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妾身要下堂》》 · 之淼 · 2026-07-26
“姐姐,你出阁后一直没回家看过娘,娘说想你了,连冬至节都不回去。”许慕辰帮她把车停稳妥,拂了拂她垂在额头的发丝。“伤倒是好了,可以去见娘。”
许慕莼也帮许慕辰拍了拍肩膀上的雪花,“还是子期了解我,娘要见我这副模样,非吓死不可。”见许慕辰身上仍是破旧的院服,她拧着眉问道:“不是让你置办新的袍子吗?怎么还穿旧的?”
“旧的还能穿,要新的做什么。”许慕辰自是知道姐姐赚钱辛苦,打小就不敢浪费。
“穿新的比较打眼,可以勾搭富家千金什么的。”一直吃着东西的喜儿扬起头,朝许慕辰上下一打量,小眼神嗖嗖地放光。
“小屁孩儿,一边去。”许慕辰很不屑地一挥手。“姐,我先进去了,下了学等我帮你把摊子推回去。”
“等等,子期。”许慕莼喊住他,“你们书院有很多书吗?”
“有的,掌院有数十万册的藏书。”许慕辰偏头一想,“姐,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事没事,我就问着玩。”许慕莼低头一想,总不能告诉弟弟她想知道什么是洞房才来找书的吧。洞房是成亲才能做的事情,弟弟还小。
待许慕莼走远后,喜儿探过头盯着许慕莼泛红的脸颊,询问道:“姐,你要找书?”
“是啊,你说这掌院大人的书多到什么程度?”许慕莼望天沉思,有没有洞房的书呢。
“你要什么书他都有。”喜儿塞进一嘴核桃。
“洞房的呢?”许慕莼脱口而出。
“噗……”喜儿一嘴的核桃全都喷了出来,“姐,你可找对地方了,临安城内就数万松掌院沈啸言的藏书最多,而象你说的这类书吧,也只有他有。别看他平日一本正经的模样,其实啊,特别猥琐,什么房中术的典籍他都有。”
“真的?”许慕莼两眼放光,总算找对地方了。
“当然,姐,我告诉你怎么走……”
按照喜儿的指引,许慕莼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寻到那日她受伤被安置的房间,此时掌院和各位先生均在前院书社导读,后院空空如也,许慕莼好一阵窃喜地钻进隔壁的房间。照喜儿的说法,这间便是掌院的书房,而关于洞房一类的书籍便是藏在掌院书案右侧最底下那格的抽屉内。
抽出一瞧,里面躺着一大撂的图册,就跟周老夫人给她的小册子差不多,只是姿势更奇怪了许多,色彩也更艳丽。果然和喜儿说的一样,此种典籍就数沈啸言处最多。
许慕莼藏在书案下将图册一一取出,摊在地上随手翻了起来,大致与家中的小册没有太大区别,只是……只是……只是那被庸医弄坏的地方竟是每图上都能清晰地看到。
许慕莼羞得捂起脸来,透过指缝好奇地盯着看了一小会。原来周老夫人给她的小册子只是凤毛麟角,无法窥得庐山真面目,害她差点着了周君玦的道儿,和他比什么光腚啊。这大叔实在是太阴险狡诈了,果然是无奸不成商。
“咳咳。”
“啊!”许慕莼惊呼一声便将一大撂的小册子扫进书案底下,探着脑袋瞧见白衣飘洒。“掌院大人好。”这个时辰他不是应该在堂中吗。
沈啸言又气又恼又尴尬,他的私家藏书就这样被翻了出来,内伤的他就快要咳出血来,无奈还要佯装淡定。“没事,你继续,我取本册子就走。”扼腕不已,看到也只能当没看到,这怎么问出口?要是换作程书澈倒是能贫嘴一耍,糊弄过去,可怜他是德高望重的万松掌院,为人师表,岂可自毁形象。
许慕莼也不慌乱,见他泰然处之,她也就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外面天寒地冻,还是屋内暖和。”言下之意,我是来取暖的,不是特地来翻书的。
“没事,你继续。”沈啸言咬牙硬撑着笑,你继续取暖,我去喊你家相公来捉人。
见沈啸言退了出去,许慕莼从抽屉底下又翻出一本有很多字的书来,书名叫《素|女|经》。
许慕莼大略翻了翻,只得一知半解。一般来说,字是认全了,可是这意思还不是很明白。全是艰涩难懂的行文,男欲求女,女欲求男,情意合同,俱有悦心,看得她头昏眼花四肢无力。唔,还是带回府中好好瞧个仔细,这事儿太私隐,又不好意思问人。
把经书往怀里一揣,许慕莼自书案下爬了出来,拍拍手中的尘土,装作一副正儿八经的模样,双手别在身后,挺直腰杆慢悠悠地踱了出去。
一打开门,便和来人撞了满怀,许慕莼忙捂住胸口偷贼心虚地四下张望。
“咦,许姑娘,好巧,小生正四处寻你呢。”
许慕莼头顶顿时阴掉一半,“叶先生好,你是先生,怎么会是小生。”
叶律乾也不与她计较,咧着嘴爽朗地笑了,“许姑娘,可是来卖茶叶蛋的,我全买了如何?”
“全买了?”许慕莼心中的小算盘打得砰砰响,“一个八文钱。”
“成交。”叶律乾也不含糊,“我买了你的茶叶蛋,你便不用摆摊,也就有时间陪我聊聊。”
“我没时间。”许慕莼噘着嘴,“你全买了,我就得回去再做一些,钱永远不会嫌多的。”这点道理都不懂吗?真是百无一用是书生啊,败家仔。
“那我全买了,不成吗?”叶律乾捧着小心肝期盼万分。
“不成,你想吃成笨蛋吗?”原来笨蛋是吃茶叶蛋吃出来的。
叶律乾越挫越勇,“姑娘要怎样才敢陪在下聊聊。”
“聊什么?本姑娘时间宝贵。”许慕莼捂着胸口,生怕他再来个九阴白骨爪之类的猥琐动作。自从看了沈啸言的小册子,她总算明白了些,心有余悸地防着叶律乾。
“聊聊人生哲理,谈谈人生大事。”叶律乾谄媚讨好地笑道。
“这样吧,你陪我去西子湖畔摆个小摊,我们边卖茶叶蛋边聊如何?”许慕莼眼眸流转,计上心头。凭叶律乾的好皮相往西子湖畔一坐,那可是招揽生意的免费招牌。
瞧瞧他目若点漆,剑眉入鬓,身形壮实,儒雅不凡,正是临安城中最为吃香的男子类型,就象勾栏里姐姐们说的,特别有男人味儿。
“如此甚好。”叶律乾屁颠屁颠地跟在许慕莼身后,满心欢喜。
“等会。”许慕莼突然停下脚步,“你得先付我一百个茶叶蛋的钱,我明儿再送来给你。成不?”
“太好了。”叶律乾忙掏出钱袋,如此说来,明日也会见到许姑娘,简直就是天赐良机,求之不得啊。
许慕莼拍拍他的肩膀,书呆子果然不同凡响,“真乖,走吧。”捂紧怀中的《素|女|经》,吩咐喜儿先行回府准备明日的茶叶蛋,她则带着叶律乾朝西子湖畔的断桥走去。此时的断桥是游人最多的时刻,抢生意岂能错过。
许慕莼得意忘形,浑然不觉身后有一双深邃而喷火的眸子正跟随着她一路前往。
相遇 第十八章
大雪初霁,西子湖畔银妆素裹,雪残未消,积雪横亘于桥面上,阳光斜斜照过来,折射出苔藓斑驳的桥栏。
许慕莼占据白堤与断桥相连处的有利地形,小手朝叶律乾一挥,“来,快来,摆在这里。”不止有美男招揽生意,还有免费的苦力可以使唤,明日还有大把的银子,何乐而不为呢?
“好了。”许慕莼指挥若定,自小推车上取下一张小马扎,摆在小摊旁,蜷着身子坐了下来。“好吃的茶叶蛋,一个六文钱,快来买咯,刚出锅的茶叶蛋咯。”平日卖五文钱的茶叶蛋在这里可以卖到六文钱,当然比不上在万松书院的多,只是那边的生意比较冷清。也不知道喜儿是怎么一个人把茶叶蛋卖到八文钱,还可以销售一空。
“ 六文钱?”叶律乾黑白分明的瞳仁一瞪,“你方才说八文钱?”
“是啊,卖你是八文钱。”他自己傻能怪谁,许慕莼懒得理他,书呆子就是好唬弄。
“为何卖我八文钱?”叶律乾不明白,很不明白。她能当着自己的面把茶叶蛋卖得比卖给他的价钱便宜,还能如此理直气壮。
“你还价了吗?”许慕莼蜷着身子仰起头,没事长得人高马大的,瞅一眼都得仰得脖子酸。周家大少爷都懂得跟她说话的时候,弯个腰什么的。
“没有。”叶律乾摇摇头。
“那你怪谁?我说八文,你没还价,这笔交易就算是成交。本姑娘做生意童叟无欺,买卖自愿。你说,本姑娘是拿刀架在你脖子上,还是威逼恐吼你了?”许慕莼在市井摊摆也不是一天两天的光景,对付此类价钱不均等的交易,她自有一套说辞。
叶律乾再度摇摇头,虽说多二文钱花得冤枉,但他却是心甘情愿。她强词夺理的模样真好看,任谁也没敢同他如此叫板过,还叫得理直气壮。他喜欢这份奇特的感觉,每一刻都充满新鲜。
在书院初见时,她大声嚷嚷着“我的蛋蛋,我的命根子……”,那般不加掩饰的单纯美好。在他无意间碰触她的身子后,她毫不犹豫地朝他脸上挥舞拳头,那般不带一丝矫情的放肆挑衅。都是他人生中不敢越矩的任意妄为,那一刻他迷上她的凶悍,甚至期待下一次的相遇,她会给他另一记拳头。这样,或许便能彻底打醒他几日来日思夜想的魂不守舍。
“公子,我要五个茶叶蛋。”来买茶叶蛋的姑娘微低着头,眼睛时不时瞄向叶律乾,羞涩万分地指着茶叶蛋。
“呆子,快点。”许慕莼见他立在那发呆,厉声提醒他。没事不要发呆,赚银子比较重要。
叶律乾忙敛了心神,从烧旺的大锅中探手一抓,“啊……”没有实践操作经验的叶律乾吹着被烫到的手指,满脸哀怨的委屈。
“公子,你没事吧。”许慕莼还没来得及立起身子,来买茶叶蛋的姑娘已经飞奔上前,抓住叶律乾的手掌,一脸烫在你手,痛在我心的感同身受。
“皮粗肉糙的怕什么。”许慕莼不以为然地瞅了一眼,活脱脱曹瑞云在家支使她时的表情。被欺压得太久,潜藏在内心深处的暴戾渐渐现形。
叶律乾也不恼,甩开那姑娘的手,自顶端取出五个茶叶蛋包在纸上,递给她。“姑娘,你的茶叶蛋,一共……”
“四十文。”许慕莼抢在叶律乾之前。
待人走远后,叶律乾小声地问她:“你又坐地起价?”
许慕莼取出十文钱塞在他手中,鄙夷地说:“给你买药的。”
叶律乾顿时感动得一塌糊涂,“谢谢许姑娘。”十文钱而己,他却备受珍视,这一刻他觉得有人在乎的感觉真好。
“呆子,你个大男人不要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好不好?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你呢。”许慕莼摇摇头,表示对叶律乾的举止无法理解。“赶紧卖完,我请你吃馄饨。”吃馄饨是假,看大牛哥是真,都是周君玦害她三天见不到大牛哥。
是谁说过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还是颇有些道理。
“啧啧啧,真没看出来,你的小妾还挺吃香的。”沈啸言倚在茗语茶坊一侧的幽暗小巷内,脸上带着看好戏的笑容,笑得他上挑的眉眼都眯成一条缝。
周君玦不动声色地站在阴影处,深邃的眸子朝不远处捧着一碗馄饨呵着热气笑得无比灿烂的许慕莼望去,她身边站着和一路陪伴她自万松书院出行至断桥旁卖茶叶蛋的叶律乾,还有将馄饨摊子摆在路边的大牛。
“沈霁尘,书院的月俸很少吗?堂堂殿试第一名的才子,居然也要兼职,你做人已经很失败了,做掌院也能如此失败,实在是沈家的一大耻辱。”周君玦斜睨着眼,很不屑地一挑眉。
沈啸言先是一愣,随即挑眉回道:“周子墨,你堂堂临安首富的小妾,居然穿得如此邋遢,不知道的人还以为盛鸿轩要倒闭,要靠一个小妾沿街叫卖过活。实在是周家的不幸啊。”
“你懂什么?这叫节俭,不图锦衣玉食,自力更生,艰苦创业才是美德。以后这便是周家的家训,你回去给我写一张,用你那一字千金的狂草。”周君玦收起目光,和沈啸言斗起嘴来。打小他们就互不相让,虽说沈啸言是前朝的状元,文采过人,可是这嘴上的功夫怎么也毒不过在十里商铺摸爬滚打的商人。
“当真?”沈啸言在脑海中展开周家举家上下粗布衣裳的壮丽画卷,这可是临安城一景啊。“你可挂到厅堂中?”
“这是自然。”有沈啸言的字不挂,那是傻子。周君玦抿着嘴偷笑。
“明日我送去府上。”沈啸言经不起一激动,便给了出去。
“明日几时?”
“何事?”
“明日我大摆宴席,恭迎沈兄。”
沈啸言不可思议地瞪着他,“你何时变得如何客气?”
“应该的,沈兄给我送来八千两黄金。我能不摆宴吗?”周君玦朝身后睨了一眼,眼瞅着许慕莼就快离开,那叶律乾的目光却一刻没有移开过。他的眼神立刻冷了下来,朝沈啸言吼道:“明日立刻给叶律乾涨月俸。”
“你还没说为何摆宴呢?”沈啸言不依不饶,为何周君玦说的他都不明白。
“请临安城各大名家前来共赏,而后拍卖之。底价一万两黄金!”周君玦觉得很没成就感,从小到大沈啸言那点心眼他一眼就看透。要是和外人相比,沈啸言自然是略占上风,可要是遇上周君玦,那便是自行了断的命。“我不介意分你三成,不过必须给叶律乾涨月俸,岁末双份。”对手是用银子砸死的这种奢侈事儿,只有周君玦干得出来。
就象此刻,正在挠墙的便是万松书院的掌院沈啸言,轻易被骗去八字狂草的前朝状元。他可以选择赖帐不给,他也不是没试过。只是无奸不商、无帐不催的周君玦怎能让坏帐、呆帐在自己的手中变成一张废纸。
许慕莼推着她空荡荡的小推车,从后门贼头贼脑地看了眼,将小推车藏在树丛中。而后哼着小曲一路蹦蹦跳跳地逛回自己的小院。
正要踏进屋内,蓦然看到周君玦正负后立在庭院中的柳树下,柳枝垂肩,抖落的雪花在他肩上化成雪水,渗进藏青色的袄子里。
他的唇边噙着笑,朝许慕莼勾勾小指,剑眉一挑等待她慢悠悠地自投罗网。
“去哪了?”周君玦温柔地伸手弹掉落在她发间的雪花。
他的掌心温暖而厚实,贴在许慕莼的脸颊上为她驱散冰冷。许慕莼心头一颤,这身打扮已经出卖了她的行踪,被他如此一问,她还是有些后怕。
周君玦和曹瑞云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曹瑞云仗着自己是正室趾高气昂,神气活现地打压她,偶尔瞧见她衣衫褴褛,也只是数落她几句,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毕竟这是曹瑞云十分乐意看到的事情,她过得越不好,曹瑞云就越开心。
可周君玦不同,不同在哪,许慕莼也说不上来。毕竟他们相处的日子太短,她还不清楚周君玦的为人。她不会天真到以为周君玦平日便是一副赖皮小狗的模样,见人只会又咬又啃。
说到又咬又啃,许慕莼忍不住抬手捂住胸口的位置,眼神特不忿地望向周君玦。
“娘子,你去哪了?怎么不叫为夫作陪呢?你看看你,衣裳也不知道怎么挑。来,为夫帮你更衣。”周君玦这二日来帮许慕莼挑选衣裳,都挑出习惯来。他总觉得把她身上的破棉袄扒掉是头等重要的大事,而后把她收拾干净换上华服美衣,便是他最大的满足。
许慕莼防备地瞪他,又想脱她的衣裳,又想骗她。这赖皮小狗还当上瘾了不成!“不要。我喜欢这件衣裳。”
周君玦仍是一副温润如水的笑容,耐心地劝服道:“娘子,换了衣裳,为夫带你去吃王楼梅花包子、曹婆肉饼、薛家羊饭、梅家鹅鸭、曹家从食、徐家瓠羹……”
简直让许慕莼垂涎三尺,周君玦说的这些都是东京城内著名的美食。靖康之难后都城南迁至临安,流寓到临安的北方人特别是东京的一些商人,纷纷在此开设酒楼、茶肆和食店,将汴京城中的传统小吃皆带至临安,形成独具特色的“汴京气象”。
平日里许慕莼想都不敢去想,她赚的银子是要给娘和弟弟用的,嘴再馋也不敢动分毫。
冬至节被周君玦带着吃香的喝辣的,都惯出毛病来了。一听有好吃的,便是那挡不住的诱惑。
“不去。”许慕莼用力咽下口水,将脑海上一一浮现的各色美食甩至脑后。
周君玦眼尖地瞥见她捂得严实的胸口,唇角微微上翘,“娘子,不去的话,我们便洞房去吧!”
相遇 第十九章
许慕莼无奈地翻起白眼,怯生生地回答道:“不去。”声音细小如虫鸣,带着微微的颤音。
“娘子不去便是选的第一个,走吧,带你去换衣服。”周君玦无视她的抗议,唇边的笑意渐渐扩大,抓起她的手向他们的洞房走去。
“说了不去。”许慕莼仍不敢过于强烈地抗议,她还没摸清周君玦脾气的底限,不敢轻举妄动。毕竟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周君玦反手将门带上,笑容无限上挑,道:“洞房?”伸手便挑开许慕莼破棉袄领口的盘扣。
暮蔼沉沉,屋内一片昏暗阴沉,隔着窗棂透进的一道斜斜的暗亮,打在周君玦的侧脸上,显得格外邪肆骇人。
许慕莼缩了缩脖子,双手抓住被挑开的领口,使劲地摇头。
“娘子,你不饿吗?”他当然知道她不饿,方才吃馄饨吃得不知道多开心,笑得眼睛都成一条缝,眼尾皱起的纹路可以压死一只蚊子。如此灿烂放肆的笑容,她似乎不曾在周家展现过。
许慕莼还是摇头,双手抱胸,护住那本沈啸言压箱底的《素女经》。
她是不饿,可是他饿得很,饿也很久,一直也没吃饱过。周君玦见她魂不守舍地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脸色微微一沉,探手将她揽在怀中。声音却是温柔至极,软软地撒娇:“娘子,可是为夫饿了。你说怎么办?”瞳孔温润如水,清澈深邃。
许慕莼的身子陡然一僵,躲闪不及,只能立得周正不敢动弹。“我去厨房帮你看看有什么吃的?”只要尽快抽离便能不被发现她私藏那种羞死人的书。
“可是我想吃你。”周君玦也不避讳,眼神邪恶地上挑。他的小妾很诱人,打她主意的人很多,他不得不采取必要的行动以阻止一切可能发生的出墙事件。叶律乾的目光很讨厌,大牛的憨笑也很讨厌。
周君玦很少讨厌人,在他眼中所有的人除了朋友之后,便是可谋取利益的人与不可谋利的人两种。即使讨厌的人他也可在谈笑间与他推心置腹,并谈成买卖。而现今,他却很想许慕莼的身边只有他一个人,她只能对着他展露如花笑靥。
“我又不好吃。”许慕莼喃喃自语,嘟着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我就想吃怎么办?”周君玦故意逗她。
许慕莼急得直跳脚,苦着张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又不好吃,我真的不好吃嘛,求求你不要吃我,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不去卖茶叶蛋还不行吗,不要吃我嘛!我给你做牛做马,求你别吃我!我求你了……”眼泪簌簌地往下掉,吓得脸色苍白。不要,她不要被按到后院的池塘里溺水而亡。
早知道周君玦不是好人,可是万万没有想到忤逆他的命令竟是这般下场。
“我……”周君玦一愣,不过是句玩笑话,没想到她竟当了真。哭得梨花带雨的可怜样儿,胸口被狠狠撞了一下。“嘘……不哭不哭,我不吃便是,你别哭了行不?”他没想弄哭她,却忘了他的小妾只是一个未曾人事的孩子。她还不能分清他说的“吃”与真正的吃的区别。
“呜……呜……不要吃我,不要吃我。”许慕莼被吓得不轻,眼泪似断了线的风筝。
周君玦叹了口气,把她抱在怀里诱哄着,“我保证不吃你,乖,别哭了。”他舍不得看她哭,即使弄哭她的始作俑者就是他自己。看着她哭得跟个泪人似的,他的心都扭成一团,揪得有点疼。
“真的?”许慕莼的鼻涕蹭在他质地精良的绸缎袄子上。
“唔,你以后要听话,我就不吃你。”周君玦有些郁结,他搬的大石头砸在自己脚上,他不吃了她怎么行?不过,他们在“吃”的定义上各有不同,他还是可以吃了她的吧……
“你是说洞房?”许慕莼茫然地望着他,他最想做的事情是洞房,听话就可以吗?
周君玦心中窃喜,伸手抹去她脸上的泪痕,哭得太凶连脸颊都透着粉粉的色泽,一看就想蹂躏。手臂收紧揽在胸前,“洞房,你愿意吗?”他不想霸王硬上弓,他害怕她会因此而怪罪于他。原本很简单的事情,却在他小心翼翼地靠近下,变得复杂而纠结。
“洞了就不吃我吗?”娘说过,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她还活着,一切都可以改变。只要她还活着,不卖茶叶蛋也能赚到钱,她还有别的手艺。可是洞了房之后……她就不能嫁给大牛哥了,她该怎么办?
“这是什么?”周君玦感觉身体的贴合中似有杂物阻隔,从她的怀里掏出一本破旧的书。
许慕莼胸前一空,见状她也不避讳,“洞房的书。”[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打哪来的?”家中没有这类的书籍,周君玦很确定地瞄了一眼书名——《素女经》,深吸一口气,“你怎么知道这是洞房的书?”他该庆幸他的小妾总算开窍吗?
她总不能说是自沈啸言书案抽屉中顺来的吧,“我在书院翻的。”
“万松书院也有教授此类技能吗?”眼神倏地变冷,书院……叶律乾……她的意中人是他吗?当朝第一才子叶律乾,那个用饱含深情的目光注视她的男子,那个不顾严寒陪在她在冰天雪地中卖茶叶蛋的男子,那个……
“不是,是借来……”许慕莼突然打住不语,这不是越描越黑吗。
他居然借她这种书?周君玦神色一凛,“没收。”
“可是……”
“没有可是。再可是就吃了你。”一想到叶律乾是她的意中人,他们很可能已经私定终身,或是……亲密的举动,他的小木头在别人怀里也是木木的,一派无邪天真诱人的表情吗?
“你方才说不吃我。”许慕莼对周君玦的出尔反尔很惆怅。
“你方才还说和我洞房。”
两个大眼瞪小眼僵持好一会儿,许慕莼才用细微的声音说道:“可是我不会。你教我?”
你不会,可是我会……周君玦冲动地想把她压在身下,带给她前所未有的体验与快乐。可是,在她答应的当下,他却退却了……
♀♂
“立好,不许噘嘴。”周君玦顶着浓重的黑眼圈为许慕莼更衣,他喜欢为她打点细微的小事,把她当孩子一般照顾疼爱。
“我不要穿这件嘛。”许慕莼不喜欢鹅黄色的衣服,看起来就象蛋黄一般,丑得啦叽。茶叶蛋卖多了,对一切与之相靠近的颜色都会有一种莫名的排斥。
周君玦不顾她的抗议,硬是给她穿上一袭鹅黄烟云蝴蝶裙,腰间长长的缎带委地摇曳,衬得她娇俏可人,肤白唇红,煞是诱人。忍不住轻啄一口,一整夜厮磨他的欲望又再度挺立,他无奈地摇摇头,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腹的灼热。
现在还不是时候,只要小木头还在他身边,不差一时半会。万一吓坏她,岂不白费心机。既然叶律乾给借她这样的书,便是有所交代。他要她心甘情愿地上他的床,而不是被逼无奈。
“相公,我们去哪?”许慕莼委屈地问,她想还去摆个地摊卖荷包和香囊。
“巡铺。”临安城内有盛鸿轩的大小商铺一百二十六间,各分布在御街、荐桥街、后市街和瓦子勾栏等处,分别有茶肆、茶轩、茶坊和茶铺。有专供文人雅士闲时取乐的茶坊,有专卖零散茶叶的店铺,还有一些专为城中王公大臣、富豪士绅专备顶级茶饼茶团的茶轩。照顾士农工商各个社会阶层百姓的需要,为他们提供诸多的便利。这也是盛鸿轩百余年来的经营之道,童叟无欺,绝不以次充好。只要是盛鸿轩卖出的茶叶,若是在斗茶会上输予同等价钱的茶叶,盛鸿轩将全额退还茶资,并奉上周君玦私人珍藏的顶级建茶。
“我能不去吗?”
“你说呢?”
许慕莼只得跟在周君玦身后,低眉敛目,一副兴致缺缺的丧气模样。
“很委屈你吗?”周君玦听得她几声细微的叹气声,免不了侧目询问。
“没有没有,我没睡好罢了。”许慕莼顿时变脸,她最擅长阳奉阴违,不好的时候说好,是她最擅长的事儿。
年终巡铺是周君玦在年底旺季来临前必做的安排。一来了解各商铺的运转情况,二来了解茶叶流行新趋势,三来嘛……是今日新增的行程,便是带他的小妾亮亮相,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周君玦纳了一房小妾,也顺便认认人,以后凡是许慕莼偷摸跑出去溜达或是摆摊,这百余家商铺的掌柜和伙计便是他的眼线,可随时回报她的行踪。
出了周府大门,许慕莼呆怔地环视门外一众奢华的马车,巡铺的排场如此夸张,实乃少见。许慕莼记得隆祥号在城中不过是几十家分店,父亲巡铺时不过是一驾马车内坐着几名随从。
“认识一下,这些都是各分铺的掌柜。每年会有四次的巡铺,由这些分铺的掌柜轮流陪同。”周君玦揽过许慕莼的肩膀,表情端肃认真,俨然一副大家风范,白色的披风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衬得他的身形高大威严。“这位是二夫人,二夫人还小不懂事,以后各位掌柜要是遇见二夫人,一定要给予帮助,切不可听之任之。若是遇事无法定夺,着人回报便是。”意思就是说,以后你们要是看到我周某人的小妾,都要上前打招呼,嘘寒问暖,关怀备至,要是有发生任何事情,一定要回报。
二夫人……许慕莼顿时蔫蔫地低下头,为何不说这是我的小妾。我是小妾我怕谁……反正也没正妻……
正妻!许慕莼双目发光,很大的诱惑!只是……抬眼扫了下排场强大的巡铺队伍,她立马又蔫了下来。
这便是活生生的差距!
“今日打哪开始?”周君玦觉得自己有点小家子气,硬拉着许慕莼陪他巡铺无非是为了展示他无与伦比的财富和优越感,将叶律乾所不曾拥有的优势一一比下去。叶律乾有才,可是他有财。财大压死人,他要将许慕莼潜移默化,让她崇拜他、爱慕他、离不开他,以他为荣。
他比不上叶律乾有才,比不上大牛有力气,可是他有他们俩加起来都比不上的财富。简而言之,他是一个穷得只剩下钱的商人,身无长物。
“回大少爷,盛鸿茶轩近日有一汴京茶商,屡次三番斗赢我同等价钱的茶叶,您私藏的顶级建茶已送出去许多。”
“哦?汴京茶商?去瞧瞧。”该是露一手的时候,让他的小木头知道她相公也是一本事人。
相遇 第二十章
浩浩荡荡的马车队伍似天子出行般招摇过市,引来路人驻足围观。虽是沉稳低调的二驾式马车,齐头并进的两匹骏马自市井一向前行仍是带着浓浓的奢华作派。
马车内,许慕莼撩开马车的窗棂布帘,百无聊奈地望着街市上人来人往。曾经她也是街市上仰望高头大马的井底之蛙,她甚至不敢奢望有一天她也会是宝马雕车中的一员。如今身上摇晃而不失稳当的马车上,竟有一种不真切的恍惚感。谁能想象隆翔绸缎庄的大小姐竟是如此自惭形秽,连简单的梦想都不曾拥有。
周君玦见她恍惚不语,剪水的双瞳上似蒙上一层轻雾,凑上前下巴搁在她孱弱的肩膀上,“娘子……”
青天白日下如此近距离地靠近他的小木头,眼底尽是她略微有些粗糙的肌肤纹理,她的肤色很白,却不够细腻。按理说,象她这个年纪的大家闺秀,肌肤皆是能掐得出水来的细腻柔滑,偏偏她的却怪得狠。身上的肌肤似绸缎,脸颊的肌肤似树皮。
“恩?”许慕莼一侧头便落进他疑惑的瞳仁中,鼻尖相撞,呼出的气息交杂在一起,她倏地蹭红了脸。“你是属狗的吗?”
“我给你买根绳子好不好?”周君玦不怒反笑,笑得春意盎然,瞬间积雪消融,桃花朵朵。
许慕莼茫然地望着他,不明所以。
见她这般无邪迷茫的失神表情,周君玦惹不上挪上去前将她揽在怀中,轻啄她的唇瓣。
还未触及便被许慕莼挡在一臂之外,涨红着脸满是不悦之意。
“娘子,你说皇上过节问我贮藏茶叶的事情,我该如何回复呢?”周君玦很小人地提及那些用于煮茶叶蛋的茶叶,当今圣上的极品龙凤茶团。
“呃?”许慕莼的手臂顿时失了力道,眼神调转向窗外,噘着嘴不肯看周君玦一眼。小人,总拿这个威胁她,不过是几两破茶叶嘛,拿些填到里面就好了嘛。
周君玦也没了一亲芳泽的冲动,她总是这般不情不愿,几次三番的偷袭诱拐,偶尔威逼利诱,才使她放弃抵抗。难道他周君玦还比不上那个教书匠吗?
揽过她的腰,紧紧贴在身前,寻求一丝慰藉与温暖……
街市上车水马龙,熙熙攘攘。这是临安城最繁华的商铺集中地——御街。御街就是专供皇帝出巡的道路,御街的终点便是皇城所在。在御街的两边设有御廊,专供各商家在此开店经营。
十里御街人潮涌动,熙熙攘攘,到处可见沿街叫卖的小商贩。
许慕莼下了马车,听见熟悉的叫卖声不免心生怨念,以往她也曾在逢年过节的时候到御街叫卖。这里是御街,商铺的租金以黄金论价,且御廊不允许摆设地摊,道路中间必须保持辇车可以顺利通行。想在这里做生意便只能是拎着小藤篮,沿街叫卖。偶尔遇到心眼坏的商铺店家,还会朝你丢个鸡蛋和烂菜叶之类的东西。
盛鸿轩总店所处的位置便在御街的前端,最接近皇城的地段,租金最贵,也是生意最兴隆。这里是三省六部的所在地,皇亲国戚与位高权重的大臣皆在此范围内,因此这一段的商家皆是以奢华和昂贵著称。
盛鸿轩的总店亦是如此,可以说临安城最贵的茶叶皆出自此店,且每季新茶一出,便被抢购一空。令同行望尘莫及,感叹盛鸿轩尽揽天下好茶。
周君玦默默地跟在许慕莼身侧,为她指引道路。盛鸿轩总店的一楼是摆设各价位茶叶的地方,制作精美的茶瓿中封装着各类茶叶以供选择。二楼则是品茗的极佳场所,只是盛鸿轩总店的二楼并不完全对外开放,仅限于购买顶级茶叶,需要一试口感的达官贵人。
偌大的商铺内,空旷幽远,周遭飘散着属于茶叶特有的清香,清爽扑鼻。
要是让她在这卖香囊和荷包那该多好,起码是地摊价的十倍以上。许慕莼再一次叹气,为富不仁,寸土寸金之地竟被如此浪费。
“娘子为何叹气?对盛鸿轩的装饰有何意见。”周君玦见她神游太虚,脸色似不屑又似无奈。
“不敢有意见。”许慕莼堆起假笑,对临安首富她怎么敢有意见,人家有的是银子,愿意怎么砸都行,这是她比不了的,也是隆祥庄比不了的。对周家来说,许家只能算是一般的富商而己,还不足与之并驾齐驱。
“娘子似乎对赚钱很有心得。”但凡临安城的达官显贵都知晓隆翔庄的大小姐是一奇人,平日就喜欢穿着破烂的衣裳到处赚钱。只是所有人都以为这是许家培养接班人的奇特方式,商家之女自然要习得赚钱之道、经营之道。久而久之,对许慕莼奇特的行为倒也是司空见惯。周君玦略有耳闻,自初雪时的相遇之后,他便见识过许慕莼的财迷已是达到一种走火入魔的地步。
对付财迷最简单有效的方式便是让她知道如何赚取更多的银子,投其所好,才能将她斩于腰下。
在临安首富跟前说对赚钱有心得那不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吗,许慕莼不笨,自然也不会承认。“我对存钱比较有心得。”她最擅长的便是存钱,而存钱最有效的方式便是不花钱。节俭是她最大的嗜好,除了赚钱之外。
“娘子错了。”周君玦一路指她上至二楼。
身后的各家掌柜皆如履薄冰,今日是来巡铺的,而他们的当家却与他的小妾在讨论店家装饰与赚钱存钱之道,完全把他们冷落。于是乎,许慕莼在众掌柜的眼中成了红颜祸水,害君王不问政事的坏女人。
“赚的银子自然是要花的,千金散尽还复来……”富丽堂皇的二楼,所有的茶具皆选自定窑的青花,并在雕花上附有盛鸿轩的标记。这些价值不菲的茶具并不是贩卖的商品,而是馈赠买家的回礼。“象这些茶具,都是用来送人的。每一套价钱百两文银。知道为何不卖只送吗?”
败家仔!许慕莼在心中暗骂,百两银子是要卖很多茶叶蛋才有的。
“这确实很败家。”周君玦似看穿她的心思,一语道破,淡笑着轻扶许慕莼的腰示意她落座。他端起一个精致的青花瓷碗,“娘子,你看这上面的标志。”
许慕莼凑近一瞧,“蕙兰?”她识得这种花卉,周家后院便栽种许多,不过眼下已成母鸡的盘中餐。
周君玦注视着那朵别致的兰花,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与伤感,“兰花是盛鸿轩的标志,各大商铺的商旗上均绘有此图案。见此图便知是盛鸿。我将绘有此图案的茶具送予购买每两茶叶百两文银以上的客人,而他们在使用的同时便能让更多的人知晓我盛鸿轩,知晓我盛鸿轩的茶叶乃此中精品,从此一传十,十传百,我便从中取利即可。”
“那你这百两银子一两的茶叶成本是多少?”许慕莼这一句,让身后的掌柜们冷汗太冒,纷纷举高袖子偷偷擦拭,寒冬十二月也能冒汗实在是一大奇迹啊。
周君玦神秘一笑,附耳低语。
“啊?”许慕莼眨了眨眼睛,一阵惊呼。果然是奸商……暴利啊……
“娘子,你喜欢银子不?”周君玦进一步地挖掘她对钱财的痴迷。
许慕莼如捣蒜般地点头,银子谁不喜欢啊,特别是象她这般迫切需要银子养家糊口且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你想用最短的时间赚取一生用不完的银子不?”周君玦再凑上前,用一种挑动冲动者心弦的轻柔语调,引诱许慕莼的欲望。周君玦不怕许慕莼爱钱,就怕她不爱。有道是,有钱人家怕摊上爱钱的亲家或是娶了贪财的老婆。可周君玦偏偏就不怕,他有钱,他也可以帮助任何一个他想帮助的人在最短的时间内获得最多的财富。
“想。”许慕莼在心中呐喊,想得都要疯了。娘亲治病的钱,弟弟念书的钱,让他们过好日子的钱。她统统都要。
“那你要乖乖听我的话,我才告诉你。”周君玦又卖了个关子,要让也清楚明了,不是她想,他便会给的。利益都是要互惠互利,没有不劳而获。
“要洞房是吗?”许慕莼自然是清楚他那点隐晦的心思,毫不留情面地直接戳穿。身后的掌柜们再次偷偷拭汗,闺房之事也拿到台面上说,实在是有侮斯文啊!
周君玦没想到她会如此直接,在看过那本《素女经》之后,她竟还是如此直白,纯真得紧,也让他喜欢得紧。只是这些事情以后还是留到两个人的时候再慢慢地,小声地说。
于是,周君玦装腔作势地清了清嗓子,从怀里掏出一个蓝色提花缎子的荷包,“娘子可曾记得这个荷包?”
许慕莼抬头一瞧,“记得,那是我送你的……”
“定情信物嘛不是。”周君玦还未等她说出,便抢在前头,一脸奸诈的笑容暴露他猥琐阴暗的心理。
“相公,这样的荷包我送过好多人,都能算定情信物吗?”看他笑得如此得意,许慕莼就很憋屈,当初还以为他是好人。
“好多人?”周君玦眉心微蹙,“以后你的荷包我全包了!做多少要多少!每个一两银子。”用钱砸死她,看她还舍得拿去送人。
“太少了,五两。”
相遇 第二十一章
许慕莼心想,一两已经有得赚了,只要她去许家搬些过季的碎绸缎,花上一晚上的时间便可缝制五个左右,很划算的买卖。不过,开价是一回事,还价就是另一回事。不坐地起价太对不起自己了。
“最多二两。”周君玦接过店铺伙计端上来的茶杯,于氤氲的雾气中淡定而狡黠地勾起嘴角,还价便是动心,价钱不是问题,只是……给得太多,小木头就会骄傲自满,还是压着她好。
“五两,一文钱都不能少。”许慕莼扭头望向窗外的街市,马车成排,路人皆华服美衣,举手投足间十足的富态。怪不得御街前端街市的商品总是贵得让人又爱又恨。
周君玦摒退跟随左右的掌柜们,朝许慕莼宠溺地一笑,深邃如墨的眸子熠熠生辉,五两对盛鸿轩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百两文银的青花瓷茶具都被当成赠品,更何况是五两银子的荷包。该惯她的,他不会吝啬,该她自食其力的,他不会手软。“娘子,这二两银子只是工钱,布料和绸缎全由我出,你认为如何?”
“相公,布料由我采买的话,我还能赚上一手,二两银子虽是白赚,但哪比得上成匹的布料赚上一手来得多。”许慕莼也不怕说开,加工的活计谁不知道赚的就是采买的回扣,要是没有这份回扣,仅靠手艺是很难维持,再好的手艺也经不起时间的摧残。
许慕莼自然是清楚自己的绣工了得,只是没有机会施展。平日里虽是拿隆祥庄的过季碎布条拼接而己,但也颇得人心,做上百个荷包香囊,通常一日的光景便被抢购一空。可惜她一向没有太多的本钱可以购置好的布料,只能等曹瑞云哪天良心发现,打发一大批的废弃布条给她。
“娘子,我们是一家人,就不能算便宜点吗?”周君玦乃此中高人,讨价还价这等小事,他甚少亲历亲为,只是对象是他的小木头就另当别论。
“亲兄弟都明算帐,而我只是一个小妾,我要存足够的银子才能保证我下堂之后的生活呀,相公。”许慕莼皮笑肉不笑,地痞无赖什么的最讨厌了,就知道拿他们也不看中的东西当说辞。一家人又当如何,亲生骨肉都可凉薄苛刻,而她不过是被买来的妾室罢了。亲生骨肉是割不断的亲情,妾室却可以随处买来。
周君玦奸商本质显露无疑,腆着脸探至许慕莼跟前,“娘子,你可知这为我做青花茶具的店家原本只是不起眼的瓷器艺人,因我一再的下订求货,在短短的三年时间内富甲一方。还有这茶瓿……”他举起店铺内随处可见的深褐色茶瓿,“原先也不过是摆地摊的小商贩,现在已经临安数十家分铺的老板,名噪两浙。象这种荷包,只要盛鸿轩说要货,你说会有多少店家抢着压低价钱,也要为盛鸿轩供货?”
许慕莼心下一转,她比摆地摊的还不如,至少他们有自己的本钱,而她身无长物。
周君玦见她想得出神,修长的手指轻抚过她的脸颊,他的小木头想事情的时候总是纯真得紧,撩动他心底最柔弱的那根弦,曾经何时,他已不再为任何事动容,却一再为她放弃他的为商之道。带她出巡,为她铺好路,甚至想一直留她在身边,拥有她所有的无邪美好,也留住她那份独一无二的天真浪漫。
“娘子,你不喜欢银子吗?”这是他仅剩的,也是他可以为她提供的便利。
“喜欢,越多越好。”许慕莼从不掩饰她对银子的渴求。
“这可比你卖茶叶蛋赚得多,你不妨考虑考虑。二两银子是亲情价,谁让你是我周某人的小妾呢。”周君玦端起茶杯,抿下一小口,眼神流转间瞥见许慕莼动容的双眸瞬间黯下的神采。
小妾!又是小妾!她不要当小妾,就算是临安首富的小妾她也不要。
“当家的,当家的……”盛鸿轩的伙计慌慌张张地冲上二层,喘着粗气往后退了半步,甚少见当家的带个女子出巡,且在店铺内毫不避讳地相依偎,而他却冲上来破坏当家的好事。
“何事慌张?”周君玦也不恼他,恢复一如往常端肃。
奇~!伙计怯生生地回道:“那个汴梁茶商又来了,说是知道当家的今日巡铺,特来请教。”
书~!“哦?”周君玦冷泠地一挑眉,原想着先陪他的小木头四处逛完再去收拾此人,没想到他竟自投罗网。如此甚好,给他在许慕莼跟前一试身手的机会。要让他的小妾知道,他周君玦临安一绝的旗号绝非浪得虚名,最好她以后都会仰视他,围着他转。
网~!“请他上来。” 周君玦不舍地松开许慕莼,“小木头,你乖乖在一边等着,等我把坏人打趴下再陪你四处逛逛。”
“你才小木头呢,奸商。”许慕莼很不满意被压价,她一定要做到最好,让他刮目相看,看他以后还敢压她的价不,一品绣的绣品皆在十两银子之上,有些的绣工还不如她呢。他不过是看她没名气嘛不是,和最初摆地摊的茶瓿商品一般,需要靠他的提点才能财源滚滚。她就不信,她会比他们差。
周君玦无奈地摇摇头,却十分欣喜她的反应,有斗志便是最好的银子,只要她斗志昂扬,不怕做不出名来,到时候她还离得开他吗?
失神间那汴梁商人已神气活现地抬步走上来,身着一袭昂贵的貂皮袄子,手持褐色茶瓿,立在周君玦跟前,微微地欠身,趾高气昂地挑起眼角,“周老板,久仰大名。”
“哦?可周某并不曾听说过阁下,不知阁下……”他是神气飞扬,而周君玦比他更傲慢,端坐于茶案前,未动半分。
汴梁商人约摸四五十岁的年纪,发已微白,脸皮却是与他的年纪十分匹配,“在下潘建安,乃福瑞轩茶庄的老板,近日自汴梁迁徙至此,特来向周老板讨教一二。”
“讨教倒是不敢当,潘老板前来盛鸿轩串串门,盛鸿轩打开门做生意的,岂有不欢迎之理。”言下之意,不过是你来我店中买茶叶自然是欢迎,挑衅滋事可不是做生意的范畴之内。
潘建安长得身材魁梧,颇有北人的遗风,汴梁商人自都城南迁临安之后,便纷纷南下,带来汴梁的浮华之风,这茶坊品茗的风俗亦是自汴梁人南下之后开始盛行。
“在下想向周老板讨教一下茶叶定价的问题。”
许慕莼一见周君玦换上道貌岸然的温润如水,便知她不可造次,乖乖地立在他的身后,含首敛眉,十足乖巧的小妾模样。
在出发巡铺之前,已有人向周君玦禀告过“斗茶”之事,而他却是一副不屑的鄙夷模样,没有将来人放在眼中,手里握着青白瓷茶杯把玩。
“潘老板,这茶叶定价乃自家的事情,何需你我相商。你我茶叶质量天差地别,价钱自然不可同日而语。”周君玦轻轻放下茶杯,“咚”的一声脆响震得许慕莼心头一紧,她可以感觉到周君玦隐含的怒意。
“周老板请看。”潘建安自茶瓿中拿出一小块的茶团,茶团未去油膏,茶叶色泽青白光鲜,泛着碧绿光泽。
周君玦侧眸一看,不动声色地一笑,“潘老板这是为何?”
“周老板认为此茶与你店中五十两一两的茶叶相比,有何不足?”潘建安也不在意他的神色,意在打压周君玦的气焰,似有咄咄逼人之嫌。
“色泽碧绿通透,茶面纹路细滑,这五十两的茶叶真是物超所值。”周君玦抿了抿嘴,神不守舍地回头朝许慕莼淡淡一笑,“娘子,你看呢?”
“我不懂。”许慕莼觉得茶叶没有什么区别,都是黑乎乎的一块大饼或是一个小团。
“你觉得和你拿去做茶叶蛋的龙凤茶团有何区别?”周君玦又瞧了一眼那人的茶饼。
“龙凤茶团?”潘建安忍不住朝许慕莼的方向望去,都说周君玦做买卖从不受他人影响,独断专行,今日一见却非传说中的霸气十足,反倒有几分纨绔公子的德行。
“潘老板不要见怪,我家娘子调皮得很,没事总拿茶叶煮鸡蛋玩,御赐的龙凤茶团她都一抓一大把,煮完之后还和我说,这茶的色泽一点都不行。” 周君玦堆起溺爱的笑容,似无奈般地朝潘建安摇摇头。“潘老板,要不这样吧?你这茶饼掰一块下来,让我娘子煮几个茶叶蛋来尝尝如何?”
潘建安脸色倏地一下变得微寒,“这怎么可以?五十两的茶叶岂可如何糟蹋?”
周君玦气定神闲地摆摆手,状似不解地问:“潘老板,请问茶叶蛋不用茶叶煮,那要如何煮?”
奸商,又在说她私用御赐龙凤团的事,她不过就是偷了他的茶叶煮茶叶蛋,现在却让她拿别人家五十两一两的茶叶当场煮蛋,这也太不把人放在眼里。好歹人家老板也是来讨教的,他这般小心眼未免有失临安首富的身份。
“周老板,你认为在下的茶叶不值这个价?”
“非也非也。潘老板的茶叶可是斗赢我铺中同等价钱的茶叶,周某岂敢小看。” 周君玦使了个眼色给呆立一旁的伙计,示意他端上茶炉与茶壶。“这斗茶也是煮,鸡蛋也是煮,不妨来点不一样的,又有何妨?难道潘老板怕自家的茶叶煮出来的茶叶蛋不好吃?”
相遇 第二十二章
潘建安满脸不情愿地从茶瓿中掰出一小块的茶饼递了过去,很是不屑地扫了一眼神游太虚的许慕莼,传闻果然失神,周君玦家有娇妻美如花才是真的,看他那般宠溺爱惜的模样,定是十分喜爱。
“有劳潘老板。”周君玦接过那一小块茶饼,置于掌心一瞧,“建州茶?”
“周老板好眼力。”潘建安不禁感叹。
周君玦一拱手道:“不敢当,不过玩多了,随便猜瞎的。”
店堂的伙计已将成套的茶具摆在茶案上,烧红的炭火在小炉中发出毕毕剥剥的声音。
“小木头,过来。”周君玦握着她略有些冰凉的小手往前一拉,“煮茶叶蛋。”
许慕莼很惊诧地看到茶盘上放着三个洗干净的鸡蛋,她顿时很鄙夷地用力捏住周君玦的手,瞳仁微眯,斜斜地睨了他一眼。“你煮就好了,把茶叶和蛋都扔进去。”
“不嘛,为夫喜欢吃娘子煮的。”周君玦也不忌讳,当庭之下一反常态,看得方才把茶具端上来的伙计一愣一愣,再次觉得今日眼花耳盲。
“当家的,这是刚送来的无锡惠山泉水。”小伙计小声提醒。
“如此甚好。”周君玦惊喜地掀开紫砂茶壶,“娘子,你可知这惠山泉乃天下第二泉,最适合煮茶——叶蛋。”
潘建安一身恶寒,感叹苏轼要是听到周君玦如此一说,都会从棺材里跳出来,指着他的鼻子痛骂一番。要知道苏诗曾有云“独携天上小团月,来试人间第二泉”,便是他在登太湖,煮小龙团时为惠山泉水所题。果然美女多败国,生于商贾之家则是败家。上好的建茶用来煮茶叶蛋……潘建安在心中泪流满面,扼腕不已。
周君玦向来不按常理出牌,许慕莼早已领教过他撒娇的无赖模样,大庭广众之下他还不忘卖弄风|骚,实在是让人汗颜,便坐在茶案旁拎起茶壶搁于茶炉上,把茶叶和鸡蛋都扔进未煮开的清水之内,盖子一盖。“好了。”
“这水不没开呢。”潘建安有一种撞墙的冲动,他活了一大把年龄,以卖茶为生大半辈子,愣是没见过煮茶是这般不按常理。
许慕莼不悦地噘着嘴,“这是煮茶叶蛋,不是煮茶。”都是周君玦这个害人精,想看她出糗。【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周夫人,这茶不是这么煮的。”潘建安心疼地瞄了一眼那只置于炉火上的茶壶。
“我煮茶叶蛋一贯就是这样的。”反正都出糗了,许慕莼暗自在茶案下踩了周君玦的脚,眼神阴森森地掷过来。
周君玦强忍着笑,说道:“潘老板,不要拘泥于形式,你要相信,好茶是经得起随便乱煮,一样可以香飘万里,清爽怡人。煮出来的茶叶蛋更是此中精品,令人欲罢不能。”
许慕莼又是一记眼刀飞过来,周君玦含笑稳稳地接住。
不一会儿功夫,炉内水滚开微有声,鸡蛋翻滚声响极大,茶汤的香气飘散四周。
“好茶。”周君玦闭眼深吸一口气,“不知潘老板与我比的是……”
“茶饼的色泽。”
“原来。”周君玦睁开双目,淡定地一笑,“怕周某是要输了,这茶饼的色泽是我盛鸿轩无法超越的。斗输也在情理之中。”
潘建安一拱手,“周老板过谦了。”
“不知道潘老板斗赢后有何需要?”斗茶自然不能是白斗,就如同赌博押大小,有输有赢,自然也有赌注。
“我要盛鸿轩在御街的所有店铺。”潘建安掷地有声,目光一收。
许慕莼欲掀盖的手停在半空中抖了抖,输赢关系几十家店铺,怎么不早说……她倍感责任重大,无措地侧过头与周君玦的目光相遇。
周君玦朝她温柔地勾起唇角,“我相信我娘子煮出来的茶叶蛋是全天下最好吃的。”
“周老板,我们是在斗茶。”潘建安很不耐烦地打断他。
“潘老板,我们不过是斗茶玩玩,给我娘子这般大的压力,她会害怕。要是没了店铺,我拿什么养家糊口。”周君玦微蹙眉心,眼底却是清澈如水的无痕盈泽。
“要是在下输了,愿让出福瑞茶在临安的所有店铺。”潘建安已觉胜券在握,眉眼间飞扬的神采已出卖了他的内心。
“哦……”周君玦会心一笑,“娘子,来,茶盖烫手,还是为夫代劳吧。”一手揽着小木头的纤腰,一手伸长探至茶壶处,半边身子压在许慕莼的肩膀处,“娘子,要是为夫输了,你可得养我……”
许慕莼不置可否,耳畔旁是他吹出的热气,撩得她心神不宁,鼻尖是他身上散发出的混杂着茶叶的体味,这些日子以来时常萦绕左右的独特气息。她往后缩了缩,试图与他保持距离,不料却整个落入他的怀中。
周君玦重心不稳,手中的茶壶盖掉落在茶案上,发出一阵脆响。
“快,水漫出来了。”许慕莼惊呼,眼瞅着茶汤溢满壶身流入火炉中。
潘建安嗤之以鼻,原来传说也不过如此,临安首富不过是酒囊饭袋。
火炉中的炭火被浇灭,茶汤也停止了翻腾,渐渐归于平静。
周君玦扶好许慕莼,眼眸朝壶身轻轻一扫而过,噙着笑对潘建安道:“潘老板,胜负已分。请将福瑞轩的招牌都改成盛鸿轩吧!”
“你……”潘建安讥笑一声,“周老板何出此言?你连这茶叶蛋也没尝过。”
周君玦拎起已不再翻滚的茶壶往潘建安跟前一放,“茶壶是上好的紫砂制成,颜色略深,故而看得十分清楚。还要我挑明吗?”紫砂壶身上已不再光洁如故,而象是蒙上一层薄纱。
潘建安脸色异常难看,他没想到周君玦会以此种方式来与他斗茶,而他却被一个煮茶叶蛋的小丫头戏耍,看似一副门外汉的样子,实则二人步步为营,将他引入最终的局。半生经营,却被以此种方式羞辱,潘建安暗骂自己轻敌。
“周老板,我希望能和你的茶叶一试高下。”潘建安仍不惧怕,誓死扛着。
周君玦又不再是之前的温润如水,沉下脸冷冷地说道:“你不配……”
“你……”潘建安气得不轻,手指颤抖地指向周君玦。
“加入柿叶的茶饼没有资格与我一决胜负,你的制茶方式已是违背周某一向的准则——入杂,所以你没有资格。”周君玦把茶壶扔在茶案上,拉着许慕莼的手,微笑道:“娘子,我们去一品绣为你添置衣裳。这种不入流的茶叶煮出来的茶叶蛋肯定不好吃,回家咱们拿龙凤团煮点去。”
周君玦丝毫不给潘建安留情面,“潘老板,明日我会派人去接收店铺,请不要入杂哦!”
潘建安脸上失去血色,苍白如窗外屋顶上积聚的雪片,半生经营打拼竟敌不过二个乳臭未干的孩童。
“潘老板不想改也可以,周某给你指条明路。”周君玦在步下阶梯之前回首,端肃的面容仍不容置疑的威严,“请不要与我盛鸿轩斗茶,更不要与我售出的茶叶相比,一旦周某发现潘老板仍是与盛鸿轩为难,那便不要怪周某将你等茶叶之真相公诸于世。临安的茶叶商铺依然为我盛鸿轩马首是瞻,想立足经商,还请潘老板三思而后行。”
“娘子,我们走。”
许慕莼担忧地望了一眼潘建安,之前飞扬的神采已尽数褪去,目光含恨。反观周君玦倒是一脸悠闲自在,胜负对他来说如浮云般不值一提。
而那只挂满薄灰的紫砂茶壶静静地躺在茶案上,无言传递着许慕莼的疑问。
上了马车,许慕莼眨着剪水瞳仁,笑意盈盈地蹭到周君玦身侧,奶声奶气地问道:“相公,为何是你赢了?”眼底眉梢尽是讨好之意。
“想知道?”
许慕莼点头如捣蒜。
周君玦邪恶般的笑容慢慢浮现,“那你亲我一口。”
“怎么亲?”许慕莼瞪大眼睛,不解地问。
“象我亲你那般,我先教你一遍,你再依葫芦画瓢如何?”他的小木头未经人事,那只好由他来担起教导之责。
周君玦侧脸一闪,嘴唇含住她微启的唇瓣,吃掉她所有的惊呼与轻喘,身子往下一压,急切地吮吸舔舐。
“唔……”被压在马车上的许慕莼挥舞手臂打在他的肩膀上,力度渐渐微弱,似打在棉絮上一般轻柔无力。
“闭眼。”周君玦稍离唇瓣,无奈地命令道。他的小木头为何总是睁着双眼,在如此撩人的时分。难道他做的不够好……
周君玦微恼般地加重这个吻,趁着她惊魂未定之时舌尖长驱直入,抵在她的口中翻搅挑|弄,左右厮磨,引得他的小木头软软地挂在他的身|下,探出丁香小舌生疏地回应。他惊喜万分,紧搂住她肆无忌惮地吮吸她口中所有的芬芳。
马车一路前行,颠簸起伏,车内的人儿紧紧地拥在一起,耳鬓厮磨,难解难分。一方纵情投入,霸道邪肆,一方无力抵挡,化为春水。
“娘子,你看看你,又流口水了……”一吻方罢,周君玦瞥见许慕莼唇边淌出的晶莹,无奈地替她拂去。下一次,要教会她做出相应的回应才会不流口水。
“哼。”许慕莼羞得别过脸去,心中似小鹿乱撞,快要破膛而出。害人精……
“娘子,我示范过一次,现在轮到你了。”周君玦腆着无赖般的痞痞笑容钻到许慕莼的跟前。
“哼。”许慕莼一拳打在他的下巴上,以暴力解决那不知羞耻的赖皮小狗。
“嗷呜……”周君玦捧着俊脸痛苦万状,哭丧脸朝许慕莼抗议:“娘子,你不想知道为夫如何赢的吗?”
对,这才是重点!许慕莼这才回过神来,方才她所问的事情。都是这个害人精,害她心绪不宁。“你说不说?”许慕莼没好气地瞪他。
“ 你给我揉揉,再亲一口我就告诉你。”周君玦是典型的得寸进尺,咫尺之间他定会扫荡一空,拉进距离。
“不说拉倒。”许慕莼实在不明白为何周君玦如此喜欢啃来咬去,虽然她觉得这种感觉还不错,身子软软的,象要飞起来似的,全身的血液都往身下流窜,似有一股热流自下腹间地窜而上,扰得她无法思考。
周君玦偏不信邪,长臂再捞,再度将许慕莼揽在身前,下颌抵在她的单薄的肩膀上。“娘子,紫砂茶壶上的薄灰你可瞧见?”他似乎越来越喜欢把他的小木头揽在怀中,那种相互温暖的感觉让他流连忘返。
“恩,你故意把壶盖摔掉?”许慕莼一猜便知他是故意的。
周君玦笑得云淡风轻,“是被娘子碰掉的。要不是娘子,我怎么能发现他的茶汤中会有如此多细小如絮毛的东西呢。”
“那是何物?”
“柿叶。”周君玦坦诚不讳,“茶叶加入其他的叶子,可以增加茶叶的颜色光泽,许多的茶商和茶农为了谋取利益而用来欺骗顾客。好的茶叶加入柿叶,而普通的品种里面加入桴槛叶。此二种叶子极易采摘,且价格便宜,又可增加茶叶的色泽。比没有入杂的茶叶看起来更有光泽感,且碧绿通透。入了杂的茶叶一旦煮出倒入杯中,只稍自侧面一看,便可发现细小的毛絮飘浮于茶面之上,比没有入杂的茶汤更多出许多。”
“所以,你一开始就看出来了,对不对?”许慕莼思及他煮茶叶蛋的举动,方知此奸商早己一眼洞穿,故而戏耍那汴梁茶商。
“哪有,都说是娘子碰掉茶盖,为夫才发现的。所以说,娘子有旺夫相,可保为夫一路常胜不竭。”
许慕莼忍不住翻白眼,“奸商。”
“非也非也。”周君玦趁机又揽紧了些。“为夫那可是童叟无欺,从不卖入杂的茶叶。此乃周家代代相传的为商之道,盛鸿轩的茶叶是比别处贵一些,但从不弄虚作假,欺骗顾客。”
“你是说,只要是好的东西,便经得起推敲。再好的茶叶也能煮茶叶蛋,翻滚多次也不会有苦涩,依旧芬芳怡人。”许慕莼恍然大悟。“银子可以多赚,但绝不能偷工减料,以次充好。”
“娘子真聪明。”
许慕莼侧过脸仔细端详他丰润俊朗的脸庞,突然发现他不着痕迹的笑容中有一种蛊惑人心的淡定与睿智,引着她欣然前往,甚至经由他的引导,发现她从不知晓的方外世界。
相遇 第二十三章
“一品绣”是临安城最大的绣楼,经营各色织绵、成衣与绣品,城中皇亲国戚所着华衣美服皆来自一品绣的织女、绣娘之手。
许慕莼早前曾拿过嫁衣来此置换,对此地她并不陌生。只不过在这之前她一直卑微的许家大小姐,经年一袭破旧衣裳,偶有新衣也会拿来此地置换。今日换了一种全新的身份,让她不知所措地立在“一品绣”奢华的绣楼前,不敢抬头仰望。
周君玦见她兀自发呆,只当她是神游太虚,便牵着她的手步入绣楼之中。
“一品绣”的老板是周家的表亲,也就是周老夫人的娘家人,周家上下大大小小四季的衣裳皆在此地订制,包括下人的普通衣裳,也皆由“一品绣”一手打理。周君玦不在乎衣裳的价钱,只在乎它的品质与绣工。
许慕莼躲在他身后畏畏缩缩地低下头,偶尔抬头四下张望,见没有相识的织女绣娘,也便稍稍松了口气。
“娘子,来,看看有你喜欢的衣裳没,多挑几件。”周君玦热络地挑出几件眼下临安城最为流行的小衫罗裙,颜色艳丽,娇俏不俗。
“我不要。”“一品绣”的衣裳没有五十两那绝计是买不到手的,五十两银子……那得绣好多荷包,卖好多的茶叶蛋才能存下来。娘的药钱、弟弟的学费……许慕莼自卑地垂下头,她和周君玦根本不是同一类的人。
“为何不要?我家娘子岂能没有华服美衣相配。”周君玦对打扮许慕莼已然上瘾,家中那几套衣裳早已被他收拾得差不多。
“我有衣裳,何必浪费银子。”许慕莼瞄了一眼那些小衫罗裙,没有哪个姑娘不喜欢打扮,可是她没有浪费的习惯。“再说,我又不常出门。”
“明日我就要出远门了,约摸小年之时才能回来,你一个人在家肯定是无聊至极,我吩咐车夫随时任你调遣,想去哪都成,而且定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才可出门,我周君玦的女人怎能如何寒酸?”周君玦二话不说,挑出一大撂的衣裳递给身后的绣娘,“帮这位夫人量身裁衣,这些衣裳我全要了,修剪成合适的尺寸送到周府。”
“你要出远门?”两眼陡然放光,猫儿不在家,老鼠称大王。
周君玦暗自抚额,被小妾嫌弃是多么悲剧的事情啊……“年底照例到各地巡铺,还有几处茶园要去巡视,来年春播之时也好早做打算。”
“一定要你亲自去吗?”许慕莼就怕他打个回马枪,杀她个措手不及。
“娘子是舍不得为夫吗?”周君玦拈起她脸颊旁的一缕青丝,爱不释手地把玩。
“是啊……”许慕莼哀怨一声。“你去了谁给我付荷包的工钱?”
“娘子,你狠心了,我还以为你着急洞房,一个人独守空房寂寞难耐。”
“夫君。”许慕莼和他相处久了,也学会他的一丝皮毛,“寂寞难耐似乎可以爬墙!”
周君玦面色一凛,正色道:“明日我就吩咐工匠把周府的墙全部彻高,看你怎么爬。”
“玦哥哥,今日怎么有兴致到我一品绣来。”娇滴滴的女声自楼后传来,一明媚的女子款步走到周君玦跟前,“想要什么让元儿送到府上便成。”
“元儿。”周君玦回首一笑,“怎敢劳妹妹大驾。”
许慕莼一阵恶寒,又是哥哥又是妹妹,好不肉麻。周君玦真是只开屏的孔雀,四处都能吃得开,连绣楼也有相好。
“这位是……”元儿眼尖,一眼便看到与周君玦步步相随的女子。
“这是你嫂子。”
“莫不是姑姑为你纳的小妾?”元儿了然,也更愕然。
许慕莼一听小妾一说,十分沮丧地撇了撇嘴,小妾这一身份如影随形,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为何她不是正妻,为何她不能是正妻?
周君玦揽过许慕莼,介绍道:“这位是元儿姑娘,我们的表妹,娘子可曾记住,以后上一品绣来可得要个折扣。”
“原来是许姑娘……”元儿方认清眼前的女子,“许家大小姐不认得元儿吗?”
怎么会不认得?许慕莼垂下头默不作声,想着如何唬弄过去。心中卑微的情绪被无限放大,与周君玦原有着身份上的差距,她唯剩许家大小姐这副尚算过得去的皮囊可以与之相匹配。如今,元儿的出现却血淋淋地撕开许慕莼心中那最不堪的角落,她的出现会拆穿她那毫无用处的“许家大小姐”不过是个空头衔而己,而她和周君玦是生活在不同世界的人。而元儿还知道她心有所属……
她打心眼底不想让周君玦知道她在许家的生活,一旦他知晓所有的一切,她便不再有与他相抗衡的资本,她不要被周君玦瞧不起!
“元儿姑娘。”许慕莼思忖间已挂起甜美的笑靥。
“真的是你!”元儿是一品绣的当家主绣,也是绣坊的接班人,和周君玦是表兄妹的关系。
许慕莼点了点头,言语哀婉:“真的是我,被大娘卖到周家当小妾。”躲不是办法,坦诚更易博得同情,也更易于隐藏。她不过是取了几件衣裳到一品绣置换银两,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元儿姑娘和相公原来是表亲。”攀亲总没错的……
元儿刁钻的眼神在许慕莼身上巡了几个来回,“和以前差很多,你大娘是对你不好,玦哥哥对你好吗?”
许慕莼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元儿的目光仿佛在把她烧成灰,撕成碎片,带着饱含毁灭性的怒意。为何她要生气?“元儿姑娘,小莼不过是小妾罢了,你懂的!以后还请元儿姑娘多照顾大牛哥的生意。”
周君玦见她们有来有往,笑道:“娘子以前也来一品绣购置衣裳?和元儿相熟得很嘛!”
“不熟。”柳元儿冷冷地回道,“许家大小姐是临安城我行我素鹤立独行的人物,我们都挺喜欢大牛的馄饨而己。以后还请表哥好好看管了你的小妾,不要让她四处招蜂引蝶。”
许慕莼暗叫不好,原意是想让元儿明白,她想当大牛哥正妻的决心一如既往,没想到却成了她招蜂引蝶。
突然很在意周君玦的想法,许慕莼默默地退至一旁,不再多言。正所谓言多必失,她一时慌乱说得太多,只等说者有心,听者无意吧。
“元儿,怎么能抵毁你嫂子呢,没大没小,看我怎么收拾你。”周君玦用力弹了一下元儿的前额。“罚你把这些衣裳都改好送到府上去,听明白没?”
“都是给她的?”元儿皱眉恶狠狠地瞪着许慕莼,“你就不怕……”元儿突然闭了嘴,不再多言,捧着衣裳退了回去,临走前不忘对周君玦喊了一声:“玦哥哥,她不是我嫂子,她只是你的小妾。”
“娘子,你很喜欢大牛的馄饨?”周君玦没忽略掉许慕莼提及大牛哥馄饨时的神采奕奕。
“是的。”许慕莼担忧地望着柳元儿消失在通往绣楼后院的珠帘后,她平日时不是这般刁钻冷漠的,为何一见周君玦和她一同出现便是这副模样。难道表哥表妹有奸|情不成?
周君玦眼神一转,牵着许慕莼的小手,“走,我们去吃馄饨,逛了大半天,我也饿了。”
大牛哥依旧挂着爽朗憨厚的笑容,馄饨摊子挑得极稳当,浑厚的吆喝声回荡在瓦子勾栏院子。
“小莼,好些天没见,你穿得真好看。”大牛哥捞起一碗馄饨递过去,“给你加满汤,你慢着点喝。”
“大牛哥,要二碗。”许慕莼将手中的那碗递给周君玦,她搞不懂他为何要来吃馄饨,在周府用膳时他那精致的模样让许慕莼觉得他该是天上的神仙,什么东西都要最好的,而这路边摊的馄饨如何能入他的法眼。
周君玦端了过去,低头垂眼默默地注视着二人之间的眼神交流。
“小莼,给你。”大牛哥又装了一碗端过去,“小心烫。”
“谢谢,大牛哥。”许慕莼一副小女人的模样,娇滴滴,羞答答。
二人之间含情脉脉,眉目传情,俨然不把周君玦当回事。
周君玦脸色一沉,把那碗原封未动的馄饨扔回馄饨摊上,从腰间掏出一锭银子,“不吃了,我突然没胃口了,我们走。”
“你这是干嘛?”许慕莼手里端着热腾腾的馄饨不愿挪动半步,“浪费是可耻的,你在家浪费就算了,出门还如此浪费,你有钱了不起,也该尊重别人的劳动嘛。买那些没用的衣裳就大手大脚,铺张浪费。眼下连馄饨都看不起,实在是难伺候。”要是有人买她的茶叶蛋把蛋壳剥了,再丢回给她,她也会很生气。
“你很喜欢?”周君玦闷闷地问了一句。
“喜欢。”当然喜欢,没钱的时候便只能用馄饨解馋。他喜欢和元儿姑娘套近乎,买衣裳。可她喜欢吃馄饨和大牛哥套近乎。
周君玦一听这话,便头也不回地走掉。“你慢慢吃。”
“小莼,那不是茗语轩的老板吗?”大牛不解地问。
“是啊,他是我一远房亲戚,这不才刚相认的。”许慕莼边吃馄饨边编了一个尚算过得去的谎言。谁让他浪费的,无视他的存在。再说,要是让大牛哥知道她是别人家的小妾,那多不好。虽是穷人家,也不会要一个被扫地出门的小妾吧!唉!
而兀自离去的周君玦却顺得风把这句话给听了去,远房亲戚……看来,他还没有把他的小妾调|教好,连对一个卖苦力的人都可以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居然可以对他视若无睹,而对一个卖馄饨的含情脉脉。她要是喜欢叶律乾倒还情有可原,可她竟然对一个粗人如此情意绵绵,竟然还敢跟他顶嘴。
周君玦怒火冲天,她的小妾喜欢的竟然是一个卖馄饨的男人……这让他情何以堪!
不行,绝对不行!他必须先把房洞了再说。先占了她的身子,再慢慢掳获她的心也不迟。
相遇 第二十四章
残阳暗红天际,凄厉的寒风如同刀割般吹拂过脸颊。
许慕莼紧了紧身上的织锦斗篷,心中暗骂周君玦是世上最小气的男人,为了一碗馄饨都能把她扔在街市上,自己驾着马车离去。还好她吃得够饱,大牛哥给的汤很多,馄饨似乎也多盛了好几个,以前都舍不得吃,今日终于可以吃个大饱,反正也是周君玦付了银子。
行至周府大门口处,赫然发现许家的轿夫正在门前转悠。许慕莼不禁朝着渐渐昏沉的天空双眼一翻,无奈啊……不是冤家不聚头,远离许家还是躲不了曹瑞云时而抽风而至。
迈着优雅的小碎步,许慕莼心情颇为愉悦,款步前行这种千金小姐的细活,她也是做得来的,只是从来不稀罕,也没有这份闲情逸志。今日看到元儿对她鄙夷轻视的目光,不得不让她重新审视自己的一言一行。
大牛哥还可以嫁吗?答案是否定的。原想着他卖馄饨、她卖茶叶蛋的夫妻双双把家回的幸福生活已经自她卖入周家为妾而宣告破灭。纵观今日之世道,哪个为妾的女子可以得到更好的优待,小妾的身份不过比奴婢高贵一点而己。
有谁会相信周府的小妾下堂之后,还会是清白之身!这是一种尴尬至极的身份,许慕莼不得不承认当初的天真,梦想着下堂,梦想着离开,梦想着与大牛哥过着平凡而简单的生活。
今日瞧见大牛哥憨厚的笑容,她才明白,有些事情已经回不到从前。茶叶蛋固然赚钱,但如何比得上周君玦日进斗金的百家商铺,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将货物以几倍的价钱卖出去。而她也希望有朝一日可以拥有一份属于自己的营生,养活娘亲和弟弟。这便是她自十岁起一直努力不懈的目标。
她辛苦好些年,起早摸黑,风吹雨打,排除万难,不过是为了活得更好。
厅堂内灯已掌亮,许慕莼听见曹瑞云那高八度的嗓音如同鸭公一般,摧残着厅堂四季常青的松柏。
“周老夫人,不是小妇人自夸,我那外甥女相貌人品皆是临安城数一数二的女子,周公子一定会喜欢的。”
又是说媒!许慕莼胸口积聚着一团火,她已经离许家远远的,只求曹瑞云能对她的娘亲好一些,可她却是如此咄咄逼人。想让她的外甥女当正妻,门儿都没有……
“大娘,娘。”许慕莼凌波微步一移,瞬间移动至厅堂内,笑意盈盈地周老夫人和曹瑞云一揖。“大娘又来说媒的吗?肚子饿不饿,慕莼给你们准备晚膳如何?”
曹瑞云神气活现的表情瞬时焉了下来,“你们的口味太重,不太适合我。”
“哦……原来是这样……”许慕莼笑得很无辜,仿佛不知道那日发生过什么似的。
“莼儿,你过来。”周老夫人朝她招招手,“许夫人,不是我嫌弃你外甥女,她实在是太单薄了些,身上也没几两肉,你看看莼儿……”周老夫人指了指许慕莼微噘的翘臀,“一看就是能生养,我周家人丁不旺,要的就是这样的。”
曹瑞云斜眉一瞪,恶狠狠地瞄了一眼许慕莼那弧度纤细而挺的臀部。不给肉吃都能长得如此妖媚,还好前胸没几两肉。
一直静静坐在上首侧坐的周君玦突然开口:“娘,话也不能这么说。孩儿总是要娶妻的,俗话说,娶妻求淑女,曹大人家的千金倒是个不错的人选,想我周家几代商贾,能攀上曹大家这样的亲家也不失为大功一件。”
许慕莼一进门便瞧见周君玦脸色阴鸷,晦暗不明的眸子呆滞恍惚,见她进来后,更是视而不见地低下头端起茶杯轻啐。此时,他竟一反常态地赞扬曹瑞云的外甥女……
“那周公子的意思是?”曹瑞云一听此言惊喜万分,只差没五体投地表示她攀龙附凤的险恶用心。
“改日约曹大人一聚。”周君玦抬起眸子,朝许慕莼望了一眼,目光闪烁,瞬即移开双目,眼中似有一抹光芒稍纵即逝。
“这太好了,小妇人这就回去和大哥商议。”曹瑞云生怕周君玦反悔似地,赶忙告辞,飞也似地奔了出去。
“玦儿,你这是何意?娘可不答应!”周老夫人待曹瑞云走远后,不满地瞪了儿子一眼。
周君玦立起身,拂了拂衣袖,“娘,你不是想要儿孙满堂吗?孩儿不妻妾成群,如何能满足您的要求?”
“哦?妻倒不必了,妾要多少娘都可以答应。”周老夫人正色一凛,牵着许慕莼的小手问道:“莼儿吃过晚饭了吗?”
许慕莼低垂着头,默默地轻点,“吃过了。”
“馄饨好吃吗?”周君玦不知何时已行至她的跟前。
“恩,好吃。”许慕莼再度点头,以前只喝汤,今日连馄饨都可以吃个饱。
“为何没有给我带回来?”思及她只喝汤不吃肉的行径,周君玦很不满。
许慕莼一愣,轻声回道:“你自己不吃的。”
“你上回还留给你弟吃呢。”
“你又不是我弟。”
“可我是你远房亲戚。”周君玦似乎极力在压制他的怒意。
“……”原来他听到了。许慕莼双手交握于身前,寒冬腊月却是一手的冷汗。
周老夫人见这二人脸色不对,“玦儿,你嚷嚷什么,看你把莼儿吓的,小脸都青了。”
“娘,是我不对,是我撒谎了。”许慕莼深深明白坦白才有出路的道理,以弱者的姿态赢取婆婆的同情。
“有事回屋说去,小俩口有什么对不对的,床头吵架吵尾和嘛。”周老夫人也站了起来,把许慕莼的手放入周君玦的掌中,“有什么事情关起门来,睡一觉就好了,明日打开门之后,一切焕然一新。”说完,朝儿子暧昧地眨眨眼睛。
“你们慢慢聊,晚膳就我老太婆自己吃。玦儿明日要出远门,莼儿你今晚可得好好努力,把他给累趴下了,他就不会动歪脑子。正妻什么的,都是浮云,小妾才是王道。明白没?”周老夫人又朝许慕莼眨了眨眼睛,而后目送二人一前一后地离开。
走在前头的周君玦背脊僵直,大步流星,走在后头的许慕莼含首敛目,一副苦命小媳妇的模样,真是我见犹怜。周老夫人窃笑不已,孙儿有望呐!
“哐……”房门被重重地拍上,未来得及点燃烛火的屋内一片漆黑,火炉内的炭火毕毕剥剥,一室温暖如春。
“相公。”许慕莼弱弱地喊了一声,转过身探过手去。
“还知道我是你相公吗?”周君玦阴阳怪气,靠在门板上也不上前。脑海上不断呈现她笑靥如花,捧着一碗热腾腾的馄饨,含情脉脉地看着那个卖馄饨的。想想就来气,他堂堂盛鸿轩的当家,还不如一个挑担子沿街叫卖的小摊贩。他都快把她捧到天上了,她却视而不见。
“当然知道了。你是相公,我是小妾。”许慕莼在与曹瑞云的相处中,学会摆低姿态,遂了她的愿,自然也就无风无浪。
“哼。”周君玦冷哼一声,“小妾不乖,本少爷只好娶个听话的正妻,也好等本少爷不在的时候,好好看住某些不听话只想着爬墙的小妾。”
“你真的想娶妻?”许慕莼心中泛着淡淡的酸,有一种不知名的情绪在慢慢的扩展,扰得她乱了方寸。他怎么可以娶妻,不可以……一年的时间的还没有到,在她离开前不能让他娶妻。
“和你有关系吗?”周君玦只要一想到她在背后撒谎,不敢承认他的身份,心中便涌起一股彻骨的凉意。
“相公,”许慕莼摸黑移了过去,指尖轻触他的胸膛,“相公,你生气了?”
“有什么好生气的,本少爷要娶妻生子,不知道多快活。”周君玦拨开她乱动的小手。
“哦……”许慕莼把心一横,再度靠了上去,轻声说道:“相公,你说给我看你的美臀的,还给看吗?”她家相公一心想着就是象小册子那般脱光光地显示他的美臀。
“不给看。”周君玦略有迟疑,却仍是别扭地拒绝。
“相公真小气。”许慕莼腻在他的身侧,握住他的手臂轻轻摇晃。“看看嘛。”
“不给。”
“看看嘛。”
“……”
小手置于他背弯的凹陷处,“那摸摸看。”
“不许乱摸。”周君玦左躲右闪。
“我摸摸看是不是和乞丐的一样,松驰又下垂。”许慕莼哪肯轻饶,这回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不就是洞房吗?洞房他就不会想娶正妻了……
周君玦抓住她乱摸的小手,“你摸过乞丐的?”
“没有。”
“那你摸过谁的?”周君玦一想起那本素女经……
“我自己的。”
“上次那本书,哪来的?”
“掌院大人的书案下面偷来的,你可不许告诉他。”许慕莼据实以告。
周君玦一听,心情大悦,原来不是叶律乾给的,可是这沈啸言也太不象话了,居然私藏这种书也不借他看。“想我不告诉他也容易。”
“如何?”许慕莼的小手又探了过去,“相公想光屁屁是不是?”
“咳咳,我才没有呢!”黑暗中,周君玦的脸色红成猪肝。
“那相公想看莼儿光屁屁不?”小册子上是这样画的,她也光着准没错。
“你……”一发声才发现声音已低哑阴沉,隐约透露着他的渴望。
“相公,你不要莼儿了吗?”许慕莼自身后抱住他,随即又松开:“你就想着娶曹家小姐,我知道我不识字,我不长进,成天穿着破破烂烂的丢你的人,所以你不要我了,那你让我下堂吧!”
“我没有。”周君玦方寸大乱,他不过是一时之气,没想到她竟当真了。
“我要下堂。”许慕莼迈开步子往屋内走去,脚下拌到紫檀圆凳,半跪在地上。
“下堂是正妻才有的,小妾怎能下堂。”周君玦忙寻声摸了过去。
“你骗人。”
“要下堂,就得先拜堂。咱俩不是还没拜过堂吗?”纳妾是不用拜堂的,只有娶妻才要。周君玦不排除与她拜堂的可能,只是他的小木头太顽劣了。
“那是正妻才需要。”
“你想当和我拜堂吗?”周君玦抱起摔倒在地的许慕莼。
“我可以吗?”拜堂就意味着是正妻,她真的可以吗?
“ 想拜堂,那得先把床给我暖了。暖得我满意了,高兴了,自然就有堂可拜。”周君玦就着黑暗中的一丝光线走到他们的四柱大床边,把他的小木头往床上一扔。
“什么是暖床?就是洞房吗?”黑暗中,许慕莼看到周君玦闪着光芒的瞳仁,象一头饿极的狼。
“娘子……”周君玦随即覆在她身上,带着蛊惑般的声音说道:“给我看你的光屁屁好不好?”一只手已游走至她的腰间,往下一探,那浑圆紧实的挺俏感即使隔着几层衣裳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唔。洞房了你就不会娶妻吗?”许慕莼仍在纠结。
“先洞再说。”周君玦堵上她喋喋不休的小嘴,另一只手飞快地解开她身上的盘扣,几日来帮她穿衣打扮早已摸熟了她那些复杂的盘扣,解开简直是易如反掌,也不枉练习数日。
“唔。”许慕莼生涩地回应,对身体内涌动的热流完全不知所措。
贪婪地与她唇舌交缠,辗转吮吸,他的小妾还是生涩地让他发狂,“娘子,象我亲你一样亲我,照做。”离开她的唇瓣,轻声引导。
许慕莼寻着他的呼吸贴了过去,学着他的样子含着他的唇瓣厮磨舔舐,生涩地探出舌头,在他唇上细细描绘。心想着,象小狗那般就对了。
被舔得一嘴唇口水的周君玦终于失去了耐心,倏地张嘴含住她捣乱的丁香小舌,粗暴地逗弄起来。
“相公,我又想尿尿了。”许慕莼羞涩万分,只要他一亲她,她就想尿尿。
“忍着。”周君玦哭笑不得,这哪里是尿意,分别是……
褪去她的衣裳,白玉般的肌肤在慢慢爬升的月光映衬中泛着撩人心魄的光芒。周君玦指尖微颤,轻轻地挑开她的鸳鸯肚兜……
此处删去842多字……
月光下缱绻交缠的身体在红色的鸳鸯锦被中疯狂缠绵,疼痛夹杂着阵阵难以言喻的欢愉充斥许慕莼稚嫩的身体,她从不知道洞房是这般让人忘乎所以,只愿抱紧身上的男子,任他撩动身体内的火苗,一点点地燃烧,一点点地迷失,直至看到火花四溅。
第二日清晨,一身酸痛的许慕莼被周君玦抱了起来,又啃又咬扰得她噘起小嘴。
“相公,你去后院捡鸡蛋吧。”得想个法子把他支开,太烦人了,磨了她一整个晚上,累得腰都要断了。就让他去做她每日清早都要例行的功课吧。
周君玦当下一愣,“后院养鸡?”
“唔,你快去捡吧。”
周君玦略微呆怔,须臾之间便披上棉袄冲了出去。
再度回来时,他的脸色铁青,怒气冲冲地将许慕莼从被大红色的锦被中提起,“谁准你在后院养鸡的?”
“娘说可以养的。”许慕莼又困又乏,眼睛紧紧眯着不愿睁开。
“你知不知道后院那些兰花是我从各地搜罗来的,有些已经种了十年,那些都是我亲手栽种,花了我多少心思你可知晓?”周君玦不知该如何形容初见那一盆盆败坏的兰花时的心情,无法言喻的悲伤与无奈,一如当初无法挽回的疼痛决绝。
相知 第二十五章
羸弱的肩膀被粗暴地掳住,十指因用力过度而闪着苍白的光芒。周君玦的心情沉重而复杂,那些被赋予生命而被栽种在后院的兰花,命丧于母鸡的蹂躏之下,他不知如何面对初见后院一片狼籍时的手足无措。
“我不晓得。”许慕莼被掐得生痛,尚存的一丝睡意早已烟消雾散,茫然地望着眼前暴戾而悲伤的男人。她说的是实话,后院的兰花是否名贵,属何人所有她一概不知,当初是周老夫人允许她养鸡生蛋。
“你不晓得,你就可以随意在后院养鸡?你以为周家是你们许家吗,任由你一个大小姐任意妄为,自贬身份,凭着你的喜好去做一切你喜欢的东西?不……”周君玦晨起时尚未梳理的发髻已随着他的暴怒而凌乱地披在身后,“许慕莼,这是周家,我周君玦的后院不是用来养鸡,任你胡乱非为,败坏家风,把堂堂一座府邸变成田园农舍。”
“不喜欢不养便是。”许慕莼娇俏的小脸纠结成团,扭动手臂试图挣扎他的钳制。“不就是几盆花嘛,赔给你便是。”
“赔?”周君玦不管不顾地激动起来,双眸充血通红,“你拿什么赔?十年的心血,你拿什么赔?”
“再种不就行了吗。”许慕莼噘起小嘴,弱弱地回道。对他表现出来的失常有一丝惧怕,也有一丝恼怒。方才卿卿我我的劲头,一下子变成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的模样,就象被母鸡吃掉的不是兰花,而是他最心爱的人。“再说,吃了兰花,母鸡生出来的还是蛋,也不见母鸡生出有花的蛋来。”
“你……”周君玦倏地放开双臂,将她重重地摔回紫檀木床,目光充满不屑与愤慨,“把那些鸡都给我处理掉,还有庸俗不堪的茶叶蛋,比乞丐还肮脏的棉袄,和后院寒酸的小推车。顺便把你的寒酸样都给我收拾好,你不就喜欢银子吗,周家多的是,好好当好我的小妾,还能少了你银子不成?摆这副可怜的穷酸模样给谁看啊?”
他的话辛酸刻薄,无比犀利地刺进许慕莼所剩无己的自尊里,她呆滞地抬起头,眸子中闪动着强忍的泪光。
“我如此过活是我一个人的事情,与你无关。”她是穷,但是有志气,她靠自己的双手,不偷不抢,为何要觉得穷酸可怜呢?在许家挨苦受穷的日子留给她的只有可怜的骄傲。
周君玦冷哼一声,冷嘲热讽脱口而出:“你是为了与大牛哥过活吧?你卖茶叶蛋,他卖馄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是又如何?”许慕莼往后退缩至床角,扬起积蓄泪光的眸子,倔强地瞪着周君玦。
“是又如何?”周君玦青丝乱舞,发泄着他积蓄多年的不满。“你而今是我的小妾,却成天想着和别的男人双宿双栖,你将我置于何地?”
“那也只是小妾而己,小妾你懂不懂?我不过比府中的丫头高贵一些罢了,我宁愿当穷人家的正室,也不要当你周君玦的小妾。”许慕莼撇撇嘴角,滑过一丝不经意的苦涩。“一个连几盆冰冷的兰花都比不上的小妾。”许慕莼自然是明白赤|裸相见的洞房代表着他们已是真正意义上的夫妻,也许是夫君与小妾的关系。
冰冷的兰花,一如它当初的主人一般,冰冷决绝。只有他悉心照料,却没有她主动绽放的光华。
周君玦怔怔地望着锦被上一抹风干的嫣红,顺着凌乱的锦被尽头,缩成一团独自颤抖的许慕莼。陡然的慌乱再度袭上他的心尖,“娘子,我……”
“周家是买了我,那我把银子退给你成不?不过就是些银子罢了。”许慕莼讨厌这个小气的男人,凡事斤斤计较,喜怒无常,磨着她洞房万般讨好,一朝功成便是又一副新的嘴脸。这和她的爹爹有何不同,她甚至萌生与他好好相处的心思,主动示好以期柳暗花明。怎料须臾之间,天地皆变,世间的男子皆与爹爹同样,提上裤子便翻脸不认人。“我把银子给你,我带着母鸡一起离开。”
周君玦幡然悔悟方才冲口而出的言辞有多伤人,一时的冲动竟主宰了他的理智,“娘子,我……”任他纵横临安十里商铺的无往不利,竟说不出一句歉疚的话来。临安城诸多商号皆以他周君玦马首是瞻,他何曾做错过事,说错过话。即使他错了,有谁不是逢迎拍马吹捧着。
许慕莼用手背抹去滑落的泪水,光脚着地,自床下摸出一个蓝色碎花包袱,“这里有五十两银子,还有五百两的银票。要是这五十两不够你那些兰花的钱,我会慢慢赔给你。”
“你休想离开周府。”周君玦脸色一变,方才的暴戾已然敛了起来,被一股酸楚取而代之,她说要离开,她说不屑当他的小妾。
周君玦揽住她的腰,迅疾般利落地将她抱在身前,咬住她的唇瓣,如野兽般噬咬她的柔软。他用他独特而隐忍的方式表达着他的不舍与悔悟。
而他的小木头只是一个刚懂事的孩子而己,他不说,她不会明白这是一种挽留,一种歉疚。
这一吻不似最初的温柔疼惜,她的唇瓣被咬得生疼,疼痛间似乎有铁锈的腥味含着唾液吞入口中。
许慕莼奋力将他推开一臂之遥,一手将包袱塞进他怀里,“我有银子,你就知道咬人,就知道吓唬人,你要吃人你吃别的人去!”咬出血了,这是要吃了她吗?不要不要,这个男人又小气又凶残!
“我不要银子。”周君玦盯着她被咬破的嫣红双唇,懊恼不已。
“那块蓝印花布是我娘织的,我就不收你银子。世上仅此一块,我娘再也不织。和你那些被吃掉的兰花相抵,我们扯平了。”许慕莼用袖子擦了擦被咬破的唇瓣,目光幽怨黯淡。
兰花算什么,不过是花而己。她许慕莼是穷酸,却并不低贱,竟然说她连花都不如……还摆起男人的臭架子,临安首富了不起吗,等我赚了银子,把你周府买下来夷为平地,种兰花给鸡吃,生了蛋还不捡,高兴就来踩几脚,看看鸡蛋里能生出花来不。
许慕莼捧着她的肮脏棉袄换上,在周君玦惊诧的目光中挺直背脊走了出去。
推着三笼母鸡行走在街市,许慕莼暗自诅咒周君玦从此吃到的全是臭鸡蛋臭死他,摔地上也得抹他一身鸡屎熏死他。到万松书院找弟弟再说……
周老夫人闻讯赶来之时,许慕莼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在风中凌乱不知所措的周君玦独自伫立在屋内,手中捧着一个蓝色碎花包袱。
“莼儿呢?”
“走了?”周君玦似乎不肯相信眼前的事实。
周老夫人一听,精明的眸子往上一挑,“周子墨,你不要忘记瑶儿究竟是为何而出走,她宁愿和书澈浪迹天涯,也不愿与你共享锦衣玉食的一生。”
“娘……”周君玦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他的未婚妻和他最好的朋友私奔,而他却是最后一个知晓的人。待他自滇南回来之时,留给他的只余一株含苞欲放的蕙兰。
“你还想重蹈覆辙,成为笑柄不成?丢一次人已经够了,还想丢第二次?你的性子给我改改,要不是你平日不管不问,瑶儿至于爱上书澈吗?”周老夫人难得一见的严厉,平日里挂着笑的脸,此时却淡然而平静。“我告诉你,莼儿是我看中的媳妇,你要是敢让她跑了,我唯你是问。”
“还请娘代为寻找,孩儿这就启程前往建州,小年之前一定赶回来。”周君玦眉头紧锁。
“呵呵。”周老夫人拂袖而去,“你还是从前的周子墨,凡事都不会打乱你早已安排好的各项杂务。等你回来,要是我的儿媳妇没了,你也不必回来了。”
“恕孩儿不孝,此事非同小可,乃圣上点明要的龙凤团,马虎不得。”
周老夫人回眸一睨,唇边泛起淡淡的笑,“为娘就拭目以待,等着你办完正事再来办家事。”话音刚落,衣袂委地而出,悉悉漱漱扰乱周君玦自责不已的愁肠百结。
指尖残余着她的体温,贴身的亵衣充斥她独特的幽香,脑海中闪过她无邪娇俏的模样,那般单纯简单,不带一丝造作扭捏。他却为陈年往事而迁怒于她,在他们缱绻交缠的洞房之后……
任他无往不利的周大公子,也没了往日自信的飞扬神采,深邃的眸子似蒙上一层轻灰,茫然而无措。
稍稍握紧拳头,瞳仁倏地闪过一抹笃定的光芒,旋即取出衣裳穿戴整齐,披散于肩的黑发一绾,又是那个名冠临安的翩翩佳公子。
“大当家,马车已备好,诸位掌柜已经府外等候。”管家颤抖的嗓音在门外响起,明知此时不宜前来通禀,然周老夫人挤眉弄眼催促他前往,老管家只得在寒风中萧瑟不已。
“请各位掌柜稍等,压后一个时辰。”恢复端肃的表情,周君玦一如往常的果断。
♀♂
许慕莼将小推车往万松书院门口一搁,三笼母鸡咯咯叫地好不欢快,她捂着手掌摩擦,呵出来的热气氤氲在冻僵的小脸前。
“母鸡啊母鸡,你吃的是兰花,生出来的还是鸡蛋。可是为何兰花的肥料是鸡屎,偏就花不出新的花朵呢?真是娇贵啊!大户人家就是不一样,象曹瑞云种点发财树多好,风吹雨淋都不怕,天生天养。就象我似的,粗茶淡饭也是一天,山珍海味也是一天。不就鸡吃兰花,花不开嘛!有何了不起的,我以后把你们都养得肥肥胖胖的,生一大堆金蛋,砸死周君玦那小气八啦的男人。有钱了不起啊,我有金蛋!砸不死就买来当男妾!所以,你们都要争气,生出金蛋就是好鸡!”许慕莼出门前还不忘抓了一大包的米糠备上,免得她的生财工具被饿着。
辰时刚过,书院前冷冷清清,隔着清晨的雾气显得异常冷凛。
今日无雪,北风狂吼,扫落一地的残枝枯叶。
逆着渐渐爬升的朝阳,只见三名穿着黑衣劲装的男子行色匆匆地往书院方向疾驰,浑身透着一股子闲人勿近的不寒而栗。
许慕莼低眉敛目,对于这一类有着特殊气场的人,她总是很有远见地自动无视,以免受无枉之灾。
怎奈三笼母鸡正值产蛋期,一大清早被抓进笼内让它们无入下蛋,正咕咕咯咯蹦得那叫一个欢腾,打破书院前的静谧……
为首的黑衣劲装男子猛地抬头,犀利幽深的瞳孔收缩,冷冷地扫向许慕莼和三笼母鸡所在的方向。
许慕莼浑身一颤,向鸡笼后方移动,躲开那如刀的寒光。心中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相知 第二十六章
三人脚步一停,立在离许慕莼三丈有余的地方,眼中杀气升腾。为首的男子眉头一蹙,抬起手臂朝身后一挥,另二个人恭敬地头一点,转身疾驰而去。
许慕莼缩了缩脖子,小眼神飘浮乱飞,此乃天子脚下,焉有大白天行凶之理。笼子里的母鸡丝毫不见慌乱,该生蛋的生蛋,该扑腾的扑腾,该啄食的啄食,对渐渐靠近的黑衣蒙面男子视而不见。
许慕莼第一次意识到,当母鸡是一件挺快乐的事情,特别是在笼子里的鸡。
“大侠饶命,小女子一穷二白,只余这三笼母鸡维持生计,还请大侠高抬贵手,饶了小女子吧。”许慕莼见无处可逃,便鼓起勇气,挺直腰杆,一脸讨好的笑容。
黑衣男子只是立在原地,静静地凝视着她,目光变得柔和,先前阴霾的杀气随着旭日东升而一扫而空。
“大侠……”那犀利的目光有些眼熟,许慕莼不禁多瞅了几眼,感觉也不是那般可怕。
黑衣男子目光一滞,翻身跃入书院内。
许慕莼畏畏缩缩地从鸡笼后闪了出来,往万松书院内一探,大声喊了起来,“救命啊,有小偷,抓小偷啊……”叫得那是撕心裂肺,惊天动地,树上的积雪簌簌掉下来,似乎是被她的声音给震落,许慕莼无奈地抬头望天,一坨积雪正好“啪哒”一声覆盖在她的小脸上,堵了一嘴的冰雪。
叶律乾边整理衣裳边慌慌张张地冲了出来,“许姑娘,怎么是你?”
许慕莼拨掉脸上的积雪,“先生,我这副模样你都能认出来,不容易啊!”
叶律乾讪讪一笑,扣好衣裳朝许慕莼走了过来,“只要是你,我都能认出来。”他露出温暖如春的笑容,目光中带着一团小火焰。
许慕莼小嘴一噘,惊诧地问道:“先生,你的发髻是如何绾的?为何晨起还能如此齐整?”
叶律乾一愣,随即回道:“昨夜看书看迟了,方才歇下,所以……”
“哦……怪不得连睡眼惺忪都没有,先生真是爱书成痴啊。”许慕莼赶忙拍马屁,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对了,先生,方才有一黑衣人翻墙而入,你瞧见没?”
“不曾发现异样。”叶律乾摇头,疑惑地望着许慕莼,“许姑娘是不是还没睡醒,眼花了。”
怎么可能没睡醒!骂都没骂醒了!许慕莼涩涩地瞥了瞥嘴,眼中闪过一抹黯淡的光彩。
“姑娘为何清早前往,这三笼鸡又是……”
“不知先生可否把茶叶蛋的钱结给我,虽然蛋还未到你手……”许慕莼窘迫地垂下头,她似乎有些厚脸皮。谁叫她逞一时之勇,把所有的家当全都给了周君玦,只带走三笼用下蛋的母鸡。
“好。只是你这……”叶律乾很爽快地答应下来,眼神自她身后一扫,“这鸡……”
“这是我所有的家当,我……我……”许慕莼纠结不已,总不能告诉他,她和相公吵架,自己甘愿下堂被扫地出门。
“离家出走?”叶律乾一语道破许慕莼的窘境,用他带着春天般温暖的笑容对她说:“走吧,进来说。过半个时辰学生们都该来了,你不会想让子期瞧见吧!”
许慕莼羞涩地挠挠头,抬起推车正准备从后院进去。一双强而有力的手按在她的手上,“我来。”
许慕莼象被烫到一般松开了手,很诧异一名书生的手为何也有经年的老茧,手背被摩娑的异样让她疑惑地侧过头瞪着。
叶律乾见她止步不前,挑了挑眉迎向她的目光。“怎么?”
许慕莼摇了摇头,抬脚向前行去。
书院的行舍内,沈啸言正蹲在一口古井边,目光呆滞地望向井中,衣袂铺在地上,沾满雪土的泥泞,一直是谦谦君子打扮的他却是一副邋遢落魄的模样,实难让人与万松书院德高望重的掌院相提并论。
“他这是……”许慕莼拉了拉叶律乾的衣袖,后怕地躲在他身后,探出小脑袋瓜子,剪水双眸好奇地盯着沈啸言。
叶律乾似乎并没有被沈啸言的异常吓到,仍旧是温文尔雅地带着笑:“别怕,他这是间歇性失常,偶尔来一次,不会真的往井里跳。”
听到此一说,沈啸言抬起阴森森的眸子向叶律乾身上一扫,“我把书院留给你吧!”
“恩?”叶律乾吃惊不小,好看的眸子瞪着圆圆的,平日里沈啸言再如何失常也不曾离开过万松书院,这是他最后的栖身之处,他不会轻言离去。
“她要成亲了!要是我也成亲了,她便成了我的岳母大人!”沈啸言扯动唇线,悲恸而深情地略过一丝无能为力的懊恼。
“抢亲吧!”许慕莼不知何时已蹲在沈啸言对面,与他隔着古井对视。“你不成亲便不是你的岳母大人嘛!你真的很疯狂,喜欢老太太,就跟周君玦似的,喜欢兰花不喜欢母鸡。”
“噗……”沈啸言觉得他一辈子也没听过如此忍俊不禁的笑话,“子墨当然不喜欢母鸡。”
“母鸡会下蛋,一天一个鸡蛋是每日必须。花又不能吃。”
“睹物思人,你懂吗?”沈啸言低头敛目,井中的水平静如波,他在书院唯一的守候便是这口井,守着井如同守着她。
许慕莼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凌乱的发髻又散了些。“看到兰花会想起谁?”
“许姑娘,周二夫人。”沈啸言拉高声调,“你喜欢子墨吗?”
“不喜欢,他又小气又奸诈又喜怒无常,还喜欢欺负人,把我咬得青一块紫一块!”许慕莼拉开领口,“他就不是好人。”
沈啸言见她身上细碎的吻痕皆是欢爱后的印迹,不禁了然,却又诧异万分,喃喃说道“不该啊,他不该再喜欢兰花的。”
“他就是喜欢兰花,为了那几盆破兰花,他大清早就吼我……”许慕莼好不容易逮到个说话的人,双手托腮,絮絮叨叨地述说。
“然后?”沈啸言往后一瞄,“你跑出来了?”
许慕莼知晓这书院还是沈啸言最大,免不得端起她讨好般的灿烂笑容。
“赶紧回去!”沈啸言吓得魂飞魄散,可万万使不得,这是周君玦最禁忌的事情。那日之所以带着许慕莼与他们同游临安,不外乎是宣布此女子是他的所有物,别人不能再存心思。当年程书澈与瑶儿私奔之事,已成为他最忌讳的事情,他绝不允许再次出现同类事件。
当年,他能与程书澈割袍断义,从此泾渭分明不再有瓜葛。今日,他绝不会再姑息任何一个伤害过他的人。
即使他与许慕莼是清清白白,周君玦也绝不允许他的女人跑到别处寻求帮助。
沈啸言指了指小推车,示意叶律乾调转方向。岂料叶律乾纹丝不动,紧绷着脸若有所思。
“潜行,快点把车推出去,书院太小,养不起大神。”沈啸言忙不迭地摆手,恨不得将此尊大神送离万松书院千里之遥。
叶律乾仍是未动,立在原地问了一句:“为何要送她走?她是走投无路才来的。”她身无分文,才会厚着脸皮向他索要银两,可见她真的走投无路。看见她一副我见尤怜的窘迫万分表情,叶律乾怎会遂了沈啸言的意。
“恩恩。”许慕莼忙闪至叶律乾的身后,露出可怜的小脑袋瓜子,用湿润的眸子望着待她似瘟神一般的沈啸言。
“不行,她非走不可。”沈啸言扶额,“她相公要是知道她在我这,非杀了我不可。”周君玦生气的下场是很严重的,此生他已不敢再领教第二次。
“相公?”叶律乾紧绷的脸上有一丝松动的迹象,“你有相公?”
“才没有呢,我甘愿下堂。”许慕莼说得理直气壮,她已把买妾之资还给周君玦,她就不再是他的小妾。“我要开始新的生活。”
“姑奶奶,算我求你行不,赶紧回去吧……我对不起子墨,我当年不该让瑶儿和程端远走高飞,我不该让沈家冒着背信弃义的名声,我不该让瑶儿葬身他乡,我不该让程端和子墨兄弟相残。你给我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吧!”沈啸言腆着脸,摆低姿态。
许慕莼茫然地摇摇头,“我不明白你说什么……瑶儿是谁?她和你们是什么关系?”
“瑶儿是我妹妹,自幼与子墨定下亲事。子墨一心打理盛鸿轩的生意,而将婚期一拖而拖。程端却在此时与瑶儿心心相印,连夜逃出临安,携手同游。子墨从此一蹶不振,不愿娶妻纳妾。二年后,瑶儿突发恶疾,死于大漠。子墨对此十分自责,认为是他的过失,才会引发一连串的事件,致使瑶儿葬身他乡。”沈啸言最初作弄周君玦的念头随着程书澈的出现而烟消云散,要是程书澈不曾回来,那该多好……
“那和我回不回去有什么关系?”许慕莼不明就理,想着周君玦原是为这才不娶妻不纳妾,这正妻之位竟是为此才悬空。心里便又是一股难言的酸楚,昨夜他方说过,正妻也不是不可能,竟是搪塞之辞……
沈啸言一时语塞,被许慕莼一句话挡得哑口无言。
“兰花和你妹子有关系?”许慕莼脑子一转,倏地领悟沈啸言话中有话,所谓赌物思人,不正是这个道理吗?
“这……”沈啸言默默垂下头,他要是承认不就害了子墨,要是不承认岂不是撒谎。虽说平日里舌灿如簧,睁眼说瞎话的事情也不是没干过,只是事关子墨,他不得不小心谨慎。
他们三人自小一起长大,程书澈****不羁,喜欢闲散的生活,而周君玦身负家族使命,隐忍自控,一言一行皆是经过周密而细致的规划,甚少为儿女私情牵绊。瑶儿一事已成为周君玦最不愿提及的伤口,那满院的兰花皆是他一手栽种,没有人知道他是在提醒自己,还在是缅怀瑶儿的离去。
“哼。”许慕莼嗤之以鼻,把心一横,“我才不管,我就是要在万松书院住下。”之前小小的愧疚一扫而空,她就是要住在这里。
“不行。”沈啸言大吼一声。
“许姑娘可以住我那屋。”一直沉默不语的叶律乾带着浅浅的笑容朝许慕莼深情款款地一望。
“潜行,她是别人家的小妾。”沈啸言痛心疾首,这下惨了,一边是他的好兄弟,一边是他的好门生……
“不知这家人能否允许潜行与之相换?”
“什么?”沈啸言大吃一惊。这民间有换妾一说,前朝大文豪苏轼便曾与人以名驹换美妾。他最得意的门生竟然也想效仿……实乃痛心疾首啊!
“既然这位周公子对瑶儿念念不忘,不娶妻纳妾,不肯真心待人,不妨让予潜行,让我好好照顾许姑娘,岂不是好事一件?”叶律乾侧过脸朝藏于身后的许慕莼会心的一笑。“不知许姑娘愿不愿意?”
许慕莼感觉天越来越蓝,阳光刺目耀眼,风越来越大,吹得她头晕眼花。
“许姑娘,潜行尚未娶妻,绝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一定名媒正娶将你迎进门,三媒六礼不会少你分毫,纳妾之事能免则免,定会一心一意对你。不知姑娘能否应允?”叶律乾的目光虔诚而温暖,清澈如水。
许慕莼拼命眨着眼睛,这是怎么了?当朝第一才子向她求亲,以正妻之位求之,她被狗屎砸了吗?
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周君玦喜欢兰花不喜欢母鸡,难道叶律乾喜欢母鸡不成……
许慕莼不置可否,垂下头若有所思。
立在一侧的沈啸言无语望苍穹,老天啊,为何你又要为难我……上一次是他的妹子,这一次是他的门生,他到底做错什么……
“沈啸言,你个乌龟王八蛋……”
只听得一声清脆的谩骂从天而降,行舍的侧门被一脚飞踹应声而开,门板嘎吱几声,摇摇晃晃地倚在墙上。
“ 沈啸言,你就是一缩头乌龟,还不快随我抢亲去……”
许慕莼忙寻声望去,大吃一惊,“喜儿?”
相知 第二十七章
“姐姐,你为何在此?”喜儿维持蹬腿的姿势,单腿支撑,差点没往后仰翻。“周府都闹开了,说你离家出走,好多丫头们都欢呼雀跃,搔首弄姿,前仆后继,正准备占领你的小屋。”
要说周府的丫环就象勾栏院卖笑的姑娘,自一进门起便被调|教成小妾的模样,不管周君玦看中与否,她们在周府中唯一的用处便是暖床与生子。可惜,周君玦连正眼都没看过一眼。而今,许慕莼开了个好头,给了她们希望的同时,也断了她们的后路。
今日一早,许慕莼带着她的三笼母鸡离开,无异是天大的喜讯。
“是吗?”许慕莼讪讪地垂了眼帘,名门大户的悲剧正在于此。
“不过周公子走了,去了建州。”喜儿斜睨了石化在原地的沈啸言,“姐姐,你先在这里等着,我去办点事。”
说完,喜儿提着沈啸言的衣领扬长而去。
许慕莼目瞪口呆,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这是……”
“喜儿姑娘是掌院大人的未婚妻,掌院大人的心上人是喜儿姑娘的父亲今日迎娶的小妾。”叶律乾轻声解释道。
“喜儿还是孩子……”许慕莼义愤填膺,“掌院大人好老,不相配。”
叶律乾握拳置于唇间轻咳一声,忍着笑道,“喜儿虽是孩子,但她能做出很多出格的事情。”说到喜儿,叶律乾很是无奈,到书院不过几个月的时日,已见识过喜儿诸多惊天动地的壮举,今日抢亲不过是她诸多壮举中不值一提的小事而已。
许慕莼也不便多问,她只当喜儿是她捡来的一个小丫头,没想到却有如此多的盘根错节,她本是一简单的人,对过于复杂的人和事没有太多的兴趣。她最关心的莫过于她的银子,没有银子寸步难行。
“先生,请把银子……”已厚过一次脸皮,许慕莼也不再纠结。
叶律乾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先拿去用,不够再找我。”
于是,叶律乾在许慕莼心中的形象立马高大伟岸起来,如此慷慨的美男子实不多见,万松书院的月俸很高吗,不知道他们缺不缺打杂烧水的丫头。
眼下她从周府出来,没有茶叶没有柴火,有鸡蛋也煮不成茶叶蛋赚不了钱。
“先生……”许慕莼接过银子,似水的眸子已眯成一条线。“我给先生做早饭吧?”
叶律乾也不客气,欣然答应。悠闲地坐在行舍的庭院中拿着本书兀自读了目光,柔和温暖的目光时而飘向在厨房忙碌的许慕莼,渐渐看得出神,胶着而坚定。
♀♂
冬至后第三个戌日,祭祀百神,又名“腊八”。
许慕莼起了个大早,将胡桃及松子、乳、蕈、柿、栗等谷物烹煮成美味飘香的腊八粥,引得书院一众人等垂涎三尺,眼巴巴地等着她将腊八粥端出。
在万松书院已近半月,许慕莼在沈啸言怨念的目光下毫无顾忌地住了下来。自那日抢亲之后,行舍内便多了一位从来不笑的宁语馨姑娘和一位只会傻笑的许慕莼姑娘。二位姑娘自是二种极端,一位只有眼珠子会动,用膳时嘴巴会动,便甚少见她的面容会有松动的瞬间。而另一位则是巧笑倩兮,活泼可人。
“真香。”叶律乾伸着懒腰,带着慵懒的笑容向许慕莼走了过来。“小莼,这粥真香,你哪学来的?”
“娘教的。”许慕莼盛好一碗粥递了过去,“不过是普通的腊八粥,都一个味儿,有什么香不香的。”
“我没有吃过。”叶律乾摇摇头,捧着粥贪婪地闻了一口,“以后每年都能吃到你做的腊八粥吗?”
许慕莼低头不语,羞红着脸假装忙碌。半月来,叶律乾每日都会对她说着这些羞死人的话,承诺一世一双人,承诺非她不娶,承诺一辈子厮守。就象戏文里演的那样,用深情而温暖的目光为她驱走寒冬的冰冷。
“无聊。”正当许慕莼无法应对之时,那位千年不变的冷面女子宁语馨很不以为然地自他二人中间穿过,鄙夷地吐了二个字,随手端起许慕莼盛好的粥。
“馨儿,不许胡闹。”****倜傥的掌院大人跟在她身后,一个劲地朝叶律乾使眼色。
“霁尘,你眼皮抽筋吗?”宁语馨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狭长的凤眼斜斜上挑,小巧精致的下巴微微一抬,一副挑衅的表情。
被发现后的沈啸言立刻摆出他从不外露的笑容,“昨夜没睡好的缘故。”
“那昨夜打鼾的猪又是谁?”宁语馨收回目光,樱桃小嘴微噘,似嘲笑般上扬弧度。
“院里养的是鸡,没有猪。”许慕莼见缝插针,用她那一惯的无邪表情愣愣地回道,眼底的笑意藏也藏不住。
沈啸言儒雅的风度被挑开一条裂痕,“我要修书一封,告知子墨你已出墙。”
“霁尘兄,可否请你言出必行,我很想让子墨兄赶快出现,我好与他商讨换妾事宜。”叶律乾喝着粥,催促沈啸言不要食言而肥。
“我不是他小妾,出什么墙。”许慕莼给了他一计白眼。
“又闲着你了?”宁语馨言简意赅,凤眼一瞄,掌院大人立马变得跟猫儿一样温顺。
许慕莼默默地从厨房走了出来,抚平身上破旧的袄子,转身朝她的小推车处走去。
她要赚很多的银子,比周君玦还要多的银子。握紧拳头提醒自己要努力,不可以自甘堕落。袄子旧点算什么,斗志不灭便可披荆斩棘,无往而不利。
回头扫了一眼仍在厨房内大战三百回合的沈啸言和宁语馨,她是艳羡而嫉妒的,那种感觉就象周君玦没事老在她身边打转,又啃又咬没个正形。
推着小车出来,叶律乾已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这些日子以来他总是如影随形,丝毫不避忌身份,随她在市井街市摆摊叫卖。
“叶大哥,我自己去就行了。今日我还要去集市备些货,腊八一到,离过年也就不远。不然总是靠茶叶蛋赚钱。”许慕莼很过意不去,叶律乾每日睡得极早,第二天却总是精神萎靡的模样,眼底一片淡淡的青色,每日授课之余却跟着她四处忙碌。
叶律乾仍是一脸温暖的笑容,“小莼,我养得起你,不过你既坚持自力更生,我也不便阻挠,只能跟着你。”
每日都是同样的对话,许慕莼无奈地推着车子往前行。不是不接受叶律乾的好意,而是无法接受。心中似有期盼,盼着小年,盼着他会回来……
一时之气愤然离家,她亦有过后悔。然而骨子里的倔强不允许她低眉顺目懦弱地回去。说出去的话,犹如泼出去的水,覆水怎能收!
“叶大哥,娘喊我回去陪她一起祭万回,我……”喜儿昨日已带话来,周老夫人希望她今日能回去。
“你去便是,我等你回来。”叶律乾淡然地一笑,“要是回来晚了,我去接你。”
♀♂
走惯的后门,许慕莼轻车熟路地放好她的小推车,拍拍身上沾染的灰尘,眼眸流转望向一侧的原本摆放兰花的位置,新栽上的兰花竞相开放,娇艳欲滴。
还是兰花……许慕莼阴森森的眼神似一只目露凶光的恶狼,早知道带几只鸡过来,把兰花给啄掉。看你还睹物思人,下回让你赌物思鸡……
许慕莼行至厅堂前,见周老夫人已摆上香案,高香、烛台燃起。高墙外,锣鼓喧天,游行的万回哥哥敲锣打鼓一路吆喝,祈愿在外行走的家人早日归来。
“娘。”许慕莼有些扭捏,虽是负气离家,但心中还是有些忌惮。
“莼儿来了,还怕你不肯回来,娘很是担心。”周老夫人慈祥地朝她招招手,“书院住得还习惯吗?”
“娘……”许慕莼毕恭毕敬地立在原地,不敢多言。许家与周家的交情非浅,先前多有走动,许慕莼能被卖入周家,也是周老夫人慧眼识珠。她要是离开周家,许家岂能做势不理,何况曹瑞云不是那省油的灯。
“还在生气?”周老夫人一袭长衫罗裙迎风飘飘,华贵的气质丝毫不受年华老去的影响,她握住许慕莼的手,眉头一蹙,“看这小手凉的,缺什么少什么都从府里拿去,可别怠慢了自己。”
“娘,我……”许慕莼最受不得别人对她好,别人对她好一分,她便恨不得一生做牛做马。
“小俩口吵架,床头吵架床尾和,玦儿生性孤傲,又不会讨好人。等他回来,一定让他去接你回来。”周老夫人很是头疼,好不容易找到个好媳妇的人选,不能让周君玦这孩子给气走了。
许慕莼敛了眉眼,心中原本还残余的气恼竟全都化成小小的愧疚,周老夫人如此好言相劝,她再说下堂之类的话,岂不是不给长辈面子。“娘,要不我搬回来吧?”话一出口,许慕莼恨不得咬了舌头,这可是五百两银子的大事,银子……捶足顿胸,扼腕不已。
“不用不用,你尽管出去玩,玩好了再回来,玦儿三天两头飞鸽传书问你回来没,我都给回了,说你气还没消,不肯回来。让他着急去,甭理他,这是他应得的惩罚,谁让他大声吼你。不过几株兰花的小事嘛,鸡能生蛋,花只会花开花谢,又吃不饱。”周老夫人坚决地站在许慕莼一边,想要儿孙满堂的先决条件是需要有一只会生蛋的母鸡,公鸡再强悍有什么用。
许慕莼诧异地望着她行为怪异的婆婆,都说婆媳关系最难处,自她进府来却从不曾感受过婆媳关系的紧张,反倒倍受疼惜。“娘,你为何对我如此迁就?府中的女子众多,你也亲手置办纳妾之事多年,相公一直都没能答应,为何我……”
周老夫人拉着她坐在厅堂前的石阶上,望着香案上袅袅香火,眼眸中闪过狡黠的光,“记得有一日在市集,你和一群地痞流氓大打出手,他们把你的茶叶蛋和一些手绣荷包都给扔进水沟里,你不依不饶非让他们赔给你,还记得吗?”
许慕莼愣愣地一回想,“那是去年冬天的事情吧,娘亲病得很重,就等着我赚钱回去抓药,他们这一闹,娘的病就给耽误了。”这是在市集摆摊常会遇到的事情,地痞流氓恶霸寻衅滋事是常有的事,轻则货损财亡,重则头破血流。
“我记得你当时说过一句话,你说,总有一天你会赚大把的银子,让他们跪着求你,再也不敢欺负你。”周老夫人会心一笑,当初她看上的便是她骨子里的倔强和为商不卑不亢的坚持,周家由周君玦一人支撑难免也会力不从力之时,她需要一位能与他并肩作战的女子,子嗣倒是其次。若是不以此为由,她怎能把一众女子纳入府中。
“娘,”许慕莼涨红着脸,不好意思地回道:“我那不过是逞一时之勇。”
“后来我一打听才知道你是许家的大小姐,当时你还小,我便缓了一年。玦儿不肯娶妻,我只能用纳妾将你接进门。我也是权宜之计,暂时委屈你!”周老夫人如春雨般润物细物声地说进许慕莼的心坎里。
和周老夫人聊了许久,聊了周君玦十三岁那年去峨眉和茶僧学习采茶制茶技艺,聊了周君玦接的第一笔大买卖,聊了周家在他的手中如何成为临安第一商家。就是没有提到周君玦与沈瑶儿以及程书澈之间的往事。
不知为何,许慕莼很想知道,如兰花般脆弱的女子在周君玦的心中占有何等重要的位置,有没有可能让他喜欢上母鸡,而放弃对兰花栽种的执着。
当然,这也是一闪而过的念头,她与周君玦有着极大的不同,他自幼磨砾,渐渐成为临安大商,而她不过是不受待见的庶女。她甚至无法相信周老夫人所提及的,让他接她回府一事,一日为妾,终身为妾。
突然间,许慕莼有些小小的伤感,鼻子酸酸的,有一股复杂而以言喻的情绪在心中流淌而过。
果然不该奢望遥不可及的男子,那是远在天边的月亮,看着触手可得,无奈只是镜花水月般虚幻,撩动一池春水,水过波光,终是归于平静,仍是原来的你和我遥遥相望。
洞房过后,他为兰花一事朝她百般羞辱。他日呢?许慕莼摇摇头,太复杂的东西果然不适合她。
“你出来了?”早已守候在周府大门外的叶律乾隐身于阴影之中,见许慕莼失魂落魄的走了出来,忙迎上来,将身上的披风包裹于她单薄的身上。
“我走错门了,我的推车在后门。”周府门外的两樽石狮威严矗立,彰显周家不凡的身份。
“我帮你去取。”叶律乾二话不说,抬腿便往后门跑去。
须臾间他推着许慕莼赚钱的工具,额头上微微汗湿。“走吧。”
“你说,与周家换妾一事可当真?”许慕莼抬眼便落入叶律乾带笑的眸子里,不似周君玦邪肆妖孽。
“当真。”叶律乾伸手为她拢紧披风,目光坚定而执着:“一世一双人,绝无二心。”
相知 第二十八章
腊八一过,便是一年中最繁忙的日子,辞旧迎新,挨家挨户皆为此而忙碌着。
万松书院正值冬休期,掌院大人和各位先生也都闲散下来。而最忙碌的莫过于许慕莼。每日她二更天才回,五更天又起。
她不再卖茶叶蛋,而是开始贩卖寻常百姓家辞旧迎新必备的货品。门神、钟馗、桃板、桃符,及财门钝驴,回头鹿马,天行帖子,干瓜瓠,马牙菜、胶牙糖之类都是除夜应需物品,临安市集此类物品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许慕莼选择重量轻且不占地方的门神、钟馗、桃符做为年关贩售之物,一来进进出出不必轻拿轻放,二来即使卖不完,也能囤积不赔钱。
叶律乾似乎比往日更忙了一些,但他每日必送她出门,迎她回来。
离小年还有三日,生意正是红火之时,往来夜市灯火通明,好不热闹。许慕莼却在此时患了伤风,鼻涕眼泪直流,头晕脑热在冷风中摇摇欲坠,她便收拾好东西装上小推车,迈着沉重的步子朝书院的方向慢慢走去。
甫一进行舍,只见一道黑影翻墙而进,直抵叶律乾屋前,屋门前一道诡异的银光划过,门板应声而来,旋即恢复平静。
许慕莼立在原地,惊得说不出一句话来。沈啸言和宁语馨已离开书院行舍,回到沈府居住,偌大的院落只剩她和叶律乾二人,偶有书院的杂役定期前来清理积雪,也再无他人走动。
路遇黑衣人的画面再度袭上许慕莼的脑海,肃杀的目光,紧绷在弦的凄厉……
须臾,叶律乾边整理衣衫边抹去额头上的汗珠,急急踏出。见许慕莼呆滞于原地不动,不免心下一惊,“小莼,你怎么回来了?”
“有小偷……有小偷……”许慕莼脸色刹白,颤颤巍巍地指着叶律乾紧闭的房门。
叶律乾极不自然地侧过头,挡在许慕莼的跟前握住她的肩膀,“你确定?”目光中的慌乱早已敛了去,只剩幽深而镇定的柔和轻扫过许慕莼泛红的鼻尖。
“恩恩。”许慕莼如玩偶般木然地点头,她没有看错,她真的没有看错。
叶律乾神情如常,望了一眼她泛着不正常红晕的小脸。“你病了?”
“我没有病糊涂。”许慕莼握拳抗议,纠结的眉眼闷闷地扫了叶律乾一眼,“上次你也说我眼花,为何我总是眼花,难不成我的眼睛有问题,要不要找个大夫给我瞧瞧。”生病的时候脾气总是比较急,经不起别人一点拨。
“好好好,没眼花。”她忿忿不平的表情让叶律乾不忍苛责,“去我屋里一瞧便知。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窝藏钦犯。”他扶着小推车停在墙角,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
许慕莼一听这话,方才提起的脾气顿时蔫了不少,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
还未踏进门,只听得身后一阵破堂风穿过,气氛阴森空灵,一道似天外飞仙般的阴沉嗓音破空而出:“娘子,你怎能趁在为夫不在的时候,去别的男子屋内。难不成我周府的墙不够高,你爬出来了?”
“啊……”许慕莼特有的尖叫声划破二更天的万籁寂静,于高音处辗转回落。
“娘子,听到为夫的声音是不是很激动?”
许慕莼寻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行舍的院子中有一道身影背光而立,熟悉的气息,熟悉的轮廓,熟悉的调侃,她顿时迷糊了双眸,隔着雾气与迷离的月光重叠,不敢置信地眯着眼。
“娘子,你好冷漠。”特有的周君玦式抱怨,他踱着步慢条斯理地走近。
“我是连花都不如的小妾。”身体的不适加上连日来积压的悲愤,许慕莼语气生硬,故意调转过脸,不去看他带着邪恶暧昧笑容的脸。
周君玦自知理亏,讪笑着凑近许慕莼跟前,“娘子,你提前三日回来,你不表扬表扬我吗?”
许慕莼仍是不理他,他凑跟前,她就转向另一侧,他再凑,她再转。转到最后,她头晕眼花地瞪着那张嬉皮笑脸。
“你……”月光下,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他满是胡渣的脸,发髻凌乱沾满尘土,衣裳上也是一片脏乱不堪,和时刻都要求完美的周君玦简直有着天壤之别。“好臭……”许慕莼捏着鼻子,挥着小手驱散渐渐升腾的怪味。
“娘子,这种小事你完全可以无视掉。这只不过是为夫为了赶路,忘掉沐浴更衣所致。”周君玦说得毫无愧疚之感,带着他一贯的云淡风轻。
许慕莼摒住呼吸,嫌弃地从头到脚扫了一眼。
“哦……路上不甚摔落下马,跌进一潭污水中,污水旁有只可爱的小狗正在如厕,我摔落之时,它连动都不动,蹶着狗屁拉得淡定无比。”周君玦皱了皱鼻,样子比他遇到的小狗还要淡定。
许慕莼双眸瞪着浑圆,往后退开三尺之遥,伸长手臂大喝一声:“不许靠近我。”
“娘子,你这样为夫好伤心哦。”周君玦作哭泣状,翩翩然往前。
“周公子。”一时沉默不语的叶律乾提着灯笼挪至许慕莼跟前,挡住周君玦的视线。“周公子,潜行有事与周公子相商。”
周君玦不悦地一挑眉,“没看到我正在哄我家娘子吗?这位公子,麻烦你让让。”
“周公子……”叶律乾的身形比周君玦魁梧许多,无端地生出几分不容抗拒的威严来。
只是周君玦向来是后发制人的高手,一见气氛不对,敛起他谄媚的笑脸,挺直背脊,勾起从容的完美唇线,眼神中尽是望不见底的平静淡然。
“请问这位公子有何事非得在夜半无人的二更天说呢?此时月残人乏,最适合抱着娘子热炕头,有何事比得上周某哄娘子重要呢?公子,麻烦让让,家事国事天下事,娘子一事大如天。”说完,唇角扬起,身形倏地一闪,绕过叶律乾高大的人墙,悠哉地立在许慕莼跟前。“娘子,我们回府。”
许慕莼惊呼一声,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她已被周君玦拦腰抱在怀里,呛鼻的臭气萦绕不散。
“我们回家吧,小木头。”周君玦美人在抱,邪恶地将脸凑近,胡渣贴在许慕莼柔嫩的脸颊上一顿乱蹭。“抱娘子回家暖被窝咯!”
“周公子……”叶律乾闪身挡住他的去路,喷火的双眸胶着在他们紧贴的脸颊上。许慕莼她竟然没有拒绝,任由他肆意妄为……叶律乾闪过一丝痛苦失望的神色。
周君玦耐着性子与叶律乾对峙着,他披星戴月,兼程赶路,比原先计划的早了三日回来。带着一身的疲惫与风尘,只想着抱着他的小木头好好温存一番,将他当日的过错一一弥补。怎奈这几日来,一封封的飞鸽传书都向他描绘着他家小木头和当朝第一才子沿街叫卖、出双入对的动人画卷。
“周公子,潜行愿以各色名贵兰花与您交换……那三笼母鸡。”
“母鸡?”周君玦凝重的眉眼一挑,“送给你都成,不必换了。”
“这可不行,潜行怎能让周公子吃亏。”叶律乾也不含糊,大大方方地与之谈起条件。
周君玦疲倦的脸上闪过一道狡黠的神采,强忍着沉沉袭来的睡意,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叶公子,我家娘子不换,文人骚客喜欢拿美妾互换,那是你们的事情。周某是商人,不做这亏本无良的买卖。”
叶律乾低头看了一眼温顺地躺在周君玦怀中的女子,脸色泛红,呼吸均匀,双眸已紧紧的闭上……她竟是如此惬意地睡着了……
“听闻周公子四处寻访今年清明前建州出产的贡品龙凤团,不知周公子是否寻到?” 叶律乾大着胆子试探道。
周君玦面色一凛,不再是一派调笑的模样。“周某是好茶之人,寻访名茶乃是毕生最大的嗜好。”
“哦……我倒是听闻周公子弄丢了皇上御赐珍藏的贡品,正在四下寻访同批出产的茶团,不知传闻是否真实?”
周君玦低头一瞥,唇角浅浅的带着笑,他的小木头睡得真稳当。抬起头时,已是一脸平静无波的深沉,“不劳叶公子费心。传闻只是传闻,道听途说之辞,没有必要去考证它的真实性。”
“潜行只是关心周公子将御赐的茶团弄丢,圣上追究起来,连累了小莼。”叶律乾脸色越发低沉,眼神幽怨地锁在许慕莼熟睡的面容上。
周君玦冷冷地回道:“周某要是连自己的小妾都保护不了,与懦夫何异。区区几块龙凤茶饼,如何比得上我家娘子嫣然一笑。叶公子未免太小看周某!不管叶公子自何处听说此事,还请忘掉!告辞!”
不等叶律乾回话,周君玦轻巧地闪身自他一侧滑过,努力维持的平静无波愈发的阴沉,疲倦的眸子闪过一抹阴狠,手臂下意识地搂紧熟睡的许慕莼,唇角尽是浓浓的深情。
♀♂
隔日醒来,鼻尖仍是那股无以言喻的腥臭,许慕莼艰涩地睁开双眸,身上重重的压着那具腥臭的发源地……
许慕莼抬脚一踹,将熟睡的周某人一脚踹至床底,嫌恶地嗅了嗅身上的衣裳和置换干净的绛紫锦被。这也太懒了吧,平日时老将口水蹭得她满身都是,如今连身子都不洗敢上床。
“唔……娘子,再睡一会儿嘛。”被踹下床的某人双目紧闭,手臂伸长四处摸索,似乎察觉到不对劲,眼睛睁开一条缝,一眼望见黑森森的床底,却没有他的小木头。
他猛地惊醒,慵懒疲倦地微噘双唇,带着初醒时浓浓的鼻音,“娘子,地上好冷。”
许慕莼捏着鼻子,嫌恶地说道:“你好臭!”
“那娘子给沐浴。”周君玦伸长手臂无赖地笑着。
“谁是你娘子,你娘子不是兰花姐姐吗?”许慕莼越闻越觉得反胃,伤风的不适渐渐袭上来,压积在心中浅浅的酸涩也翻涌上来,直接表现在她直白而单纯的脸颊上,微蹙双眉,眼神幽怨。
周君玦倏地跳上大床,暧昧地挑起唇线,“娘子,你这是吃醋吗?”
“我要去找我的母鸡……”许慕莼闪开周君玦的进攻,裹紧身上的破棉袄,“母鸡在哪,我就在哪!鸡在人在,鸡走人走!”
“娘子,你要多少,我给你买去!”
“我要原来那些。”许慕莼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娘子,我给你买年轻的小鸡。”
“不要,我就要那些吃过兰花的母鸡。要是不给,你就答应换妾吧,我要出墙!”
相知 第二十九章
“出墙?”周君玦揉揉方清醒的睡眼,懒懒地趴回锦被上,臀面朝上,一派悠闲慵懒。“周府的墙很高了,你爬不出去的。”
“哼!”许慕莼皱了皱鼻子不满地闷哼一声,揉着眉心脚步有些虚浮地往门外走去。她满怀忐忑的心情数着日子等待周君玦的归来,纠结于他们之间的差距,也期盼着他俊朗的眉眼绽放邪恶的笑容。那些令她如小鹿乱撞般不安的心思,在时光飞逝中渐渐积攒成莫可名状的悲伤。
悲伤,这个陌生而疏离的字眼,从不曾在许慕莼的生命中出现过。她的日子总是离不开娘亲的药钱、弟弟的学费,她努力不懈的方向也一直是为了让他们过得更好。可是,自从周君玦与她洞房之后的那日清晨,那般怒不可遏地朝她厉声大吼之后,她的目标便又多了一个……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付出比以前多出几倍的努力,对赚钱的欲望从不曾有一刻如此痴狂过。她要赚很多很多的银子,多到可以与周君玦比肩。
这样,她便能买下周府养鸡,让他的兰花姐姐都去喂鸡,看他还敢不敢嚣张!
她是庶出之女,怎比得过堂堂翰林学士的爱女,前朝状元郎的小妹。如果沈瑶儿是天上的星星,那她不过是地上一坨牛屎。
也无怪乎周君玦不肯娶她为妻,她不过是一个出身市井的半文盲,怎配得上高墙大院的盛鸿轩大当家。
只是……他们既然都洞房了,也就没有再退缩的道理,不配就做到配为止。娘说过,洞房之后就只为一个男人而活。而摆在她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是翻身当主人,二是出墙当主人。
“娘子……”周君玦趁着许慕莼半路停顿之时,大步流星地走去拦在她跟前,拦腰将她抱起。“娘子,我们沐浴去!”
不顾许慕莼的惊呼和沿途下人丫环们异样的目光和嫌恶的捂鼻让道,周君玦一鼓作气,抱着他的小木头直奔水房。
“放我下来,我不要……”许慕莼想死的心都有,周君玦也太能折腾,一回来就不消停。她还有一大堆的年货等着出售,她的银子……她用来砸周君玦的银子还没有赚够呢!
“不要?”周君玦邪恶地坏笑,手臂倏地一松……
“扑通”一声清脆的水声,许慕莼已没入烧满热水的木桶之中,连挣扎都没有……
周君玦忙探手往下一捞,水里失重的气息渐浓,却够不着他的小木头。他踮起脚尖往内深探,不经意间手掌似乎被握住,猛地往前一拉……
前额重重地砸在木桶沿上,身子失重坠入桶内。
沉入桶底地许慕莼缓缓地钻出水面,将周君玦按在桶底,两人顺势扭在一起。
水花四溅,氤氲的水气弥漫,朦胧间两人纠缠在一起,被褪去的衣裳飞出木桶,滑着完美的弧线跌落在地。
“唔……流氓……”许慕莼娇嗔一声,后面的话语已被生生截断。
“啊……”周君玦一声闷哼,拍着水花扑腾,“娘子,你太狠了,万一把为夫打残了,怎么给你下半生的幸福……”
“流氓……”许慕莼挣扎着自桶沿渐渐地往上爬。
周君玦哪里肯依,长臂一伸,她身上仅余的单薄亵衣拉扯而下。“相公脱娘子衣裳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我不是你娘子。”许慕莼不屑地一撇嘴。“我要出墙,我要换妾。”
“门都没有。”周君玦又撕下她的亵裤。
“有门什么事?我要爬的是墙,有墙就成……”许慕莼没入桶底,只探出一个头,邪邪地轻笑,拿出她从前在许家与曹瑞云装傻充愣的本事。
“我明日把墙全推倒。”周君玦越想越不对,他的小木头何时变得如何牙尖嘴利。
“相公的意思是,我可以光明正大出墙,你不阻拦?”许慕莼有一种奸计得逞的得意忘形。
周君玦阴森地挑眉,“没墙,你如何爬?那是一道无形的墙,无处不在,无法攀爬……”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商人果然都是奸诈的……
许慕莼被热气蒸红的小脸泛着不可思议的娇媚,她微噘的唇瓣盈满诱惑的粉嫩,与她共处一桶的周君玦顿感口干舌燥,心痒耐烦。
那精致小巧的锁骨衬着一片水波微澜,隔着薄薄的轻雾缭绕,如同雾里看花,朦胧似幻,伸手拨开玉虚幻境,指尖是温热细腻的湿意,似从天界回返人间,一切浑然天成。欣喜若狂地压过去,累积已久的相思倾泻而出……
粗暴地掳住她的双唇,只是一瞬间的碰触,那一颗悬而未决的心终于落入尘埃。
她的芬芳如酒,无法浅尝,甘愿沉溺,醉而不醒。
“啊……”下腹被重重捅了一下,周君玦痛苦万状地松开许慕莼,退回木桶的另一边,目光哀怨望着对面浅笑吟吟的小木头。
许慕莼得意洋洋地挥舞小粉拳,心存歹念地挥至周君玦面前:“相公,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娘子给为夫爱的惩罚吗?”周君玦捂着小腹,一副甘之如饴的模样。“打是疼,骂是爱。娘子,再多打几拳嘛!”
许慕莼一脚踹开作恶狼状扑上的周君玦,嫌恶地撇撇嘴,“你是想说,那日你吼多也是因为爱吧?”奸商果然是奸商,连说句话都不忘为自己开脱。
“娘子,为夫的心天地可鉴,与日月同辉。”
“唔。”许慕莼美目流转,计上心头,“相公,这样吧,要是你在这一天之内把我年关进的货全给卖掉,而且不能赔本贱卖。我便答应回府,与你行那洞房之事,再也不提出墙一事,你意下如何?”
周君玦一听此言,十分爽快地答应下来:“这有何难,要知道,你相公我可是……”
“打住打住!”许慕莼在水中又给了他一脚飞踹,惹得他目光幽怨凄惨地眨着。“我当然知道你是临安第一大商,只是这卖茶你是好手,大宗的买卖更是不在话下。可要是到了市集练摊,那可说不准咯!”他害她损失了五百两,怎么说也要讨点回来。不能明摆着说,那也得让他给赚点回来。凭周君玦这副好皮囊,丰神俊朗,器宇轩昂的世家公子模样,往市集一立……
许慕莼似乎看见白哗哗的银子如水般流入她的口袋,她用力地吞了吞口水,摆出一副很勉强的模样。“天黑之前要是没卖出去,就不要怪我出墙。”
“娘子,你说的可是真的?”周君玦沉入水中醒了醒脸,又再度冒出。
“当然是真的。”要知道,那些可是很大一堆的货。许慕莼趁着他外出巡铺,故意不回周府,便是想趁着年关大捞一笔,好给娘亲和弟弟置办几身新衣裳。眼下,他既已回来,她定逃不过被抓回周府的命运,不如趁着这个机会把货给出手。万一他要是办砸了,她也好有借口继续发她的年关财。
“你不是又想着换妾的事情吧?”周君玦一想起叶律乾对她过度的保护欲,顿时泛起阵阵醋意。听闻叶律乾陪着他起早摸黑地忙碌,这如何使得。不行,他一定要把他们之间亲密的过往通通抹煞。
“唔,这个嘛,就得看相公的表现咯!”许慕莼抓起桶边的棉布捂在身上,粉藕般的手臂往前伸出,白晃晃地撩了周君玦的心神。
小手在他肩膀上用力一拍,“相公,我看好你,你一定要加油!”
“娘子,先给点甜头嘛!”周君玦又露出他邪恶的坏笑,挤眉弄眼地把她自桶沿上揪了下来,纳入怀中。
低头含住她的小粉唇,流连忘返地吮吸,柔肠百结。
午时三刻,周君玦换上一袭灰色的粗布棉衣,发束闲散地绾在脑后,凄凄然地朝他的小木头抛去一记媚眼。
“娘子,我们走吧。”
许慕莼眉眼打结,目光炯炯地望着他手中的包袱。沐浴更衣后,他便神秘兮兮地出了府,回来时手中多了一个包袱。
“相公,你可考虑好了。不许耍无赖,不许暴露你的身份,不许……”
“我知道,不许贱卖,不许赔本,否则娘子便是出墙有理,换妾无罪。”周君玦很是纠结,为了收服他的小娘子,他周子墨一世的英明或许将毁于一旦。不过,既然他的小木头有要求,做为临安城最富盛名的商人,岂能言而无信。
“很好。”许慕莼也穿上破旧的袄子,雄姿英发地挺直背脊,侧过头一脸得意的窃笑。枉你聪明一世,也无法逃过糊涂一时……
俗话说得好,英雄难过美人关,自古红颜多祸水。
当周君玦看到那一室的门神、钟馗、桃符,深邃幽远的清澈眸子顿时蒙上一层薄灰,嘴角抽搐……
美人这一关,这辈子他算是无缘闯过……红颜是祸是福,只能看他造化。
相知 第三十章
要说这桃符、门神、钟馗都是临安城元旦庆典活动的必备之物。
自古均有“造桃板著户”的风俗,宋仍沿袭不辍,只道是半盏屠苏犹未举,灯前小草写桃符。桃符是一块桃木,插于苇索旁边,可避邪驱鬼。
钟馗也可镇压诸鬼,贴于门上诸鬼不敢入门。门神亦是同等作用。一应俱全的避邪之物实在是让周君玦默默垂泪,他的小娘子还真是见缝插针,如此多的物什一日怎能全部卖光。他能带二个回府挂上,避避红颜邪气吗?
无奈啊无奈,垂泪是没有意义的,周君玦打起精神,将堆砌在书院行舍柴房的货物一一搬出。有谁能想到,临安城首富竟然亲自动手搬货,这是何等难得一见的画面呀!要知道,周君玦的大笔一挥,可是上万两银子的买卖,不费吹灰之力,手到擒来,令人扼腕。只是这双手今日却沦落至搬货的下场,不得不说这是一种遗憾,一种甘之如饴的遗憾。
“相公,你没吃饱吗?”许慕莼很不满意周君玦如此懒散地搬货,出言鞭策。
周君玦装出一副疲惫不堪又立刻精神焕发的模样,“有娘子在,再累也不能趴下。”那俊朗不凡的眉眼尽是阿谀奉承之色,“娘子一言,为夫万死不辞。”
许慕莼轻蔑地睨了他一眼,啐道:“大叔,象你这样的,肯定是侫臣。怪不得能成为临安第一大商,舌灿如花,哪个能招架。”
许慕莼为商之道第一条,嘴要甜,脸要笑。只是周君玦根本就不需要这些,他那有招似无招的本事,她已领教过一回,可谓是自叹不如,就算让她再修个十年,也无法达到他那般出神入化,杀人于无形的境地。她开始有些同情那位被打败的潘建安,不知道他家的招牌全换成盛鸿轩的没。
“娘子,你真的体会到为夫的舌灿如花吗?”周君玦笑得极暧昧,探出舌头挑逗般地轻舔上唇,表情邪肆夸张。“娘子,喜欢吗?”
许慕莼羞红着脸,一脚踹在他小腿的迎面骨上,“流氓……”
周君玦呜咽一声作痛苦状弯腿缩脚,“娘子,会出人命的。”
许慕莼不理会他,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自顾自地啃了起来。“大叔,你剩下的时辰不多,卖不完我便出墙而去。”
周君玦抬头一望,深有同感,便加快搬货的脚步,不一会功夫,满满的一推车货物便已装车完毕。“娘子,我快不?”
象小山堆似的堆满小车,许慕莼抬眼朝他微微一笑,挑衅地说道:“快,再不快我就出墙了。”
周君玦夹起推手把,奋步疾驰而出。
朝天门内外已是人山人海,聚集着各种小商小贩,各色年货物品琳琅满目,皆竞售锦装新历,诸般大小门神、桃符、钟馗、狻猊、虎头及金采缕花、春帖、滔用之类,甚为红火。许慕莼所备年货虽为平常百姓必备的商品,却与别无异,满集市皆是同样的商品。东家不买买西家,货比三家之后一定能买到物美廉价的年货。
周君玦甚感头疼,推着小车往朝天门内一停,先找个稳当点的地方歇一歇。来的时辰晚了,有利的地势已被占据一空,只余无人光顾的角落可供选择。
“啪……”的一声,周君玦甫一停稳的推车被人掀翻在地,小山堆溃败成小土堆。
“谁……”周君玦未尝在市集走动,一时间竟愣了一愣。
“小子,这是我占的地方,这才走开一会就敢抢摊位,你以前混哪的?”一满脸横肉的大叔抖着沟壑纵横的脸,朝周君玦瞪着鱼眼。
“大叔,实在是……”
周君玦还没说完,对方已硬生生地将话给截了,“实在是抱歉?看你是个后生,白白嫩嫩的,也学上这种假道学,抢就是抢,装得跟无知似的,真是斯文败类。”
许慕莼一看这架式,窃笑不己地缩回身子,蹲在墙根边上抬头仰望。朝天门内外的摊位对他们这些没有银子租店铺的小贩来说可谓是寸土必争,只要有一丁点儿的空隙,那是绝不相让。
看这位横肉大叔的架式,身高体壮,占的摊位也会比别人大一些。
周君玦一听也不恼,淡淡地瞥了一眼被推倒的货物,“大叔,我还没抢呢,你就把我东西给掀翻了,咱们这可得怎么算啊?”
“掀翻你东西怎么了?这是我占的地方,你把东西放我这就是不对。掀翻怎么了?算是抬举你,没给你扔下护城河,还算什么算?”横肉大叔一看就是个老手,此中真道摸得清楚明白。
“依大叔之见,是否抢赢就能占地经营?”
“你也得有这个本事。”横肉大叔颤颤他那肥腻腻的脸,双手握拳相叠,捏出一声声骨骼的脆响,状似凶残地逼近。“小白脸,你有本事来抢啊?”
许慕莼忙闪到角落里,用兴灾乐祸的眼神继续仰视周君玦。她吃定周君玦手无缚鸡之力的弱点,肯定会在地盘的争夺战中完败。如此一来,她便能在他被打趴下之后,来一回美女救英雄。尔后,语重心长地对他说:“周公子,此地不宜久留,你还是回府歇着。以后练摊此等重要之事,还是让慕莼一人承担,您受累了……”
这便是许慕莼最为美好的期盼,然而期盼化为泡影不过只是须臾之间。
当许慕莼看到那一身横肉的大叔被重重地摔在地上,沟壑纵横的脸贴在满是灰尘的地上一阵油腻腻地颤动时,她瞪大双眼,不敢置信地张开嘴,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娘子,为夫厉害不?”周君玦利落地拍掉双手的灰尘,眉眼间的得意神采那叫一个欠揍。
“大叔,打人是不对的!”许慕莼咽了咽口水,死扛。
周君玦委屈万分,“娘子,是他先打我。”
好吧……许慕莼无语望天,原来周君玦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脸,原来他故意装车拖延时辰是假的……奸商,十恶不赦的奸商……
练摊第一步,抢占有利摊位。——成功!�
“周大叔,你这样很不厚道。”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许慕莼望着横肉大叔蹒跚而去的背影,忍不住数落起周君玦的不是。
周君玦惊讶地挑起眉,“娘子,市集不是靠拳头争地盘吗?”
许慕莼咬牙切齿,低头暗自内伤。原来他知道,原来他什么都知道。他不是故意歇歇的,他就是来抢地盘的……奸商,无良的奸商……
不过,这样的方式她喜欢。许慕莼似水的眼眸中划过一道志同道合的光芒……
只见周君玦从包袱里取出两卷书卷,神秘兮兮地挂在城墙上。
“为何不拉开?”许慕莼抬眼一瞅。
“等一会儿。”周君玦也不着急,又从包袱里取出一枚印鉴,那是一枚纯铁打造的凸字印鉴,可在桃木上刻出印记的坚硬之物。
许慕莼抢过一看,“霁尘……这不是掌院大人的印鉴吗?”
“嘿嘿。我去沈府偷的。”周君玦也不隐瞒。“沈霁尘的警惕性太低,我随手一摸,便带了出来,他光顾给我写这八个大字。”
许慕莼忙拉开一看,“艰苦创业,自力更生……”嘴角微微抽搐,这是做什么用的?
“各位父老乡亲,你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当朝状元郎亲笔手书狂草一副,各位都来沾沾临安一绝霁尘狂草的才气。传说只要摸一摸这位状元郎的墨宝,来年必定金榜题名,光宗耀祖,飞黄腾达。”周君玦毫不含糊,扯开嗓子就吆喝起来。
许慕莼嘴角抽搐,默默低眸垂泪。这是来做买卖的,还是开书法品鉴会?临安一绝固然价值连城,然而这里是朝天门内,市集地摊,豆大字不识的人一抓一大把,就算是挂的是驱魔避邪的符咒,也不会有人多瞧一眼。
“咦,这真的是霁尘狂草……”突有一低沉男声奇道。
“恩,果然很象真迹!”又□另一个细细尖尖的男声。
“哇……我终于找到了,终于找到了。”低沉男声惊呼。wωw奇Qìsuu書còm网
“兄台,你的病有救了吗?”细嗓音又道。
“兄台,你有所不知,只要能亲手触摸沈霁尘的墨宝,他日一定榜上有名。吾寻访多时,不曾想竟在此时巧遇。”
“兄台怎知此是真迹。”
“兄台请看,飘逸中带着刚劲,笔末收势绵延,此乃霁尘狂草惊绝之处。”
“当真?”
“老板,请问这霁尘狂草可否让小生一摸。”低沉男声诚惶诚恐地恳求道。
许慕莼这才探出小脑袋瓜子,一双黑溜溜的眸子四下张望。只见有一儒生打扮的男子恭敬地作揖。
“这个……”周君玦犯难地垂下头,用老实巴交的口吻说道:“这位公子,要是摸坏了我不好交代。沈公子说,只借给我悬挂一日。一日之后即收回。”
许慕莼小脸微启,目瞪口呆,这就是传说中的奸商中的奸商……
“老板,小生已考了五年,至今仍是一无所获,还请老板成全……”儒生又是一揖。
“不行不行,”周君玦摆摆手,双手伸入桃符堆中随意划拨。
儒生原是一揖到底,低头正对着那一堆已被周君玦盖上印戳的桃符,忙抓了一块在手,“老板,这怎么卖?”
“不卖。”周君玦淡淡地一笑。
许慕莼一急,私下踩了他一脚,眉眼纠结,目露凶光。
周君玦不急不缓地道:“这是附赠的,不卖。”
“买什么可赠?”方才立在一侧声音细尖的男子,突然爆发。
“买满一两银子的钟馗和门神即可附赠带有霁尘印鉴的桃符一个,既可驱邪避凶,又可保佑来生榜上有名,登科取士。”周君玦老僧入定,稳稳在坐在小推车后方,翘着二郎腿。
“一两银子?”那名男子果断地取出一碇银子,“老板,请问可否一睹身后的墨宝。”
“当然可以,买满十两银子可以一睹,不过要轻拿轻放,不可毁坏。”周君玦拿着印鉴在手中把玩,眼神飘浮狡黠,凄凄然飘向许慕莼目瞪口呆的小脸,心中甚是快慰。
“十两银子,成交。”那人将银子一掷,果断而坚决。
十两银子……许慕莼看得口水都要流出来了,这是什么世道,她这一整车的货不过值二十两银子的本钱,想着就算赚个十两也好,不曾想……周君玦一出手就是一车货……
扼腕不已,许慕莼听得心儿都颤了,她忙碌半个月竟比不上周君玦带来的霁尘狂草。早知道……早知道……她就从沈啸言的书房取几副过来摆上,印鉴之类的东西沈啸言总是随处乱扔,偶尔和宁语馨吵闹之时,还被当成武器直砸宁语馨的脑门。
没想到啊没想到,竟是此等稀罕物什。许慕莼泪流满面地看着那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只取走二十张钟馗和门神,带走一块刻有霁尘印鉴的桃符。
许慕莼想死的心都有,这简直就是抢劫嘛。十两银子才取走二十张?怪不得是奸商,果然是坐地起价!
“我也要我也要。”那个儒生眼见霁尘墨宝被捷足先摸,不免有些焦急,忙掏出银两。“反正这钟馗门神都是要备的年货,咱也不吃亏。”
“我也要,十两银子一次。”市集上驻足围观的人立刻闻风而动,纷纷聚拢而来。“十两银子一次太划算了,来年登科取士,也不枉十年寒窗苦读。”
“我也要……”
“十两银子……”
“不要插队,你明明是在后面的。”
“不要挤,不要挤……”
于是许慕莼肝肠寸断,风中凌乱,面对这混乱不堪的场面,内心纠结不已。她默默地蹲在墙角画圈圈,这些纷繁的嘈杂似与她无关。果然不是同一类人,她起早摸黑地辛苦劳作,却比不上他一声吆喝。
试问大商中如何炼成的?且看周君玦练摊……
周君玦不费吹灰之力地卖光她整车年货,捧着银子朝她灿烂地微笑。“娘子,卖完了。”
不到一个时辰,许慕莼窝在墙根边上不理他,眼神愤然,泪眼眶眶,早知道就多买些货来,太少了太少了……悔得肠子都要青了,心疼,胃疼,脑袋疼,哪都疼……
心不甘情不愿地被周君玦装上小推车,许慕莼仍是一脸不平,心里想着那白花花的银子,就这样被付于流水,一去不复返。再瞅瞅那两幅被抓烂的所谓墨宝,她觉得有些许的平衡感。
“娘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夫妻双双把家还,是不是就象咱俩这样?”周君玦边推着小车边调戏他的小木头。
许慕莼鄙夷地睨了他一眼,“你是夫,我不是妻,我是妾。”
“如此说来,你便是不否认你我的关系了。”周君玦一语道破玄机,字里行间的失误被他抓了个正着。
“哼,我的母鸡还没回来呢,你说呢?”许慕莼一拍前额,突然想起那些苦命的母鸡。
周君玦扶额摇头,晚上回去一定要把他家小木头往死里整,让她再也想不起那些生蛋的母鸡。
“我们明日去取可好。”眼见日暮西垂,北风凄厉。
“不好。”许慕莼摇头,坚持是一种美德。谁让他当日狂风怒吼,任她和母鸡一起颠沛流离。
“娘子……”周君玦哀嚎遍野,尾音绵软无力。要知道他一路奔波,不眠不休,星夜赶路,身体早已是疲惫不堪,今日又是一番折腾,实在是有些力不从心。
许慕莼斜斜地睨了他一眼,“没有母鸡就出墙。”
“我支持你出墙。”轻佻的嗓音软软地穿过凄厉的北风呼啸而来。
相知 第三十一章
许慕莼猛一抬头,北风卷起一地的鸡毛扑面而来,伸出手掌轻轻一挡,从指尖的缝隙中看见沈啸言一身雪白的镶毛袍子立于鸡群之中。
“子墨兄,你快把这些鸡给我领回去?”沈啸言的声音比呼啸的北风还要冷上一些,狭长的眸子斜斜上挑。
周君玦眼见他周围活蹦乱跳的鸡群,鸡屎沾在他雪白的衣袂上,俨然象一幅泼墨画,只是鸡屎代替了墨而己。“谢谢霁尘兄亲自前来。”周君玦停下推车,把他的小木头抱下车。
许慕莼头有些晕,任由他拉着走向在风中凌乱的掌院大人。“掌院大人,您这是鹤立鸡群吗?” 正所谓鹤立鸡群,应该就是这种境界吧。鹤是白色的,沈啸言也是白色的。许慕莼读的书不多,只能凭字面上理解。
沈啸言嘴角微动,眸中寒光一闪。这些鸡闹得书院的行舍一片狼籍,他的宝贝藏书全都沾上鸡屎,真不知道为何今日的鸡如此不乖,害他自府中一路狂奔而去,还是无法挽回损失。
周君玦见他露出杀人的光芒,忙将许慕莼揽在身后,似笑非笑地望着已是恼休成怒却不便发作的沈啸言。
只是沈啸言还有另一件事情要办。“子墨兄,我的印鉴呢?”
周君玦脸上的笑容不变,“霁尘,你这会儿不是正在跪地求饶吗?”想到之前他在沈府和书院下的套,强忍的笑意不期然地涌上,看得沈啸言顿时火冒三丈。
“周子墨,快把我的印鉴拿来!”沈啸言目露凶光。
“霁尘,你好小气,不过是印鉴罢了,你那多了去的东西,借我玩玩还要讨回去。”周君玦没有将他的怒意放在眼里,云淡风轻地回道。为何宁语馨没有继续罚跪,为何他能将这些鸡都赶到此地,出现得有些早,他还没和小木头闹够呢。
“把鸡领回去,把印鉴还给我,还有我的墨宝也还给我。”士可忍,孰不可忍。他在家中罚跪已是委屈非常,却听闻城中有人以他的名义招摇撞骗,他的狂草可是一字千金,竟被拿来当成促销的手段。枉费他一世英名,尽毁在周君玦的手中。
周君玦从善如流,将一方印鉴和已摸得稀巴烂的两幅字都扔给他,强忍的笑意倾巢而出,爬满他意气风发的脸庞,“多谢霁尘兄。”
“你……”沈啸言悲愤地接过那两幅面目全皆的字,深吸一口气。“周子墨,你给我记着。”哀怨的目光轻扫过藏在他身后的许慕莼,嘴角划过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而后拂袖而去,留下一地扑腾正欢的母鸡。
“你放出来的?”待沈啸言走远后,许慕莼方从周君玦身后一闪而出。
“什么?”周君玦做不解状。
“你把书院的鸡从鸡笼里放出来的吧?我记得不曾放出来过,除了你在行舍的院子里磨蹭老半天装货。”许慕莼终于了然。
“我什么都没做过,可能是我出门前撞倒了鸡笼吧。”周君玦淡定从容,“既然霁尘兄都送过来了,正好不必再走一趟,娘子,我们回府吧!”他笑得极奸诈,再走一趟万松书院势必会遇到叶律乾,让沈啸言自己送上门岂不一举两得,既满足娘子的愿望,又可避免与叶律乾正面交锋。
“好吧,回府拿兰花喂鸡咯!”事已至此,许慕莼还能拿什么来搪塞。偷来的几日悠闲也到了头,还好赚了点银子弥补那五百两的损失。
“娘子,哪里还有兰花?”周君玦不记得家中哪里还有兰花,为何他的小娘子总拿兰花说事。
“后院摆着一大堆呢。”许慕莼记得那日回府,后院的兰花那叫一个花团锦簇,姹紫嫣红。
周君玦眉心微蹙,眼底尽是清澈见底的平静。还会有谁,自然是他那唯恐天下不乱的娘亲所为……
甫一踏上周府台阶,便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散集结而群的母鸡,朝许慕莼身上撞去。
许慕莼闪躲不及,被撞了个正着。“哎呀。”
“姐……”来人喘着粗气被周君玦拎着衣领提离许慕莼三尺有余。
“原来是大少爷。”许慕莼回身一看,不是自家弟弟,而是曹瑞云的宝贝儿子许慕闵,他自小便喊她姐,只是许慕莼向来不肯承认他是弟弟。
许慕闵不象曹瑞云那般尖酸刻薄,始终对她姐弟二人以礼相待。许慕闵长得象父亲,眉清目秀,骨骼硬朗,不过十五岁的年纪,已是有模有样的世家公子派头。今日却是一脸慌乱,举止唐突。
“姐,姨娘快不行了。”许慕闵拉着她的袖子,“快跟我回去。”
许慕莼抓住他的手,“你说什么?”出阁之后她便不曾回家探过母亲,只拿了银子吩咐许慕辰要按时请大夫看诊。
“姨娘咳了一整夜,也不见好,方才还……还……”许慕闵的前额上尽是汗珠,急得他如热锅上的蚂蚁,拉着许慕莼的袖子直扯。
“不着急,慢慢说。”周君玦见许慕莼惨血的脸色,不免心下一震,方想起从未见过岳母大人。
许慕闵换了口气,“方才咳出一大潭血。”
“快走……”许慕莼拉着许慕闵拨腿便跑,她对不起娘亲,这些个月来一次也没去看过她,光顾着起早摸黑赚银子,连抽空去和她说说话都忘了。
♀♂
一路狂奔,许慕莼跌跌撞撞地从许府大门撞了进去,抬头便看见许茂景和曹瑞云衣着华丽地往外走。
“哟,这不是周府二夫人吗?”曹瑞云刻薄的目光自上而下地扫了一遍,“怎么?被扫地出门了吧?”
许慕莼懒得和她废话,眼皮都不抬一下地自她身侧闪过。
“放肆,你大妈和你说话呢。”许茂景一声低喝回荡在许府厅前的天井,余音震得厅堂前后八根大柱微微颤了颤。
许慕莼停下匆忙的脚步,眸子冰冷倔强,“爹,大妈。”眼眶里盈满骄傲不服输的晶莹,唇角却是向上扬起的弧度,“听说娘病得厉害,我回来看看。您出门走好!”
许茂景一听这话,紧抿的嘴唇启了启,复又紧紧地抿上,望着许慕莼远去的背景,苍老的面容略有一丝松动。
“相公,慕莼这是越来越不象话了,当了个小妾就有恃无恐,不把我们放在眼里。要我说,没读书就是这点不好。以后要是被要欺负那该怎么办?你去和周家说说,把我的外甥女嫁过去当正室,也好照应慕莼。”曹瑞云边走边喋喋不休。“别弄得被人扫地出门,这副穷酸的模样多丢人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许家待薄她。自小就是这样,要是传扬出去,我们许家的面子……”
“闵儿,你这是怎么回事?说过多少次,不要和慕莼他们总混在你一起,你是许家大少爷,总跟他们在一起会让人笑话的……”
一直跟在许慕莼身后的周君玦没有忽略掉这一幕令人深思的画面,许慕莼眼中的倔强与隐忍,让他心中闪过一丝不悦,他的小木头怎会有如此复杂的目光。他躲在府门的柱子后面,默默等待许茂景和曹瑞云的相携离去。
♀♂
“娘,娘……”许慕莼焦急地打开后院的门,穿过凌乱的院落,撞开那道虚掩的门。
“咳咳,莼……儿……”许慕莼的娘亲闺名唤袁杏,原是临安城有名的织女,织得一手好布,远近称颂,后来因袁父病重,无钱医治,袁杏只得嫁入许家为妾。
八年前又得了肺痨,被曹瑞云撵到无人的后院居住,生怕被她传染了,只留一个烧火的丫头伺候。
“娘……”床前一条鲜红的帕子映入她的眼帘,那般刺眼,晃得许慕莼积蓄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扑通”一声跪在床前,“娘,是莼儿不孝。”
“咳……咳……莼儿,娘没事……”袁杏奄奄一息,又咳得厉害,连话都说不全,断断续续地干咳,脸色因咳嗽不断而泛着病态的红晕。
“娘,你看你都病成这样,也不让子期去喊我,我去给你请大夫去……”许慕莼哭得象个泪人儿,急急起了身要往外走。
“姐,我请过大夫了,大夫说……”许慕闵立在门口朝许慕莼使了使眼色。
许慕莼为袁杏掖好被角,缓缓走了出去。
“大夫说,这病他们治不了,让我们去济世医馆求医。”许慕闵压低声音,青涩的模样却有着不一样的沉稳。
许慕莼眉头拧成一团,“我去济世医馆请大夫……”
“姐,济世医馆是不出诊的,我去过了,医馆最近不看诊,只有一个大夫他说他不看这寻常的病,只看女子和男子的病。”许慕闵担忧地看着许慕莼,自小他便看到娘欺负他们,可是姐一直隐忍着,再苦也扛着,一点都没有这个年纪姑娘该有的娇柔做作。
“为何不看?”
“原因不明。他说,他们家老爷子进宫给皇上看诊去了,没有十天半个月是没回不来了。”许慕闵碰了好几回壁,撞了好几回灰。
“没有其他大夫?”
“据说济世医馆还有另二名大夫,但都不在医馆中。只剩下云游归来的程家老幺,每日只看三十名病人,不瞧寻常的病。”
许慕莼从怀里掏出今日的盈余,急急地盘点开。
“姐,银子我这有。”许慕闵总见母亲苛扣他们的月银,以前想着法子接济他们,却被许慕莼一口拒绝。
“谢谢大少爷,我自己有。”许慕莼不愿领他这份情,冷冷地拒绝。
“姐……”
“能麻烦大少爷帮我把子期找回来吗?”许慕辰与许慕闵自小亲近,可能都是男孩的缘故,比许慕莼还要热络几分。
许慕闵见说服不了她,也便不再纠缠。自小便是这份倔强的脾气支撑,许慕莼甚少接受他的好意,她不愿意面对曹瑞云仍是一副抬不起头的模样,她不要欠他们的情,再苦再累都不吭一声。
许慕闵走远后,她才垮了肩膀踱回房中为袁杏穿戴整齐,“娘,我带你去看大夫。”
“咳咳……不用了,莼儿,娘这病也不是一天两天,歇上一两日便好了。”袁杏软软地瘫在许慕莼身上。
“不行,有病一定要治,娘,今日我赚了好些银子,足够给你看病抓药,而且还有些富余,我想着给你买些灵芝补补身子,给子期做几身好看的衣裳,眼看着一日比一日健壮,年前做的衣裳都嫌小了些,他在学堂念书总不能过于寒渗。”许慕莼絮絮叨叨地话着家常,边给袁杏穿上鞋袜,“过年的时候我给你们杀两只老母鸡好好补补,不能总叫大太太给欺负了,你这个屋子多少天都不打扫一回,都一层的灰,给的伙食连下人的都不如。以前我在家还好,现在我不在家了,她肯定不给您好日子过……”
“莼儿……”袁杏低头望着愈发水灵的女儿,“周家对你好吗?”
“好,女儿过得很好,每日都有肉吃,您看,我都胖了一圈。”许慕莼为她绾好发髻便蹲下身子,“娘,我背您。”
“我来吧……”随着门板吱的一声,周君玦挺拨的身形行至许慕莼的身侧,伸手一捞将她扶起。
“岳母大人在上,请受小婿一拜。”周君玦撩开衣袂,恭敬地跪下叩首。
许慕莼惊得不知所措,她不过是他的小妾罢了,不必行此大礼,而他却毫不在意屋内的脏乱,跪地叩首一点也不含糊。她方才絮絮叨叨一大堆的话,他是否听见了?她不是什么大小姐,她比丫头还不如……他都知道吗?
“娘,我背您吧……”周君玦就地转过身。
袁杏欣慰地望着女儿,看这男子俊朗不凡,知书达理,可见许慕莼是过上了好日子。她这辈子也便放了心,女儿有个终身的依托,子期也有她的照顾,她也可以放心地去了。“不必了,娘的大限将至,咳……咳……不必浪费那些银子。”
“娘,您又说糊话了。您一定会长命百岁,会看着莼儿和子期长大成人,儿孙满堂。”许慕莼微恼,抓起一侧的棉袄盖在袁杏的身上。
“走吧,相公……”
♀♂
济世医馆是临安城最大的医馆,也是最不易就诊的医馆,每日只接待三十位的病患,每遇程老爷子进宫看诊,程家老大老二上山采药,医馆便关门谢客。
而今年刚巧程家老幺云游归来,程家老爷子便将医馆交到他手中,让他好生看管。
不曾想程家老幺只看女子驻颜和男子壮|阳之病,其他一律不看。
每日医馆前大排长龙,程家老幺却不曾为谁瞧过其他的病。实在有违医者之道。
日暮西沉,残阳映红天际,寒风凄厉刺骨。
济世医馆门前的人潮已经散去,庄严的店堂前仍残余几分先前的嘈杂。
许慕莼率先跳下马车,急急闯入医馆中,眼前寒光一闪,只见医馆的正前方一名削瘦的男子正端坐在诊案前,发束被一根绳子吊起,绑在房梁上,他目光幽怨空白,直勾勾地盯着他下颌处抵着的匕首。
原来那一道寒光竟是匕首。
相知 第三十二章
这不正是那个庸医吗?他为何在此?光天化日之下,还有人行凶?
许慕莼战战兢兢地猫腰前行,行至诊案前,仍未见他眨眼睛,她便大着胆子在他鼻下一探。
“哈欠……”庸医大人的喷嚏势如破竹,震得许慕莼收回了手,忐忑不安地立在他对面抬眼望着那条粗粗的井绳。
“程大夫,您在这里表演杂耍吗?”许慕莼转念一眼,或许是程书澈学艺不精,才被处以如此大刑。
程书澈幽怨的目光空灵般地落在许慕莼身后,原本有些涣散不明的瞳仁猛一收缩,带着一丝复杂的苦涩与难以言喻的欣喜。
“看诊。”周君玦完全无视程书澈此时怪异的造型,把袁杏轻轻地放在诊案旁的太师椅上,以不容忽视的威仪冷冷地说道。
“今日看诊结束,明日请早。”自程书澈身后冒出来一记清亮悦耳的女声,抢在庸医大人开口之前窜了出来。
周君玦眉心微蹙,目光越过程书澈落在他身后的紫衣女子身上,她斜斜地倚在程书澈肩上,手中握着一把和他下颌处的寒光相似的匕首,眼波流转,尽是清冷的杀气。
“他就是那个无良大夫?”许慕莼怒发冲冠,指着程书澈的鼻子,“你不看寻常的病?”
“是啊,姑娘。”紫衣女子又一次出声,“本姑娘让他给我家小柔看看,他都不肯,不得已出此下策。”
“顾紫烈,你赶紧给我松绑。”程书澈终于幽幽地开口,语气懒散,不象是发怒。
“你不给小柔看病,我就不松。”顾紫烈被他如此一叫唤,更不买帐,手腕一转,匕首斜斜地插在诊案上,直直地晃动着寒光。
许慕莼望了一眼吊着他发束的井绳,“我放了你,你帮我娘看病吗?”
“这个……”程书澈的眼尾轻扫过立在一侧紫抿双唇的周君玦,“我不看普通病症,只看女子驻颜和男子壮阳之症。”
“求求你,程大夫,我有银子……我知道济世医馆的诊金要很多,这是今日赚来的,你发发善心救救我娘吧……”许慕莼把今日所得悉数放在诊案上,“我明日再杀几只家养的母鸡过来,给程大夫给压压惊,你有所不知,我家的母鸡都是吃名贵兰花养大的,别家都没有……”她边说边给周君玦使了使眼色。
程书澈惊诧万分,“你家母鸡吃兰花?”
“对啊,别家没有的,程大夫你意下如何啊?我杀几只给你压压惊。”眼神上挑,睨了一眼那条碍眼的绳子。
“兰花是周府后院的兰花?”程书澈又扫了一眼周君玦,见他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
“果然是识货之人。”许慕莼小眼神一溜,唇边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程大夫意下如何?”
“你确定你能打赢……”眼神往斜一扯,示意她身后的顾紫烈正虎视眈眈。
许慕莼心领神会,“姑娘,等程大夫看完我娘,让他也给你家小柔瞧瞧,大不了我多杀只母鸡给你家小柔补补。”
顾紫烈面带寒霜,挑着薄凉的眉眼说道:“你确定?”
“确定。”周君玦不知何时手中多出一把剪子,“他要是敢不治,就不必在临安呆下去,继续去当他的闲云野鹤。”剪子嗖嗖几声响得凄厉无边。“程端,你说你敢不治吗?”
“子墨兄有所求,程端自然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至于其他人家的小柔……”说到小柔,程书澈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语调,“就大可不必。”
“程书澈,你什么意思啊?你向来不治寻常病症,这回还真破了戒不成?我求过你多少回,让你给我家镖局的镖师诊治,你断然拒绝,即使路遇病入膏肓者,你也是视若无睹,不肯施以援手,今日为何为了他破戒?难不成……”顾紫烈怒目而视,直把周君玦当成头号公敌。“难不成你喜欢的人是他?”
周君玦淡淡地笑了,勾起他邪恶的嘴角走向程书澈,“姑娘,周某是有家室的人,这位是周某的岳母大人,怎能与程端同流合污呢。”说罢,手起刀落,将程书澈的发束拦腰剪断,伸手在他下颌处一勾,避免他直插抵在诊案上的匕首。
“啊……”许慕莼惊呼一声,周大叔把庸医大人的头发给剪了,这可如何是好,万一庸医大人抓狂……
“程端,这戒你便破了就是,兰花已亡,再无念想。”这话不仅是对程书澈说,更是对自己说,那笼障在他们身上多年的业障早已化作烟尘,付于流年。
“你当真放下?”程书澈揉揉僵硬的脖颈。
“母鸡比兰花好多了,能生蛋,还能炖着吃、炒着吃、烤着吃……”周君玦邪恶地朝他家小木头抛去一记电眼,这吃法还真多,回府再好生研究一番。
“既然如此……当初的誓约已破,我便可放心看诊。”程书澈长嘘一口气,缓缓地起身走向袁杏。
“万岁!相公万岁!”许慕莼一把抱住周君玦,“相公好厉害,能把一无良的庸医变成好人,相公真棒。” 许慕闵说了,只要济世医馆肯看诊,娘的病就有救了!小手掐着他的胳膊直摇晃,无邪的笑容挂在她俊俏的小脸上,熠熠生辉。
“娘子,你是不是该以身相许一下?”周君玦忍不住逗她,手指抚过她额前的青丝,动作温柔宠溺。
“相公,你要是能让他少收些诊金,我会考虑以身相许二下。”许慕莼眼角扫到方才一冲动扔出去的银子,心中一阵抽痛。
“当真?”周君玦憋着笑,伸手揽住挂在他身上的许慕莼。“老程,这是义务看诊,附赠方子,药钱免费。”
程书澈回眸一视,会心地一笑,就算让他送上济世医馆所有的药材他都愿意,何况只是几剂方才。只要看到他能忘却过去,露出爽朗笑颜,便是他最大的念想。
“喂!”顾紫烈不知何时已立在他身后,眼神哀怨地看着周许二人亲昵相拥,“你就是因为这个男人不要我的吗?”
“胡闹。”程书澈收回心神,定心诊脉。
“那你也给小柔瞧瞧吧,她快死了,一直流血。”顾紫烈手上多出一只白色的小狗,温驯地眯着脸窝在她的手腕处,尾巴处似有血水不断流淌。
“好可爱的小狗。”许慕莼忙拉着周君玦一同围观。
“不治。”程书澈鄙夷地睨了一眼。“它没病。”
“小柔就快死了,你就看看吧。”顾紫烈薄凉的脸上充满无言的悲伤。
“它就是小柔?”许慕莼眉头一皱,怪不得程书澈那般嫌弃。
周君玦似乎觉得不多踩他几脚不高兴,便说道:“程端是很出色的兽医,他肯定能治。”
“周子墨……”程书澈咬牙切齿。
“能治就治吧,庸医大人。”许慕莼见他诊完脉正拿着笔写方才,心情甚悦。
程书澈气不打一处来,撩开小柔的尾巴,露出略带红肿流血的地方,脸色极尴尬地低吼道:“这是母|狗发|情,瞧什么病?”
顾紫烈闻言,忙伸出带血的手掌问道:“发|情有流血的吗?”
“你没有每个月的那几日吗?”程书澈挤着牙缝啐她,为一只发情的母狗把他弄成悬梁刺颌的模样,他还没跟她算帐呢,还敢抱出来丢人。
“你怎么知道我会有那几日?”顾紫烈问得无辜,程书澈听得无语,周君玦看得无奈,还剩下许慕莼笑得无良。
她低声在周君玦耳畔问道:“相公,为什么小狗有两个洞?”
♀♂
是夜,许慕莼带着母亲回到周府,一来为了能就近照顾母亲,二来遵医嘱,要将母亲安置在阳光充足的地方,不宜继续居住在阴暗潮湿的屋子。
周君玦的提议让许慕莼喜出望外,她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做,毕竟她只是小妾,她的母亲也是小妾,身份悬殊。而他却没有迟疑,“娘在周府你也能放心些,不必去许家受气。周府空的院落很多,我住的那个院落光线最足,我已让人收拾妥当。”
想来袁杏对许家亦是可有可无之人,父亲一个月也不来一次,曹瑞云没事便抽风欺凌母亲和弟弟,将她挪至周府也好免去一切她无法看见的欺压。
许慕莼感激于心,泪眼婆娑地揪着周君玦的衣袖,奶声奶气地说:“相公,你是除娘之外,对我最好的人。”皎洁的月光下,周君玦的身影如神祗般高大俊美,四周似踱上一些清辉,英挺非凡。
“是吗?叶律乾叶公子对你不好吗?”周君玦见她如此容易感动,甚感不悦。“还有那个大牛,给你的馄饨又大又多,哼……”
“呃……”许慕莼语塞,思忖半晌才答:“可他们都不是我相公啊……”
“你是说,他们要是你相公的话,就比我好?”周君玦阴沉着脸,等待着答案。
许慕莼侧头一想,怔怔地直点头,“叶大哥又不会吼我,我做什么他都同意,也不会禁止我出行,多晚他都会陪我。哪象你,不许我卖茶叶蛋,不许我穿旧衣裳……”
“闭嘴。”周君玦的脸彻底黑了,叶律乾……
许慕莼不曾注意到他比天还黑的脸,继续数落道:“还有大牛哥啊,他尚未娶妻,人又老实,也不会有人巴结着上门提亲,身子骨也比你硬朗,你说你吃个辣都能半死不活的,多吓人啊!万一你死了,那……”
周君玦掐着她的下颌狠狠地压了下去,惩罚般地咬开她的唇瓣,舌头长驱直入,搅扰她口腔中甜蜜的汁液,誓将她脑海上别人的好一一剔除,只留下属于他的印迹,他的味道,他的唾液,还有他的爱恋……
还有那谁的身子骨比他硬朗?
简直是奇耻大辱,发了狠似地吮吸她的柔软,惹得她一阵阵细碎的呻吟自喉间溢出,软软地瘫在他身上,“相公,要尿尿……”
“闭嘴。”周君玦拦腰将她抱起。
“叶大哥和大牛哥都不会让我闭嘴。”许慕莼噘着被吻肿的红唇,脸上写满抱怨。
“许慕莼,你再不闭嘴,我就让你明日起不来床。”周君玦很是火大,身下的火被她嘤红的唇瓣撩得直往上窜,她还不知死活地往上烧油。
“你又吼我……他们都不会吼我……”许慕莼蹩下唇线,一副欲哭的模样。
踹开房门闪身而入,周君玦强忍的怒意和欲望便不再隐藏,将许慕莼往紫檀木圆桌上一搁,伸手撕开她身上不堪入目的旧棉袄。
“我就是不喜欢你穿这破东西。”邪恶地挑起唇线,坏笑着咬住她的耳垂,“娘子,你最好什么都不穿……”
相知 第三十三章
月光透过窗棂碎碎洒了进来,忽明忽暗,衬得许慕莼胜雪的肌肤似水波澜,被挑开的衣裳凌乱地弃在地上,鲜红魅惑的鸳鸯肚兜斜斜挂在身上,随着呼吸的加重而起伏。
“相公。”许慕莼软软地唤了一声,体内升腾的热浪让她不知所措,迷茫地望着眼前一手覆在她小白兔上的男子。
绵软的尾音撩得周君玦骨头都要酥了,双手掐着她纤细的腰身,分开她的双腿,拢向他火热的根源,邪恶地动了动胯部,让她清楚地感受到他悄然变化的小兄弟。“娘子,都怪你,你看……”
好热又好硬……许慕莼无邪地皱着眉侧过脸,“相公,为何又有小棍子?”
周君玦哭笑不得却又循循善诱,“来,手给我。”握住她的纤纤柔荑往他的裆下一握,“娘子说的是这个吗?”那邪恶的笑,那状似无辜的表情,还有身下因嫉妒而发狂的欲望。
那些什么叶大哥、大牛哥,为何都是哥字辈,他却要被喊大叔。再怎么说,他也是风度翩翩、俊朗不凡、玉树临风、高大威武的……大哥。
“唔。”许慕莼好奇地握在手中揉捏,“相公,上次就是这个吗?好好玩,它还顶我手心了。”
周君玦仰望苍天,欲哭无泪,“娘子,那本小册子你没看吗?”
“小册子有这个吗?”许慕莼左思右想,决定不再去想,她要亲自见证那根“小棍子”。“相公,你把亵裤脱了嘛。”她面若桃花,吐气如兰,双眼迷蒙,惹得周君玦一团火在身体内乱窜叫嚣。
“娘子给脱。”周君玦诱拐不懈,调戏他的小妾是一种至快乐的事情,偶尔耍耍流氓那是生活情趣,不可荒废。
屋内的火炉毕毕剥剥作响,温暖如春,春意盎然,桃花处处开。
许慕莼迫不及待地扯下他的亵裤,“嘶……”因用力过猛而卡到某人肿胀挺立的小兄弟上,不满地皱着眉头,“娘子,轻点。”
“啊……”许慕莼被吓得不轻,畏畏缩缩地指着昂扬的某物问道:“相公……这是什么?庸医又给你吃什么药了吗?这可如何是好?”那根小棍子晃晃悠悠地直颤,前头还湿腻腻的,“相公,你的小棍子哭了……”
周君玦有一种撞墙的冲动,她那小手生疏地揉搓闹得他想直接扯掉她身上的束缚,一闯而入,却又偏偏想逗她,想让她更清楚地明白什么是洞房,什么是夫妻间至亲昵的事情,还有他对她最深切的渴望。
“相公,怎么办?”许慕莼很苦恼地看着他,一边捂住他的前端。
周君玦心中哀嚎一声,抓住她乱动的小手挂在他的脖颈后,扯开她身上鲜艳魅惑的肚兜,火热的掌心毫不留情地握住她挺立的小白兔,拇指的指腹摩娑着她微耸的尖耳朵,时不时用指甲轻轻刮过,惹得他的小木头娇喘连连,面色绯红,双眸濡湿迷离。
“相公……”软软地挂在他身下,因害怕从桌上跌落,双腿不由自主地勾在他的腰间。“唔,要尿尿……”
“嘘……”周君玦的掌心毫不放松,一重一缓地揉捏,一手揽在她的腰间,将她微微抱着,“让为夫帮你脱裤子。”
他轻柔带着蛊惑的低沉嗓音在无形中牵引着她,许慕莼无法思考,只能照他的话去做,双腿夹着他的腰,任由他褪去她身上所有的屏障。
“娘子,你低头。”
“啊……”许慕莼循声低头望去,他的小棍子正抵在她的腿间,昂扬待发,忆起那日的疼痛,她往回缩了缩,“疼……”
周君玦岂容她退缩,腰间的力度掐得更紧,“嘘,不疼,相公怎么舍得让你疼,乖乖的,让相公疼你!”
“不要……”许慕莼慌乱地摇摇头。
“娘子,你喜欢相公吗?”不能硬闯,周君玦用他最大的耐心继续诱拐。
“喜欢是喜欢。但相公总是吼我,总是……”
周君玦咬住她喋喋不休的小嘴打断她的话,“相公也喜欢娘子,这是相互喜欢的人都会做的事情,是……相互取悦。”
“真的?”许慕莼还是不太相信,这些让人耳红的肢体交缠只能从娘给的小册子上看过,可小册上并没有说这是喜欢的人才做的。
“真的。”周君玦忍得发疼的小兄弟快要失去耐心。
“那你还喜欢别人呢!”那些兰花,那个如花般的女子。
“那是从前,从现在起,我只喜欢你,只想疼你,只想让你快乐,只想和你……”腰间一发力,再也无法等待的欲望直直闯入。
“可你还是会娶正室……啊……”许慕莼轻声低语,却被突如其来的撞击惊扰,那般火热坚硬,那般撕扯着她紧致的柔嫩,她尖叫出声,随着他发狠的撞击跌宕起伏,一波一波,深浅不一。
那一夜她叫得嗓子都哑了,从紫檀木的圆桌到四柱大床,她被周君玦用只能在小册子上才能看到的奇异姿势一次次地闯入抽动,最初的疼痛已被一次次飞升上天的欢愉取代,而她竟乐在其中,流连忘返,只愿再多一些更多一些,重复那一次次爬上顶峰的瞬间。
第二日晌午,许慕莼才懒懒地睁开一条小缝,身子象干了几天重活一样酸疼,下|身那处肿痛难耐,双腿酸软沉重。
不着寸缕的身上布满深浅不一的红色印记,这都是周君玦又咬又吮的杰作。许慕莼将一记粉拳送入与她面对面躺着的某人身上,猛地定睛一看,他身上怎么会有抓痕,他昨晚偷溜出去和人打架了吗?
唔……许慕莼想着昨晚晕睡过去之后,便什么也记不起,这到底……
“娘子,早。”周君玦被一拳拍醒,睁着眼缝懒懒地动了动嘴唇,浓厚的鼻音带着尚未清醒的慵懒。
“不早了。”许慕莼难得睡到日上三竿,每日清晨的早市亦是她辛勤耕耘的时分。她没有办法睡奢侈的懒觉,她要起早摸黑为生计而努力。骨子里自卑的因子微微发作,她撇了撇嘴,不去看周君玦昏昏欲睡的面容。有钱人真好……
周君玦没有漏掉她一闪而过的忧伤,搂紧她的身子往前一揽,“娘子又惦记娘的病,还是担心没钱医治?”
“我想出去赚银子。”许慕莼移开双眸,她知道她的要求有些过分,有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妾会随便抛头露面,更遑论临安首富家中的小妾。
“娘子,”周君玦微叹一口气,掌心在她浑圆的翘臀上摩娑,有一种眷恋地慢慢滋长蔓延,“周家世代为商,商家女子个个都能独挡一面。爹爹死后,娘亲一手支撑起盛鸿轩,含辛茹苦地拉扯我长大,个中辛苦不言自明。你喜欢赚银子,我不反对。只是我想你能更好地发挥所长。茶叶蛋人人都能卖,一个茶叶蛋打死让你卖至十文钱,难不成你还能卖至天价不成?”
“你看不起卖茶叶蛋的?”许慕莼小嘴一噘,忿忿然地垂眸不语。
周君玦轻啄她的小嘴,“以娘子的聪明才智,卖茶叶蛋太屈才了,娘子有一双巧手和一颗七巧玲珑心,假以时日,我这临安第一商说不定也得甘败下风。”商人是怎样练成的?除了眼观耳听,还要有一张能言善辩的嘴。
“那你让我卖什么?”许慕莼转念一想,她也不止是卖茶叶蛋这一样东西,逢年过节她卖的东西多了去,卖什么不是卖,只要能赚钱就成。
“娘子,为夫很受伤。”周君玦把头搁在她的颈间,亲昵地磨蹭抗议,“你忘了为夫说过的话,说过要绣荷包的,你都忘了。”
“……”当日离家出走,便把这事给忘了。许慕莼被他蹭得痒痒,他顺溜的乌丝缠绕在她的颈间,软软的,滑滑地。
“待明日我让岳父大人把布料都送过来,娘子意下如何?”周君玦循序渐进,一步步攻占她摇摆的心房。
“不要。”许慕莼摇摇头。
“不要?娘子不喜欢吗?那我们找其他法子。”只能寻她喜欢的东西发展,她要是不喜欢便不会上心。周君玦揉揉她头顶的发丝,有些事不可急于一时。
“相公,我想做什么都可以?”周家是大商,周老夫人也是商家女子,能独挡一面。而她虽出身于商,却无法与他相匹配。他睥睨群雄,独领风骚,众商铺皆在他马首是瞻。他出色如此,怎能允许身边的女子过于平庸。
“恩,只要我能帮得上你。”不是不想让她过安逸的生活,只是商海沉浮,荣辱不过是一瞬间。
许慕莼神秘地一笑,扶着他的肩膀摇晃,“相公,我想要隆祥绸缎庄货仓的碎布条,你找爹爹讨来如何?最好是不要银子便能取来。”
“你想做无本的买卖?”周君玦小吃一惊,他明显是低估他的小木头了,这颗脑袋瓜子潜力无限。
“有何不可?他们放着也是占地方,你不晓得,这货仓也是要银子租的,何不讨来帮他们省点钱。”许慕莼哪会告诉他,她就是不想跟隆祥买布料,不想跟曹瑞云做买卖,不给她有机会给周君玦提亲。“你记得要跟爹爹要,不要找曹……不要找大妈。”
“都听娘子的。我去要来后,有没有奖励?”周君玦见正事谈成,不免露出邪恶流氓的面目,手掌沿着她浑圆的臀部往下探去。
身下的酸楚感袭上,许慕莼忙急急地避开,“不要……”
“要嘛,再要一次嘛……”周君玦可怜兮兮地眨着他清澈湿润的眸子,“看看,人家的小棍子又要哭了嘛!”
“不要……”许慕莼避无可避,只得在他怀中一顿乱窜,惹得某人□焚身,翻身而上将她压在身下,火热的欲望贴在她的小腹上。
“娘子,再要一次嘛,它好可怜,都哭成泪人了……”
♀♂
周君玦果然没有食言,当日傍晚便将许家隆祥绸缎庄的碎布尽数搬至府中,分文未收。
许慕莼拍手叫好,奸商果然是不一样,出手果然不凡,如此艰巨的任务竟能如此快速地达成,还以为会费上一些时日。
周君玦只是高深莫测地笑了,“爹说,这些是你的嫁妆。”
“啊……”她就值这点钱,不过也值了,爹爹向来不疼她。
“爹说,以后的碎布条都归你,他会派人送来,你随意使用。”
“哦。”许慕莼有些惆怅。
周君玦宠溺地将她揽入怀中,“娘子,有相公疼你还不够吗?”
“可是……”话到嘴边,可是他还是会有正室,到那个时候她该去哪……
♀♂
腊月廿三,祭灶,又称为小年,是夜为小节夜,祭送灶神上天。据说,灶神上天要向玉帝大人报告世人的罪过,因此人们在祭送他时,都希望他多说好话,少说坏话,以使玉帝降福人间,风调雨顺,福泽延年。
于是,临安城的百姓都会用胶牙糖祭灶,企图粘上灶王的牙,用酒糟涂抹灶门,让灶神醉得不省人事,使他不去传话。
这一日,许慕莼掐着酸软的腰肢端着一碗麦芽糖,一手举着一根筷子在碗里搅着,边走边向厅堂的方向踱去。
据说厅堂前来了贵客,是周老夫人的娘家人,她这个新任小妾也该露露脸和各位亲戚热络热络。
“娘。”许慕莼乖巧地唤了一声,眼神飘向客位首座的中年男子,这就是周老夫人的兄长吗?一点都不象,倒是和周君玦有几分神似。
中年男子挑眉睨了一眼,眸子微微一缩,似乎有些诧异。
“莼儿过来,叫舅舅。”周老夫人朝她挥挥手。
“舅舅好。”许慕莼四下张望,不见周君玦的身影,不免有些失望。一大清早便不见人,眼下又不知去了哪里。
“恩。”舅舅微微颌首,“温顺可人,一定会和我家元儿好生相处。”
“大哥,你这是哪里话?”周老夫人接过她手中的麦芽糖,随手从桌案上取了一只筷子也挖了起来。
“元儿嫁入周家不是说好的事情吗?玦儿一早便和元儿游湖去了,也正是商讨此事,妹妹不会不同意吧?沈瑶儿一事已过去多年,玦儿的正室也一直空缺,这商家之内岂可没有当家主母。妾室也纳了,正室也该早早有着落,也好让玦儿专心做好茶坊的生意。”
“大哥,我不记得答应过你。”周老夫人嚼着麦芽糖,粘乎乎地沾了她一嘴糖。
“这是玦儿答应过的。”舅舅摊了摊手,“妹子不会反对吧?”目光往厅堂向一望……
“哐……”许慕莼手中的筷子掉落在地,她失神地望着门外有说有笑的二人如画一般翩翩而来,原来他大清早就和柳元儿幽会去了,怪不得不见人影。
唉,提亲何其多,提亲何时了……少了一个曹瑞云,无数个曹瑞云又站了起来……
相知 第三十四章
许慕莼低头望见掉落在地的筷子裹着麦芽糖软趴趴地瘫成一团,晶莹的糖面映出渐渐走近的人影,一个高大伟岸,一个娇小纤细。
周君玦一袭青灰色的袍子温润儒雅,脸上是从容恭敬的微笑。“娘,舅舅。”
“玦儿啊,听说盛鸿轩有意将荷包当成附带的赠品送给顾客,不知找到好的作坊没?”周君玦的舅舅也就是“一品绣”的老板柳士林,他的绣品在临安城中绝对是数一数二的上好手工,且价值不菲。
“尚未寻到。”周君玦幽深的眸子一转,瞥见立在周老夫人身侧低头不语的许慕莼,她乖巧沉默的样子有些落寞。
许慕莼耳尖,一听周君玦如此一答,顿时垮了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