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1部分

《关情》》 · 千岁忧 · 2026-07-26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关情》

作者:千岁忧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梦华年

噩梦来得毫无预兆,夏末的夜晚,我经常会梦见自己在一个幽暗森冷的长道里独自行走,莫名的香气萦绕在鼻端,却看不到身边有人。落脚似有回音,我腿脚发软,磕磕绊绊地走不快,无形中似乎有人在不断逼迫我向前走,半步也不能停歇。尽头之处隐约可见有一盏虚无的昏灯,是何情形不得而知,因我每回将要接近时,便会一身冷汗惊醒过来,再也不肯入睡,怕这个没有头的梦做下去会看到比妖魔更可怕的事。

鸣玉一本正经地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小姐定是白日里热闹瞧得太多,才会做这许多怪梦,今日还是不要出门了。

沉玉了然颔首,前几日看到莲池里的花开始残败,就知道小姐你又要开始折腾我俩。

我长叹一声,何其无辜又何其无奈,对着一池残荷想昨夜的梦究竟有何寓意。

从记事起我便多梦,无梦不欢说的就是我这种人,午睡打个盹也能梦到自己上天入地,跟周公聊得不亦乐乎。有时一梦笑醒,望着锦帐暖灯,竟想不起自己做了何等好梦。都说好梦留人睡,但每当夏末之时,我便翻来覆去做噩梦,夜夜需得鸣玉与沉玉轮番守着,随时服侍才行。

一定是名字起得不好,梦华梦华,如何能不做梦?这个噩梦我做了整整十年,好在每当夏末入秋之时,便该回京探亲,以致于我一做噩梦,鸣玉与沉玉便知,该收拾东西启程回京了。

杏洲离上京城不远,不过几日水路便可到达,那里是子夜国的国都,母亲与阿姊住在富丽堂皇的风华夫人府中,仆婢成群,全不似杏洲别院这般冷清。

非是我爱清静,只因我那姿容倾城的母亲,生下阿姊之后不久,因夫婿病逝开始守寡,如何能在两年后多出我这样一个女儿,只好在我初生未久便送回了杏洲,寄养在这谢家别院。

故而,我便是世俗人眼中的私生之女。

抛开私生之女这个尴尬身份不说,我的日子称得上事事如意,但凡我想要的都能得到,前一刻我想吃东山的锦鲤,下一刻摆饭时就能看到烹鲜鱼。今日我嫌胭脂颜色不够鲜亮,明日七宝斋的各色胭脂都会出现在我的妆台。平日里要去哪里,无需向人交待,自然,我会刻意避开上京城。

不知远在京城的母亲可曾时时想起我,如非必要,我极少愿意想起她,因我知母亲并不寂寞,她身边还养着一个女儿,我那阿姊承继了她的美貌,是京中有名的美人儿,并且可以正大光明出现在世人面前,想来要比我好上千倍。

在母亲眼中,或许我是盼着每年与她相聚的可怜女儿,可并非如此,我甚至不曾为此伤心难过,真的,虽然认得我的每个人都觉得我应该伤心难过。母亲怕我心生怨恨,曾不住地对我讲当初她有多为难,每每想到有个女儿流落在外,便痛心不已,挂念不已,故在我六岁那年,她终于忍不住将我召回上京,万般宠爱,想好好补偿我。

说是补偿,不过是允我在上京城住个把月,年前得赶回杏洲。

如此来回,已经整整十年了。

鸣玉一向心细,见我在荷池边半天没有言语,慌忙跑过来逗我说话,沉玉也捧着一盆玉色烟花跑出来,她正在收拾行装,拿不准我是不是连这东西也要带回去。

当然要带回上京城,送它给我的那个少年,还在等我带着它一起回去。

会向瑶台月下逢(一)

晴天,有风。

一艘双桅楼船缓缓行驶在运河之上,秋风吹得船帆鼓涨,玄色大船破水而行,激起层层白浪,舷侧恣意张扬地刻着一个大大的“阮”字,往来船只少有敢靠近,远远地看着船上站着的羽林卫指指点点。

船非官船,却能动用羽林卫护送,不得不让人猜测船上到底载的是哪位贵人。

据说长运河乃许多年前的一位不世明君下令开凿,彼时天下一统,并未分成现今的诸多大小国家并存,当时的运河连通了沧云大陆上的多条水系,自西向东,流经子夜,沧浪等国,许多城郡都有渡口。长运河水道宽阔且水流平稳,一路向东近海,行驶其上赏沿途风光,别有一番情趣。

京东渡口离上京城不远,往日船只靠渡口本是易事,今日却被勒令一律不得往渡口停靠,暂泊在三里之外。渡口的小官苦着脸亲自乘了船带人守在水道口,为今日无法收好处费在心里心中不住哀叹。他扭头看了眼那些持刀站在渡口的皇城右卫军,想骂又不敢骂,那领头的少年将军银甲紫衣,手扶佩剑,一双利眼看过来,吓得他不住催促河上的船夫:“都快点,官家办事,内河道暂不开放,全都给我听好了,一刻之后若还有船只停在内河道,立时收为官府之物,另加重罚!”

官家出动,谁敢不听。各路船只不得已,均离岸往远处划处,有急性子的已忍不住骂出了口,但也只是低声诅咒,谁敢在右卫军慕容将军面前放肆。

与此同时,那艘快到渡口的玄色大船上,阮梦华托着腮笑嘻嘻地看着两个丫鬟忙来忙去。

“鸣玉,小姐那条松花巾子哪儿了?”

鸣玉正在为小姐最后一次检查妆容,头也不抬地道:“刚收到右首第一个木箱子里了。”

未几又听得沉玉慌张地来问:“那只包角的樟木箱子哪去了?给府里准备的东西可都装在里面呢。”

“昨儿夜里我已经都按着份子分好了!我说沉玉,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回回上船下船你得来这么一出!”

沉玉顾不得顶嘴,左看右看查点物品。

鸣玉把一柄玲珑玉梳轻轻插在梳好的发髻上,侧身让到一边,看着妆镜里的佳人道:“小姐,你看这样妆扮可好?”

阮梦华放下手,对着妆镜左看右看,赞道:“这一打扮倒真象个美人儿。”

此去京城,不比在杏洲,再不能布衣钗裙上大街,日日须得端正妆容,陪着母亲闲话赴宴赏秋景,说不得还要进宫三四次,见见老太妃,再搜刮一堆用不着的物件带回杏洲。另有一桩要紧事,便是城南邵家的三子邵之思与阮梦华的婚事,夏日里梦华已过了十六岁的生辰,风华夫人的意思是,也该与邵家商量商量几时为二人办喜事。

沉玉一乐,与鸣玉对看一眼,均摇了摇头。她家小姐样样好,就是常不把自己当回事,人前还象模象样端着小姐的架子,人后长吁短叹,连说自己就不该来世上这一趟。她们二人初到杏洲别院服侍时,战战兢兢地小声说话,对着这位小姐大气不敢出一口,因听人讲过这位小姐的身份来历,满是尊崇之心。日久天长,慢慢地却也知道,衣食无忧,偶尔行事乖张的主子,也有其可怜之处。

船很快便到了渡口,远远的瞧见河道附近多只船只停了一大片,站在船上高台迎风而立阮梦华微微一笑,似是极满意自己回来弄出的动静,鸣玉上前为她披上件甚是华丽的锦帛,缀着明珠,绣了枝缠叶绕的繁花,这是夏日阮梦华生辰时,京里赏赐下来的,据说是异邦进贡珍品。

她低头看看,挑眉笑道:“鸣玉,你倒是明白我。”

“奴婢什么也没有做,只是想着只有这件披帛方才衬得上小姐这身流云裳。”

“年年回京,我若是不用心陪着走这一次过场,倒真对不起千般赏万般赐,也对不起那些等着看我笑话的人了。不说了,你猜这次来接咱们的会是谁?”

“自然是邵公子,小姐,奴婢去捧那盆玉色烟花。”她是真心为小姐高兴……若是婚期定下来,小姐便不用再在杏洲与上京城之间来回,嫁入邵家为妇,自然是长住京城了。

鸣玉走后,高台上再无旁人,阮梦华从袖中拿出一张已看过无数回的信纸,慢慢抚平皱褶,重又看了一遍信中所告之事,秀眉紧蹙,手一松,那张薄薄的信纸飞了出去,打了几个转便落入水中,浮了几浮便再也不见。

当玄色楼船慢慢驶入渡口河道时,岸上等候的慕容毅终于露出一丝温柔笑意,可随即想起另一桩事,再也笑不出来。看着从跳板上缓缓走来的俏丽身影,抬步迎上去:“阮姑娘,又是一年未见,慕容毅奉命在此迎接。”

奉命来接,只能说下命令的人有心了。

没见倒邵之思,阮梦华并不意外,两个丫鬟却有些诧异,小姐回京,风华夫人府自然派地有人来接,阮家的车马便在一旁候着。

可是邵公子呢?慕容将军怎地来了?

四周尽是探究的眼光,阮梦华微抬下颌,淡淡地道:“劳驾,辛苦你。”

慕容毅人如其名,性格坚毅,不善言辞,恭恭敬敬地回话:“哪里,阮姑娘是否要歇息片刻再上路?”

连坐了几天船,确实有些乏累,但这种地方怎么能歇息得好,再者身后那些船只尚在河面上等着停靠,阮梦华客客气气地道:“不必了,我早些回去,少将军也可早些回去复命。”

慕容家一门忠烈,三代为将,至今他爹慕容承还担着大将军之职,上下多称慕容毅为“少将军”。可这位小将军的眼光令人不敢恭维,竟自降身价来对她示好,真真让人想不通,慕容毅是几时、因何喜欢上了她?

阮家派来的管事姓常,陪着笑走上前请自家小姐上车,但那明黄色的宫车让阮梦华望而却步。阮家受帝王恩宠她知道,一年未归,竟不知已至此登峰造极的地步了?小厮放了脚踏在马车前,等着她上车,常管事垂手立在一旁道:“夫人在宫里等小姐。”

原来如此,适才还觉得秋风凉爽的阮梦华突然觉得有些发热,生生出了身薄汗,咬紧关才没让自己脸色变得太难看,她有心换辆车坐,但,又何必非要逆了人家的好意?

宫车晃动,只有她一人安坐在里面,身边的丫鬟自有车辆安排她们回府等自己,她悄悄地把帘子拉开一条缝隙,正好可见路过朱雀大街附近。外头右卫军在右,护送自己回京的羽林军在右,街上行人莫不驻足让路,商贩停止叫卖,所见之人都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估计都知道这是谁家的马车。

上京城里关于阮家的风言风语,十几年中就没断过,阮梦华远在杏洲也有耳闻。

她的母亲风华夫人本是出了名的美女,容貌性情在族中拔尖,成年后嫁到上京阮家,才刚育下一女,夫婿便病逝,之后也是孽缘,无意中与百年难得出宫一次探查民情的仁帝遇上,新寡之身却长宠不衰,此等行为自然惹来群臣非议,言官们的折子如雪花般片片飞上君王的案头,然则仁帝却似着了魔,将道德礼法全抛在脑后,依然独宠那位新寡的妇人。

当然,以风华夫人的身份当年绝无可能入宫为妃的她在宫外长居,偶尔会入宫伴驾,仁帝纵容她,甚至在上京城大动土木为其建居,时时出宫探望,俨然将风华夫人府当成了一处行宫。

有人说风华夫人是天下女子典范,倾城风姿得尽君王宠爱。也有人说她不守妇道,顶着阮家夫人之名,却恣意妄为,有失体面。可即使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受天下人指点,他们还是走到了今天。

有这样的母亲,不知是幸与不幸,阮梦华摸摸自己的脸,不禁抱怨老天不公,怎地不让自己的容貌象母亲多些,而不是象那位仁帝。或者象阿姊一样也行,她们都那么美,只有她,生得错了。

荒唐事架不住日久天长,风华夫人除了生活奢侈一些,行事张扬一些,并未做什么祸国殃民之事,这些年言官们不再揪住皇帝的一点点风流之事做文章,这天下是还是他的,总与皇帝对着干没有好处。说起来他也不负其仁帝之名,从政以来知人善用,颇有明君之风,人无完人,皇帝老子总要有这一点点私欲并不算什么大的过错。除了几年前皇后病逝,仁帝不愿再立后位,以致后宫之主位子虚设,又引起朝堂上一片非议之声外,一切都很好。

在阮梦华的眼中,仁帝与母亲之间倒象是寻常家户夫妻相处之道,或许君王所求的,也不过只是有人相知相伴,如此简单而已。若她不是这两人所生,或许会同天下人一般,权当作谈笑之资,况且这不失为一则佳话,世间真情少有,难得一个君王痴了一回,所以那些女人在不屑之余,又深深嫉妒着风华夫人。可她却是那两个痴情人的女儿,注定备受非议,也许母亲当初做的对,把她送得远远的,无论世人将来如何看待她,至少她过得不是很难。

京城到底是京城,入目皆繁华无比,各式各样的商家贩卖着不同的货品,最让阮梦华心动的,便是异邦之物。她对那些透着神秘气息的古怪花饰、鸟兽琉璃情有独钟,只是这些东西除了在上京城,便只有亲身去那些番邦小国才能见到,平时难觅其踪。

她本把每年回京当做差事来办,上京城里的风花雪月,统统与她无关,繁华也罢,富贵也罢,那些琉璃瓦、飞龙檐都让她没由来觉得心中压抑,尤其回来后她要见的人不止母亲与阿姊,还得入宫去见一见那位仁爱的皇帝。

今年不知为何,刚刚下船便要她即刻进宫,总不会是太过挂念她吧。

会向瑶台月下逢(二)

马车直入宫门,平稳地驶进子夜皇宫。下车时阮梦华意外看到慕容毅仍一路跟着,神色微动,停步道:“慕容将军有话但说无妨。”

“阮姑娘,在下想……”

他想说什么?阮梦华微微一叹,心中念着莫要哪壶不开提哪壶,若是她已知的那回事,切莫要说出来让自己难堪。

他话未说完,芷慧宫的怀姑姑已带了几名宫侍过来,还抬了个步撵,远远地跪倒迎接,恭声请安问好,阮梦华顾不得慕容毅,上前几步将怀姑姑扶起,笑道:“姑姑这是做什么,敢情一年不见已不认得梦华了。”

她面上笑着,心中却更添了一丝疑虑,怀姑姑是个人精,若非有大事,必不会如此恭谨。

慕容毅让到一旁,怀姑姑顺势站起来,小心地看了一眼慕容毅,道:“老奴怎会不认得梦华小姐,知您午时入宫,赶紧差人来接了。”

她倒不是无事献殷勤,今日宫中上下全都在等着这位主子进宫,虽然不是名正言顺的主子,但谁敢对她不恭敬?况且说不定马上就要名正言顺了。

“姑姑身子可好?来时为姑姑带了些杏洲的果子酒酿,不想才下船就被召进宫,回头我再让人送进来。”阮梦华微露懊恼:“不知是何大事,传得这么急。”

她这后一句,却是想向怀姑姑口中打听一下,看她知不知道宫中今日传召所为何事。

怀姑姑连说不敢当,左右看了看,低低说道:“老奴也不知,倒不是大事,早上的时候老奴瞧见阮小姐也入了宫,想是夫人今日会在宫里为梦华小姐接风。”

别看她一口一个老奴,其实才四十左右,芷慧宫原是先皇后的居所,仁帝于后宫之事从不过问,都交于芷慧宫全权管着。先皇后病故,后宫无主,嫔妃们争宠夺权的闹了一段时间,但没人能在仁帝面上说得上话,交给谁都不合适,故内务府依旧照着先皇后在时的规矩来办,怀姑姑自然当仁不让被请去协办。她是先皇后在时最倚仗的老人,万事做的滴水不漏,任哪宫的贵人也别想挑出来毛病。

怀姑姑能做得长久,另一个缘由却是风华夫人,她不进宫,但也不想让哪一宫得了势去,如此一来,倒让一个管事姑姑得了便宜。她二人虽无私交,但隐约中有了那么一点牵连,阮家人进宫,怀姑姑总是亲力相陪,照拂得妥妥贴贴。其中阮梦华六岁进宫那年,曾在宫中迷路,还是怀姑姑无意中遇上,亲自送回风华夫人面前,这点事虽然算不上恩情,但阮梦华年年回京,总忘不了与她见上一面,送上些礼物。

阿姊入宫?这事儿倒是稀奇,她这位姐姐自懂事后,一向视自家小妹与母亲为家丑,连带着厌恶自己的身世,打小就不愿踏入皇宫一步,即便阮梦华每年只回府一次,也是冷脸相对,出口全是伤人的话。

但她还是抬头露出欢意:“阿姊也来了嘛,极好,这就去罢。”

望着渐渐往花深处行去的步撵,慕容毅紧皱眉头,或许天意如此,那些没说完的话本轮不到他来说。

凤香殿里没有点香,却摆了几盆茉莉,静静地散发着香气。

风华夫人独爱茉莉,世人皆知,仁帝特意在宫里为她建了个园子,只种茉莉,阮梦华看到殿中这几株花朵开得极盛,手指大动,心里痒痒,真想上前摘走,把花瓣捊下来才行。在杏洲别院中有一只墨玉匣子,本是京里送来用做存放珍奇的,她却用来存放四时鲜花,且是那些花儿最美的时候摘下来,只捡些没有瑕疵的花瓣嫩蕊,隔几天打开换一回,屋中常有种若有若无的的芬芳。鸣玉不忍,道是可惜,她却不听,还说等着她们在枝头残败不如拿来实用的好。

当然,当着仁帝与母亲她却不能如此放肆,温顺地对着殿上并坐着的二人行下跪礼,道过万岁,问过母亲安好,起身又对殿中另两人敛身行礼:“阿姊,邵公子。”

阮如月回了一礼,低低叫了声:“阿妹。”

她的衣饰十几年如一日,纯白无瑕,简简单单的挽起发髻,玲珑玉环佩在腰间,那尚是已逝经年的阮父留下的遗物,不能说不好,她的容貌与风华夫人最是相仿,甚至更胜一筹,令阮梦华艳羡不已。此等美人儿若是打扮起来,定是惊人的美貌。但她不,衣只着白,从不簪花戴金银,生怕那些俗物玷污了自身高洁之质,人若称赞她好看,更是犯了她的大忌。

两人站得极近,一素一艳,阮梦华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华丽的披帛,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阿姊一向可好?咦,你为何面孔发红?”

这话说得阮如月面上潮红更甚,低头避向一旁,顺着她眼光看去,正是邵之思所站之处。

邵之思拱拱手:“见过梦华小姐。”

梦华小姐?这一声叫得阮梦华心中发苦,面上却愈发笑得甜:“今天是什么日子,怎地阿姊与邵公子也一起进宫了,莫不是要在宫里为我接风?”

殿中几人闻言面色均是一僵,风华夫人的声音在上面响起:“左右没有外人,梦华,上来让我好好看看。”

确实没有外人,除了宫侍,在场的将来都要成一家人,阿姊不是外人,虽然她从不认可自己人。邵之思嘛,也不能算是外人,若无意外,他便是自己今后的良人。而殿上望着她一脸慈爱笑意的仁帝,却是她身份尊贵行事荒唐的父亲,自然,眼下她还只能称他陛下。而她的母亲,风华夫人已在用眼神催促她,她依言上前,偎入风华夫人怀中:“母亲,我在杏洲听人家说这世上最美的人非风华夫人莫属,今日一见才知你又美了些。”

虽略有夸张但却是实话,风华夫人虽已年届四十不惑,可青丝如墨,肤若凝脂,与两个妙龄女儿同在一起,却半分也不逊色。听了女儿的夸奖,她忍不住笑起来:“别乱说,陛下知你今日到上京,想早些见到你,一年不见,梦华又长大了不少。”

仁帝膝下无女,子夜国没有公主,加之阮梦华自幼天真讨喜,他一向偏爱她,往杏洲别院的赏赐从没有断过,当下笑道:“梦华长大了,你我却老了。”

“是啊,皇上,转眼儿女长大,前几日四皇子大婚,我便在想自己的两个女儿也到了花嫁之期,真是舍不得都送出门去。”

她叹息一声,低头对怀中的阮梦华道:“梦华,长幼有序,得先送如月出门,是也不是?”

“这是自然,母亲,不知阿姊许给了哪家公子?好在我从杏洲回来,不然可要错过这件喜事了。”装傻谁不会,今日这情形怕是难以善了。

“这……嗯,咱们阮家与邵家是订了亲的,如月自然是嫁入邵家,正与陛下说起,婚期便定在下月初八。”

邵家这一代只得邵之思一个男子,母亲的话,殿中的情形,一切都昭示着已成的事实,阮梦华心中哀叹,慢慢抬起头,用心都碎了的神情,颤声问道:“邵家?”

她向下看了看并肩而立的邵之思与阮如月,目光收缩,竟想发笑,这二人不知何时暗通曲款,如今站在一起给她看,是否她还要感谢他们没有当场眉来眼去?想到这里霍地站起身,即使是心中早有准备,可事到临头,她仍是不愿相信,万不料才回京便遇上这种事,良久才道:“这门亲事,当初是订给我的,如今……如今为何却说是阿姊?”

才说完又觉可笑,当时只是有那么一说,并未下过文定,如今反悔起来倒也容易,怪不得母亲与阿姊如此迫不及待,不顾她舟车劳顿也要将这件喜事定下。

一时间她想起很多事,幼年被扔在别院时的冷清,头一回进京时莫名的兴奋,遭人冷眼后趴在邵之思怀里眼泪鼻涕横流,刚订亲时因为羞涩故意推倒那个蓝衫的小小少年,细心照料那盆玉色烟花时的欢愉……收到京中那封击破美梦的书信。

真是大大的喜讯!

风华夫人缓缓起身,想要安慰她,她一味后退,不愿与人接近。风华夫人只得想了想道:“梦华,此事也是不得已,邵家……邵公子他一直属意于如月,今日他进宫陈情,便是求陛下为他和如月做主,并且邵家的意思是想要早点为他二人筹办婚事。”

仁帝此时也开了口:“当日与邵大人一句戏言,算不得准,邵家既然属意于如月,那便成全他们吧。梦华,你放心,朕必不会委曲你,我已于你母亲商量过,这次回来便留在宫中长住,再不用回杏洲。”

她似是没听到任何人的话,目光一点点的移到邵之思身上,他面容平静,仿佛周遭之事与他无关,一迳沉默着。

他在想什么?是不是心中有愧?去年那个冬日,他亲自送她上船,嘱她一定要照看好那盆玉色烟花,待来年秋日再相见时,一定带上它。转眼就对他人柔情万种,要和她的阿姊成亲嘛?

“梦华,你可曾听到陛下的话?从今后你再不用杏洲、上京来回奔波……”

接下来母亲还说了什么,她全没听进耳中,不言不语,惨然笑了笑,不用再回杏洲,长留宫中,那是她幼年时最大的愿望,如今他们终于决定赐给她这份恩惠,让她是皇室遗珠的身份慢慢浮上水面,她却没了喜悦。见不得光的私生女要如何推到人前,阮梦华不得而知,真难为他们打算把不甚光彩的她接回来。

她注视着邵之思:“邵公子进宫陈情要娶我阿姊……倒是情真意切。”

他的身子一颤,抬起头与她目光相交。

阮如月的心也很忐忑,进宫是她最不屑做的事,但为了能与心上人厮守终生,她愿意放下身段,进宫面对那个夺走她母亲的人。眼见着阿妹如意料中那般激烈反对,她发现自己心中一点把握也无,邵公子……会不会反悔?

一时间凤香殿内静默无声。

邵之思终于缓缓开口:“此生若得阮小姐相伴,邵某之幸。”

会向瑶台月下逢(三)

阮家有两个千金,一向有个不成文的规定,称阮如月为阮小姐,而称阮梦华为梦华小姐,以此为区分。邵之思说的阮小姐,自然是与他并肩而立的阮如月,那清俊男子说出的话让阮如月眉梢眼角都露出喜意,而阮梦华心中颇不是滋味。

她能怎样?正主儿都开口说中意阿姊,母亲也偏着她,连仁帝都发了话,甚至打算留她长住上京作为补偿,大概在他们眼中,这一项恩宠压下来,她纵然千般不愿,也只得从了。但凡有点脑子的,便不会真闹一出二女抢夫的好戏给人看。

阮梦华定定地看了邵之思好一会儿,再一次感慨世事无常,做人就得认命,来之前她还想着邵之思对她是有几分情分的,毕竟之前几年他们互通书信,有来有往,彼此在心中都将对方当作了命定之人。另此次婚事不成,最大的原因不是阿姊介入,而是邵家反悔。风华夫人名声在外,与阮家结亲之事邵家老祖母一直心存不满,可是苦无机会退了亲事,眼看着一年一年过去,邵之思已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邵家终于等来机会,阮家大小姐竟然与邵之思意外相识,且二人之间好像有了那么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意,如此一来,便有了亲事不退,但要换人一说。

老人家的心思阮梦华自觉要体谅,反正她从来都是旁人眼中的笑话。可母亲居然会同意邵家的请求,想来是她觉得亏欠了这个大女儿,想要成全与她,每每想到此处,阮梦华便止不住微微鼻酸,随即一笑,十几年来她与母亲聚少离多,论母女情份,她哪里比得过阿姊。

她样样都比不过阿姊,阿姊的容貌绝美,她望尘难及,阿姊冰清玉洁,与其母完全相反,她远在杏洲,无人管教。阮梦华想来想去,若她是邵家之主,也会在无法退亲的情形下选姊弃妹。

仁帝有些不忍,虽是早商量好的,可他何尝想委曲了自己的女儿,只是夫人之意已决,而且想趁此机会将梦华长久留在身边,邵之思又非绝世男儿,梦华即将回归皇朝,有更好的男儿才可与之相配。他看了眼风华夫人,想了结如此尴尬的局面:“今日梦华才到上京,定已劳累,朕已吩咐下去,将紫星殿赐与你住,不若先到新居安顿下来,用过膳再说不迟。”

事到如今,已然成了定局,她该趁势谢过仁帝,去看看将成为她日后富贵荣华象征的紫星殿是如何地奢华,却突然问向那个白衣女子:“阿姊,你呢?”

阮如月讶然抬首,看向站在的她。不知是否错觉,一向在她面前唯唯喏喏的阿妹竟目中含煞,令她心惊。是了,她到底是夜姓女子,是个公主,这些年来在阮府被自己冷待,听母亲的意思,不日将会为其正名,说不得会再来难为自己。

公主又如何?只要邵公子属意自己,难不成她还能仗着自己的身份来抢不成?一时间阮如月竟忘了邵之思也不过是自己抢过来的。

阮玉月苍白的脸上泛起微红,她与邵公子之间并未曾有过花前月下,卿卿我我,左右不过见了几回,她本就慕其才高气清,而他对她也似有怜惜,至于邵家如何,母亲如何,都不及适才邵之思一句“此生若得阮小姐相伴,邵某之幸”,只觉情意惟君知,她也是同样的心思。

她这边心中思量来思量去,阮梦华又问道:“邵公子已当场表白自己的心意,阿姊,我想知道你的心意。”

她的心意?未及多想阮如月已盈盈下跪,并听到自己坚定的声音:“但觉与君三生尚不足,求阿妹成全。”

众人皆是一愣,没想到她会如此吐露真情。

阮梦华低叹一声,下了铜台,来到阿姊面前,见她身子轻颤,弱不胜衣,真真是我见犹怜。也怪不得邵之思移情别恋,这样的眉眼,如何不叫人动心。她解下身上的披帛,替阿姊轻轻穿戴上,柔声道:“自家姐妹,阿姊何必如此大礼,你看你,入了秋还穿得如此单薄,怎能不叫人心疼。”

阮如月待要推辞,她又道:“左右不过是个物件,让与阿姊又何妨?”

她意有所指,立在一旁垂首不语的邵之思已听出她话中之意,身子一震,似在极力忍耐着什么,却始终没有抬起头。

入夜后的皇宫被一层轻雾笼着,紫星殿里植满了月桂树,桂花开得正繁茂,星星点点的淡黄色香花正在夜雾中吐露馨香。

入夜之前怀姑姑特意来了趟紫星殿,净说些宫中的禁制忌讳,阮梦华一脸受教的乖巧模样,全不似午后风华夫人离去时那般不恭。

风华夫人怕小女儿在宫不中惯,特意又进了一趟皇宫,说是送鸣玉与沉玉进来继续服侍阮梦华。小睡起来的阮梦华正在用膳,这还是她今天第一顿饭。摒退众人后,风华夫人沉吟半晌,象是在想措词。纵然年华已逝,但她的风姿仍可称得上国色天香,不负风华之名,那一双凤眼中几多为难,还有些莫名的伤感。

“梦华,你姊姊她心里苦得很,我此生亏欠她颇多,如何舍得让她再伤心绝望,所以你别怪母亲,更不要怪你姊姊。”

母亲,你亏欠的只是阿姊一人?

阮梦华没有言语,自顾吃着宫侍奉上的精食,船行几日,她的胃口始终不好,这会儿饿得狠了,且宫里御厨手艺实在好得很,她举箸不停,吃得津津有味,完了正想让人再添上半碗玉梗米,抬头才想起殿中的宫侍均被母亲摒退,只得作罢,叹息道:“此事已成定局,母亲说这些又有何用,可是担心我会行事失德?”

她在失德二字上加重了声音,唇角微翘,话中暗讽之意令风华夫人头痛不已,这个女儿似乎一朝变得不好相与起来,从前她为人乖巧,因每年在上京呆的时间不长,在所有人眼中,阮梦华性子讨喜,会说话,连宫中的老太妃都喜欢叫她去陪伴。即使阮家上下对她的态度暧昧不明,有意冷待,但她从来不计较那些,对每个人都和颜悦色,总的来说,她生性纯良,即便是将来为她正了名,也不用担心会是生事的主。

风华夫人虽然与阮梦华不是太亲近,但也不希望从此让母女离了心,她认为最好的补偿就是接她回来,容日后再慢慢与梦华亲近起来,想到这儿她觉得心中舒坦少许,儿女情长之事很难讲,非得梦华自己想通才好。

她走了,却不知阮梦华刚吃下的饭食全涌了上来,堵在心口不上不下,说不出的难受。

深宫里行走规矩极多,多到让阮梦华的脸色越来越不好。讲了半天的怀姑姑察颜观色,知她心情不好,末了叹道:“老奴多嘴了,梦华小姐如何会不知道这些,子夜皇宫您处处可以去得,再有禁制也用不到您身上。”

真是太看得起她了,阮梦华含着微羞的笑,连声说不敢,又叫了鸣玉把给怀姑姑的礼包好让她带上,恭恭敬敬地送出紫星殿,站在门口看着渐渐暗下去的天色,长长叹了一声气。

秋风吹来,带得她衣裾飘拂,沉玉上前围着自家小姐转了两圈,突然叫道:“小姐,你那件披帛哪去了?”

她才发现阮梦华身上只剩下船时穿的衫子,那件镶着宝石的披帛却没了。

阮梦华咬着牙道:“兴许是我命薄,用不起此等贵重东西,竟叫人给占了去。”

沉玉自然不信,她家小姐回回出门不能带太多钱和值钱的玩艺,回家时必定钱也光光物也光光。当下悻悻地道:“这世间还有谁能比得上小姐命贵?说不得又是充大方地送人了,要我说,您存不住好东西。”

哪知这句常有的抱怨却触动了阮梦华的心思,她幽幽地接了句:“是你家小姐我没用。”

说罢转身回去,留下沉玉在那里张嘴结舌说不出话来。

其实两个丫鬟在外面也听到了一些二女易夫的风声——邵家早已对外宣扬了邵之思即将迎娶阮家大小姐阮如月一事,连婚期也已定好,根本没人提起阮梦华。二女易夫,姐姐抢了妹妹的未婚夫婿,何况妹妹不是一般人,让人想不通之余,又觉荒唐,拿来当茶余饭后谈资。这便是为何慕容毅去迎接阮梦华时欲言又止的缘故,他却不知,此间之事早已有人去信杏洲,阮梦华早知此事。

早就知道又如何,她既不能冲回上京去质问邵之思,也不可能阻止与这件事有关的人的各种心思,于是看着这事儿走到如此地步,如今倒好,各取所得,各了心愿,至于她,如今身在深宫,这样的恩宠还不能让她说不出话吗?

紫星殿的宫侍成群,来向她请安时跪了一地,把鸣玉与沉玉唬得闭紧了嘴巴,话都不敢多说半句,有心想多陪她一会儿安慰她,却被她撵了下去。

四下无人,她独自在殿外最大那株月桂树下徘徊不去,想着今日进京后的种种。凉风阵阵,不时有细碎的小黄花掉落下来,有些簌簌地掉进她发中衣里,清香萦绕不去,脑中浮现最多的一个人,偏偏是那个在殿堂上垂首不语的邵之思。

原就是个没有寄托的人,曾把那个少年的名姓深深镌刻在心底,为有个人在心中记挂和能有个让自己记挂的人而喜悦,心动,他在上京,而上京是她自小便极度向往的地方,到后来他便是上京,上京便是他,如今她回来了,可是他却不见了。

下月初八便是他与阿姊的婚期,真快,她什么都来不及做,也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呆在这间华厦里,等着他迎娶自己的阿姊。

“你哭够了没有?”

头顶突然有人发问,声音好听的不象话。

她吓了一跳,讶然拭去泪水,抬头看到枝叶间探出一张人脸,在月色下朦朦胧胧如梦似幻,一时间迷茫不已:世间怎么可能有如此美丽的男子,莫不是花精?

烟开兰叶香风暖(一)

阮梦华仰头与他对视着,慢慢看清他并非什么花精,却是一个身着月白衫子的男子横卧在老桂树粗枝丫上,探着头在对她说话。

那人见她只知发愣,微微一笑,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人影一闪已经站到树下,掸掸衣裳,拂去满身的桂香露水,如同在自家庭院里一般,说不出的潇洒自如。

紫星殿里闯入陌生男子,这深宫守卫的御林军怕是徒有虚名。阮梦华猜他是仁帝的某个皇子,可他长得太过出色,与仁帝并不相象,那些成年皇子除了太子住在皇宫外,其他的都早已搬出宫另建府邸居住,太子宫与这里相距甚远,况且太子的年岁才过十八,这一位相貌虽好,也总有二十五六了。

阮梦华拿不准要不要叫人,只是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虽是一身白衣,却纤尘不染,足下一双崭新的双色丝履,这样的人若非位尊也必定富贵,身上连件佩饰也无,实在瞧不出身份,可以肯定的是非盗贼之流。但不知为何要潜入皇宫,还出现在她的紫星殿中。

“你这丫头倒会挑地方哭,怎么了,是否被情郎抛弃?”他象是被人注目惯了,毫不在意她灼灼的目光,折下桂枝轻佻的往前一送,想勾起她的下巴,嘴里啧道:“莫哭,小心哭坏了眼睛。”

她身子往后一仰,避开他的举动:“你是何人?”

他轻轻一笑,竟有无尽风流之感,眉长入鬓,眼带英气,又比那年华正好的少年人多了一点点要命的沧桑,饶是阮梦华此时为了未婚夫婿被抢面上无光,也不禁红了脸庞。只是,他说出的话却极不正经:“我是……天上的仙人,被这片桂香引下凡尘,又意外遇上了你,小人儿,你可信?”

阮梦华瞪大眼,她自然不信,被“小人儿”三字羞得脸色更红,恨声道:“我瞧你是千年的狐狸已成精,趁着今儿个十五,出来汲取日月精华了。”

“你倒有见识,能看出我的真身,不错,在下便是千羽山闻香洞的狐狸大仙,”他没有半分不好意思,一边说着,一边往她面前凑去,用不怀好意的腔调说着:“合该丫头你与我有缘,今夜……”

眼看着他就要一亲芳泽,下一刻便被突然纵起的绚丽火光灼得退后一丈有余,失声道:“这是什么东西?”

可阮梦华却似动也未动过,眼光闪动,笑嘻嘻地道:“大仙好本事,居然全身而退,我从未见过狐狸精,更想瞧瞧你把尾巴藏在何处。”

适才他面上被灼得一痛,分明是那丫头的手段。有意思,他原是想逗逗她,倒不想被她戏耍,摸摸眉毛,尾角竟被燎得发焦,再看她脸上泪痕未消,却一脸灵动,浑不似刚才那般神伤,叹声道:“丫头,你又哭又笑,倒也不羞。”

她心中一黯,适才不觉竟泪流满腮,还被这神秘男子取笑,甚是气恼,不客气地回道:“焦头烂额的狐狸大仙又好到哪里去?”

“嘴还挺硬,丫头,我能潜入深宫便有本事让你无声无息地消失,你不害怕?”他作势吓她,心中想的却是怎生让她说出刚才使的什么手段。这许多日子以来,看到的人全都无趣得很,此女不一般啊。

“怕,怕得要死。”她一本正经地点点头,突然扯开喉咙叫起来:“来人哪,救命啊!”

叫声划破寂静的夜空,法子虽笨,但最是奏效,少顷远处便传来人声,这让一脸兴味望着她的男子有些扫兴,他却不着急离开,立了片刻才道:“我说过,你我有缘,日后定会再见。”

他足下轻点,踏着树枝借力远去,下脚之处随之飘下一片黄色花雨,落在地上煞是好看。

九月二十一,癸酉月己已日,宜祭祀,会亲友。

风华夫人已是连着七日进宫了,今日更是带着阮如月一同前来,两人直赴紫星殿,却扑了个空,道是梦华小姐陪着华太妃在慕容宫里听戏。

后宫女子多嫉恨风华夫人,连带着也瞧不起阮梦华,紫星殿里住进去这么一个人物,宫中诸人得了消息后看笑话的居多,十几年前正是风雨满朝之时,风华夫人名不正言不顺,生下了皇室血统也不能公布于世。十几年后她依然是名不正言不顺,可是皇家血脉的回归却无人能拦,至于会闹出什么名堂,谁也不知道,只知这颗皇室遗珠才刚被亲姐姐抢走了未婚夫婿,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

华太妃是宫里为数不多的先皇宠妃之一,仁帝生母早已去世,继位后奉行孝义,对几位没有子嗣的先皇宠妃极为优待,当作母亲来养,太后也早早地去陪先皇,华太妃的地位便等同太后,过着养尊处优的日子。她性子和乐,最喜欢小一辈的皇子皇孙,其中一年才回来一次的阮梦华颇得她眼缘,这几日有事没事常被她唤去陪伴,赏她吃的玩的,恨不得留她宿在自己宫中。

所见之人均想,梦华小姐很快便会恢复夜姓,无需再借用阮家的名头了。

阮梦华正听戏听得昏头,跟着咿咿呀呀地唱词打瞌睡,一名小宫侍磨到她身后,装作换茶水,弯腰在她耳边悄声说了句话,顿时赶走一堆瞌睡虫。别看华太妃耳聋眼花,这会儿倒灵动起来,慢声问:“梦华,什么事?”

她犹豫片刻,终是说了实话:“回太妃,家中来人看望梦华,说不得要少陪了,改日梦华再来陪罪。”

想到风华夫人,华太妃收敛笑意,她疼阮梦华是一回事,却极不喜她的母亲,当下有些不愉:“又来?平时不想着多亲近,这会儿倒慌起来,告诉你母亲,多想想修身养性,别整日做些荒唐事。”

阮梦华低了头不吭,见华太妃摆手放行,长出一口气退了下去。

宫中几日,她自忖还应付得来,起码住在宫里有个好处便是无需听外头的闲言碎语,不用看到府里张灯结彩为下月初八的喜事张罗。

邵之思将在下月初八迎娶阿姊,每每想到这里她便有无尽的失落,原本该是她的幸福,却要拱手让与别人。她略略有些茫然,想这都是命。

母亲这几日见她很勤,怕是心中觉得对不住她,人真是奇怪,前一刻她觉得亏欠了大女儿,硬是断了小女儿心中念想来成全大女儿,后一刻又觉得对不住小女儿,想要补偿她,实则都不容易,她吃力且不讨好。

阮梦华刚出了慕容宫,便碰上了候在杳杳亭里的母亲与阿姊,远远望去,她们容貌相似,似一对姊妹花,可两人脸色都不太好,象为了某事在争执不休。

杳杳亭左接花木,右接流水,是赏风赏景的好地方,母女三人无言以对,风华夫人看了看两个女儿,借口仁帝还在等她,先行离去,留两人在这杳杳亭中吹风。

阮梦华不安地扭一扭去,后悔今日没有带鸣玉出来,石凳冰凉,随侍的宫侍没有眼色,竟不知在她臀下垫个软垫。

“这几日阿妹在宫中过得可好。”阮如月忍不住先开了口。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阮梦华可不敢指望一向高傲的阿姊特意进宫是来找她叙姐妹情的。当下露出受宠若惊的神情,认真想了想才答:“极好。阿姊好事将近,不知准备得如何了?”

阮如月有些不自在,轻声道:“阿妹,我想……”

“你想什么?”她笑眯眯地接话,心中却微酸,怕不又是与邵某人有关。可她已经连人都让给了阿姊,按理说两姐妹今后应该能不见就不见,为何她再会再次入宫?

“我想向你求一样东西。”

“是什么?”

“是……邵公子曾送你的玉色烟花。”

那是一盆会开出晶莹剔透、泛着淡绿色花朵的兰花。

有一年邵之思无意中看到她把开得好好的墨菊摧残得不成样子,才知还有如此古怪的爱花人,便捧来家中的玉色烟花送她,嘱她万不可将同样的方法对待它,待来年她再回到上京,会仔细验看她有否遵守诺言。

少年人总是执着地把一件小事当成一生的承诺来看待,她回来了,也带着那盆完好无损的玉色烟花,整整一年的悉心照料,竟使得花期延长了一些时日,可是情却不能延长。

沉玉怕小姐看见玉色烟花会神伤,这几日愣是藏了起来,阮梦华眼不见心却不静,本想着找个机会把花物归原主,又觉得如非必要,还是少与邵之思有牵才好。这几年间来往的书信留在杏洲未曾带回,日后她回去会一一销毁,不留对方任何痕迹。如今她尚未将花还给邵之思,阿姊便当成要紧事来办,好像那是邵之思留在这里的一颗心,不错,邵某人确实够花心的,居然挑中她们两个。

不过是一株花,既然与邵之思再无关系,给了阿姊又如何,于是她随口应承下来:“阿姊想要便拿去,吩咐人来说一声便行了,何必再跑这么一趟。”

阮如月竟流下泪来,连声道:“阿妹,多谢你。”

她微感诧异,这次回京,阿姊似乎变了个人,从前冷情冷性,如今柔弱得象一朵易碎的花,动不动便下跪,流泪,果然,情之一字害人不浅,不说阿姊,就说她自己,面皮功夫更上一层楼,人前欢笑人后黯然,几可大成也。

看着阿姊心满意足离去,阮梦华失魂落魄地坐在亭子里,浑然不知对面石凳上又多出一个人。

烟开兰叶香风暖(二)

过了良久,她揉揉眉心,乍一看到那个自称狐狸大仙的男人坐在对面,愣了一下连忙看周围:“你怎的白天也在皇宫?”

他今日换了身浅碧色长衣,便是坐在那里也惹眼得紧,站在离亭子不远的小宫女,一个个地偷眼往这里瞧,还面上飞红,定是识得此人是谁,故无人上前来打扰自己。莫非他是皇亲贵胄?她迅速在脑子里想了一遍,却想不出子夜国几时多出这号人物。

“我是仙不是鬼,能见光的。”他依旧一副散仙般的自在神情,就差手里摇一把纸扇。

她忍不住给他一个白眼,男人家长得比女人还好看,太不象话。适才在阿姊面前憋气太久,涵养几乎耗光,当下说话也不客气起来:“你还真当自己是仙?算了,有的人就爱装神弄鬼,上回突然在棵桂树上出现,这会儿又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

他微微一哂,不跟她计较太多:“你一个人孤伶伶地坐在这里,我再不下来安慰你,怕你又得掉眼泪。”

“下来?你刚才……便在这杳杳亭上面?”她脸上一黑,心中庆幸刚才没有失态,好言好语的打发阿姊走了。

他神情无辜地道:“紫星殿那片桂林被你占了,我总得再找个地方呆着,刚发现这里风景不错,没想到你就又来了,所以在下说,你我有缘,必定会再见面。”

说话间还对不远处的小宫侍颔首点头,这下不光宫女脸红,就连净了身的小宫侍也羞答答的抬不起头来。

阮梦华叹为观止,又对自己的定力很是佩服,很是嫌恶地道:“天下之大,难道只有这两块地方风景好?你干嘛不回自己家?”

“我家远在泉州,眼下暂居宫中太医院,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原来是太医院的人,阮梦华不以为意,皇宫里除了宫侍,只有太医院的男子偶尔可以走动。她非是没见过世面,初见此人夜现深宫,来去自如,知他定是武功极佳,江湖上有种功夫叫轻功,许多游侠儿高来高去使的便是轻功。不过她还没见过御医也会轻功的,当下觉得有趣,笑眯眯地问:“你知道紫星殿是我的,那你也一定知道我是谁,听了刚才和跟阿姊的话,是不是觉得我可笑至极,被人抢了未婚夫婿还拼命装大方?”

“哪里,丫头你仁心仁义,大公无私——我这么说你不会怪我吧?”他一口一个丫头,全然没有恭敬,似乎有取笑之意。

她倒不恼,浅浅一笑道:“自然不会,难得你如此有见地,但不知阁下该如何称呼?”

他眼角含情,大大方方地道:“叫我云澜好了。”

很有名吗?阮梦华堆起笑:“原来大叔你叫云澜。”

云澜脸上一僵:“我自觉年华正好,何来大叔之说?”

“太医院里那些医官个个仙风道骨,医术极高,若真比起来,你当然是年轻有为,嗯,年轻得很。”

以她的年龄和身份,叫他一声大叔那是便宜了他,而且这么着打击他似乎让自己的心情不断好起来,是了,一定是她受气太久,极需发泄出来,正好有这么个人送上门,老天爷毕竟还是公平的。

远处过来一行人,却是风华夫人同鸣玉带人来寻她,阮梦华端正了面容,掩去一切情绪,起身迎接出杳杳亭:“母亲来了,我以为母亲已和阿姊一同回府。”

风华夫人一脸爱怜:“我在紫星殿久候你不回,便想来再看看你,让她先行回府去了。”

眼下的情形确实是阮梦华值得怜惜一点,故而也重要了起来。她规规矩矩地答道:“劳母亲记挂,梦华贪恋这里的景致,就又多坐了一会儿。”

这边云澜却没迎出亭,只是含笑看着她生疏有礼地与风华夫人应对。

母女对答完毕,风华夫人抬步进亭,想看看是谁和自家女儿在一起,见是云澜她意外不已:“原来是云公子。”

云澜只是起身一礼:“风华夫人。”

阮梦华不禁诧异,小小一个医官见了母亲只是一礼,也忒托大了吧,而且母亲居然称他公子,有意思。

风华夫人在二人身上打了个转,不知想到了什么,笑得极是宽慰:“公子与小女梦华相识?”

“哪里,在下闲来无事,便在宫里转悠,偶然碰到令千金,便闲谈了几句。我本在想,不知是哪家的闺阁小姐入宫游玩,原来是风华夫人之女,怪不得才貌如此出众。”

阮梦华垂首不语,暗恨他不会说话,她平生最在意的便是自己容貌不及母亲与阿姊,偏此人要说她才貌出众,定是反话来着。

哪料风华夫人笑得更开心:“云公子过奖,小女眼下刚入住紫星殿,这几日我怕她不习惯,日日进宫来陪伴,若是公子闲暇,可否多多指点她,小女愚钝,即便是与公子闲谈也可受益。”

就让她一生愚钝下去好了,也好过被人摆布,母亲在想些什么她清清楚楚,情急之下开口道:“母亲,我好得很,云公子贵人事忙,怎可麻烦他。”

“梦华,你才回来,却不知云公子之能,他除了善用药石,可谓是不世之才,你要好好向他请教才是。”

从来她都逆不得母亲的想法,她叹了口气:“母亲说的是,不知云公子是否愿拔冗指点一二?”

一定是她刚才那声大叔得罪了他,一定是她不情愿的意图太明显,但听得云澜笑着答道:“夫人有命,不敢不从,再说以我这等年纪还能于梦华小姐平辈相交,实在是云澜的福份。”

“我看云公子不过双十年华,怎地说起笑话了?”

“不才已虚度光阴二十五载。”

“梦华今年十六,你与她才相差九岁,本当是平辈相交,梦华,你别总跟着太妃听戏,那些都是老人家的消遣,正经的多向云公子请教才是。”风华夫人趁机教导女儿离那个老太婆远些。

母亲不避嫌地跟男子说起自家女儿的年纪,让阮梦华无语,半晌点头道:“是,梦华记下了。”

至此阮梦华在宫里不再孤单一人,日日都能见到云澜,她不知他有哪里不同,但不光风华夫人看重他,仁帝也对他另眼相看,甚至允他在深宫里行走自由,有时阮梦华恶意地想,放这么一个人物在后宫,莫不是陛下长年专宠风华夫人,自觉太过对不住后宫的嫔妃,以至于自挖墙角,打的是让潇洒倜傥的云澜来慰寂那些个女人芳心的主意?

隔几日,慕容毅突然差人送来一盆花,古朴的灰石盆里开满了大朵大朵的淡粉色花朵,单论品种来说,已属上乘,难得秋日还开得这般绚丽。

沉玉不知嘀咕了几句什么,阮梦华没听清楚,想到以前都是她在打理那盆玉色烟花,于是闲闲地道:“老规矩,这花就交给沉玉,好在咱们不必再回杏洲,否则搬到船上也太费事了。”

鸣玉想得周全:“小姐,是否要回礼?”

阮梦华想到回礼,有些肉痛,前几天皇宫各处往这里送礼的可不少,收了就要回礼,大都是恭贺她搬入新居的,其中云澜还送了件礼物,她理所当然地没回他礼,直接该去哪还去哪儿。

她略一思索:“回什么礼,不年不节的,他送了这玩意来我还觉得闹心得慌,我们很穷的,还不起礼。”

“昨儿皇上赏下的东西里有几串南珠子,不如用作还礼吧?”

“你都想好了还来问我,算了,命啊,我就留不住好东西。”她长吁短叹,为意外破财伤痛不已。“你记得见到慕容毅,问问他这是什么花。”

等到鸣玉出去办事,沉玉磨蹭过来,揿怨道:“小姐,为何不把这盆花交与鸣玉,她比我心细,每日都要看管这些娇嫩的花叶,我也快和小姐得一样的病了。”

她坐直身子:“呸!乌鸦嘴,你家小姐我可没病。”

“真的,小姐,就是看时间长了,忍不住想把它们全部揪下来,一片片地撕碎抛弃,光是那样想就觉得舒坦。”

她不过是把好看的花瓣揪下来存在盒子里闻香,哪象沉玉一般彻底毁了,算不算得上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她语气沉重地道:“沉玉,待云大夫来时,你可向他求一良方,速速根治这隐疾才好。”

沉玉哭丧着脸在屋子里转了几转,道:“小姐,有件事我一直没对你说。”

一提云大夫,沉玉脸上霎时有了光,随即又黯然,让阮梦华不得不心惊肉跳,瞧她一脸为难,莫不是与云澜有了私情?她颤声道:“说吧,连有了隐疾这事都能说,还有什么事得瞒着我?”

沉玉象是鼓足勇气,趁四下无人,轻轻在阮梦华耳边说了句话:“就是……那日大小姐带走的玉色烟花被我偷偷挖出来把根给剪了又埋好土给了她。”wωw奇Qìsuu書còm网

与云澜无关啊,那就好,这么长一句说完阮梦华先是吐出一口长气,随即又长长吸了口冷气——根都没了不死才怪!

她看了沉玉半晌,最后不死心地问:“你当真这么做了?”

沉玉指天发誓:“小姐,我哄谁也不哄你。”

如此忠心,苍天可表。

为什么沉玉会做出这种事来,简直是……太贴心了!她一向被阮如月欺压得惯了,居然会看不得她露出柔弱之态,做下这种事的人应该是她才对!

可是阿姊好像很紧张这盆花,若是有什么不对……

沉玉眼巴巴地看着她,她只有交待道:“沉玉,你千万别对人说起这件事,连鸣玉也不要说。”

虽然一向是鸣玉服侍得她最贴心,可有些事,阮梦华却是宁愿让大大咧咧的沉玉知道,也不想给鸣玉看出端倪。只因为鸣玉是从风华夫人身边派过来服侍她的,而沉玉则是从府里的一般丫鬟里挑出来的。

“我哪敢啊,鸣玉会撕了我的皮。”这事搁她心里好几天,有点后怕,今日讲出来好受多了。

见阮梦华沉吟不语,她小心翼翼地道:“那花很值钱嘛?小姐,我只是个丫鬟,没有多少银子的。”

“要是赔钱倒还罢了,只怕阿姊要这花另有缘故。”

若不是,她何必为了一盆花再入皇宫,还低声下气地求一个平日里不爱搭理的阿妹。会是什么原因呢?邵之思想要回去?邵之思犯不着找阿姊这么做。且不管玉色烟花如何,阮梦华尚在头疼另一件事,那便是云澜云公子,他借口风华夫人之命,总是神出鬼没地出现在她面前。

见得多了,她无法再维持那种客气有礼的语气,或者说云澜云大夫有让她卸去所有伪装的本事,最后她已不客气地直指他自由出入皇宫却不避嫌,视皇家礼法与无物。

他却答此举全是为她:“丫头,你真是不知好歹,我早不想在这里住下去,可是陛下不让我走,你母亲又殷殷求了我来,总不能就此扔下你不管吧?我,是好人。”

“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干嘛扯上我?”他还是一口一个丫头,她却不敢当面再问他叫大叔,在心里暗暗叫了声大叔,啰嗦的大叔。

正与云澜斗嘴斗得痛快,突然鸣玉跑了过来,喘着大气不成声地道:“小姐,你快去!大小姐……大小姐带人要拿了沉玉走,我瞧她是气得狠了,怕会出大事。”

阮梦华心中一凛,怎地这么快就寻来了?

烟开兰叶香风暖(三)

未入殿门,阮梦华已听到几声喝斥,依沉玉的性子,必不会安安生生地任人摆布,反抗在所难免,看来还来得及。她在门外停了下,喘口气,进得门来看到母亲与阿姊站在一边,冷冷地看着两名精壮的仆妇欲拉沉玉走,只是沉玉抱住殿中的柱子,跟那两个女人比起了力气。她鬓发散乱,身上的单衣被扯碎了几块,一见阮梦华进来,眼泪终于忍不住掉出眼眶,却什么也没说。

殿中不太结实的物件如贡瓶、晶兽等已碎了一地,紫星殿的宫侍个个伏跪在地上,想是被风华夫人喝令不得起身。

好威风啊好威风,母亲愈发地惯着阿姊,竟纵容她到这里来了。

阮梦华忍了又忍,上前拦住那两名妇人:“住手!”

左首一名仆妇边使力边道:“梦华小姐莫怪,这婢子使坏毁了大小姐的物件,该好好惩治才是。”

她眼睛扫了扫满地的东西,轻轻“哦”了一声:“什么物件如此重要?”

风华夫人看了看阮如月,叹道:“梦华,你姊姊前几日把那盆玉色烟花带回去养,谁料竟死了,找人来看,才知道花根早被切掉,平日一直是沉玉来看顾的,不是她还有谁?我倒要问问,是谁给她的胆子!”

沉玉咬着唇一声不吭,只是倔强地抱着柱子不撒手,死也不跟她们走的模样。

阮梦华先不看她,对阮如月道:“阿姊,平时你可是请都请不动的贵客,为何这几日频繁入宫,你看看,这才不过几天,已进宫三次了。”

阮如月傲然道:“你以为我真想来这种地方?”

“不想也已经来了,怎么,这回又想要带走什么,带沉玉走?第一次是要邵之思,你我姊妹情深,我让给你了,第二次是要邵之思送的劳什子花,好,我也给你了。阿妹愚钝,着实想不出沉玉会跟邵公子有什么关系。按说你要什么有什么,为何偏偏要与我过不去?”

“你!我岂是你说的那种人!” 阮如月气得脸色煞白,衬着一身雪白的衣裾,更是让人心疼。

阮梦华淡淡地接着道:“那花死便死了,阿姊何必强求,再说人的命还比不得一盆花?”

她从没有一刻如此厌憎那盆玉色烟花,看高它的时候,绿色花朵就是稀罕物,如今想来,连棵菜都不如,菜还能吃呢。

“你知不知道那花有多珍贵?你又知不知道若是没了这盆花,邵老太君会不让我进邵家的门?”阮如月冷笑一声,她向来颐指气使惯了的,尤其不喜阮梦华,便又道:“该不是阿妹你支使沉玉这么做的吧?”

阮梦华立时反驳道:“我又不是先知,怎知你会来要这盆花,阿姊未免小人之心了。”

眼见着两姐妹便要吵起来,风华夫人不得开口:“梦华,怎么可以这样跟姊姊说话!”

“母亲要梦华说什么?若非你带了阿姊进宫,她又怎会胆大到来宫里拿人,紫星殿不是风华夫人府,沉玉进了宫便归宫中所管,”她顿了又顿,转身对着门口道:“怀姑姑,你说是不是?”

门外站着的正是眉头微皱的怀姑姑,她领着宫侍走进紫星殿,对风华夫人施了一礼方才道:“不知夫人今日进宫,老奴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怀姑姑免礼,我也是突然想起来找梦华有点事,刚好让姊妹二人聚一聚,你也知道,梦华刚回来便进了宫,她们姊妹间向来情谊深厚,下月初八如月便要出嫁,更是要多见几回的。”

姊妹间情谊深厚?阮梦华不禁笑弯了眼,上前扯住阿姊的衣角摇了摇:“阿姊莫要生气,梦华不过几句玩笑话,你别往心里去。”

阮如月扯了两下没有扯动,当着外人面不好发作,只得作罢。

风华夫人在殿门口扫了几眼,心中疑惑这老货怎地突然到来,口中却客气地问道:“怀姑姑今日怎么得空来了?”

“老奴才从内务府过来,想到紫星殿前日来报说是有些物件损旧,就进来瞧瞧,有什么该换的该扔的,老奴好早些换新的来。”她眼角一扫,装作才刚看到了伏卧在地上的沉玉,意外地叫起来:“哟,这不是沉玉丫头吗,好好地干嘛这副模样?还有这地上,啧啧,想来这些东西真的损旧不能用了。”

这个老人精,明明一进来就看到了满地的狼藉。阮梦华强笑道:“没什么,丫鬟不懂事,犯了个小错,母亲想惩治她来着。”

怀姑姑体谅地道:“到底是刚入宫,遇事不知轻重也是有的,我看不如这样,回头送到我那里好好学学规矩,万不可轻易饶过。我瞧也不用再一一记下该换什么,明儿我便差人来全都换上新的。如此老奴先回去了。”

“让姑姑费心了,慢走。”

怀姑姑又恭敬守礼地向风华夫人告退,啰嗦了一堆话才走。

送走了她,风华夫人叹了声气,道:“梦华说得对,皇宫毕竟不是风华夫人府,沉玉既然跟着入了宫,便是宫里人,不能再由咱们阮家惩治,今日天色已晚,咱们回去吧。”

“母亲,那女儿如何向邵家交待?邵老太君她……”说到这里阮如月地落下眼泪,她内心焦灼,不知如何是好。

阮梦华已听到两次邵老太君之名,却不懂此事为何要牵扯上她,花是邵之思的,且只不过是盆花而已,当初想着阿姊是瞅着邵之思送自己的东西不顺眼,硬要抢回去,现在想来,该是邵家的意思。

是邵之思吗?

她好心好意地劝道:“阿姊,你别哭了,就说花早被我给养死了便得了。”

谁知人家不领情,怒道:“你说得容易,邵老太君最看不惯咱们阮家,如今却不得不迎阮家的女儿作孙媳妇,如何肯善了。她早叫人告诉我,若是没有那盆玉色烟花,我就别想进邵家的门。”

她意带怨怼,风华夫人有些不自在地哼了声:“亲事是板上钉了钉的事,还怕他们悔婚不成?”

上京城中有许多人看不惯风华夫人,偏邵家心中怨气最大。这其中有个缘故,先皇后便是姓邵,是邵家老太君的唯一一个女儿,仁帝的心全都放在风华夫人身上,叫先皇后无颜,邵家如何容得下风华夫人之女进门。但当年的婚事却是先皇后在时,和仁帝一起定下来的,那时阮梦华刚回上京,在宫里迷路,不知怎地走到了芷慧宫,先皇后便让怀姑姑送她回去,婚事便是订在这一面之缘后没几日。

说实在的,风华夫人对与邵家结亲一直是心有芥蒂,先皇后因病而亡,那病多半是被她气出来的,她心里不是不知道,而且婚事来得太突然,彼时她并不在场,后来苦思无解,只能归结于阮梦华天真活泼,不知哪里让膝下无子的先皇后喜爱上了。再说与邵家结亲是好事,她没理由拒绝。如今连大女儿都喜欢上了邵之思,且一无反顾地要嫁入邵家,真真是孽缘。

阮梦华心中气苦,婚事婚事又是婚事,为何此事没完没了,还要当着她的面说多久?她细声细气地道:“阿姊不如回家再想,留在我这紫星殿难道就能想出法子了?”

阮如月怎会听不出她有逐人之意,立时被得罪:“你别得意!母亲,若是邵家问起,我只能说是阿妹缺家少教,连丫鬟也没规矩,主仆合谋毁了那株玉色烟花,此事可怨不得我。”

缺家少教?说她无人教养?她何尝想远离家人,独自居住?她被伤得极重,母亲此时却不发一言,似乎突然作聋。阮梦华想到过去几年回来受阿姊的种种冷待,声音平平地道:“自然,万事都是我错,在阿姊眼中,自小梦华便一无是处,也不在乎多上这么一桩了。我劝阿姊把心放回肚子里,邵之思有眼睛,若不是他看上你冰清玉洁,知书达理,也不会舍我而选你,娶妻是是他,何必在乎邵老太君区区难为。”

风华夫人喝道:“好了,都别说了,此事我会亲去邵家解释清楚,如月,我们先回去吧。”

两人就此撇下阮梦华与满地宫侍转身离去,待到人影也看不到,阮梦华才低低地,恭顺地开口:“母亲,阿姊慢走,不送。”

鸣玉刚才被阮梦华派去叫怀姑姑,可又怕被夫人和大小姐看到是自己叫来了怀姑姑,只好守在外面,等夫人走了才进来。宫侍已扶起倒在地上的沉玉,正不知接下来该如何,鸣玉只得吩咐他们带沉玉下去上药,再把拉扯中损坏的物件收拾好,上前扶住自家小姐,问道:“小姐,你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阮梦华本想问为何母亲与阿姊那么清楚是谁一直照料玉色烟花,但想了想又作罢,强笑道:“也不是头一回被阿姊欺负了,算不得什么,鸣玉,我很累,要休息一下,晚饭就不要送进房里,没我的吩咐谁都不要进来。”

关上房门,她低下头靠着门站了半天,仿佛真累得走不动,一步步挪到床前仰面躺下,耳朵里嗡鸣得厉害,半天也静不下来。刚刚被母亲阿姊闹了一场,她只觉心力交瘁,好在沉玉没有被她们带走。一时间她突然有个念头:下月初八快些来到,阿姊快些嫁给邵之思,她眼不见心不烦,多好。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昏沉沉中闻到一股饭菜独有的味道,阮梦华晚饭没用,早饿得狠了,当下居然连连腹鸣,睁眼一看,屋内多出一个人,正独享一桌好菜。

却是云澜云大夫,见她起身,脸上挂笑招呼她:“快来快来,菜香酒浓,便只等你一人了。”

烟开兰叶香风暖(四)

看着他手持杯盏意态悠闲的模样,阮梦华几乎要怀疑是自己睡梦中自己走到了他的住处,先是一惊,后又面容平静,不动声色的触了触袖笼里的东西,发现并无异常,便抬手理了理乱发,走到窗前离云澜远远的,好半天才高声开口:“云大夫是母亲口中备受推崇的君子,却为何要夜半潜入我的卧房?”

云澜轻轻笑道:“丫头,不必费力说那么大声,我还听得到,至于外头的人,他们都睡了,此时好梦正酣,你再大声他们也听不到。”

说完放下杯盏,从从容容地拿起筷子夹了几样菜放到她面前的盘子里,道:“我知道你喜欢吃这几样菜,来尝尝我的手艺。”

他的手艺?阮梦华无法想象如谪仙一般的人物拿着锅铲的模样,一时难辩真假,撇嘴道:“真真好手段,不知云大夫到底想要做什么?”

云澜站起来,一步步地走过来,灯光下姿态潇洒,有种说不出的魅力,他平日定是风流惯了,做这种事轻车熟路,连脸上的笑也比往日温柔些许。微微的酒香一点点传过来,她对情事并无经验,邵之思与她之间的来往只是几次白日人前相会,几个微笑,几次书信来往,连梦里也不曾如此接近过。她的心开始止不住咚咚地跳,云澜的才貌实属上乘,哪个少女不盼着情郎能有如此人才。

可一想到他今夜不知是何动机,阮梦华立时清醒,低下头道:“你……你别过来。”

他真的停在她面前三步远,半天没有动静,忽听得“吱呀”一声,却是他推开了窗户,望着天上的小半个月亮嗟叹一声:“唉,如此良宵,我却得来哄小丫头吃饭,真真煞风景。”

语声幽怨,倒也有趣,阮梦华一乐,暗骂自己多想,紧绷着的身子松弛下来,便也抬头望月,大概估摸了下时辰,怕是已近子时,她一向觉得紫星殿的这几扇花窗造得极不好,高长且窄,一眼看出去,只能看到小小一片园中景致,今夜就着小窗,看着半轮明月,忽然有一种夜静人寂之感。

她想起午后的事,又觉颓然,虽然她没让阿姊占到便宜,但心里却极难受。突然饿得狠了,又不愿与云澜窗前并立,便转到桌前,拿起筷子待要吃饭,却又犹豫起来,这饭菜不知有无问题。

他也跟了过来,一看便知她心有顾虑,调侃道:“怎么不吃啊?是不是嫌菜凉了?”

“不是,我突然又不饿了。”话音刚落即腹鸣不止,恼得她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拍,对着一桌子好菜暗流口水。

云澜继续游说她:“丫头,不是我说你,做人万勿太过较真,我好心好意送来了饭菜,你却连谢也不曾,还满心防备。来,我先替你试菜,在我面前用不着假装斯文秀气,只要做你自己便成。”

“笑话,我怎地就不是我自己了?这怪不得我,半夜三更有男子闯入卧房,是女子都要防备万分,啊对了,你把外面的人怎么了?”

“不要紧,只是让他们睡个好觉,方便你我叙话。”他边说边吃,每样菜都当着她的面尝了一点,又斟了杯酒喝下,道:“如此你可放心?”

她还是摇摇头,犹豫半晌道:“我听说毒药都是有解药的。”

若是菜中有毒,他大可事先服用解药。

“我害你做什么?”她立马一脸“我怎知道”的表情,云澜有些无奈:“风华夫人曾言,你天真可爱,最是容易知足,自小便不爱哭闹,也不喜与人计较。我现在真怀疑,你是否她口中的小女儿,从何处听说这些东西。”

“很容易啊,若你自小没人约束着,成天出去游逛,万事都会懂些。”这几年她年纪大了,胆子也跟着大了,一年之中那么长时间,她总得出几次远门散散心,再说了,杏洲别院里一直养着仁帝派去的羽林卫,有这些人跟着,去哪里都不怕。

她思量再三,明知不可信他,但忍不住饥饿,还是拿起筷子吃菜,边吃边为自己找借口,依这位大叔的功夫,不必在菜中下毒也杀得了她,没必要多此一举。

菜是好菜,确实有几样自己一向爱吃,味道也与平日御厨所做的不同,她说不出来有什么不同,总之要好上不止一筹。

云澜听了那番话,慢慢品出味来,想她一个小女孩子独自呆在杏洲,身边没有人能约束她,想干什么便干什么,虽然恣意,总觉带着股凄凉味道,道:“看来风华夫人一直不知你在杏洲是怎么过的。”

许是饿得过了,她吃了一点便觉得不怎么饿了,与他说起话来:“此言差矣,母亲自然是知道的,但我年纪尚小,贪玩也是有的,何用管束?”

“话不是这么说……”

她歪歪头打断他的话:“你果然老了,啰哩啰嗦的,我一直未曾问过你的来历,不如今夜我们把酒畅谈,如何?”

他把酒壶一倾,半天才滴下一滴,笑道:“只怕要让你失望了,你还懂得喝酒?”

“莫要小瞧人。”

“我哪敢小瞧你,初见那晚你弄得我焦头烂额之事,至今记忆犹新呢。丫头,虽说当时是我大意,可你手中的物件也挺不凡,拿出来让我瞧瞧?”

她有些得意,摇头道:“不行,就是给你提个醒儿,以后别总一副风流舍我谁家的模样,不定哪天就吃了亏。”

他装作心惊,故意凑趣地道:“看来以后真要离你远点。”

那样倒好,她正求之不得,不知是否她多想,总觉他在不时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且能轻易看穿她的心事,这一点让她有些烦躁。

但他接着又道:“不可,若我走了,你又该如何是好?”

“什么我该如何是好?”

“你这么爱哭,又不知爱惜自己,一点小事就不吃饭,我如何能放心。”一番话说得正气凛然,仿佛关心她是天经地义的。

此人一向在人前如谦谦君子,人后却鬼祟得很,今日之事他定是躲在某处看了个够。阮梦华皱眉道:“云大夫,非礼勿视这句话你该记在心中。”

“啧,丫头,你若是对着那位大小姐也这般伶牙俐齿的便不会受这许多气。”

她自觉还没有沦落到要他来关心的地步,但总算一番好意,当下摆摆手道:“你不懂,我与阿姊向来不曾亲厚,她也不容易。”

阿姊那个人,总觉天下人负了她,说话从不容情。难得有她中意的人和事,不免紧张了些。

云澜又笑了:“这天下还有我不懂的事?”

如此张狂的话语,让阮梦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无奈地道:“这是真的,我也不想这样,我长到六岁才知道自己在上京城还有个家,那里不叫杏洲别院,而叫阮府,嗯,现在是风华夫人府了。自那之后,我就开始盼着秋天快来,通常夏天没有过完,我就急着收拾东西,等母亲从上京派人来接我,每年我会在上京城住两个月,也只能是两个月。所以我说,你不懂。”

夜深露重,云澜没有出声,静静地听她说话。她却没有再说下去,自顾陷入深深地回忆。

还记得头一回从杏洲入京,她紧张了一路,船行几日她便晕眩了几日,脚踏上实地那一刻,她又欢喜起来,早知道家中有位如同小仙子一般的阿姊,想见阿姊的心倒比见母亲还要急切一些。

可阮如月不见她,阮家的奴仆把她挡在大小姐的门外,并不曾把她真正放在眼中。母亲虽然呵斥了那些奴仆,但也拿阮如月无法。

她在杏洲的日子虽然孤独,可未曾有人给过她脸色,逆过她的意,小小如她,性子也有些骄纵,当下大哭一场,不明白为何会是这样。

后来她明白了,因为阮如月姓阮,而她阮梦华,却该姓夜。

夜梦华。

她曾经在心里默念过这个名字,一时恨透这个尊贵的姓氏,一时又怨为何不能生来便叫夜梦华。一日日地长大,知道的事也越来越多,来返与杏洲上京两地之时,看着流水迢迢,发誓总有一日再也不要如那些冬来南飞的鸟儿一般,年年往返两地。

如今终于不必再回杏洲了,不必远离母亲与阿姊,仁帝也打算认下她,马上她便能改口叫她父皇,她却来不及欢喜,便得面对邵之思与阿姊的婚事。

若是阮梦华此时抬头,定能看到云澜眼中有抹重重地忧色,可在她抬起头那一瞬间,他又挂上平日惯见的不经意的笑:“别管我懂不懂,只是可惜了那盆玉色烟花,唉,这东西再难找到了。”

她扬了扬眉毛道:“不过是盆花,有什么了不起,邵家不知道想做什么。”

万事由不得她做主,婚事已经不是她的了,那盆玉色烟花还不还给邵之思,她都没有意见,沉玉把花根切掉,她也觉得没什么打紧,难不成花死了她就出气了?只是没想到阿姊会如此在意,邵家又如此难缠,早知道她当初就不要这盆花。可世事难料,早知今日,她就不该认识邵之思这个人。

云澜突然问她:“你可见过邵家老太君?”

她摇摇头,与邵之思也只是几面而已,十根指头数不完,此时真不想再想起邵家。想想今夜她居然和一个男人独自在卧房里吃菜谈话,有些不可思议,敲敲桌子道:“我说,你该不会打算一整晚都不走吧?”

“丫头真狠心,居然要赶人。我还想与你彻底长谈,伴你到天明呢。”他说得情深款款,似乎在暗示她今晚想做什么都行。

“不必费心了,还有,”她指了指桌上的碗盘,“这些东西你怎么带来的,就怎么带走。”

其实她很好奇他怎么把这些菜带进来的,只见他在房中的屏风后拎出来一个红漆描金的大食盒,打开来把桌上的菜一样样收拾进去,忍着笑道:“很容易,不是吗?”

阮梦华只得“哼”了一声,看着他轻轻跳出窗外,又探身回来:“丫头,不送我一程吗?”

她上前恨恨地关上窗子,说道:“不送,快走!”

醒来已是天光大明,鸣玉与沉玉守在门外多时,此时听她唤人,忙进来服侍,怕小姐饿了多时,洗漱间已送上来饭食。鸣玉隐隐闻到一股酒香,心中疑惑,却不敢多言,沉玉昨日受了惊,只是默不作声。

阮梦华才刚用完饭,听得宫侍来传,道是仁帝要见她。

烟开兰叶香风暖(五)

人世间常以亲情为重,只是做皇家的女儿,却极难有这个福份。

阮梦华跟着来传口谕的小宫侍走过一道道宫殿之间回廊,宽大的顶檐挡住秋阳,行走间只觉阵阵阴凉。她住进紫星殿已十日左右,最多只到过华太妃的慕容宫,去御花园里走过两回,还未曾与别的宫妃有过来往,故而对子夜皇宫并不熟悉。

从前是想回来不能回来,如今长住上京,却又困在这宫里头,她不禁自嘲人心果然是不知足的,若真叫她回风华夫人府,又是何等情形呢?其实那里不好算是她的家,府中奴仆多为阮家旧人,大概都知道,她是个顶着阮家名姓的私生女,即便是皇帝老子的私生女,那也是不名誉的,故而人人都瞧不起她。

子夜皇宫景致甚美,她走得不快,顺带将各色美景浏览一番。宫侍知她身份,一路上甚是恭谨,时不时为她指点那处葱茏的竹林是翠明宫所在之处,这湖净水一半都在镜羽宫中,走了半晌,阮梦华瞧出些门道,蓦地停下脚步:“你且站住!皇上召我过去,为何咱们总在后宫里行走?”

那宫侍见无法隐瞒,躬身道:“梦华小姐莫要怪罪,非是小人假传圣旨,实在是有个人想见一见你。”

一时间淡淡的失望浮上心头,回来这许多天,仁帝并没有单独召见过她,除和风华夫人一起见过一次外,再没有别的。当然,日常所需及额外赏没有忘了她,跟以前一样,丰厚到令人赞叹。但她知道,那不是她心中想要的父亲对女儿的慈爱,很遗憾。

是什么人要在那里见她?失望过后便是浓浓的疑惑,她年纪不大,却警觉得很,马上想到几种可能,最有可能的是有人看她这个未正名的公主不顺眼,已胆大到要在宫里动手。可怜今日见驾,她身边一个人也没带,倒是与人方便了。

本来还在为了她的皇帝老子第一次召见有些雀跃,哪怕是母亲入了宫才召她前去,谁知竟另有蹊跷,真是令人沮丧。

小宫侍催促道:“梦华小姐请随我来,前面便到了。”

她望了望,前方是丛茂密的花林,一条石径蜿蜒其中,不知通向何处。

这一处偏僻寂静,连个人影也无,阮梦华慢慢理了理繁琐的裙裾和衣带,尽量不让这些碍到自己,暗中蓄力,张口道:“我为何要去?究竟是何人如此胆大,竟敢冒用陛下之名,你这小子模样老实,没想到奸滑得很,快说,是谁?”

她是忖了一下双方强弱,那小宫侍瘦伶伶地没有几量肉,若敢来硬的她推上一把便能脱身,说真的她还没机会跟人打架,往日见人街头斗殴便兴奋莫名,看得不亦乐乎。

“梦华小姐……”小宫侍哪敢跟她动手,心想果然传言无误,这个养在外头的皇家公主太不寻常。

忽听得有些许动静,那从花林中走出一名蓝衫少年,发黑如漆,面冠如玉,直叫阮梦华看了心中微苦,心道:“原来是他。”

此时日未近午,斜斜映在二人身上,小宫侍微一施礼,悄没声地退下去,还没走两步,阮梦华喝住他:“站住,你还想溜走?”

转头忿然道:“邵公子来得正好,此名宫侍居然假传圣旨,说陛下召见我,将我骗到这里,你说是不是天大的胆子,诛九族也够了,你说是不是?”

小宫侍暗暗叫苦,站在那里不知该如何是好。

邵之思本有满腹话语,万般愁肠,见她看似在说宫侍,实则想安诛九族的罪名给他,也不禁莞尔,清声道:“好了,别顽皮,放他走吧。”

看着那宫侍逃命般离去,阮梦华只得暗记下此人形貌,回头定要问清楚这是哪个宫里的人。

因入了秋,花林的花大半都已凋零,只剩些黄绿叶子,她佯装着看那些落败的花枝,也不愿去看身边的男子。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在想,邵之思有不得已的苦衷,才会另选阿姊。但越想越苦,无论什么也是背弃了她,这不是件小事,是关乎到与谁一生为伴的事。

她满心不是滋味儿地过了这么多天,今日他却寻了来,会说些什么呢?

邵之思终于开了口:“梦华,我听说那盆玉色烟花……已经不能活了?”

居然是为了这等事!她暗恨自己竟在期待他能为毁约一事做个解释,哪怕只有片言只字,也可稍解她多时的郁结,可是他没有,竟只是单单为了一盆花而来,并且有质问之意。是,当初是他亲手交给她,要她用心栽培,可是她践约归来,却已无意义。

“不错,怎地,邵公子又待如何?莫非真要为此事为难我阮家母女?你不是说此生得阿姊相伴便是幸事,莫非邵公子心意又改了?”她此时只想极尽嘲讽之意地拿话伤他,叫他不好过才行。

只是邵之思岂是轻易会被伤到的人,他怅然不已:“我从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想让那盆玉色烟花能好好留在你身边。”

她往前走,他跟前两步,她停下,他也停住,只是不敢离她太近,看她烦躁地揪着枯叶道:“没那个必要,是谁的东西,我一定会还给谁,只不过那花没福气,见不到你了。”

“你可知……”他欲言又止,一脸担忧地看着她,垂了首道:“我只是为你好。”

她更加气不打一处来,都这样了还叫为她好,真是颠倒黑白,如此天理不容的话居然被他说得无比顺畅,真真好笑。

母亲说将她自小养在杏洲,是为她好。怕被人知道有一个她,六岁前不闻不问,也是为她好。准她一年回一次上京,更是为她好。他们都是好心好意,可她真不知有多好。

有风轻轻吹来,她低头看到一角蓝袍微微飘拂,有些颓然。在杏洲之时,她可是时时想起这个一身蓝衫的少年,不想一朝回来,他却要与阿姊成亲了呢。

亏得她还年少,算不上情根深重,往日那些朦朦胧胧的念头也因他殿前对阿姊的承诺而断绝,心中惘然若失,但仙有仙命,人有人命,他邵之思要喜欢谁便喜欢谁吧,既成事实,她也不是个不大方的人,想了想道:“若无他事,我便要走了,下月初八邵公子便要与阿姊成亲,你我不好再如此单独会面,就此别过。”

要是让阿姊知道他们曾在宫中相会,再闯进宫闹腾,她可应付不来。

他似未听见,犹自眉峰紧锁,末了道:“我听闻沧浪国之南有一奇域,盛产奇花异草,不知那里可会有此花,若有,我定去求来花种,你莫要再轻易将它让出。”

她立刻接道:“有自然好,邵老太君也不必为难阮家,大家欢欢喜喜地操办婚事,和和气气地做亲家,我是不要的。”

莫名其妙,干嘛非得要她养着那东西,莫非他想着还留份情在她这儿?有道是:一枝一叶总关情。从前想到这句她会有种淡淡的喜悦,现在嘛,只觉肉麻。

这般斩钉截铁的话让邵之思微眯了眼眸,心中暗叹,那一日他说的话让她难堪,只怕她心中恨意已足。如此也好,终有一日,他会做出让她更恨更恼的事,到那时不知还有无机会这般相对?这几年她愈发大了,要见她一面还得等秋日回京,见了面也说不了几句话,其实他明白,她并不曾如他一般真正情动,不过是为了婚约才觉得他亲近。

子夜国女子善歌,无论尊卑贵贱,敲起牙板便能唱上两句:上京长梦思郎夜,明月只知照离人……

朗日晴空,邵之思的心中却莫名响起两句月下离人的唱词,那几年冬日每回送她离开上京,在渡口总能听撑船的阿姑替人唱起离歌,直唱得船上船下俱是悲凉,一如他此时的心境。

子夜宫建宫年深日久,处处花木深幽,阮梦华离了邵之思后急急一阵前行,来时那个小宫侍早已不见,没有人带路,她竟分不清东南西北。刚刚与邵之思相见那处过于偏僻,这一池子水清澈如镜,与来时瞧见的镜羽宫那池是否相同?她拿不定主意该怎么走,偌大一个深宫,走了半天不曾遇上一个宫侍。

忽然听到一阵阵压抑的抽泣声,还有人在低低的劝慰声:“莫要哭了……主子心情不好,日后……”

她寻着声音找过去,两个小宫女蹲在一块湖石后说着悄悄话,其中一个哭得鼻子眼睛红通通的,花绢手帕湿得能拧出水,正伤心地往下掉金豆,泪眼朦胧中看到湖石上探出一张脸,吓得一口气噎在胸口,指着阮梦华说不成话。

“你们是哪个宫的?”

另一个宫女眼尖,瞧她素缕环佩,不是普通宫装,站起身施了一礼道:“奴婢们是贤贵人宫里头的,这会儿是派饭的时辰,出来迎接膳房的公公,不知您……”

怪不得她饿了,已经这么晚了。贤贵人是哪个,她并不清楚,瞧她们的样子,似是刚刚受了点委曲。

“很好,你们知道紫星殿怎么走吗?”

一说紫星殿,两个宫女明白过来,更见恭谨,细声细气地回道:“嗯,绕过这池子往东走,过了薇霞殿就是片竹林,穿过去就到了正宫道,一路全是游廊,极好认的。”

来时确实走了许久的长廊,那就没错了。她看了看两人,好奇地问:“你哭什么?”

“没有,奴婢没有哭。”小宫女抽着气连声否认。

她笑了笑:“还说没哭,都成这样了,算了,我先回去,有空可去紫星殿找我,还没谢过二位指路之情呢。”

说罢沿着水池边往东边去了,两个宫女愣愣地看着她走远了,才敢说话:“姐姐,那位让咱们去紫星殿呢,我没听错吧。”

“好像是这么说来着,还要谢谢咱们给她指路。”

“不是都说她……哎,她好像走得有点偏?”

“……”

阮梦华站在一片空旷的玉石空地上,苦恼地望着矗立在自己面前的宫殿,她好像又走错了,明明已经绕过池水,也遇上了一片竹林,怎么会走到这儿来?

闲窥石镜清我心(一)

这座宫殿与别处不同,殿门紧锁,高墙森森,正中央该是挂着匾额写着殿名的地方却用了白色绫绡紧裹,生生透着股寒意。这难道是座空殿?平日华太妃护得紧,她又不与人来往,消息闭塞,有心猜测这儿是冷宫又觉不象。母亲曾说后宫之中才是炼狱,凡入了宫的女子均需清寡单调的了此一生,甚至常有惨绝人寰之事发生,所以她偏不入宫。

无故想起母亲,想起传闻中曾听到过的种种流言,阮梦华的心蓦地揪疼,眼见着四周空旷,自己一人独立其中,顿时有种身软发虚站立不稳的感觉。刚要定定心神离开这里,猛听得身后有道轻轻的呼吸声,她很确定不是风声,也不是落叶盘旋而下的声音,实实在在有个人站在自己身后,喏,地上短短的影子有两个,一个是她,一个便是那个人的。

光天化日居然有人能如鬼魅一般跟着她,一瞬间她汗毛倒竖,不敢稍动,脑中急转闪过种种念头,在心里咬牙切齿发誓这是她最后一次单独在子夜宫里行走。背后那人也不说话,两方僵持被一阵腹鸣声打破,却是有人耐得住性子,却耐不住腹饿。

阮梦华在那人的大笑声中转过身子,惊惧之后怒气陡盛:“姓云的,原来是你!”

看着一身正统医官细麻衣的云澜笑得开心,她恨牙痒痒却也无法。

…奇…云澜不知自己为何总爱逗弄她,按说自己“老”大不小的,那丫头甚至叫他“大叔”,当然她是故意那样叫来气他,通常被气到的那个人不是自己。

…书…笑过之后,他淡淡扫了眼那座宫殿,问道:“是否迷路了?丫头别太生气,我进宫替贵人们瞧病,正巧所上你在水池子边跟人问路,便跟上来,以便不时之需。果然,你又走错了。”

…网…阮梦华汗颜,杏洲城大街小巷她可从来没有走错过,回上京也能分得清东南西北,可一进子夜皇宫就不行了,记得幼年时头回进宫便因迷路被先皇后遇上送回去。难道她与子夜皇宫犯冲?

“那你也不必如此吓人,大白天的我真当见了鬼。”

“可怜的,定的吓坏了,连肚子都吓得叫起来……”他再一次笑不可抑,她看着那张已经扭曲的脸,想的却是再好看的男人一旦失态,那可是相当的丑陋。

“你就笑吧,老太妃常说她脸上的皱纹都是笑出来的,马上你就会变得和她一样,届时更象个大叔!”

“嘴还挺毒,好了,不笑了,走吧,跟着我保管不会再迷路。”

自然要跟着他,阮梦华再也不想独自一人呆在这里,想到刚刚那种揪心的难受,她不由自主身子一颤,云澜倒看得清楚,关切地问:“怎么了?”

“说不上来,”她指着殿门上头被绫绡裹着的匾额问:“那是什么,为何要包起来,这儿是冷宫吗?”

他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目光有些古怪,摇摇头道:“非也,这儿是先皇后的芷慧宫。”

先皇后?芷慧宫?阮梦华头皮发麻,记忆与幼年那次迷路重叠,她也是迷路走错了地方,走到了芷慧宫。不对,或者是她遇上了先皇后,是否在芷慧宫【奇】就不得而知了。到底是个【书】什么情形,这十年间她【网】竟从未认真回想过,这会儿用力想也想不起来,纷念陈杂,竟似有些魔怔,两次迷路让她莫名有些惶恐,再看那座宫殿,确实与旁的宫殿不同,宫墙内可见院落重重,竟自成一体,到底是中宫所在。

云澜见她一脸恍惚,含笑道:“别想太多了,这里平日有人打扫,你看,墙边连棵落叶都没有几枚,只是再无人居住罢了。”

“里头不知道是什么样子。”她有些瑟缩,往云澜身边靠了靠,医官整日与药材打交道,他身上有股淡淡的药香,说不出的好闻,当下心神安宁了少许,拉了拉他衣角,示意快走。

他忍住笑没有扯回衣角,带着她离开那片空地。一路上他不时回头看她一眼,见她恹恹的精神有些不济,小模样比起平时少了活力,心竟有些说不清楚的发软,一送便送到紫星殿,交待她这几日多休息,晚上若睡不安稳则喝些安神汤。

他这么一反常态的啰嗦,倒叫阮梦华起了疑,她走了半日,双脚酸困且麻,靠着软软的垫子如飞升云上,有气没力地道::“不然云大夫与我把把脉,看我的病要紧不要紧。”

鸣玉一听也紧张起来,端了个胡凳过来,要云澜当场把脉。

云澜打发她去拿帕子净手,趁着宫侍站得远,两人跟前无人,低声笑道:“还用诊治?我是神医,一望便知七分病情,丫头你眉头皱得尖尖,分明是害了相思之症,心药还需心药医,我便勉为其难留下来陪陪你,以慰你相思之苦。”

这比什么汤药都管用,阮梦华连声唤人扶她起来,称要亲自送云大夫走,云大夫善心可嘉,他日必有好报。

不知是否白日的事触动了阮梦华哪根筋,到了晚上就寑前,她心神不宁地在房中转了几转,突然想起一样物事,叫来鸣玉说要找前几年有位高僧送给她的护身玉环。

前几年她还小,那样的噩梦连连之后,吓得惧怕黑夜到来,杏洲别院的奴仆不敢怠慢,将此事报与上京,风华夫人请了位高僧去杏洲,念经作法后情况稍有好转,那和尚还赠了阮梦华一枚玉环,道是佛前开了光的,可驱邪僻恶,意外功效。

只是来年入秋,她又是噩梦不断,玉环用处不大,不几日阮梦华便扔得不见踪影。鸣玉一边找一边问:“小姐怎地突然想起这个?”

“我今日心惊胆战,生怕有什么不好的事,你和沉玉今晚也来陪陪我。”

玉环找到了,触手冰冻凉,她拿着把玩了好半天,也不知道管用不管用。

只是沉玉却不好找,她自那日事后,沉默寡言象是变了个人,鸣玉怜惜她,连活计也不让她干,由着她发呆。这会儿好不容易找到了,也是低着头,让她坐就坐,让她站就站。

看着平时活泼伶俐的丫鬟成了这副模样,阮梦华有些难过,劝慰了几句,她便掉下眼泪,真叫人不知该如何是好。

噩梦如约而来,即使是在梦中,阮梦华也无声地笑了,她知道这是在做梦,虽然是个噩梦。依旧是黑暗的通道,无形的压力也一如既往,她极艰辛地往前走着,却总也迈不出步子,一点点地往前挨。

她摸了摸自己的右手臂,那里有她的武器,只准备在走到尽头的那一刻,燃将起来,把一切都照亮,是谁在逼她,尽头里有什么,她全部要看清楚。只是,该不该这么做呢?万一她看到的是猛虎,是暴狮,又或者是她意想不到的丑恶景象,

她胆怯了,犹豫了,软弱地哭起来,心口一阵阵揪心的疼,已醒了过来。心怦怦地直跳,这回的梦没变,可是适才心口疼痛却是实实在在的,她真的有病了嘛?转头看到帐外站着个朦胧人影,待要仔细看清,疼痛突又袭来,她挣扎着叫不出声,待到不再疼痛已是累得无力睁眼。

或许是鸣玉和沉玉中的谁吧,自己这病有些蹊跷,她向来不曾有过这样难受的时刻,明日得好好让大夫瞧瞧。只是那个云大夫就免了,她要找个更老的,白胡子飘飘的老神仙给她诊治才放心。

第二日醒来,听得鸣玉与沉玉轻手轻脚地在外头收拾地铺,她微微“哼”了一声,本以为自己会无力起身,想让她们扶一把,哪知一发力便坐了起来,别提多利落。

好像昨夜的疼痛都是在做梦。

她揉揉心口,大口吸气,竟全然无异,这是怎么回事?难道真是她在做梦?

下床时动作大了些,那枚放在枕边僻邪用的玉环“啪”一声摔成几块,阮梦华跺脚道:“该死,这叫我去哪儿再求个回来?”

鸣玉跑过来拣到帕子里包好,又用双掌在她面前空拍几下,以示空话:“大早上的,小姐别说晦气话。”

“行,我不说,可惜了,昨儿刚想起来,今天就没了。”

难道她真是留不住好东西的命?念及此,不禁微微伤感,忙问鸣玉:“今日有什么事吗?”

她突然盼望着能忙起来,可是不能出宫,她忙什么呢?

“没什么大事,老太妃昨天派人来请小姐,说有好玩艺赏您呢。”

怕是又要听戏,母亲说得没错,那确实是老人家的消遣,她小小孩儿听多了确实不妥。但难得有人记着她,便高高兴兴地道:“也好,鸣玉,你且留下,我带沉玉去便成了。”

便让沉玉跟着去听听戏她是好的,热闹一下或许她就能恢复从前的性子,势必别再如现在一样,死气沉沉的,让人看了心里不爽利。

闲窥石镜清我心(二)

今天已是初五,还有三日便是邵阮两家办喜事的日子。她照旧带了沉玉在华太妃的宫里厮混,搭了台子教太妃玩花牌,一堆花花绿绿的木牌子名目极多,规矩也不少,用来打发时间最好。沉玉也被按得坐着一角凳子,战战兢兢地凑人数,老太妃打什么她都说好。

“太妃,不是这样,你一对点不能这时候撂下来,得留着,留着……”

外头风吹叶落,慕容宫里却一派热火,阮梦华借口教人,却赢了华太妃不少钱,笑得极开心。

华太妃也是图热闹,玩了一下午也不去歇息,眯着眼看了半天牌:“哀家眼睛不好使,这是八个点吗?”

站在她身后的宫女回道:“回太妃,是八个点。”

“八……梦华,再过两天就是初八了,邵家是不是那天办事?”

她点点头,玩得好好的,干嘛提起这个,扫兴。

“你那糊涂娘有没有说要你到场?”

她再点点头。

华太妃不愿意了,她当阮梦华是自家的宝贝,见不得她受气,把牌放下肃然道::“她说你就去?”

阮梦华吐吐舌头,乖觉地道:“人家还没想好呢,”

“你若不想去,就呆在慕容宫里,看谁敢来烦你!”

“太妃对我真好,不过毕竟这是阿姊的终身大事……”

其实不去也罢,她的身份,还有之前和邵之思勉强算得有过婚约,去了只会让双方尴尬。母亲大概以为两个女儿该没有隔夜仇,或者说她该已经放下心结,能做到真心祝福阿姊与邵公子白头偕老吧!他们成了亲,那么邵之思日后便是她的姊夫,一家人总有见面的时候,早些认清这个事实才对。

“哀家觉得邵家的人个个心思过重,你没有嫁过去也是好事,这样吧,待他们婚事办完,哀家做主,替你张罗一门好亲事,子夜国能叫到名号的男子随你挑,你看可好?”

很……不好,她不想挑,起码眼下没有这个心思,刚要笑着婉拒,眉头一皱,一声闷哼说不出话来,一旁沉玉已极有经验地站到她身边,替她揉着胸口,又从偠包里拿了一小块松香放在她鼻下,连嗅了几下才缓过来。

华太妃忙问:“梦华,你怎么了?要不要传太医?”

“太妃,不必了,我这只是小毛病,不碍事的。”她只是难受那一小会儿,很快就与平常无异。“想是这几日天气冷了些,一时心口疼痛。”

“小小年纪,如何会有这毛病,往年不曾听说啊?”

“我也不知是怎地,叫过太医看了,说是夜梦过多,睡得不好所致,算不得病。”那个太医就是云澜云大夫,阮梦华后来才知道,他是真的医术高明。母亲这两年偶有头疼之症,经他略为诊治已大好,且他颇有来头,是仁帝专程请到上京,好不容易才留他在太医院一年,明年便要走了。

不知她是否错觉,那云澜替她把脉时似乎认真得过了头,害她以为自己得了不治之症,不想他左看右看最后只是叫她多休息。

“你看你,才提到那件事就小脸苍白,邵家那位公子就那么好?”

先皇后没死之前,除了她子夜皇宫里没有人比华太妃的地位高,偏偏她觉得自己才是子夜宫的女主人,不象仁帝那般对几位太妃尊崇,只拿她们当先帝遗留下来的女人,故而惹得华太妃对她意见颇多,连带着对邵家也没了好感。

阮梦华没有接口,听着她继续道:“论功名,论才学,都不如我慕容家的毅儿,你说呢?”

华太妃并不姓华,她是慕容家的女子,连所居宫殿也改了叫慕容宫,慕容毅论辈份是她的侄孙,对阮梦华的心思她心里清楚,却从不多话,如今少不得替他说两句。

邵之思如何能和慕容毅比呢?他没有功名,按说以他的人才和邵家的家世,入仕途定平顺无比。可他并未考取功名,空有一身才学却闲居在家,不知道邵大人是如何想的。而慕容毅则是名列三甲之首的武状元,既是将门虎子,年纪轻轻便做了右卫军的首领,虽然军功尚立,但其人堪称将才。

再说下去,指不定就得又跟人订次婚。这会儿得顺着老太妃的话,她点头道:“慕容将军自然是好的,前两日还特意让人送花给我,难得这时节一日比一日开得艳。”

可是她的老毛病犯了,把那些开得好好的花瓣扯了个精光,不住后悔没将那个墨玉匣子带来。

华太妃笑得合不拢嘴:“是吗?平时看他不言不语,没想到挺会讨女孩子欢心。”

其实她一直拿不准该不该提这事,在她眼中,阮梦华娇俏可喜,让人打心眼里喜爱,若是配给自家那个只知道舞枪弄剑的木头小子,总觉得委曲了,眼下看来,倒是可行。

“可他有一样不好。”

“哪里不好?”

“他爹慕容大将军啊,有那样一个爹,他再会讨人欢心也不行,太妃,你老人家说说,我哪里有得罪过他,为何一见我就吹胡子瞪眼睛。”

对性子耿直的慕容大将军来说,风华夫人是误国误民的红颜祸水,阮梦华是皇家一个耻辱的标志,居然还招惹自己的老实儿子,实在是可恶,最好是永远都不要回上京。华太妃虽然身份尊贵,却管不住他,当下爱怜地拍拍阮梦华,不再说什么。

有这种想法的人不少,阮梦华见的冷眼多了,她并不在乎慕容毅他爹是怎么看她的,只是对回京之日仁帝所流露出要为她正名一事并不看好,公主?他们也不掂量掂量,当初就不可能的事,如今就能成吗?弄个不好,还不如现今这样,又没抬到明面儿上来说,大家都揣着明白装糊涂吧。

她要的只是想留在上京,不要再孤伶伶地呆在杏洲,仿佛被人抛弃了似的。

此时她坐在杳杳亭里看着落花流水,嗟叹不已,根本无视对面坐着的云澜,反正他一天总要出现几回。

云澜认得沉玉,自问她话:“你家小姐今日如何?”

“今儿个一天才疼了一回,要紧吗?”

“这得看她自己了。”

“此话怎讲?”

“她若是时时心情舒畅,便不会犯这毛病,但做人难保时时顺畅,比如看到不好的东西,想到不好的事,再受点小气,心中疼痛在所难免。”

他说的是病症?明明是暗讽她是个小心眼,有病都是自找的。阮梦华不自觉竖起耳朵想听个仔细明白。

沉玉为难地道:“啊?这可如何是好?还请云大夫妙手替我家小姐好好诊治才行。”

“小意思,举手之劳而已。”他抬手挑开吹到面前的一缕发丝,面上清清淡淡一笑,令瞪着眼看他的沉玉顿觉如沐三月春风,整颗心狂跳起来,听他继续说道:“无他,若要梦华小姐时时心情舒畅,只需日日与我相对便可,保管她整日开怀,自然,我是不介意被她看的。”

阮梦华“噗嗤”笑出声,再也忍不住笑话他:“你倒好意思胡喷大气,不怕风大闪了舌头。沉玉,你别理会他,免得他愈发得意。”

每每想到初见时误当他是仙人,她便忍不住想笑,此事也常被他拿来取笑她。

沉玉一脸迷醉,心道:云大夫虽然是在自夸,但他并未说错,小姐你明明就是在笑,还笑得很开心。

云澜大乐:“丫头,你总算正眼瞧人了。”

“我的眼睛没毛病,自然不用斜着眼看人。”

自回到上京,她从来都是乖巧柔顺的模样,见人未语先笑,只是面对着他,却牙尖嘴利不让一步,尽是真性情。正想仔细问问自己这心疼之症,远远地看到怀姑姑带人走过来。

子夜皇宫里的各位娘娘,莫不给怀姑姑三分面子,把她打发好了,日子也会好过些,所以她的地位比先皇后在时还要高些。阮梦华一向敬着她,这会儿见她过来,忙面上带笑,等她近前便先开口招呼:“怀姑姑快来歇歇。”

怀姑姑快走几步,上前行礼,她自然认得云澜,对云澜在宫里的特权很清楚,见是他们二人同坐亭中,有些吃惊,但她小心地把吃惊的情绪压回去,开口道:“梦华小姐原来在这里,倒叫老奴好找。”

“找我?”满宫的人谁不知道只有慕容宫与她有来往,找她再容易不过。阮梦华却也不点破,笑着吩咐:“沉玉快扶怀姑姑坐下,光是傻站着干嘛?”

想是沉玉还记着怀姑姑当日所说,要把她带走教规矩这回事,不往前去,反而更往阮梦华身后挪。

“梦华小姐客气,老奴不敢当。”说是不敢当,她却坐到了石桌前,后面跟着的两个小宫侍忙站到她身后,一人半蹲为她捶腰,一人双手替她捏肩。

云澜轻笑一声,似是不屑,转过脸不拿正眼瞧人,同样的动作,他做来便带着几分潇洒。

阮梦华奉承的话随口即来:“姑姑日夜操劳,辛苦了。”

连她自己都佩服自己能说出这么昧良心的话,怀姑姑听着却很受用,口中自谦了一番,道出来意。

原来是杏洲别院那边接到她的信,知道她这趟来了上京便不再回去,便照着信里的安排,收拾了她要的东西送到京城,不进阮府,不入宫门,而是先托人递信儿进来,先知会她一声,一切待她安排。

闲窥石镜清我心(三)

杏洲来人,阮梦华为之一喜,当即便要去请旨出宫,云澜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梦华小姐来了亲人,这会儿出宫怕不太好吧。”

她看了眼怀姑姑,也觉失态,倒不是那些东西有多要紧,也就是冬日衣物及惯用的小东西,可能找到借口出宫不容易,她一晚上都没睡安稳。第二日一早便去见仁帝,他自然是准的,只是关切地问她会否回风华夫人府,若是的话可准她在外多呆两日。

多呆两日便到了阿姊成亲之日。

她一直在为是否回去苦恼,说实话她根本不愿意出现在那样的场合,从前被人指点身世,如今姊夫原是她的未婚夫,她去了简直就是现世。而且她不觉得阿姊会愿意看到她,不知母亲如何跟邵家解释那盆玉色烟花的事,邵老太君又如何不再坚持固已,总之婚期不变,后日邵家便要迎亲了。

仁帝看她一脸忍耐和恭谨却不说话,心里暗叹。阮梦华幼年被接进宫来时,爱闹爱叫,她在哪里,哪里就异常的热闹。他没有别的女儿,听着她尖叫笑闹,又或者为不能把玉玺拿在手中玩耍哭泣,只觉得异常有趣,对她的关注比那些皇子还要多。如今她长大了,每年只见一回,与他一日日地生分,这回的事更觉得对不住她,即使她在宫里这些日子,也不曾单独召见过她,或许是无法面对,不知该说些什么。

今日她想出宫,说是从杏洲来了人,仁帝知道是借口,宫里还会缺了她吃穿用度嘛?或者直接让人送进宫来,她不过是想出去一趟,那便去好了。

阮梦华谢了恩便马上动身,无论如何,她要先出宫去见一见那个人从杏洲来的人。

天上的白云被秋风吹得四散,露出明澄的一片蓝天,人若抬头看得久了眼睛极不舒服,阮梦华放下软轿的织锦帘子,端正坐好,又问走在轿旁的沉玉:“到哪儿了?”

“小姐,快到明月桥了。”

才在宫中住了不到一个月,阮梦华却恍有隔世之感。明月桥以南最是热闹繁华,她想下去走走,但仁帝特意吩咐了一堆人跟着服侍,她不能在人前太过随意。

从杏洲送东西来的人是南华,年纪与阮梦华相仿,乃是三年前被阮梦华从街上拣来的,无处可去,便留在杏洲别院做了个护卫。这是个来历不明的少年人,阮梦华对那些江湖及游侠儿的模糊认知全从他那里得到,也算有了些见识。南华身为护卫,却极有名士风范,等闲人用不动他,还时不时消失一段时间,只有阮梦华的话他还听些。

阮梦华见到是他,心中蓦地一松,笑道:“定是我眼花了,这莫不是南华?”

南华翻了个白眼,不带一丝恭敬地道:“你眼花了,我不是南华。”

他的臭脾气一如既往,阮梦华也不在意,笑了笑道::“知道我不用回去,你却不立马走人,没想到啊……不错,不错。”

说话间不住颔首,似极满意。

“大丈夫言而有信,说了五年就不会变!”南华想起当初被她哄骗去当护卫的事,忍不住牙痒:“喂,你真不回杏洲了?”

看他依旧是没大没小,跟在一旁的沉玉叫了起来:“喂什么喂,说过多少次,你得叫小姐,我们小姐马上就要是公主了!”

公主?南华当然知道阮梦华是什么身份,也隐约知道点她的心思,看了阮梦华一眼,没看出来有任何喜悦之意,反而略带着嘲讽的笑,心下明了。但还笑嘻嘻地道:“公主小姐,这样行了吧?”

阮梦华不去理会他,兀自问道:“你这次来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他用脚踢了踢身边的木箱,无所谓地道:“既然来了,就呆上几日,这客栈房间够大,服侍得够殷勤,吃用挺方便,就是贵了点。”

沉玉又叫起来:“坏小子!你小心点,别弄坏了里面的东西。”

箱里也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的东西,只有个墨玉盒子被阮梦华挑出来,吩咐其余的原封不动送到风华夫人府暂存,又让沉玉拿些钱给南华,这里是上京最好的客栈,不贵才怪,偏他没钱又喜好享受,看来是专门等着她来给钱。

沉玉想问一问小姐,怎地让人专程送来的东西又不用,但那边阮梦华已同南华低声在说着话,不知为何面容竟有些凝重。

未过午时,阮梦华便已决定返宫,不知南华说了什么,她的脸色不太好,让沉玉有些担心,若小姐此时犯了心疾之症倒不好收拾了。

风有些紧,吹得轿帘晃动,沉玉看着渐渐走近的宫墙,叹了口气。

轿子里阮梦华突然问道:“沉玉,你是否不愿回宫?”

“哪有,只是出来得不易,小姐为何不多在外头多玩一会儿?”她连声否认,怕阮梦华将她遣送回风华夫人府。

“上京不比杏洲,到处都有人看着呢。再说身后跟这么多人,如何能尽兴?”阮梦华有些遗憾,为何会一心想回上京呢,她在杏洲过得不是不好,甚至要比在上京开心多了。

沉玉想起过去也是眉飞色舞:“是啊小姐,想当初咱们在杏洲那可是想出门便出门,别提多自在了。”

还是外头好,不用整日提心吊胆。在杏洲别院住得久了,日子悠闲且无人管,她差点就以为可以安稳地渡其一生。但小姐到哪儿,她们做奴才的就得到哪儿,那日被大小姐唤人揪住时……想到这里沉玉身子一颤,蓦地深秋凉气侵入骨头似的,连心都冷了。

阮梦华出宫只是件平常的事,可怀姑姑还是亲自到宫门处接她,准备为其整理从杏洲带回来的箱笼。谁料想她却什么也没带,只说是些旧物,搁在宫外即可。

若在往日,她必定会坐下来,亲亲热热地邀请怀姑姑一同回紫星殿闲话一番,可这会儿她实在是没有力气,偏偏怀姑姑今日眼珠子不亮,絮叨个没完,她只得适时的、虚弱地捧着心口叫起了疼,霎时宫门口乱了起来,阮梦华被抬着送回了紫星殿,弄得宫中各处均知紫星殿里这位身患有疾,有没有福气做个公主还是另外一回事。

云澜匆匆被请了过来,隔着帐着再次为阮梦华把脉,皱着眉看了半天,却不言语。

阮梦华在帐中悠悠地道:“云大夫,是否我这病没治了?”

当着这么多人,云澜自不可以再叫她丫头,正容道:“梦华小姐多虑了,这不是病。”

“哦?那是什么?难不成是毒?”

他搭在阮梦华手腕上的手指轻不可察地一颤,别人看不出来什么,阮梦华却能觉察出来,轻笑出声:“你莫紧张,我开个玩笑。”

怀姑姑的老眼突然亮了起来,紧紧盯着云澜,只听他缓缓地道:“这个玩笑可开不得。”

闲窥石镜清我心(四)

一屋子人均静悄悄地站着,明知不是好时机,阮梦华大着胆子道:“母亲对云大夫的医术甚是推崇,你是神医嘛,自然知道我是不是在说笑。”

可他只是放开她的手,站起身,拿过一张白帕擦擦手,施施然道:“梦华小姐出宫游玩乏力,多休息几日便好了。”

他说得轻松,可在场的人各有想法,刚刚阮梦华那句虽是笑言,但谁会这么说自己个儿?这宫里的事没个准儿,要不然怎么早不有病,刚住进宫里没一个月就出事了呢?大家心中早已信了几分,暗自猜测是谁对这位小姐下了毒。按说以她的身份,再尊贵也只能是公主,皇上认回来也轮不到她争皇位,不会有人这么快就想除去她。要说是哪宫的娘娘看她不顺眼,那大都是冲着她娘去的,真要下毒,干脆给她娘下就得了,何必多事整治一个小丫头。

阮梦华心头火起,又有种莫名的失望,若云澜真是个平常的御医倒也罢了,看不出她的病症也没什么,可是为何他要睁着眼睛说瞎话,难道他想眼睁睁看着她死吗?她以为……他们是朋友。

虽然他说话恼人,总在她最难堪的时候出现,拿她当小丫头一样逗着,还曾夜半送来吃的,阮梦华不经意间已当他是自己回来后交上的第一个朋友。他神秘却又英俊,让口口声声叫他大叔的阮梦华无限好奇,偶有绮念时也会猜测是否他心仪自己,才会一直出现在她周围。

如今想来,是她自作多情。

幸好她只是偶有绮念,似他那样的男子,不定已骗得无数女子倾心。她才被邵之思所弃,难免心神不稳,受了迷惑也是有的。

鸣玉疑惑地问:“可是小姐说心口疼痛,这几日每天都要疼上一两回。”

“偶发之症,无妨,我那里有些明水香,有宁神之效,等会儿让人送过来。”他略一沉吟,又道:“大约是天凉,梦华小姐体质娇弱,不若我再开个补方为小姐调理一下身子。”

怀姑姑也开口道:“没事就好,皇上和夫人最是着紧梦华小姐,若是有个好歹,老奴就是死上一万次也不足惜,刚刚皇上还派了人来过问,此刻在门外等着回话呢。”

没想到竟弄出这么大动静,阮梦华没好气地道:“都散了吧,没听云大夫说的话吗,要我多休息,都走都走。”

听得出她话中恼意,隔着云帐层层,云澜也想像得出她此刻涨红的脸,咬牙切齿的模样,微微笑道:“梦华小姐好生歇着,近几日莫再乱跑,我会日日来看你的。”

这话好生暧昧,也只有他敢如此不敬,谁不知道太医院的云澜公子无官职在身,却得皇上看重,他人又生得俊,为人风流有趣,宫中娘娘们自持身份,没人敢乱来,那些宫女却没有顾忌,日日送他礼品零食的女子有很多,他若说看谁简直是那女子的福气。

诸人散去,云澜移步在侧厅开方之际,阮梦华再也忍耐不住要同他理论,跳下床便跑,在沉玉的惊呼中一路冲出去,侧厅挂着的水晶帘子被她扯落,珠子撒了一地,清脆的声音响个不停,她伸手拽过那张没写完了药方,气哼哼地道:“庸医,你不用开方子了,反正吃了也没用!”

说完几下把那张纸撕了个粉碎,朝他面上一扔,就那样赤足站着与他对视。

时已深秋,玉石地面冰凉无比,鸣玉慌扯下个垫子放在她足边,沉玉已拿了鞋子追过来,二人哄着她要替她穿上,可她只是不理。

云澜任那些碎纸在眼前落下,抬手拿着笔的手,往她面上点去,笑道:“丫头,你不装了?”

她皱眉躲过:“好一个神医,既然知我是装病,那更不用开方子了,请回吧!”

“莫气,莫气……”

他话未说完,阮梦华突然弯下了腰,手捂胸口低低叫出声,原来此时犯了心口疼痛之症,登时说不出话来,两个丫鬟忙一边一个扶住她,连声叫道:“小姐,小姐!”

云澜身形一动,探指在她眉间一点,贯入一道柔和之力,阮梦华稍觉好过,却毫不领情,抬手拍向他,喝道:“别碰我!”

因怕她受反震之伤,云澜及时收回手,她拍了个空,察觉心口疼痛之感渐去,心中气苦:“不要你假好心,我就是喜欢装病,如何?”

今日疼痛已过,那么下一次便到明日了,这病症也奇,一日一次,不定时候,不分地点,片刻之后便与平常一样,若不在意,确实算不得病。可命是她的,人家不在意,她却是极爱惜,此生她尚未活够呢。

他就那种站着,一脸平静,既不打算说什么,也不做什么。

鸣玉跺足道:“小姐,你快些坐下来,沉玉,还愣着干什么,拿垫子先给小姐垫在脚下。”

“不必了,让这个人快快消失,我自然会好好的。”见他不动,便叫起来:“来人,来人!”

不待人来,云澜微一躬身转身便走出侧厅,无意中带得一颗珠子在地上滴溜溜地转动,阮梦华看着那颗珠子出了神,觉得甚是无趣,连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何会如此生气。

云澜还是让人送来了明水香,淡淡的清香让人极是受用,或许真有安神之效,她嗅着这股清香味,心中的不安少了些,再想到南华的到来,更有几分把握。不要紧,她总是有办法查出来的,她会好好活下去……

风华夫人午后便入了宫,她到紫星殿时,阮梦华刚歇下没多大功夫。鸣玉轻手轻脚地为她打起帘帐,看着阮梦华额角微微出汗,她抽出锦帕轻轻为其拭去,又顺手碰了碰额头,感到并没有发热,隧放下心来。

她这几日都在为了与邵家的婚事忙碌,如月万事都要挑剔,力求以最好的一面嫁入邵家,而邵老太君一面恨声不断,一面又催着早办喜事,常为一点小事变卦后又反悔,弄得阮家这边不知该如何是好。这边还没等来邵家来办准亲之事,宫里却传出小女儿中毒的消息。刚从仁帝那里来的她,虽然得了皇上的保证,且听说有云澜亲自诊治,但还是有些放心不下。梦华自小便不在身边长大,或许没有如月那般亲近,但为她付出的心力却也不少,从前不得相见之时,她夜夜不得安睡,甚至连仁帝都怨上,后来盼回女儿,虽一年只见一回,也是欢喜的。可女儿总会长大,她们甚至未曾亲近过,便已生分。

阮梦华睡得极不安稳,她似是极冷,又像在怕什么,眉头紧锁身子发颤,风华夫人看了眼鸣玉,有心想问她如何服侍的小姐,却又怕扰醒了她,只得狠狠瞪了鸣玉一眼。

这时沉玉为风华夫人奉上茶水,只是茶盏放在木桌上的细微击撞声,阮梦华已惊醒过来,睁眼看到风华夫人,便低低唤了声:“母亲来了。”

风华夫人仔细打量了番阮梦华,发现她比回京那日要瘦上些许,不禁感慨道:“梦华,你怎么地了,好些了没有?”

“好多了,母亲不必为梦华担心。”她为醒来时有母亲在身旁感到欣喜,毕竟这样的时候不多。

“后日便是你阿姊成亲之日,这些天只顾着操办喜事,倒疏忽了你,不如这样,你若是愿意,后日待亲事办了,你便回府里与我同住,可好?”她深知这回委曲了小女儿,希望能有所补偿。

“阿姊成亲是大事,我懂得分寸。”

她拉起阮梦华的手,道:“梦华不怪我偏心便好,你们都是我所出,哪个都是我的心头肉。”

“不会,母亲有母亲的难处。”阮梦华摇摇头,谁心里不苦呢,她常自怨自艾,恨不托生在别人家,只不过从未说过,倒是阿姊,从不避讳,无时不流露出宁为平民女之意。可她不想想,就她那种孤傲性子,受不得半分委曲,真若成了平民之女,怕是一天半日也受不了。

“你明白就好,人人都当我仗着君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其实不然,我反倒最不自在……不说这些,等你回府里,咱们母女再好好说话。我听说你有那心疼之症,是怎么回事?”

“云大夫说无大碍,那便没事了,”她不想提起这个,反正他们都说不妨事,再者母亲极信那个云澜,何必说他的不是。

“话不是这么说,宫里的御医没有比得上他的,保不齐宫外没有,我定为你寻到好大夫。”

“多谢母亲。”她口上应着,心里却想到了南华,她如今的希望,可都寄托在南华的身上了。

当晚风华夫人没有回风华夫人府,留下来陪阮梦华,这还是她这次回来后,母女二人头一回如此亲密。

入夜时分,竟淅淅沥沥下起了秋雨,一团团的寒意漫入各个角落,再听不到有秋虫呢喃。

雨夜中的子夜皇宫湿冷阴暗,未过戌时,已无宫殿燃着灯火。芷慧宫是先皇后的居所,宫门紧锁,后园里却亮起一点火光,一晃一晃地移动到宫门停止不动,似乎在等什么人。过了片刻,两扇宫门从外面被人打开,闪进来一个人影,进来便道:“侄少爷叫老奴来有何事?”

正是宫中红人怀姑姑,她穿着一身防雨的斗篷,走得急了,微微喘息着,又道:“还未给侄少爷道喜,一晃这么多年,你已长大要成亲了。”

闲窥石镜清我心(五)

水珠子成串落下來,微弱的灯光照着它们落在石阶上,溅得粉碎。

邵之思一路没有撑伞,只执了柄琉璃灯,深身上下早已湿透,此时站在宫门口的檐廊下避雨,开着一条缝的宫门口灌入阵阵冷风吹打在他身上,却不觉得冷,夜行至此,想着将要见到的人心头阵阵狂跳:“姑姑身体可还安康?我来得贸然,不知可曾给姑姑惹麻烦?”

“不曾,平日我想见老夫人与侄少爷一面也难,常盼着多多与你们亲近些才好。”

“姑姑长情,邵家记在心里。今夜……我入宫是想瞧个人。”

他的来意怀姑姑早已猜到几分,没想到他竟真是为了阮梦华而来,当下默然不语。她看着邵之思出神,灯光下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窝处深陷进去,眉目间依稀有邵皇后的影子,那一双深邃的眼睛,还有身处在这旧地,让她想起许多旧事,好像昨日芷慧宫里还热热闹闹,日日有众嫔妃前来请安跪拜,转眼深宫闭锁,衬着冷雨凄风,叫人好不惆怅。

还有积年的怨恨……

“侄少爷去不得。”她硬声开口:“这儿可是芷慧宫,是邵皇后的寑宫,她若是听到侄少爷的话,会有多难受!你莫忘记自己是谁,那丫头又是谁的女儿!”

说到最后竟连声音也凄厉了几分,邵之思闻言一震,举目四顾,黑漆漆的夜看不出去太远,灯火朦胧间依稀看到美丽忧愁的皇后姑姑垂泪不语。他一时有些踌躇,好不容易进得宫来,就这么走了?

“我听说她这几日病了,不过是想去看一看。”

看一看?若不是情之所钟,怎会冒雨半夜入宫?怀姑姑纳闷,多少好女子,为何他偏偏只在阮家的两个女儿跟前打转。

“病了有御医,侄少爷又不懂这些,还是请回吧。”

“只怕御医也难有回天之力……求姑姑带我去见她一面。”

“那也是她的命!侄少爷怎地糊涂了,你后日便要成亲,该当惜取眼前人才是。阮家大小姐虽然也是风华夫人的女儿,但才貌双全,身世清白,与她的母亲妹妹却是不同的,我听说她对你是极倾心的,你也曾亲口说愿娶她为妻,为何此时又来招惹别人?”

不知为何怀姑姑如此失态,这些话原不是她能说的,也轮不到她来管,只是想起这座宫殿已故的主人,心中不平言辞才会有些激愤。

邵之思只有苦笑,他当然会如期成亲,毕竟阮如月是他的选择。

他闭了闭眼,任发间滑落下来的雨水缓缓流过面颊,突然又睁开急促地道:“她的命不该如此,姑姑,她又得罪过谁?为让她来承受这些?”

怀姑姑一脸阴沉地道:“该不该如此要皇后娘娘说了算,可她已经去了,谁也改变不了她的命。”

说完竟又笑了笑,幽暗灯光下骇人得很,邵之思固执地站在原处不肯离去,怀姑姑只得告诉他今日风华夫人留在紫星殿,即便是自己带他去也见不到阮梦华。

今晚确实不是见她的好时机,要让风华夫人这个丈母娘看到准女婿私会小姨子,两相都不太好看。

寂寂深宫中的阮梦华并不知道这些,冷雨敲窗,最舒服的事莫过于在床上消磨时间。白日里赤脚跑来跑去受了点寒气,午后睡起竟咳嗽了两声,鸣玉便又往太医院跑了一趟,带回许多药材,全是云澜云大夫开的。

药很苦,苦到阮梦华认为是云澜成心在整她,她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下去,咂着嘴要糖吃,沉玉捧来洒了糖霜的软糕,一点点地用勺子喂她,风华夫人一直陪她用完药才去安歇,仁帝早已派人请了几回。

等她一走,阮梦华大大出了口气,她极少有病,也从未有母亲陪在身边的待遇,母女间突然如此温情让她很不自在。照母亲说的,阿姊后日出门便来接她回家去住,能出宫住自然是好的,与南华相见也方便些,不然她又得想着如何才能再请旨出宫。

想到南华,便想到了他从杏洲带过来的东西:“沉玉,你去把那个玉盒子拿来。”

“是,小姐。”

墨玉盒子不轻,入手冰凉,阮梦华从前只拿这个当玩物,塞些杂七杂八的事物,后来与邵之思通信,收到的信一封封地收在这玉盒子里,才不过几年,已积了厚厚一迭,平日她闲来无事,采摘下鲜花瓣后与这些信放置在一起,久而久之,连那些信纸也全都沾染上了花香。

少女总是自诩有颗寂寞芳心,她也不例外,杏洲的日子太过平静,邵之思的来信回回都能让她雀跃一番,把回信当成大事来办,那样爱热闹的她,也可在桌前安安份份地坐上好半天。

只是那个曾过她些许安慰的男子,后日便要迎娶阿姊了呢。按说她该将这些信付之一炬,烧得干干净净了事,再感伤地对着那些灰烬掉几滴珠泪,如此也就罢了。可她偏偏没打算这么做,既然阿姊连一盆花也得从她这里要回去,那么,她这里也不好留任何与他有关的事物,全数归还才好,连一片纸也不留,都还给他!

不知是否雨夜让人怀旧,阮梦华抱着玉盒子想得出了神。沉玉打了许多个呵欠,困意浓浓地过来剪去灯花:“小姐,已快三更,该歇息了。”

“这么晚?怎地我一点困意也无?”

小姐不困,她们自然也得服侍着,沉玉暗想云大夫送来的熏香是安神用的,又不是清脑的,小姐怎么会不困?

不多时,连鸣玉也呵欠连天,阮梦华看二人着实是熬不下去了,便撵了她们下去歇息。

深宫幽冷,夜雨连绵,阮梦华不禁替长年居住在这里的女人们感叹,怪不得母亲不愿入宫,再在这里住下去,人也要发霉的。或许她该听从母亲的安排,待阿姊成亲后回风华夫人府小住,见一见那些所谓的亲朋,吃酒谈乐日子也好打发。

只是她的病……到底是不是中毒呢?

连她心中极了不起的南华也无法确认,那一定很不一般。上京城她认识的人太少,并无可能得罪谁,子夜宫里宫妃们不屑跟她来往,皇子们也还无从得见,充其量有成为子夜国公主的可能,仅此而已,会碍到谁的事?

窗子“喀喀”响了一声,阮梦华吓了一跳,竖起耳朵去听,却不再有声响,只听到淅淅沥沥的雨声。

她坐在床上僵着身子坐了半天,确定没有异动才松开抓着玉盒子的手,刚刚一紧张,手在枕头边上只摸到这东西还可当暗器用,便抓在手里,这会儿暗笑自己疑神疑鬼。没见过云澜之前,她以为南华功夫高深,无人可及,哪知有人可以如鬼神般,视禁卫宫墙于无物,来去自如,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若是他肯说出来这到底是什么回事就好了,想到这点她一阵气闷。云澜到底知道了什么?他太让人看不懂,整日里挂着轻浮的笑,背底里不知道在打什么歪主意。这些天相处下来,从没见过他正经的,她是病还是中毒也不给个痛快话,难不成她得了绝症?

有些人是不经想的,比如云澜。

他就那样无声无息地摸进房里,即使手里还提着一个人,也力求姿态潇洒,对坐在床上的阮梦华眨了眨眼,给她一个魅惑无比的笑。

阮梦华目瞪口呆地看着被他拎在手里的南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半天没有说出话来。不知他使了什么法子制住南华,此刻南华的眼睛象要喷出火来,看得出恼怒到了极点,但苦于无法动弹,嘴里也说不出话,只得用目光一再地瞪视阮梦华。

“丫头,怎么谢我?”

“谢你?”

“我在外面碰上这个宵小之辈妄想撬窗进来,便顺手替你拿下了,你说该不该谢?”

刚刚听到窗子那里有响动,原来是南华夜入皇宫来找她,不料碰上了这个煞星。说起来南华的功夫不弱,怎地如此不济,她可没听到外头有打斗声。

她没理会南华快喷出火的目光,颔首道:“是,我是得好好谢你,不如找个牌位把你供起来,早晚三柱香,你看如何?”

“这……就不必了,丫头看来心情不太好?”他明知故问。

她微微一哂:“哪里,能叫云大夫半夜还记挂着,梦华受宠若惊,我就纳了闷了,你一会儿拿我的命当草芥,一会儿又装模作样地来关心我,不觉得自相矛盾吗?”

云澜不客气地把南华扔到地上,正色道:“我从未把你的命不当成一回事。”

南华以一种极怪异的姿势掉到地上,疼得他呲牙咧嘴,可那两人谁也没有理会他。

听了云澜的话,阮梦华不由感叹,真是高人,连这样的话也能面不改色说出来,她抬高了声音:“可你却一再地敷衍我!”

她快被他那种敷衍的态度弄疯了,他是名士,说出的话无人不信,连她自己都不断地怀疑自己想得太多了。又听得他问:“丫头,你相信我吗?”

阮梦华立刻大摇其头,她要死了才会相信他。

“你若听我的话,多休息,别乱想,一定会没事。”

还是这种态度,还是这样的回答,阮梦华气得身子发抖:“我倒是想信你来着,你不是神仙,说的话做不得准,敢情每天疼的人不是你,你自然不怕,我怕,怕得要死。”

他依旧不肯正面回答,反而以极认真的口气问道:“要怎样你才信?”

她已经不想问他要答案了,当下反问道:“要怎样我才能信你?”

云澜失笑,她比自己想像的固执得多,也是,在她心中,他可能半点份量也无。

阮梦华指了指地下的南华,心中好笑,却板着脸问:“这个人怎么办?”

“自然交给禁卫,此人躲过重重守卫潜入皇宫,又出现在紫星殿,明显是冲着你来的,岂可轻易放过。”

阮梦华走到跟前左看右看,笑了笑道:“放了他吧。”

“放了?”

“对,我说放了他。”

“你可要想清楚了,”

“我是看清楚了,没想到长得还不错,很顺眼,比某些人顺眼多了。”

闲窥石镜清我心(六)

云澜自负一笑,不去于她计较,上前将南华放开,南华一声不吭跃起出招,漫天掌影攻向云澜,云澜只将身滴溜溜一转便化解开来,不知使得何种身法,如鬼魅般转到他身后,伸指点向要害部位,南华急忙回身相护,一时间两人便在阮梦华的卧房中相斗起来。

所幸二人均未发出太大声响,阮梦华低低叫了几声住手,奈何二人光顾着打,谁也不理会她。情急之下她顺手拿起一样事物朝战圈扔了过去,也不管会砸中谁,只听哎哟一声,南华捂着右肩跳到一边,一脸痛苦地道:“我就知道好心没好报,你会扔不会,连个准头都没有?”

扔出去的是装满信的玉盒子,阮梦华刚一扔出去就后悔了。云澜眼明手快,已拿在手中,盖子没有盖好,击落在南华身上时,撒落了满地的信。云澜看了眼信封,多数写着梦华亲启,落款乃邵之思之名,他不禁轻笑:“居然拿着情信当暗器,丫头你真是的……”

阮梦华嗔怒道:“快放下,不能看。”

“我偏要看!”说着手已经动了,开始看其中一封。

她先冲过去把地上的信一一拣起来,又伸手朝他要,却怎么也拿不到。

南华一时搞不清楚状况,今夜他冒险入宫,好不容易躲过守卫,找到她住的紫星殿,居然在将要跳进窗户时被人用极怪异的手法点住穴道,本以为此命休矣,没想到阮梦华是认识此人的,貌似二人很熟悉。

此时他已被完全忽略,只得站在一边冷眼看着云澜拿着信逗弄阮梦华,不断猜测这个容貌出众的男子是什么来头,

云澜好笑地问:“丫头,你们认识?”

她恨恨地道:“不错,他是来找我的,没想到有人半夜三更不睡觉,跑到这里管闲事。”

说他管闲事?云澜不自觉眸光一沉,不再与她躲藏,任她把手上的玉盒子和信夺去,淡然道:“原来我多管闲事了,那好,深更半夜来此相会,一定有很多话要说,你们聊。”

这话说得好不暧昧,阮梦华刚想反驳,不知想到什么,摆摆手道:“慢走,不送。”

他临走前回过头深深地看了眼南华,看得南华立刻防备起来,却他意外笑道:“我听南宫峰治家甚严,几时出了你这样有趣的人?丫头,你可不要有了新人忘记旧人,也不挽留挽留我,忒无情了点儿吧?”

南华面色一变,只是几个照面,竟被他轻易看穿自己的来历,他到底是谁?

“胡说八道,什么新人旧人的,也不害臊,你快走!”阮梦华的脸皮太嫩,止不住似火在烧,羞怒不已赶他走。

“我没说错,旧人便是我,还有给你写这些信的人——看来你也不是不念旧,把这种东西随身带着,你准备留它们一世吗?”听她这么说,云澜倒停住脚步,继续打趣她。

她当然不打算留着,因为邵之思没有给她有长情的机会,她恨恨地道:“我是要还给邵之思的,你别想歪了!”

“啧,真绝情,不过是个好主意,真想看看邵家公子看到这些退回去的信是什么表情,你什么时候还,我争取到场。”

“我看你是唯恐天下不乱,快走,走吧!”

云澜走了,阮梦华转过身看到南华还捂着右肩,便问:“你要不要紧?还有你怎么会……落到他手上?”

“还行,他是谁,为何会突然出现在你房外?”南华有此沮丧,他本为了直入皇宫而自得,没想到会被人一招拿下,虽然当时云澜是偷袭,但他也太不济事了。

“我不知道他是来历,只知陛下和母亲极看重他,应该来头不小。”她想到头回见到云澜,他笑言自己是神仙的事,不禁浮上些笑意。

南华没注意她的表情,道:“这大半夜的,难道……他一直就在你房外呆着?不然哪里会这么巧。”

是不该这么巧,除非云澜也是来找她的。如此深夜……阮梦华心中生出异样的感觉,却又不敢往别处想,只能当作他是因为白天她太过生气,过来哄哄她,才会与南华碰了个正着。

她不及深想,南华又道:“喂,我可为你才受的伤,你一点表示也没有?”

她这辈子只见过这么一个无赖,无奈地道:“你想我怎么表示?”

“我挂念你的安危,深夜前来,却为此受伤挂彩,连面子都失了三分,难道不应该酬谢我?”南华平时样样都好,只是在钱财上太过看重,好像上辈子穷得死了似的,这一世便使劲敛财,不放过任何一个生财的机会。只听他口中喃喃地道:“好歹给个辛苦费。”

“财迷!”她使劲啐了他一口,想到刚刚云澜走时古怪的笑,心中不自在起来,孤男寡女独处一室好像不太对,她到底不是江湖儿女,虽心中坦荡却总觉得不自在,板起脸道:“快说,你进宫找我做什么,不是要你等着我吗?”

他收起无赖样正色道:“我突然想到一个可能,又不知你什么时候才会来找我,怕耽误事才连夜找来,你以为我愿意冒这种险吗?”

阮梦华的心一下子提起来,若非大事,南华确无必要进宫来找她,那么一定是不好的可能。她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颤声道:“你想到什么了?”

“我也不能确定,得仔细查证才知。”

他越是说得慎重,越是让人心惊,她脸色有些发白:“怎么查证?”

说到这个,南华却害起羞来,转过头道:“这个……有点费事,我得以金针探穴,刺遍全身才知。只是你我男女有别,不太方便。”

真的假的?她深表怀疑,抱着双臂往旁边退了又退:“你还是先说到底是什么可能。”

“你走之后,我想了又想,突然想起一件事。”南华眉头紧皱,一脸肃穆,他缓缓地道:“传说在沧浪国之南,有一个古老山族,族中的人个个善蛊,人若中了蛊,是查不出来得了什么病的,只是日渐发作,最终死去。”

“蛊?”这是什么东西,阮梦华从未听闻。

确实象她的情形一样,查不出来是什么病,或许她最终也会一日比一日严重,直至死去。她的心慢慢凉透,浑身皮麻,莫非她的命真不好到如此地步,死也不得善终吗?会是什么蛊呢?她的心口疼,说不定就叫噬心蛊,心疼蛊,又或者是别的吓人的名字。那个山族的人为何好好日子不过,弄这种害人的东西出来?

南华见她怕得狠了,又安慰道:“我只是猜测,按说这儿是子夜,还是在深宫之内,不可能有这种东西,也不可能有人会这个。”

但愿如此,彼时她非要问出个子丑寅卯,这会儿她宁可自己什么也不知道。突然就想到了云澜的话,他是否早知有这一天才会一直瞒着她?不,也不一样就是蛊,她何必自己吓自己。想明白一点,若是有人想要她死,也不是什么难事,何必如此费心。她自问与人无怨,无需在这里杞人忧天。

她愁眉苦脸的想了半天,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还有什么法子能查出来,千万别说只有用金针,那我宁愿不查不治,死了算了。”

“还有一个法子,找武功高强内力深厚之人渡以真气,便可查探到蛊虫所在位置,再施以妙法,引它出来。但极少有成功的例子,蛊虫只听从下蛊之人的命令,能不能成功,还得看你的造化。”

何谓内力深厚,如何渡以真气——此等神奇之事她闻所未闻,在她认识的人当中,也只有南华与云澜二人符合这个条件,很明显云澜更象一些,可他……

她异想天开地问道:“你说是不是我从前听你讲的江湖奇事太多,老天爷终于满足我,打算让我的日子也传奇一些呢?”

南华打了个哈哈:“老天爷说我今夜很辛苦,得回去好好歇息一下。”

上京城无人不知,邵阮两家联姻之事虽是早已定下,但婚期却极突然,尚未见媒人话亲,也未曾准日,便要嫁娶,确是罕见之事。

初八那日一早,阮梦华便被华太妃召去了慕容宫,下令谁也不准来打扰,生怕宫外那场婚礼让她心中不快。

华太妃让宫人把自己历年来收集的珍珠宝贝摆开来,将它们的来历一一讲与阮梦华听,无数金光耀得她眼花缭乱,骇笑不已,怪不得都说皇家有钱,一个女人竟能攒下如此多珍宝。

大多是先帝赐予华太妃的,寂寂深宫,也只有这些华美的物件才是真正陪伴她们的人。阮梦华摸摸这个,摸摸那个,一边赞叹一边想不知阿姊今日是如何盛装。

不知是否云澜开的药起了作用,昨日到现在她并未犯心疼之症。自听了南华的猜测,她心惊胆战地煎熬着,就怕有什么蛊虫在体内作怪,直到今晨醒来突然发觉已一日安好,心中大喜,什么蛊不蛊的,真真是莫须有的东西。

云澜云大夫不知今日可有空,她琢磨着是否该谢谢他。

抚心茫茫泪如珠(一)

月儿在林梢,满天看不见一颗星子,只有几片夜云不时遮在它面前,衬得泼了墨般的夜愈发的寂寥。正是夜阑人静之时,邵府后巷小门却开了一道,一人缓步踏下青石台阶,朦胧月光下一张清俊面容,却是该正与新娘子共渡良宵的邵之思。四周寂静无人,他似是想起忧心之事,怔怔地立在小门外出了神。

府中有喜,处处结挂了彻夜不熄的彩灯,门内的光晕透出来一片,把他的孤影拉得老长。远处传来了更漏声,可他等的人还不见来,这让邵之思微有些焦灼。

突然起了一阵风,冷冷地拂过树枝吹落残叶,他只觉眼前一闪,巷角阴影之处已多了一个人,用略带调侃的语气道:“邵公子久候,我来得晚了。”

若非亲眼所见,邵之思定不敢相信世间有人能如鬼魅般来去。

那人往小门走了几步,来到到亮处,可见他轻裘缓带,面上神情似笑非笑,却是最让人意想不到的云澜。

小巷清冷,任谁也想不到邵之思会在这种时候和一个男人相会,何况这个男人还是与他毫无干系的云澜。

邵之思躬身道:“先生肯来,之思已很感激。”

原来这二人竟是认识的,且约在这里相见!

云澜懒懒地打量着昏弱灯光下的邵之思,见他大红喜服系着锦丝鸾带,鬓发有些散乱,眉间隐有忧色,忍不住心中微叹造化弄人,若芙蓉帐内的新娘是阮梦华,那么他会不会从婚床上溜下来?

“若非我认得你传书中的暗记,真怀疑有人冒你名姓要见我,邵公子不觉得今夜不是见面的好时机吗?洞房花烛,佳人如玉,你舍得吗?”

从他口中说出的话极暧昧,可邵之思听了却眉头紧皱,舍得吗?一整日他都有些恍惚,人人都道邵家公子好福气,谁不知道风华夫人的大女儿如花似玉,丝毫不逊其母。红烛摇曳,挑起鸳鸯喜帕时,他多希望那张朱颜是自己曾经幻想过许多遍的甜美容颜,可看到的却是阮如月羞涩笑脸,漾着满满的柔情。

他做了什么?他已当着皇上的面亲口毁约,纵使后悔也无法回头。

沉默半晌,邵之思终于开口:“我想问一问先生,梦华如今怎样了?”

云澜象是早知他的意图,挑眉道:“你找我来,只是问她怎样?”

他没有别的办法,这两日祖母怕他会再入宫,找人寸步不离地看着他,待今夜他大婚才撤去了家仆,此时府中上下人等喜酒喝得尽兴,连守在外头的丫鬟婆子也被他赏的银钱喜得昏了头,没有人想到他会选在这个时候出来,即使是枕边人也没有察觉。

“前日她在宫中晕倒,我怕……”

怕?云澜苦笑,那丫头可精神得很,指着他鼻子让他走,更让他意外的是,她居然还认得极有趣的人,两人虽然没有猜中她身子有什么问题,但相差不远矣。

“她很好,已有两日未曾发作了。”

邵之思长长舒了口气:“多谢先生。”

停了停云澜轻声笑道:“真巧,今晚令祖母也问了我同样的问题,可她与邵公子的脸色恰恰相反。”

邵之思神色微变,欲说什么却又忍下,黯然道:“祖母她老人家仍不肯罢手,之思不知该如何是好。”

“令祖母怎么也想不到是你先找的我,邵公子放心,我既答应了你,便会做到。良宵苦短,你快些回去吧。”说完便如来时一般无声无息地隐入幽暗角落,再不见踪影。

邵之思悄悄地循着原路返回,没有惊动任何人,红烛淌泪,帐内人儿兀自好睡,他褪去沾满寒气露意的衣衫,轻轻躺下。身边的女子微微一动,露出半截光裸的玉臂,朝他偎依过来,他僵了一下,还是将她揽入怀中,紧闭双眼将脸埋入她如云的黑发里,只愿再也不用醒来。

风华夫人府建在城西,据说当初建府之时,瞅的地方在城东沙柳园子那片,后来不知犯了哪门子禁忌,说她有上犯东宫之意,只准在城西择居。风华夫人是何等样人,连后宫也拒入,怎会把这种无稽之谈放在心上,但先皇后母家便在城东,邵府离沙柳园子不远,她若执意在城东建府,倒真成了有意入主东宫,故择西而居。

阮如月三朝回门,一早离了夫家,与邵之思相携从城东回城西风华夫人府。

今日难得是个好天,街上行人颇多,马车行走得较为艰难,她倒也不恼,坐在车里赏着街景。成亲三日,邵之思哪儿也没去,一心一意陪着她,不说蜜意柔情,她自觉两心相知,二人都不爱闹,共吟诗句或赏一幅画便能打发一天,到了夜间同寑同眠,亲密无间,有夫若此,此生足矣。她侧头看了眼邵之思,他正如她一般望着窗外,察觉到她的目光,转头回她一笑,道:“快到了,莫要心急。”

她根本不曾心急,甚至有些遗憾路程太短,心中想着便是一直这样下去也好。只是再长的路也有心头,不多时便到了风华夫人府前,阮如月扶着夫君的手下车,一眼看到门里一群仆妇簇拥着风华夫人走出来,她欣喜地叫了声:“母亲。”

她为人清冷,向来不喜与人亲近,这会儿却没由来觉得母亲与府中众人格外亲切,上前拜倒。风华夫人含着笑扶起二人,眼光已看向他们身后。

“母亲。”另有一道声音响起。

不知什么时候,邵府的马车后面停下一列队伍,为首的宫人恭谨地从鸾轿上扶下一位宫装少女,正是阮梦华。

仪驾尊宠,阵仗不凡,生生压过了邵府的车马行头。

阮如月身子有些发颤:“她怎么会在这儿?”

风华夫人叹道:“梦华这些天身子不好,我接她回来住些日子,你看她才回来个把月,人已瘦了一圈。”

为何非要在今日,非要在此时回来?阮如月眼前阵阵发黑,她怨恨起母亲的安排。[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天地良心,阮梦华并不愿今日回府,她知道阿姊一定在心里恼火至极,可她何尝不想掉头就走?她已见过南华,且与云澜恢复邦交,不必受那心疼之苦,也不用去什么沧浪,回不回府住已不再重要。可母亲坚持要接她回来,仁帝也发了话,她想拖两日也不成,只得听从安排今日回来,谁知会与阿姊迎头碰上。宫里象是怕府中人手不够,跟过来许多人,可这真不是她的本意。

她微一踌躇,依礼上前叫了声:“阿姊、姊夫。”

她没有抬头,只能看到眼前的蓝衫一动,邵之思似是往后避了避:“梦华回来了。”

阮如月却不答话,硬着声问道:“这么说,母亲并非来迎接我们的?”

她心里有气,往夫君身边退了退,转头发现自己的夫君神情模糊,眼神有些闪烁。

风华夫人嗔怪地道:“怎会呢,一家人何必计较这些,知道你今日同之思回来,我早命人备好了酒宴,你房中日日有人打扫,之思嘛,便让他住在畅园。”

今趟回门已同邵家打过招呼,留女儿女婿住一晚,次日再回邵家。

阮如月面色稍霁,心里却仍不痛快。

风华夫人左右看了看,执着阮梦华的手问道:“梦华,云公子呢?”

此番她特意向仁帝请旨,要宫里派个御医随侍,指名要云澜前来,这让阮梦华心里犯起了嘀咕。母亲如此刻意行事,真不知云澜有什么好。

“夫人,我在这儿。”

云澜从那群宫人身后走出来,他站在一旁有一会儿了,将几人面上神情看在眼中,阮如月分明怒上心头,邵之思自下车看到阮梦华,便成了根穿着衣服的木头,一句话也无。而阮梦华拧着手,浑身不自在直往一边让,恨不得离那一对夫妻远远的。只有风华夫人一脸欣慰地招呼云澜和两个女儿进府,还抽得出空打发一部分宫人回去复命。

他人才实在出众,所见之人无不动容,只觉这一位比新姑爷出色得多,他与二小姐回来,难不成日后会是府中另一位姑爷?

在人前邵之思与云澜连目光也没有碰一下,只当作陌生人,风华夫人为二人引荐后还互相寒暄了一番。刚进府门没走几步,阮如月不经意看到一个人,眸光一冷,想喝出声时,又忍住怒火不发,却对邵之思道:“夫君,你可记得那株玉色烟花?”

说着眼中光芒如利刃般射向沉玉,吓得本就心神不宁的沉玉更加惊慌,紧紧跟着阮梦华不敢稍离半步。

邵之思当然记得,他还托了人打听哪里还有花种,可世间再没人知道这种花开在何处。

“那花就是被这个奴才毁了,不如今日将她捆了送回去,也算对太君有个交待。”关于此事邵老太君确实耿耿于怀。

阮梦华一拦:“阿姊,此事早已揭过,你又何必呢?”

阮如月不愿做咄咄逼人状,依在邵之思身旁轻声轻气地道:“不过是个奴才,阿妹你何苦从宫里护到宫外,难道当日我并没说错……是你让她那么做的?”

抚心茫茫泪如珠(二)

她旧事重提,惹得在场几人脸上均不自在,阮梦华心中有气,谁不知那花原是邵之思送给了她的,彼时二人身有婚约,当作是定情之物也说得过。后来婚事突变,不管邵之思是移情他人,还是邵家硬要换人,总之她是憋气得紧。她心知今日回府两相遇上颇多尴尬,依阿姊的性子,必要生事,只是没想到会如此心急,赶不急坐下来便要让人拿自己的丫鬟。

眼前的情形是相当的尴尬,风华夫人刚要说话,邵之思先开了口:“如月,今朝回门,还未正式与母亲拜礼,此事……”

阮如月如何听不出他维护之意,想到成婚后这几日的心满意足,一时有种没着没落的感觉,不由黯然道:“不错,是我糊涂了。”

下一刻她被风华夫人揽过,道:“今日莫提那些了,快些进去吧。”

说罢带着她往头走,阮梦华落下几步,宁愿离得阿姊远些才好,却见邵之思回头望了一眼,目光歉然,似有话想说。

耳边听得云澜低低笑道:“你姊姊姊夫倒也奇怪,一个针对你,一个护着你,有趣得很。”

她侧目瞪了他一眼,也学着他低声道:“你才有趣,非要到别人家里住,皇宫还住不下你嘛?”

“丫头,我如今是贵府的客人,你这可不是待客之道。”

阮梦华漫不经心地笑了笑,风华夫人府可从来都是不是她的家,她也只是个客人罢了。

初冬寒意未重,华园里几丛长葛还能看到些许绿意,静静地爬在影壁上。这儿是阮梦华在府中的居所,鸣玉带人快手快脚地整理好箱笼,把阮梦华惯用的物品放置妥当,看到那个墨玉盒子时,不禁犹豫起来。小姐的东西一直是她在打理,里头是什么她很清楚,再者小姐巴巴地让人从杏洲带过来,可见心中着紧。

阮梦华正好进房,一眼瞧见她手中的盒子,脸色未变,倒淡淡地吩咐:“就搁那儿吧,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

鸣玉想了想,小心地道:“小姐,这些信……不如烧了干净。”

阮梦华本就是这么想的,只是那曾经的婚约永远是阿姊心中的一根刺,连一盆花也得要回去,若是日后想到自己的妹妹与夫婿还通过信,再无理取闹,她若说烧了阿姊会信嘛?

此时无故找着邵之思送还倒着了痕迹,她摇摇头道:“先放着,以后再说。”

只是与家人吃了顿饭,她已困乏不堪,这几日虽然不再心口疼痛,精神却不怎么好,不知云澜那个庸医能不能根治她的病,她实在对他没有信心。

鸣玉看出她的困意,将高高束起的玉色钗环从她头上取走,放下如墨长发轻轻梳理,又道:“小姐,别怪鸣玉多嘴,咱们在杏洲虽然离京城远,可你要快活得多。”

阮梦华闭着眼睛,舒服地叹了口气:“我以为你们跟着我在杏洲,早已呆得腻了。”

其实是她自己呆得腻了,如愿以偿回到上京,却又有许多不尽人意的地方,不知该怎生是好。

“怎么会,我和沉玉愿一直伺候小姐,在哪儿都无所谓。”

正说着话,沉玉带着个小丫头捧来熬好的药服侍她喝,待要喝时发现少了一样东西,今日没了垫嘴的糖点心。

阮梦华困得不行,急着睡,当下皱眉问道:“我那糖点心呢?”

沉玉垂下头,闷声回道:“府里的厨子还在准备,过会儿便送来了。”

老规矩了,她每年回来小住,但凡要什么,府里都给,只是大多得等等才行,沐浴用热水要等,出门用车要等,连见一见母亲也要等。等什么?不知道,只是人家极客气地要她等等,久而久之,阮梦华自觉此身是客,倒似是她来此给人家添了许多不便。

鸣玉待要说去催一催,阮梦华已拿过药碗,张嘴倒入腹中,又苦又烫,难过得流下来眼泪,将碗“啪”地一摔:“不用等了,下次再用什么,直接让人回宫里取,来的时候不是跟了许多人嘛,正好一个一趟,也不白跟来!”

细瓷药碗碎了一地,迸溅了一片碎片在跟来的丫头身上,她虽惊到却不敢言语。沉玉慌为她擦拭唇边的药汁,边道:“小姐,你这是何苦。”

鸣玉蹲下去把摔烂的药碗一片片捡起来,交给那个丫头,轻声道:“拿下去吧。”

那丫头本是府中人,见阮梦华摔碗又发狠话,知她气得狠了,忙捧着碗处退下去,估摸着跑出去与人说闲话去。

阮梦华苦着脸道:“何苦?别的都可以忍,我从小到大就没怎么喝过药,没有糖点心我忍不下去,晚上可还有一顿药呢,我等不了!”

她虽开着玩笑,实则口中发苦,心里更苦,只觉万般厌烦。阿姊虽嫁了出去,可方才府中众人围着真心实意地恭贺她,那个才是邵家真正的小姐,一个个从未将自己放在眼中。谁让她这些年来名为小姐,实为孤女,明明她身份尊贵,如今也快正其名,还住进了宫中,可他们仍来怠慢她,十年如一日。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不敢多言,好在阮梦华没再说下去,借口倦了要歇息,忙服侍了她躺下。

午后她在华园里摔了药碗,未到晚间便已传到风华夫人耳中,只是味儿却变了,说是梦华小姐吃不惯府中的点心,硬是使唤宫人回子夜宫去拿合心的来。风华夫人知道阮梦华向来不曾如此娇纵,便叫人训斥了厨子,她接女儿回来养病,若是厨子连个合心的点心也做不出来,那留他何用?

阮如月对此不置可否,她此番回门,晚上不能与夫婿同寑,风华夫人安排了邵之思住畅园,虽离得她的闺房不远,但总是心中不安。

晚饭时阮梦华称病不出,独自在华园里用饭,厨房这趟老实了许多,三五丫鬟抬着食盒送来饭食,放下了四面纱帘,在外堂摆好了来请她用饭。纯肉在右,带骨依左,脍炙处外,疏酱处内,每一样的陈设都不马虎,规规矩矩地呈上来,另备了四样糖渍点心,要梦华小姐尝合不合口胃。

如此讲究的一餐饭,阮梦华却吃不出滋味来。厨子的手艺不错,其实人也没多大过错,他们只不过是惯常如此,教训了一番让他们听话,却又没了意思。

她心里有许多古怪念头,有时听南华讲到北有鲲鹏一样大的奇雕,南有无边的海水,常笑他在胡吹大气,其实心中早信了三成,向往着几时去长长见识,看是否真有那么大的鸟儿,海水是否比运河还宽。在杏洲无人管头管脚,有几次还带了人跟南华跑去相邻的州郡,去看所谓的江湖争斗,她右臂所佩的连环焰便是求了位奇人专门定做的。

人人都当她只懂得玩闹,谁也不明白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从前嘛,她要的是可以名正言顺留在母亲身边,留在上京城,姐妹不和睦并非大事,谁家的姐妹不是吵闹着长大呢,她曾见过乐洲表姨的一双儿女,总在斗嘴,感情却最是深厚,她与阿姊年岁还小,平日见面的机会不多,她有好多东西要讲给阿姊听,这个世上只有她们是她的亲人。

如今她好像不再稀罕这些了。

邵之思是阮府的新姑爷,今夜住在畅园,他知自己不该胡思乱想,尤其此番是陪着新婚的妻子回门,但止不住心中记挂另一个人,无论如何也无法睡得安稳。

她旧事重提,惹得在场几人脸上均不自在,阮梦华心中有气,谁不知那花原是邵之思送给了她的,彼时二人身有婚约,当作是定情之物也说得过。后来婚事突变,不管邵之思是移情他人,还是邵家硬要换人,总之她是憋气得紧。她心知今日回府两相遇上颇多尴尬,依阿姊的性子,必要生事,只是没想到会如此心急,赶不急坐下来便要让人拿自己的丫鬟。

眼前的情形是相当的尴尬,风华夫人刚要说话,邵之思先开了口:“如月,今朝回门,还未正式与母亲拜礼,此事……”

阮如月如何听不出他维护之意,想到成婚后这几日的心满意足,一时有种没着没落的感觉,不由黯然道:“不错,是我糊涂了。”

下一刻她被风华夫人揽过,道:“今日莫提那些了,快些进去吧。”

说罢带着她往头走,阮梦华落下几步,宁愿离得阿姊远些才好,却见邵之思回头望了一眼,目光歉然,似有话想说。

耳边听得云澜低低笑道:“你姊姊姊夫倒也奇怪,一个针对你,一个护着你,有趣得很。”

她侧目瞪了他一眼,也学着他低声道:“你才有趣,非要到别人家里住,皇宫还住不下你嘛?”

“丫头,我如今是贵府的客人,你这可不是待客之道。”

阮梦华漫不经心地笑了笑,风华夫人府可从来都是不是她的家,她也只是个客人罢了。

初冬寒意未重,华园里几丛长葛还能看到些许绿意,静静地爬在影壁上。这儿是阮梦华在府中的居所,鸣玉带人快手快脚地整理好箱笼,把阮梦华惯用的物品放置妥当,看到那个墨玉盒子时,不禁犹豫起来。小姐的东西一直是她在打理,里头是什么她很清楚,再者小姐巴巴地让人从杏洲带过来,可见心中着紧。

阮梦华正好进房,一眼瞧见她手中的盒子,脸色未变,倒淡淡地吩咐:“就搁那儿吧,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

鸣玉想了想,小心地道:“小姐,这些信……不如烧了干净。”

阮梦华本就是这么想的,只是那曾经的婚约永远是阿姊心中的一根刺,连一盆花也得要回去,若是日后想到自己的妹妹与夫婿还通过信,再无理取闹,她若说烧了阿姊会信嘛?

此时无故找着邵之思送还倒着了痕迹,她摇摇头道:“先放着,以后再说。”

只是与家人吃了顿饭,她已困乏不堪,这几日虽然不再心口疼痛,精神却不怎么好,不知云澜那个庸医能不能根治她的病,她实在对他没有信心。

鸣玉看出她的困意,将高高束起的玉色钗环从她头上取走,放下如墨长发轻轻梳理,又道:“小姐,别怪鸣玉多嘴,咱们在杏洲虽然离京城远,可你要快活得多。”

阮梦华闭着眼睛,舒服地叹了口气:“我以为你们跟着我在杏洲,早已呆得腻了。”

其实是她自己呆得腻了,如愿以偿回到上京,却又有许多不尽人意的地方,不知该怎生是好。

“怎么会,我和沉玉愿一直伺候小姐,在哪儿都无所谓。”

正说着话,沉玉带着个小丫头捧来熬好的药服侍她喝,待要喝时发现少了一样东西,今日没了垫嘴的糖点心。

阮梦华困得不行,急着睡,当下皱眉问道:“我那糖点心呢?”

沉玉垂下头,闷声回道:“府里的厨子还在准备,过会儿便送来了。”

老规矩了,她每年回来小住,但凡要什么,府里都给,只是大多得等等才行,沐浴用热水要等,出门用车要等,连见一见母亲也要等。等什么?不知道,只是人家极客气地要她等等,久而久之,阮梦华自觉此身是客,倒似是她来此给人家添了许多不便。

鸣玉待要说去催一催,阮梦华已拿过药碗,张嘴倒入腹中,又苦又烫,难过得流下来眼泪,将碗“啪”地一摔:“不用等了,下次再用什么,直接让人回宫里取,来的时候不是跟了许多人嘛,正好一个一趟,也不白跟来!”

细瓷药碗碎了一地,迸溅了一片碎片在跟来的丫头身上,她虽惊到却不敢言语。沉玉慌为她擦拭唇边的药汁,边道:“小姐,你这是何苦。”

鸣玉蹲下去把摔烂的药碗一片片捡起来,交给那个丫头,轻声道:“拿下去吧。”

那丫头本是府中人,见阮梦华摔碗又发狠话,知她气得狠了,忙捧着碗处退下去,估摸着跑出去与人说闲话去。

阮梦华苦着脸道:“何苦?别的都可以忍,我从小到大就没怎么喝过药,没有糖点心我忍不下去,晚上可还有一顿药呢,我等不了!”

她虽开着玩笑,实则口中发苦,心里更苦,只觉万般厌烦。阿姊虽嫁了出去,可方才府中众人围着真心实意地恭贺她,那个才是邵家真正的小姐,一个个从未将自己放在眼中。谁让她这些年来名为小姐,实为孤女,明明她身份尊贵,如今也快正其名,还住进了宫中,可他们仍来怠慢她,十年如一日。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不敢多言,好在阮梦华没再说下去,借口倦了要歇息,忙服侍了她躺下。

午后她在华园里摔了药碗,未到晚间便已传到风华夫人耳中,只是味儿却变了,说是梦华小姐吃不惯府中的点心,硬是使唤宫人回子夜宫去拿合心的来。风华夫人知道阮梦华向来不曾如此娇纵,便叫人训斥了厨子,她接女儿回来养病,若是厨子连个合心的点心也做不出来,那留他何用?

阮如月对此不置可否,她此番回门,晚上不能与夫婿同寑,风华夫人安排了邵之思住畅园,虽离得她的闺房不远,但总是心中不安。

晚饭时阮梦华称病不出,独自在华园里用饭,厨房这趟老实了许多,三五丫鬟抬着食盒送来饭食,放下了四面纱帘,在外堂摆好了来请她用饭。纯肉在右,带骨依左,脍炙处外,疏酱处内,每一样的陈设都不马虎,规规矩矩地呈上来,另备了四样糖渍点心,要梦华小姐尝合不合口胃。

如此讲究的一餐饭,阮梦华却吃不出滋味来。厨子的手艺不错,其实人也没多大过错,他们只不过是惯常如此,教训了一番让他们听话,却又没了意思。

她心里有许多古怪念头,有时听南华讲到北有鲲鹏一样大的奇雕,南有无边的海水,常笑他在胡吹大气,其实心中早信了三成,向往着几时去长长见识,看是否真有那么大的鸟儿,海水是否比运河还宽。在杏洲无人管头管脚,有几次还带了人跟南华跑去相邻的州郡,去看所谓的江湖争斗,她右臂所佩的连环焰便是求了位奇人专门定做的。

人人都当她只懂得玩闹,谁也不明白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从前嘛,她要的是可以名正言顺留在母亲身边,留在上京城,姐妹不和睦并非大事,谁家的姐妹不是吵闹着长大呢,她曾见过乐洲表姨的一双儿女,总在斗嘴,感情却最是深厚,她与阿姊年岁还小,平日见面的机会不多,她有好多东西要讲给阿姊听,这个世上只有她们是她的亲人。

如今她好像不再稀罕这些了。

邵之思是阮府的新姑爷,今夜住在畅园,他知自己不该胡思乱想,尤其此番是陪着新婚的妻子回门,但止不住心中记挂另一个人,无论如何也无法睡得安稳。

抚心茫茫泪如珠(三)

夜深人静,另一头锦园里住着的阮如月也是难以安寑,几次打发丫鬟到畅园去看,一会儿怕姑爷睡不安稳,送了安神汤,一会儿又说天寒夜冷,提醒姑爷莫贪凉。她性子本冷清,家中奴仆几时见过小姐如此在意一个人,对新姑爷的本事也愈发的钦佩起来。

“小姐,都快亥时了,早点安歇吧。”阮如月身边的丫鬟佩玉尽忠尽责地提醒着,她已困得不行。

阮如月轻斥道:“你是跟着我去了邵家的人,这称呼怎地总也改不过来?”

佩玉忙改了口,赔笑道:“三少奶奶,奴婢知错,许今夜回到锦园太过熟悉,才一时范了糊涂。”

“罢了罢了,下去。”她一阵阵心烦意乱,却无从排遣,挥手让佩玉下去时又改了主意,说道:“回来,你悄悄地去华园一趟,给我找一个人……”

她犹豫着低下声去,云鬓上的珠钗颤了一颤,终是下定决心,在左耳边轻轻说了个字,佩玉不动声色地领命而去。

不多时,佩玉领着一个人悄悄走进锦园,园子里的丫鬟婆子早被打发下去,那人犹豫着将怀抱着的一样物事递了上去,阮如月打开来一一查看,脸上不由得发青……

第二日清晨,风华夫人起身后等着大女儿来陪她用饭,因两个女儿同时回,造成颇多不便,昨晚略与阮如月谈了两句,说好今日一早由得二人回邵家,只是到厅里摆好饭后大的小的都不来,一时起了疑,便先去了锦园。

不知为何,一向守礼的阮如月竟还未起身,明显昨夜睡得不好,见了母亲来微将头扭向帐里,淡然道:“想是昨儿个回来有些高兴,大半夜还没睡着,兴许着了凉。”

风华夫人上前抚了抚她的额角,担心地道:“倒也不热,莫如让云大夫瞧一瞧,这天一日日地冷了,可别病了。”

阮如月立马拒绝:“不必了,母亲,云大夫是跟着阿妹回来的,还是别扰到人家,哪里请不来大夫了?”

她便是病死也不要沾人家的光!

风华夫人何尝不明白她的想法,叹道:“你这孩子,真是狷介,自家姐妹干嘛见外呢?”

她竟冷冷地一笑:“怨不得她,都怪我……算了,母亲,我收拾停当便与夫君去与母亲拜别,日后还请母亲不要挂念。”

“如月,出了何事?”风华夫人如往常般揽近她,拍拍她的肩膀,到底是母女,阮如月偎入母亲怀中,欲言又止:“只是小事,母亲,你若只生得我一个女儿,该有多好。”

“傻话,梦华比不得你,好不容易才回京城,无论如何你都得让着她。”风华夫人想了想,问起旁的事来:“成亲这几日,邵家太君对你如何?”

阮如月讶道:“邵家上下对女儿自然依礼相待,没有什么不好的,母亲在担心什么?”

过往种种在风华夫人眼前闪过,她轻声叹道:“没什么,邵家老太君一直不喜为我,我怕她……”

别人倒还罢了,每回她看到邵家的老太君,总觉得浑身不自在,犹如被毒蛇的利眼紧紧盯住的感觉,其实她哪里见过什么毒蛇呢。

阮如月了然地道:“母亲若是早些想到此上,早些远离了该离开的人,也不会有这种担心了。我并不怕老太君会如何,毕竟我已是夫君的人,是邵家的媳妇,她再不喜也不会如何的……”

说到这儿,她脸色绯红,任佩玉扶着下床,穿戴整齐洁面上妆,出嫁前清一色的白衣如今全已收了起来,锦纹云绣团团绕绕,都是新鲜亮丽的颜色,穿在她身上立时去了几分颓势。

这让风华夫人想起了阮梦华,昨日见她一身宫装,想是宫里头赏下来的,如今回到府中,可不得找人来给小女儿添置些新衣物件,话到口边又佯装咳了一声,轻声吩咐众人快些,邵之思这会儿怕已到了前厅,不好叫新姑爷一个人晾在那里。

阮梦华正喝着早晨的第一碗药,洒了糖霜的桂子糕安安份份地摆在她面前,总算府里的厨子还知道害怕,否则真逼得她回宫里拿所需之物太小题大作。她满以阿姊要在家里住几日再回邵家,没想到竟只住了一晚,吃惊之余还有一丝放松。走了也好,不会有碰面的尴尬。

为此她心情稍好了些,觉得今日的点心美味无比,吃得津津有味,不妨鸣玉来报说云大夫来为她例行诊脉,已在门外候着。

阮梦华扬声道:“怎可让云大夫等着,快请呀。”

她这几日没有再犯病症,再加上今日心情不错,连带着也给了云澜好脸色,笑道:“虽说是请了云大夫跟来,但你可是我们府里的贵客,不必一早便来的。”

一见云澜,她忍不住心中叹息,真是个神仙般的人物,偏偏常气死人不偿命。只听他一本正经地道:“陛下和夫人的吩咐,在下不敢怠慢。”

鸣玉连忙请了云澜坐下,阮梦华推了推眼前的碟子:“那我请你吃点心吧。”

他眼中泛起古怪的笑意:“不用了,我吃过了。”

“这几个很好吃的,你试试,”

“不用试,这本来就是我买来的。”他笑道:“上京城中最有名的点心铺子是哪家知道吗?”

“真的?是哪家?”

“离风华夫人府不远,过两三条街的京东糕王便是,你若想吃,天天都不带重样儿的。”

他说得有鼻子有眼,倒让她一时难辩真假,沉玉在门口处笑着点了点头,竟是真的。

“听说昨日有人为了吃不到糖点心连碗都摔了,药是我开的,委曲苦了点,我甚是过意不去,便跑了一趟。”

“我说呢,王府的厨子做来做去就那几道板斧,如何做出这种好东西,我还以为他们是顾忌到我……”想到这儿不由鼻塞,自家人竟还不如一个外人知情识趣。

“丫头,怎地又不高兴了?”

他这声丫头叫出来,才觉得自然些,阮梦华故做深思状:“我是在想,你无故献殷勤是何用意。”

云澜定不知自己笑起来有多迷人,连鸣玉也呆呆地立在一旁,看他笑道:“我云澜是什么样的人,难得对人好些,你莫要……”

“可是说我莫要不识好歹?”阮梦华嘻嘻一笑,道:“你是大仙嘛,自然不会与我这等凡夫俗子计较,对不对?”

鸣玉终于回过神送上清水服侍阮梦华喝了漱口,本想扶她躺回去让云澜好好把脉,可她又如何能安份,随意在云澜面前坐下,伸出手臂让鸣玉在腕部搭上丝帕,再轻轻拉起袖子,非要如此将就着。看云澜宁神静气地把着脉 ,她又低低地凑近些道:“既然出宫了,咱们就别学宫里那般打机锋,你就告诉我,这是什么病,治得好嘛?虽然这几日我没再疼,可总是心中不详,万一……”

她今日没再穿着宫装,只作了家常打扮,一身天青色七成新的镶边衣裙,乍一眼望去跟府里穿着青色夹衣的小丫鬟一般,如今又可怜兮兮地仰头看着云澜,乌曈仁里只立着他的影子,少了几分调皮,多了些柔弱。

他忍不住柔声道:“放心,丫头,我总是陪着你的。”

为着这句话,她又高兴起来,且不管他是什么来历,总是个对自己好的人。

新姑爷与小姐只在府中住了一晚,用了早膳便急着回去,这让风华夫人府里的旧仆们好生不舍,自然也与昨日新姑爷包的红包份量有关,大家伙都聚了过来要送一送小姐,场面甚是浩大。

阮如月微微自得,到底是阮家的旧人多些,母亲念着旧情再加上自己坚持,没有撵这些人出去,可是看看邵之思,又看看阮梦华,她眼内却是冰凉:“阿妹,什么时候你的好日子,我一定亲赴道喜。”

她的好日子?阮梦华一时迷茫,不知阿姊为何偏要提这个。

风华夫人笑道:“梦华才十六,如今回了上京,正该好好在家陪我两年,好日子早着呢。”

阮如月微噙一抹笑:“你们想哪里去了,我是说陛下应了梦华赐她恢复公主之名,何时赐封便是她的好日子,并没说到亲事。”

此事虽经仁帝应允,但真若弄起来却有些麻烦,想是最近朝堂上的事务忙了些,竟一直搁置,风华夫人自然知道,她心中有了计较,漫声道:“几时不知道,但已定好了下月,接梦华回来便是好做些准备,免得在宫里有事不得商量。”

且不管她是言语上安慰梦华还是别的,阮梦华心中已很感激母亲说出这番话,脸上慢慢浮出一抹笑。

耳朵尖的人早听得清清楚楚,一时间窃窃私语声不断,门外便是邵家的车马车接,阮如月此刻却不着急走了,站着只是闲话:“怪不得,怪不得阿妹好精神,原来一早已经知道了。”

阮梦华也不过刚刚听说,本就没怎么指望的,她也无心去仁帝面前撒着娇要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她看着阮如月的眼睛:“那也没什么的。”

“阿妹好气度,果然是公主之身,果然不是姓阮的。”阮如月还待再说下去,邵之思已向前踏了一步:“别再说了!母亲,我先带如月回去,改日再来探望。”

抚心茫茫泪如珠(四)

风华夫人向来疼宠阮如月,只是她刚刚说的那句话却将自己的母亲得罪不轻,谁都知道阮梦华并非姓阮,可这与皇上和风华夫人的私德有关,怎能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来。

风华夫人的脸色沉下来,只是当着女婿的面才勉力压下心头气恼,当即打发他们走人。

虽然已是冬日,上京城中入目一片萧条,四处已无景可赏,可那些贵人们自有去处,风华夫人府上就没少了请柬,多是邀请她移步赏光,去往城外的庄园赏梅赏雪,饮茶消遣。其时初雪尚未落下,哪里来的雪景,不过是想同风华夫人结交罢了。这些年仁帝对风华夫人的宠爱不减半分,城中看不惯她的人有很多,可要巴结逢迎的更多,连阮家许多亲友也跟着沾光不少,他们可不如阮如月那般有骨气,敢当面给阮梦华脸色看,只在背后嚼舌,如今知道皇上有认回阮梦华的意思,更是对她格外亲热,恨不得她真是阮家一分子。

如此一来,府中日日都有亲眷来访,阮梦华不光得应付那些长辈,还得招待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姐妹,没过几日她便受不了这种热闹,借口要调养身子避了开去,云澜自是帮着她说话,药总是没有断过。

华园,阮梦华对着一盆松竹盆景气闷不已,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转过身道:“我一定要去!”

原来是对着坐在屋内悠闲品茶的云澜说的,只见他放下茶盏,慢理斯条地开口:“你不能去。”

她已经想了好半天,主意已定,摆摆手道:“你管不着我!”

“可惜,夫人却是听我的,我说你身子还没有调养好,你便不能去。”

她很无奈,因为他说的是事实,他不松口,母亲不会放心让她跟慕容毅去什么马场。

几日前慕容毅带了华太妃的旨意来,还有宫中的赏赐,这还是她回京后第二次见到他,不免多说了几句,根本没有别的意思。谁知慕容毅一副遵从老太妃旨意的模样,此后便日日来府中探望她,风华夫人怒在心头,暗恨华太妃多事。

说老实话,华太妃虽与风华夫人互相看不惯,但对阮梦华真的不错。她知道慕容毅倾慕阮梦华,有心撮合二人,可慕容毅不太会讨女孩子欢心,来得再勤快也没用。倒是前日提及他家中有马场在郊外,阮梦华静极思动,想去游玩一番,最好能骑一骑高头大马。慕容毅求之不得,当下约定要来接她去玩耍。

硬的不行就来软的,阮梦华眼珠转了转,上前替他将茶水斟满:“云大夫,云大哥,你就让我去吧。”

他被逗得轻笑不已:“来,再叫几声哥哥我听听。”

她也知再叫几声他也不会答应,悻悻地呸了一声。突然发觉门口沉玉正痴痴地偷看着云澜,那边鸣玉虽然站得远,也低着头不知想些什么,耳根子却是红的。阮梦华看在眼中,有些怪怪的感觉,她大约猜得出二人这般是为的什么,便又仔细地打量了云澜一番。

他身上一袭出云缎袍,腰带上金丝银线缠绕,正中间还缀着粒明珠,这种打扮搁到哪儿都是翩翩公子一名,怎地会是一名大夫?

“你真的是大夫吗?”她心里想着,嘴里已问出来。

“你这丫头,整日想些什么,如今又来问这个,是否再得个什么病我来治上一治才成?”

“都怪你自己不好,成天只会对着人乱笑,喏,就象现在,你看看,又笑了,生怕人家不知道你会笑似的。”

云澜脸上的笑意更深:“不好吗?”

“有什么好的,你又不是卖笑的。”说完赶紧捂住嘴,闺阁女儿口中不该说出“卖笑”这样的字眼儿,甚至刚刚也不该那样“呸”人家,好在鸣玉她们离得远,并不曾听到。

她想起刚刚的事,重又提起:“说了这么半天,你到底答不答应让我去马场?”

“听着丫头,我是为你好,那马场腌臜无比,你去不合适。”

“你骗谁,我又不是没去过马场,在杏洲的时候南华带我去过。”

说起南华,云澜更忍不住想笑,阮梦华搬回府后,南华又在晚上来过一次,却再次失手被云澜在窗外点了穴拎进房,只是他在云澜面前似乎老实多了,解了穴后安份地没再冲上去动手。

笑完之后却微微沉吟:“看来南华那小子带你去的地方不少。”【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哪有很多,阮梦华唯一的遗憾便是不能有太多行动自由,除了杏洲,她哪里都想去。猛一下子想起从前在杏洲时的快乐,她不禁发起了呆,又听得云澜问道:“南华这个人,你是如何认识的?”

如何认识的?她记得很清楚,当时她年纪不大,却极有眼力,只觉得那个衣衫褴褛的少年不该是个乞丐,又或者刚看了出戏文,想救人于微时,总之她在南华最落魄的时候把他带回了杏洲别院,还待之以礼。总算没有浪费她的心力,南华果然是个有些本事的,虽然在云澜面前差得远了。

不知云澜为何问得别有意味,她还是答道:“在杏洲的时候遇上的,当时他穷困潦倒,偏偏脾气古怪,坚持不肯向人低头,差一些被人打死,我路过之时顺手救了他下来,收他当了名护卫,如此而已。”

云澜不知想到了什么,微微皱眉,阮梦华诧异不已:“怎地,他有何不对?”

“没有,我好奇而已。”他却不说为何,只将话岔了开去。

眼见着慕容毅就要来到,她无心再跟他废话,跺跺脚自去寻风华夫人说项。

风华夫人果然不同意,脸色沉得如同冬日寒天:“我只道他是来传宫中旨意的,不想竟另有想法,几时与你说好的?都说我眼里没有规矩,慕容家的规矩也好不到哪里去。”

华太妃想到的事儿风华夫人也能想到,她可不想与慕容家攀上亲事,自然是能远着尽量远着点儿。

阮梦华吐了吐舌头,不敢说是自己挑的头,低下头没了言语,风华夫人又拉着她道:“你如今也大了,不比小时候爱去哪里便能去得,何况这儿是上京城,多少双眼睛看着呢,若是让人知道你跟慕容家来往得近,得有多少闲言碎语?”

说罢又叫人请了云澜过来。

阮梦华心中微叹,回京这些日子,她除了与母亲一同出门赴了几次无法推拒的宴席,还真没去哪里游玩过。她以为母亲叫云澜来是要问自己的身子如何了,心中更加不悦,皱眉怨道:“既是不打算让我出门,何必叫了云大夫来?”

谁知风华夫人微微笑了笑道:“傻梦华,那慕容家的小子如何比得上云公子?你若真想出门,不如和云公子……”

说话间云澜已到了门外,小丫头在外面掀起棉布绒帘脆生生地道了声:“云大人来了。”

阮梦华一向对云澜这个官职嗤之以鼻,有人叫他大人,她便在心里跟着叫声大叔,看着他脸上带着淡淡笑意走进来,一副万事早知的模样就来气,想到母亲竟会起把自己与他扯在一起的念头,更觉荒唐。

依着华太妃的意思,阮梦华与慕容毅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从前梦华有婚约,自是不提。如今她没有了婚约,慕容家愿意接纳这个媳妇儿,过些日子请皇上为他们指婚相配,这是皆大欢喜的事儿。不过阮梦华不会如太妃所愿,她对慕容毅着实没有那个意思,既然母亲不想她跟慕容毅走得太近,那便依她,反正上京城里城外好玩的地方多着呢。

那边云澜已与风华夫人见过礼,说起这几日梦华的病情如何。

“病还未好全,我如何放得下心。”风华夫人说着话,眼睛却是放在云澜身上。“再说女儿家要端庄贤淑,如何能去骑马?”

云澜顺着她的话道:“正是,为女子者,清闲贞静才是合宜,梦华小姐断不会去的,莫忘记慕容将军那边也还需告知一声。”

阮梦华揉了揉眼睛,这还是那个几次夜半去她房里的那个云澜吗?却见他在百忙中还不忘偷偷朝她挤眼睛,显然得意之极,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他虚伪。

慕容毅自然明白是风华夫人不喜自己,他倒也不气馁,几次上门来访,回回都有华太妃的口谕,慢慢地来得多了,坊间居然传出慕容家要与阮家结亲的事来。都说风华夫人受宠,连她的两个女儿也不俗得很,大女儿嫁入邵家,做了少奶奶,小女儿虽然被抢了夫婿,但另有一门亲事送到眼前,慕容将军的家世比邵家还要好许多,好配得上公主了。为此事风华夫人颇是愁了一段日子,生怕仁帝哪天心血来潮,御笔一挥,就此准了慕容家与阮家结亲。

入冬后天气严寒,阮梦华虽未再犯心口疼痛之症,却一日比一日精神不振,吃再多的补药也没用,人瘦了不少。云澜整日为她调配药剂,换了几个方子也不见起色,心中忧虑,连玩笑心也收起来。反倒是阮梦华想得开,满心期待着她在上京城的第一个新年。

抚心茫茫泪如珠(五)

年关时节,京都百姓已陆续备好了年货,单等着除夕来到,上京城却下起了雪。大雪下了足足三天三夜还未停,整个京城被冬雪覆满,入目皆是白色。天冷路滑,街市上车马行人全不见踪影,往日热闹明月桥边,再也没有商贩叫卖。

京都客栈离明月桥不远,是上京城最好的客栈,虽然是临近年关,可客栈里多的是不回家过年的客商。雪天无事,客商们多聚在一起喝茶聊天,谈论的多是京城趣事,说得最多的,便是近日最为轰动之事,便是那颗出名的皇室遗珠即将恢复夜姓。

仁帝有意下旨为阮梦华正名,子夜国即将有一位公主,这本是好事,要知道子夜国均是皇子,没有公主。可朝堂之上颇多争议,虽然仁帝育有一女是官员们心知肚明的事,但皇上从来不提,大家也装糊涂。如今皇上提了个头,站出来反对的臣子却也不少,事关皇家体面,毕竟那位梦华小姐的身世有些不太名誉,再说她这些年养居在外挺好,何必多事要昭告天下呢?说来说去,竟怨到风华夫人身上,若是无她,这些年皇上也不会受人非议,朝堂上必定会安静许多。

客栈一楼是供来往人客歇脚喝茶的大堂,此时热闹哄哄,伙计拎着茶壶不时为客人添茶倒水,送些点心。

正中一桌的客商大抵正谈到兴头上,摇头晃脑地道:“自古红颜皆祸水,咱们朝这位也差不多了。”

立马有胆小的拉了拉他:“蔡老板,你我只是一介布衣,皇家的事哪轮得到我们来管。”

“话不是这么说,那位夫人自己行事荒唐,两个女儿有样学样,还抢起了夫婿,唉,那位梦华小姐还未嫁人,若成了公主,她的夫婿就是驸马,邵家竟然舍弃公主,定是那梦华小姐长相丑陋。”

茶座周围都是闲人,听了全都点头赞成,阮家大小姐如月长相不俗,容貌与其母相似,这是公认了的。所以邵家宁可毁婚也要迎娶她,定是嫌那梦华小姐貌丑。

有一人插嘴道:“说起来邵家还出过一个皇后呢,只不过邵大人在朝中不得势,邵家也日渐没落了。”

另有一人神秘兮兮地道:“错,是邵家如今不允许子孙再踏仕途,想是当初邵皇后之死让邵家凉了心。”

“当年皇后不是病死的嘛?”

“病死?我看未必,谁不知道皇宫三千,皇上却只宠着不是宫妃的风华夫人,皇后娘娘大约是气过了……邵大人当时已官至内阁,愤而病休,直至如今担个散职,再不理朝事了。”

“原来如此……”

客栈大堂的一角,南华缩在座位上喝着热茶,悠闲地听着这些无聊客商议论不已,嘴角浮起淡淡地笑,他才不会为了雇主受非议站出去,听得津津有味。

他在这里住的时间颇长,伙计们都知道这位爷是有钱人,包的是最好的天字号房,吃穿用度无一不精,既不象商人也不是贵族子弟,身边不带一个下人,天好就出门转悠,不能出门的时候便守在大堂瞧热闹。

待到午时,他却不叫伙计上饭菜,而是整了整衣衫,披上刚买不久的狐裘,俨然要出门的样子,一旁殷勤的伙计忙凑上去,热切地问:“大爷往哪儿去?这天寒地冻的,吃饭才是正经。”

“免了,晚上再回来,记得烫好酒等着爷。”说罢扔了块碎了,伙计一脸欣喜接住,又奉上一把伞躬着身子送他出门。

莫看他在这里派头十足,一想到过会儿要见到风华夫人府里的那个云澜,他就心头发闷。只因前几次夜访雇主阮梦华,回回都被云澜抓个正着点了穴拎进去丢在地上,脸面全无。

梅林有雪,阮梦华即使在病中也不安份,偏要裹着冬装去赏雪,鸣玉等劝说了半天也没用,只得将观景阁里点上火炉,收拾停当后将她从东暖阁扶了过来。

因着她身子弱,冬日天寒,早已从华园里搬到东暖阁居住,风华夫人日日去探望她,到底是自己生出来的,这些天下来,母女间亲近了不少。阮如月自从那日回门之后,便再也没有回来过,阮家没了大小姐在,也无人怠慢梦华小姐,再说此刻夫人最在乎就是梦华小姐,皇上也来府里看过她几次,从宫里来的赏赐基本没断过,日后封礼成了公主,那才是荣耀呢。

阮梦华也不知自己是怎么回事,常乏力困顿,只是从东暖阁到观景阁,她便喘息不止,半路得人扶着才行。未到观景阁,她赏雪的好心情已全部消散,恨不得立时返回。

鸣玉送上茶水点心,她略看了看,并不只有她常喝的花茶,还备的有术山茶。看得她不由地在心里哼了一声,术山茶是云澜喜爱之物,他倒有本事,一干丫鬟的心里怕是把她这个小姐也放在他后面呢。并不是她讨厌云澜,此人的风度样貌无可挑剔,但却太过神秘,尤其是为她诊治病痛之时,闭口不谈病情,只是开药了让她不断地吃,这两个月下来,已然快成药罐子了。

一直以来,她都对云澜的来历好奇,问过母亲几次,却只知他是名家后人,医术无双。

想到这儿,她有些不安,回京后她就没好过,难道她真的不适合呆在京城?虽然母亲不让人讲起外头的事,她却清楚知道朝堂上因为她引起的争执,南华时不时会来见她一面,总是问她可要离开这里,他已在京城呆腻了。

走?她微微冷笑,为何要走!只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她就得识相离开吗?十六年杏洲独自过活,她已经受够了,京城就是她的家,她再也不会离开!公主之名未必就好,她并不很稀罕,却比私生之名好得多了。再说她也想尝尝父母双全,光明正大出现在人前是何滋味。眼见着梦想马上就要实现,她终于等到这一天,可没由来觉得心慌,不停地在心里问自己,做了夜梦华之后呢?

一干奴仆不明白为何梦华小姐刚才还兴高采烈,突然之间却又一脸不痛快,坐在楼台之上望着漫天雪粉皱眉发呆,厚重的锦狸缎氅裹在她身上,衬得一张小脸愈发地精致,只是最近瘦得狠,衣服松塌塌地堆在身上。

云澜来到赏景阁之时,看她落落寡欢的模样忍不住在心中问自己:究竟她有何错?这些苦难为何都要她来承受?

阮梦华转头看了他一眼,并未说话,他只得上前问道:“你在想什么?”

“我想到雪地里走一圈,打个滚,哪怕摔一跤也成,似现在这般走两步便没了力气,倒不如死了的好。”她恨恨地道。

这样堵气的话却让他为之一滞,马上安慰道:“待雪停之日,我陪你出府散心,可好?”

“你会这么好心?”她想起每天喝的苦药,还被他限制了行动,慕容毅几次来府中探望她,她总想趁机出去,都被他制止,连南华也被他逼得改在白天上门了。

“我说真的,再几日便要过年,到了十五元宵节,我陪你去看花灯,据说上京城最最有名的便是灯市了。”

她脸上终于绽出笑容,随即又忧郁起来:“云澜,我吃了这么多药,怎地还未有起色?我……是不是快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