一处吃呢。”
蒹葭点点头道:“麻烦你了。”
“你之前不也是端饭给我吃吗?再说那伤确实是我失手才伤的。”
沈忆安挪了个高凳放到床边,把饭菜端上去,不自在的抓抓下巴低声道:“我不该发火,蒹葭,我不想伤着你的。”
蒹葭眨眨眼看向沈忆安,抿抿嘴道:“我也有错,还是得谢谢你。”
沈忆安笑了笑故作豪爽的摆了下手道:“咱们俩客气什么,赶紧吃饭吧!”
蒹葭看看怪异的沈忆安,伸手刚要去拿筷子,看见手上的血和药油皱眉道:“得先洗下手。”
沈忆安瞥见蒹葭手上沾着的血,一把抓住瞪大眼睛道:“怎么又破了?是不是伤口太深?我看看!”
“你,你干嘛!”蒹葭一把捂住屁股裹紧被子惊喝,脸上红的连脖子都微微带着粉色。
沈忆安掀被子的手顿了顿,吐了口气轻声道:“厉害吗?”
蒹葭摇摇头,戒备的看着沈忆安。
沈忆安转身出去,约莫一盏茶功夫端着脸盆进来,打湿布巾递给蒹葭,蒹葭摇摇头,侧着身子跪坐起来,沈忆安连忙扶住急道:“你起来干嘛?”
“洗洗。”蒹葭推开沈忆安扶着自己胳膊的手道:“把布巾弄脏了不好。”
沈忆安轻哼了一声,端着脸盆到床边站着,蒹葭觉得不妥,可是又没找到可以放盆子的地方,赶忙洗了洗手示意沈忆安放下,接过沈忆安又递过来的布巾擦了手。
蒹葭笑着道:“你不必忙了,赶紧去吃饭吧。”
沈忆安摸摸鼻子坐到床边,嘿嘿笑了笑道:“蒹葭,你觉不觉得咱们俩挺有缘的?”
蒹葭看着沈忆安眨眨眼,想了下道:“算是。”
“那你觉得咱们是什么关系?”沈忆安得寸进尺。
“关系?”蒹葭微微皱眉,想了想道:“之前我是你恩人,后来你求了我一命是我恩人,那就是谁也不欠谁了。现在嘛,是啥关系?一同赶路的人吧!”
沈忆安微微皱眉,转了转眼睛笑着道:“你不觉得咱们就没有陌生感?”
“为什么没有?有啊!哦,你还是回去吃饭吧,在我房里不好。”
沈忆安看看凳子上的饭菜,叹口气道:“你快吃吧,一会儿凉了就不好了。”
蒹葭仍看着沈忆安,沈忆安起身指指凳子上的饭菜才转身往外走,到了门口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道:“一会儿有人过来收拾碗筷,你别乱动。”
“哦。”蒹葭淡淡的应了,等沈忆安关门出去才趴下来慢慢吃饭。
沈忆安没勇气和蒹葭去挤一间房,也没允许两个孩子去和蒹葭同屋,自己和两个大人两个孩子挤在一间屋子里。沈忆安等身边的两个孩子睡着,起身出去了一趟,见隔间蒹葭房里已经熄了灯,揉揉鼻子又缩了回去。
沈忆安躺在床上,想起刘家相公说要她帮着多揉揉的话就咧着嘴开始笑,心里暗想,能抱着蒹葭确实也不错,还是那般毫不矫揉造作的男子。沈忆安拍一下额头,又笑了两声搂着被子睡去。
屁股上的伤确实不会太重,蒹葭趴着睡了一夜,昨日还碰不得的屁股现在已经可以咬牙坐了起来,若是不碰也就察觉不到疼痛。
蒹葭小心的侧着身子下了床,打开门就看见沈忆安一张笑脸。蒹葭扶着门后退了一步,忍了忍才没瞪过去。
“你大早上站这儿干啥?”
沈忆安看一眼蒹葭腰臀的位置,笑着问道:“是不是好些了?要是不妥咱们再在刘家呆上一日。”
蒹葭放下袖子遮住腰腹以下,皱眉道:“不用了,已经好多了。”
沈忆安又看了看蒹葭遮住的地方,揉揉鼻子道:“那咱们吃过早饭就走?”
蒹葭点点头抬脚往外走,步子虽慢却也稳当。沈忆安走在他一侧温声道:“一会儿你还陪孩子坐马车。”
“我可以赶车的!”蒹葭看向沈忆安时眼中多了一丝坚持。
沈忆安顿了顿,笑着道:“还真是个铁公鸡。我问过了,那马车妇不额外收钱,我也想骑马看看路上风景,你还怕车妇偷了你一车子家当不成?”
蒹葭面上红了红,想了下道:“那雇车妇的银子回头咱们对着出。”
“行啊,我能省些银子倒是好事。”
“麻烦你了。”蒹葭这话说的很诚心,也许是刚认识时就没有把她当大家小姐对待,一直随意惯了,竟说不出什么沈小姐之类的客气话。
沈忆安眼珠子转了转,笑着领蒹葭去柴房洗漱。
饭后,刘家相公亲自送众人离开,送到门口时拉着蒹葭的手笑道:“蒹葭听大哥一句,你这小妻主待你不错,我看你年纪也不小了,赶紧嫁过去生个孩子才是正事。”
蒹葭嘴张了张刚要解释,沈忆安蹭过来拉着蒹葭一只手,半真半假的冲刘家相公道:“大哥说的是,这次回去就把事儿办了。”
沈忆安的手握的极紧,蒹葭皱眉挣了几下也没挣开,只能转头怒目瞪着沈忆安。沈忆安嬉皮笑脸的拉着蒹葭往车边走,愣是抱着他上了马车,蒹葭羞愤,奈何不好发作,狠狠的掀开车帘钻了进去。
刘家相公笑着道:“哟,就说蒹葭面嫩,这般就羞的生气了,沈小姐路上好好哄哄。”
沈忆安抱拳喜滋滋的开口,“大哥莫送了,等办喜事一定请你喝喜酒。”
莫芽和毛头跟着钻进车子里,莫芽看看蒹葭的黑脸,抿嘴笑了笑道:“原来安姐姐喜欢哥。”
“你别胡说!”蒹葭呵斥。
莫芽抿抿嘴,拉着毛头坐在里面。蒹葭深吸口气,放缓声音道:“以后莫要胡说,她不过是与我们同路,一向油腔滑调惯了,她胡说八道也就算了,你怎的也跟着起哄!”
莫芽偷瞄一眼仍黑着脸的蒹葭,小声道:“安姐姐也很好呀。”
蒹葭斜过去一眼道:“莫再让我听见你胡说!”
毛头看看莫芽,挣开她拉着的手也有些不乐意,昨儿个还说沈忆安欺负哥呢,现在又说人家很好,咋比墙头草晃的还麻溜呢!
蒹葭倚着车厢,坐在厚厚软软的棉垫上,轻哼了一声想,沈忆安对他们算是不错,一直也颇为照顾,这些他安定下来会尽力去还,不过若说起感情倒是让人污了耳朵。她们也不过是阴阳差错就在一个屋檐下住了几日,他于蒹葭虽穷,可也没到拿身子换银子的地步。沈忆安没什么心思方好,若是存了这个心思,那她们就连路人的情分也没有了。
欲速则不达
沈忆安浑身哪儿哪儿都舒坦,骑着马走在马车旁边冲车厢里道:“蒹葭,你到了耀州准备住哪里?”
蒹葭抿着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蒹葭,你跟我到府上看看如何?我介绍流月给你认识,他是我弟弟,人很好。哦,也是潘岳的未婚夫,到时候你见见我母父,她们虽……”
蒹葭咬牙一把掀开车帘,冷冷道:“沈小姐,蒙您不弃,看得起蒹葭,不过蒹葭没有进豪门的福分,咱们这就各走各的,不耽误沈小姐赶路了。”
“召小姐,麻烦你停下车。”
沈忆安脸上的笑尴尬的挂在嘴角,瞬间又痞痞的笑了笑道:“哟,蒹葭你这是又生哪门子气,连沈小姐都叫出来了。得了得了,逗你玩儿呢,方才是我口无遮拦,你赶紧进去吧。”
蒹葭咬咬牙道:“您要是觉得我们还算得上朋友,希望沈小姐以后不要拿这种事开玩笑。”
“不会了!”沈忆安冲蒹葭摆摆手敛容道:“我说话算数,这种污你清白之事不会再有,这马你就借我再骑骑。”
蒹葭叹口气缩了进去,隔着窗子轻声道:“你以后别再那般说话,说到底咱们也相处过几日,可是不能那般开玩笑。你回去还是你的沈家小姐,我还是我于蒹葭,你要是有什么事要我帮忙,我能帮上的一定帮,除此之外还是没别的好。”
沈忆安想着这般就领着人进家门确实有些急躁,别说是蒹葭,家里的那几位长辈就不会同意。流月和潘岳相过亲也有一个月才来回走动的,还是先培养感情好。遂笑着道:“蒹葭也别再叫什么沈小姐,听着怪难受的。还有啊,召淮不姓召,人家的名字就是召淮,呵呵,你不是这般喊了一路了吧?”
蒹葭脸上有些热,抿抿唇掀开窗帘低声道:“那该怎么称呼?”
“她自小被潘家收养,后来跟着潘知府做事,按说该跟着潘姓。”沈忆安看一眼无甚反应的召淮,笑着道:“不过她不让喊潘小姐,她若是不在意你就只喊名字就行。”
蒹葭懊恼的放下车帘,想着之前召小姐召小姐的叫脸上就有些发热,这般一窘迫倒是忘了计较沈忆安之前的浑话。
沈忆安凑近些敲敲车厢道:“莫芽和毛头想不想骑马?莫芽先出来安姐姐载你一会儿,毛头等会儿也坐坐。”
莫芽看看蒹葭没说话,蒹葭见她一脸的向往,摆摆手道:“去吧去吧,要听话,别闹她。”
莫芽抓着毛头的手晃了晃,笑着道:“毛头一会儿也去骑骑,我等会儿换你上去。”
毛头摇摇头,比划道:我不喜欢她,她把哥哥弄伤了。
莫芽不在意的揉揉她的头,越过蒹葭弯腰走到车门口,张着胳膊让沈忆安把自己抱上马。
沈忆安搂着莫芽策马小跑出去,蒹葭掀帘看过去,忙高声道:“小心些,别摔着!”
沈忆安拉着莫芽的胳膊往后摇了摇,笑着低声道:“你猜猜,你哥是怕你摔着还是怕我摔着?”
“嘻嘻,自然是我啦!”莫芽俯身摸摸马脖子,扭头收了笑脸,郑重的开口道:“安姐姐你喜不喜欢我哥?”
“嗯?”沈忆安看一眼瞬间变得沉静的莫芽,揉揉她的头笑着道:“你哥值得人珍惜,放心吧!”
莫芽执拗的扭头看着沈忆安,咬咬唇道:“你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对不对?”
“呵,你怎么净和你哥说一样的话?算是吧!”
莫芽转回去,微微垂着头道:“那我们也不想攀附你,我们虽然穷,可是哥说要有志气。我知道你有钱,可你要是不想娶我哥就别再逗我们。”莫芽扭头又看了看沈忆安继续道:“你还是我安姐姐,我们就还是朋友,你以后到我家我还给你端饭吃,可你要是欺负我哥,我会恨你的!我是说真的!”
沈忆安拉紧缰绳放慢速度,低声道:“你哥是第一个让我不想放手的,说了你也不懂。不过我喜欢的人我自会好好护着,怎么舍得欺负?”
莫芽想了想道:“我哥喜欢连姐姐,可他那天都祝连姐姐百年好合了,自然不会再和连姐姐好。你要是不是大户小姐倒更好了。”
“怎么这么说?你肯定你哥哥不会再和那个好赖在一起?”沈忆安笑着开口问。
莫芽嘟嘟嘴,似乎对“好赖”这个名字感到有些好笑,眯眯眼睛道:“他都说了那话了,自然是不会了。再说,我哥闷了那么多年也没明说,连姐姐有了心仪的人他就更不会说了。”
“你说话怎么这般老气横秋的。”沈忆安抬手捏捏莫芽的鼻子笑着道:“我问你,为什么说我不是大户人家更好?”
“你真笨!”莫芽白一眼沈忆安道:“我们这样的到了大户人家还不得被人看扁喽,别说是我哥,我也不愿意去看人脸色。”
沈忆安眨眨眼,轻笑了一声道:“做有钱人的小姑子多好,到时候有钱有势谁也不敢欺负。”
“嘁!”莫芽翻了翻白眼道:“那你去做吧,我们可不稀罕!”
沈忆安停了马,抱着莫芽正对着自己,笑着道:“抱好喽,咱们飞一个!”
莫芽刚抱住沈忆安的腰,灰白的马已经剑一般的飞了出去,莫芽吓的大喊一声,趴在沈忆安怀里没敢动,好半天才忍不住探出头看向两侧飞快退去的景色。莫芽听着耳边呼呼的风声,看着后面渐渐变成一点的马车,兴奋的大叫。
沈忆安高声道:“我耳朵聋啦!”
“哈哈哈,活该!”莫芽故意趴在沈忆安耳朵边大笑。
沈忆安笑着放慢马速拐了个弯往回走,莫芽兴奋的拉着沈忆安的袖子道:“安姐姐教我骑马呗!”
“那谁刚才不是说要有志气吗?我送她马她会要?”沈忆安挑着眉笑。
莫芽撇撇嘴,想了想笑着道:“我给你做工好了,到时候一有空就去帮你做活,就当我的学费,你家里缺做什么的?”
沈忆安敲了敲食指,笑道:“这么着吧,我打算开个豆腐坊,想请你哥过去看着人做豆腐什么的,若是开成了你就在里面做个小工,赶着下学的时候进去帮忙,不开工钱,就当作你学骑马的费用。呵呵,要是你课业好,能让学院夫子夸赞,又能得全科甲,来年我就送你一匹小枣红马。”
“呀!”莫芽搂着沈忆安的腰脑袋乱摇,高声道:“安姐姐最好了,我一定考个全甲,也不会误了做工。”
沈忆安拍拍莫芽的头,握紧缰绳快马往回跑,远远的就看见蒹葭探着头往这边看。沈忆安俯在莫芽耳边道:“咱说的话别告诉你哥哦,我得自己把他追到手。”
莫芽捂着嘴吃吃的笑,同样低声道:“只要你不欺负我哥我就不说。”
沈忆安笑了笑,稳稳的骑着马回到马车边,转手把莫芽抱给召淮,等召淮把莫芽放在车厢里站稳才笑着道:“毛头,也出来玩玩吧。”
毛头抱着膝盖靠着蒹葭坐着,听见沈忆安的声音晃晃蒹葭的胳膊摇摇头。蒹葭揉揉毛头的脑袋轻声道:“你不去骑骑马?路上长着呢,这般坐着也闷。”
毛头看一眼莫芽,扁扁嘴摇头。蒹葭叹口气掀开车帘道:“不用了,怕是胆子小。”
沈忆安点点头,骑马走开了些。
莫芽瞄一眼毛头,嘟嘟嘴哼道:“哥,毛头是跟我赌气呢。”
“嗯?”
蒹葭疑惑的看过去,莫芽扁嘴道:“那你得问她,我才不说,我可没做啥坏事。”
蒹葭看看小毛头,揉揉她的发顶笑着道:“你们小孩子的事自己解决,我才不管,不过莫芽不许欺负妹妹。”
莫芽蹭过去,坐在毛头一侧,隔着她看向蒹葭,笑着道:“哥,咱给毛头换个名字呗,说不定将来要入学的,毛头毛头的叫人家肯定得笑话。”
蒹葭眨眨眼,勾着嘴角笑道:“确实该改改,小毛头一开始肯定不叫毛头。”
莫芽用胳膊肘捣捣小毛头,笑着问道:“你小时候叫啥?”
小毛头抿抿嘴垂了头,蒹葭瞪一眼莫芽,笑着道:“回头给毛头想个好名字,要叫起来响当当的。”
莫芽又捣捣毛头的肩膀,低声道:“我不是故意的,回头让夫子给你取个好名字。”
莫芽眨眨眼,忽然笑着晃晃毛头的胳膊道:“我觉得毛豆就挺好。”
“那你怎么不叫豆荚呢?”蒹葭挑眉哼道。
莫芽吐吐舌头,靠着车厢抿嘴闷笑。
作者有话要说:下午一点第二更,不准霸王哦~~~~~~
还有,发展虽然慢,但肯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慢慢出来的JQ才是持久的JQ
迎接新生活
沈忆安自那日倒真像对朋友一样对待蒹葭,不逾越也不调笑,路上闲的厉害了就带着莫芽遛马。莫芽问她为什么不追了,沈忆安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微仰着头说什么放长线才能钓大鱼。莫芽撇撇嘴没答言,心里却嘀咕,绳子放的太长会收不回来。
路上过了有半个月,蒹葭的伤基本上已经全好了。那辆毛驴车估计还被那个倍感憋屈的马车妇赶着在半路晃悠,而她们已经到了耀州城外。
蒹葭掀开车帘的一角看了看外面,天还是那个天,太阳也还是那个太阳,周围也还是这些人,蒹葭想,有这些熟悉的人和物陪着自己,新生活就不会太难过。
沈忆安骑着马一进城门就被一侧跳出来的女子堵住了去路。女子笑嘻嘻的从沈忆安手里接过缰绳,仰头道:“主子可算是回来了,主母撵我在这儿蹲了小半个月了都,您再不回来禾青这腿可就得替您折了。”
沈忆安扫一眼禾青,轻哼了一声扭头看了看跟着停下的马车,想了下跳下马走过去,敲了敲车厢才掀开车帘道:“莫芽,我这就回去了,你们定下来我再去寻你玩,要听你哥话。”
莫芽眨眨眼看向蒹葭,蒹葭则看着沈忆安,视线越过车帘看向牵着马的女子,低声问道:“家里人来接了?”
“是啊!”沈忆安笑着道:“过一段估计有事要蒹葭帮忙,到时候你可不能推辞。”
蒹葭点点头道:“能帮的自然会帮。”
“行,那我先回了,你们保重!”
蒹葭点头,等车帘放下会儿才突然想起来马车还是人家的,忙掀帘去喊,却早就不见了沈忆安的人影。
蒹葭与耀州城不熟,本来想着先在客栈住几日再托人找院子,不料一路话都很少的召淮开口道:“知府大人有吩咐,要你们住在潘府附近,方便传唤。那里刚好有一处空院,主人托我帮着找过买主,公子可以过去看看。”
蒹葭想着住的离潘府近些倒更安全,只是价钱……
召淮许是看出蒹葭的犹豫,解释道:“公子不用为难,不过是一处小院,应花不了多少银子。”
蒹葭面上微红,笑着道:“那就劳烦你带我们过去看看了。”
这处院子算不得小,蒹葭看着高高的青砖围墙心里就有些没底。召淮上前敲门,等了会儿才有一个四五十岁圆方脸的男人过来开门,召淮冲那人点点头道:“这是要买院子的于公子一家,劳烦您带着他们四处看看。”
男人看向蒹葭,不露声色的打量了下笑着道:“于公子快请进来,咱这院子都闲了许久了,也该有人住进来添添人气。”
蒹葭不自在的笑了笑,吸了口气才拉过提着兔子鸭子和包袱的两个孩子跟着男人进去。
堂屋是三间砖瓦房,一侧还有一间耳房,西屋和东屋也是清一色的砖瓦房,通向各房间的小路也用青砖铺过,各屋窗前还有用瓦片茬开的小花园。
蒹葭拉着莫芽和毛头站在院子里没敢往屋里走。蒹葭看向召淮,咬咬牙不自在的笑了笑道:“这院子这般精致,蒹葭怕是买不来的,就别劳烦老人家带路了。”
召淮挑挑眉道:“这房子不贵,院子不大,大户人家不肯买,小户又买不起,中间儿的人家也不缺房子住,这里就剩下了。”
男人走回来笑着道:“正如这位小姐所说,我替主家看了许久的房子也没卖出去,其实这院子风水好的很,若不是主家不得不搬走也不会卖院子。主家说了,买家需是个爱护院子,急需住处,又老实忠厚的。先前倒是有买家,可都是大户要买走重建的,我也就没答应,这才一拖再拖没卖出去。主家还说,若是我看着买家合意就可以压低价钱,主家不在乎这些个小银子,就是想找个爱护院子的人住着。”
男人见蒹葭微垂着头紧抿着嘴,笑着道:“莫不是公子嫌这院子小?”
蒹葭连连摇头,慌忙道:“不是,我喜欢这院子,不过不瞒大叔,我没那没多银子。”
男人拍了拍蒹葭的肩膀笑着道:“知府身边的人介绍来的,自然是错不了。我就自作主张给你算四十三两,怎么样?这价钱可还合适?”
蒹葭慌忙点头,忽而又摇摇头刚要开口,男人就敛了笑道:“这你都嫌贵,这可是我看在知府的面子上才要的低价。”
“不是!”蒹葭又看了眼院子,下决心般的轻咽了口唾沫,低声道:“我觉得这院子不止四十三两呢。”
“呵呵,你个傻孩子!”男人笑着转头冲召淮道:“一个知府的月俸也才三十三贯对不对?四十三两得花下知府差不多一个半月的俸禄,不便宜了。主家卖个顺心,你买个合意,有什么不妥!”
蒹葭笑了笑道:“大叔若不觉得亏蒹葭自然是愿意买的。”
男人笑着道:“那行,正好有衙门的人在这儿,咱们签了地契,我也急着年前赶回乡呢。”
蒹葭领着莫芽和毛头跟着男人进了堂屋,屋子里竟然还有桌椅和柜子。男人从床头小柜子里拿出一个匣子,边取房契边道:“这屋子先前我住着,东西是当初主家留下的。老家远,东西我也带不走,就留在这儿了。你来的也是时候,刚好有同乡的这几日要返乡,一会儿办了手续我归拢一下就去寻那几个同乡,路上也才有个照应。”
男人展开房契递给蒹葭,蒹葭看了看递给一旁的召淮。召淮扫了两眼点点头道:“备着文书没?那就签了吧。”
男人掏出两张早就准备好的文书道:“都放了半年了,可算是签了。”
蒹葭从包袱里取了银子递过去才接过文书。蒹葭仔细的看了,按着召淮的指点在左下角签了名字又摁了手印。
男人笑着收起一张,絮絮叨叨的说着附近哪里买菜近些,院子里井在哪儿厨房在哪儿,还有什么东西没吃完放在哪儿,把所有的都交代了一遍才收拾了几件衣物准备离开。蒹葭极力留他再住几日,男人却执拗的跟着召淮一起出了院子。
蒹葭站在屋子里有些不可置信,他小半辈子都没有这么顺过,为啥这些日子的好事都让他于蒹葭碰上了呢?
莫芽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松开拽着蒹葭上衣下摆的手,在大房子里又跑了一圈,小跑着扑到蒹葭身上道:“哥,咱也住上大房子了。豆华家的房子就这么大,豆华还有一个大书房,还有自己的屋子。哥,做梦一样呢!”
蒹葭鼻子有些酸,莫芽约莫八岁那年,有一次从邻居家回来问他,为啥人家的房子那么高那么大,她们的这么矮这么小。蒹葭不记得自己当初是怎么答的,但那句话却烙在了他心里。
自那以后蒹葭就发誓挣银子给莫芽一个像样的家,那时还没搬去菜市街的豆腐铺,后来搬去豆腐铺,却比原来的院子还小还挤。莫芽再没问过那样的话,可当初她带着委屈看着他的眼神蒹葭至今都忘不掉。
蒹葭背过身抬手顺了顺滑下来的一缕发,状似无意的擦过微湿的眼角,笑着拉过莫芽,一手拉住毛头道:“走,咱们看看这新家倒底是啥样子?”
莫芽率先往外跑,嘴里嚷嚷道:“我要给小白和小黑盖个好房子,上面铺厚厚的茅草顶,要下雨不漏。”
“好,待会儿打扫完院子你和毛头商量着,看看盖在哪儿合适。”
莫芽挣开蒹葭的手,东西来回跑了一趟就把所有的屋门都打开了。莫芽站在东屋门口指着里面的书架子和桌案兴奋的直嚷嚷。蒹葭松开毛头的手让她跟着莫芽去闹,自己站在院子中间定定的看着莫芽又喊又跳的跑来跑去。
那五十两银子对蒹葭来说就是一笔横财,但既然是官府赏下的他也没理由不要。眼下又有召淮帮着他找了这么个又便宜又宽敞的院子,他用那笔横财换了一处做梦都想要的院子,他多年梦想的一瞬间就都有了。蒹葭没觉得之前的日子苦,却仍觉得现在铺天盖地而来的都是幸福,那种烟花般绚烂又不真实的幸福。
蒹葭攥紧手,等手心隐隐传来被指甲掐出的疼痛才抬手捂着嘴开始呵呵的笑,只是笑着笑着,鼻子一酸,眼泪就下来了。
蒹葭不停的抬手擦脸,却觉得脸上越来越湿,深蓝色的粗布衣被眼泪晕湿,变成了鲜亮的黑色。蒹葭转身坐在西屋前的石桌旁,脸上的泪也懒得擦,干脆就让那些恼人的东西直接落下来,或打湿衣襟,或浸入砖地。
蒹葭又笑了两声,深深的吸了口气,撒娇般的微偏着头扁扁嘴低喃道:“爹,好房子您也住不上喽!”
“您说孩儿是不是很有本事?孩儿都给莫芽挣了个好院子呢,等她本事了再给您娶个好女婿。孩儿就知道,咱们于家会越过越好的,孩儿就知道!”
蒹葭叹口气,吸了下鼻子擦干脸,用手在脸上来回冰了会儿,笑着叉腰冲还在疯跑的两个孩子高声道:“赶紧收拾屋子,晚上哥给你们摊饼吃。”
莫芽一阵风的跑过来,搂着蒹葭嚷嚷道:“哥,我去打水,擦桌子扫地我全包啦!”
毛头带着艳羡的看着莫芽搂着蒹葭撒娇,抿着嘴带着些微的笑立在不远处。
蒹葭看过去一眼,搂着莫芽冲毛头招招手道:“毛头过来!”
毛头抿抿嘴,垂着头小步蹭过去。蒹葭松开莫芽一把抱起毛头笑着道:“哥晚上给毛头摊个大饼,给你姐一个小的。”
“呀!哥偏心,哥偏心!”莫芽拽着毛头一条腿往下拉。
毛头看一眼冲自己笑的蒹葭,嘴巴一扁“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蒹葭愣了愣,笑着道:“我咋觉得毛头会说话哩?这声哭的可真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