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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关情》》 · 千岁忧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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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澜在她身边坐下,想谈些别的事情盖过这件事,可她却执着地望着他,乌亮的眼眸似会说话,很是正经,既不是调皮也不是故意难为,让人不忍敷衍,他只得问“你很怕死?”

“自然,怕死又不是丢人的事。或者我该问你怕过吗?”

云澜虽然身在太医院,但他在阮梦华心中一直是个江湖人,江湖人做江湖事,何曾怕过。

谁料他却坦然道:“我自然也怕,幼年时体弱多病,因怕死才学了医,到今日不敢说活人无数,但至少送到我身边的病人,悉数被我救活。”

只是她却撇撇嘴,不信他满身风流味能说出这么正经的话,取笑道:“大叔今日很是不同寻常,竟说了这些,难道怕我质疑你的医术吗?”

他微一苦笑,非是怕她质疑他的医术,而是有人质问他是否遵从当初的约定,是否还记得师命。自从师父驾鹤西去之后,他无人管束,仗着面容出众医术高明,畅游天下走到哪里都有佳人围绕,本以为此生就这么过去,没想到会有人寻到千羽山来。

那一日,身着蓝衫温润如玉的邵之思来到他面前,提了个矛盾至极的要求,云澜根本不想理会他,哪知他却拿出一件多年前师父留下的信物,但凡有千羽山的弟子见此信物,需得答应对方一件事,且全力以赴完成此事。

“我要你救一个人。”

救人是他的看家本领,云澜正庆幸可以轻易完成师父遗愿,哪知邵之思却接着道:“然则我的家人却是要她家破人亡,故请云公子稍在家中长辈面前替我多加掩饰。”

适才他冒雪去与邵老太君会了一面 ,老人家因为他一心救治阮梦华虚火上升,直问他是否还记得故人旧约,为何迟迟未见动手。

“喂,大叔,你聋了,听到我和你说的话没有?”

云澜回过神大笑出声,正要说什么,外头有人声传来,鸣玉探着头往外看了一眼,回道:“小姐,是夫人过来了。”

看着云澜若无其事的样子,阮梦华收回狐疑的目光,刚刚他的沉默让她心慌,是否在想她的病?她还有救吗?

兴许是有什么喜事,风华夫人今日一脸荣光,坐着陪梦华赏了会雪,笑吟吟地连沉玉打翻了茶盅也不介意,连说碎碎平安,直到陪着阮梦华用完饭,才说了件喜事:“梦华,刚刚邵府派了人过来,说你阿姊她有喜了!”

那能得计访情亲(一)

有喜了?阮梦华一愣神间没明白过来,倒是云澜目光闪动,已朝阮梦华那里投去。

她岂不知他在想什么,抬头用眼睛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想说几句喜庆的话,但觉当着云澜的面说出来有些假,便到了嘴边又咽回去,淡淡地道:“确实是喜事,母亲若见到阿姊,代我恭喜她。”

母亲心中欢喜并无过错,她一向疼爱阿姊,接下来也不必日日看着她,必定会将重心移向在邵府的阿姊。

她的模样实在谈不上欢喜,风华夫人心略有些遗憾,她贪心地想让两个女儿能亲近些,她也好做人,可自小姊妹二人便不合,如月欺负梦华的事她全都知道,梦华与阿姊不亲她更知道。但她纳闷不已,明明梦华的性子随和得很,对谁都一副笑脸迎人,偏与如月相处得不好。如月的性子是冷清了点,若梦华铁了心要与谁交好,一准能成,就连宫里最难缠的怀姑姑也疼她的紧。

不待母亲再说什么,阮梦华已扶着鸣玉站起来:“母亲,今日南华说要来见我,女儿先要行告退。”

风华夫人不快地道:“他为何还没有回杏洲?”

“他并非咱们家中奴仆,如今我用着他办些事方便些,母亲不高兴吗?”

“那倒不是,只不过你这些日子常见他,还是少见的好。”风华夫人觉得有必要提点一下她,马上宫里的旨意就要下来,她不日便是公主之身,怎么能跟这些小人物混在一起?

但见她仿佛有些迫不及待要走,风华夫人只得叫住她,为她包裹严实了才放她走。

回到东暖阁,耐不住性子叫人去看,南华果然已经来了,只是今日老老实实地候在二门外,等着传唤。他上回他过府来见阮梦华,正好碰上风华夫人,她只知此人是从杏洲别院过来的,护卫不是护卫,友人不是友人,根本就没把他放在眼里,只是当日心情不好,便教训了南华一通,府里的规矩要遵守,小姐的话要遵从,总之她最无法容忍的便是南华不重礼节,与梦华之间说话往来均是你我,全然没有主子奴仆的规矩。

故而这次一见阮梦华高声唱诺行下礼去:“梦华小姐安好。”

“起来吧。”阮梦华忍不住勾起嘴角,心情也好了许多,让人上茶端椅子,要他一起坐下来说话。

谁知他竟做作起来,又是长长一揖:“谢梦华小姐。”

说完就那样低头垂手用眼睛看着地面,阮梦华愈发笑起来:“坐吧。”

“小的不敢,”

阮梦华忍住笑让人给他看座,伸手便跟他要东西:“给我带来了吗?”

他慢呑呑地拿出个描金盒子递过去,并道:“连着几天下雪,铺子关得差不多,只能买到这个。”

幽幽的馨香随着盒盖打开飘散出来,淡粉色的胭脂掺上香露,看上去就象一团暖玉,让人舍不得碰触。

她一脸欣喜:“我要的正是这个。”

有云澜在,南华若是夜半来见她说要紧事,必定失败,故此二人便白天会面,云澜总不至于神通广大到时时都在。虽然几回来会都遇上风华夫人,但比被人点穴扔进房好些,今日他入府的理由是为梦华小姐送些新鲜玩意儿,这般投其所好,整个儿就是个巴结主子的好奴才。

她捧着盒子赞叹了好一会儿,只差没当场试上一试,忽听得南华幽幽地道:“此物极是难得,所费一金……”

原来他还在等着她给钱,真是抠门,先前在客栈给的就不少,如今还来和她算这个,若是他多来见她几回,多带几样东西,那得多少银子?

她有心与他好好算算这几年的帐,但到底心中有事,支了沉玉出去,又让余下的人退后些才低声道:“你有没有……”

南华自是明白她问的何事,不再装腔作势,也学她一般低声道:“已经办妥了,不过时候不对,要到春日雪融冰消才可。”

她歪头想了想道:“还要那么久。”

他嫌丫鬟搬来的小凳坐着不舒服,又换了张靠椅,懒懒地往后一靠,往阮梦华靠着的软椅和房中摆设一打量,啧道:““急什么,咱们去的地方又不会跑。”

“你花钱如流水,我有金山银山万不够用,再容你在京城呆下去,怕不得一路要饭去沧浪才行。”说完自己先笑了,随即黯然地道:“若是我连沧浪国也没挨到……那便省了钱了。”

说着说着眼眶慢慢红了,南华听着声儿不对,收回在屋中乱瞄的眼光,坐直身子低声哄道:“你别哭啊,实在是规矩如此,不好冒然上路,咱是求生,不是求死,万事慢慢来。”

好在她没真哭出来,墙角站着的几个丫头离得够远,无人听得见,他好声好气地道:“不如我们今晚就走,如何?”

“你当是私……”私奔二字她说不出口,冷了脸不言语。

_奇_南华见她冷脸,反倒笑起来:“我今日见你,仿佛又瘦了些,简直就是见风倒,我如何会带着这样的女子私奔?听说海风甚大,你这样子如何出得了海?”

_书_他们都是低言轻笑,鸣玉端着药进来服侍时,看到这一幕没说什么,沉玉却忍不住喝了声:“臭小子,你的座儿可不在那儿!”

_网_她对南华一向不客气,也无好感,南华自然比她更毒舌:“哪里又轮得到你这个小丫头片子说话。”

“你……”

眼见着二人当堂要斗起嘴,梦华手抚额头:“下去,都下去罢。”

南华打着伞晃悠悠地跨出风华夫人府,大门外却热闹无比,不知是谁冒着雪还往府里送年货,当先一人搭着件银色宽氅,看起来并不象出门办事的管事,听得门房往里通传,却是邵家的三公子亲自送来若干年节用的东西。他登时上了心,眼睛在那位邵三公子脸上打了个转——长得不怎么样嘛。

东暖阁里却因为一盒胭脂乱成了一团,南华刚一走,阮梦华便让鸣玉支起妆镜,她兴冲冲地想要试一试那盒据说卖出了天价的凝香玉。难得近日病怏怏的小姐想要打扮,屋子里的丫鬟全都忙碌起来,沉玉还翻出了为小姐过年准备的新衣,这是从宫里送来的,金丝银线缀绕,华贵且又雅致,一般人何曾得见。

她不太爱妆扮,平日鸣玉和沉玉为她梳妆妥当后,从不费心思照上一照。今日只见妆镜中的少女脸颊消瘦,竟是愣了一下才看清,那便是自己。她顿时没了兴致,将那盒胭脂随手扔给鸣玉,要她分给大家,之后便闷闷不乐地回了自己的房。

外头的雪仿佛下得又大了些,阮梦华站不长久,靠坐着在心中思量着南华走时说的话,他竟建议她与云澜好好商量一下,若是可信,便拉他一同行事。

她才不要!

“梦华小姐只需用心调养即可。”

“丫头,你不信我?”

敷衍也是一种欺骗,她信他才有鬼。

云澜并不知她是何想法,此时正如往常一般端着碗温药来督促她喝药。

东暖阁里自有煎药的地方,但云澜却坚持要自己做这些,从不假他人之手。

每到这时,东暖阁的丫鬟们全都殷勤服侍,这个为他奉茶,那个替他张罗暖手炉子,阮梦华受不了人多晃眼,终于咳了声道:“日日要云大人亲自来伺候我喝药,梦华真是罪过,你们也莫要光站着看,快去服侍云大人啊。”

一时间忙活着的众人站定不动了。

看着奉上的热茶点心以及才刚送到他手上的热巾子,她又一脸遗憾地跟了句:“招呼不周,您多担待。”

此一招乃是刚刚从南华身上学来的,有时装模作样一番把一切反着来说,似乎真能出上一口气。

云澜一眼便瞧出不对来:“丫头,谁又惹你了?”

“没有人惹我,只是午前咱们才刚见过,云大夫实在不必出现得这么勤快,您这一来不要紧,我身边的人可就乱了心迷了眼,快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也不怪她有怨气,这些日子哪一日不乱上这么几回。

几个丫鬟看梦华小姐的脸色是不太好,不敢再对云澜飞眼,低着头退了出去,鸣玉笑道:“刚刚夫人说有稀罕物儿送来,我替小姐上前院瞧瞧去。”

说罢顺便拉了还在磨蹭着的沉玉走,她倒不担心小姐与云大人独处一室,且不说云大人是皇上下令跟过来的,与小姐一为医者一为病人,屋外那些丫鬟哪舍得走远,都隔着二道门打着帘子候着呢。

一时间屋子里的人走得干干净净,阮梦华面色稍霁,歪靠在胖圆松软的元宝枕上病恹恹地胡乱揪着流苏玩。抬头看到他递过来的药碗忍不住道:“又是这苦药,明明吃了也不见效,何苦来哉。”

“若是无效,你就不会站在这里与我说话了。”

她仰头甜甜一笑:“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站着了?”

云澜暂先将药碗放下,来到她跟前,轻轻说了句:“你要与南华去哪里?”

她豁然睁大眼睛,心生百念,却佯笑开来:“今日南华带了些胭脂露,可惜我这张脸憔悴得用不上,只得分给了那些丫鬟,真是可惜了呢。”

“要去哪里?”他并不放松追问,

她拉下脸,不客气地道:“你如今越来越让人厌烦了。对了,我若是问你在赏景阁母亲未来之前,你神思不属在想些什么,你会说吗?”

云澜一愣,暗暗佩服她机敏,竟能瞧得出他那会儿的不同,他嘿然一笑:“我只是在想,如我这般相貌周正,才质绝佳的男子到哪儿都招人待见,偏你自打见了我,少有露出好脸色来,总也不入你的眼,莫非……你心中还记挂着那个邵之思?”

不等她反驳,又飞快地接着道:“然则他已成婚,新妇还是你的阿姊,你这口气怕是憋得久了,可怜的丫头,只能守着几封信独自掉泪,说到这儿,我记起来了,当初在紫星殿与你相遇,你便是在哭,一脸的不甘不愿,啧,如何,我说中了吧?”

看着她惊气不已地坐起来,云澜心中暗笑,想起那回她神不知鬼不觉点火烧他,心中有些异样,还从来没人这么对他,她一点也不象别人口中和气懦弱的二小姐。左右无人,他笑着逼近些:“如若不是,眼下你将人遣走,单留了我,我明白了……”

她暗自戒备着跟了句:“你明白什么?”

离得近了些,云澜几乎能看到自己在她清雅双目中的双影,近些日子她虽病着,眼睛倒还澄静明亮,只瘦得过了,一张小脸比自己的巴掌大不了多少。他猛然自省,怎地这会儿年纪倒退,非要与一个小丫头抬这种杠,何况她还病着。当下退后少许,极力自然地端起药碗道:“没什么,来把药喝了吧。”

阮梦华疑神疑鬼地接过来,想到他刚才说的那些话,有些郁怒:“我可没在心中记挂谁,你别胡说八道。”

“是,你没有,喝吧。”

她到底还是喝了药,云澜知道她的习惯,立刻递上块点心,说道:“本来这与我无关,只是你如今有病在身,我身负皇命,尽心尽力地为你治病,千万莫要为了一点小事郁结在心中,影响了病情可不好。”

病情?她冷冷地笑了,如今连什么病都瞒着她,又来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尽心尽力便是将我治成这般模样?我在杏洲好好的……”

她想到甫一回京便被告知阿姊与邵之思的婚事,后来莫名其妙还得了病,也不知日后是个什么情形,低声喃喃道:“早知如此,我便在杏洲不回来了。”

当什么公主,嫁什么人,她就是孤寡之命,老死在杏洲得了。

云澜见不得她没有生气的模样,道:“你还太小,不太懂男人的心思,邵公子他……”

她头疼不已,打断他的话:“他们二人一个是我阿姊,一个是我姊夫,你好好的总把我扯进去干嘛,莫要再提了。”

他眼光朝门口处瞟了一下,咳了咳又道:“也许他有苦衷呢?”

“什么苦衷?唔,我早想问问清楚,你为了诊病这些日子,总不肯说我得了什么病,难道是个男人都是有苦衷的?”

云澜为之一滞,小丫头倒会往他身上扯,他嘿然一笑在桌边坐下,重拾之前的话题:“不如丫头你再说说,打算跟南华往哪儿去?”

仿佛她做什么云澜都知道,真不知他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既然他都知道了,又何必来问她,看来只是知道她与南华的初步打算而已。

“要听实话,得先说些实话才行,大叔,你说呢?”

她倒够精的,云澜不在意地笑了笑:“其实也没什么好瞒你的,我受人之……”

正在此时,暖阁内门的帘子一掀,进来一个人,正是二人才正说着的邵之思。

那能得计访情亲(二)

云澜面上波澜不兴,倒是阮梦华吃了一惊,不知邵之思如何会到府里,他是怎么进的东暖阁,连个通报的人都没有。

他为二人解惑道:“前头夫人那边发赏,那几个丫鬟看赏去了。”

她愣愣地“哦”了一声,这群没良心的,只要鸣玉与沉玉不在,做什么都不上心。

三人一室却均无话,她暗自回想刚刚与云澜说了什么,好像不曾说过不中听的,即使有,那也是义正言辞,极为妥当的话。本来就是啊,他已然是她的姊夫,就这么着进了小姨子的房,该有愧的人也是他,她心虚什么?

邵之思深深地看了云澜一眼,他本来只是想隔窗看她一眼,谁知竟听到云澜的声音,还提到了自己,若他不及时制止,谁知云澜会说出什么?

可面对他眼中微微的怨责,云澜却只是了然一笑,站起来拍拍袍子对阮梦华道:“药已喝完,我要回去了。”

他想留二人独处,这如何使得?邵之思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云澜了,刚刚有意与梦华提到自己,还差些说起他所拜托之事,究竟想干什么?

他心里想口中道:“留步!”

阮梦华可不愿与邵之思单独面对,急急叫道:“别走!”

二人同时发声,又同时住口,如此巧合不由得对视一眼,又都移开目光。云澜长眉一挑:“梦华小姐有客来访,在下呆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先告辞了。”

邵之思赶紧道:“我过府给岳母送些年货,知梦华身体有恙,便来看望一下,正要离去,我与云大人同走。”

可风华夫人府什么没有呢?皇上赏赐从未断过,要他操的什么心?云澜微笑道:“既然来了,又何必匆忙。”

邵之思低眼苦笑,只不过三两个月,他们之间不复当初那种少年喜悦,已隔上了条无法逾越的鸿沟,让人怅然。刚想问声好,阮梦华已硬着声道:“劳姊夫费心,梦华好得很,倒是听说阿姊有喜,可真要恭喜姊夫了。”

她将“姊夫”二字咬着重音,话语谈不上苦涩,但却冷淡意味十足,直听得他心头微酸,所答非问道:“你怎地……瘦成这般模样了。”

她要是知道,就不会成天提心掉胆地过活,计算自己还能活多久了,

“请姊夫替阿姊带去问候,就说梦华身染重病,不能亲自前去道喜,还请她多多原谅。”

何喜之有?邵之思心中更是难过,满目怜惜地看着她孱弱的身子不再言语。

阮梦华被他看得心中怪异,不明白他眼中哀痛是打哪儿来的,明明是她凄惨惨地病倒在床,人家倒好,成亲生子过得热热闹闹的,老天着实太不公平,给阿姊美貌,给她母亲的宠爱,还把自己的未婚夫也给了她,仿佛阮梦华生来便是送给阮如月陪衬的。她真想加上一句,说自己不知有没有机会见到小外甥出世,可这话味儿不太对,说得象在诅咒孩子面不了世似的,想了想只得作罢。

忽又想到自己还有样东西要还给邵之思。可桌上床头都不见那个墨玉盒子,猛然发觉已有好久未曾见过,该是鸣玉将它收拾起来,看来得再找机会再还给他了。

云澜不再提要走,站在一旁眯着眼看二人面上的反应,毫不理会阮梦华抽空给他使的眼色,气得她差点跳起来。恰好门外丫鬟来禀,道是夫人请云大人和邵姑爷到前厅去。

原来母亲竟是知道邵之思来了东暖阁。

阮梦华皱着眉送二人离去,心中有些忐忑,母亲该不会以为她与邵之思二人还有什么吧?

果然,晚间的时候风华夫人来见她,左敲右击地说了一堆话儿,大多是讲一家人要和睦相处,姐妹之间更该友爱,尤其如今如月还有了身孕。她提起往事,对邵之思曾与阮梦华有过婚约一事后悔万分,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答应邵皇后那个莫名其妙的请求。她虽未明言,但阮梦华心里跟明镜似的,往后邵之思与她之间只能是姊夫与小姨子的关系,避嫌为上。

天知道她半分也不愿同邵之思有来往,今日明明是他找到她房中去的!

邵家以往逢年节之时,门前总是热闹非凡,不为其他,只因邵府的女儿争气,竟出了一位皇后,邵家的男儿也有才气,邵皇后的哥哥官至内阁,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却因邵皇后去世一事意志消沉,邵家也逐渐没落沉寂,门前冷清了许多。

冷风在暗夜中呼啸,雪夜处处上了冻,路滑难行,邵府的守门人给晚归的三少爷开了门,重又落了锁继续睡大觉,临入睡前还在想三少奶奶不知会给三少爷生个小少爷还是小小姐。

邵府入夜之后少有灯火,只因老太君不喜喧闹,更不喜太多亮光,他一回来就先去了老太君屋里,祖孙二人关起门也不知在商量什么大事,很长时间也未出来。

邵之思成亲后便搬到了后园一处新落成的院子里,因三少奶奶颇有些来头,故邵家虽是先前不太情愿与阮家结亲,面子上却样样做足,处处表现得重视这门亲事。得知夫君回府,阮如月急急往外走:“佩玉,快随我来!”

佩玉连忙上前掺扶着自家小姐,另外几个丫头也不也怠慢,一下子跟出来一串人,全都站在门口候着。

“少奶奶,您慢着点儿,三少爷先去了老太君那里,还不知几时才能回来。”

谁都知道三少爷自小便得老太君的眼缘,是极受宠的,老太君万事都交给三少爷做。

“这……”阮如月站定了身子,想到邵老太君阴沉的脸,不由得心中发怵,打了个颤:“佩玉,去西厢房把我今日做的活计拿来。”

佩玉不情愿地道:“小姐,大晚上的拿那东西做什么,别再扎了手。”

“没用的东西,叫你拿便拿,啰嗦什么?”

佩玉连忙打着灯去了,阮如月站在廊下,看着昏昏灯火照着一小片被白雪覆着的花草,她嫁过来时这一园子花草还未败尽,如今不是枯死便是被雪压死,真是枯荣天定。想到这儿陡然间鼻尖一酸,原本有了身孕是喜事,可她一整天都没有见到邵之思,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身后的丫鬟都是邵府的人,对这位三少奶奶的举动很不理解,却也不劝,还是佩玉拿了东西回来,上前劝道:“少奶奶进屋里等着,外头天寒地冻,你如今可得小心了。”

阮如月低声吩咐道:“我没事,你找人去前头问问今日跟着三少爷出门的人,看他去了什么地方。”

待知道今日邵之思去了自己娘家,还在邵府逗留了好大会儿功夫,她不禁脸色发白,头嗡地一声响,“哎哟”一声便人事不知。

邵之思与祖母叙话完毕,回到自己的院子才知阮如月晕了过去,问众人只知是少奶奶心忧他晚归在外头呆久了才出的事,不由心中有丝愧意。召来的大夫看过后只说无事,开了安胎的药,嘱咐这头几个月要万分小心,再不可惊着气着,否则动了胎气便不好。

大夫来的时候阮如月已经醒来,她泪水涟涟的望着夫君,有太多话要问却问不出口。其实他去风华夫人府原本没什么,可是阿妹如今就在府中,他会不会是去看望阿妹?便是这个念头使得她心神受激,竟晕了过去。

她向来看不起阮梦华,从未给过她好脸色,可却做出了抢阿妹夫婿这种事,实在是情难自已。不知为何,自嫁入邵家,她却胆怯起来,怕有朝一日,自己的夫君被阿妹抢回去,更何况,阮梦华如今回了上京,就要被册封公主,不再是那个被她冷待的小丫头,若是有心与她做对,那她会有几成胜算?

心慌之下她用力抓住邵之思的手,仿佛怕他消失一般,呼吸也急了起来:“要夫君担心了。”

邵之思魂不守舍,正在想祖母的话:“她竟然还没死?看来云澜此人不可信,竟是在救那个小丫头!我倒要看他有多大本事,不信他能化解得了那丫头的危难!”

老太君上了年纪,头脑却很清醒,尤其对阮家之事格外的执着,邵之思没有接话,他习惯了在祖母面前隐忍、沉默,无力劝阻这一切的发生,一切早已在他知晓前便已发生。

他只顾着沉思,倒忘了手中还握着刚有身孕的如月的手,佩玉看自家小姐心碎一般地等着三少爷说话,不由地高声叫道:“三少爷,少奶奶醒了!”

他的目光重又注视在她身上,柔声道:“如月,往后我会早些回来。”

邵府的三少奶奶因为心系夫君,在冰天雪地里站着等了大半时辰,导致受寒晕厥的消息,霎时间传回了风华夫人府,风华夫人急得一宿没睡好觉,直到清晨确定无恙才又睡下。

那能得计访情亲(三)

邵府的三少奶奶因为心系夫君,在冰天雪地里站着等了大半时辰,导致受寒晕厥的消息,霎时间传回了风华夫人府,风华夫人急得一宿没睡好觉,直到清晨确定无恙才又睡下,过没多时还是放心不下,想到云澜现下恰好在府中,便请他一同到邵府去, 。

这一夜阮梦华睡得也极不安稳,翻来覆去梦见一个蓝衫少年目光忧郁地望着她,而她却象个傻丫头一样,没心没肺地嘻笑游玩,睡到天光大亮才醒过来,今日竟是初晴。

她睁眼想了好大会儿才想起那个蓝衫少年可不正是邵之思嘛。

那一年他们才都是半大的孩子,被人告知皇上一句戏言给二人订了亲,阮梦华在外头养得野些,向来不知轻重,一把拉住入宫来见邵皇后的邵之思用脆脆的童音问道:“你就是我的小郎君?”

小郎君当场面红耳赤,而阮梦华已松开他跑去瞧别的新鲜。

阮梦华一年回一次上京,他们真正见面的次数,十根指头便数得完,哪里谈得上情深若海,只能说是明白了事理,知道婚约是用来做什么的,她再也不敢胡言乱语提什么“小郎君”了。此番回京二女易夫,要她心伤难耐是万万不可能的,更多的是羞恼,可为何昨日邵之思的目光象是多出些什么,让她心生不自在,以至于晚上梦到了八百年前的旧事。

按说她白日里见得最多的人是云澜,那人时不时便要逗弄她两句,若以此论亲疏远近,她昨夜该梦到云澜才是。再或者南华、慕容毅……

她这边懒懒地想着有的没有的,寻思着是否自己大限将至,否则竟想起这种事,眼角余光扫到沉玉进了房,没精打彩地叹了一声:“云大人今儿是怎么了,现在还没端药过来。”

阮梦华日常喝的药都是云澜所熬,一日三次,从未少过一顿,今日这种情形确实有些不寻常。

鸣玉知道一点小姐的心思,戳着她额头道:“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痛,小姐护着你夫人才当没看到你的不是,你倒好,胆子愈发大了,先伺候好小姐再说,把不该有的心给我收收。”

“唉哟,鸣玉姑奶奶,你轻点儿,我是替小姐着急,耽误了用药可如何是好?”沉玉捂着头呼痛不已。

鸣玉拿她没法,打发人去,还是派人去过问,才知道云大人与母亲一早去了邵府看望大小姐,说是一会儿就回来,交待了话要阮梦华等着他回来再喝药。他不在,没有人知道该用哪味药,沉玉借着催药又往云澜的住处跑了几回,都是失望而回,竟然入了夜还没见他回来。

阮梦华却不在意,反正吃了也不见好,耽误一两顿也没什么。只是不知邵府那边如何了,难道是阿姊有什么事?

“小姐,好像出事了。”

阮梦华精神不济,等不及二人回来便要睡下,一向沉稳的鸣玉慌张地进来禀告:“还不知何事,我才刚去找常管事问夫人可曾回来,他急匆匆地连理我也顾不上,只是点点头,还吩咐了厨房熬压惊汤,想来是夫人受了惊。”

难道邵府真的出了事?阮梦华刚要强撑着起身,鸣玉又小声地道:“我不方便问太多,又到夫人那里探了一下,奇怪的是夫人好像是从宫中回来的,脸色不太好,有人说她今日与陛下有争执,闹了好一场。”

即使是两人不和,这么多年下来,毕竟要有些感情,阮梦华几乎没有想过一向专宠的母亲会与仁帝起争执,她独自在杏洲之时,曾怨过一双父母,只顾着做神仙眷侣,尽冷落她这个当女儿的。

“咦?不是去看阿姊的嘛,怎地又进了宫?”阮梦华沉吟了思量了一会儿已觉乏力,刚想丢开不想,却忽闻宫中有人进府,无缘无故赏给阮梦华一匹宫缎,大晚上地郑重其事让人过来,弄得她满头雾水。好在仁帝体恤她身子不好,并不要她接旨,而是风华夫人代她接旨。

等宫里的人离开,府里安静下来,阮梦华早已入梦,浑不知有人潜进来替她把了半天的脉。

自风华夫人与仁帝两情相悦,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在一起之后,阮家诸多受益者。虽不敢说鸡犬升天,但在上京城中却是新贵一族。好在阮家人尚知分寸,十八年来行事并不张扬,也从没有谁打着风华夫人的名号在外作恶多端,故大家相安无事,抖起来的阮氏家庭多盼将这有些尴尬的荣华富贵一世世地传下去。所以风华夫人荣,他们便荣,风华夫人损,他们便损,平日里就差没烧香拜佛求神明保佑仁帝继续对风华夫人痴迷下去。如今日这般若皇上生气,对阮家人来说,这可不得了,相信只要第二天传出消息,府里便不用想消停,那些亲戚保准上门来劝慰。

鸣玉的好奇心也被勾起来,和沉玉一起讨论什么帝王妃子,阮梦华无奈地敲打二人一顿,末了道:“别把时日都浪费在这上面,沉玉,你去催药,鸣玉扶我去见母亲。”

沉玉先是一喜,又觉得可惜了,小姐定是去问风华夫人到底出了何事,她若是去见云澜便听不到宫闱趣事,想到底还是云澜重要些。

半个园子还没走完,避雪的回廊拐角处有个婆子和丫头嗑着瓜子聊天,婆子边不停地咬瓜子皮,瓜子皮飘洒下来,话音也随之传来。

“我看皇上不会怪咱们夫人,否则也不会连夜又赏下来。”老婆子经验丰富,世间男子多会这一手,打了骂了之后再哄一下,不愁你不回心转意。

丫鬟纠正道:“说是赏给梦华小姐的。”

“你懂什么,难道要皇上开口向夫人赔不是?说是给小姐,其实就是给夫人的,这是给夫人面子呢。”

这些年,皇上明里暗里进府多次,有时事先打招呼,有时突然而至,对夫人的情意让她们这些做下人的看了直羡慕。身为阮家的仆人,许多人觉得夫人行事不甚名誉,连大小姐都不高兴,常与夫人闹着要搬出去住。还有许多是后来进府的,并不觉得不好,反倒觉得夫人是替女子们出了口气,那些宫里的娘娘贵人们命好,可她们都比不上咱们夫人啊。

小丫头继续问:“我还是不明白,为何只是一匹布?君恩难测吗?”

阮梦华也想知道,为何只是一匹布?她竖起耳朵听,只听那婆子突然压低了声音,哑着声道:“这其中的情趣你我如何晓得?再说了,宫缎能叫布吗?圣物啊!”

瓜子嗑完了,闲话也说完了,等二人离去的声音渐行渐远,阮梦华扶着鸣玉的胳膊走出来,颤巍巍地身子发软,打了两个大大的喷嚏,嗡着声道:“可算了走了,我差点没忍住。”

到这时她才相信云澜的药还是有效的,只是一天没吃药,她便觉得身子更虚弱了些。

风华夫人住的暖阁离东暖阁不远,此时她正对着昨天夜里宫中送来的赏赐发愣,一袭墨绿色宫制裙装,愈发趁得肌肤赛雪,想是这两日有些劳累,略见憔悴,便仍是位标致的美人儿。

只是可惜她已日渐苍老,容颜难复青春,留不住那个人的心了。

昨日宫中一名女官突然死去,临死前挣扎着说出四个字:风华夫人……

女官不比宫女,地位身份要高上少许,可行走御书房等地,也不乏有女官被皇帝瞧上纳为妃嫔的。这些年仁帝的心思连后宫的贵妃也未能留得住,何况是名女官。偏偏这名女官前几日刚在皇上面前露过脸,颇有文采,仁帝多看了两眼,没两天就丢了小命,谁最有可能下手,不言而喻。

故而仁帝急召风华夫人入宫查问此事,风华夫人当时正在邵家,但觉此事甚是荒谬,一肚子气进了宫矢口否认自已是那种人。

究竟那个猝死的女官为何要说她的名字?竟是想栽她一个赃,说她因妒成性,见一个杀一个,若真如此,那么幕后定是有人了。

“母亲,出了何事?”

她回头看到阮梦华,伸手揽过,道:“梦华怎地不在房中歇息,别看天放了晴,消雪天更冷,你好好养身子就成,别乱跑。”

阮梦华不依地问:“母亲,出了何事?”

风华夫人心烦意乱,胡乱答道:“没什么,一点小事,不足挂齿。”

“皇上……他为何动怒?”她始终叫不出父皇,又或者爹爹。

良久,风华夫人才不确定地道:“君心难测,或者皇上对阮家的恩宠已经到了头了。”

她不说仁帝对自己的恩宠到头,实是不想在女儿面前讨论此事。

阮梦华摇了摇头:“怎么可能,”

风华夫人手从那匹宫缎上掠过,沉吟不语:“别想太多,无论如何,他对你还是不错的。”

那能得计访情亲(四)

阮梦华无言以对,这都算什么事,父母亲大人太不平凡并非是件好事。

还记得从前她不懂事,冲着那个应该是她父亲的皇上大呼小叫,要什么有什么,那会儿真觉得皇上才是世上对她最好的人。等明白他为何会宠着自己,难免为了自己的身份感到不自在,原来她是个私生女,怪不得阿姊宁可触怒母亲,被禁足也不肯进宫,怪不得阿姊回回把火气撒到她身上,一切都是错。

早已想通的事,如今想起还是有些不适,她身子微微发抖,手心开始出汗,眼前阵阵晕眩,该是早起未曾喝药的缘故,她强自镇定地问:“昨日母亲去了邵家,阿姊她没事吧?wωw奇Qìsuu書còm网”

“还好,我就是怕她有事,一早请了云澜去邵家,说起来邵家也真是的,如月的吃穿用度比在这中差得远了,亏邵家还是皇后的娘家呢。”

不知是否想起皇后已被她气死,风华夫人提到邵皇后时突然住了声。

传说邵皇后当年是仁帝自己选的,为此还翻过宫墙偷溜至邵府,就为了瞧邵家小姐一眼,那容貌和性情自然入得了少年人的眼,毫无悬念当了太子妃,皇后。阮梦华幼年曾见过她不止一次,那是与自家母亲完全不同的女子,端庄雅致,气度雍容,常年穿着皇后朝服,似在云端雾峰中。

她失神不语,风华夫人却误会了,烦乱地道:“伴在君王侧有许多令人意想不到的祸事,明明与咱们不相干,可是有心人却总能将罪名安插在咱们身上,这些年你在杏洲反而是最好的,莫要看你阿姊在上京城,其实是跟着我受了十几年众人非议,故而我总觉愧对了她,如今她有了身孕,你我都要对她好一些。”

祸事?罪名?阮梦华咬着唇努力想要明白这段话的意思,却差点一口气提不上来,忍着难受站起来,恭敬地回道:“是,母亲。”

阿姊定不会有如此想法,巴不得永远不再见到她。

今日的风华夫人似有所悟,话也多了些:“我记得有一回带她赴酒宴,那些同龄的官家小姐们孤立她嘲笑她,没个分寸,回来路上任我怎么问都不说一句话。只是自那以后,她不愿再同我一起出门,想是那日之事对她……”

她艰难地吐出话语:“母亲难道以为,我受的嘲笑便会少些吗?”

没有人敢说,但是那些异样的眼光便已让人无法承受。她深吸一口气道:“母亲以为我不说便是没有吗?只有更不堪罢了,阿姊她受的苦楚最深,她心中的委曲才是委曲,我的便不是嘛?她又没象我一般当成个私生子养着,她是正经阮家的大小姐,府中的老仆人宠着养着,哪里象我,在外面流居,回家还要被自己的亲姊姊恶言相向!”

天下做父母的不会真正讨厌了自己的孩子,但亲疏有别却是真的,她还记得记得初回上京,头天晚上她以为终于可以同母亲共榻而眠,谁知当晚母亲照旧搂着阿姊好睡一晚,她被安排在另一间房里,只有丫鬟陪着,到半夜才睡着。

年幼的她不明白这是为何,偷偷哭过几回,如今想来喉头还是一哽。已过去几年,今日提这些又有什么意思?她自杏洲来,母亲与阿姊之间的亲密无间让她羡慕,可是没有人与她亲近。

风华夫人心中本就对昨日仁帝的态度有怨气,被她如此一说登时恼怒起来,抬高声音喝道:“你如今是在怪我怨我吗?早知今日,我决计不会生你下来,也不会落得满身埋怨!”

话刚出口隐隐有些后悔,何必迁怒到女儿身上呢?可阮梦华不待她再说什么,转身便走,胸中一股闷气竟撑得住几步急行出了门。风华夫人只听到门外候着的鸣玉口中叫着小姐跟上去,后终至无声,缓缓站起来想去看看,又坐下去想了半天,最后长叹一声不再理会。

鸣玉的叫声阮梦华全然没有听到,她只觉耳鸣眼花,强忍着不适冲出来,只在心中默念着母亲的话:“早知今日我决计不会生下你!”

天才初晴,地上积雪未消,阮梦华一脚踏进厚厚的雪粉中,脚滑身软,歪倒在地,鸣玉一声呼喊:“小姐!”

地上冰寒入骨,她以为就此西去,忽觉身子一轻,跟着栽倒的身子被扶靠在一个人的怀里,她费力地抬头看去,正好撞进一双急切的眸子里,是云澜那张好看的脸,他紧张地问道:“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她来不及再说下去,甚至能感觉到身上的力气在一丝丝地消散,最终无知无觉。

看着她在自己怀里孱弱无力的模样,云澜心头一颤,听了她的话更是难过,抱紧她低声道:“有我在,你不会死的。”

说罢将她抱起,吩咐惊慌失措的鸣玉速去准备间静室以便施救。

风华夫人那边已经得了信儿,知道女儿从她房里出来便昏了过去,慌赶过来探看,却被拦在门外,鸣玉紧张地解释:“夫人,云大人交待谁也不能进去,他要为小姐施针,若是受到干扰便会有生命之危。”

这话吓得风华夫人唇色顿失,好半晌才发话:“我不进去,只是云公子不用人帮忙嘛?”

“奴婢不知,这是云大人的原话。”鸣玉咬着牙刚说完这些话,沉玉已道:“鸣玉,我要去陪小姐。”

“你就别添乱了祖宗,夫人都进不去你还要进去?”

沉玉看着紧闭的房门,心中酸酸地道:“我替云大人打打下手……总好过让他们孤男寡女在里面吧,”

云澜正拈着金针做最后的决断。

他不记得自己如何用镇定的话语和眼神一次次地骗她,说只要休息几天便能好,其实不然,她的病很严重。或者不该说是病,应该叫蛊毒。

蛊毒若不是下毒之人,或者熟识种蛊之事,根本无药可解,即使你是天下名医,也会束手无策。好在云澜并不是寻常的医者,又有邵之思事先提醒过,从旁协助,他对阮梦华所中蛊毒有了些了解,才能想出暂时应对之法,一天三顿亲自为她熬药延续生机。

他并没有把握治好她的病,只是一点点地延续着她的生机,小心地医治着,生怕被压制中的蛊毒会突然发作。这些天费尽心思调养着,但看着她一天天消瘦下去,让他满心不是滋味。

谁料她竟会受了刺激昏倒,体内被压制多时的蛊虫激发毒性,他需立时三刻做出决断,要不要以金针为其渡气施救?

南华没有说错,若有武功高强内力深厚之人渡以真气,便可查探到蛊虫所在位置,再施以妙法,引它出来。只是说着容易,做起来可难得多了。况且只是说不定而已,谁也没有把握,若是他有把握,也不会等到如今。眼下连冒险将她唤醒都不敢,蛊毒攻心可不是闹着玩的。想到这里,他再一次感叹,能对一个当时才六岁的女童下这种毒手,那人一定心肠歹毒至极。

他与邵之思曾反复讨论过如何才能解此蛊毒,答案只有一个,便是寻觅传说中的古老山族,据说那个神秘的山族在沧浪,他本待先为她调养着身子,天气转暖便带她远行沧浪,哪知出了这回事。

如今情形危急,惟有一试此法。

阮梦华还未醒来,一张小脸惨白惨白,几近透明,云澜想了半天终于慎重地出手,运力于指上金针,飞快地刺入她身上几处大穴,跟着长吸了一口气,手掌贴在她小腹丹田处,顺着丝丝力道闭眼暗查,凡蛊毒均是由蛊虫所种,若是能探查出蛊虫的位置将它逼出来,或许……

做这种事不光阮梦华有凶险,云澜武功再高强,极速耗费真气同样会走火入魔,江湖人士一身武功修为不易,都 爱惜得很,谁会为了不相干的人置自己于险境?

不知过了多久,云澜缓缓收回自己的手,他身上的衣衫已被汗水重重打湿,面上没了一丝血色,如此耗费心神和真力却依然没有成功,这让他心中沮丧万分。终究是没有成功,或者只能说成功了一半,暂时又将蛊毒逼退,这中间的凶险自不必说。

他闭目调息好大一会儿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睁眼看到阮梦华脸色比之前好了三分,替她把脉之后心中稍安,待要将她的手放时,不知怎么想的顺手合握在自己的两手掌中,轻笑道:“丫头,你倒睡得好香。”

今日之后,她会逐渐好转,如蛊毒未发前一般标致,只是却不是真正解了蛊毒,而是将危险又压制下去,再次爆发出来时势必更加凶猛。想到这儿他忧思甚重:“我瞒了你这么久,眼下还得继续瞒着,怨不得我的话你从来不信。”

平日里他总动不动叫她丫头,如今明显是带了宠溺的意味,那些似是而非的调笑之语也不尽是在开玩笑,他好像由最初受人之托前来看顾,变成了不由自主看护着她。

阮梦华自然是无知无觉,他放好她的手,开门出去,一直守在外头的风华夫人含泪问道:“云公子,如何了?”

“夫人可以自己问她,已经没事了,不过得等一会儿,她还在睡。”

风华夫人连声道谢,等着云澜又交待了些事才送他回去歇息,知道阮梦华过了今晚会大好,便满心欢喜等着她醒来,心想要好好哄哄她才是。

谁知第二日睡醒睡足的阮梦华却似变了个人,视风华夫人的好言好语于无物,把自己关在东暖阁里谁也不见,连打算再去为她把脉开药调养的云澜也被赶了出来。

那能得计访情亲(五)

东暖阁里鸣玉正在劝着梦华:“小姐,夫人那边真的不去吗?寒玉跪在外头半天了。”

寒玉是风华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平日跟着夫人进宫出府,行事说话颇有分量,在府里是一等一的人物,这次是替夫人给梦华小姐送汤药,夫人交待她千万劝得梦华小姐把药喝了,最好能让她别这么固执。

被女儿拒见的风华夫人其实心中十分懊悔,本就是接女儿出宫调养的,没想到出了这样的事,好在云澜及时赶到,否则她再难安心。这些年来她头一次觉得,自己亏欠的不止是如月一人,只不过梦华常年在外,从来不曾象如月那样时不时将满心怨气做给她看。

寒玉本以为送个药是极简单的事儿,谁不知道梦华小姐在阮家向来低头做人,到时候自己三句两句一劝,保准梦华小姐乖乖地吃药,最后再主动来见夫人。

谁料东暖阁一行的结果让她叫苦不迭,梦华小姐连内门都不曾让她进,赶她不走,便让她滚去外头雪地上跪着,冻得她三魂六魄半天不得归位。

老让人跪在外头确实不是个事儿,冲着外头道:“寒玉,你且起来,回去告诉母亲,若再逼我,明儿我就搬回宫里去。”

母亲昨日说的话太过绝情,她不得硬起心肠拒绝她一切好意。

她何尝不知自己是多余的,这里是阮家,不是她的家,子夜宫也不是她的家,何况马上就要过年,她不能在这个时候回宫,不知道杏洲别院还有没有为她留着,她很想回去。

看着寒玉脸色发青地回去复命,鸣玉叹了口气,端着药碗问:“小姐,不见云大人,那这药也要倒了吗?”

阮梦华自昨日醒来后,便觉自已的身子元气好像在一点点的恢复,与昨日晕倒之时的感觉完全相反,难道云澜给她吃了什么灵丹妙药?想起曾被云澜抱进房关了半天,她就禁不住咬牙切齿,亏得沉玉一脸沉醉地向她讲述细节,仿佛被他抱过的人都该死而无憾。

被那样的人抱过她还有清誉吗?

她蹙眉道:“还用问吗,倒了!”

“要不再让云大人过来仔细瞧瞧,小姐的身子要紧。”鸣玉劝了又劝。

“不必了,我这条命就是拣的,老天爷爱收就收去吧。”昨日她差些魂归天外,能活着毕竟是好事,她不过是在说气话。

唬得鸣玉连声念佛,祈求老天爷别听小姐乱说话,阮梦华微笑道:“老天爷是好的不灵坏的灵,你就别浪费唾沫了。”

她精神尚好,从早上清醒过来,一直到晚上才略觉不支,睡下不多时,便被房中动静惊醒,不出意外,果然是云澜趁着半夜来找她了。

云澜坐在冲边冲她温柔一笑,“你醒了?”

房内特意为她留着盏灯,此时已是快子时,阮梦华眯着眼看了云澜,在心中叹了口气,这男人究竟有没有当她是个女人?暖阁里热哄哄的,平日只着小袄便可,阮梦华支着胳膊坐起身,被子下面居然穿得整整齐齐,她在云澜又吃惊又好笑的眼光里不客气地道:“请云大人移驾坐到那边的椅子上,这儿可不是你坐的地方。”

他当然明白她穿这么整齐是猜到他会来,取笑道:“原来你睡觉也要穿得这么整齐,倒也有趣。”

“我也觉得有趣,云大人不在自己房里,半夜喜欢串门子,岂非更有趣?”她皱了皱眉:“我再说一次,尊臀再不挪走,我可就不客气了!”

这种威胁云澜才不会放在心上:“别这么见外嘛,好歹我们抱也抱了……”

她已然一脚带着被子踹向坐在床边不动的他,可久病体弱,自然没有什么威力,反被云澜抓住,虽然隔着被子,她却觉得如同火烙一般,恨声道:“放开!”

夜半闯入女子香闺,本是极香艳的事,可云澜却无心再开玩笑,他缓缓松开她的小腿,叹息道:“看你,已瘦成这副模样了,为何不喝药?”

“关你什么事?”她怎么会和自己的身子过不去,不过之前喝的药全是云澜亲自熬了送来,虽然他不太可信,可是她觉得别人比他更不可信。

“怎么不关我的事,我可是皇上饮命要跟着服侍你的御医,来,喝了吧。”

说着起身端来一碗微温的药,“正好能喝了。”

她哼了一声:“你这么好心?”

“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莫忘了昨日你命悬一线,是我救了你。”

“救了我?那云大人这会儿能告诉我,我究竟得了什么病,怎会连命都差点没有?”

“自然是……”他眼珠一转,似乎随便打发了她。

阮梦华当然不愿意,紧追着问:“少拿话来糊弄我,你昨日在我耳边说什么瞒着我的话,都忘记了吗?”

他微微一笑:“原来,那会儿你醒了。”

当时她确实清醒了一会儿,只听到他在说瞒不瞒的话,有心想问个清楚,却动弹不得,身上没有一丝力气,也知他确实是真心实意地想要救自己,如此矛盾的事让她搞不清楚,不知该骂他还是谢他。

“你说啊?”

“我不能说,”

“为什么,对了,上回你说什么受人之托,话没说完,可确实是受人之托的意思,受谁之托?”

他依旧在打着太极:“你知道的,便是皇上,陛下!”

她气得脸上发红:“胡扯!”

“我说错了吗?你若不信,可以去问你的母亲。”

“我……再也不跟你说话了。”

“来,把药喝了。”

“你不说我就不喝。”

“真不知你这脾气象谁。”

“用不着你管。”

“其实,你也不必太生夫人的气,她这几天日子不好过。”

突然说起这个,阮梦华有些不明白:“怎么说?”

“那日我同夫人一同到邵府去,宫中突然传召,却是为了一女官被人谋害之事,众口烁金,全都指向你母亲,她”

“母亲如何会做出那种事来?我不信。”

“陛下也不相信,可是此事颇为蹊跷,竟有人指证那女官死去前曾被夫人召去过。”

风华夫人确曾召见过这名女官。她入宫便象去自己家后花园,说出的话莫有不从的。听说有这么一个女官在皇上面前露了脸,她有些意动,好多年不曾听说过这种事了,叫她如何能不多心,自然冷笑一声,找个由头把她传过来,也不动怒,就是好生盘问了一番,别的再也没做,可偏偏就死了。

“此事我听说过,那又如何?”她一点也不担心仁帝与自己的母亲会真的分开,他们若要分开便早分了。

“我是想说……”他顿了顿,犹豫要不要对梦华提起自己的猜想,此事并不象巧合,而象有人刻意针对风华夫人而为,但他终是道:“我并非来劝说要你去见她,而是来说另外一件事。”

东暖阁里鸣玉正在劝着梦华:“小姐,夫人那边真的不去吗?寒玉跪在外头半天了。”

寒玉是风华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平日跟着夫人进宫出府,行事说话颇有分量,在府里是一等一的人物,这次是替夫人给梦华小姐送汤药,夫人交待她千万劝得梦华小姐把药喝了,最好能让她别这么固执。

被女儿拒见的风华夫人其实心中十分懊悔,本就是接女儿出宫调养的,没想到出了这样的事,好在云澜及时赶到,否则她再难安心。这些年来她头一次觉得,自己亏欠的不止是如月一人,只不过梦华常年在外,从来不曾象如月那样时不时将满心怨气做给她看。

寒玉本以为送个药是极简单的事儿,谁不知道梦华小姐在阮家向来低头做人,到时候自己三句两句一劝,保准梦华小姐乖乖地吃药,最后再主动来见夫人。

谁料东暖阁一行的结果让她叫苦不迭,梦华小姐连内门都不曾让她进,赶她不走,便让她滚去外头雪地上跪着,冻得她三魂六魄半天不得归位。

老让人跪在外头确实不是个事儿,冲着外头道:“寒玉,你且起来,回去告诉母亲,若再逼我,明儿我就搬回宫里去。”

母亲昨日说的话太过绝情,她不得硬起心肠拒绝她一切好意。

她何尝不知自己是多余的,这里是阮家,不是她的家,子夜宫也不是她的家,何况马上就要过年,她不能在这个时候回宫,不知道杏洲别院还有没有为她留着,她很想回去。

看着寒玉脸色发青地回去复命,鸣玉叹了口气,端着药碗问:“小姐,不见云大人,那这药也要倒了吗?”

阮梦华自昨日醒来后,便觉自已的身子元气好像在一点点的恢复,与昨日晕倒之时的感觉完全相反,难道云澜给她吃了什么灵丹妙药?想起曾被云澜抱进房关了半天,她就禁不住咬牙切齿,亏得沉玉一脸沉醉地向她讲述细节,仿佛被他抱过的人都该死而无憾。

被那样的人抱过她还有清誉吗?

她蹙眉道:“还用问吗,倒了!”

“要不再让云大人过来仔细瞧瞧,小姐的身子要紧。”鸣玉劝了又劝。

“不必了,我这条命就是拣的,老天爷爱收就收去吧。”昨日她差些魂归天外,能活着毕竟是好事,她不过是在说气话。

唬得鸣玉连声念佛,祈求老天爷别听小姐乱说话,阮梦华微笑道:“老天爷是好的不灵坏的灵,你就别浪费唾沫了。”

她精神尚好,从早上清醒过来,一直到晚上才略觉不支,睡下不多时,便被房中动静惊醒,不出意外,果然是云澜趁着半夜来找她了。

云澜坐在冲边冲她温柔一笑,“你醒了?”

房内特意为她留着盏灯,此时已是快子时,阮梦华眯着眼看了云澜,在心中叹了口气,这男人究竟有没有当她是个女人?暖阁里热哄哄的,平日只着小袄便可,阮梦华支着胳膊坐起身,被子下面居然穿得整整齐齐,她在云澜又吃惊又好笑的眼光里不客气地道:“请云大人移驾坐到那边的椅子上,这儿可不是你坐的地方。”

他当然明白她穿这么整齐是猜到他会来,取笑道:“原来你睡觉也要穿得这么整齐,倒也有趣。”

“我也觉得有趣,云大人不在自己房里,半夜喜欢串门子,岂非更有趣?”她皱了皱眉:“我再说一次,尊臀再不挪走,我可就不客气了!”

这种威胁云澜才不会放在心上:“别这么见外嘛,好歹我们抱也抱了……”

她已然一脚带着被子踹向坐在床边不动的他,可久病体弱,自然没有什么威力,反被云澜抓住,虽然隔着被子,她却觉得如同火烙一般,恨声道:“放开!”

夜半闯入女子香闺,本是极香艳的事,可云澜却无心再开玩笑,他缓缓松开她的小腿,叹息道:“看你,已瘦成这副模样了,为何不喝药?”

“关你什么事?”她怎么会和自己的身子过不去,不过之前喝的药全是云澜亲自熬了送来,虽然他不太可信,可是她觉得别人比他更不可信。

“怎么不关我的事,我可是皇上饮命要跟着服侍你的御医,来,喝了吧。”

说着起身端来一碗微温的药,“正好能喝了。”

她哼了一声:“你这么好心?”

“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莫忘了昨日你命悬一线,是我救了你。”

“救了我?那云大人这会儿能告诉我,我究竟得了什么病,怎会连命都差点没有?”

“自然是……”他眼珠一转,似乎随便打发了她。

阮梦华当然不愿意,紧追着问:“少拿话来糊弄我,你昨日在我耳边说什么瞒着我的话,都忘记了吗?”

他微微一笑:“原来,那会儿你醒了。”

当时她确实清醒了一会儿,只听到他在说瞒不瞒的话,有心想问个清楚,却动弹不得,身上没有一丝力气,也知他确实是真心实意地想要救自己,如此矛盾的事让她搞不清楚,不知该骂他还是谢他。

“你说啊?”

“我不能说,”

“为什么,对了,上回你说什么受人之托,话没说完,可确实是受人之托的意思,受谁之托?”

他依旧在打着太极:“你知道的,便是皇上,陛下!”

她气得脸上发红:“胡扯!”

“我说错了吗?你若不信,可以去问你的母亲。”

“我……再也不跟你说话了。”

“来,把药喝了。”

“你不说我就不喝。”

“真不知你这脾气象谁。”

“用不着你管。”

“其实,你也不必太生夫人的气,她这几天日子不好过。”

突然说起这个,阮梦华有些不明白:“怎么说?”

“那日我同夫人一同到邵府去,宫中突然传召,却是为了一女官被人谋害之事,众口烁金,全都指向你母亲,她”

“母亲如何会做出那种事来?我不信。”

“陛下也不相信,可是此事颇为蹊跷,竟有人指证那女官死去前曾被夫人召去过。”

风华夫人确曾召见过这名女官。她入宫便象去自己家后花园,说出的话莫有不从的。听说有这么一个女官在皇上面前露了脸,她有些意动,好多年不曾听说过这种事了,叫她如何能不多心,自然冷笑一声,找个由头把她传过来,也不动怒,就是好生盘问了一番,别的再也没做,可偏偏就死了。

“此事我听说过,那又如何?”她一点也不担心仁帝与自己的母亲会真的分开,他们若要分开便早分了。

“我是想说……”他顿了顿,犹豫要不要对梦华提起自己的猜想,此事并不象巧合,而象有人刻意针对风华夫人而为,但他终是道:“我并非来劝说要你去见她,而是来说另外一件事。”

吴宫花草埋幽径(一)

他想说什么?阮梦华紧张起来,会不会比父母不合更糟糕的事?

岂料云澜带着笑意道:“莫怕,我想说原先不是答应了你,等你身子大好后陪你去看元宵灯节,还记得吗丫头?”

原来是这件事,她放松不少,却装作不感兴趣地道:“那个啊,到时再说吧,我困了,你走不走?”

“走,马上走,你把药喝了我便走。”

药送到她手中时,竟还是微温,大半夜她也没那么讲究,咕嘟几下喝完,药碗刚一离嘴,便有颗糖点塞进嘴里,缓解了那种苦涩的后劲,云澜低笑一声:“你睡,我这就走。”

说罢身形一动,已悄没声息地离去,临走前还弹出一道指风将那盏灯打熄。

炮竹声声,已是新年来到,家家户户辞旧迎新,放起了鞭炮,争取让来年的日子更红火。风华夫人府却格外的冷清,只因年前女官之死闹得颇大,死者家人曾指天为咒,要杀人者偿命才肯罢休,甚至闯入宫门闹事,仁帝不得已下旨严禁风华夫人出府,并未说明这禁止令下到什么时候。这可是十几年来头一回二人之间的关系如此僵化,大伙儿都觉得有些不寻常。阮梦华本与母亲正冷战着,闻此不好再与她添堵,主动去见了她一回。风华夫人倒甚是平静,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她是从大风大浪里走出来的人,想当初拒不入宫,宁可要仁帝为了她受臣民指点,那般惊世骇俗之事都做得,何曾怕过别人的眼光,如今只把那时的气度拿出一二分便可。

年夜饭母女二人只是少少吃了些便各自安歇,但听得窗外冰雪渐融水落有声,阮梦华惊觉自杏洲归来,才三月有余,便已出了这许多事,真是京都居,大不易,她以往盼着能在上京城过年的愿望终于实现,却是这副情形。

这时候子夜宫里掀起了一股讨伐风华夫人之风,不时有嫔妃哭哭啼啼地来见仁帝,诉说这些年的不易,仿佛这些年皇宫被风华夫人搞得乌烟瘴气,整个后宫怨声载道,生生把这个新年的气氛给冲淡不少。

仁帝不至于不明是非,听着几个妃子说得过头,竟说起了风华夫人狐猸专宠,将自己比做荒淫无道的昏君,愠怒之下夺去在场几个人的封号,其中一位夏贵妃早在他未登基前便已跟了他的,不说之前有多受宠,起码这么多年下来,情份是有的,而且这位夏贵妃的父亲曾是朝中重臣。朝臣们本不该多管后宫之事,但万事一扯到风华夫人,便似乎持相同意见,纷纷上言书,仁帝欲认回阮梦华一事遭到了极大的阻力……

正月里无大事,仁帝与华太妃几次召阮梦华回宫见驾,她不敢回宫去见华太妃,怕她问起让自己尴尬的事,只是推托不回宫。她不回宫,慕容毅来得甚是勤快,该是在华太妃的授意下才会如此主动,否则慕容将军少言木讷,如何会突然热情似火。

南华取笑她红鸾星动,来年定会出嫁,是否他们不用再离开上京,直接嫁进慕容家。阮梦华认真地想了想,道:“若是你想替我出嫁,那我一定嫁。”

二人还是打算要走,若是想要出海,一定要先走水路。随着二月一天天临近,阮梦华积极筹备此事。她不可能准备太多,都是南华在操办,与人联络。

云澜知道南华日日来见她,也知道慕容毅整日来风华夫人府献殷勤,更知道阮梦华从没有放弃要寻找自己身体虚弱真正的秘密,可是他不能说,也不干涉他二人胡闹一般的举动,他另有想法,与阮梦华的不谋而合,他要带着她远行求医,只是暂时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最初来求他的邵之思。邵老太君仿佛已不屑再来问他任何事,如此他倒落个清静。

他不喜欢过年,一个自幼便失去父母,跟着师父长大的人,不大可能对这种喜庆的日子有想法的,只是每年找上些美人相陪,饮酒作乐便打发了时日。

仁帝召风华夫人进宫的旨意在二月末的一天来到风华夫人府,再过三日便是风华夫人的生辰,风华夫人接旨谢恩,半句废话也没有说,等传旨的人走个没影,她才淡笑着道:“陛下如此好意,万不能拒绝,梦华,不如你同我一起去,可好?”

阮梦华犹豫了一下,难道是母亲心生怨气,不愿与陛下单独相对,故而才会拖自己去相陪?想到他们到底是自己的父母……她这个做女儿的,当然要从中周旋一二,到底无法看着母亲受冷落。

她这边一应声,风华夫人便拍手道:“我再派人去邵家请了你阿姊来,到时咱们一家人真正聚一回。”

阮梦华顿时说不出话来,她与母亲想的完全是两回事,当下无比艰涩地道:“难得母亲有此雅兴,梦华自当同去。”

到了那一日,阮梦华早早地便妆扮好等着与母亲一同进宫,她虽说大好了些,仍是瘦伶伶地没长多少肉,走路一步三喘,偏头上乌发又重,小脸被鸣玉擦得白是白,红是红,人是精神了,可与之前相比,完全是两个样子。

今夜沉玉陪她进宫,她有些遗憾云澜云大人居然今晚不去赴宴。阮梦华装作无力地靠在她身上,对云澜此人的人品极度不满。他算是客居在风华夫人府,却丝毫不顾主人家的感受,公然呼朋唤友——也只南华一人,在他的客院饮酒作乐,某日竟召了几个女子上门,惹得府中一干倾慕他的女子芳心失落,定力差的伤心掉泪。

阮梦华根本不敢和这种人去看什么元宵灯会,见了他也没给好脸色,南华被她无缘无故地轰走,倒是与慕容毅这种老实人说了好半天话,想必华太妃听说之后一定会说她乖巧听话。

子夜宫的朱红宫门威严依旧,阮梦华跟在风华夫人后面闷着头走路,打在宫门口遇上邵之思夫妇,她就没再抬起来头,全凭沉玉眼疾手快拉着她的衣角示意她往哪儿走。

等众人进了仪楚宫,一一坐在宫人早已备好的宴席前,风华夫人笑着问两姐妹怎地不打个招呼,阮梦华才抬起头道:“阿姊,你可还好。”

仁帝还没有到,若不闲话大家干坐着委实有些怪异。邵之思又是一个多月未见阮梦华,几次私下与云澜见面时听过她的消息,如今看她还是那么瘦弱,眉头不禁皱起来。

阮如月伸手替他揉开眉头,轻声道:“夫君,怎么了?”

邵之思极不愿同她人前这般亲密,拉下她的手道:“没什么,梦华在问你话呢。”

“还不错。”阮如月仿佛很累的样子,她才三个月多月的身孕,并未显怀,但走路架式已不自觉象个身重行走不便的女子。

她与阮梦华一左一右坐在风华夫人身旁,风华夫人拉了她的手连声问她可曾有过孕吐,每日吃些什么补品,有没有特别想吃的东西等,直问得阮如月不知该如何回答。

阮梦华觉得无趣,无意中与邵之思深沉的目光撞个正着,忙转过头不敢乱看,心中不住哀叹时间难熬。

若是云澜在就好了。

她突然冒出这个念头,又连忙命令自己忘记刚刚所想的,可云澜的脸随即便在脑子里左浮一个,右浮一个,要说他长得是真不错,可惜就是风流了一些,就跟她的皇帝爹一样,后宫佳丽养着,还要找一个女子养在宫外,若是母亲早早地入了宫,怕也不会宠上这许多年。想到这儿她不禁佩服起母亲,看她今日的装扮,何等的艳光四射,阿姊虽长得好,但此时因着身孕面上无光,而自己就更不用提了,简直就是来给那两人做陪衬的。

仁帝终于来到,风华夫人领着三人跪拜迎接,当即被心情格外好的仁帝拉起,至此再也没有松过手。今日这场算是家宴,也是仁帝与风华夫人为期两个月的短暂分开结束,也只有他们二人是真正的高兴,阮梦华心不在焉地左顾右盼,恨不得早早吃完散场,阮如月的眼光在自己的夫君与阿妹身上瞟来瞟去,生怕他们有半刻的交流。邵之思仿佛心事重重,只是专注与自己眼前的饭食,偶尔答几句仁帝的问话,也是意简言赅。

好容易用完这餐饭,仁帝却留众人宫中歇息,要明日才能回去,阮梦华自是回自己的紫星殿,她不愿面对阿姊难看的脸色,先一步回去,半路却被一宫人拦下,道是怀姑姑请她往玉漱苑,有事相商。

怀姑姑做人向来滴水不漏,此番他们一行进宫,按理该早早地过来请个安见个礼,没有见她人影不说,还神神秘秘地要她去什么玉漱苑,这是何道理?阮梦华懒懒得本不想去,但沉玉提点了句:“小姐以往挺看重她,万不不因这一次怠慢得罪她,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说得也是,得罪小人没什么好下场,那怀姑姑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

她忍不住夸沉玉两句:“沉玉果然沉稳了许多,办事也周道,回头小姐我有赏。”

“别回头了,小姐现在就赏了奴婢吧,奴婢肚子难受,得马上找个地方方便一下,小姐您说成吗?”沉玉苦着脸捂着肚子一副受不住的模样逗笑了她,挥挥手让她先回去,自己慢慢地带着几个宫人往玉漱苑走去。

吴宫花草埋幽径(二)

此时天气已渐渐回暖,今日又是个好天,阮梦华也不乘车辇,顺着宫道慢慢往前走,看着才刚冒出绿意新芽的花木,心中欢喜起来,边走边问那个宫人:“怀姑姑人在玉漱阁吗?”

“回梦华小姐的话,姑姑本打算亲自过来,谁知道皇上和夫人刚刚叫了她去办差,故命奴才来请梦华小姐,说是给您备了份大礼,去了玉漱阁便可知晓。”

大礼?阮林华猜不透怀姑姑是什么意思,好端端地送什么礼。待她到了玉漱阁,看到无数精致无比的华美绣服,又听那宫人禀道全是为她而准备,不由吃了一惊。这一处原是先皇后在宫中设的锦绣如意坊,专门养着些绣工绝佳的女子,平日只为邵皇后做绣品。皇后娘娘没有别的爱好,只是生□洁,专用精品,她穿用的衣物绝对不会穿第二回,这个绣坊可以说是专为皇后所设,大到凤袍小到绣帕,她所用之物全是从这里出的。

自打两年前皇后不在之后,锦绣如意绣坊便形同虚设,仁帝没有发话,这间绣坊的女子也没有出宫,怀姑姑念旧,私下留着她们,宫里也没有人敢说什么。如今她看阮梦华受封在即,宫中要早早为她的受封大礼做好准备,除必备的冠顶,朝服外,还有各种衣料的四季宫装,只能多不能少,更不用说头饰、珠宝,这可是子夜国第一位且是唯一一位公主,皇上极为重视,朝臣们再不愿意也拖不过皇上的意愿,不仅要办,且要办得隆重非凡。

阮梦华说不清楚心中是喜是忧,她因病久居在风华夫人府中,甚少出门,瞧见这么大阵仗才知受封一事已在进行中,怪不得母亲要说那位皇帝老子对她不错。只是,真的就这么便受封,要做公主了吗?

袍服柔软,用料精细,绣娘们个个手艺精湛,所绣之物不俗,任她平日并不注重妆扮,看了也不禁赞叹怀姑姑是人精儿,做任何事都考虑得极周到。

出了玉漱阁,阮梦华独个往前走了一段路,竟没找到候在门外的那几个宫人。回头望了望她才发现自已仿佛走错了出口,这个阁子定是有前后两道门,那几个跟着她来的宫人似乎在另一个门口候着,她在阁子里头转了个圈,出来时非得不让人送,哪知竟会走错。

她只得折回去,后阁门已然关闭,她便顺着外墙往前绕,走没几步突然看见一道熟悉的人影,那人仿佛便是邵之思。

他来这儿做什么,难道在等她?阮梦华不欲与之相见,连忙后退,生所他走过来,一直退到一处浓密的藤蔓后,想等他走了再出来,哪知这藤蔓后别有洞天,幽幽一处石头屏障,后头还有流水的声音。

子夜宫建成已有几百年,最早建宫时天下并未安定,战乱灾祸连年时,皇宫里最多秘道方便宫人避祸,后来这些秘道不再用来避祸,而成了后宫倾扎与阴谋横生的所在,几朝皇帝将这些秘道逐一封闭,多年下来,很少有人知道还有秘道之事。

阮梦华并不知道这些,她只是瞧儿这不象是天然所在,似有人工雕琢的痕迹,关注着有无人走过来的同时,往石头上多看了几眼。只是这几眼却让她着了魔一样,看完又看,似乎记忆中曾到过这里,见过这处石头似的,欲罢不能。

到石头后面看一看……她突然冒出这个念头,可又觉得危险。正在犹豫不决的当儿,外面似有人声,她慌得往石头后再退了一步又一步,终于一脚踩空掉落下去。

随她一起落下的还有此些碎石草屑,离地面不很远,她连尖叫都没得及叫出来便已坠地,受的惊吓要比疼痛来得多,没有光线,洞口被草木堵得很严实,她像落入一个极静的所在,耳朵里嗡嗡发响,脑子里只有一句话:怎么办?

明知她现在呼救还会有人听到,不过那人却是邵之思,她不能叫他知道自己在这里,或者她该等着他离去再说。身在黑暗的洞穴中,阮梦华却并不太害怕,她挽起自己右手的衣袖,摸到机括轻轻一按,黑暗中,她随身带着的宝贝帮派上用场,射出一道细细的火光,就跟走江湖的人带着的火折子一样,照亮了四周。

火光亮起时,她想到初识云澜的事,若世上真有神仙该多好,那他真能神通广大到前来搭救。

这儿该已很久没有人来,空旷且布满灰尘,丈许的圆形空地,石壁上一道小小的石门,推开石门阮梦华看到一道长长的走道,她手臂上的光线照不多远,看不出走道有多长。

一切情形都好生熟悉!她蓦地想起自己常做的那个梦,在梦里她便走在一个阴冷潮湿的,长长的走道里,尽头是什么?她在梦里从来没有走到过,那么,如今梦境变成了真实,她是不是要走下去,走到尽头,看一看尽头到底有什么?

在她还没有下定决心之前,脚步已自动自觉地走进去,这里并不完全象梦境,走道干燥且通风,只是有些太过狭小曲折,仿佛走了走了很久都没有尽头。其间她曾想过要返回去,可冥冥中似乎有一种动力在鼓舞着她向前走。莫名的熟悉感让她无法停下,当尽头出现时候,她激动的心渐渐平静下来,认真的想那种熟悉感从何而来。

尽头什么也没有,仅仅是另一道石门而已,她再次推开石门,看到的是一个小小石室,里面连张椅子也没有,只在迎门的一道墙壁上挂着一块黑布,另两道墙上各有一面石门,不知通向何处。到了这儿她便关掉手臂上的火光,因这间石室别的没有,但有一样宝贝,那便是悬在当顶的明珠,发出灰濛濛的一片光。

原来只是这样,她以为梦境中要看到如何可怕的情形,居然只是这样而已。一时间恐惧大大降低,她细细打量起这间小室。

子夜宫不愧是皇宫,连个秘道也要用明珠来照,太过奢侈,阮梦华摇着头一把将明珠抓在手中,心想这倒是个好物件,她那里明珠虽多,用来照明却均不及此物。她顺手扯下墙上的黑布擦拭明珠,却发现石壁上露出一面晶镜,不知如何镶嵌在石头上,镜身华贵无比,在淡淡的光线下隐隐有柔柔的光线在流动,这可奇了,难道这条秘道竟只是为了保存这一方晶镜?

阮梦华细细打量着镜面,突然发觉里面的人像竟不是自己的脸,而是一处宫殿的一角,正对着一张金色大床,透过隐约绣满腾龙的幔帐,可辨出正有一男一女肆意享受着欢 爱,她登时傻愣呆住,继而不知所措,先是脸上赤红,瞬间又血色全无,虽然不是很清楚,可……那、那明明是仁帝陛下与她的母亲,这张晶镜,竟不知如何照着陛下寑宫的情形!

她有心把黑布拣起来把那面晶镜挡住,却怎么也抬不起手来,羞怒,惊诧,恐惧,杂念纷沓而来,只觉数不清的黑暗记忆,争先恐后从脑海深处分离出来,那些被压在记忆最深最深处的东西不断飞到自己面前:一条湿冷的黑道,一个跌跌绊绊的女童,一个冷酷无情推揉着她向前走的女人……

仿佛是在看着另外一副情景,她看到了幼年时在宫里迷路的自己,在人逼迫下走过了一道黑暗的长廊,穿着一身脏兮兮的绫罗绸缎,手和脸上有几道擦痕,血丝和泥土混在一起,流着泪却倔强得不肯哭出声,原来这里她曾经来过!

记忆逐渐变得清晰,她慢慢想起当时还有一个人,便是那个人逼迫自己不停地往前走,是谁?会是谁?阮梦华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缩在墙角惊恐地看着四周,会不会……会不会那人此刻也在此地?她还没有完全想起当日的情景,但那种对记忆中发生过的事产生的恐惧却越来越多,她好像听到有人在笑,凄厉地笑声回旋在脑子里,捂住双耳也挡不住那道笑声!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她似乎不停地在说话,说得很快,很乱。

“看到没有,这就是你的爹和你的娘,看看他们有多快活,白日宣淫呢,还生下了你这么个野种!”

“你不该活在这个世上,你母亲也不该活在世上!”

“看吧,好好的看看,我看着你母亲淫邪的模样就想立时杀了她才解恨!”

“死?太便宜你们了,我会让你们生不如死!”

“她自以为风华绝代,好,我便让她活着的时候被人厌弃,死后永世不得安宁!”

她是谁?阮梦华揪着一颗心想了又想,只知那人让她惧怕,让她心惊,在这间狭小的石室中,她到底对自己做了什么?

“至于你……小梦华,我有更好的东西给你,来看看,这是什么?”

那是一根长长的金针,好像会动,是活的一样,在她眼前不住扭动,

有人用哄婴孩入睡的语气道:“乖乖地,听话,只要一下子就好了,不会很疼的。”

不要,不要,不要……她只能无助的摇头。

“喏,小金很好养,它每天只需要一点点的心头血,你已经六岁,心头血盈足够它吃好几年,受一点点罪而已……”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她再也想不起来,一片金光覆住她所有视线,或许是久远的疼痛,又或者说不上来的难受,她的双手不自觉地捂住胸口,那颗明珠早已滚到墙角,她碰也不愿再碰一下,仿佛那里扎着一根会吸人血的金针,隐隐的心口作痛。

墙面上的晶镜里不知何时已没有了人,空荡荡的宫床只余凌乱的锦被,结束了吗?阮梦华隐约明白那是什么,她只想呕吐,恶心。怪不得十年来她一直做同一个梦,她是秋日回京的,出了这么恐怖的事,看到那样难堪的情形,那么小的她,不知为何会忘记,不过忘记了才好。只是心中遗留下来的恐惧让她不断地重复走在黑暗中,总是在走到尽头前嘎然而止,一定是心中隐隐的惧怕才会让她在期盼回京的同时,却还要做梦。

阮梦华终于知道她在六岁那年出了什么事,她这一身的病痛又是从何而来,大概那根会动的金针便是让她心口疼痛的根源。今日她的无意之行,竟遇上这样的事,天意吗?幼年时是谁抓了自己来?她还不曾全部想起,但一定是宫里的人,那人话语狂乱无比,似乎恨极了自己的母亲,除了宫中嫔妃,又会是谁?

不知过去了多久,再没有一点声息,天地间仿佛只余下她一个人,她被遗忘在这个地方,再也出去不了吗?想到这里,她颤抖着站起身,推开另一扇门,抓了明珠照路,且不管会通向哪里,她不想再在这里呆下去了,哪怕通向阎罗殿,约摸走了一柱香的时间,突然头顶有光亮射下来,原来顶上石头向外穿着许多孔洞,再走几步,还能闻到一股花草泥土香味,最后竟斜斜地穿进一片竹林,她终于再见青天。

吴宫花草埋幽径(三)

阮梦华走错了不要紧,玉漱阁外等着的宫人却慌了神,只听说梦华小姐另行离开,却不知去了何处,正没了主意时,沉玉终于赶到玉漱阁,一听便知自家小姐又不知走到哪儿去了,也不惊慌,一面吩咐人去请怀姑姑,一面又安排人从另一道门的方向寻找。

这会儿谁也不敢拿此事去惊动仁帝与风华夫人,怀姑姑不知因何事耽搁,大半日方才出现,她先是将带梦华小姐来的那个宫人拘来问了一遍,实在问不出什么,只得道:“老奴原就好心,不想梦华小姐竟会走岔,沉玉此番做得很好,咱们只能先找一找,指不定是梦华小姐瞧哪处景致尚好流连忘返,我与你回紫星殿等着便是。”

等到仁帝与风华夫人午后歇息了一阵醒来,唤二姐妹同去见驾,才知阮梦华在子夜宫里走迷了路,闻之先【奇】是一惊,后是【书】一乐,均想起幼年【网】梦华头回进宫便跑得没影之事,深宫守卫安全,料不会有什么意外,只是心中担心她独自一人不知要走到几时,便发动宫人四处寻找。

直到入夜时分,宫人才来回禀说是梦华小姐自个儿回来了,安然无恙,确实是走迷了路,现下身子疲乏,已歇息下了。

今日是风华夫人的生辰,午间只是家宴,仁帝早已安排下去,宫中宴庆,有歌舞可赏,美酒佳肴齐备,宫中各处还皆有封赏。风华夫人已换了身海棠云裳,几色纱绢罩在外层,更衬得姿容艳丽,加之才刚与仁帝和好,心情大好,闻得女儿已然回来,放了心又嗔道:“陛下,这可怨不得梦华,若是她从小长在宫中,哪里会在自己家中生疏迷路,说到底是我这个做母亲的对不住她。”

仁帝无奈笑道:“这么说我也有不是了,眼下才正是要好好补偿,受封一事我已定下,让咱们的梦华真正成为我子夜国的公主,这子夜宫便是她的家,往后时间长了,她自然会慢慢熟悉。”

“多谢陛下!”

风华夫人心中另有思量,从前她不愿入宫是为了一口气,如今年华渐渐老去,慢慢觉得总在宫外非长久之计。梦华回宫后,她也会长住宫中,再不与陛下分离,也省得再出年前那样的事。

一个女人,怎么可能轻易的就走到任人百般指点这一步,她逃离过,抱怨过,犹豫过也恨过,最终还是倔强着屈服,世人说了她没做的事,她偏要做一做,看谁过得更好些。年复一年,她从初时的一切随心,任性洒脱到今日渐多埋怨和后悔,全都在那死去女官的亲人伺机冲到她面前怒骂的一刻,全部涌上心头。

人,不是她杀的,她根本不屑去做这种事,皇上喜欢谁那是他的事,后宫嫔妃那么,她若是有此毒心,还不得把她们全部除去?为何偏要跟一个小小女官为难。

但那家人恶毒的诅咒却刻在她的心上,或许这些年不经意中她已结怨太多,若是后半生没有个好下场,又该如何自处?

庆宴不光请了宫中各处,还特意接了阮、邵两家交好的眷亲,子夜宫中的嫔妃再厌恶这个抢尽风头的女人,但总有人愿意来捧场,打扮得花枝招展来露个脸,说不定皇上偶尔会想到她们,否则说不得便如前些日子被夺去封号的那几个妃子一般,落个凄凉下场。

面对着一派喜庆气氛,阮如月一迳沉默,啜着特意为她换上的汤水默默坐在一旁。她并非在担心阮梦华,而是在心中不住揣摩自家夫君的心思,午后她浅眠之时,他去了何处?听佩玉讲,夫君并没有呆在歇息的宫殿,好半日才从外头回来,一脸失魂落魄,象是遇上什么难事。

他该不会趁此时机去见阮梦华了吧?猜忌如同一只小手轻轻地揪着她的心,暗暗的疼痛不适弥漫了周身。是又如何呢,他们本就是在宫中相识,那时候她在哪里呢?她正不屑母亲示好,对与皇帝有关的一切深恶痛绝,子夜宫更是她的禁忌——母亲便是被住在那里的人抢走了,她再也不是她的母亲,而是那个男人的女人。

有时阮如月极其羡慕自己的母亲,风华夫人专宠于君王,这是何等的荣耀。阮如月所求不多,只希望邵之思对自己稍稍宠爱些,并非是他对自己不好,而是那种好太过正常,夫君对良妻,热情关心恰到好处,不会多一分,也不会少一分。她要得不多,可他给的太少,若是他能象殿上那位君王对自己的母亲一般,或者只是一半也行啊。

她对这座富丽堂皇的宫殿没有半分好感,几次前来,只是为了邵之思,今夜是为了母亲生辰。如今他的心思究竟是在自己与未出世的孩子身上,还是在阿妹身上?从来她以为自己才是最重要的,母亲宠她,人人都需让着她,嫁入邵家后她才用了心做人,已经够难的了,若是连夫君的心思不在自己身上,那她还有什么意思?

越想越是难受,加之出来得久,腰膝酸软不说,还要忍住心头烦乱,几次看邵之思恍惚的神情,心越来越冷。

“陛下,母亲,我有些不舒服……”

她有身孕在身,邵之思纵然满腹心事也紧张起来:“哪里不适?”

风华夫人闻言立即让宫人送她回房歇息,又请了御医过来,一时间众人忙乱不已,风华夫人更是抛下仁帝与庆宴上的诸人跟去探看,阮如月暗自欣慰,母亲到底还是在意她的。

紫星殿里静若无声,沉玉瞧着地上被砸得变了形的妆镜骇然不语,不止是妆镜,梦华小姐入夜归来之后,将屋中一切发亮的物件全砸了个稀烂,之后象是被抽干了力气一般什么话也没说便进了内殿,将一干奴仆晾在外头。

这是怎么了?小姐因何暴怒至此?任沉玉平日再敢说话,小姐性子有多和善,也不敢在此时仗着自己与小姐一同长大的情份造次,连连摇手阻止宫人清理这些东西,怕发出的声响惹小姐脾气再上来,她们谁也担待不了。

谁都知今夜宫中庆宴,可是皇上却与风华夫人未等庆宴结束又一同来探望阮梦华,看到这满地狼藉皆是一愣,风华夫人失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沉玉伏在地上颤着身子回道:“小姐……小姐回来时……”

“你这奴才!你家小姐在宫里迷路时你在哪里?定是你护主不力,只顾着自己安乐,当真是没有一点规矩了!我记得上回就是你私毁花根,那时没治了你真是错着!”她想到上回的事,气得身子发抖,怎会由着这般不称心的奴才在梦华身边。

“夫人不必动怒,不若将她交给老奴,这等劣奴当好好管教才是。”

沉玉听出竟是怀姑姑的声音,抬头正好与她阴狠的眼神撞个正着,啊呀一怕惊呼,低泣着任人架起胳膊。

正在此时,“哗啦”一声,却是阮梦华从里同出来,大力挥开珠帘发出一阵脆响。

她哑着声道:“母亲莫要怪她,要怪就怪女儿好了。”

说罢眼泪珠子成串掉落下来,她头发蓬乱,眼眶发红,风华夫人上前要揽她入怀,却被她抗拒一般避过,又听她闷声道:“是梦华贪玩,在宫中乱走,让陛下与母亲担忧,与他人无关。”

风华夫人一笑:“傻女儿,谁也没有怪你,只是看沉玉不用心服侍你……”

“要母亲费心了。”她急急避开眼光,却正好看到仁帝,避无可避只得恭谨地行下礼:“见过陛下,我本想着明日再去谢罪的,谁知还是惊动陛下来此,梦华心中着实不安。”

仁帝与风华夫人对视一眼,不懂她今夜为何格外客气,从前并非如此啊。当下只得扶她起来,温言相慰,提及适才耽搁之事,阮梦华连道明日一并去向阿姊姊夫陪罪,不想她迟归竟要这许多人费心。

风华夫人只觉她有些不对劲,可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略想了想忽然醒悟过来:“莫非梦华是为了我们来晚了心中不快,真是小孩儿家心性,连这个也争,你可是咱们子夜国的公主,论起来谁也不及你的尊贵呢。”

她争了嘛?对于母亲的误解,阮梦华根本没有心思去辩解,只在心中祈祷眼前这两人快快离去,她已砸了房中的镜子,便是不想再想及自己今日看到的那一幕。可他们却双双来到自己的面前……

她摇摇头说不出话来,目光回避着尽量不看向母亲,好在前殿庆宴未曾结束,他们不曾久留,待看着众人将殿中清扫干净,又交待了宫人尽心尽力服侍之后,风华夫人才随仁帝离开。

诗词话本中对于男女情事着墨最多却也最是隐晦,阮梦华知道天是蓝的地是绿的,世间之人莫不是父母生养,至于如何生养出来的,那便是她成亲之后才能知道的隐秘之事,未出阁的女子想想都要脸红上半天。

她却只能惨白着脸不住命自己别想别想,天地万物生长自有其意,飞禽走兽莫不有其繁衍的道理……她决心要尽快忘记那件不堪入目的事,极力提醒自己眼前的不是别人,是她的父,她的母,可她做不到,快要撑不住了,这样下去她如何以在宫中长住?

最最让她心如死灰的便是那隐约的记忆中的金针,到底是什么?心头血若被吸干,她还能活吗?想到这儿她不禁抚上心口,早前她心口疼痛,是否性命危急?怪不得,怪不得云澜从不说她是何病症,料想不是好事。

死生一度人皆有(一)

沉玉一早便候在殿外等着服侍小姐起身,看到墙缝中一块亮晶晶的东西,捏起来才发现是片头饰碎片,她沉思了好一会儿,却想不出来小姐昨日究竟受了何种刺激,意会有那样疯狂的举动,连镜台都要砸烂才罢休。

“沉玉姑娘在想什么?”

她受了一惊,回身看到怀姑姑悄没声息地站在自己身后,赶紧低下身子:“您来了?”

怀姑姑扯了扯嘴角算是一笑:“我这不是不放心梦华小姐嘛,才刚办完事就赶紧地来看看她,还没起身吗?”

“还没呢,小姐似乎睡得不大好,又不让我们进殿服侍,以往这会儿早起身了。”

阮梦华昏沉沉地半梦半醒着,一会儿想自己十六年来避居杏洲,一会儿又想着被人指点非议,她只觉满腹苦楚无法言说,再者又能对谁说呢?她倒不是想对人诉说心中的苦恼,而是真想有个人依靠着,不要再想起那件让人难堪的秘密,她会把那件事烂在心里。

门外是怀姑姑来了,她无力应对,索性连声也不出,就让她们以为自己还未起身,实在是懒得动弹。不一会儿门外却传来争执,隐约象是阿姊的声音:“你敢拦着我?”

怎么回事,怀姑姑哪儿了,为何变成了阿姊?

“大小姐……奴婢不敢,只是小姐她还未起身……”

“你去说,我要见她!”

阮梦华苦苦一笑,这就是她的阿姊,永远也别指望哪天能姐妹情深一回。

她扬声道:“是阿姊嘛?进来罢。”

一张白玉床,金色流苏帐从殿顶垂坠下来,比自己暂时歇息用的好了不知多少倍,这里一应物件全是公主的待遇,样样看着不俗。正靠坐在床上的正是阮梦华,她长发未梳,只着一身月白深衣,年前病时瘦下去的身子此时还未完全养好,看起来娇弱得很。

阮如月自恃貌美,从不将这个妹妹放在眼中,可她心中有一根刺,此时只觉她比自己还惹人怜惜。往年每回见阮梦华时,都忍不住想,为什么她还是那么快活,她一点都没把自己尴尬的身份放在心上吗?只是无拘无束地活着,为什么她不和自己一样敏感且多刺,谁的话她都要放在心上咀嚼半天,看有没有更深的一层意思。

或许因为阮梦华本身的身份?早年间她的存在尚是个秘密,是个知情人不敢提起的话题,可她到底是公主之身,身上流着的是皇族血液,如今受封在即,而她阮如月算什么呢?

“阿姊找我何事?”阮梦华让她落了座,就在自己的床边,她懒得挪动地方,希望阿姊快说快走。

想到自己的来意,阮如月定了定神,道:“何事?你会不知我为何而来?我只问你昨日假借在宫中迷路到底做什么去了!”

阮梦华闻言一惊,莫非阿姊也知道那个秘密?突然她有些压抑不住的欣喜,不必再独自背负如此沉重的心事,她原本是打算把此事烂在心里,永远也不会说出去的,哪知阿姊会察觉出端倪!

“阿姊……我不明白,你……”

她待要问是否阿姊也知那条秘道,哪知阮如月已冷冷打断她:“真好,你这边在宫中迷路,人跑得没影,可偏偏我的夫君午后也曾离开过我,阿妹,你说巧不巧?”

阮梦华错愕之后便是深深的失望,她低头用手指勾画着云帐上的暗纹,半晌才道出一句:“阿姊竟会有这种想法!”

她与阮如月这十几年姐妹做得真是悲哀,成日相争,从未有过温馨相处之时。

阮如月并不放松追问:“那你说,昨日去了哪里?”

她去了一处秘密所在,在那里看了一场好戏,还回忆起自己受过怎样的折磨,往后是死是活还是未知,这便是她昨日的经历!可这些她都不能说,难道要把一切细细讲给阿姊听?那可是无比难堪的事啊!

一种难以言说的羞愤使得她猛然抬起头,一字一句地道:“我在宫中迷路,阿姊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我不信!”在阮如月的心里,阮梦华一定是和邵之思相会了,故而一早便来探听,从进到殿里便一(奇)直死盯着她,看她有(书)否心虚。偏偏阮梦华(网)的神情有古怪,明眼人一看便知她有所隐瞒,她在隐瞒什么?还会是什么?一定是她昨日与邵之思在宫中相会,是,平时在宫外没有机会幽会,如今到了宫里,他们两个连一点点空闲也不放过……阮如月只觉呼吸急促,头也晕眩,突然伸手紧紧抓住阮梦华的手臂,颤抖着身子象是要昏过去,慌得阮梦华连声要人传御医来,却被她极力制止。

好一会儿她才平静下来,柔声道:“从小就有人告诉我,阮家只有我一个女儿,母亲也只能是我的,若是你回来了,那我便会什么都没有了。”

难得她愿意坐着好好说话,阮梦华放松紧崩的身子,听她慢慢讲些从前的事。想了想道:“怎么会呢?阿姊,你永远是母亲的女儿,阮家确实只有你一个女儿。”

“可是你六岁那年还是回来了,竟然还姓阮!我那会儿已经懂了不少事,在外头听人说不好听的话,被人指点着受气,时间久了慢慢便恨起母亲,也恨你。”她低头笑了笑:“马上你就改姓夜了,要做我子夜国的公主,我要恭喜你了。”

不知为何,一声恭喜从她嘴里吐出总让人觉得阴森森的,阮梦华扯了扯嘴角,实在喜不起来。

她拉着阮梦华的手,突然说道:“只是不知子夜国的公主是否还是完璧!”

话刚说完,她便一手将阮梦华的月白深衣袖子拉高,露出一条玉臂,右臂近肘弯处一点殷红如血,赫然是象征处子之身的守宫砂。

阮梦华猝然不防,差点掉下床,反应过来后将她拍开,怒喝道:“阿姊,你这是何意!”

阮如月扶着腰身缓缓站起来,冷笑着道:“没什么意思,你不说我便自己看了。”

老天爷一定是糊涂了,竟让她投生为阮如月的妹妹!阮梦华的脸红白交错,恨声道:“你疯了!竟会有如此今人作呕的念头,我与邵之思根本没有什么,将来也不会有什么!自他与你成亲之后,我早已忘却从前之事,你这番举动真让人恶心!”

“我是疯了!被你们弄疯了!你没看出来吗?昨日他的眼光一直在你身上,我才是他的妻,他是我的夫君,为何总是对你有说不出的情意?阿妹,你骂吧,你骂我我也要说,邵之思他如今是我的夫婿,不管你怎么想的,他是怎么想的,我一定不会容许你们再有半分情意!”

她话未说完已是泪满腮,昨夜她有好几次想问一问邵之思,但终是忍住。一晚未曾睡好,这会儿又说了半天话,她只觉得身子一会儿重一会儿轻,腹中隐隐不适,却强撑着不肯罢休。

“这只是阿姊你自己胡思乱想,我与他之间何来情意之说,即便是你们未成亲前也甚少见面,这你还能不知?”

“不见面,还可以写信——鸿雁传书,诉不尽相思意。”她从袖中里抽出一张信纸,递到阮梦华面前,那竟是之前邵之思寄往杏洲的一封,阮梦华还记得此封信的大意,信中道邵家有意早些替他筹办婚事,那么也就是说,他们很快就会成为夫妇……

二人书信来往不多,所书不过是些日常琐事,通常邵之思会嘱咐她细心养好那盆玉色烟花,多注意身子,也只有这一封信上谈及二人的婚约,才会有这么一句出格的词句,不想竟落在阮如月手中。

阮梦华蓦然想起上回邵之思到风华夫人府送年货,顺便探望她时,她曾想将那个玉盒子里的书信交还给他,只是当时没有看到。她一向对这些不上心,或许是丫鬟们收拾起来也说不定,慢慢抛之脑后再也想不起来。今日看到这封信,突然警觉:“阿姊手中的信从何而来?”

左右不过是鸣玉或者沉玉,是了,鸣玉是从风华夫人身边派过来的,是与阮府亲近,不是她还能是谁。

“原来阿姊是为了这个在意吃醋,难不成与邵之思有过婚约也是种错?要知道这次回京之前,我可一直以为会和他成亲,书信来往很正常,该不会你连这个也要怪?自小到大,吃穿用度,母亲的宠爱,阿姊想要什么就抢过去,你什么都抢,到最后连我的未婚夫也抢了,如今还来怪我不该和他有过去?你该去怪陛下,怪母亲,怪死去的邵皇后,独独不该来怪我!”

她早知与阿姊之间无法相处,此时再也无法忍住心里的愤怒,高声道:“来人!”

沉玉本就候在殿外听吩咐,立时应声:“小姐有什么吩咐?”

“阿姊一早便赶过来,怕是连饭都没吃罢,沉玉,快送大小姐回去,饿着肚子里的孩子可不好。”她是说实话,阮如月不光脸色不好,怕是得让人扶着回去。

阮如月不可置信叫道:“你要赶我走?”

阮梦华心中厌烦,她的母亲只顾着自己享乐,她的阿姊整日来给她添堵,事到如今她又何必客气:“你走吧,那些信既然已到了你手里更好,留着好好看,只要你不觉得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沉玉上前一步,欲扶阮如月离开,却被她抽开袖子一拂:“我只要你说,昨日到底去了哪里,你是不是和他在一起?”

“你简直不可理喻!”阮梦华听不得她一直追问昨日之事,那是她最不愿想起来的。

阮如月见她毫不理会自己,自顾上床去歇息,直欲上前几步将她拉起再问,突觉脚跟发软,一步还未迈出去便脱力摔倒,“啊”的一声痛叫,竟是直直撞到了硬物上。

死生一度人皆有(二)

紫星殿传来消息时,仁帝上朝会未归,风华夫人才刚起身沐浴更衣,慵懒地半躺着让宫人为她按摩,闻讯惊坐起来,匆匆挽好发丝便赶过去。

宫中御医早已被传到紫星殿,正在为阮如月施救。

她摔那一下恰恰撞到了肚子,当时便呼痛倒下,阮梦华怎么也想不到会出这种事,瞬间没了半分主意,全都是沉玉在做主,叫人请御医以及通知夫人和姑爷。

等到风华夫人赶来,一切已然成了定局,阮如月初胎不稳,在紫星殿里情绪又不太稳定,意外失足才致滑了胎。

意外失足?怕是说出去谁也不信,人们只会说阮家姐妹不和,阮梦华手段倒狠,只是太笨了些,竟在自己的宫殿中下手。风华夫人初闻讯时也曾有过这种念头,但她总还是两姊妹的母亲,尚存着一丝理智,如月性子清冷偏激,而梦华开朗活泼,从来有事都是梦华让着如月,如果说梦华会有意害如月,她无法接受也不愿意相信。

“梦华,你阿姊她如何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才刚进殿门,便看到阮梦华失魂落魄地坐在那里,沉玉伺立在她身后,她心中嘀咕,难道真与梦华有关?

阮梦华怔怔地看着母亲,想说什么又哽住,脸上挂了晶莹泪水道:“他们说阿姊的孩子没了……”

风华夫人有些撑不住,缓了缓才说得出话来:“好端端的怎么说没就没了?”

阮梦华咬了咬唇,想不通明明阿姊好好地站着说话,怎么就突然摔倒在地?当时房中只有三个人,她命沉玉扶阿姊离开紫星殿,若是早些送她早便好了,如今她有嘴说不清,而且阿姊一定不会罢休。

此时阮如月正躺在里头的床上,面色苍白眼眸紧闭,自她摔倒便晕了过去,到现在还未醒来,只怕会难以接受如此残酷的事实。风华夫人详细问过御医之后,不由连声叹息,进房握着阮如月的手泪流不止。

过了好半天她突然想起一件事,邵之思呢?他身为如月的夫君,在这个时候为何不见踪影?

邵之思并没有碰上来找他的宫人,他一早便来到玉漱阁附近,此时正穿过一丛丛才冒着绿芽的花木,试图在玉漱阁附近找到另一条路出来。昨日午后他确实来过这里,一路跟着阮梦华过来,只是她明明看到了他,却偏要避而不见,这一片花木建得极古怪,明明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昨日梦华避向了何处?

“侄少爷在找什么?”一道阴森无比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他眯了眯眼,却是怀姑姑站在块石屏前,只她一人,并未有宫人跟着。当下诧异道:“姑姑怎么来了?”

怀姑姑动也不动:“我若不来,只怕你还要在这里费上许多功夫。”

“你也知道我在找什么,既然如此,姑姑何不明与我说。”

“说什么?”

“这里别有幽径,我幼年时常在这附近玩耍,记得该有……”进日久远,他已记不真切。

她面上冷冷地道:“侄少爷定是记错了,您还是快些回去的好,与其在这里担心不相干的女子,倒不如陪陪少夫人,你可知紫星殿已经出事了?”

紫星殿是阮梦华的寝居,邵之思面色一紧,再顾不得找什么秘道,匆忙离去。

哪知出事的人不是阮梦华,却是自己的孩子没了,这让邵之思顿时怔住,再也说不出话来。

怀姑姑竟是这个意思!邵之思心乱如麻,竟想不到可以说的话,额际的冷汗一阵阵地冒出来,不知该怎么安慰阮如月。她才刚醒来哭了一回,这会儿正闹着要回家去,只说再在这里呆着命也会没的,字字句句直指阮梦华,她把自己失去孩子的痛与怕全都怪在了阮梦华身上,语无伦次地指责着,一会儿怨一会哭,闹得不可开交。

待邵之思来到,她方才安静少许,想到自己刚刚失去的孩子,心中悲苦,哽咽得几乎再次晕倒,泪珠子断了线一般成串流下。

“夫君,都是我不好,孩子……”

“如月……不妨事,你莫要太难过,好好休养才好。”邵之思叹息着拥住她,如月因何要来紫星殿,他一想便知,这两日她一定因自己的冷淡心事过重,才会失态。事到如今说什么也晚,只是没想到会出这个意外。

此时阮梦华差了沉玉送来汤药,要服侍阮如月喝药,谁料她一场手“啪”的一声将碗打到地上,顿时裂碎,风华夫人道:“这是何苦,眼下身子才是最要紧的,听话,万事先调养了身子再说。”

阮如月哭着摇头,她很怕,在邵家她并不十分讨人喜欢,才刚刚有了孩子,指望着地位更加稳固,可孩子居然说没就没了。这都怪那个女人,她决不会让那个女人好过!

“母亲,你叫她进来,我要问问她为何那般狠心,下毒手害我孩儿!”

风华夫人只得又劝:“如月,梦华是你妹子,怎么会如此行事,你想太多了。”

“若真如此,她为何不敢进来面对我?”

阮梦华在外殿听得清楚,缓缓走进来,木着脸道:“阿姊,我知道你正难过,可你莫要血口喷人,当时沉玉也在场,是你自己摔倒的,母亲若不信,可以问问她。”

阮如月抢先道:“沉玉是你的人,自然要为你说话,母亲不用问这个奴才,上回他们主仆二人便合谋把花悄悄弄死,这回又合谋来害我,求母亲做主!”

“阿姊,你……”

“住口!我不是你阿姊,我可没有你这样的妹妹!”她泣不成声地说了半日,母亲与夫君却都只是一副无奈的模样,没有人去为难阮梦华,登时心灰意冷,止住眼泪道:“你是谁啊,你是子夜国的公主,人人都向着你说话,你做错了什么,都有人担待着,沉玉会说什么我猜也猜得到,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

这样闹下去不是法子,风华夫人只有安抚她:“你若是气难平,我让人打发了这丫头便好,你得好好养着才行,千万莫要生气!”

她如何能不气!她一定快要死了,阵阵晕眩还伴有头痛,如同要裂开一般。忽听得沉玉求饶的声音:“夫人,不关沉玉的事,求夫人不要将沉玉打发了。”

“沉玉,当时你也在场,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回夫人话,大小姐一早便来见了小姐,没得一会儿二人便吵起来,奴婢不敢偷听,并不知她们说什么,后来小姐叫了奴婢进去,说是送大小姐回去,大小姐不愿意,两相一拉扯……”

阮梦华蓦然大惊,当时她明明已上了床,未曾与阿姊有过拉扯,沉玉她为何要这么说?

只听沉玉继续讲道:“就那么巧,正好有个椅子,之后……”

之后是一片混乱。

阮梦华定定地看着沉玉,仿佛看着一个陌生人,她还是那个无甚心机,风风火火的“沉玉”吗?那个沉玉伴她一同长大,心地善良,偶尔爱犯个小错,不说与她情同姐妹,主仆情谊也是极深厚的。为何她要这么说?

心惊的不止是阮梦华,还有阮如月,她不知道沉玉这么说的原因,但即刻哭倒在邵之思怀中,泣不成声地想母亲为她做主。

风华夫人又惊又气,看着阮梦华的神色渐渐不同:“梦华,沉玉说的可是事实?”

若说她刚知此事时对阮梦华还有些信心,可沉玉是谁的丫头?是她的,连她自己的丫头都说了当时怨她,那么还有什么好说的。

“母亲,我没有……”她把眼光转向邵之思,只见他把阿姊拥在怀中,一下下轻柔地拍抚安慰她,并不曾看自己一眼,不由低下头,咬了咬唇还要说些什么,外头宫人已来报,说是皇上下了朝便直接来紫星殿,眼下已到了门外。

好在仁帝并无心上演一出清官案的戏,他为梦华办的受封礼成在即,不想将此事闹得太大,只是打发了众人离去,将阮如月送回夫家休养,风华夫人依旧带着阮梦华回风华夫人府,闭门思过。

阮如月临走时恨恨地抓住她的手,对她低语:“你为什么不去死?”

她无言以对,为什么不去死?阿姊眼中的狠毒和怨恨让她心凉,她真想告诉阿姊自己命不久矣,如今一日日不过是在等死。

初春的夜晚略带着寒气,后半夜的雾气最浓。鸣玉从别人口中听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知道沉玉如今被留在宫中,忍不住长声叹,看向小姐的眼光里充满了不忍。她虽然和沉玉一样,陪着小姐长大,平日里小姐对自己和沉玉是一视同仁,但她自己明白,夫人才是她的主子,大小姐的话她也得听,小姐或许知道这一点,但从不说破。只是沉玉……真是没有想到,她竟会在这种时候伤了小姐。

她不知道小姐为何非要将房中的妆镜收拾过去,但还是顺从地一一做妥,不无担忧地想,小姐此番被皇上下令闭门思过,那受封之礼何日举行?

闭门思过的阮梦华疲惫不堪,回府后母亲将她叫去,说了一番无外乎失望以及痛心的话。真正失望及痛心的是阮梦华自己,她不知道还要等多久,想多久才能得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她想要母亲的疼爱,姊妹间互相的敬爱。

夜已深,人愁不能寐。云澜跃入她房中时,意外发现她象早知他要来似的,正等候他的来到。

“丫头,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他献宝一样奉上一个羊脂玉瓶。

阮梦华兴致缺缺地接过来,打开一闻,只觉有股说不出来的香味飘散出来,闻之精神一爽,心知定是极珍贵的物件,勉强笑道:“什么好东西?”

“这两日你进宫,我便跑了几个地方,采到几样珍贵药材,炼制出来的新药,旁人吃了没用,但是对你的病大有奇效,往后若是心口疼痛,用上一滴便可。”

阮梦华淡淡地道:“多谢你了,我也不知能不能用得上。”

“说什么傻话呢,瞧我这个如何,比南华送你的香脂好上千倍吧?”

“嗯,是好得很。”

“丫头,你今晚不太对劲,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我……”她喉头发硬,似有千般委曲涌上心头,想说却说不出来,想哭也哭不出来。

云澜天生便有种能力,让人如沐春风,愿意与他倾吐心事,从前她爱与他作对,回回见他先调侃,故意贬低他的魅力,今夜她没有心情自建心防,只觉他深沉的嗓音问出的话句句贴心,

见她眼中泪光闪动,云澜心中大奇,他此番去的远,日夜兼程地来回赶路,并不知宫中两日出了什么事,话音不由自主地柔了下来:“可是两日不见,有些想我了?”

往日他若是如此调笑,早得了阮梦华连连呸声,可这会儿她却用手捂了脸轻轻哭泣起来,直至痛哭出声,口中含糊不清说着话:“……都欺负我……没有……没有人……”

云澜立时后悔,顾不得往日对她恪守着的男女之防,将她小小的身子抱入怀里,待她挣扎时轻轻哄道:“别动,你若想哭,就哭个痛快。”

阮梦华将脸埋在他的胸前,让眼泪肆意流淌,她自小到大甚少哭泣,即使流泪也只是躲在没有人的角落里,因为没有一个怀抱可以让她依靠。她哭着想了很多,把自己的从前想了个遍,每个认识的人,做过的事,想着说着,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最终累了,睡了。

云澜守了她一夜。

西来青鸟东飞去(一)

这是上京城最富盛名的商家香宝斋的楼船,每年到这个季节,香家会派出商队从运河至东明城,再从出云港转而出海行商,沧云大陆物产丰足,沿途收购来的货物到了那些番国可都是稀罕东西,准能卖得高价,以货易货,再进些番国产物回来兜售,获利甚丰。

上京城往东明城走水路半月方可到达。这半个月中,大家伙吃喝拉撒都在船上,头回远行的伙计甚多不适,甚至有人趴在船沿上吐了几回。

“小宝子,你还是早些上岸回家的好,光是运河上就不行了,那到了大风大浪的海上,可有你受的!”

一个瘦弱少年用手紧紧抓在船舷上,用力忍住不适,挣扎着道:“不行,我答应我娘,一定要赚钱回来!我……”

话未说完,又开始干呕起来,却实在是吐不出东西了。

一帮伙计有的劝有的嘲笑,聚在一起闲聊。船行才半日不到,远处的山,近处的水,看得时间长了,早没什么新鲜,这半个月都要呆在船上,只有闲谈来打发时间。

“文山大叔,你出过海,给我们讲讲那些番国的事,可好?”

“要说的太多了,你们想听什么……”

五年前海运通航后,香家是最早走海运的,几回下来所得之利让见者动心。只是出海一个来回就得一年左右,海上多风险,少有人敢尝试,故利益虽大,却只有那些有财力的商号才会走海运。其他为了发财铤而走险的小商人,多半找上这些商家,暂时加入商队,交些钱财,搭搭顺风船。

阮梦华便是以此为名目上的船,此时她已换了身装束,扮作一个落魄的独行商人混在船上,化名孟华。天气不错,她坐在甲板上靠着盘成一团的粗绳晒太阳。那件天青色斗篷被她卷成一团,当作包裹随身带着,样子略有些残旧,量有扒手也不会多瞧一眼。

想要发财的人很多,但是能上船的却没有几个,香家势大,按说不在乎照拂些许商家,但人总是怕麻烦的,所以并非来者不拒,多少托了有头有脸的人物前来说项的商贩都被拒之门外,更别说如阮梦华这种离开渡口前一刻才到的。可她手中持有一张名贴,里面留书之人来头甚大,一向谨慎的香家门事荣毅不得不将她迎上来,甚至客客气气地单独替她安排了间舱房。

风轻水柔,红日高照,阮梦华看着两岸隐隐的青色山丘,默然想着心事。

半日,足够府中派出人手四处巡查她的行踪,上京城要再添一条关于她的传闻:刚被长姊抢走夫婿,传说会赐封公主,如今却下落不明……

那又如何?她不是突然做此决定,而是早与南华商量好的,从宫中回来没几日,终于等到了这个时机,只不过计划略有改变,她扔下了南华独自上路,还有云澜……想到这儿她摸了摸怀中的玉瓶,临行之前她终是带上它,也许这真能救她的命。

水流湍急的地方,船夫唱响了号子,船尾喧闹的伙计们停下来,看着船夫如何操使船只避开漩涡,坐在甲板上的阮梦华察觉到甲板震动,回过神才知已到了望天峡。

峡谷险峻的风光令人惊叹,一向平静的河水在此处多有激流,两岸的山向内欲合,只有抬头望到天空才不会让人误以为船只穿行在山腹中。再往前开阔处,两边幽深秀丽的山林清晰可见,便如一幅长长的画卷。

不多时楼船便已出了望天峡,江河水再次平缓下来,中层的舱房里,香眉山徐徐收回画笔,满意地对着刚刚完成的惊涛图左看右看,末了自赞一声:“画意涌然,一蹴而就,果真了得!”

他等着有人能附合一声,但等了片刻却不听房中另一人出声,只得将画笔搁下,回头问道:“柳兄还未睡醒?”

适才船身不稳,连墨汁也溅出些许,难为他柳君彦还能长睡不醒。

“香二少,你若不在我房里大呼小叫,我便能多睡片刻。”

柳君彦无奈地坐起身,他可是赶了一夜的路,上船倒头就睡,如今才是午时,哪里睡够了。

“不知为何,从柳兄这里赏景最是合适,我做画也象有如神助,不若你与我换房住,可好?”

柳君彦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原来香二少喜欢这间舱房,无妨,船是你香家的,你想住哪间便住哪间,不过照你这种喜好,我怎么觉得下舱房那些伙计住的大通铺更适合你一些。”

“柳兄说笑了……”突然二人同时噤声,听外面的动静。

柳君彦的这间舱房在中层最里间,对面还有一间,此时过道上有人走动,直直走到最顶头才停下,开了对面的房门,进门后便没了动静。

香眉山眉头微微皱出一个好看的“川”字,似在想什么难题。

对面舱房的人甚是无趣,进房后便没有了声响,象是连水也没喝便倒下去睡。柳君彦哈哈一笑,突然转变了态度:“香二少不是要换房吗,那便换吧,我正想住得宽敞些。”

“如此多谢柳兄。”

“我就知道你小子不安分,风流成性,风流成性啊。”

“何以见得?”

“我说你这趟居然不带一两个小娇娘上船,原来是为了对面这个女子。”

“柳兄厉害,我若不是见过此女一面,绝看不出她是扮了男装。”

“小意思,此女定是常常扮做男子,行动言语老到,一般人看不出来。你还敢说自己不风流,若不是想住得面对面同人家搭讪,何苦大费周张地要跟我换房?”

“错矣,香某还没自不量力到要去同那名女子搭讪的地步。”

柳君彦古怪的看了他一眼:“香兄如此自谦,倒叫我甚是不惯。”

香眉山摇头不语,只是在心里想了又想:她为何孤身一人,还偏偏上了我香家的船?

香家此趟派出的主事人是家主的二弟,香眉山的二叔香文盛,早些年金安王朝未曾开通海运时,香文盛便已扬帆出海,远游数年后回到香家,总念念不忘那一片碧海蓝天。这五年来他一次也没落下,海上经验老到,香家能一次次在损失极少的情况下安全往返,全仗此人。

香眉山却是头回出海,他一向重文轻商,还在上京城办了个画院,成日与一群画师钻研画技,若不是此次香父以番国画师更胜本地之语相诱,他是不会甘心情愿随二叔出海。

当然他并非一味沉浸在作画赏画之中,既然答应了出海行商,也知孰轻孰重,在管事荣毅带着那张名贴来找他时,他便已去瞧过那位古怪的商人,一见之下微惊,哪里是什么搭靠香家的商贩,居然是女扮男装的阮梦华!说来也巧,他们曾在杏子坞见过一回,也知她的名姓和身份来历,只是阮梦华并不知自己是谁,根本未把他放在眼中。

他犹豫了一会儿,去向二叔通禀此事,但瞒去了自己与阮梦华相识一事,只说有一身份来历不明之人上了船,介绍之人乃是与香家有极深渊源的一位东家,之后便细心留意起阮梦华一举一动。

风华夫人府的大事小事在上京城纷纷流传,二女易夫之事他略有所闻,可为何她会孤身一人?虽闻这位小姐自小寄养在外,仁帝恩宠风华夫人是出了名的,他甚至允风华夫人为其女儿请宫卫前去护卫,她此番回京仁帝更是接入宫中,怎会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船行水上,即便是香眉山不盯着阮梦华,她也跑不掉,何况她每日不是在甲板上晒太阳,就是在舱房里睡大觉。香眉山只好继续作画打发时间,但更多的时候,他还是与柳君彦闲谈。

“君彦,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是不是看上我了?”

他的手一抖,下笔一塌糊涂,苦笑道:“你说的什么话。”

“如若不是,为何我到哪里,你便跟到哪里?你要看美人儿,我把舱房让给你,但你又不看美人了,成日跟我吃住在一起,难道不是看上我了?”

香眉山无奈,放下笔,理了理袍裾,端坐下来,离柳君彦远远的,正色道:“呆会儿船会停靠在松城渡头,松城最有名的便是游妓,夜路独行多寂寞,今夜叫一两个美人上船,可好?”

柳君彦摇摇头:“我才不爱好这口,你请别人同去吧,不如叫上你二叔,我看他老人家老当益壮,一定会欣然同往。”

叔侄同去狎妓成何体统,香眉山指着他气笑道:“你这些年越来越不象话了。”

他们有同窗之谊,只是柳君彦在许多年前便另拜了名师,行踪莫名,几年中每回上京城,总能让香眉山更多惊奇,他似乎走了另外一条路,与文士们格格不入,却更见名士之风。

“君彦,你这趟似乎又神秘不少。”

“何出此言?”

“你要去何处?”

“不定,或许便跟着你们出海也未可知。”

“为何?”

“这船上值得一探的人,何止是我?且不说你一直想盯着的孟华,光是你二叔……”

西来青鸟东飞去(二)

香眉山一挑眉:“我二叔?”

船行至今,香文盛吃住都在舱房内,轻易不出舱门,还吩咐香眉山无事不得打扰,连请安也免了他的,前几日香眉山去见他提及阮梦华一事,香文盛似另有隐忧,对船上多了位贵客毫不在意,只让他看着点便成。

他本就在猜测柳君彦上船的目的,不想竟坦言为了二叔而来。在香眉山眼中,香文盛是香家的传奇,是个值得敬重的长辈,即使与自己少有亲近,可毕竟是自己的亲人,柳君彦这些年神神秘秘的谁也不知他在做些什么,曾听闻他有公职在身,也不知是真是假,莫非香宝斋有何问题?

谁知柳君彦邪恶的跟了句:“我想你二叔定是带了女宠,日夜行云布雨,连房门也顾不得出来……”

香眉山脸上一黑,柳君彦又道:“这几日你我不时听到房中有响动,似有人在他房内,你猜老爷子在干什么?”

原来让他感兴趣的居然是这个,香眉山拿这位老友无法,只得任他胡言乱语。

傍晚时分,香宝斋的船停靠在岸。

松城渡头是沿路较大的渡口,每到华灯初上,来往商船停泊之后,城中游妓便乘了小小花船前来招揽生意,妖妖娆娆的女子站在小小板船上挨个来问,兜售自己廉价的美貌,若遇上称心的客人,便一同往城中游玩。

管事荣毅发话,说是二老爷有吩咐,不拘着大家伙耍乐,准许船上的伙计结伴出行,只是需得在亥时前返回,明日一早出发时,船可不等人。

阮梦华与几位搭船的商户老板不熟,也不打交道,独自一人在房中等着吃饭。几日下来,她还是不习惯船上粗鄙的食物,可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鸣玉与沉玉二人均不在身边,这些年她习惯了两个丫头一静一动,有时吵吵闹闹日子也容易过些。可惜,她们二人谁都不是省心的主,鸣玉倒还罢了,沉玉……真没想到她会突然倒戈。

入夜后渡头格外喧闹,隐约有丝竹之声,想是有船商在召妓狎乐,还有一些水上人家便在船上点了炭火烧鱼煮饭,晚风把焦焦的鱼香吹开四散,引得躺在舱房床板发呆的阮梦华愈发的饿了。她竖起耳朵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此时已过了晚饭时分,船上的伙计难道都不吃饭吗?

走出舱门,对面的门板也即时打开,里面走出两个人,当前一人冲着她微微一笑,正是香宝斋的二公子香眉山,这几日如这般“巧”的相遇已有过几次,他极友善地道:“孟老板这是要去哪儿?”

孟老板?听他如此招呼阮梦华禁不住身子一僵,虽然以前跟着南华出过几次门,换个装束也能蒙到人,但她有自知之明,任自己怎么装也不象是个做生意的,就她如今的身板瘦弱得还不如船上那个小伙计小宝子。偏偏香二公子总爱一本正经地称呼自己“孟老板”,她几次干笑着应付过去,甚至怀疑此人已看穿了她的女儿身才一遍又一遍地这么称呼她。

阮梦华含糊地应了一声,还没想好说辞,香眉山已热情地邀请她上岸进城,走出船舱她看到今晚船上只余了些守船的人,伙计们全都不见踪影,原来都去了城里看热闹,对香眉山的邀请有些意动,这几日她闷在船上确实够久,还真想脚踏实地上岸一游。

“孟小兄弟也有兴趣?”

说话的是一直跟在香眉山身后没有出声的柳君彦,他冲船边抬了抬下巴,阮梦华这才发现自己竟看着渡头上的游妓入了迷,连忙收回眼光,讪讪地往旁边退了一点:“看看而已。”

她只知此人常与香眉山在一起,却非荣毅之流,明明眼光凌厉,口中却爱开玩笑:“这多是庸脂俗粉,不如城中小馆中香花怡人,呆会儿小兄弟可别丢了魂。”

香眉山横过一只手臂挡在二人中间,道:“柳兄只是开玩笑,孟老板莫要介意。”

阮梦华不自在地离柳君彦更远,匆匆说了句:“不会,不会。”

柳君彦哈哈一笑,目光抬往上,看的却是二层香文盛所在的方向。

松城一向有十五城会之说,日中起会,月落始终,摊贩们均点了灯火,从城门口一路摆开,整条街道人头攒动,热闹非凡。上京城繁华归繁华,可入夜便要宵禁,除了元宵佳节,晚上谁也不敢在街上乱走,倒不如松城这等热闹。

三月春还寒,阮梦华知自家事,裹着披风慢呑呑跟着香眉山和柳君彦挤入人群中。刚刚她在船上想了好一会儿,终于决定跟二人去吃顿好的,原因有三,一是她不敢独自入城,二是钱带的不多,三是她认为自己该补一补。在船上这几日,虽然并未劳累,但满腔心事,又无人细心服侍,这两日只觉精神不是太好,再不吃顿好的,说不定哪天死了也得抱着遗憾而去。

香眉山是冲着松城有名的酒楼而去,据说那家酒楼的老板自诩风雅,墙壁上有许多文人学士的题词及诗画,虽多不闻名,倒对了他的胃口。

酒楼名曰长安,处处都垂挂着晶帘,烛光一照满目光华,恪守规矩的伙计低眉顺眼的请来请去,并不大声喧哗,偶有簪花的游妓被客人带来吃酒,见了此等阵仗也收敛了笑声,垂首低目不敢放肆,生怕掉了身价。

一进二楼雅室,香眉山便叫了一桌盛筵,他知阮梦华身份,自不敢再同柳君彦开玩笑去那烟花之地,柳君彦也甚少如二人单独相处一般胡言乱语,只是讲了些趣闻,并与他一同品评字画,二人时不时看一眼只知埋头苦吃的阮梦华。

自打菜上齐后,阮梦华便没有停过筷子,她自小生活富足,杏洲别院的吃用不比宫里头差,即便是和南华出行过几次,依他恨不得败光钱财的性子,只能比她更讲究。故阮梦华早已养成了对着再精致的菜式不过淡淡扫一遍的胃口,这半年身子不好,更是名贵补品养着,瘦伶伶地不长肉。

人就是这样,有的时候不想,没的时候拼命想。这几日她在船上想得最多的,除了离开上京前那令人怅然的一切,便是所有能想起来的菜式。

既然是出来跟人混饭,那她只有把脸面放在一边,先顾好肚子吃好便成,至于香眉山和柳君彦二人在谈论什么,她完全没有注意,吃到八分饱的时候,忽听得楼外呼声不断,还有烟火大放之声,酒楼里的客人纷纷探身窗外,看究竟出了何事。

一轮满月当空,绚丽多彩的烟火亮若星子,夜色变得妩媚起来,至东而西一小队人缓缓行过来,跟着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不时有人打着呼哨鼓掌取乐。

“快看快看,是城中公选出的几楼花魁出来游街了,小娘子们穿着打扮惹眼得紧哪!”

今夜是松城人集会的日子,连这些女子也来凑热闹,阮梦华皱了皱眉,非是她厌恶这些风尘女子,而是从未见过如此招摇过市的……女人。但香眉山和柳君彦明显感兴趣,且走出了雅室,与楼上其他人客指点谈论着。雅室中再无他人,阮梦华自在了许多,呼出口气左右顾盼。她坐着的位子正对着窗,一眼望出去可看到街对面的临街楼上全都是出来看热闹的人,她摇摇头打算继续进食,突然又抬起头睁大眼眸看向对面——刚才一瞥间似乎看到张熟悉的容颜,不对,确切的说是那道目光让她有一种无比熟悉的感觉,竟是云澜似笑非笑在看着她!

《老子》第YI章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TIAN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恒无欲,以观其妙;恒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老子》第二章TIAN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盈,音声相和,前后相随。恒也。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而弗始,生而弗有,为而弗恃,功成而不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老子》第三章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是以圣人之治也,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恒使民无知无欲。使夫智者不敢为也。为无为,则无不治矣。《老子》第四章道冲,而用之或不盈也。渊兮似万物之宗;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湛兮似或存。吾不知其谁之子,象帝之先。《老子》第五章TIAN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TIAN地之间,其犹橐龠与?虚而不淈,动而愈出。多闻数穷,不若守于中。《老子》第六章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TIAN地根。绵绵兮其若存,用之不勤。《老子》第七章TIAN长地久。TIAN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也,故能长生。是以圣人:退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老子》第八章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老子》第九章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功遂身退,TIAN之道也。《老子》第十章载营魄抱YI,能无离乎?搏气致柔,能如婴儿乎?涤除玄监,能如疵乎?爱民治国,能无以知乎?TIAN门开阖,能为雌乎?明白四达,能无以为乎?生之畜也;生而弗有;为而弗恃;长而弗宰;是谓玄德。《老子》第十一章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也。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也。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也。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老子》第十二章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是以圣人之治也,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老子》第十三章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何谓宠辱若惊?宠为上,辱为下。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谓宠辱若惊。何谓贵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故贵以身为TIAN下,若可寄TIAN下;爱以身为TIAN下,若可托TIAN下。《老子》第十四章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YI。其上不皎,其下不昧。绳绳兮不可名,复归于无物。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惚恍。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谓道纪。《老子》第十五章古之善为道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夫唯不可识,故强为之容:豫兮其若冬涉川;犹兮其若畏四邻;俨兮其若客;涣兮其若凌释;敦兮其若朴;旷兮其若谷;混兮其若浊;孰能浊以止;静之徐清?孰能安以久;动之徐生?保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是以能蔽复成。

西来青鸟东飞去(三)

灯影缭乱,窗外依旧是人声喧闹,并没有熟识的人出现。就在阮梦华以为自己眼花之际,雅室里突然起了阵风,四隅燃着的灯枝突然齐齐熄灭,她手中尚举箸进食,但觉身子一轻,不由自主被人带出窗外,忽又冲天拔起之势,终是被吓得闭眼大叫一声。

她只叫出了半声便被一只手捂住嘴,云澜带着戏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叫,丫头,我这就放你下来。”

说放就放,云澜抱着她在一片屋脊上停下来,松开捂在她嘴上的手,轻笑道:“梦华别来无恙?”

阮梦华脸色发白,不敢看脚下一眼,顾不得姿势难看,一只手死死揪住他的衣衫,一只手用还抓着的筷子指着他颤声问道:“你想吓死人嘛?”

“啧啧,几天不见,堂堂阮家二小姐、子夜国的公主竟落魄到蹭饭吃的地步,刚刚我差点没认出来是你。”他仍是一副招摇装扮,光灿灿的锦袍用玉带束着,发冠缀着明珠,愈发衬得阮梦华形容憔悴。

他是在取笑她嘛?阮梦华心头气恼,将手上还沾着油腻的筷子丢向他,却被他轻松避过。

“别恼,别恼,今晚月色正好,最适合……”他本想接着调笑几句,但见阮梦华身着男装,瘦弱如男童,显然大失情调,改口道:“不如你先来讲讲如何出的上京城,竟连我也瞒过,实在是了不起。”

霎时间上京城的一切又重新回到阮梦华眼前,她还记得离开风华夫人府的那个黎明,她除去钗环,换下华服,只裹了件青天色的斗篷,走在半明半暗的冷风里……

阮梦华沉默以对,末了瑟缩着道:“我冷……”

说罢口中还应景地咳嗽了几声,云澜无奈只得带着她跃下屋脊。他一路追踪而来,还未有落脚之地,只是心中早已有了计较。

“你如何上了香家的船,难不成真要出海?”他只比她晚出发一日,若不是南华透露她的行踪,他也找不到这里。

阮梦华略带些茫然地摇摇头,她的身子哪禁得住那种颠簸,又不是当真要出海做生意,全是当初南华为她联系的船只。若让她选,根本不会再乘船,过往十年间,她曾无数次企望不必再坐船来往于杏洲和上京之间。但那夜只想着走得越远越好,不用再面对当时的一切,至于怎么走、要去哪里还真没决定。

云澜如何不知她在想什么,叹了口气,语带怜惜:“既然没有去处,不如跟我走。”

她立刻退后三步,睁大眼看着他道:“跟你走?”

也不怪她多心,云澜的行为举止太过神秘,刚刚又如鬼魅般出现将她掳走,恐怕这会儿酒楼上的香眉山二人会当她已遭了不测呢。

云澜嘴角微扬,伸手解开自己外袍束着的玉带,边向前边道:“你怕什么?”

“谁说我怕了?你想干什么,别过来!”眼见着他剥了自己的外袍,又作势要剥长衫,急得差点摸不到手臂上的流火,正想狠狠教训他,他却将脱下的外袍张开罩在自己身上,笑嘻嘻地道:“我没想要过去,你慌什么。”

她被呛得一阵咳嗽,心中大恨,怎地会有这种男子,偏要来与她做对,只是为何脸会这般烫,难不成她会为了他害羞?

云澜倒看出些不对劲,伸掌一触,惊觉她额头微烫,不顾她挣扎替她把了把脉,正色道:“别乱动,想是这几日没好好看顾自己的身子,受了风寒。你也是,在家里好好养着身子才是正经,不会照顾自己还要到处乱跑,往后千万别大意了!”

“原来我是病了,并非……”她心中稍安,又可怜兮兮地道:“我会不会死?”

他失笑道:“离死差得远哪,莫非忘了我是谁?两副药喝下去保你无事。”

他说得轻松,可阮梦华心里却哀伤不止,呐呐地道:“你不懂……”

子夜宫那番奇遇她一直闷在心里,有时她宁可相信那只是自己的幻觉,这世上真有什么会饮人心头血的金针吗?她不相信,可无缘无故怎会有那样的记忆,说起来幼年之时在宫中迷路确实有些古怪,或许是她命大,拖了十年没有死,直到年前才犯了心疼之症。

她阮梦华来到这世间,满打满算,才不过十七年而已。

“我是不懂,你年纪小小却整天胡思乱想,如今又在想什么?”

她侧耳倾听远处的喧闹,似乎离得并不远,随口道:“我在想回去的路怎么走,我要回去吃药养病。”

说到这儿不由瞪了他一眼,若不是他出现得突然,她也不会犯愁该如何跟香家人解释自己无故消失之事。

“船上能养得好你?”

她立刻警觉:“我不回上京!”

上京再好,那里却不是她长居之地,没有人待见她,母亲怨她姊姊恨她,她还回去做什么?

见她脸上变了色,云澜忙安慰道:“你跑出来就不想再呆在上京城了,我是那种强人所难的人嘛?”

不是上京城就好,可她忍不住又问:“我回船上,你呢?”

“可见是病糊涂了,我是你的大夫,自然是要跟着你,你去哪儿我便去哪儿。”

虽然她一直倔强地告诉自己,一个人从小长到大没关系,一个人上路也可以,但有人陪着总是好事,她忍不住有些开心,却板着脸告诉他:“你也要上船?据我所知,香家船号轻易不会收人,更别说半路上人。”

谁料他却胸有成竹地道:“是吗,不试一试怎么知道。”

回去的路上阮梦华便开始头昏沉难受,无力行走,只得任云澜将她抱起,即便如此她仍无比矛盾地想:究竟她是想云澜陪在她身边,还是不想?

香宝斋商船上,香眉山正急得团团转,按说他与阮家并无交情,不该着急,可若是将来查到阮梦华是在他香家的船上没了踪影,说也说不清。谁让阮梦华身份特殊,谁让她偏就上了香家的船!

柳君彦倒了杯茶,自顾喝着不去理他,可他倒反过来揪着柳君彦道:“柳兄真的什么也没看到?”

雅室里发生变故时,柳君彦确实最先反应过来,他是习武之人,惊觉有人进了雅室便往回冲,但终是什么也没看到,只听到阮梦华半声惊叫便没了人影。重新燃上灯枝,看到空无一人的雅室,香眉山顿足不已却也无法,二人在长安酒楼等了片刻,只得先回船上。

柳君彦放下杯盏道:“我知道孟华不是什么搭船出海的商人,可他到底是什么来头,竟让你如此在意?”[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我也说不准,他是开船前才拿了张拜贴来见我的,恕我不能说那张贴子上写的是谁,总之与我香家的干系极大,不然我也不会让他上船,关键是……”香眉山顿了顿,苦笑着压低声音道:“她其实并不是男子!”

柳君彦嗤笑一声:“这点我岂会看不出来,可即便是个女子,你也太在意了些,凭她的姿色,能入得了你香二公子的眼?”

先不说他安排孟华住在单人舱房,平日又让荣毅在饭食上多照顾她,且说今夜,明明是见她孤单的模样起了怜意,刻意要请她上岸用饭,香二公子平日沉迷书画,几曾对哪个女子上心过?刚刚回船后便吩咐荣毅发动人手去找寻失踪的孟华,一副紧张的模样,任谁也不信他没有想法。

“柳兄莫要再玩笑,只因她是风华夫人之女……你可明白?香家不过是生意人,哪敢觊觎皇室之人。”

柳君彦听了波澜不惊,象是早知她的身份,却来打趣香眉山,紧跟着问道:“听你这意思,竟似对她有些动心?如若她不是皇室血脉,你便要动上几分心思?”

香眉山总是说不过柳君彦,面上一红道:“我只是见过她一回,哪里谈得上动心,如今她无缘无故失踪,又该如何是好?”

二人皆静默不语,船舱外陆续有伙计游玩归来的响动,忽听得管事荣毅在船上高声道:“孟老板,您回来了!”

二人吃惊起身去看,竟真的是孟华,不过却是被一白色长衫的男子抱在怀中,眼眸半闭,脸色潮红,显是不大对劲。香眉山情急喝道:“你是何人,快快放下孟老板!”

云澜双足一点轻轻跃在船上,不急不缓地扬声道:“主人家莫慌,我乃孟华的兄长,他在外受了些风寒,我是送他回来的。”

兄长?香眉山心知肚明阮梦华没有兄长,可眼下当以她的安危为重,连声唤船上随行的大夫来看,奔上前想要相扶。

阮梦华并未昏迷,扶着云澜勉力站好,对香眉山歉意地道:“不麻烦二公子了,我家兄长也懂医术,回来路上已抓了药,吃了药便会没事。”

“那……我……”她无恙归来,香眉山心安了不少,至于她为何突然不见,身边冒出个兄长,但见她虚弱无力的模样,不忍再问,只得安排人去给她煎药,又让荣毅替她的“兄长”安排住处。

北去南来不逾月(一)

病痛的折磨远没有心神上的损伤来得厉害,阮梦华晕晕沉沉地喝了回药,隐隐知道是云澜在一直守护着她,心中安定莫名,待睡到清晨已觉精神好了许多。

商船马上便要再次出发,她靠坐在床铺上,看着窄窄小窗外的灿灿霞光,想着接下来该去何方。云澜为她端来刚刚熬好的药,放到床边小几上,突然道:“真看不出来,如上简陋的舱房你竟住了好几日。”

她回过头扯起一抹笑:“呆会你再试试船上的伙食,保管你更佩服我。”

云澜不用试便能猜出来,不然她昨夜也不会吃得那般专心。

“府里那么多珍宝,随便拿一两件,也尽够你半生吃用了,你要离家出走,为何不做好万全准备?傻丫头!”

“你也说了是府里的,不是我的。”她只带了点原先在杏洲别院剩下的些许银两,其他的早交给了南华挥霍。想到南华她笑了笑:“你怎地出了京?御医院终于知道你是个庸医,打发你走人吗?”

“没良心,刚好一点就开始牙尖嘴利,我可是为了你才追到这儿。”

“你真有本事,居然追这么远,一定是南华跟你说我上了香家的船,这个吃里扒外的小子。”说是这么说,她一点也不生气,甚至有些感激他。

“你该感谢他,若非如此,谁来给你治病?”

她忍不住又想打击他:“说得你挺有本事似的。”

“我想做的事,没有办不成的。”

“是嘛?那你告诉我,为何无所不能的云神医偏偏治不好我的病?”她一点也不客气地讽刺他。

云澜不明白为何她一口咬定自己有病,且谁也治不好,但那是事实,起码他现在还没有办法,故无法反驳。他从一开始便猜到是邵老太君因邵皇后早逝之事对风华夫人不满,恨极她们母女,故而要置她们于死地。只是当初邵老太君将他请来时,言说要他在适当的时候出力对付风华夫人,阮梦华并不曾被邵老太君看重,后来他太过关注阮梦华,邵老太君大骂他违背师命,对当初所提之事闭口不谈,仿佛怕他会泄露秘密一般。

他微微切齿道:“我一直在给你治病,还没治完!”

阮梦华也不想深谈此事,她猜到是母亲给她带来了这个灾难,可她无法埋怨母亲,也许她该安安分分在杏洲,富足地过完余生,不用太久,再次投胎转生,来世,她想做花草鱼虫,总之不必为人。

不知母亲是否担心过她,阿姊的身子可曾有起色?

“我走后,母亲那里……”她犹疑地问出口。

云澜摇摇头,这丫头只会在自己面前牙尖嘴利,被气得离家出走还在心中记挂着别人,如此良善怎能不被人欺负。

左右无事,他缓缓讲起之后的事。

风华夫人因着沉玉的话,不得不相信姊妹二人争执拉扯间才出了意外,她惊怒兼而有之,心想梦华即使是无心,也已犯下了无可弥补的大错。可阮梦华却执拗地不愿认错,甚至把自己关起来谁也不见。风华夫人更是气恼,出事第二日她曾到邵家探望如月,见阮如月形容憔悴,甚是怜惜,而邵老太君阴不阴阳不阳地向她质问此事该如何处理,一副不肯罢休的模样。她不知该如何处理一切,皇上自然是偏向梦华,嘱她不可还没等回来好好问责于梦华,梦华却已离家出走,半个字也没留下。鸣玉只说头一晚小姐吩咐不要打扰她,第二日约摸着她睡足睡够,进房却发现床帐里空无一人。

她什么也没带走,只字未留,慌得鸣玉以为自家小姐离奇失踪,待报到风华夫人处,府里派出人手四处找寻,却半分踪迹也找不到。幸好还有人记得常来见梦华小姐的那个护卫南华,又查到了客栈,却得知南华才刚退房,人已不知去向,自此阮二小姐行踪行迷。

云澜当然知道与南华脱不了关系,早早截住了他,不待他逼问,南华便什么都说了。

“南华为何单单怕你,我总觉得你有他的把柄似的。”

“你猜,猜得出来的话,今后我便任你差遣。”

“很神秘吗?我偏不猜,很稀罕嘛?我偏不用你!”她狠狠瞪了他一眼,但心情莫名好起来,他留下自然好,说实话天大地大,她一个人行走天地间还真有些彷徨。

云澜想起一事:“丫头,我与你兄弟相称,人前记得叫我一声大哥。”

“大哥?我记得你大我许多,一向都叫你大叔……好吧,大哥就大哥。”识时务者为俊杰,她不介意有这么个大哥。

正在此时,船上似乎有人起了争执,隐约听得香眉山低声说着什么,另有一人声量颇高:“我说不行就不行!”

云澜走出船舱,正好遇上香眉山一脸为难地从二层木梯上下来,见了他更是尴尬:“云公子,实在对不住,香家船号从未曾半途搭过客人,要请你……”

站在二楼船板上的香文盛年过四旬,留着一把长髯,身形富态,睨视着甲板上的几人。

这还是出行以来他第一次在人前露脸,云澜并不惧怕,冲上面拱手道:“这位便是香二爷了,在下云澜,昨夜偶然与孟小兄弟相逢在松城,恰逢他身体不适,在下又略懂医术,待照顾孟小兄弟几日便会离去。”

“我不管你是谁,会在船上几日,总之香宝斋的商船不是客船,任谁想上便上的。”他气度威严,说得云澜尴尬不已,他还从未曾有过这样的待遇。

香眉山忍不住替云澜说话:“二叔,孟……老板有病在身,有兄长在身边总是好些。”

不料香文盛竟毫不客气地一挥手:“既然他有病,可下船自去养病,跟着我们在船上也于他身体无利,请吧!”

世上竟有如此不通人情之人,阮梦华早已在舱内听得不耐烦,披上外衣走出来,淡淡地道:“香家的船就很香嘛,我说这船臭得要命,云大哥我们走,省得看这到这臭老头。”

她是真的不在乎,又对香眉山道:“二公子,多谢你这几日的照顾,日后有机会我一定回请你吃饭,你是个好人,只是好人没好命,摊上这么个二叔,啧啧……”

香文盛何曾受过这等奚落,可他挂不住脸也不敢真把阮梦华怎么了,只有阴沉着脸,克制着心中的怒气。

云澜眼中带着笑意,拉住她不让她走,有些遗憾地抬高声音道:“这就走?我刚在给你熬的药里加了一粒忘忧香丹,得再镇上小半时辰便能服用,不如我们再留一会儿?”

阮梦华火大不已地道:“那什么丹很了不起吗?我说现在就走!”

“好好!”云澜副拿她没脾气的模样,说着两人便要下船,阮梦华连行李都忘了拿,云澜也不提醒。

“且慢!”站在上面的香文盛在听到忘忧香丹的时候便已动容,此时又情急叫了声“且慢”,他不敢确定是否自己听错,这几日他正在为不知何处求得灵药犯愁,忘忧香丹恰恰正是他求之不得的,当下顾不得脸面,连声道:“这位兄台请留步,刚刚你说什么?”

本就没有去意的云澜作势头也不回地道:“在下什么也没说,呀,孟小兄弟不喝药怎么成,我端下船,咱们下船再用。”

说罢自顾进了船舱将那碗药端出来,香文盛已走下二楼船板,瞪着眼看他手中的汤药,明明看着是一碗苦药汁,在场众人却觉得异香扑鼻,好似一碗琼浆玉液。

阮梦华隐隐瞧出云澜在搞什么把戏,一定是他拿什么忘忧香丹来诱那个香文盛上钩,至于香文盛为什么上钩,云澜又为什么知道他会上钩,那她可想不出来。

“什么玩艺,臭得要命,我不喝!”

云澜苦笑道:“是,臭得要命,我还是倒了吧。”

有人却急得跳脚:“别!千万不可,咳 ,若是孟老板执意不喝,我倒是愿意重金购买,云公子意下如何?”

“哦?不妥吧……”

“是,是不妥,对症下药才是正理,云公子才说自己通医术,可否请公子为我诊治一番,人老了就犯糊涂,刚刚多有得罪,还请公子不要介怀。”

他前倨后恭,只听得阮梦华眼睛越睁越大,云澜用端着药碗的小指一翘,指向阮梦华:“香二爷客气,你几时得罪过我了?”

香文盛明白过来,连忙对阮梦华一施礼:“孟老板见谅,我这几日病得狠了,时常不知自己做过些什么,定是失心疯了才说要赶令兄长走,请孟老板看见我老弱有病的份上,饶过我这回吧。”

他变脸如此之快,倒叫阮梦华不能适应,朝旁边一避,皱眉道:“你这是做什么,船是你家的,你想做什么都行,怎么,这会儿又同意我们坐船了?”

“那是,前几日多有怠慢,还请孟老板给我香家一个机会,我定会用心补偿。”

情势急转而下,让刚才还在为他们说好话的香眉山看得失愣,半晌没说出来话,连他二叔吩咐他为二位贵客换到楼上的舱房也没听到。怎地二叔有病嘛?柳君彦瞧着这一幕,目光闪动,盯着香文盛打量了许久许久。

换过的舱房甚是整洁,比楼下舱房豪华多了,阮梦华注意到壁角屏风后还有只浴桶,她心痒痒起来,琢磨着晚上洗干净入睡该是何等享受。

正在此时,有人敲门,她心中不悦,懒懒地说了声:“进来吧。”

难为云澜还端着那碗药,推门进来要她喝。

“你……”她刚想说话,云澜却示意她别吭,指了指外面,笑道:“别发脾气了,快来喝,这药可真的挺金贵的。”

她恨恨地接过来,却不喝,云澜叹口气,从袖口里掏出个纸包,打开是几块小小的果脯,道:“船上可没那么讲究,你将就一下。”

北去南来不逾月(三)

四下里一片漆黑,香文盛的舱房里灯还未熄,要说他的舱房该是船上最好的房间,可事实却非如此,空荡荡的房中除了一张与舱板固定在一起的木床,一套桌椅外,便只有一个极大的木箱,其他什么也没有,一盏孤灯昏惨惨地照着不大的舱房。

香文盛还未入睡,大半夜独自坐在床边,不知道在念叨着什么,眼光直愣愣地看着那个大木箱。他这个样子有些奇怪,有些象看守木箱的同时,又象担心里面有什么危险。

灯光太暗,从外面瞧不仔细木箱子有什么玄机,隐约可见是只普通的乌木箱子,寻常人家是不会用这么大的箱子,香文盛不让人瞧见自己房中的情形,难道是往这里头藏了个人?这箱子大得出奇,两个人也藏得下了。

偷窥之人观察了半晌,小心翼翼地将木板恢复原状,又循着原路返回,今夜不同以往,船上多了个难缠的人物,他要费比前几日更大的力气去查探,待回到自己的舱房,耗费真气过盛,气息有些紊乱,不知他想到了什么,恨恨冷哼一声。

舱房的灯突然点燃,吓得他血往上涌,顷刻间已转了无数个念头,更多的是想直接制服突然出现自己船舱里的人,可是当他看到云澜气度悠闲地坐在椅子上一副恭候多时的模样,不由泄了气,讶声道:“云公子!”

“怎地不多看一会儿,这么快便回来了?如何,柳兄看到了什么?香二爷那里是否够香艳刺激?”云澜不管在何处,总不忘开玩笑。

夜半摸到香二爷船舱外的正是柳君彦。他退后数步,看似轻轻巧巧地临窗而立,其实暗中蓄着力气,想要拼上一拼,口中说道:“还凑和,云公子不如自己看看去。”

云澜自然看得出来他是什么架势,戏谑道:“你做什么那般谨慎,手腕不疼吗?”

柳君彦不禁脸上一红,日间云澜被请入香文盛的舱房时,他曾冒着被人发觉的危险,青天白日去偷窥,不料竟被此人暗中出手,伤到手腕,才不得不离开,故刚刚再去探过,看能否有所发现。他从来没有小瞧云澜,只是未曾料云澜竟高明如斯,早已察觉是他。

云澜下手不重,意在警示,柳君彦的手并无大碍,他被人捉个正着,便没了顾忌,坦然道:“你待如何?”

“不如何,我只是对你的行为举止有些好奇。”

“一样,我也是对香二爷起了好奇心,想知道他究竟得了什么病,如此而已。”

“当真?”

“果然。”

“你不说,我也不好逼你,只是若让香二公子知道你对他的二叔如此好奇,那么你猜他会不会好心来替你解惑?”

柳君彦无奈地叹口气,他此番不得已的行为最不愿有一个人知晓,那便是香眉山。

“眉山并不知道这些……我也是奉命行事,否则你以为我想出海?香家是上京城的首富,有人想知道究竟香家这几年在海上的生意是否全是奉公守法,如此而已。”

他说得很明白,奉命行事,谁的命?还有谁会在乎香家的钱来得是否光明,柳君彦极可能是官场上的人。

云澜懒懒地道:“原来是这样,你查归查,但不要偷窥有我在的场合,我不喜欢那种感觉。”

但凡江湖人性情都古怪得很,柳君彦早看出来他不是一般的江湖人,只不知如何与阮梦华相识,他苦笑道:“是,我记下了。云公子为何不带着梦华小姐下船呢,真要跟着香家出海?恕我直言,此番出海路途遥远,且变数不少,梦华小姐的身子可能支撑不住。”

云澜神色稍缓,今晨阮梦华要下船离去,其实正合他意,都怪他对船上有人服用金石散感到好奇,于是想法子留了下来,香文盛果然没有让他失望,人他是见着了,可那奇特的病症更让他欲罢不能,看来还得多留几日。

末了他道:“这就用不着你费心了。”

从第二日起,除了给阮梦华熬药,云澜便整日整日地呆在香文盛房中,人影也不见,就如同之前的香文盛一样,怎么叫也不出来,所有吃食都是送到房门口,里头的人自然会吃。

不知云澜在里头做什么,里头传出来的古怪声音象只猫在抓阮梦华的心。她要见云澜一回就问上一回,对那个所谓的病人充满了好奇心,恨不得冲进房里看个究竟。云澜笑吟吟地逗她,一时说那人生的麻疯病,一时又说沉疴多年,人已半入土,尽说些恐怖至极的形状来吓她。

如此过了十日,香家商船终至东明城,阮梦华受的些许风寒早已好了,船上日子甚是无趣,半途她已想离去,只是云澜困着她不放她走,只说到了东明城便不再跟着香家。

初离上京时,阮梦华虽不是落荒而逃,却总觉得内心凄惶,窝在船舱里感叹亲情凉薄,对船上粗茶淡饭初时并未上心,没几日缓过劲来,方觉所带银钱似乎不怎么够用,她锦衣玉食惯了,正愁眉苦脸不知接下来如何,正逢云澜追上来,心安之余便暂且随他做主,他想在船上多呆几天也由着他,但出海却是不行的。此时她情绪早已不再低落,想往南华说起的沧浪国一行,去碰碰运气,或许能找到位神医对症下药解了自己的未难。

出云港是子夜国极东之地,这里已是边境,据说过了这片海峡便是沧浪国的智真州地,与东明遥遥隔海相望。子夜与沧浪的交界共有两处,一处是这出云港,一向有重兵把守,五年前一直闭关锁国,不许商人来往,怕的便是有沧浪细作由此潜入。另一处便是东南方两国土壤相交之地,赤龙坡。这些年子夜沧浪友好相处,从未起过干戈,故而仁帝也将海岸关口适当开放,肥了一些胆大的商人。

阮梦华迎着微带凉意的海风,站在船头微眯着眼朝海对面望去,只有点点帆影,看不到沧浪之地。若有机会,她倒真想畅游那些番属小国,挑个气候适宜的住下来,逍遥一生,多年后谁会想得起曾经的尴尬旧事呢。

“丫头没见过海也不用站得那么靠边,小心掉下去。”

说得她多没见识一般,阮梦华头也不回,哼道:“你舍得出来了?”

这会儿确实很早,还不到用晚饭的时候,香眉山怕她寂寞,日日寻她下棋论画,天知道她并不好这一口,但香眉山谈吐性情没得可挑剔,她便耐着性子结交。那位柳君彦却跟怕见人一样,成天窝在房中,香眉山几次相邀他都不来,即使无意中相遇,也少与他人目光相对。

这算是哪回事,她曾问起云澜有无察觉香家商船上有种怪怪的气氛,云澜打着哈哈让她别管闲事。

此时云澜一副又要打哈哈的模样:“此话差矣,医者父母心,我也是想快些将病人医好,早些与你上岸。”

医者父母心?她顿时说不出话来,将云澜看了又看,缓缓地道:“今日船到了东明城,他们择日便要出海,也该到头了吧?”

“这个……香二爷那儿还没好彻底,我总不能治了一半就跑,你也知道,我能从追着你跑到这儿,便是本着治病救人到底的意思,故不能就此放下,反正香家商队是择日出海,又没到出海的时候,咱们就再多留几日。你看这东明城临海而建,水色风光不同于上京内陆,是个极好的去处,不如……”

“不如多留几日,好叫你同那位女子再相处几日?”

“……你怎知里面是位女子?”

“猜的。”

她这几日在船上无事,除了香眉山日日借口来陪她一会儿,便在船上逛逛。这船上除了厨娘就是洗衣娘,连个服侍人的丫鬟也无,她与那二位熟稔了些,听她二人讲近几日出了几件怪事,一是丢失了几件随身物品,倒不值什么钱,不过木梳、小镜之类。另外一件事便是二爷房中每到晚间必定要人送热水沐浴,之前二爷并未让人送过,船上沐浴不太方便,只阮梦华会用到热水,二公子等人都是趁着商船停靠在大些的渡头上岸打理这些事。

云澜没有反驳,低低道了句:“你倒会猜。”

“不是我会猜,你如蜜蜂见了蜜糖般不肯轻易离去,所以我才敢断定,有病之人是位女子,且是位国色天香的女子。”她微微一叹:“倒也委曲了这女子,一连几日都未曾在大城镇靠岸,连婆子们用的东西也得将就,真真比我还惨。”

云澜走上前与她并立,微微低头:“惨?香二公子恨不得在船上造间金屋供奉着你,日日陪着小心待你,惨在何处?”

她环抱起双臂,不满地道:“谁要他小心了,我闷也闷死,在船上呆得腻烦。”

海边凉爽,她尚未如东明城海边少女一船换上薄衫,只是南华为她准备的这件袍服却稍大了些,一阵风拂过,衣裳全数贴在身上,只衬得倩影娉婷,哪里还有半分男子模样。云澜突然道:“船头风大,仔细着凉,回房去吧。”

北去南来不逾月(四)

不知为何,云澜自船到东明之后,便不日日呆在香文盛房中,似乎不必再给人治病,而香文盛也有些怪异,命人收拾了另一间舱房住进去,原先的舱房上了锁,谁也不能进去。

对二叔这些天反常的行为,香眉山有说不出的别扭,心中会时不时怀疑香家是真的靠二叔才得以发达的吗?出海经商是何等的大事,为何二叔的心思竟完全不在正事上,究竟有什么事瞒着自己?

好在香文盛自搬出那间舱房后,作息便恢复了正常,出海之前有许多事都要做足准备,香宝斋不光在上京有名姓,海城之中也颇有名气,自有相熟的商家前来拜会,还有现成找个精通番国话的买办。香家叔侄一同出面打理了一连串应办事项后,香眉山才知二叔并非泛泛虚名,只不过脾气古怪了些。

虽然云澜曾警告过柳君彦,但他还是忍不住挑一个晚上去探了探,舱房里没有点灯,隐约可见还是原来的摆设,大木箱子照样放着,没有任何声息。

阮梦华也疑惑不已,难道自己竟猜错了嘛?还是说那女人已被治愈,在众人没有察觉的时候下了船走人?真是太神秘了!

不过也好,云澜空了下来,他会在阳光明媚的日子带阮梦华在出云港四处游逛,教她认识那些陌生的海鸟和海鱼,不同于上京内陆的迷人景致让她几乎忘掉了烦恼,只有一样吃不消,那便是船上的饭菜入乡随俗,顿顿都有海鱼,她觉得腥味过重,常常挑三拣四,香眉山自然看在眼中,便让厨子日日进城去多采买些新鲜的菜蔬。

港口离东明城还有段距离,这般往来一番需大半日,他的这番心意阮梦华并不知晓,云澜却是知道的,所以才会说香眉山恨不得在船上造间金屋给她,最好是藏着她一路出海去。

可阮梦华却不出海,她要同自己的兄长回家乡去。

她的家乡在上京,但她又怎么会回去呢?这样的说辞不过是借口,不想让外人知道太多罢了。一念及此,香眉山便有些失落,停下作画的笔,再无心情看外头的景致。细观云澜与佳人相处的情形,阮梦华涉世未深,兼之心情欠佳,对云澜的依赖显而易见,而云澜……那个出色的男子毫不掩饰对她的处处关怀。

船舱里只有柳君彦陪着,他饮着茶悠悠地问他:“怎么,才十几日便舍不得了?”

“柳兄说笑,我哪里有舍不得了。”

“好了,不如今日我来做东,请你去城中一游,上次在松城便没有尽兴,听说这儿的渔家女子热情得紧,你看她们都穿着半截薄衫,多露着玉足,别有一番风情,回到上京城可是见不着这些,多多享受眼前才是,那一位是个娇贵人儿,多想无用。”

香眉山只得苦笑,他不会天真得以为能和阮梦华一路出海再回京,她不过是在极偶然的情形下才上了香家的船,一番相遇,十几日结交,缘浅至此,有能有什么不切实际的想法。

二人才要下船,正好碰上了香文盛,他正站瞧着空阔的大海出神,香眉山恭恭敬敬地叫了声:“二叔。”

出海的准备已做全,只是日期一直没定下来,香眉山几次询问,香文盛只说没到时候,眼见着许多大船已扬帆出海,香眉山空在心中焦急却也无法。

“嗯,眉山要去哪里?”

“侄儿与君彦要去东明城一趟,顺便再采买些日常用的东西。”

香文盛越过他看向柳君彦,微眯了眼打量好半晌,道:“听说柳公子与眉山从小是好友,我常年不在家,也不知你是哪家的公子。”

柳君彦连忙拱手道:“二爷,我是东门柳家的,此次是想跟着出海长些见识,我与二公子是好友,也是您的晚辈,直接叫我君彦便成。”

香文盛一想,香宝斋之前确实开在东门,似乎有柳姓人家在做贡用的物件,算是官商了。商人之间也有互通情谊地,不然也不会让那些小商家跟了香家出海,更不在乎多这一个熟人,当下道:“柳公子客气,请便。”

他虽然不再呆在舱房里不出来,仍是不怎么下船。香眉山有心邀请二叔一同进城,但一想这里对二叔来说不算陌生,哪里会如自己一般觉得新鲜呢,便又作罢。

忽听得阮梦华在二层问道:“二公子要上岸进城,可否载我一程?”

香眉山心中一喜,转头看到她从梯子上下来,一双澄目巴巴地看着他,当下应道:“当然可以,孟老板也想进城?”

阮梦华并不多说,点了点头,实在是心里正上着火。因今晨用饭时同云澜说好今日进城一趟,谁知要走的时候,他不见了人影。船就这么大,能去的地方不多,她甚至还扒着被香文盛锁上的舱房看了半天也没找到。

香眉山哪壶不开提哪壶,问道:“云公子呢?”

“我也不知,大抵是被海里的妖精捉了去。”说完她自己也觉得好笑,不过云澜长得比女人还好,妖精看了也要动心吧。

柳君彦忍住笑招呼二人下船,雇了辆车进城。

东明城异常繁华,因有出云港,城中商家繁多,且有许多非子夜国民众来往,时有衣着怪异的番邦人走过。还有许多在上京城卖价极高的番邦物品,在这里却售价极廉,令阮梦华动心不已。行至半路,她已抛开云澜无故不见之事,专心致志地挑拣自己中意的东西。

香眉山极有耐心地陪在一旁,并不时应付她的问话,只苦了柳君彦,他仔细打量着阮梦华瘦弱的身形,想不通香眉山怎么会喜欢这种女子。

好容易等到中午用饭的时候,忙提议到就近的酒楼祭祭五脏庙,阮梦华笑吟吟地道:“也好,上次在松城是二位请我,今日我请二位,权当给二位送行了。”

她带的钱不多,但应该够好好吃上一顿,没了有云澜呢。说到这儿又想起云澜的好处,起码有他在不必担心银钱的事。

香眉山自然是要推辞的,柳君彦怕这两人一啰嗦不知到什么时候,强拉了他进酒楼。三人在靠窗的位子坐定,小二上前殷勤地问道:“三位想吃点什么?”

“上些招牌菜,再来两道清淡的时蔬,记着别上海味。”

“二公子与我口味相同,我也是受不了海腥味,这里的鱼看着稀奇,却难吃得要死。”

“是,我也这么觉得。”

柳君彦摇摇头,叹好友在阮梦华面前无半分主见。酒楼的窗子极大,支起来正好瞧见一片街景,他坐在最靠窗子边,此时眼光一瞟,恰恰瞧见一个人,愣了愣道:“那不是云公子?”

果然是云澜,阮梦华抬头望过去,外头的光太亮,竟有些刺眼。不知云澜打哪里来,明明在船上只那么一两身衣裳,这会儿换了身新衣,还系着一根串金的镏花腰带,端得是华贵非凡。奇*|*书^|^网他手中还挽着名身形纤细的女子,正陪她驻足在路旁的花铺前,看来是想买朵花戴。

那女子也是簇新的衣饰,所用之物皆是精品,恰恰在额头往下覆了一条白色纱巾,看不清容貌。不过能劳动云澜这般对待的女子,应该长得差不到哪儿去。

他竟这么闲,失了约跑去陪别的女人!阮梦华微微有些怒气,坐着没动。

柳君彦含笑道:“真是巧了,我去请他过来。”

云澜并没有立时过来,而是认真地为那女子挑了枝三月海裳簪上,与她低语了数句才过来坐下。

香眉山从来都觉得云澜有些古怪,可碍于阮梦华的缘故,二叔又极看中此人,一直不便说什么,今日他身边无故多出位姑娘,不能不让人生疑,皱眉道:“没想到半日不见,云公子身边已多了位姑娘,不知如何称呼?”

他问得直接,云澜却不接招,轻笑道:“香二公子果然是我道中人,上来便问姑娘家名姓,不如让她自己告诉你,可好?”

那女子似是瞟了云澜一眼,白纱后不知是何表情,只听她大大方方地道:“奴家名叫……召召。”

奴家?阮梦华起了身鸡皮疙瘩,只觉她声量不高,听不出来年纪,只觉细细软软,名字又是叠音,看她头上那朵海棠颤危危似动非动,未见其容已可让人想入非非。

柳君彦接着问:“召召姑娘与云公子是……”

“奴家是云公子一位故人。”

她只说这么一句便不做解释,既没说自己的来历,又不说为何凭空出现,阮梦华满是疑问地看着云澜,他只是装作未曾看到,此时菜已上齐,阮梦华气闷不已,埋头苦吃。

“吃饭要细嚼慢咽,你看看你……”云澜啧啧两声,摇头道:“上次我见你时,便跟几天没吃饱一样,今日怎地还是这副模样?”

她一口菜噎在嗓眼里差点咽不下去,怒道:“食不言寑不语,云大哥何时这么多话了,莫要在召召姑娘失了体面!”

其实香眉山想到这是送行宴,胃口不大好,吃了几口便停了箸,他不知将来回到上京还能否再见到她,犹豫良久鼓气勇气对阮梦华道:“孟老板,在下有几句话想同你说。”

“二公子请讲。”

“这……可否请孟老板移步,我想单独和你说几句。”

她正觉气恼,不想再看云澜,便随了香眉山出了酒楼。

北去南来不逾月(六)

港口往日虽然热闹,却不似今日这船慌乱一团,且有军士往来。云澜拉了个站在一旁围观的渔人问究竟,那渔人操着方言呜哩呜啦说了一通,说是有艘商船出了事,不光船上的人被全数杀光,船也被烧毁。

竟出了这样的事,看香眉山的反应,被毁的定是香家的船,那么说除了他们这几个上岸进城的人,其他的人全都死了吗?云澜与召召互看了一眼,均明白对方想到了什么,却没有开口。

阮梦华刚回来的力气顿时跑了个精光,只觉腿脚发软,一阵阵后怕。是谁这般残忍,是香宝斋的仇家?还是另有所图?她自小被保护得极好,就连跟南华出门也跟着护卫一堆,从没真正历过险,这一日却受尽了惊吓,由着云澜扶她在一处小小的食摊前坐下。而看似柔弱的召召反倒不用人扶,一路从容得很,跟着她一同坐下等云澜去找香眉山二人。

柳君彦此刻正不知如何面对香眉山的质问,一眼瞥见云澜等人,沉声道:“眉山,你我相交数年,当知我为人,且不说我上船的原因,我只能告诉你,今日之事与我半点关系也无!”

香眉山低头沉吟,缓缓抬头道:“今日是柳兄提议上岸进城,我才会逃过这一劫,莫非柳兄便是看在这相交数年的情份上,心软留下我一条性命?那我真该谢谢柳兄了!”

“你!”柳君彦气结,香眉山又道:“那我问你,城外树林中那个客商是怎么回事?一船人只有他逃了出来,冒死用只有你们看得懂的信号示警,你们究竟什么关系?”

柳君彦是有嘴说不清,船还未沉没时,火势蔓延开来,人根本上不去,他见香眉山情绪激动,硬要上船,只得先将他弄晕。可香眉山醒来后,船已沉没,香文盛和船上伙计们的尸首也没见着,当下更是气愤莫名,怒斥他不该将自己弄晕,二人争吵时又扯到他上船的动机,偏偏柳君彦心中有事,无法自圆其说,更让香眉山心中生疑。

此时云澜也来到二人身前,知二人终究晚来一步,船上众人无一生还,船烧得半毁,沉没在水中,港口驻军正派了些好手下水,看能否在沉船里找到尸首。

港口嘈杂的人声让阮梦华受惊过渡的心慢慢平复,人群之中她觉得很安全,起码不会突然看到什么血淋淋的场面。不远处云澜冲她点了点头,示意她们就在原地等着。听着身边的人议论纷纷,她极力镇定着,不敢想这起祸事有多惨。

一直安静坐在她身边的召召突然道:“那些人就算是没死透,泡在水里这么多会儿,也该死透了。”

想到鲜血淋淋的死人泡在水里的情景,阮梦华不自觉打了个颤,喃喃道:“真可怕。”【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忽又狐疑起来,自见到召召起,她便不肯主动说一个字,这会儿为何开了口,而且她比自己镇静多了,一点也不曾胆怯,她到底是什么人?

面纱下的召召似是冲她笑了笑,又道:“小姑娘,别怕,等你再长大些,就会明白,死人永远没有活人可怕。”

她这是在安抚自己嘛?阮梦华不能确定,点了点头道:“这话象是有些道理。”

何止是有些道理,简直是大有深意。她自问待鸣玉与沉玉不错,十几年相伴,总要有些感情,可她们无一人真心待她,尤其是沉玉,一向大大咧咧,没想到竟有那么深的心机。还有那个在子夜宫对幼年的她下手的人,那是她今生的噩梦……啊哟!她突然醒过神来:“你说谁小姑娘?”

她赶紧左右看看,好在周围的人都关注着官兵的打捞结果,没有人在意她们。

“说你呐,明明是个娇滴滴的女儿家,偏学人男扮女装,啧,好好的模样当然要打扮得漂漂亮亮才对。”

一定是云澜告诉她的,阮梦华理了理自己的衣裳,努力更自然些,轻哼道:“看召召姑娘打扮得这么光鲜,一定长得极美了。”

谁知召召一点也不自谦,微微点头道:“还不错。”

她可真敢说,阮梦华不屑地转头去看别处,抬头目光寻到云澜和香眉山、柳君彦三人均是一脸肃然,心中有些不安。才准备离开香家商队就出了这么大的事,不知还会不会有更可怕的事。

召召突然又道:“你是云公子的小情人?”

小情人?恰似一道惊雷响在阮梦华耳边,她着恼喝道:“住口!你胡说些什么?”

“不是便不是,小姑娘凶什么?”召召并不在意,又道:“如若不是,你为何只把眼光放在他身上?呀,我忘了,刚刚那位香二公子叫了你出去说话,还送了你一样东西,难道他才是你的意中人?”

“你……”阮梦华无言以对,她才没有把眼光放在云澜身上!虽然他一路追来,可只是为了给她治病啊!不管他能不能找到办法救自己,总是一片心意。对于这种心意,她没必要回应。

却听召召接着又道:“我竟忘了还有位柳公子,小姑娘,给你个忠告,男人一个便够了,千万莫要招惹太多,会有祸事的。”

说到这里还沧桑无比地叹了一声,似有不尽的惆怅。

她嗓音细而柔媚,说起话来轻却不惹人厌烦,一改之前冷淡模样,如老友叙旧一般说个没完,阮梦华古怪地问她:“你才多大便一口一个小姑娘地叫我。”

“你不是常问云公子叫大叔嘛,我跟他是故人,自然要比你辈份高些。”

再次重逢后,阮梦华已很少以互戏称作弄云澜,他比她是大了几岁,还不至于叫大叔,只是想到云澜竟如此对着召召介绍自己,她心中有些不痛快,硬邦邦地道:“辈份高有什么好,女人辈份高只说明一件事,那就是她老了。”

这话只惹来召召轻笑一声,毫不介意她话中不恭的意思,竟然拉起她的手无比亲近地道:“我同云公子说好要同行数日,到时候咱俩可得做个伴儿,你说好不好?”

阮梦华连忙将她的手甩开,二人一拉一扯惹周围人多看了几眼,她尴尬不已地低声叫道:“你知不知羞,我如今是男子打扮,青天白日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召召看了看天,无辜道:“何来青天白日,都快黑了。”

暮云初合,天色渐暗,已经不能再下水打捞尸首。整个下午只陆续打捞上来几具死在舱房里的尸首,其他的大概都已随着海水飘流无踪。官兵们开始疏散聚在一处的民众,那校尉已认定了是香家的仇家所为,目的是搅得香宝斋无法再做出海的生意。他只说官府会彻查此事,追缉凶人,可官府真能查出来些什么吗?如此离奇,简直是桩无头公案,香家在此无敌无友,又从何查起?

香眉山紧皱眉头,望着那几具尸首叹了又叹。离家时都是大好男儿,指望着能赚得金钱养家活儿,谁料想还未出海便遭遇不测。最可叹的是有的人连尸身也未曾寻到,二叔香文盛的尸体也未在其列,他心中不免存了一丝侥幸,二叔他也算闯荡江湖多年,经历过许多大风大浪,会不会逃过此劫?

饶是心中难过,但他看到阮梦华苍白的脸色,还是忍下心中悲痛,安慰她道:“商船突逢巨变,连累诸位受惊,香某实在过意不去。”

“二公子节哀顺便。”阮梦华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云澜不搭腔,召召又变回沉默寡言的样子,柳君彦满脸怒意,没有人说话。她想了想又问:“不知二公子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明日在下便要搭船回上京,将此事详情禀明家父,香宝斋一众伙计的后事及亲人如何安抚,都要听他示下。”

理该如此,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只不过是个刚出来学做生意的毛头小子,保住命已是万幸,其他的拿不得主意,只好在等此地官府追查之时,回家告诉老子去。

“不知我能否帮到什么忙?”十几日同船而渡,没想到竟会是如此结局,阮梦华是真想帮香眉山一把,可她力有不逮,即便她的真实身份有用,亮出来交待地方官用心协查,怕是也查不出来什么。

“孟老板高义,此事万不可再连累你,你本欲同兄长回返家乡,不如咱们就此分别,日后有缘再见。”

柳君彦在一边踱来踱去,想上前与好友理论什么,但二人翻脸后,香眉山固执到不愿再同他说一句话,直气得柳君彦一脸铁青。

那校尉临走之时,给几人留下辆车,要他们进城歇息,香眉山自是不会进城,他还要搭明早的船回去,便落了单,柳君彦本来崩着一张脸上车回城,没走一段路还是放心不下,跳了车返回去陪他。

等柳君彦一走,阮梦华终于忍不住问出来:“柳君彦哪里得罪了二公子吗?怎地他们会吵起来?”

“傻丫头,那是人家的事,不用你担心,再说香家能做这么大,也非浪得虚名,香家大爷自然会替他们讨回公道。”

“但愿如此……”

既然与香眉山道了别,那么明天他们也该上路出发,要往哪里走她还未想到,可眼下却有另外一件事得先摆平。

阮梦华悄悄用脚踢了踢云澜,凑近他低声道:“你的召召姑娘说要跟咱们一同上路,可是真的?”

小丫头似乎很不高兴,云澜忍住笑:“咳,不错。”

她刚嘟起嘴要说话,召召已在另一头取笑她:“小姑娘跟情郎说什么悄悄话?大声点让我也听听。”

哪有这样的女子,开口闭口情郎意中人,她深觉被冒犯,怒斥道:“你再胡说我就赶你下去!”

召召只是吃吃笑道:“当我说错,小姑娘脾气不小,云公子,你不如往奴家这边坐坐。”

“不准过去!”她一手扯住云澜的衣衫,面上薄薄一层嫣红,生怕他去跟她坐在一起,口中道:“你究竟是故人还是奴家?又蒙着面纱,装什么神秘?”

“奴家也不愿带这劳什子,早就想摘下来了。”说完召召随手将面纱扯去,马车内灯笼光亮不足,阮梦华要聚集目力才能看清她的容颜。

从前她总说云澜长得比女人都要好看,所以才拖得年纪老大还未成亲,如今竟让他找到一个绝色来。召召的脸庞,三分秀雅,七分妍丽,可以说美到了极致,直让人有种说不出的震撼,阮梦华张着口说不出话来。

人攀明月不可得(一)

扯去面纱的召召似乎极满意阮梦华的反应,不待云澜反对便道:“你是否怕我会被认出来?”

云澜只是摇首道:“在外行走多有不便,召召姑娘还是将面纱戴上,或者如梦华一般换了男装才好。”

“没有必要,那些人既然敢上船动手,一定已经知道我的下落,今日不过是意外错过,下回可没那么容易了。不过,我倒是很好奇一件事,得知我已清醒过来,究竟他们还敢不敢再来。”明明语调柔媚,可她浅浅笑影透着股森冷,似是极惋惜不能立时见到那些人。

云澜的目光透着股焦虑,闻言皱眉道:“非是怕那些人,只不过我不愿惹太多麻烦,还是尽早上路为好。”

他二人说话声音虽轻,却未避着阮梦华,她再傻也明白了个大概,原来那些人根本不是什么香家在商场上的仇家!他们杀人放火,不留一个活口,只为了眼前这个容貌出众的女子,还有她说什么清醒过来,也就是说之前香文盛舱房里的病人是她无疑。怪不得她会突然出现,白日里云澜失约,把自己晾在一旁,还说是什么故人,不过是应付香眉山等人的说辞,正好可以名正言顺让她出现在众人面前,不必再躲在那间舱房里。

一个个念头如在阮梦华脑中闪过,她不由失声问道:“你到底是谁?今日香家商船的惨事与你有何关系?”

召召眼中煞气骤浓,微微冷笑:“如果你想想让外头那个小兵活得长些,就小声一些,否则我杀了他,就让你的小情郎去赶车。”

美人的威胁效果不大,阮梦华只是装装样子拍了拍胸口,还有兴致娇弱地叫了声“好怕”,云澜已侧身挡在阮梦华前道:“净彩圣姑莫要恐吓于她,我可是会心疼的。”

她略收起眼中煞气,若无其事地道:“什么净彩圣姑,还是叫奴家召召好了,云公子与孟姑娘感情真好,叫奴家好生羡慕。”

净彩圣姑?那是什么?玩梦华突然看到云澜悄悄向后伸了一只手,想要安慰地握住她,她一掌拍开,从他身后探出头道:“欠债还钱,杀人偿命,你还是尽早说出实情,好让官府抓了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恶魔,还今日死在船上的人一个公道。”

“公道?你跟我讲公道?”召召突然娇笑起来:直笑得气也不顺,咳了好半天才喘着气道:“小姑娘天真得紧,有几分我当年的神采,只是可惜不是长寿之相……”

这句话才真正吓到了阮梦华,脸上血色瞬间全无,低声道:“你又知道什么?”

召召看了眼云澜阴沉的脸色,忽然改口道:“啊哟,我胡言乱语来着,嗯,我的意思是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怕是还会再来,你识相些就快回家去。”

家?她若不是有家回不得,又如何会在这里。死亡的阴影总是淡淡地笼罩在阮梦华的心上,不管召召是有心还是无意,却唤醒她心底最深的恐惧。

“她不走,咱们还要一起上路,召召姑娘要怎么做随你的心意,只是莫要忘记咱们谈妥的条件。”

召召咬牙哼了一声:“当然没忘。”

看来那个条件极其苛刻,阮梦华却一点也没心情好奇,任云澜转过身握起她的双手,也没心思挣脱,兀自想着自己的心事。

进城的时候天已全黑,那小兵将他们送到城内一家客栈门前便赶了车回去复命。看着客栈招牌上“祥云老店”四个金字,阮梦华顿觉困意上涌,今日委实累得够呛,最要命的事便是看到一场极惨的祸事,她只盼今夜别做恶梦。

客栈伙计殷勤的迎上来,哈着腰道:“三位是要住店?”

“自然。”

“里面请。”

高坐在里间的掌柜看到生意上门,其中两位锦衣华服,忙满脸堆笑开口道:“客官,小店客房分上中下三等,另有独立的小院厅房,不知几位想住什么样的客房?”

“不必说了,三间上房。”

住店得先押些钱,可云澜掏来掏去,在袖笼里摸了半天,终于摸出个金豆子给了掌柜,要他兑了银子付帐,剩余的银子又仔细收起来。

阮梦华自觉自动地跟在云澜身后,只等这位大财主打点一切,她本想着小院清静,可云澜却选了三间上房,这让她有些不满,却又不好说什么。

上房布置得还算精致,阮梦华的客房正好在云澜和召召之间,安顿好后三人只用了些简单的饭食便各自安歇。

真正上了床阮梦华却又睡不着,在船上住了大半个月,乍一睡得平稳反倒有些不适应。她的脑袋嗡嗡直响,不由自主便想起白天的事,可以肯定那个召召的来历有问题,香文盛为何要将她藏在船舱里,连香眉山也瞒着,若不是云澜无意中救了她,估计得一直藏下去。香文盛又打算把她带到哪儿去呢?是要出海吗?或者说召召的家非本土?

是了!她想起一事,那召召说话语调柔媚,此时突然细想似有外族口音,言语大胆,动不动便情郎情人,子夜、沧浪的女子可没这般大胆。不过她真的很美,谁会那么残忍要杀掉她才甘心呢?之前听云澜说船上的病人可能中过邪术或者受过极刑,真真可怜。

想到云澜,她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和他斗嘴也罢,埋怨也罢,总之不知不觉中她已将云澜当作极重要的人。可为何召召硬说他们是小情人时,她又为何气愤呢,是她根本没那个心思?抑或是她不敢有那种心思?

有还是没有?她想得甚是头痛,果然,情之一事麻烦得很,她不该有此念头。

不知几时终于睡去,只剩下床头一盏明灯伴着长夜,阮梦华自从记起幼年时的可怕经历后,便不再重复地做那个噩梦,她困乏至极,睡得极沉,只是眉头并未展开,似有极苦恼之事未曾想个明白。

当月儿西沉,正是黎明前的一刻,本该静悄悄地祥云老店却异变突生。几声长长的惨叫响彻夜空,客栈里的客人均被吵醒,纷纷点亮灯火,掌柜的打着灯笼战战兢兢地走出来一看,几具尸体横在当院,死状可怖,竟是面目全非,身上血肉模糊,血流了一地。吓得他一声大叫,扔下灯笼就跑:“死人了!死人了!”

出了人命案子,官府自然是要过问的,这几个人死得莫名其妙,均是一身黑衣,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物件,客栈里并没有客人受伤,而且这几个人死之前只是惨叫了几声,没有半分打斗的声音和痕迹,他们究竟是怎么在顷刻间丧命且满身伤痕的?

天光大亮时,官府的人才盘查完毕,多数客人都回房去睡回笼觉,这时候阮梦华才睡足睡够醒过来。那几声惨叫她根本没有听到,云澜悄悄在她房中的灯里加了点料,可保她睡得极牢,不论外头如何喧闹,全都充耳不闻。

店伙计来送水的时候,阮梦华正坐在桌前支着下巴发呆。大清早她看着客栈里的摆设忽然想起以前杏洲的日子,往常她起身时,最先看到的是层层绡纱床帐,最先听到的是鸣玉轻声问好,接着是沉玉走进来拔开水晶珠帘的声音,二人细心服侍她起身,由着她迳自沉思该如何渡过这一日。

今时今日,却无一人在身边随侍。她叹了口气,低头看到自己的穿着,这一身布衣男装已穿了两三日,她怀念自己那时的锦绣衣裙。

那位召召姑娘怎么说来着?

“明明是个娇滴滴的女儿家,偏学人男扮女装,啧,好好的模样当然要打扮得漂漂亮亮才对。”

在船上她每天看到的都是男人,厨娘仆妇穿的也邋遢,并不觉得有问题,昨日见到那么貌美的女子,她突然浑身不自在起来,再也不愿这身装束。反正离家这么远,穿回女装也没什么打紧。

可她的包袱已随着香家商船沉没海底,别说女装了,连件换洗的男装也没有,昨日请大家吃了顿饭后,她身无分文,此时真后悔离家时没多带些银子。

云澜来找她时,看到她一脸忧愁的模样便笑起来:“大早上你叹什么气?”

她朝云澜伸出手:“给我个金豆子。”

云澜长长吸了口气:“你可真舍得要。”

“怎么,你不舍得给?”

他苦笑不已:“当然不是,对你我什么都舍得,只不过眼下金豆子没有了。”

“没了?金银票子也成,实在不成就给点现银。”出门在外,自然是银票方便,这些她都听南华讲过。

他把身上的银子全掏出来,递到她面前:“喏,全在这里了。”

这下轮到阮梦华长长吸了口气:“这么一点点钱?”

他手上放着的是昨夜付了押金之后剩下的一锭银子和几个银角子,不多不少,大概够他们在路上省吃俭用好几天。

“你打算用这么点钱带我们两个上路?说到上路,咱们准备往哪儿走,我不一定和你们同路。”她有她的打算,南华曾告诉她一个地址,若她去了沧浪便去那里找他,左右她没有目的地,找到南华商量一下也成。

云澜却道:“傻话,我们一定同路!”

“眼下又该如何,我可是听说没钱寸步难行。”

人攀明月不可得(二)

云澜含笑点了点头,阮梦华狐疑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此人说话不尽不实,没几句是真的,看他半点也不发愁的样子,说不定早有主意。

她淡淡地“哦”了一声,一反常态不与他理论,坐下开始吃早饭。

果然,云澜忍不住开口:“你一点也不着急,这是为何?”

“我打算吃完饭出城看看香二公子走了没有,他应该可以先借我们一些银两。”

香眉山这会儿应该早已坐船离开,阮梦华不过是说说而已。

云澜一挑长眉,尔后半掩了眸光,沉吟道:“你几时与他候攀上了交情,我怎地不知?”

她反问道:“你做事几时让我知道了?”

“我做了什么?”他神情无辜。

做了什么?阮梦华不用想便问出一大堆问题:“你与那个召召之间是怎么回事?此时我大概可以猜到,她便是香文盛说的有病之人,你在船上就是给她治病。她到底是谁?你们之间有什么交易?还有船上的惨事是不是和她有关?”

明明是很严肃的问题,但云澜就是控制不了想笑:“丫头,你问这么多,我该怎么说?不如你先说说你跟香眉山是怎么回事,昨日他还有话单独对你说,都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都是些无关要紧的话,谁让在船上的时候你日日呆在召召姑娘房里不出来,把我一个人晾在船上,二公子待人和善,没有一点架子,对我这个小小的布衣商人很是照顾,真是我见过最好的人。”说到最后她也觉得不可信,闷在舱房同香眉山闲话委实无趣。

“最好的人……怎知他不是看穿了你的身份才会接近你?丫头,我巴巴地追了你这么远,你可不能没良心。”

“呸,瞎说什么,你才没良心呢。”

不过香眉山确实知道她的身份,还送了一帧她换回女装的画像,可谓有心。想到这儿她不由掏了掏袖笼,怪了,昨日明明将帧小像放了进去,怎地没有了?难道不小心掉在某处?

“谁没有良心?”召召人未到声先到,推门而入:“云公子果然在这儿,大清早便卿卿我我好不亲热。”

阮梦华被她说得又恼又羞,低下头只是喝汤,云澜闻言一笑,见她华衣簇新,显然与昨日那件不同,淡声道:“召召姑娘今日风采更胜昨日,真是人比花娇。”

“你当着心上人的面夸另一个女子,不怕她心里不痛快?”召召捂嘴一乐,走到阮梦华面前拉她站起来:“我打发小二跑了趟昨日去过的衣铺,要他们送来几身衣裳,还特意给你也挑了两身,快跟我来换回女儿家的装束。”

那张娇美容颜凑了过来,甚是亲热,若换作是个男人,怕不早已身子酥软,就算是女子也硬不起心肠拒绝。可阮梦华不同,她从小被身边的人如珠如宝地捧着,身份再不被承认,那也是尊贵无比,她只是脾气好,却极不惯与人这般亲热,当即甩脱了她,冷冷地道:“你别拉拉扯扯,我穿自己的便好,不敢让召召姑娘破费。”

突然想到她若是一直呆在船上病着,不可能有钱,便捞起她衣裙上垂着的丝缎细细一看,赞道:“真是好料子,竟用的是宝缎,东明城到底近着海,好玩意儿多的是,上京城里都不一定能见着的新货,在这儿却随便一个衣铺做件衣裳就用了,得不少银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