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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一枝春》》 · 桥夕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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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枝春》

作者:桥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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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火重生

壬圣七年十一月初七平洲城

纷纷扬扬的大雪已经下了三天了,便是家贫的小商小贩们都躲在家里烤火,整个平洲城前所未有的安静着。唯有城北的季府此时张灯结彩,爆竹声声。

附近听到鞭炮声的人家里有人耐不住好奇,冒着大雪打开自家的院门探头探脑。

“看什么看!快回屋去。不就是二房扶正吗?”蔡大娘裹着棉袄拍了两下自己的两个半大小子,将人给拉回了屋子。

“娘,这齐家三爷有了新奶奶,沈大奶奶呢?给休啦?哎,大奶奶人很好看啊,难道新奶奶比大奶奶还好看?”大儿子大狗喝了口热水问蔡大娘。

“去年的中元节,我还得了大奶奶赏下来的两个白面馒头呢!”二狗子想着香香软软的馒头就有点想流口水。

“哎,大奶奶是好人,可惜好人没好报~”蔡大娘想着,若不是大奶奶沈氏好心,她家男人蔡大得了外院马车夫一职,家里现在怕是连肚子都填不饱。

齐府一偏僻破旧且冷寂院落里,一穿着单薄的女子坐在破旧棉被里拥着一浑身发烫的小女孩。

“晴儿,娘亲的小晴儿,不难受啊,真嬷嬷去抓药了,喝了药就好了……”

小女孩子看起来七八岁的样子,已经浑身发烫,脸颊额头上红通通的,还不停的打着冷战。小嘴里不停的喊着:“娘……娘……晴儿冷……”

沈如梅只得将女儿抱着更紧点,心里盼望着真嬷嬷快些回来。齐天枢对她虽然毫无感情可言,但是天晴怎么说都是他的亲生骨肉,应当不会吝啬给女儿些药吃才是。

只是等了等,等到天晴已经烧得神志不清时,还不见真嬷嬷回来,沈如梅心里着急,但是又不能放开女儿去寻真嬷嬷,只得抬头从被风吹开的门缝间往外瞧……

天色将暗之时,真嬷嬷才蹒跚着回来。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灰白色的旧布棉袄上除了雪还有泥土。

沈如梅看着真嬷嬷的样子,心里一跳,便道:“嬷嬷,你这幅样子……莫非她们又为难你了?都怪我拖累了你……”沈如梅说着,长长的叹息被寒风飘散。

“大奶奶,您快别这样说了。药也拿来了,我去煎药。”真嬷嬷笑着躲闪了下沈入梅的目光。从怀里摸出一纸包就去了。

沈如梅听真嬷嬷这样说,只得看着真嬷嬷快步出去了。心里是感激和痛恨并存的,感激到了自己到了如此地步,真嬷嬷还是向着自己的,痛恨齐家人无情无义。

小半个时辰后,真嬷嬷就颤颤巍巍的端着一碗煎好的药来了。

沈如梅还以为真嬷嬷颤抖是因为忽冷忽热引起的,想着自己这里并无多少衣物,也没有取暖的炭盆,便接过药碗,让真嬷嬷去炉子自个去煮点姜汤喝不提。

“我还是帮着大奶奶给大姑娘喂完药再过去好了。”

沈如梅见真嬷嬷这样说,看着女儿神志不清的样子,便依着真嬷嬷的话,让真嬷嬷帮着扶住晴儿,自己则将药一勺勺灌了下去。

等药全喂了下去,真嬷嬷这才拿着碗下去了。

真嬷嬷出门之前,看了看心神全在女儿身上的沈如梅一眼,昏黄的眼睛里似乎涌出了泪水。

沈如梅摸着喝完药的女儿的额头,觉得她似乎不那么烫了,放心了些,却也有些疑惑,这药的效果也太好了。不说齐天枢,便是那个欣娘,会让管事的给真嬷嬷这么好的药吗?不过两个时辰后,当女儿身体变得冷冰冰之后,沈如梅知道了原因:那药不是治伤寒的药,而是催命的毒药!

沈如梅一声都没有哭喊,她呆呆的抱着女儿冰冷的身体。待到远处传来爆竹声,她才回过神。她静静的将女儿盖好,亲了亲女儿的小额头。笑道:“晴儿乖,好好睡,娘去去就回来。”

来来往往的仆从们正忙着,沈如梅很幸运的来到了大厅外。白雪印着红灯笼,沈如梅似乎又见到九年前她初嫁来齐家的那一天,却是春末时分,也比不得如今的热闹与富贵。

沈如梅混在人群之中,看着人人脸上的笑意,看着那个曾以为是自己良人的男子牵着另一个女子的手拜谢高堂与族人,看着端着高位总是面色严肃的婆婆如今一脸的笑意……沈如梅觉得自己的心已经冰冻住,尤其是看到女眷后扶着夏姨娘的真嬷嬷的时候。原来如此,便是这奶了她的奶娘如今也背叛了她,甚至让她无辜的小女儿也丢了性命……

沈如梅高一脚低一脚的回到她那破败的院子里,这里已经听不到府中的热闹喧哗之声,冰冷而孤寂。沈如梅将尚余火星的小炉子从偏房提了出来。她摸了摸已经毫无声息的女儿的脸颊,却是浮现了一个极浅的笑容。“晴儿,娘亲就来陪你……”

泛黄的薄帐丢入了炉子里,不一会儿便有火苗窜出,沈如梅笑着将屋内能点燃的东西全部都点着了,然后拥着女儿的尸体,静坐在床榻之上,“晴儿,这样,我们便不冷了……”

待到有人发现大奶奶的院子走水时已经是一个多时辰之后,漫天的大火被雪夜里的狂风吹得愈加的炽烈,印红了平洲城的半边天。

天佑五年京城西沈宅

但见满府白绸,可见是主人家有人过世。

西边一进院子的东厢房外,两个小丫头听到房内的动静,连忙推开门齐声道:“姑娘醒了?”

沈如梅迷蒙中睁开眼,眼前似乎还是满屋狰狞的笑容和那满目的大火。

两个丫头对看了一眼,眼里都出现了担忧之色。

“姑娘,你昏迷了这半天,可是让太太和两位哥儿担忧不已呢。醒了便好,我去告诉太太去。”

大眼睛丫头是十来岁的夏荷!沈如梅惊骇中不知道说什么。待夏荷出房门后,沈如梅就着另一个瓜子脸丫头的手喝了两口热茶后,神色才回复了一些。她细细的看了看房间摆设,再打量了番小丫头,都是极其熟悉的。

“你……你是春华?”

春华早就觉得姑娘有点不对劲,闻言更是睁大了眼睛,仔细看了看沈如梅才疑惑道:“姑娘。您这是怎么了?婢子就是春华啊!”

沈如梅看着十来岁的春华,再看看房间的摆设,心里巨震,这是长安沈宅,她幼时居住之所。按捺住心里的激动,沈如梅抓着春华的手急切道:“我爹爹,娘亲可好?弟弟们?”

春华只当沈如梅是悲痛父亲过世而有些神思不属,随即安抚道:“姑娘,老爷已经停灵五日了,就等老家开封来人接灵了。你便是这些日子伤心过度才晕倒的,太太也伤心呢,看过姑娘一回,还要撑着去接待拜祭的宾客……”

春华后面的话,沈如梅已经没有听进去了,一场大火将她烧回了十五年前!看着自己白白软软还稚嫩的九岁女童的手,沈如梅不由得露出一丝悲恸的笑意。

“春华,扶我起来,我想去看看母亲。”

春华停住话头,劝了一回,见沈如梅执意如此,只得依了她。

沈如梅扶着春华的手臂才出了房门,便看着齐氏带着两个婆子和几个丫头匆匆而来。

沈如梅看着齐氏,眼泪便流了出来。

“娘……”

齐氏三十岁还不到,但是因着丈夫过世,几日的时间便像是老了十岁。外要打理丧事,内要理家,幸好三个儿女都是听话的。所以在女儿病倒后,她心里的悲痛更是要强忍着。孩子们以后的依靠便是她这个做母亲的了。

“傻孩子,你这个样子,可叫你父亲走得怎么放心呢?他生前最是疼你,还嘱咐你要尽到做长姐的责任,照顾弟妹呢……”齐氏拥着沈如梅,劝说着,眼泪也随之掉了下来。

沈如梅在母亲怀里好好的哭了一场后,心里的悲伤才好些。从前父丧之时她也是悲痛欲绝的,如今再来一次,虽然依旧伤心,但是毕竟年代久远,没有了从前那般伤心了。

等齐氏带着丫鬟婆子走后,如梅才被丫头扶着回房。她看着在房间里手脚情况的夏荷,再看看一脸疼爱担忧之色的真嬷嬷,心里一跳,这两个人,不过十年光阴,就变成了另一番恶毒面目呢。如梅握紧拳头,心里紧了紧,开始回忆起前次父亲过世前后的情形。

沈如梅的父亲沈圭,出生于开封的百年世族沈家的六房,虽然没有长房几家的富贵,倒也是族中的殷实人家。祖父沈纪,有一妻三妾,却只得一子三女,而这个唯一的儿子沈圭便是姨娘殷氏所出。沈圭自幼文思聪敏,十四岁那年便考过了乡试,十九岁那年更是高中二甲第三名进士,同年娶妻平洲城齐氏女为妻子。后入了翰林院为庶吉士,后累至任编修、修撰、侍讲学士,刚升至翰林学士半年后就因染了时疫过世。

再后来,母亲齐氏便带着她和两个弟弟及两个姨娘及庶妹随着族人回到了开封。一年后祖父过世,祖母吴氏不喜庶子这一大家子的孤儿寡母,对着外孙比孙子亲得多,处处苛刻母亲齐氏。后来,二弟在书院里被人欺负打伤,回家后又得不到好的照料,两个月后竟然夭折。母亲齐氏后只能忘外祖家能照顾她和大弟渊哥儿一些,便托交情尚好的二舅舅保媒,将自己许给了三舅舅家的天枢表哥,再后来,便是母亲去世,三年孝满后她嫁到了齐家,再后来便是听闻大弟渊去世……

沈如梅正在回忆之中,,却见房门被轻轻的推开了一条缝,探进了两个小脑袋。

“渊哥儿,泽哥儿,你们怎么跑这来了?”真嬷嬷看见了忙打开门,迎进了两个哥儿。

“真嬷嬷,姐姐好些了吗?我和泽哥儿都担心姐姐呢!”七岁大的沈渊张嘴说道,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来。

五岁大的顾泽忙附和哥哥的话点点头。

“姑娘好多了,请哥儿们进去呢。”春华绕过屏风出了内室门对两个哥儿道。

沈渊和沈泽一听,忙跑了进去。

如梅看着两个幼弟,眼泪不知不觉中又流了下来。

“三姐姐……姐姐……别哭,我长大了想爹爹一样保护你!”沈渊见姐姐流泪忙说道。

“三姐姐……”沈泽则抱紧了沈如梅,在他幼小的心灵里,担心姐姐躺下就和爹爹一样再也醒不来了。

沈如梅抱紧了两个弟弟,心里暗自下着决心:许是老天爷开眼,给了她从新来过的机会。这一次,定要保护娘亲和弟弟,保住祖父、爹爹辛苦多年的积攒的家业,也要给自己另一条路,誓死也不嫁入齐家!

沈家诸事

沈如梅一晚都没有睡得安稳,一会儿是齐天枢深情款款却转眼翻脸无情的场面,一会儿是余欣娘执齐天枢之手互诉衷情,一会儿又是晴儿叫冷叫饿的场面转眼间却是漫天的大火……因此,天刚亮,如梅便起了身,让春华进屋伺候她,却是没有心思理会夏荷含酸的眼神。

“三姑娘,今日个不用待客,太太也说让你今日多歇会儿呢。”春华服侍沈如梅洗漱边说着。

“我早些起来也好替下母亲,我担心母亲也敖病了呢。”沈如梅穿上孝服,往头上插了两朵素白珠花,点点头,便出门往齐氏屋里去了。

不想齐氏也早早起了身。周姨娘和殷姨娘正服侍齐氏梳头。她一见沈如梅,苍白的脸上这才有了一丝浅不可见的笑容。

“梅儿这么早就过来了?”

沈如梅向齐氏问了安,看了殷姨娘一眼道:“今日虽然没有拜祭的宾客,但是也想早些去爹爹灵前拜一拜的。”

齐氏点点头道:“也好,不妄你爹爹生前疼你一场。”

殷姨娘看了看如梅道:“三姑娘生前最得老爷疼爱,如今这样孝顺,可见老爷没白疼人一场。”

沈如梅看着齐氏满脸哀容,并无搭理殷氏的精力。便道:“殷姨娘说的是,父慈子孝说的便是我们家这样的。只是爹爹生前也是疼爱大姐姐和二姐姐的,她们一定也是如我一般伤心得茶饭不思的。姨娘可要好好劝解一番才是。”

殷姨娘是沈老太太娘家庶出的侄女,本是要说给沈圭的,奈何沈圭中举乃至中进士,而殷姨娘生母早亡,嫡母又不待见,父亲更是忽视她。沈老太太在娘家时,殷姨娘的生母曾服侍过劳太太几日,因此在齐氏嫁来沈家三年后还未见生育,便做主将这娘家侄女纳进沈家门,做了沈圭的二房姨娘。

如梅早年出生时,大姐如蔷已经三岁,而二姐如兰也已经满了周岁。如梅记事起,这殷姨娘便仗着老太太娘家人身份,处处和母亲争强。若不是父亲不是那种宠妾灭妻之人,怕是后来便没有两个弟弟的出生的。果然,这殷姨娘变得如吴姨娘般待母亲,也不过是做样子罢了。毕竟父亲不在了,这怎么处理姨娘,全是母亲一句话的事儿了。

殷姨娘看了如梅一眼,心里很是诧异,这三姑娘平时一副端庄闺秀样儿,这才几天功夫就这般口齿伶俐起来?脸上倒是笑道:“大姑娘和二姑娘也担心三姑娘的身子呢。昨夜还说要去看三姑娘,我给拦了。一是怕搅了三姑娘休息,二呢,她们前几天给老爷哭灵也是累得慌。想来今日个肯定会去看三姑娘的。”

一边的吴姨娘端起一碗茶递给了齐氏后,便站在齐氏身后,低眉顺眼的听着殷姨娘和如梅这般一来二去的,谁也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太太,大姑娘和二姑娘来了。”齐氏的大丫鬟水翠在帘子外道。

“好了,殷姨娘,再几日功夫开封就来人了,你每日得空就过来请一次安便是,早晚请安就免了。收拾自己屋里的行李,免得人到了有东西没收好。吴姨娘也是,你们俩先去吧,我这儿也没有什么事情了。”

吴姨娘自是垂首离开,至于殷姨娘,本想再说什么,但见水翠领着如蔷和如兰进来了,便咽下话跟着吴姨娘的步子出去了。

如梅站起身,等如蔷和如兰给齐氏请完安后,她也对着两个姐姐福了福。“大姐姐,二姐姐。”

如蔷和如兰不愧是同胞所出的姐妹,都是一样的鹅蛋脸柳叶眉,完全是袭自殷姨娘的长相。便是性格,如蔷则和殷姨娘般,面上常带笑肚子却藏刀。如兰却和殷姨娘、如蔷相反,很少笑,很是冷清高洁。

“三妹妹可大好了?昨日姐姐本想去看看妹妹的,奈何不得空。”如蔷拉着如梅的手亲热的说着。

而如兰看着如梅无事,点点头,便落座了。

齐氏等几个女孩子见礼完才点点头道:“你们乃是亲姐妹,以后便应当时时如现在这般相亲相爱相互扶持。”

三姐妹忙起身躬身应了。

齐氏又嘱咐了姐妹三人几句话后,便让如蔷、如兰回去了。如梅本来想留下单独和母亲说说话,但看见如蔷眼中的光芒后,便也告退了。

三人走到花园处才分手。

“两位姐姐慢走,妹妹先去了。”如梅住的小院子在花园西侧,离齐氏的院子并不太远。而如蔷和如兰姐妹俩则和殷氏住一个院子里,在府中的另一头。

如蔷看着如梅带着丫鬟身影消失后,才转头对如兰说:“我怎么觉得三丫头有点不一样了?”

如兰嘲讽的看了眼大姐,“难不成你的眼睛和别人的不一样?如今父亲不在了,你少和三妹妹挑事。太太便是要发作你可是便宜得很!”

如蔷却弯弯眉道:“就是因着父亲不在,太太才不会发作我呢。她要是落得个苛待庶女的名声来,还不得笑死人了。再说了,回了开封,有老太太在,便是太太,也奈我们不何……”

“姑娘不回房么?”春华看着恍似几日间便长大的三姑娘,问道。

“去看看渊哥儿和泽哥儿。”如梅想想便道。

沈渊和沈泽住在离齐氏正房右后角的同一进房里,中间厅房本是待客的,因两个哥儿都还小,倒没有正房待客厅那般庄重,左右两边房,一间是渊哥儿的,一间是泽哥儿的。

“三姑娘来了!”泽哥儿的奶妈胡嬷嬷打开帘子出来了。

“胡妈妈,泽哥儿可起来了?”如梅径直进了屋,但见泽哥儿床上是空的。想起泽哥儿胆子不大,现在更是年幼猜着他肯定是去和渊哥儿挤一间房去了。便又去了渊哥儿房里。

打开帘子,果然见宁嬷嬷正在端水给渊哥儿洗脸,翠环正在为坐在床上的泽哥儿穿衣。

如梅摸了摸泽哥儿的脑袋道:“怎么跑来哥哥房间里了?”

“……怕……”穿好素白的夹袄后,泽哥儿看如梅眼里并没有责备后,嘟着唇小声道。

如梅接过翠环手里的帕子,亲手给小弟洗脸,温言道:“别怕,娘亲,姐姐还有哥哥都陪着泽哥儿呢。便是爹爹,他也不过是睡着了,等泽泽哥儿长大了,就知道爹爹便是睡着了,也是想着泽哥儿的。”

“姐姐,你可是去了娘亲屋里请安?”渊哥儿洗漱好后问道。

“是啊,我从娘亲屋里出来才来你们这儿的。这几日你就和泽哥儿一块儿睡吧。”

渊哥儿闻言点点头。

早膳自然是以素食为主。如梅带着渊哥儿和泽哥儿陪着齐氏用了早膳。三色的素馅包子,粳米粥,萝卜小菜。只是因着如梅和两个弟弟还是长身子的时候,一人一碗鸡蛋羹。

如梅知道齐氏要处理沈家在京里的两处铺子也要交代家里人这宅子处理之事,便带着两个弟弟下去了。

渊哥儿六岁便已经启蒙,如今千字文三字经都已经念完了,正要开始读诗经,只是因着父亲丧事而停了学。泽哥儿则是刚开蒙,堪堪认得几个字罢了。如梅带着两个弟弟读了一个来时辰的书后,去父亲灵前。

“三姑娘。”守在灵前的是福伯。他是跟着父亲从开封到京城的老人。

“福伯,我来给爹爹上炷香。”

“三姑娘念在老爷素日疼爱的份上,也该好好保重自个啊!好了,姑娘就和老爷单独说说话吧,我一会儿再来。”福伯知道如梅想自个单独在灵堂里呆着,说了句话就出去了。

“春华,你也去外面守着吧。我和爹爹说说话儿。”如梅点燃香拜过后,对着春华说。

如梅看着一片素白的灵堂,两日来的惶恐和惊惧化作泪水流了下来。

“爹爹,是您在保佑女儿么?是您让女儿回到了现在?还是说那一切只是女儿昨天所作的一个梦?”

“爹爹,你总是说娘亲乃是闺阁女子的典范,希望女儿也如娘亲一般贤良淑德,可是最终我那样做了,却落得葬身火海的下场。而娘亲,在你去后的第三年便被祖母逼死了!爹爹,女儿不想葬身火海,不想母亲早逝弟弟夭折。所以原谅女儿,女儿不能做个贤良淑德的女子了,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呢?爹爹,你若是不怪女儿,便让这三根香的烟直直向上吧!”

沈如梅跪在灵前,目不转睛的看着那三根香。似乎是一瞬间,也似乎是很久,沈如梅看见那三根香的烟竟然真的直直向上!

如梅心里一跳,磕了三个头后才道:“爹爹放心,女儿便是不做贤良淑德的女子,也绝不是妄自胡来的人。女儿谢谢爹爹给女儿另一条路的机会……”

齐氏刚问过管家沈喜(福伯的儿子)两间铺子的转让情况。因着急于脱手,价钱被人压低了三成有余,齐氏就有些犹豫。

“太太,朱夫人来了。”水翠快步进来道。

齐氏一听,忙起身道:“快请。”

这朱夫人乃是城巡司主事朱凯家的,娘家姓范,她的母亲和齐氏的母亲乃是表姐妹,两人的夫婿同在京中为官,本来这来往应该是很多的。但是朱凯其人虽有本事,却是个好风月的,且荤素不及,便是青楼女子也往家里纳,沈圭便有些不屑朱凯的德行。碍于沈圭,齐氏和范氏的来往也就很一般了。

“表妹,前日来拜祭表妹夫的时候我就劝过你,好好保重自个,怎么今天一见,比前几日还要憔悴呢?别忘了你还有三个孩儿要靠你呢。”朱范氏看见齐氏苍白的样子不由说道。

“表姐,我知道的。不知道姐姐今日来有什么事情?”齐氏知道范氏是关心自个,随即道。

范氏等丫鬟上了茶,让人都出去了才拉着齐氏的手道:“表妹,这件事我想着还是厚颜开口了。我知道你们家有两间铺子要出手,我有意想接下来。价钱方面好商量,决不会让妹妹吃亏的。”

齐氏却没有立即答应,她低头想了想才道:“府上的管家如今正在外面找买家,也不知道有无脱手。如是没有,我明日便请姐姐过来。若是已经脱手了,那表姐就要见谅了。”

范氏听了只得点头同意了。

“表姐还是如此为朱姐夫着想,执家理事。姐夫应该处处念着姐姐的好才是,怎么前几日里又听说姐夫往府里纳人了?”齐氏看着范氏脸色也不好便问道。

范氏冷笑一声才道:“我这也是没办法,早就如守活寡般了。如今也只想多抓几个钱,给我的盈儿多攒点嫁妆罢了。”话说出口才恍觉“守寡”二字对着齐氏说不好。讪讪道歉道:“表妹别怪表姐我口无遮拦的才是。”

齐氏摇摇头道:“表姐说那里话,不过是实话罢了。希望姐姐这般贤惠作为,朱姐夫能体会才是。”

姐妹俩又很说了会话儿范氏才离开。

“太太叹什么气?”水铃不解的问着送范氏回转的齐氏道。

“我叹无论是什么地方,女人都是最遭罪的……”

“水翠姐姐,娘亲是去哪里了?”如梅从灵房出来直奔齐氏屋,仅是碰到了水翠。

“回三姑娘话,刚刚朱夫人来了,太太送客去了,想是一会儿就回来了。三姑娘先喝杯茶等等?”水翠说道。

“好。多谢水翠姐姐了。范姨妈不是已经拜祭过父亲了吗?今天来是有什么事情么?”

水翠上好茶后才道:“朱夫人想买我们府上的那两件铺子呢。”

如梅听了心里一动。觉得这两间铺子还是不脱手的好,以后回了开封也有了进项。但是这沈家人都走了,这铺子也照看不上。如此,若是和范姨妈合作岂不是两相都得益?心里有了计较,待齐氏回了屋,如梅忙将大算告诉了齐氏。

“胡闹!便是铺子买了得的钱财不还是我们家的?回了开封,家里平日吃穿用度自有你祖母做主,这钱财自是你祖母掌管的。你这样说可是不孝了。”齐氏虽然知道女儿对着殷氏有意见,便是她自己对着殷氏也不过是面上尊重罢了。但是怎么也想不过女儿小小年纪竟然有着隐匿财物的心思。

“娘亲,你明知道祖母不待见身为庶子的父亲,也不喜欢你。对于我们姐弟几人更是比不上姑姑家里的表兄妹们来。若是我们自个没有丁点财物傍身,若是有个三病两痛的,耽搁了。误的是我们自个啊!”

齐氏揉揉额头,拉过如梅的手,看了如梅半天才道:“若是你这两日没有什么异常,我还真以为你不是我的梅儿了呢。放心,母亲心里有数。好了,去看看你两个弟弟在做什么,然后一起来我这里用午膳。”

如梅听了齐氏这话,只得按捺住心思,去了两个弟弟屋里。

“吕嬷嬷,你说,梅儿想到的事情,我能不知道吗?只是事情那里就那么容易了?殷姨娘这些年可是月月和老太太通信呢。不光是两间铺子,就是这院里种了什么花儿,怕老太太都知道。”

吕嬷嬷是齐氏的陪房,最是忠心爽利:“三姑娘这也是为了太太您打算呢。太太何不和和三姑娘说明白?三姑娘也就懂得了太太的苦衷了。”

齐氏摇摇头道:“算了,她还小,我明白便好。反正老太爷还在。老太太便是再偏心她自个的女儿外孙,也不会真的远着这沈家真正的孙子孙女的。”

吕嬷嬷本要说:“老太爷还有几年好活?”却想这样说有咒主人家不好的嫌疑,便生生憋了回去,换了措辞说:“便是碍着老太爷,但是这几年里,大姑奶奶一家可是常年住在沈家的,怕是老太爷对几个表少爷表小姐的感情远胜过对咱们姑娘和哥儿门的呢!”

齐氏听了,只得叹了口气道:“容我想想吧。”

齐氏教女

如梅去了两个弟弟屋里,见宁嬷嬷正和翠环翠珠一块儿围坐在外间的火盆边做素服。三人见了如梅便放下手里的活计纷纷起身。

“别多礼了,渊哥儿和泽哥儿呢?”

“两个哥儿半个多时辰前从老爷灵前磕完头回来呢。泽哥儿哭了一场,说是累了现在睡着了。渊哥儿说他守着泽哥儿,现在正在看书呢。”宁嬷嬷轻声道。

如梅点点头,“你们忙去吧,我去看看他们。”

如梅进屋子便看见泽哥儿已经睡熟了,而大弟弟渊哥儿看着父亲生前写给他的字帖,大眼睛里却有些泪花。

如梅知道大弟渊哥儿脾气最是硬气,哭也会躲在其他人看不见的地方哭。如梅想着渊哥儿长大后的样子,便摸了摸渊哥儿的头,和他一起看起了父亲的眷写的《论语》来。

秋桐院里,殷姨娘靠在椅靠上,让丫鬟清儿摘掉头上的银饰,而陪房崔嬷嬷则在一边收拾衣物。殷姨娘看了眼首饰盒子中的各色金饰和珠宝,叹了口气道:“这孝得守三年,这些首饰到时候便不时兴了……我倒没有什么,只是大姑娘相看夫家怕是不便宜了。本想着求老爷在京城里给大姑娘说户好人家,如今却只得回开封去相看了。”

“姨娘,这话可不能让别人听到,毕竟老爷才过世几天。不过姨娘的话倒是正理,开封城虽大,但是到底比不得京城,且在京里有老爷这个官身,大姑娘说人家是好些。如今只能靠老太太能多多提携大姑娘和二姑娘了。”崔嬷嬷是殷氏的奶妈,这话自是说得的。

殷姨娘听了冷冷一笑道:“千万别太指望我那姑妈!当年说什么处处心疼我,却是让我进沈家做妾!因为生的是女儿,便开始接她那二女儿一家在沈家长住,谁不知道她打的是什么主意!如今我们就看着她和太太的热闹好了,上面反正有老太爷看着呢。”

“哎哟,我的姨娘哟,老太太为人如何你还不知道吗?太太哪里是老太太的对手?老太爷就算看重孙子,但是他如今身子骨不大好,怕是管制不住老太太多久的。我们到时候还是要靠着老太太一些才是啊!”崔嬷嬷让清儿出去了才急忙说道。

“好了,嬷嬷。我知道你是着急我,你这话我怎么不知道呢?只是你忘了,我没生下个儿子来,这女儿是有两个,出嫁了却是别家的人,以后在婆家如何还要指望着娘家的兄弟帮扶一把……也怨我,早年将太太得罪狠了,对大姑娘和二姑娘的管教也不够,所以啊,面上亲着老太太,暗地里还是要向着太太才是。望渊哥儿和泽哥儿以后能看顾大姑娘和二姑娘一二了……”

崔嬷嬷一听,想了想便笑道:“还是姨娘看事儿明白。”

晚膳后,齐氏带着全家人给沈圭上完香,便让全家人各自回房去了。如梅送两个弟弟回屋后又回转头去齐氏屋里找齐氏。

“姑娘,太太刚刚还说您定会过来呢。”水翠领着如梅进了里间。

“太太自是明白我的。”如梅应道。

齐氏正散了头发坐在床边。看见如梅进来了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笑纹。

“梅儿快过来,陪娘亲躺回儿。”

如梅顺从的坐在床榻边的脚踏之上,然后靠进了齐氏怀里。

齐氏摸着如梅的头发道:“转眼间我的梅儿就这么大了……”

如梅知道自己在齐氏心中分量并不比两个弟弟轻。她记得从前真嬷嬷说过,因为她的出生,齐氏在沈圭心中的分量才真正重起来。其实如梅不明白,对于齐氏来说,她的出生是挽救了这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的婚姻,齐氏的生活也因着如梅的出生来了一个重要的转折。有了她,近九年来夫妻间真正是举案齐眉。所以齐氏心里自是疼爱这个女儿的,即便后头两个儿子出生也没有越过如梅。

“娘亲,梅儿我真的不是不知事的孩子啊!我也能为您分忧的。我知道在京里的铺子买卖是瞒不了老太太的。但是我们未必不能做点什么的。也不是昧公中的银子。”如梅下午在房间里就想道母亲反对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怕是殷姨娘和开封老家来信太过密切。

齐氏看着如梅精致的小脸蛋上一本正经的样子,露出了几缕微笑来:“你这样,我才真正放心了。你爹爹是个好人,所以他希望你们姐弟个个如他期待的样子,我也不好多说什么。自是不能对你说道这家中的弯弯绕绕。先前还担心回开封去后你会被族中的孩子们相处,更担心你被家中的表兄妹欺凌了。如今见你这心中有计较的样子,我也就放心多了。即便你爹爹在九泉之下不满,就让他对我不满好了……好啦,现在没人,说说你有什么办法,既不昧公中的银子,又能让我们手中有进项。”

“娘亲,我们可以拿出自个的银子来说是买铺子所得,但是铺子我们却并没有脱手。铺子成了我们自个的,但是我们人不在京城,所以势必要人来帮我们照看的。不如就请朱家的范姨母入份子,她在明面上经营,做什么营生都让范姨母自个拿主意。每年年底按照份子分红就是。”

齐氏听了点点头:“你这主意还不错。不过娘再给你补充点儿。这卖还是要卖的,不过是卖份子罢了。我也的确是打算和你范姨母再商量一次,这样你姨母答应的机会才大些。记住,便是亲戚,若没有好处,她管得就不会太过尽心。第二,你别太指望这两个铺子了。便是范家姨母占了一半份子,我也只打算和她一起共份子三年。三年后便全部买断给她。这人走茶凉说的还是有理的。我和范姨母不过是远方表亲,亲戚情分不重,回了开封之后,走动也不便,早晚这仅有的一点情分也会断的。若是铺子经营好,她势必心里有不甘,她辛辛苦苦的,我们却等分红。这合作势必不能长久的。所以你说,为娘不能郑重些吗?三年的分红若是抵不上我们这次垫进去的银子,也不算亏了很多的。回到开封,我们的麻烦多着呢。”

如梅听了心里一震。上一次九岁父丧到十三岁娘亲去世,嫁人前她几乎没有这般听谁教导这些银钱之事。也是,那个时候的她,处处只看到娘亲在沈老太太面前的恭顺,从没想过娘亲私底下的心情。甚至一段时间里觉得娘亲和二姑姑之争乃是意气之争,掉了翰林夫人的面子。直到多年以后,自己在夫家过得极其不如意时才知道娘亲在沈家的苦楚;直到现在,才惊觉当年齐家的流言原来是真的——母亲为了让自己嫁进齐家,肯定是许了齐家好处的。可惜,自己从前懵懂无知,生生浪费了娘亲的苦心不说,还丢了命。也是到现在,才发娘亲贤淑一面后的聪敏与通透。

“娘亲,梅儿以后要多多听你说这些事情,多多向你学习才是。”

齐氏温柔地看着如梅,柔声道:“好啊,我以前常常担心你,你的性子被你爹爹教导得极为纯良,便以为这世上人人都是纯良的。殊不知这世上有好人也有恶人。有知恩图报之人,也有忘恩负义之辈……并非纯良不好,而是仅有纯良,在大家族里,是绝对落不得好下场的。多少好好的姑娘家,在娘家是父母捧在手上的明珠,在婆家却被欺落到尘埃里……我比谁都希望你能一直纯良下去,但是不行啊,爹爹和娘亲能因为你的纯良而疼爱你,但是其他人呢?心地好的人自是不来招惹你,心存恶念的人就会把你的纯良当作是软弱,你让一步,他会进三尺……我原先总想着不急,等你吃了几次亏后就知道这些道理了。如今你能自个明白出来,那是最好不过的。”

如梅闻言,在齐氏的怀里点点头。心里却比什么时候都明白,娘亲说的话真是太在理了!这忘恩负义之辈她从前还碰少了?又叹息从前的自己,不就是“软弱”么?她学齐氏的“贤良”不过是表面上的“贤良”罢了,说白了不过是愚蠢软弱罢了。

第二天,如梅还是早早醒了,喊了春华进来服侍。

“姑娘这两日可是在生夏荷的气?也不见姑娘怎么使唤她……这丫头自进了府就跟着姑娘,对姑娘最是忠心,手脚也伶俐。虽然话多了点。”春华便给如梅梳头便说着。

如梅愣了一下,她这两日是非常疏远夏荷。这个自己掏心掏肺当姐妹一般对待的丫鬟在自己怀孕时爬上自己相公的床也就罢了,却处处给自己使绊子,甚至还使得自己小产了一次……这样为了一个男人就背叛自己的丫鬟,自己怎么敢再用?

“我哪里是生她什么气。不过是想到咱们全家要回开封去,这家里的下人们并不是全部要跟着去的。我记得夏荷家里还有人的吧,让她跟着我们而骨肉分离自是不好的……”

春华听了这话愣了一下,想开口劝说一番,看了看如梅冷冷的神情便什么也没有说出口。到是拿着素布斗篷进来的真嬷嬷听了这话后说道:“姑娘,夏荷家虽然有人,但是不过是个后父家里,她母亲虽然还在,但是还有三个异父弟妹,她回去了怕也是受冷眼呢。”

如梅看了看真嬷嬷,她还真是疼惜弱小啊,那为何明知道药不对还骗她,让她的晴儿小小年纪就丧了命?

“嬷嬷不是不知道开封老家里的情形,到时候下人们怎么样都是老太太说了算。我二姑姑家的两个表姐的为人嬷嬷也是知道的,夏荷这样喜欢说是非的丫鬟可是很危险的。回了家怎么说都是她亲娘,总比跟着回开封不小心送了命的好的。”如梅记得当年的确是在老家里因着夏荷和两个表姐起了几次冲突。

真嬷嬷想起老太太不待见老爷一家,再想想二姑奶奶一家的跋扈,劝说的话便吞了下去。

如梅示意春华接过斗篷,披上后,不顾外间一脸泫然的夏荷,出了门。却见枝头一片浅白,天空飘着细雪。

“这天冷得还真快。”如梅叹道。“看来怕是还有四五日开封来的人才会到……”

春华跟在如梅身后,看着院子里穿着夹袄忙碌着的小丫鬟们,心里有着不舍。她知道自己肯定是要跟着回开封的,而这府里大半的丫鬟小厮和婆子都是京城里买的。说起来最舍不得的还是下荷,毕竟一起服侍姑娘四年了呢……

如梅进了齐氏院子时,齐氏正在和管家沈喜及他屋里人蔡氏说话。

“三姑娘可真是早。”沈喜和蔡氏起身忙向如梅躬身问好。

如梅摆摆手轻声道:“比不得管家和蔡娘子。这一大早就来回事。”

齐氏拉着如梅坐在一边示意蔡氏接着说。

蔡氏在脚蹬上动了下才道:“如今府里有四房家人。两家人是从开封带来的,就是老钱家和郑家,这两家人肯定是要跟着回开封的。另两家人是田家和秋家,是渊哥儿和泽哥儿出生时添的。他们是否跟着去,说是晚上再告诉我。除了这四家的,府上还有奴仆八十四人,内院里的丫鬟婆子共四十五人,除了太太姑娘们及姨娘哥儿跟前的大丫鬟,其余的粗使丫鬟除了十个家生子,其余的全按太太的吩咐和她们说了放出去的话。小厮和府里的长随三十九人,家生子十七人,其他的问过了,有七人说是跟着我们回去。”

齐氏听了,端着热茶轻轻抿了一口才说:“可告诉了他们,让他们不必担心没了去处?”

蔡氏忙道:“说了。家去的每人五两银子,两尺布。没有家人可依的,有二两银子不说,还能去其他几位大人府里当差,大伙自是都感念太太的善心呢。”

齐氏点点头,正想问沈喜事情,却见如梅有话说的样子便问:“你可有事要问蔡娘子的?”

如梅点点头道:“我屋里的夏荷,虽然是大丫鬟,但是她有家人在这里,所以我想着让她家去,不带她回开封。”

齐氏听了皱眉道:“我恍惚记得那丫头是死契卖来我们家的。再说了,放她家去,这一路回程,你身边就一个丫鬟和真嬷嬷,怎么行呢?”

“娘亲,有什么顾不到的呢?赶路本来就人多事少,大不了回了开封再添丫鬟就是。”如梅忙拉着齐氏的胳膊温言求道。

“好吧。”齐氏看如梅不想要这夏荷的样子,知道定是这小丫鬟那里不得如梅的喜欢的。便对蔡氏道:“散去的人中添上夏荷的名字吧。你再去几个主子的屋里问问去,可有人不愿跟着去的。明日里把册子呈给我就是。”

蔡氏自然是点头应了。

待蔡氏出去后,便是沈喜说起铺子的事情。

齐氏听了沈喜说道这铺子如今价钱压到一间四百两,另一间两百两的时候,才道:“既然实在是买不起价钱,这铺子我便转让给亲戚还能得些人情。就是城巡司主事朱大人家里。你也不必再去跑这铺子的事情了,遣个人去朱家请范太太来咱们家。”

沈喜听了齐氏的吩咐自去布置不提。

“娘亲,如此一来,我们卖给姨母五成的份子的就作价三百两么?”如梅一等人走了马上问道。

“不,四百两,我们不占你姨母便宜,也不能吃了亏去。”齐氏知道没多久就是年节,这店里的生意定会很好,范氏也没有吃亏。

如梅想想娘亲要向祖母那里报上八百两银子的帐,这得了姨母的四百两,却还要自己出四百两银子的,这可不是小数目。“娘亲,那四百两银子,可拿得出来?”

齐氏闻言柔声道:“你爹爹的俸禄虽然不多,但是也能贴补家里一二。我的月例银子也是贴补公中你们姐弟几个了……但是别忘了,娘亲我可是还有四处陪嫁庄子和四处铺子在开封呢。便是这两年铺子里出息不多,但是四百两银子还是有的。”

如梅听了齐氏这样说,虽不再担心那四百两银子了,但是却忧心起另一件事来:娘亲当年和二姑姑的争斗是不是和这几个铺子有关系呢?

开封来人

北上京城,通州乃是必经之地。虽然冬日严寒,雪花忽大忽小的下了几日,但是官道之上,也有不少来往的客商,自然也有一些回京述职的官人及其随从。因此沈家北上的一行二十余人的队伍倒也不打眼了。

马车里,一位十七八岁身着孝服的少年正皱眉出神。待他回神时便擦察觉马车已经停了。

“阿树,缘何停车不行?”少年不悦问道。

“少爷,姑老爷说今日就歇在通州官驿里,明日再赶路。”车外回话之人很是恭敬。

少年闻言,眉间显见怒色,碍于发话之人乃是自个的父亲,只是冷哼了一声了事。

少年名为高彦江,乃是沈老太爷二女儿的长子,多年来深受沈老太爷器重。此番进京接姑父沈圭之灵,本是派他一人主事的,奈何其父高成想着来京里看看花花世界,恬着脸面求了妻子去岳父岳母面前说项,一番为舅兄伤心痛哭摸样便让殷氏老太太松了口。沈老太爷想着高彦江虽然稳重知事,但是也不过十七岁,也无出远门的经验,便同意了高成所求。虽然出发前沈老太爷发过话,说主事之人乃是高彦江,奈何高成仗着自己是老子,便处处发号施令,倒是将高彦江撇在了一边。这让高彦江如何不气?

“少爷!”阿树见高彦江跳出马车,上前扶住主人。

高彦江看着院子里的赶马卸车的仆从,对着阿树说道:“吩咐他们好好歇息一番,明天无论如何我们得到京城。还有,给驿馆里的看马的多几个赏钱。”

阿树自是领命不提。

高彦江虽然有高成这么个除了出身之外一无所长的父亲,聪慧却狠厉的母亲。但是他本人倒是不错,读书也颇为上进。去年已经取得秀才的功名,因此对远在京城科举出生的姑父沈圭倒是颇有敬意的。所以当他进了客房里见到高成坐在鱼肉酒菜俱全的桌边大吃时,心里除了怒气外更有对父亲的鄙夷。

“老周,将这桌子酒菜撤下去,换桌子素席上来。”

老周还未动作,倒是高成跳了起来:“做父亲的做什哪里么轮得到儿子管的?老周下去,别理少爷。”

老周看着高成,又看了眼满脸冷色的高彦江,顿时左右为难。

“老周,你没忘记出门之时,外祖父是如何和你说的吧!还不快点将酒菜撤了下去。”高彦江看着高成满嘴的油光,脸色更是冷了几分。

高成在开封之时,处处受家里母老虎的管制,想着彦江虽然古板无趣却也从没管说过自己,本以为上京的一路上能无比快活的。没想到这一路上又是风又是雪受冻受累不提,还处处受这小子的气,让他如何不生气?

“反了反了!天底下还有这等儿子管老子的事,不孝子啊不孝子……”

高彦江冷着脸看着高成叫嚷,只是冷冷看着老周和另外一个叫朱三的仆从。

老周和朱三虽是高成的随从,但是却也知道高彦江的脾气,只怕他们今天不听高彦江的,明天就会被赶回开封去了。且往后很有可能被老太爷给赶了出去的。而高成,日后再好好奉承拍马就是了。两人想清了厉害,便麻利的收拾起桌子来。

“父亲,需知这里是驿站,来往之人颇多。我们都穿着孝服。你如此行为被人看了去,丢的可是高家和沈家的脸,回府之后,外公可是有话说的。”高彦江看高成抢着老周和朱三手里的饭菜无奈道。难道在开封里便是没有吃过此等饭食么?不过路上清苦几日,便做出这般丢脸行径,怨不得高家叔祖三房俱不待见父亲……

却说京城里沈宅,该打发的仆从都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整个沈家如今格外冷清。如梅看着窗前的腊梅,叹了口气。

“春华,娘亲还在接待周大人府上的人么?”

“应当不是的,周大人家的已经走,如今是陈大人家的人来了。”春华想着不久前在厨房里碰到水翠,便问了问。

如梅想了想,不记得这周大人和陈大人是何人,猜想不是父亲的老师便是同年罢。想着沈家住的这宅子,三日后便也得转手了,这开封来人便是走得极慢这两日间也应该到了……看着漫天雪花,如梅担心两个弟弟这般出门怕是会生病受罪。想了想,便对春华道:“你去告诉喜管家,让他遣人去药店多买些对症风寒发热的药材,这一路上回开封少不得有人会挨不住寒冷和劳累病倒。”

春华听了此话后,一怔才高声道:“姑娘这主意好,我这就去找喜管家。”

如梅等春华走了,才穿好披风往渊哥儿和泽哥儿院里去了。

渊哥儿和泽哥儿院里如今也是安静得很,除了两个奶妈子胡嬷嬷和宁嬷嬷,便是两个大丫鬟翠环和翠珠在而已。

“翠珠姐姐,渊哥儿可回来了?泽哥儿在屋里做什么?”如梅进了屋子,便见火盆燃着,翠珠正坐在一边纳鞋底。

“哎呀,三姑娘好。渊哥儿还在太太处未回,泽哥儿在屋里,胡嬷嬷在屋里陪着呢。”

如梅点头进了屋里,便见泽哥儿从右手间里冲了出来。

“姐姐!”

如梅忙搂着比自己矮一截的泽哥儿,摸了摸他身上的棉袄才道:“姐姐过来看看你。不两日咱们就要动身回开封老家了,这一路上啊,泽哥儿可是得多穿点。”

“恩,胡嬷嬷和我说过了。姐姐,我们不能带着火盆在马车上么?”泽哥儿睁着大眼睛看着暖暖的火盆道。

如梅看着这大大的火盆,眼睛闪了闪。想了想道:“火盆太大,放它马车里就坐不了几个人了,泽哥儿想一个人坐一个车子么?”

泽哥儿听得如梅这样讲,忙摇摇头:“我要和娘亲姐姐坐一车。”

如梅想起那从前平洲城里流行的小火炉子,便对胡嬷嬷道:“胡嬷嬷,你也去寻喜管家。让他去京里商铺间去找找,是否有比小手炉略大比火盆方便的火炉,若是有的话,就买几只来。”

如梅话音一落,想起那小火炉的式样,便牵着泽哥儿的手对胡嬷嬷说:“算了,我将式样画给出来,你去寻管家过来一趟。”

胡嬷嬷自去了不提。

如梅自是去了渊哥儿习字间里。只是天气寒冷墨汁笔尖都冻硬了,

翠珠一看便道:“我去取点滚水来,再给姑娘磨墨。”

“姐姐,什么小火炉?”泽哥儿听了如梅的话好奇问道。

如梅笑道:“让泽哥儿在马车上也能热乎的炉子。”

等画好了式样,如梅看着这东西,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这小火炉乃是余氏欣娘当年所想出来的东西之一,齐家因着这些东西赚了不少钱,也一跃成为平洲城数一数二的人家。如今,自己提前弄出这个东西,算是偷了余欣娘的东西了。想到这里,如梅心里一阵气恼。正想撕掉图纸时,胡嬷嬷已经领着喜管家来了,而春华也跟在后面。

“三姑娘唤我来,不知道有何吩咐?”喜管家躬身行了礼后问道。

如梅看了看泽哥儿,再看了眼图纸,心里别扭着还是将图纸递了过去。

“喜管家,你去寻寻京城里可有商铺卖这种炉子的?若是没有,便将这图纸卖与一家吧,最要让买家两日内给赶做几只出来。得的银子,你拿一半去京里的白云寺捐做香油钱,请寺里为我父亲点长明灯七七四十九日吧。另一半,便拿去买米,施舍给京里的贫苦人家。我家往年年底常常参与京里人家布施,今年回了开封,这布施不能参加,便提前以施米代替吧。”

喜管家听了此话,原先心里不乐意才消失了。拿着图纸去了不提。

如梅看沈喜的神情,便知道他心里想什么。沈喜是跟着父亲沈圭一起长大的,受了沈圭影响,最是尊敬读书人,且最是鄙视商人。见到如梅说买卖图纸,心里如何高兴得起来?

“春华,药材之事,管家可让人去买了?”

春华点头道:“已经吩咐下去了,管家还添了几幅治肠胃不适晕车之类的药呢。”

如梅点头:“管家想得更为周到些。”

第二日,雪愈加的大了起来,即便如此,从通州至京城便是雪地慢行,两天时间也能到了。但是因为高成装病拖着,硬是走了三日才到。而高彦江此时已经是怒火高烧,幸好已经到了京城近郊,路人并未因大雪而减少,否则高彦江势必将高成赶回开封不可。

得到信的沈家人此时已经收拾停当,该搬上马车的已经搬上了马车,如梅姐妹和渊哥儿泽哥儿俱都在棉袄外穿着粗麻孝衣,跟在齐氏身后站在院子里等着开封来人。

知道巳时过了两刻,如梅等人才见到高成一班姗姗而来的人。

“哎呀,可是到了。嫂子许久不见了……”高成看着一身孝服之下虽难掩憔悴但是丽色犹在的齐氏,眼睛一亮,便上前笑着作揖道。

齐氏见来人居然是这高成,心里是惊怒交加。她本以为老太爷会请族中叔伯兄弟出面的。

一边的高彦江自是看到齐氏的脸色变了变,忙上前行礼道:“外甥彦江见过舅母!还请舅母节哀!”

齐氏见高彦江有礼的样子,脸色才稍霁道:“劳彦江来接你舅舅之灵。你们稍作休息,我们巳时末便上路吧。”

“哎呀,这一路走来风雪交加,嫂子理当让我们吃顿热饭歇息一晚再上路啊……”高成在一边插嘴道。

这话一出口,不说齐氏,在场诸人便是高彦江,脸色都是大变。

“外甥理当给舅舅上柱香拜祭的,拜祭完了再作休息不迟。还请舅母和几位表弟妹移步带路。”高彦江冷脸让阿叔和阿林将高成扯了下去,对齐氏愈加恭敬地说。

齐氏看着一脸愧色且恭敬有礼的高彦江,叹了口气,不再理会高成,亲领着高彦江去了灵堂。

待高彦江烧完香祭拜过后。齐氏才对高彦江道:“非是舅母不体贴你们一路劳顿,而是这宅子已经转手,明日便不是我沈家的了……罢了,彦江你先去洗洗吃点东西,巳时末便上路了。”

高彦江自是知道齐氏这话中的意思,更是为父亲高成拖慢了行程而羞愧。

“也不知道老太爷是怎么想的,怎么派二姑老爷来了……莫不是老太爷身子不好?这是老太太的意思?”殷姨娘等高彦江走了对着齐氏说道。

齐氏听了,面上神情未变道:“无论是老太太的意思还是老太爷的意思,二姑老爷今天的行为,我们势必得向长辈说上一说。这般作为,不光是欺辱我们老孤儿寡妇,更是作践我们老爷!”

齐氏这番话,让如梅姐弟五人齐声说是。

如梅记得当年父亲过世,也有过这样一番情景。只是到了开封之后,表兄高彦江亲求了她,她犹豫两日后便去劝说了娘亲齐氏,最后在二姑姑一番哭闹和哀求中,娘亲只得接受高成在父亲坟前叩了三个头赔礼作数。

那时的如梅心里对于表哥彦江有一种奇怪的仰慕,自是愿意依着他的意思,去劝说母亲的。而今的如梅,是绝对不可能再这么做的。二姑姑此人,便是娘亲此时不得罪她,日后她还是会视娘亲为敌人。既然如此,此次给二姑姑一点教训有何不可呢?这样一来,二姑姑势必生气,她自是更加恼怒高成,这便有空子给自家这方钻了。只是祖父,明知道高成其人还派他过来,却不是殷姨娘说的身体不好的缘故了,不过是此时,自家这一房和长房闹了矛盾罢了。(这矛盾的起因自是高成和二姑姑得罪了长房的叔伯们。)如梅这样一番回忆,心里隐隐有了如何对付二姑姑一家的办法了,只要二姑姑一家依旧如前世一般对自家娘亲和弟弟,她势必不会再少不更事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家家破人亡的……

巳时末,沈圭的棺木缓缓出了沈宅大门。如梅等人不知道这么顺利的出门,全赖高彦江让阿树和阿林看着高成之故。

两柱香时间之前。

“干什么?我是你老子!高彦江,你这个逆子,居然让奴才对你老子动手?逆子!逆子!”

“阿树,阿林,愣着干什么?还不动手?在舅父灵柩离京之前,我不想再听到任何意外!”高彦江冷冷的说着。

阿树和阿林自是听从高彦江的,两人很容易的就将高成捉上了马车。

如梅看了看两个弟弟,见胡嬷嬷和宁嬷嬷都很紧张在他们后面照看着,便跟着如蔷如兰身后,随着父亲沈圭的灵柩出了沈宅的大门。此时众人心里都是悲愁交集,几乎人人踏出门槛时,都看了一眼沈宅的大门,才哭着随着棺木而去的。三里路后,如梅等人才各自上了马车出了京城而去。

客栈偶遇

如梅和娘亲及两个弟弟一辆马车。开始的两天里,两个小子还很高兴,时不时想掀开窗帘看外边。虽然说外边一片银装素裹,但是看久了也单调得很,加之马车颠簸,渊哥儿和泽哥儿便不再吵着看外边了。

马车里却是温暖得很,靠里一张小榻,上面铺着厚厚的褥子,齐氏靠坐在上边,渊哥儿和泽泽哥儿歪在齐氏的身边,两边也各一张小榻儿,如梅坐在一边,另一边则坐着吕嬷嬷。马车中间放着一只小火炉子,上边镂空的缝隙里有丝丝火光透出。

“姑娘这主意真好,这小炉子比那火盆方便得多。”吕嬷嬷赞叹的说着。

“我倒是听说,这炉子的主意你令沈喜给卖了二百两银子?”齐氏摸着泽哥儿的头看着如梅问道。

“是啊。一百两请白云寺的大师给爹爹点长明灯祈福。一百两买了不少米施舍给难以过冬的贫苦人家。”如梅想到这两百两是剽窃余欣娘的主意,心里就极其不舒服。但想到如后这余欣娘的筹码少了一点,心里又莫名的有些高兴!

“可惜时间太赶,店家也只做好三只。”如梅不想话题围着炉子打转,看了眼看着书的渊哥儿,笑道:“渊哥儿,车上颠得慌,看书眼睛不好。”

齐氏看了大儿子一眼,接过他手上的书,拍了拍他道:“听姐姐的话,和你姐姐玩儿去。”

睡得迷迷糊糊的泽哥儿醒来时就听到最后一句话,忙说道:“我也要,我也要。”

齐氏忙让泽哥儿坐到渊哥儿一边去挨着如梅。

殷姨娘母女和吴姨娘坐在同一辆马车里。

自从见了器宇轩昂的高彦江后,如蔷便像丢了三魂七魄似的。一看到高彦江,便红了脸颊。她这副样子已经三天了,便是颠簸的马车也没有影响她的好心情。自然,她这副梨花含春的模样,殷姨娘、吴姨娘及如兰都看在眼里。吴姨娘无子女,娘家也没有什么依仗,不说和太太比,就是和殷姨娘也是比不得的。不过她虽然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可是从来都不会多说什么。只是和殷姨娘说说花样子,说说开封老家。殷姨娘自然不好当着吴姨娘的面教训女儿的,只得随着吴姨娘的话题说了,心里盼着快点回开封不提。而如兰已经十岁了,自是明白姐姐这样子是怀春了。不由得心里鄙夷。这还是扶父亲灵回家乡的途中呢,若是到了开封老家还这幅样子不是被人笑话吗?如兰看着如蔷的目光一日比一日冷了起来,但是沉溺在莫名初恋中的如蔷是丝毫没有察觉的。

最前面的一辆马车里,高彦江看着小火炉静静的出神。两三天时间里,他已经知道这小火炉的来历,却很是不以为然。他没想到清贵翰林的舅父有个这样不安于室的女儿。虽然聪慧,但是这样子却是有些走歪路了。想起舅父已逝,表妹没有了父亲,看来是因为疏于教导了。倒是和自己有些同病相联呢——自己有个不成器处处丢脸的父亲。以后有机会当好好劝说表妹一二了。沈家百年世族的名头可不能有所玷污的……

冬日里天黑得早,申时刚过不就天已经黑了下来。沈家的马车队晃晃悠悠的停在了离保定不远的一小镇上的一家客栈前。

沈喜和几个高彦江带来的管事早就走在众人前面,提前订下了整个客栈的近二十来间客房。沈圭的灵柩抬进后院一间房里,马车行李也卸了下来。所有人都喝了一碗暖暖的姜汤。齐氏早就给了一百两银子作给高彦江,嘱咐他安排好一路上的伙食。三天下来,即便雪路难行,但是也无人抱怨什么。如梅等人自是用过饭后在沈圭灵前上香就磕头后就去安歇了。而高彦江也派了两个值夜守灵之人,安排好其他仆从后,不理会骂骂咧咧的父亲,自去歇息不提。

女眷们都住在客栈二楼的东边的上房里,而高彦江父子的房间在最西边的一间房里。

高彦江上楼正待进房时,便看到长廊另一头的如蔷。

“蔷表妹怎么站在外面?是嫌弃这客栈过于简陋?这里已经是这镇子上最大的客栈了,被有单独的院落。只能委屈表妹几日了。这回开封还有些时日,早些安歇养好精神才好。”高彦江挥手让阿树先行进屋,他和如蔷隔着数步远的距离道。

“谢谢表哥关心。 如蔷没有觉得委屈,这大雪天出门在外,自是比不得家里的。只是妹妹觉得这几日都是赖表哥出面主持事务,所以想请表哥也多多注意身体,早些休息。”如蔷最后一句话低不可闻,脸上甚至有淡淡的红晕。

“哎呀,大姑娘,您怎么还站在门外,二姑娘已经安置了都。快进来洗漱安置吧!”翠柳打开门,对着高彦江行了礼后,急急的说着。不顾如蔷的反对,便扯着如蔷进了屋子。

“大少爷,大表姑娘这是怎么了?”阿树给高彦江倒好洗脚水,好奇的问道。

高彦江眼里闪过一丝不屑之光后,淡淡道:“不过几句问候罢了。”父亲高成虽然不成器,但是襄城高家也是不输给沈家的世族,他是怎么都不可能娶庶女为妻的!况且他志向高远,总有一天,将回归高家,洗刷父亲带来的耻辱!

而另一边的某间房里。如兰窝在被褥间,看着如蔷艳红的双颊,冷笑道:“姐姐还舍得进来?哼!姐姐还是去照照镜子吧,这个样子还真是丢人。”

如蔷却回了如兰一个骄傲的眼神道:“我知道你是妒忌姐姐我和表哥说上话而已,小丫头片子,我不和你计较。”随即让翠柳服侍她洗漱不提。

如兰听了气结。早知道这样,她宁愿和三丫头睡一屋,也不和如蔷睡一间屋。可是谁叫她偏偏和如篇乃是同胞姐妹呢?想着又这样一个丢脸的姐姐,如兰心里难受极了,随即翻过身将背对着如蔷。

沈家诸人安歇了,客栈掌柜则坐在炉火前吃着花生,喝着小酒。

“掌柜的,今日来了这么多客人,您老可高兴了?”小二麻利的擦着桌子,高兴道。

另一个小二也笑道:“要是每天都这样那可就发了!”

掌柜眯着小眼道:“你们两小子想的倒美!好了,收拾收拾小路你就去门口看看,关好院门。”

小路听了掌柜的话,便丢着手里的帕子,在温水里洗把手就出了门。

刚出门,小路就被嗖嗖的北风吹得缩了缩脖子,提着灯笼在院子里晃了一圈,又转到马厩里看了看客人们的马儿都安好,才回到院门前,借着廊上高高挂着的灯笼,往被白雪掩盖的路上看了看,正准备提着灯笼回屋,却耳尖的听到了笃笃笃的马蹄声,疑似有数匹马在奔跑。小路心里诧异,这大雪天的,出门的人大多是坐马车,那个会傻子似地骑马啊?不想抬头间已经看到了五匹骏马奔到了眼前。马上之人都是一身戎装铠甲。

打头的男子二十来岁,勒好马后,看了看院门上的客栈二字,看了眼提着灯笼的小路道:“我们住店。”

小路愣了一下才道:“这位军爷,本店已经被人全都包下了。你们用饭还行,这住店,只怕……”

男子拦住想发飙的兄弟,看了眼小路道:“我们先用饭,你去请包下店的客人下来,均间房出来。”说完也不理会小路,牵着马进了院子。

小路看他们这样子,随想嘟嚷几句,但是看最后黑脸大汉的冷眼后一个战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掌柜的听到动静后忙出来了,横了小路一眼,忙将几位军爷迎了进去。

“小路,去,请楼上那位高爷商量下,能不能将楼下那没有住满人的大通铺房加几个人进去。”

小路忙应声上楼去,心里却觉得掌柜的就是偏爱小刘(另一小二叫小刘)!而掌柜的客客气气的招呼了五人坐好。

掌柜的这才看清男子的脸,棱角分明,额头上一条一节手指长的伤痕让男子本算得上英俊的面目充满了冷意。掌柜的也算是见过不少世面的,心里打了个突,给几人上了一壶热茶后,才道:“楼上还有两间上房,只是她们的女眷都住在楼上。这自是不好让外男再住上去的。听说是扶灵回乡的官眷呢……楼下的通铺倒容得下三人,就是怕委屈了几位军爷……”

男子听了沉默片刻问道:“还有其他房间没有?”

“还有一间房,很是简陋,且隔壁就停放着那位老爷的棺木……”

“哼!我们杀的人还少了?最不怕的就是死人了,我们就要那间屋子。你待会去给我们收拾好。热水被褥之类的全都备好。”男子冷冷的吩咐道。

“老大,说了半天,还是先叫点吃的吧。”长着络腮胡子的男子想是饿狠了。

为首男子点点头,报了几样常见的菜名及五碗热汤面。

掌柜的听了,心里腹诽着,要是沈家人不同意,这可就有麻烦了。 碍于几人腰间的大刀,还是忙跑去了后面厨房,推醒了打着瞌睡的崔大厨,报出几个菜名后,才琢磨起来这几人来。

小路跑去楼上,给高彦江说了此事。

睡在火盆边打地铺的阿树粗声道:“这样的大雪天,莫不是冒牌的军爷。大少爷您还是别同意的好。”

倒是高彦江,皱眉道:“此地离京城不远,有军爷来也是常事。与人方便与己方便。”他便对小路道:“你去和掌柜的说我们同意了。”

待小路颠颠的下了楼,高彦江才对一边的阿林道:“一会你下去看看。”

小路这才千恩万谢的出了屋。

高彦江看着床榻上发出呼噜声的高成,嫌恶的皱了下眉头,动手将他推到一边,这才扯了床被子盖在身上睡了。

却说楼下五人正吃着饭时,另一小二哥小刘跟着掌柜的去收拾那间空屋子,而笑路则留在大堂里。隐约听见院门外又传来声,便跑了出去。一看,果然是又有客人来了。一匹老马拉着一辆极其简陋的马车正停在院门前。小路殷勤的迎了上去。

赶车的车夫乃是一四十多岁的男人。他停好车后才对着车帘子说道:“老婆子,到客栈了。”

车帘掀开,出来的是一四十来岁穿着普通的妇人,妇人麻利的跳下车,对车夫道:“当家的,你来抱着元哥儿下车,我扶大姑娘下来。大姑娘正发着热呢。”

车夫听了点头,从马车里抱出一六七岁大的男孩子,妇女则扶着一八九岁的女孩子下了车,一个十一二岁的丫鬟也抱着包裹跳下了马车。

小路将看那女孩子和那男孩子的衣着,虽然款式不是时兴的,但是料子倒不是很差。忙将几人迎进了门。

掌柜的着小刘收拾房间,自个出来了,看见又有客来自是没有赶出去的理。脑袋一转便有了主意,这一家人倒是女眷多,楼上空着的那间上房倒是能住,这车夫嘛,去通铺挤一晚就行了。掌柜的又喊小路去和沈家人说说,小路只得不情愿的上了楼。

高彦江听有人想住到楼上来,便去了齐氏的房门前,将事情禀告了一遍。

屋中,齐氏听了,便叫吕嬷嬷随着高彦江下去看看。

吕嬷嬷本就对这客栈条件不太满意,想着若是那些人看着不顺眼,便拒绝了事。哪知当她看见那扶着小姑娘的嬷嬷时,却不能拒绝了。盖因那嬷嬷是认识的人,却是平洲余家三房的于嬷嬷。齐氏在平洲做姑娘时,吕嬷嬷曾经跟着她和平洲一些世家女子走动时,见过这于嬷嬷和她的主子余家三奶奶数次。

“于姐姐!你这是?”吕嬷嬷听说过余家没落的传言,但是没想到余家败落到这等地步了,便是两个小主人出门,仅跟着一个丫鬟和奶妈。

倒是于嬷嬷看到吕嬷嬷,神色好了些:“我们家姑娘还烧着。这天寒地冻的,还请妹妹给齐太太带个话,让我们住一晚……”

吕嬷嬷点头道:“若是我们太太知道是余家人自是一口便同意的。”吕嬷嬷看了看似乎烧得神志不清的小姑娘一眼,对着于嬷嬷道:“你们随身可带着退热的药材?我们家倒是备了一些,要不你上去和我们太太讲讲?”

于嬷嬷自是同意的,忙扶着余姑娘上了楼进了空着的那间上房,小男孩自然也抱了进去。

高彦江看是认识的人,自是同意那于嬷嬷家的男人住进了沈家奴仆通铺房里。他看了眼大厅里依旧吃着面条的几个男人后才回了房。

吕嬷嬷回房将事情给齐氏说了,齐氏点点头道:“便均点发热的药材给他们吧,也告诉于嬷嬷不用来表示感谢了,就说我这边孩子已经睡着了。没了娘亲也是可怜……”

如梅便从包袱里拿出一包治疗发热的药材,匀出一小份来从手帕包了后给了吕嬷嬷不提。

“娘亲,这余家三奶奶是谁?”如梅回忆着平洲里余氏人家,问道。

“是余家三爷余显舟的发妻洪氏,曾经在闺阁之中和洪氏有过数面之缘,听说她已经过世了,还留下一女一子呢……”

如梅后面的话一句都没有听进去,余显洲,余显洲,不就是余欣娘的父亲么?原配发妻留下的嫡女,不就是余欣娘么?余欣娘,没想到原来她们曾经这样早时就遇到过……想着刚刚给出的药材,若是不给,余欣娘若是死了,会不会没有多年后那些恩怨纠葛?

如梅紧咬着嘴唇想到。却吓了齐氏一跳。

“怎么了?可是觉得冷?快点躺倒被窝里去,你这孩子,真是不注意照顾自己,还说自己长大了……”

如梅被齐氏塞进棉被里,这才收回那般愤恨的情绪。余欣娘虽然可恶,但是没有了她,或许还是陈欣娘宋欣娘,说到底还是男人可恶罢了。

如梅叹了口气,收回了那般恶毒的想法。

却说先前的五人吃了饭,便让掌柜的着人给抬了两大桶热水进了那空房,房间确实简陋,一张木板床,原先放桌子的地方用木板搭了一张木板床,火盆了的炭真发出暖意来。

五人进了房,没什么嫌恶的表情,倒是络腮胡男子丢了一锭二两的银子给掌柜的,乐的掌柜的带着小二说了好几句“还要什么尽管开口”之类的才走。

“大哥,快脱了这身铁皮洗洗吧!”络腮胡男对着为首男子说道。

男子却对一路沉默、脸色苍白的男人及一瘦削男子道:“任苍,朱海,你们俩受了伤,先来吧。”说完走到角落里,脱下了身上的戎装丢在了地上。

“大哥,这几日接着这身皮,我们倒是走得极快。”络腮男子便脱衣服便说。

“明日里,大家便用不着穿这身东西了。”

“呵呵,我明日一早就去镇上的成衣店看看,应该有做好的棉衣买……”

几人擦洗后,独独没有擦洗脸。

“这幅伪装还要一两日,真是的……”络腮男子摸着自己的胡子道。

男人说话声和水声还是没有并不大,不远处的沈圭停棺房里,沈家两个家人正围着厚棉袄坐在火盆边打着瞌睡,阿林看了看没有惊动他们,又看了看另一间房里的灯光和说话声,便回了房。

第二天,虽然不见阳光,雪却是停了。沈家人大多是天刚亮便起了。待他们吃了早点,结了房钱准备上路时,那五人和余家人才出了门。

被称作大哥的男子对高彦江道过谢后,看着灵幡上写的翰林学士沈圭公等字后,也对着沈圭的棺木拜了拜。

当如梅准备扶着娘亲上马车启程时,于嬷嬷带着病体未愈的余欣娘和余宝元给齐氏请安道谢,也拜了拜沈圭。当如蔷姐妹回礼的时候,如梅却动作僵硬,她一直看着这个前世夺走了她一切的女子,不过八岁大小,淡淡的眉毛,半月形的眼睛,薄薄的粉唇,苍白的脸颊……便是幼时,这个余欣娘的容貌也比不过她,唯有那一身孱弱的气质是她没有的……如梅直直的看着余欣娘,便是其他人才察觉了。余新年自是也看到了,她对如梅露出了一个笑容。如梅却更加僵硬了,实在不知道怎么面对。

“梅儿,还不带着两个弟弟上车去?”齐氏皱皱眉头低声道。

如梅这才回神,只是那短短时间里,她那难以掩饰的悲伤和憎恨交杂的目光还是被某些人看到了,比方说一旁准备走开的男子。

幸好是偶遇,幸好沈家人急着回开封,如梅和余欣娘微一错身,各自走向自己的道路。

终抵开封

如梅自那日偶遇余欣娘后,心情一直不佳,人也恹恹的。这番情形落在齐氏眼中,只当她是因长途跋涉身体吃不消而已。

其后,一路上倒也没什么事情发生,只是在离开封还有两三日路程的时候,泽哥儿有些受凉咳嗽了起来。如梅才因照顾幼弟而冲淡了原先的不豫。

“姐姐……药苦……”泽哥儿双眼含泪可怜兮兮的瞅着如梅。

如梅笑道:“泽哥儿,喝了药啊姐姐就给你说故事,就说给你一个人听哟。还有啊,姐姐特地给泽哥儿备了蜜饯哟,可甜了。”

如梅朝春华使了一个颜色,春华忙拿出一罐子蜜饯来。泽哥儿看了看蜜饯,这才苦着小脸喝下了药来。如梅等他喝完,忙塞了两颗蜜饯在他嘴里。泽哥儿苦着的脸这才绽开。

齐氏在一边看着如梅照顾幼弟,想着如梅是因父丧而懂事,心里更是疼惜她。想着开封老家族人往来复杂,各色人与事还是早点告诉女儿的好。

因此,如梅接下来的行程里,便听起了齐氏讲起了各房族人来,和那房说相处该注意什么,该怎么说话等等。自然其中少不得如今长居自家的二姑母沈宁一家了。如梅听到母亲讲起沈宁其人语气还是赞赏居多,便很奇怪。

“娘亲,按理说我不该问的,只是二姑姑一家常年拘在娘家,说出去还真不好听呢。”

齐氏叹了口气,她对沈宁这个姑奶奶还是比较钦佩的,为人精明处事也不糊涂。只是,不知道这几年不见,是否性子有所改变了。

开封城里东边乃是高门大户聚集的区域,前花巷子和后花巷子两边便聚居着沈家一族之人。如梅家乃是六房,在和长房的关系算不得远,但是也不近了。因此家世不过是族中中等人家。直到沈圭中了进士,齐氏嫁进六房后,这一支在族中的地位才上升了些,虽然依旧比不得长房和二房,但也算得上是族中的上等人家了。自沈圭去世的消息传回开封,六房大门口的灯笼自是换成了白色的,门匾上也挂着白绸。

从右边角门进去,绕过影壁从左边长廊抄手而过,绕过第一进院子,右手边便是花园沿着左手边的院子往前,从西北角处一垂拱门而入,乃是西葵院。本是待客的两进小院,因沈而姑奶奶一家常年居住于此,到没有了客院的清幽。西葵院临街处单独开了一门可供出入。因此,时常可见临街小门处有仆从出入。

此时西葵院正房里,暖烘烘的,不是传来妇人们说话声和女孩儿银铃般的笑声。

沈二姑奶奶此时正靠坐在烧得暖洋洋的炕上,身上穿着一身白底蓝边的云纹小袄,头上更是只插着银饰,耳环也换成了素白的珍珠耳环。虽然装扮素净,但是那一双带有深意的丹凤眼一张圆月般的脸庞,便使得她身上显出一副贵妇人姿态来。

炕边各一张高脚椅,上面坐着两个素服少女,年纪大约十二三岁。右边圆脸少女乃是沈宁长女高彦雪,上身是白色坠淡蓝色小花的小袄,米色的带有白色兽毛的比甲,下身也是浅色襦裙。左边少女乃是高彦冰,和高彦雪身上衣物款式相同,仅是颜色和花边有区别罢了。

下边的脚蹬上坐着两个婆子,边回事还时不时奉承沈宁几句,逗得沈宁眉开眼笑的。

“鲁大家的,你倒是会说话。哎,我如今别的不盼,就盼这几个孩儿能说门好亲事了。”

沈宁这般说着,高彦雪和高彦冰顿时羞红了脸。

“娘亲……”彦雪嘟着嘴拉着沈宁的衣袖害羞的道。

“好啦,娘亲说的是你哥哥的亲事,哎,你说说你满开封的姑娘小姐,那一个能配得上你哥哥呢?”沈宁拍拍女儿的手臂道。

“姑奶奶这番话倒是没错,这开封城里的公子哥儿,有几人能像江少爷那般的上进又知礼呢?恐怕也只有兴越候家的姑娘才配得上江少爷呢!”另一婆子蔡氏笑道。

开封城里如今最有权势的莫过于兴越侯,只是兴越侯家里仅有四个公子却没有一个女儿。蔡婆子这一番话自是捧着沈宁说的。

沈宁听了这话摇摇头道:“你这老货,兴越侯家里是没有姑娘倒也罢了,若是有,我绝饶不了你!这般编排王侯之家的事儿传出去可不得了。”

蔡婆子这才讪讪的赔笑了几声。

“娘亲,父亲和哥哥几时到家呢?”彦冰想着已经出门多日的父兄,问道。

沈宁闻言才收敛了笑意,叹息一声道:“怕就是这两日了。”随即对鲁大家的道:“嫂子他们一大家子住的院子可收拾出来了?可别有什么遗漏。”

鲁大家的随即道:“姑奶奶放心,我早就使人将东边的惜阳堂给收拾好了。那边的院子离老太太他们的正院最近,前后三进,太太姨娘及三位姑娘、两位哥儿的房间都够了,如今都换上了干净的物品。”

沈宁这才点点头:“收拾好了就好。我代老太太管家,嫂子回来了后,自是要将管家事宜交还给嫂子手上的。你们可莫以为嫂子这么多年不在府中,就不把嫂子放在眼里。现在怎么样行事,以后也怎么样行事。不然就是嫂子不治你们,老太太和我也看着呢。”

鲁大家的和蔡婆子忙起身恭敬地表决心。但是内心里,她们可不相信姑奶奶这般容易的放权的。这不,这话里话外都露出别的意味来。

“好了,别只是话说得漂亮而已。好了,带话给厨房的寿管事,让他今日过来一趟,我有话和问他。”蔡婆子和鲁大家的自是满口的应了。

待两人都出去了,彦雪才撇撇嘴道:“娘亲,您真的不再管家啦?干嘛这么快的让给舅母啊?以后去厨房要吃的会不会被敷衍啊?”

沈宁瞪了眼长女道:“这话能说吗?别忘了我们的身份,乃是在沈宅客居的。别人称你一身姑娘,乃是看在你外祖面上。如今正经姑娘回来了。你可不要还是那般以为这儿真个是自己的家呢。”

“娘亲,外祖母不是说让娘亲你以后继承沈家么?”彦雪不服气的道。

“住口!你哪里听来的昏话?好了,你禁足两日,等你舅府灵柩回府才可出房。”

高彦雪听得母亲的斥责,只得撅着嘴巴委屈地回了房。

沈宁摸摸额头,若不是彦雪长相随了她,她真怀疑这是不是自己生的种了,半点自己的精明也没有,倒是得了她老子的愚蠢了。随即看了眼端正而作的二女儿,心里才好受些。

“冰儿,幸好你不像你姐姐那般没脑子啊!”

高彦冰微微一笑道:“娘亲,其实姐姐也只是在您面前说说罢了。你也不必太过责罚她的。”

沈宁叹息道:“你也不必安慰我了,你姐姐的性子我还不知道吗?将长房和二房子的姑娘全给得罪了,若不是还有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给她收拾烂篓子了。如今又回来了三个表姐妹两个表弟,住得近自是矛盾多。若是天天吵,便是你们外祖母护着她,她也落不得好去。”

高彦冰却笑道:“娘亲,若真是天天吵,别人自是说表姐妹们没教养,那有主人家天天喝客人吵嘴的?娘亲放心吧,有我在,姐姐吃不了亏。”

沈宁这才笑着拉着彦冰的手道:“若是你姐姐有你的一半聪慧我便知足了。如今还好,你处处给她打掩护,也有我和她外祖母给她撑腰。以后去了婆家,可怎么得了?”

“娘亲,有您在,哥哥也上进,外婆也在,谁人能欺得了去?”彦冰想着如今外祖家的丰厚家底,想着哥哥不日前程似锦,不以为意的道。

沈宁有些话也不能这个时候和女儿明讲,只得又嘱咐了彦冰多多提点彦雪后,便让她回房了。

“太太,舅太太这番回来,自然是有许多借重太太的地方,想她必不会那般快的收回管家之权的。”说话的是沈宁的当年的陪嫁丫头如今的管家娘子端姑。

“不管如何,齐氏回来了,我管家是名不正言不顺的。我可不像老太太那般糊涂,便是不想放,也要做出放权的姿势来!况且老太爷还在,这家总是姓沈不姓高的。”沈宁想起老母的短视,便有些无语。她对于沈家六房的家业并没有太多的心思,便是老太爷不在了,这沈家正房到偏枝都在,绝不会让姓沈的东西改姓高的。她不过是想多攒点银钱傍身罢了,这两个哥儿两个姐儿都大了,用钱的时候到了,要用钱的地方更是多了。

“端娘,嘱咐小丫鬟们,待会湖哥儿从学堂里回来了,不必忙着过来,我去老太太那边回事了。”

端姑应了,给小丫鬟说了后便亲自服侍沈宁穿上淡青花边的素白斗篷,一起往沈老太太院里去了。

沈老太太殷氏卧坐在炕上,大丫鬟正蹲坐在地上给老太太捶腿,炕前则陪坐着族中九老爷家的三儿媳黄氏、十老爷家的长媳孙氏一起说话。

黄氏和孙氏两人见了沈宁,本不用太过客气的。但是这些年六房一直是沈宁管家,便都起身见了礼。

“两位弟媳好,怎么今日过来了?”沈宁还了礼后,看了眼黄氏和孙氏道。

黄氏平时话语伶俐,很是爱财,经常来六房奉承老太太得些好处。而孙氏则是族中有名的喜欢说三道四之人。沈宁对这两人很是看不上眼,不过面子情罢了。

“我们妯娌听说圭兄弟的灵枢就快到家了,担心婶娘伤心坏了身子,这才过来看看的……”黄氏赔笑道。

“就是,姑奶奶管家也别太辛苦了。”孙氏赶紧添上一句。心里却对清高看不起人的沈宁很是唾弃了一番。

“好了,她们两个也是担心我这老婆子罢了。你每日里管家事情也多,没多少功夫陪我说话,哥儿要读书,姑娘又要学规矩,我闷得慌,有了她们作陪才好些。”老太太看着女儿的样子,忙拦住她道。

“母亲,过了两日,大哥的三个姑娘都到了,以后便可常常陪你说话了。”沈宁想起沈圭的三个女儿笑说。

老太太虽然不太喜欢如梅这个嫡出的孙女,倒是很喜欢如蔷和如兰这两个殷姨娘所出的女儿,想到她们不日便到家,便笑着点头同意了沈宁的话。

黄氏自是趁机又说了几句奉承老太太的话,都得老太太原先因齐氏即将到家而带来的不快都冲淡了。黄氏孙氏两人见好就收,见老太太母亲有话要私底下说的样子,忙起身告辞。

“喜福,给两位太太各包三两她们刚刚称好的云雾茶叶来。”老太太让她们以后常来说话后,吩咐自己的大丫鬟道。

喜福十八九岁的样子,乌黑的梅,大眼睛,一对酒窝笑起来极甜,很得老太太看重。若不是沈圭去了,怕是也会给了沈圭做姨娘去给齐氏添堵的。

“是。”喜福应了声送黄氏和孙氏出门不提。

“娘,您明知道黄氏不过是贪图咱们家的东西,孙氏是个大嘴巴,怎么总是让这两人进来?”沈宁见没人了,不满地道。“当初和长房闹得那样僵,孙氏那张臭嘴可是功不可没的。”

殷氏老太太白了女儿一眼,没好生气的道:“没见识,你以为我就是听她们奉承说些族里的流言啊?那些流言蜚语虽然有许多的水分,但其中未尝没有真的东西。听她们先说说,再结合下面人打听来的事儿,我们也就知道得一清二楚了。你知道不,长房和二房再怎么喝我们闹,这沈圭的葬礼,他们还是要出面的,礼也会送得比较大的。”老太太想到这里,脸上就露出了得意的神情来。

沈宁知道自己老娘的脾气最是执拗,便不再相劝,接着话题便问道:“老太爷可说了大哥何时发丧?”

沈老太太不在意的道:“昨夜老太爷提过,他想着沈圭七七之日下葬,也正好赶在年前。这不,他今日就去白马寺了,说是想请主持参谋一二呢。”

沈宁想着若真是七七发丧,便也不急,还有十来日时间呢。

如梅几日里忙着照顾泽哥儿和听齐氏讲族中各房之间的恩怨纠葛,不知不觉间三日已过,等车马进了开封城,才恍然自己这一行人终是抵达了开封。她甚至撩开车帘一角看向外边陌生的开封城,心里却是生出百味杂陈的感觉来。上一生,她生于开封,却长于京城。后来从开封出嫁后,九年间也只得回过一次娘家,对于开封城自然是陌生的。直到车马进了前花巷,到了后花巷,看见白绸孝布悬挂的六房大门,她才有了一种终于回来的感觉。

丧葬风波

如梅三姐妹住在东边近主院的明华轩里,一溜同样格式的三间小院,姐妹三人按照大小排行一人一院。如梅便分得明华轩最边上的小院里,明暗三间房,中间是待客的大厅,一边大点的暗间是卧房。

如梅看着这个曾经住了几年的地方,再看那些熟悉的桌椅摆设,心里想起母亲路上说的话来,不由得为自己当年的浅薄而叹息。正面墙上是一副雪地梅花图,其下是一长条香案,上边香炉里冒出丝丝香气。左右两边各两张高脚椅,椅子间放着小几。椅子后边靠墙的八宝阁高架,上面空着大半,仅摆放了几个各色花瓶石雕。

如梅记得从前自己初回此处时,还感叹二姑姑的为人高雅,这般布置确实深得她心。如梅看着一边架子上独置一格的访宋白瓷长颈花瓶,眼神暗了暗。当初自己很是喜欢这个花瓶,常常让夏荷等人摘了红梅插于此瓶之中,白瓶红梅自然是好看的。但是某此却被彦雪表姐看见,非要这个瓶,娘亲知道了让她将这个瓶子送给彦雪。自己却不管不顾,将此瓶砸破了。二姑姑而后的赔礼,娘亲却是对自己的责备和冷淡,此事使得当年的自己越发疏远娘亲……

如今再看,却是明白得很,这瓶子看着素洁高雅,但是根本不值几个钱。如今的自己再看这百宝格中的东西,不过是看着好罢了,并不是多贵重的东西。如梅不得感叹二姑姑此人居然这样清楚他人喜好,心里更是警惕不提。

“三姑娘,这屋子里的摆设可是二姑奶奶想了好些时候呢,听说姑娘爱读书,便按着姑娘的喜好来布置的。里间的炕一大早姑奶奶就吩咐我们烧起来,一会儿这屋子里就暖和起来了。”鲁大家的笑眯眯的领着如梅进了卧室。

卧室其实是个小套间,房子中间垂下乳白色坠鹅黄小花的帷帐,将屋子分成了外室和内室。外室是颇为宽敞的起居室,窗下摆着画案,{奇}画案两边,{书}一边是书架,{网}另一边则是一张软榻。书家前则是一张书桌,其上笔架洗笔纸砚等一样不少。软榻对面则摆着一张琴几,上边放着一张古琴。如梅扫视了一眼,没有说什么,跟着鲁大家的进了内室。

内室靠里是火炕,炕上放着紫楠木的炕几,火炕两头是高近两米地高柜,靠着柜子放着被褥等物,虽然是素色的但看着倒也不冷清。炕下并排放着几张矮凳,一边的落地罩后是耳房。另一边摆着一张小巧的梳妆台,上边摆着一张莲花边碗口大的小镜,镜子下方则是几个极小的小柜。

如梅看了看道:“多谢鲁嫂子了,这屋子我很是满意。春华。”

春华连忙拿了一个小荷包塞给鲁大家的。

鲁大家的暗地里捏了捏荷包,知道是近一两的银子,脸上的花笑得更开了:“哎呀,我也是听了二姑奶奶的吩咐布置,那里当得姑娘这般赏?”

如梅轻声道:“我们这回家里,还有许多地儿仰仗嫂子帮忙呢,嫂子便收下吧,买两酒吃。”

鲁大家的这才高兴的将荷包塞进了怀里。心里暗道这三姑娘果然是嫡出的,比大姑娘和二姑娘都大方些。

“嫂子有事便去吧,我一会便去向祖母和姑姑问安。”如梅眼角划过一丝笑轻声道。

“那老奴就告辞了,三姑娘有什么事,让小丫鬟唤我便是。”

如梅点点头,看着鲁大家的出去了,才对面色不豫的真嬷嬷道:“咱们的东西都搬到了院子里,嬷嬷便去看看吧,一会让小丫鬟们搬进屋子来,我和春华把东西都收拾好。”

真嬷嬷却道:“姑娘您是这府里嫡出的姑娘,何须对那老货低声下气的?不是作践姑娘您的身份么?”

如梅淡淡地看了真嬷嬷一眼道:“去看着行李。我该怎么做嬷嬷看着就是。”

真嬷嬷看着如梅的脸色,只得吞下满肚子的话,心里却不满至极。

春华担心的看着如梅道:“姑娘,便是真嬷嬷有什么不对,姑娘还是忍一些时候吧。”

如梅听了点点头,她看着春华心里更是骂起自己当年的愚蠢,居然听着真嬷嬷的话远着春华,早早的将她嫁给一个不大有出息的小厮!

几个粗使婆子将如梅的四只大箱子给抬了进客厅。如梅让春华给她们一人商了三百个铜板,几个婆子都露出欢快的神色拜谢过了如梅才离开。

“从前我真是蠢!钱其实这般好用呢。”如梅心里暗嘲。她看了眼留下来的两个小丫鬟道:“你们是姑姑分到我屋里伺候的?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可是家生子?家里还有那些人?”

两个小丫头刚刚见如梅出手大方,心里真高兴自己跟了个和气又大方的主子呢。听到如梅问话,连忙跪下叩头,高点的丫鬟先开口道:“奴婢叫小月,是家生子,爹爹是前门看房的,娘亲在厨房里帮忙,还有哥哥和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如梅看了看小月,知道这是从前陪自己嫁去齐家的丫鬟之一,可惜后来染病出世。

如梅叹息一声让,小月起来后看向另一个略矮的丫头。这个丫头却没有小月的镇定,声音很小:“奴婢叫冬儿,去年卖身进府的,今年八岁岁。家里,家里有娘亲和一个弟弟。”

如梅知道这冬儿,十四岁那年,她在一场风波中做了替罪羊,被祖母杖毙。

“好了,不管以前怎么样,以后你们便是我屋子里的丫鬟。我屋子里的规矩不多,之一条,便是忠心。你们就多多和春华姐姐学学问问,知道吗?”

两人听如梅留下自己,忙跪下谢了恩。

只有真嬷嬷见状皱眉道:“姑娘,你这便留下她们,咱们院子里给丫鬟住的地儿还没收拾出来呢。”

如梅不以为意的道:“不是还有时间么?你们这边去收拾吧。”后一句话是对着两个小丫鬟说的。

真嬷嬷顿时道:“姑娘,她们是姑奶奶派来的人……”

后面一句话在如梅冰冷似刀的眼光中低无不可辨。

“你们俩去把东西收拾好搬来我这丫鬟屋里吧。”如梅淡淡的对两个神色惶恐的小丫鬟道。

等两人出去了,如梅才冷冷的对真嬷嬷道:“嬷嬷,你刚才逾矩了。姑奶奶派来的人不是沈家人么?我以后不希望再听到这样的话了。”然后对着春华道:“春华,把那些小玩意拿出来摆在百宝阁上。”

春华忙应了将东西一一拿出来按照如梅的吩咐摆上百宝阁。眼角扫到一边还呆站着的真嬷嬷,心里却觉得这真嬷嬷还不老怎么尽说些糊涂话呢?

待书籍摆上了书架,衣服放进了柜子中,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了。

如梅看着殷勤进出的小月和冬儿道:“好了,你们便在屋子里守着吧。大姑娘和二姑娘那里的丫鬟,今天想必也不会过来说话。”

小月和冬儿忙应了。却见真嬷嬷讪讪的进来道:“姑娘是去给太太请安么?我也一道去给太太请个安才是。”

如梅似笑非笑的看了眼真嬷嬷道:“嬷嬷自个的东西收拾好了?收拾好了便和我们一道去吧。”

真嬷嬷自然陪笑说已经好了。

如梅穿上浅蓝色的斗篷,带着春华和真嬷嬷往惜阳堂而去。

惜阳堂在正院芷馨堂的右后方,两院中间不过隔着一小湖和一处抱厦。而明华轩是正院芷馨堂分出来的,去惜阳院并不远。

湖面都是厚厚的冰,湖岸四边的树木上不见几片枯叶,树枝都被包裹在晶莹剔透的薄冰里。从明华轩正门而出,踏上已经从雪中清理出的的青石路,然后进入抱厦。一路上没有碰到几个丫鬟奴仆,如梅心里诧异的从抱厦右边的门而出过了十来米的的穿堂便是惜阳院的一处角门。

春华扣了半天门,也不见有人来应门。便道:“三姑娘,不如我们绕绕路从惜阳院正门进去如何?”

“这般奴才是去偷懒耍了还是不将太太放在眼里了?”真嬷嬷看着如梅故作气愤的道。

如梅想了想,皱皱眉道:“等等再敲。”她如今才看出真嬷嬷不是不忠心她,可是这忠心里私心太重,所以后来她能轻易的背叛自己。最终要怪的还是当年自己的愚蠢吧。

终于在春华又敲了两回后,门被咯吱一声打开了。

“敲什么敲?不会走正门啊?正是,这大冷天的,要人出来开门。”开门的婆子一边骂骂咧咧的,一边打开门。

她一看见如梅,便知道这定是今日到家的三位姑娘中的一位了。忙陪笑道:“哎哟,不知道是姑娘敲门,姑娘大人大量,可别跟老婆子我一般计较。”

如梅进了门,看了眼那婆子道:“我是三姑娘,自是不会和你一般计较的,这门看得严实是对的。只是以后我来过这门的时候不会少,可不能像今天这般让我在外面吹许久的冷风呢。”

老婆子忙笑道:“姑娘放心,我自是看好这门。以后只要是三姑娘您来,老婆子自是跑着来给姑娘开门。”

如梅点点头,带着春华和真嬷嬷进了院子。惜阳院的院子乃是四四方方的,正中间种着一棵高大的松柏,冰雪之中透出绿意来,煞有古意。

院子后面是一溜五间的正屋。正屋门前仅是水翠站在。她一见如梅主仆三人,顿时笑道:“姑娘来了?快进来劝劝太太吧。”

如梅皱眉道:“太太这里出了什么事?”

水翠为难的看了眼右边房间,才道:“姑娘进去便知道了。”

如梅见状,便留春华和真嬷嬷在外间,自己进了齐氏的卧室。

齐氏的卧间格局和如梅自个的一样,仅是布置不同。炕已经烧了起来,齐氏正坐在炕上,冷沉着一张脸。便是下首的吕嬷嬷都是一脸的愤懑。

“娘亲,发生了何事?”如梅当年到家之后,乃是先去了祖母殷氏那里请安后才来见齐氏的,并不知道这屋里发生了何事。

齐氏看着如梅,才铁青着脸道:“刚刚老太太使人来传话,后日你父亲五七便下葬。说是白马寺的大师和你祖父说,你父之灵停在家里会冲撞一家老小。”

如梅听到这里才恍然记起当年父亲灵柩刚至开封后便是匆忙下葬的。当年不知事,如今如梅可是知道的,这般仓促,乃是对死者的大不敬。祖父只有父亲一子,如今居然如此,看来祖父也是个好糊弄的。

“娘亲,祖父和祖母既然已经决定了,我们也只得同意呀,不然能怎么办呢?”

齐氏双眼里充满悲伤道:“原先还说七七之日在出殡,如今这样,我只替你父伤心罢了,毕竟是亲生父子,居然这般薄待你父……”

“太太,慎言。我们这还是回来的第一天呢。往后的日子还长着,老太爷自然会知道,你们才是真正的姓沈,是一家人。”

齐氏摇摇头道:“那个毕竟也是他女儿一家,也是‘一家人’呢。算了,既然拗不过他们,我也不争了。我原想着这二妹妹如是提管家的事情我先推了,到明年开春再接过来。如今我也不客气假意推辞了,想来今日晚间老太太就会说到这个事了,我就顺承下接过来。吕嬷嬷你去找沈喜家的说说,让福伯出面接替鲁大家的做管事。让沈喜明日去族中几位老爷家里说一声我们老爷出殡改日子的事。”

吕嬷嬷应了声出去后,齐氏让如梅上了炕挨着自己坐了才道:“这两日里,你看好你两个弟弟,千万不能让他们出什么事情。”

如梅点点头,脑子里却在回忆着,这出殡改期的风波似乎还没有过去呢,她记得后日里还将发生一件大事。如梅想了想,还是将那话吞进了肚子里。怎么告诉母亲?那件事无人能阻止,丢的是六房的脸面,更是丢老太太和二姑姑的脸。虽然对不起父亲,但是无疑对娘亲接过管家之权有帮助,如梅心里盘算着。

“娘亲,等明年开春,便让真嬷嬷家去吧。她女儿要生第二胎了呢。”如梅想起真嬷嬷一直跟着自己,心里便不爽。

齐氏听了道:“可是真嬷嬷那里做错了?她总归是奶过你的,若是没什么大问题,留下对你也是臂膀。她走了老太太给你个人,定没有真嬷嬷忠心了。”

如梅眼神一暗,拉着齐氏的袖子道:“娘亲,女儿年纪大了,有个奶妈在身边,她却是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也不过是个奴仆,再体面也不过是沾了女儿的光罢了。她奶了我,我们家可短过她和她家什么?娘亲,真嬷嬷,她逾矩了!”如梅便把刚刚真嬷嬷的话语都说给齐氏听了。

齐氏听了这话一愣,心里大怒,这真嬷嬷是奴大欺主!自家和沈宁家便是有矛盾也轮不到这奶娘出言挑拨。

“好,就依了你。你也好好看看宁嬷嬷和胡嬷嬷,她们是弟弟们的奶妈子,可便仗着你弟弟们小便拿大欺主,在我们面前装样子。”

如梅自是满口答应。她下不了手整治现在还未背主的真嬷嬷,却是可以赶走她。

“待会你便随着我一起去给老太爷和老太太请安吧。也渐渐你那几个表姐们。”

如梅点点头,“那女儿这就去看看弟弟们的屋子收拾得如何额。”

齐氏却也下了炕道:“我和你一块过去。不知道泽哥儿今天的药喝了没有。”

如梅忙扶着齐氏,亲自取了凳子上的斗篷给齐氏披了,才一起出了屋。

大梦一场

作者有话要说:</br>不好意思,今天不能双更,但是本章够肥啊!明天尽量争取双更,大家多多留言和支持啊!鞠躬~却说如梅进了渊哥儿俩的院子后还想着齐氏说管家的话语,心里暗自思量半响:她知道娘亲的性格,只是这样一来不也是顺了二姑姑的意么?这才到开封就和二姑母及祖母针尖对麦芒,怕是不仅不能得到好,还落了二姑母的下怀?

如梅记得从前娘亲回到开封后管家,处处没有落到好。在自家里,祖母自是处处给娘亲下绊子,在族中,因为二姑父的惹是生非,族中人也只能找管家的娘亲抱怨,同样也只是得到埋怨。既然如此,何不暂时示弱呢?这样一来,族中之人对祖母和二姑母一家的意见自然是大大的增加了,若是其后一场大事闹将起来,自然是她们落不得好了。

如梅看着和两个弟弟说话的娘亲,寻思着最好在去给祖父母请安前劝好她才是。

“娘亲,泽哥儿还有些咳嗽,要不今天的请安就不带他去了,我们在祖母面前告罪一声便是。”如梅听着泽哥儿的咳嗽声,心里也不好受,便劝说道。

齐氏摸摸泽哥儿的头,看着他因为咳嗽而涨红的双颊,很是心疼。但是想起对她及三个孩子一向不亲热的婆婆,叹口气道:“不能坏了规矩,今天去请过安了,你祖父母见了泽哥儿,或许怜惜他,明天免了泽哥儿的请安也未可知。”说完又对站在门帘处的宁嬷嬷和胡嬷嬷道:“待会给泽哥儿多加件衣裳,他们哥俩回来了,别忘了给他们备好姜茶。”

两个嬷嬷自是应下了。

“太太,姑奶奶没有派下几个丫头,说是等过几日太太掌家后让太太亲自挑选呢。”宁嬷嬷想着不久前的蔡婆子带着人收拾屋子里说的话,对齐氏道。

齐氏听了点点头。

“娘亲,我回自个屋子里去换衣裳了。”渊哥儿规矩的下了炕,对着齐氏行了一礼道。

齐氏点点头,对着稳重的渊哥儿露出了慈爱温和的眼神。

“姐姐,我回去了。”渊哥儿对着如梅也正经的行礼。

“好了,自己屋子里不必这样多礼的,多穿点,知道吗?”如梅笑着道。

宁嬷嬷对齐氏和如梅行了蹲礼就带着渊哥儿出去了。

“娘亲,我想和哥哥住一个屋里……”泽哥儿对这齐氏撒娇说。

如梅看着齐氏为难的样子,轻声道:“泽哥儿,你可是男孩子呢,姐姐你这么大的时候都一个人住了,而且啊,姐姐是女孩子都没有怕呢。哎,我现在才知道我们泽哥儿不是哥儿是泽姐儿呢~”

泽哥儿如今已经知道男孩子和女孩子是不一样的,听姐姐这样说羞红了鼻子:“才不是呢,泽哥儿是男孩子!咳……咳……”

如梅捏了捏泽哥儿的鼻子道:“男孩子可是要保护女孩子的,我们泽哥儿是男孩子,可不能胆子小,姐姐可是要泽哥儿保护呢!”

泽哥儿听了如梅这样说,挺起小胸膛大声道:“好,我一定咳……不咳……胆小,肯定可以保护咳……姐姐的。”

齐氏欣慰的看着幼子道:“泽哥儿能这样想就好了。好了,随胡嬷嬷去换衣裳。待会和娘亲姐姐一起去拜见祖父母。”

泽哥儿听了母亲的夸奖,跳下炕笑着随胡嬷嬷去换衣服不提。

如梅看里间没几个人,便对着吕嬷嬷和水翠道:“嬷嬷和姐姐去外间坐坐,我想和娘亲说说话儿。”wωw奇Qìsuu書còm网

吕嬷嬷和水翠看了齐氏一眼,得了许可,便打了帘子去了外间。

如梅这才靠着齐氏道:“娘亲,我刚刚思量着你说接了二姑母管家的事儿,觉得不太好。”便把自己的思量全说了。

如梅等了半响却不见齐氏有什么动静,正想问齐氏。却见齐氏一双眼里全是利芒直直的瞪向自己。

如梅骇了一跳,下了炕对着齐氏道:“娘亲,您这是怎么了?别吓女儿啊!”

“说,你是谁?我的女儿如梅是绝对说不出这样一番话来的,你是什么孤魂野鬼?”齐氏推开如梅,冷冷的瞪着如梅,此时她担心自己的女儿,对孤魂野鬼忘记了害怕。

如梅这才惊觉起,母亲齐氏是自己最亲近的人,那里不知道自己的性子呢?从前九岁的自己最是端庄且有些清高,对内宅里的弯弯曲曲并不知情,对两个弟弟也并无过多的挂心。但是自自己重生来,处处的表现和从前的自己不符,娘亲若不是因着父亲过世之事心里悲苦,怕早就怀疑自己了。年头一转,如梅已经想好了要如何对齐氏说,只是想起从前自家人和自己的遭遇后,心里一酸,泪水就流了下来。

“娘亲,女儿还以为娘亲还要些时日才发现女儿的不同呢。女儿还是如梅,只是不是九岁的如梅罢了。”

齐氏听了这话,心里惊疑不定:“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莫以为能哄骗我就能占了我女儿的身子和身份!”

如梅看着门帘边闻声进来满脸惊恐之色的吕嬷嬷和水翠,叹道:“娘亲,我出生于十二月初八,当时,爹爹看见窗外一枝红梅盛开,便给女儿取名为如梅,这是娘亲以前常常和爹爹说的。娘亲出身于平洲齐氏二房,却只和齐家大房里的三舅舅最要好。渊哥儿出生于五月十九……”

齐氏听着如梅款款道来自家的事,面上的怀疑之色稍退:“你知道这些也不难,但是我的女儿什么性子我这个娘亲不知道么?我的梅儿决对说不出刚刚那副话来!”

如梅看着齐氏,双目含泪道:“我今日这般和往日不同,却是爹爹在天之灵保佑女儿了,接下来的话,是万万不可外传的,水翠姐姐去守好门吧。”

齐氏看了看如梅,对着水翠点点头。等水翠出了门才对如梅道:“说吧,你最好别想着故事什么哄骗于我!”

如梅这才道:“爹爹去世的第四日里,我因高烧而晕倒,那大半天里,却是做了一场大梦,虽说是梦,却如同真的一般,真倒女儿能感到喜乐痛苦,能记住诸人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情……我梦见我们回来开封后,娘亲因为气不过父亲改日下丧,而接了二姑母的管家之权,其后……幼弟泽哥儿的夭折,其后母亲因身子不好,管家之权从新回来了姑母手上,再然后母亲去世,在临终前给自己和平洲的表兄齐天枢定了婚事,守孝后冷清的婚礼,近十年不幸的婚姻生活,最后落得葬身火海的下场……”

如梅一字一句的说着曾经那些过往,眼泪却静静的流着,等到说完,才满脸的泪水看着齐氏道:“这一切的一切就像是女儿亲身经历一般,便是如今房屋的安排,姑母说的话都和梦里别无二样。女儿醒来后,便像是过了一生般。后来在父亲灵前才知,这是父亲在天之灵的保佑,他不忍见母亲你早亡,也不忍见我们三兄妹个个惨死……母亲,你说,经过了一场这样如同真的大梦后,我怎么还能是从前九岁天真懵懂的如梅呢?”

如梅看着脸色大变的齐氏和吕嬷嬷道:“若娘亲还有怀疑,后日在爹爹下丧之日,二姑父将大大丢我爹爹的脸面和六房的脸。”如梅便将高成即便暴出的一件丑事说了出来。

“安铃儿乃是大房的人,在父亲下葬那日,她随着大房的四婶婶来了我们家,却被发现有了身孕。四叔父不在,几位族兄最大的莫过于九岁,根本不可能让安铃儿怀孕。最后却查出奸夫乃是二姑父。”

齐氏听着如梅后面的话,脸色变绿了,拦住如梅的话道:“好了,这些脏话是你这个小孩子能说的吗?”心里已经相信这真的是自己的女儿,不是什么孤魂野鬼。流着泪拉过如梅道:“然来如此,然来如此……是老爷的在天之灵保佑……”

吕嬷嬷也流下眼泪道:“太太,晚间便好好给老爷上香就是。如今我们得好好参详姑娘说的这些话啊,决不可让那些事情真的发生。”

齐氏摸着如梅的头道:“好孩子,娘亲刚刚吓到你了么?只是你爹爹为何不托梦于我呢?倒是让我的梅儿在梦里过了那样惨淡的一生……”

如梅看着齐氏道:“是女儿不孝。若是女儿还是如从前那般性子,便是娘亲知道了这个梦,也会被女儿拖累。而爹爹让女儿亲身经历这一切,怕是希望女儿改了原先的性子,懂得娘亲的苦心和悲痛,懂得这世事人情。再说爹爹告诉了女儿,也是相信女儿会将此梦告诉娘亲的……”

齐氏听了这才点点头,看着如梅道:“是了,你爹爹最是疼你们,若不是你们姐弟三人都没落得好下场,他也不会托梦告诉你了……你爹爹果然是用心良苦……”

吕嬷嬷抹干净眼泪道:“太太,既然我们知道许多事情,便听了姑娘的话,不接二姑奶奶那管家事宜为好。”

齐氏点点头道:“好,便依了梅儿的话。只是高成这贱人的事情若真的事发在你爹爹下丧之日,我怎么对得起你爹爹呢?”

吕嬷嬷想了想道:“太太,为什么这事早不发晚不发,偏偏那日就发?四太太就不担心得罪了太太么?”

齐氏想起没有过多交情的大房四弟妹,冷笑一声道:“她怎么会害怕得罪了我?老爷已经去世了,我身上虽然还有朝廷的诰命在,但不过是个深宅妇人,而渊哥儿和泽哥儿还年幼。反之大房里,二伯已经是登州四品的府尹,是族中官位最高之人。再说了,咱们六房因着二姑奶奶一家已经和大房闹了不和了……”

如梅去想到一个可能,心里一跳便道:“娘亲,二姑姑一家如此得罪族人,等于是六房得罪族人,我们作为六房的人,便会被族人排斥。以后祖母想怎么样,族人也不会大管我们……”

如梅以前从没想到这一点,如今却有点明白二姑母和祖母那般不喜欢二姑父,却留着他在沈宅里,是不是这就是她们的目的呢?

齐氏和吕嬷嬷对看了一眼,心里已经明白,老太太殷氏想不到这样深,怕是聪明的二姑奶奶这样盘算也未可知了。

“好了,娘亲有数了。晚间我再和你说说。如今便去给你祖父母请安吧。”

如梅看着一边架子上的小日晷,便点点头。

外间里泽哥儿和渊哥儿都穿着一色素白的棉袄,腰上系着素白的腰带,下面的淡蓝色的裤袍。哥俩怎么一边悄声说着什么。两人见齐氏和如梅出来了,渊哥儿虽稳重些,脸上也有些笑意,更不用提泽哥儿了,已经露出了笑容。

齐氏想着如梅说泽哥儿夭折,渊哥儿还未娶妻便去了,心里一恸,便上前拥住两个儿子。“说什么呢,走,随着娘亲去给祖父母请安。”

芷馨堂作为正院,自是宅子里最大最有气派的宅院了。本来这院子两老的应该腾出来给已经当家理事的儿子儿媳,自是沈圭夫妻离家,六老太爷和老太挑便没有搬出去。前后两进的院落相连,都是并排五间屋子。

齐氏带着如梅等人进了芷馨堂,从第一进屋子中的右边长廊抄手而过,便是一个四四方方的比惜阳院那小小的院子大了两倍不止院子,若不是冰雪覆盖,定是花香蝶舞。

正中间屋子门前站着两个小丫鬟,她们见了齐氏等人忙起身行礼问好。

齐氏等人进了屋子,才看见厅中坐着鲁大家的、崔嬷嬷等婆子,还有一个突兀的人——吴姨娘。

“太太好。”吴姨娘对齐氏行了一个蹲礼立在一边。

齐氏看了看吴姨娘才轻声道:“吴姨娘倒来的早,怎么不进去?”

吴氏却恭敬地道:“不过是比太太早片刻罢了,殷姨娘带着大姑娘和二姑娘已经在怡蕊厅里呢,二姑奶奶一家子也都在呢。”

齐氏顿了顿,才道:“吴姨娘便和我们一道进去吧。”

如梅心里已经对吴姨娘刮目相看了,果然是个聪明人,看了一眼低眉垂首走着她身后半步远的吴姨娘,暗自评价道。

怡蕊厅乃是老太太的起居室,自是比如梅那半间起居室大得多了。屋里果然是坐着、站着许多人。主位之上左右两边的高位上自是沈六老太爷和老太太殷氏。老太太正和殷姨娘说着话。而六老太爷则是和高彦江说着什么,他怀里还拥着八九岁的男孩子。如蔷和如兰则和彦雪彦冰姐妹坐在沈宁的下首。

早有婆子打了帘子让齐氏等人进了屋子,众人便停了说话。

齐氏便带着如梅和两个儿子跪在两老脚前:“媳妇儿拜见老太爷和老太太。还望老太爷和老太太节哀,莫为老爷的事情而伤了身子。否则九泉之下,老爷怕也走得不安心了。”

如梅等齐氏说完也带着两个弟弟磕头道:“孙女(子)拜见祖父、祖母。”

沈六老爷和沈圭相貌有六成相似,只是如今已经是奔六十的人了,头发和胡须都是半白的,自是比不得而立出头的儿子。六老太爷自是心疼中年而逝的儿子,心里对着齐氏这个儿媳却是有些怨恨的,怪她没有好好照顾自己的儿子,但是对着孙女和孙子心里却是怜惜的。便道:“起来吧,如今已经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再悲痛也应当保重你们自个的身子,没得让我和老太太又为你们担心。倒是听说泽哥儿有些不好?圭已经去了,可不能因着去的人而让孩子损了身子。”

齐氏自是低首恭敬的应了。

“这是渊哥儿和泽哥儿吧,过来,让爷爷好好看看。”沈六老太爷招过两个孩子,看着稳重的渊哥儿和泽哥儿,想起已逝的儿子,心里叹息。

另一边,殷老太太看了看如梅,不过问了两句话,便放她回了如蔷等人一边坐了。

“老太爷,还是说说正事吧,媳妇儿虽是妇人家,心里也要有个谱才是。”老太太殷氏问了问彦江一路上的事情后,看着抱着泽哥儿哥俩的老太爷,心里一阵不舒服,便对着沈六老太爷道。

沈六老太爷这才开口对齐氏道:“让圭儿五七下葬,你莫以为我们这是慢待圭儿,圭儿是我亲子,我自是疼他的。只是这圭儿是最孝顺不过的,虽然他如今已经走了,若是知道自己停灵过久对家宅不利,定也是不愿意的。我已经请教过白马寺的主持了,五七下葬,到了七七时,再请来大师做满水陆道场也就是了。媳妇儿,你看如何?”

齐氏心里再不满,如今也只得道:“老太爷都是为老爷和家宅好,媳妇儿自是没有意见的。”

沈六老太爷听了满意道:“五七出殡虽然仓促,但是该备下的东西都置办得差不多了。远点的亲戚大多会是拜年时顺便祭拜的,想要动身亲送圭儿上山的亲戚,如今差人送信也是来得及的。他们虽赶不上出殡礼,但是年后走动也会祭拜的。族人那里,便更好说了,此乃我六房之事,通知一声便是。还有,这外宅之事,我全托了彦江处理,你若有什么意见,便找他说就是。”

齐氏便对着如梅姐弟道:“你们三人代父亲和我谢过你们大表哥。”

如梅自是和两个弟弟又对着高彦江行了大礼。高彦江自然拦住他们,最终还是在齐氏的坚持下受了如梅姐弟的半礼。

齐氏等如梅姐弟各自回了坐,才又对着老太爷道:“媳妇儿知道大外甥是个能干的,但是他奔波多日,怕是经不得太过劳累。何不请族中叔伯兄弟出面来分担一二呢?”

沈六老太爷本想答应,却听沈宁起身道:“嫂子也太客气了。彦江为了他舅舅,再累也是应该的。不若是阿成在一边搭把手便是。”

老太太不喜欢大房和二房之人,自是附和女儿道:“如今乃是年节前,族人人家也都是有事的,此时去打搅他们也是不好……”

齐氏却道:“老太太和姑奶奶说的都在理,只是,一来,大外甥若是因他舅舅而不爱惜身子,我们怎么过意得去?大外甥还要读书呢。二来,媳妇儿想着老爷在时和族中人多有往来,如今他去了,族人也定是不会吝于援手的。而姑老爷,媳妇儿实在不敢再请他为老爷之事忙乱了!”齐氏说道最后一句,便摸着素白的帕子抹起眼泪来。

老太太和沈宁在如梅他们刚到家没多久,就知道这高成一路上丢脸的行为。却没想到齐氏这般说了出来。高成的丢脸行事,一路上的众人都看了去。老太太和沈宁想辩解一二都说不出什么话来,顿时噎住了。

老太爷见状,瞪了瞪一旁不成器的女婿一眼才道:“便依了儿媳吧。晚间我亲自去找大老太爷说说就是……”

齐氏对老太爷和老太太蹲了蹲谢过了后又道:“媳妇儿谢过老太爷和老太太了。只是媳妇儿也应该娶给族中的长辈请安才是,媳妇儿顺便给大老太爷和大老太太说说就是,没得还劳烦老太爷这般大冷天的出门。”

老太爷听了不在意,点点头道:“也好,本想让你明日带着孩子给族中长辈请安的,今日去了也是一样。”

只是下首的沈宁,眼神闪了闪,看了眼面色不太好的太太太使了个眼色。

老太太这才道:“就这样办吧。彦江也别闲着,你舅舅的事情,尽心些是应该的。”然后对着齐氏道:“你既然回了家,这个家里的事情自是你来管了,宁娘管家的事你便接受吧。宁娘,你记得把家里的事情和你嫂子好好说说,各处的钥匙给你嫂子,账房的册子也整理好搬去你嫂子屋里才是。”

沈宁便对着齐氏道:“账本我早几日就让账房里的管事都收拾好了,明日里,我便让各处的管事来拜见嫂子,交接一番才是。”

一边的殷姨娘和众位姑娘心里各自转着心思,除了如梅,大多猜想齐氏定是会顺势答应的。

但是齐氏却开口拒绝了,她对着老太太和沈宁道:“媳妇儿初回家,家里的事情一抹黑,如此仓促接过管家事宜,肯定会出岔子的。而因为老爷之事,我如今都是心里悲痛,还要这几个孩子要管教,这管家之事,只得让姑奶奶继续看着了。若是姑奶奶实在忙不过来,等明年开春后我来给妹妹参详一二就是。”

沈宁没想到齐氏会拒绝,她早就弄清楚齐氏性格为人,如此出乎她意料,本想再说说,却因沈六老太爷发话只得同意了齐氏的话。

老太爷不过是听见泽哥儿咳嗽,便道:“宁娘再代你嫂子管段时间吧。”他觉得这齐氏还是先照顾好两个孙子最重要,反正这管家的事,女儿做得也不差的。

不说众人的心思,如梅心里却是很高兴,她见祖父对两个弟弟的态度,再看几个姐妹和表弟彦海的脸色,心里一笑,思考其晚间要和齐氏一起去拜访族亲的事来。

拜访大房

作者有话要说:</br>这章乃是今天重写的,感觉和昨天那章大体不差了,哎,我很倒霉啊,U盘似乎是坏掉了,可惜我的资料和文档……“太太,我刚才瞧见二姑奶奶的脸色不大好呢!”吕嬷嬷有些幸灾乐祸的说。

齐氏虽然将管家这个烫手山芋给扔了回去,但也只是小胜一场。如今刚回老家事儿多,何况晚上要去大房拜访。齐氏知道她们家有丧事,她这守孝之人带着晚辈晚上拜访,总有些说不过去。但是如今沈圭出殡在即,便是六老太爷都不在意,她齐氏一新寡之人,难不成还要顾着六房的颜面?

“刚刚老太爷说了,因泽哥儿病还未好,我们也是长途跋涉回家,所以这两日就在自己屋子里吃饭,你待会去吩咐厨房,我和几位姑娘哥儿的晚膳提前一个时辰用。”

吕嬷嬷听了忙应了不提。

“等老爷出殡了,你将我们带回来的人理一理,得力的都安排好。这老宅的人便是得用的,也都是老太太及姑奶奶的人。”

“这个我省得,哎,幸好老爷保佑啊,说起来大姑娘倒是没有二姑娘心狠,三姑娘怎么说都是她同胞妹子,居然这般算计妹妹!太太您对她们都不差啊!”吕嬷嬷想起如梅述说梦中如蔷和如兰姐妹的无情,心里就恨恨的。

齐氏想着如梅说的点滴,心里也很是气闷。如今只得处处小心留意,觉不得真的让一切如如梅的梦境成为真的。“好了,吕嬷嬷,你去厨房吧,我去三姑娘那里看看。”

齐氏没让丫头跟着,径自去了明华轩。庭院里冰雪未融,依稀是当年她初嫁过来的情景。只是在齐氏眼里,都有一番萧瑟凄凉之景。是了,这个家里能够支撑家业的顶梁柱已然不在了,如何不萧瑟凄凉呢?齐氏想着沈圭托梦给如梅,想着两个幼子,她知道,她必须为了自己的三个孩子坚强起来。否则,辜负了丈夫之意,更是失掉了三个自己和三个孩子的命。为了自己的孩子,即便自己化作恶妇,又有何妨?齐氏看向主院的方向,心里暗自下了决心。

“姨娘,太太为什么不从姑母那里接过管家权呢?”如蔷看着素色的袍子,不舒服的问道。

殷姨娘正在想着这事儿呢,她知道齐氏的性子,最是不喜人打她的脸面的,如今却能忍下来,可真是太稀奇了。

“这几日里,你们俩给我规矩些,好好和族中姐妹相处,对两个表姑娘也客气些。”殷姨娘想不明白,便对着如蔷和如兰吩咐说。

“姨娘,晚间我和姐姐敖陪太太去大房和二房么?”如兰想着问。“祖母会不会不高兴?要不我和姐姐找借口推了?”如兰看着祖母和姑母的态势,觉得还是靠着祖母那一边靠谱些。

“如兰,你什么时候这么没脑子了?好了,晚上跟着太太在几个长辈那里好好表现,别让人家以为你们姐妹比如梅那丫头就只是虚长点年龄。”殷姨娘觉得自己这两个女儿是一点也没继承道自己的聪明伶俐的。

如兰看了眼瞅着布料的姐姐撇了撇嘴。

“姨娘,太太那边传话来,说是大姑娘和二姑娘今日的晚膳提前用,然后跟着她去大房。”崔嬷嬷掀开帘子进来说。

殷姨娘点点头,“你们两个回房去用饭,听嬷嬷的话换身合适的衣裳。”

如蔷和如兰这才往自个屋子里去了。

“姨娘,我们这边没分派什么丫鬟婆子下来,要不明天我去找姑奶奶说说?”崔嬷嬷想着院子里没几个人便说道。

殷姨娘和吴姨娘比邻而居,住在惜阳院的后边的偏院里。

“吴姨娘那里怎么说?”

“吴姨娘留下了两个人,一个粗使婆子,一个是来岁的小丫头。”崔嬷嬷想着打听来的情况回答道。

“恩,我们也留下两个今天帮忙的人好了。屋子里看紧点就行了……我总觉得太太有点不对劲,恩,虽然说想远着点老太太,看样子暂时是不行了。”殷姨娘想了想说道。

齐氏到了如梅房里,里外都看过后,又问了问新来的小月和冬儿几句话后,见她们还不错,一人赏了二十个钱后,便让她们下去了。

“你这屋子不及你两个姐姐那样干燥,委屈你了。”齐氏拉着如梅的手说着。

“娘亲,这有什么委屈的,不都是住么?今晚去大房,我可要准备什么东西送给大房的叔伯婶娘和兄弟姐妹们?”

如梅从前和族中长辈关系也不亲,如今认识到这样不行,自是要万事准备好的。

“傻丫头,今日你是随我一起去,你不用准备什么东西。好了娘亲心里有数。我就是嘱咐你两句,在大老太爷面前切记要端庄得体,他最是喜欢尤规矩的晚辈……至于你那两个庶姐,能看着点就看着点。要知道便是她们丢脸,说出去也是我六房的姑娘美脸。也是拖累你的名声。”齐氏细细说着。

“娘亲放心,女儿省得的。”如梅自是知道这个理的,忙应了下来。又想起一事道:“娘亲,你应该是没有见过族长三老爷的继室吧。我记得梦里面的三太太,为人很是爽利,年纪虽然比三老爷小了许多,但是很得大老太爷看重。还有,三太太貌似和四太太不和。”

如梅知道两年前三老爷续弦的时候,娘亲仅仅是派人从了礼而已。

齐氏想了想,便问如梅道:“三太太仅仅得大老太爷看重?也是,不然不会聘来做三房续弦……你还记得些什么?”

如梅想了想,她当年并不太关注族内之事,但是有些事情还是知道的。“娘亲,我恍惚记得三老爷宠爱林姨娘,三太太得了重病,拖了年半就去了……后来三老爷就失去了族长之位,大房的四老爷任了族长。”

“哦?林姨娘……好了这些事我们目前没有什么关系。”齐氏看了看外间忙碌的春华,轻声道:“以后梦里的事儿别让其他人知道了,免得起了步好的流言来呢……”

齐氏又和如梅说了一会话,听冬儿说大姑娘和二姑娘回房了,便带着如梅一起去了如蔷和如兰的屋子里。

如蔷如兰的屋子格局和如梅的一样,不过摆件有所差别罢了。齐氏看了两眼道:“你们差什么东西,别去找你们姑母说,自己家里可不要委屈了自己。再不济也可和我讲。”

如蔷和如兰已经收起了在殷姨娘面前的任性,俱是一副乖巧的摸样,都应了是。

“好了,待会你们用过饭了就去我院子,你们大表哥将送咱们一起去大房。”齐氏想了想添了一句话道,她看见如蔷听了此话神色霎时一变,心里暗自冷笑了一声。对这两个庶女实在是没有什么好说的,便带着如梅回了惜阳院。

如蔷如兰送走了齐氏后都松了一口气,“太太感觉比从前严厉了些呢……”如兰若有所思的说。

倒是如蔷,只顾想着能再见到高彦江一事而高兴,看着满柜子的素色衣裳不由得心里不高兴,最后只得挑出一件淡蓝色的袄子来。如兰看如蔷的样子,心里唾弃却说不动如蔷,只得回了自个屋子不提。

一盘什锦青菜,一盘羊肉烩,一盘香菇鸡丁,一盘煎豆腐,一大盆羊肉汤,一小筐的白馒头。

齐氏如梅渊哥儿泽哥儿祭拜了沈圭,便回房用膳。因时冬天,蔬菜难得,加之孩子的身子重要,齐氏离京那日起便解了斋。

这样的冬天里,像是这样的几个饭菜,也是极好的。齐氏想着自家的家底,若是全六房的人日日吃这个,不出一年,六房肯定败落下去。想起这些钱财之物,也就是沈宁算计的东西,想来沈宁也不愿意看到六房败落的。齐氏心里盘算了一会,见女儿儿子吃的欢喜,便放上心事,吃了起来。

齐氏让几个孩子再外间玩耍,自己则带着吕嬷嬷和水翠进了西首的暗间离。吕嬷嬷打开一只箱子,在齐氏的示意下,选了两件上好的紫色裘衣,几匹绸缎,几只金丝手镯和样式好看的耳环。

“这些可合适?”吕嬷嬷看着裘衣和绸缎迟疑问道。

“首饰先分装好。我再想想。”齐氏皱眉凝思。

“这样,将素色的缎子三匹给大太太,她乃是守寡之人这个正合适。另挑幅好的笔墨纸砚,送给大太太家的润大爷。紫色的裘衣给大老太爷和大老太太,另外那将鹤毛斗篷给三老爷,给三太太的就那两匹彩缎,恩还加上两幅字画。四房里五匹绸缎,两只金丝手镯便可以了。”

吕嬷嬷听了大惊道:“太太,这样太重了些啊……那几匹彩缎,太太不是说给姑娘做嫁妆的么?就这样送了出去……”

齐氏摇摇头道:“吕嬷嬷,你知道如今的形势,我们以后借助大房的时候还多着呢,不重点怎么办?水翠,你去将从京城带回的明糕分装在十来只小盒子。”

吕嬷嬷本还要问,却在看见齐氏的目光后,只得咽了下去,心里却是替齐氏委屈。

吕嬷嬷抱着大包裹跟着齐氏进了客厅,却见如蔷正满脸含羞的和高彦江说着话。

齐氏眼角一跳,看了看穿着浅蓝色棉袄的如蔷,压下心里的不快对高彦江道:“彦江过来的倒早,可用了晚膳?”

高彦江正满心不耐的应付如蔷,见齐氏等人出来的,如蒙大赦般恭敬道:“外甥等送舅母和表弟妹们去了知道舅母和表弟妹们去了荫禧府那边,回来再用晚膳不迟。”

齐氏笑着谢过了高彦江后,和众人收拾妥当,再看了看时辰,一行人才出了门,上了小骡车。

出了六房的大门,便是后花巷,一路往前,过一个路口便是前花巷,其中最是气派的那片宅子便是大房所有,高大的门匾之上也不是简单的“沈宅”而是书着“荫禧沈府”四个大字。

高彦江并未坐车,而是骑着马。到了大房门前,他利索的下了马,却走向大门边的角门。等应门的出来了,他才低声对门子道:“快去禀告,六房的太太、姑娘和哥儿们来给大老太爷大老太太和几位老爷太太们请安来了。”

门子看了眼几辆骡车,认出车夫是六房的人,忙开了门,让几辆骡车直接从角门进了院子后才急忙去禀告。

待齐氏和如梅等人刚刚下了骡车,便见二门出一穿着绣着云彩鸾鸟斗篷的妇人在丫鬟婆子们的簇拥下急步而来。

不待齐氏等人见礼,妇人一把扶着齐氏笑道:“这便是六房的大嫂子吧,快别多礼了。老太太一直念叨着大嫂子呢,听说您带着孩子们过来了,都在厅里候着呢。”

齐氏听三太太周氏的话,已经是知道这妇人果然爽利,忙不推辞随着她进了屋。

如梅自是偷偷观察了一番周氏,不过二十出头年纪,身子高大丰腴,面容也甚是美丽,因着三分笑意,便带着几分妩媚之色。如梅想不通这般美人,三老爷如何不爱呢?待进了屋里,瞅见了林姨娘,如梅心里才感叹,男人的心思可真是奇怪啊!

厅里,齐氏已经拜见了大老太爷和大老太太,正跪着大老太太下首哭着。

如梅姐弟几人也随着跪下,便是如梅想起早逝的父亲,和其后自家人的种种遭遇,也是泪流满面。

大老太太如今六十五岁,满头银发,平时对族人也甚为爱惜。如今见齐氏哭泣,想起自己中年而逝的长子,眼里也是含泪,忙让大丫鬟扶了齐氏起身,让齐氏坐在她身边道:“我的儿,你也是命苦的,那个想到圭哥儿就这般丢下你们娘几个去了呢?但是如今你可不能只顾着这般哭泣,你脚下这几个孩子日后可是指望着你呢。”

齐氏擦干眼泪道:“大伯母说的是,侄媳只是见到大伯母慈爱这才忍不住的。”说完,忙让如梅姐弟几个过来拜见大老太太。

大老太太从如蔷看向最小的泽哥儿,自然看到如蔷并未着大孝,心里不喜,相对的,对泪迹未干的如梅却多了几分好感。

“你这几个孩子都是好孩子,你可要为了他们保重自个的身子啊。不说旁的,就说你大嫂子,老大走得时候,润哥儿不过八岁大年纪,如今也是快要成亲了,以后也就是享福了。你啊,往后也是定如你大嫂子这般,享儿孙福的。”

老太太便让如梅姐弟几个跟着大房的几个孩子去了另一间花厅,独留齐氏和三个儿媳说话。

齐氏朝大老太太下首的一侧的安氏笑了笑,应着大老太太的话道:“侄媳承大伯母这番吉言了。只是可怜我家老爷并无手足相帮,便是姑爷,他不闹事就好了,侄媳想着,三老爷和四老爷随不是我家老爷的亲兄弟,但是也和亲兄弟没几分差了,便想请他们能帮着后日出殡事宜。”

大太太听了此话自是一副不懂如山的样子,倒是三太太周氏和四太太林氏,眼里都有精光闪过。三太太一向比四太太更得大老太太看重,她瞧瞧大老太太的脸色忙接话道:“老太太,大嫂子这是没将您当外人呢。要我说呢,一笔写不出两个沈字,便是分了家,也还是一家人啊!”

倒是四太太林氏心里深恨沈宁和高成,虽然和齐氏没什么纠葛,但也有几分迁怒,如今见老三家的帮着齐氏,她自然是踩上一脚的。“三嫂说的虽是理,但是分家怎么称得上一家?这婚丧大事但没有分家的兄弟出面管的……”

大老太太自是知道周氏这般爽快的原因,也知道六房早日间和大房及二房闹得不愉快,不过是沈宁两口子和老四家里闹得不愉快。但是那是高成那上不得台面的东西闹得,便不看林氏,笑对齐氏道:“你弟妹说的在理,是这个理。放心,你都开口求到我这个伯母面前了,我就应下了。”

齐氏大喜道:“侄媳谢过老太太了!”

大老太太见齐氏感激的神色,心里不由得为六房老太爷和老太太的糊涂叹息,吩咐丫鬟带着齐氏和孩子去拜见大老太爷。 “日子这般赶急,我也不多留你了,以后你常常在我这串门说话才是。老三和老四那里,我去和他们说便是,你见了大老爷后,便家去吧。”

齐氏拜了拜大老太太,又向安氏妯娌三人行了礼便去了。

“你们两个是不是觉得只在自家人面前闹还不够啊?”齐氏一走,大老太太满脸的笑容便不见了,寒着脸问周氏和林氏。

两人唬了一跳,知道今日个太过了,忙跪在大老太太面前赔罪。

安氏劝了大老太太几句后,老太太在平静了些道:“我不管你们在家里如何闹,但是若是在面上被别房人看笑话了,就别怪我这个做婆婆的心狠了!咱们后院的尘封院也就几年没进人而已!”

周氏和林氏自是知道尘封院是干什么的,心里一跳,更是诚恳的认了错不提。

一会儿,红晶带着几个小丫头进了院子。“老太太,这些都是六房的大太太送来的礼,有给您的,也有给几位老爷和太太的。”

大老太太接过红晶手里的册子看了看,点点头,暗道齐氏会做人后,便让三个儿媳各领了东西回自己院子不提。

“娘亲,六房那起子事,也用不着我这个族长出面……”三老爷沈予虽然得了礼物心里高兴,但是还端着说。想着不能便宜了一向和自己不和的四弟沈宜,他看向一边的大侄子沈润,心里有了主意。“不如让润儿出面,论辈分他是侄子,出面也可。”

沈宜那里不知道兄长打得什么注意?但是他却觉得这个时候不是出面的时候,况且齐氏送给他的礼的确薄了老大家和老三家的几分,便道:“三哥说的在理。”

大老太太和大老太爷商量了一番,也同意了让沈润出面理事。只是担心高成胡闹,便又嘱咐了句,让老四沈宜没事也常去看顾一二。

风波骤起

如梅穿着白色的孝服静静的跪着灵前,她的右手边依次跪着如兰和如蔷。作为女眷,如梅只需要在家中灵前坐哭,渊哥儿乃是长子,要捧盆打幡,泽哥儿虽然年幼,作为儿子,也须跟着扶灵入土。

如梅这算是第二次经历父亲的丧礼了,整个人还是觉得木木的。

因为算是扶灵回乡,丧仪并未按照礼节来,更因为家里尚有长辈在堂,这出殡就有些俭省了。沈家族人自是纷纷前来送丧祭拜的,看到此种情景,自然心里都有些嘀咕的。

齐氏在灵前哭了半日后,眼看支撑不住,被族中几个妯娌给劝进了内室,灌了半碗参汤才好些。

“圭嫂子,知道你伤心,可是也得当心自己个身子骨啊!”说话的是三房的大太太孔氏。她从前和齐氏的关系比较好。大房里的三太太周氏和沈宁也在一边劝说着。只是四太太林氏脸上阴沉沉的,是不是斜着眼看向沈宁。

“圭嫂子,你还是别哭了。说不定某些人正巴不得你哭着倒下呢。哎,六房这大家里少了你还有人主事,只是剩下我那几个侄女侄子可怜了呢!”

林氏这话一出口,满屋子里的女人都静了下来,只余齐氏抽咽声

一屋子的女人都知道林氏这话的意思,几个事多的更是拿着前景看向沈宁,哪知道沈宁状似未闻般扶着齐氏做好后才开口道:“嫂子,您先歇着,我去外边看看,在去瞧瞧厨房那里,一会渊哥儿他们就得回来了。”

齐氏点点头,“麻烦姑奶奶了。”

沈宁这才向几位太太客客气气的道了谢,还请她们多照看点齐氏才离开。

除了林氏,便是三太太周氏在内,人人都叹不管沈宁心里到底如何想暗地里如何行事,至少明面上这一番做派,称得上世家女的规范。

孔氏四十出头,当年是和大房的大太太同年嫁进沈家的,只是三房当时已经是远远及不上大房,没落得很。三房仅兄弟两个,大老爷沈经,读书不成,便是守着三房的家业也是勉强得很,只因他性子太过软绵。二老爷沈齐,却是性格暴躁,是个炮仗脾气,只会到处惹事。孔氏进门就管家,上上下下都管得妥妥当当的不说,还做起生意来。不过十年时间,三房境况不仅大为好转,在沈家几房里算得上是最有钱的人家了。只是后来,族中眼红三房的人不少,日日有人上门打秋风,孔氏也从不让人空手而回,一来二去的,族中的人都是敬着孔氏几分。直到大房的二老爷在五品同知上闹出大事来。三房并未如出让大房满意的银两数,大房和三房的关系便开始疏远起来,到三老太爷出去,两房已经是互相看不顺眼了。而族中人大多慑于大房势大,随着大房说些三房的闲言碎语,说什么三房丢了沈家百年世族的脸面之类的话。

而这个时候,齐氏并未于族人般疏远孔氏,待她还是一如既往的礼貌客气。因此便是齐氏跟着沈圭在京城长住,和孔氏也偶尔有些书信往来的。

不过如今三房的地位已经比从前稳固了不少。四年前,孔氏的长子沈汛中了举人,虽然进士落第,但是在京城的沈圭和齐氏写信给了孔氏,出了主意,让沈汛不再上场,而是发钱捐了个官身。前年被委任到湖北的黄州为七品县令,听说年年的评核都是上等,任满升官那是肯定了。而齐氏又在信里给孔氏出主意,三房给族中捐了一笔三千两的银子和两个庄子,族中人生活艰难的家庭可以去这两个庄子谋生,干得好,年底除了族中的分例外,还能再领一份银子。同时给族中置祭田和修祠。这些事情出来,关于三房的闲话才消停了些。

“林弟妹,这是在六房,今天也是六房的大日子,你就少说两句吧。”孔氏从一开始就觉得林氏小家子气,拍什么世家的谱儿?还不是在大房和周氏处处顶尖想让沈宜坐上族长的位置。

“哎呀嫂子,你也知道四弟妹这个脾气,最是藏不住话的。不过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四弟妹,你先给圭嫂子陪个不是,再去给宁姑奶奶那里告声罪才行啊!”周氏眼睛转了转,说道。她不喜欢沈宁,但是更不喜欢处处和自己作对的林氏,能让林氏没脸,她不做始作俑者,但是推波助澜绝对不放过!

林氏看着周氏貌似好心的嘴脸,再看满屋子女人的脸色,咬了咬牙,给齐氏躬身陪了罪后,起身便道:“圭嫂子,您大人大量便不要在意弟妹我刚才的混账话,我这就去给宁姑奶奶陪个不是。”

齐氏用手帕擦了擦眼角才道:“弟妹你也太过较真了,我知道你的性子,自是不会在意的。不过我们姑奶奶那里,你还是得去说一声。便是我们婆婆,如今都不会说她一句重话的。”

林氏笑着点点头,向比她年长的几位女眷告了声告退后,便出了屋子,在廊下带着自己的丫鬟婆子走了。

而齐氏趁着众人说话的时候,给了门前吕嬷嬷一个眼神。吕嬷嬷着水翠几个丫鬟新添了茶水后,看着一个时机便猫了出去。

“太太,您真的要去赔不是?”说话的是林氏的贴身大丫头宝贵。

林氏冷笑一声,想着如今还躲着的安铃儿,计上心头。“宝贵,你家去,告诉安铃儿,让她这样说,……”

宝贵听了林氏的话,心里大骇,这般下来,安铃儿怕是没命活下去了。

林氏冷眼看了看宝贵道:“怎么?安铃儿这个□,你还同情她不成?勾搭了四老爷不算数,还和高成那混账搞在一起,如今连肚子里的种是谁的还不知道!这样的贱人死了还干净了!好了,你告诉她,只要她今天这样做了,我必重重赏她老子娘和哥哥嫂子一家,若是不听,哼!不光没命生下那贱种,便是她的家人,我一个都不剩的全给卖到塞北去!”

宝贵看林氏的脸色,只得应了,心里去一阵发寒。安铃儿不过是貌美惹得祸罢了?什么勾搭老爷不成海勾搭高成,明明是他们强迫安铃儿的……可惜这奴才就是奴才,主子怎么定罪那里有他们分辨的余地?宝贵这个时候万分庆幸自己的爹娘给了自己这副不起眼的样貌了。

林氏和宝贵主仆在抱厦不远处说的话,宝贵从六房的边门偷偷溜走身影,都被藏在其暗处的吕嬷嬷听得一清二楚、看得明明白白的。待林氏假意去给沈宁道歉后,吕嬷嬷便猫回齐氏那里不提。

刚到了未时,渊哥儿等奉灵入土的人便回转了到家了。渊哥儿一路上不曾出错,表现丝毫不输给那些年长的族兄和表兄彦江,许多族人心里便有了数,便是六房没落了,有了渊哥儿在,或许十几年后六房再次起来也未可知呢。因为这个愿意,日后他们待齐氏母子几人留有几分余地便是后话了。

虽然是白事,但也需好好招待来为沈圭送灵的族人和亲戚们。男子们便是在外院摆了数桌,而女眷自是在内院了。齐氏推脱身子不爽,将这招待女眷的事宜全都委给了沈宁,外院招待事宜则委给了高彦江及沈润两人。

如梅拜见了族中多年未见的女眷后,来不及歇上一口气,便请同坐厅中的伯娘和婶娘及姐妹们入席。

“三姑娘!泽哥儿有些不好,太太唤您去呢。”传话的是齐氏院子里留下来的一名粗使丫鬟。

如梅看着众人已经入了席,便起身对坐在上首的孔氏等人告罪了一番,又和沈宁及如蔷姐妹说了声,便往齐氏的院子里去了。

如梅没有怀疑泽哥儿是真病还是假病,因为她记得从前父亲下丧时泽哥儿的确大病了一场,不过五随年纪,却跟着众人在这般寒冷的天气里送父亲下葬,病了也不稀奇。如梅这般想,却不代表齐氏这般想。她原先不过想着找个借口将如梅自厅里请出来,哪里想到泽哥儿是真的病了呢?她如今这满心的愧疚与不安,已经唤了两拨人去请大夫了。

“娘亲,泽哥儿这是怎么了?”如梅自己掀开帘子就匆匆的走进内室。便看见泽哥儿烧得满脸通红,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梅儿,都为娘亲我啊!都怪我……”齐氏看见如梅,便拉着如梅的手哭了起来。

一边的宁嬷嬷和翠珠水翠也陪着掉眼泪。

如梅看齐氏哭泣,劝了半天不见好转,只得随她去了。没看见吕嬷嬷,心里暗自奇怪了下,还是对着宁嬷嬷翠珠等人道:“你们别在这跟着哭,让人看了烦心,还不快去看看大夫来了没有?”

宁嬷嬷和翠珠忙应声跑出了屋子。

“水翠,你去打点温水来,给太太洗洗脸,一会大夫来了怎么见客?”

“是!”水翠也忙跑了出去。

“春华,你去看看渊哥儿身体可好?让胡妈妈和翠环好生看着点。”

春华也领了命跑了出去。

如梅见众人都不在了,才轻声对着齐氏道:“娘亲,弟弟会没事的。您记得我和你说的梦吗?快别哭了……”

齐氏听了这话才收了声,只是眼泪还是滚滚而出。

如梅便仔细地将从前泽哥儿的事情细细的给齐氏说了一遍。

而这个时候,六房的外院里却上演着好戏,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看了一出好戏。在内院的林氏原先以为这事牵扯不到自己和沈宜身上,不想吕嬷嬷早早就截住了宝贵,因此,在林氏还沾沾自喜梦想着沈宁夫妻和老三沈予丢了族长位子的时候,战火已经烧到了她自己身上。

沈宜这次还算露脸,便是大多数事情时侄儿沈润做的,但是他却处处以长辈自居指手画脚的。碍于大房和族长的脸面,大家也都是笑笑算了。只有高成,眼红不已。话说回来了,高成和沈宜并无大的仇怨,甚至还有几分交情的。两人都是一般的好色贪婪,不过是沈宜比高成多了几分脑子,且有着父母和兄长的庇护罢了。两人交恶其实很简单,为了钱、女人及面子。因为这其中的祸水女人是林氏的身边的丫鬟,且在沈宁出面讨要后,两个女人的关系的也立马交恶。加之老三沈予的故意为之,大房和六房的关系在沈圭去世前的半个月里迅速交恶。

沈宜早知道了高成在来回京城的路上闹的事儿,如今自己在六房也这般得意,便在席间处处没高成没脸。

高成本是个没脑子的,被沈宜这样的一嘲笑,在看看众人看笑话的嘴脸,立马蹦了起来,不顾场合,冷睇着沈宜大声道:“你再得意有屁用?还不是要帮兄弟我养儿子?哈哈哈哈,你还不知道吧,安铃儿那美人儿怀的是兄弟我的种!”

高成这一番话方出口才察觉场合不对,正想说几句话圆过去,便是角落里斜冲出也散发的憔悴美人来:“成老爷!求求您,绕过奴婢吧!奴婢已经说过这孩子不是您的,是宜老爷的啊!你害了我不够,还要害我腹中的孩儿么?”

安铃儿如今虽然散着发,满脸憔悴。但是衣衫单薄,泪痕斑斑,更是添了几分病柳之姿来。

沈宜早在安铃儿突然跑出来的那刻就呆住了,待听到安铃儿说的话,心里大怒,这孩子分明不是他的。沈宜看着高成的脸色,才看兄长沈予乌黑的脸色,马上到:“你这个贱人,你胡说什么?你那野种根本不是老爷的,你倒想赖在老爷我身上!”

高成原先并不确定这孩子是谁的,不过是想气气沈宜罢了。如今听了安铃儿和沈宜的话,心里自是怀疑的,却笑着对沈宜道:“罢了,这孩子看来还是要麻烦兄弟养了,等他长大了看长相就知道是谁的种啦……”

一边的族人听到高成这话脸都绿了,顿时议论声骂声不止。躲在一盆栽后的宝贵见事情不是林氏交代的那样发展,心里一急,正想偷跑出去报信,却被两个小厮瞅见了,给抓住带到了堂上。

高彦江一张脸早就被高成的话气得通红,若是能弑父,他早就拿刀子砍了高成。沈润得了沈予的命令,请走了客人,仅仅是沈家族中人留在了堂上。

沈予黑着一张脸,冷冷的看着沈宜和高成,对着高彦江道:“此事关系我沈家声誉,我虽然为沈家族长,但无权审问高家人,你便去请六老太爷出来,他身为高成的泰山大人,自是有权问他话的。”

高彦江只得恨恨的去另一厅里请留老太爷不提。

随着六老太爷一同来的,还有大老太爷、五老太爷、七老太爷,待四位老太爷入了坐,沈予便将事情对着几位老人说了一遍。

大老太爷和六老太爷听了脸都绿了,而五老太爷和七老太爷心里早就笑翻了天。

“这般□,你们还闹得这样?早该将此女沉塘才是!”大老太爷看了眼安铃儿冷声道。

却在此时,小厮押着宝贵进了大厅。

安铃儿便哭着道:“姐姐,我已经是按照你说的话做了,如何处置我还请姐姐帮着求求情,起码我腹中这孩子是无辜的啊!”

大老太爷等人自是认出了宝贵乃是林氏的大丫头,听见安铃儿的话,几个男人心里转了转弯。

“安铃儿,你腹中的孩儿到底是谁的?”沈宜看见宝贵却心里一跳,莫非这孩子真是自己的?不过是林氏做了手脚?

“是谁的有什么用呢?你们谁都容不下他也容不得我……我是个苦命人,还请几位老太爷和族长大发慈悲,饶过我的家人……”安铃儿说着就哭了起来。

高成和沈宜狠狠的瞪视了一眼,开始仔细思考着这孩子是不是自己的。而沈予和几个老太爷自是知道这两人的老婆的性子,若是这孩子当真是沈宜的,那便不好现在处置安铃儿了。只因如今沈宜还是膝下无子。

五老太爷看了看老大哥的黑脸和侄儿族长的为难脸色,再看看满脸怒气的老六,心里暗笑不止,嘴上却叹道:“今日个不管如何,闹上这么一出事来,我们沈家这几房的脸是丢干净了,阿予,你还是请人下人吩咐,让来人不要乱说话才是。另外,也忒对不起阿圭了,今日是他出殡之日,却这般闹将,哎,阿宜的媳妇儿实在是太过了,大哥啊,看来还得请老嫂子出面,好好教导这阿宜媳妇儿一番呢。”

六老太爷这才开口道:“不错,事情到底如何,族长绑了高成这混账自去祠堂审问便可,今日乃我儿下丧之日,实在不宜闹腾惊了亡者。”

沈予看了看父亲和几个叔父,便同意了。吩咐人绑了沈宜、高成等人不提。

“为了避免不好的话传出来,不如这两个丫头明日再绑,今日就关在六房啊。”七老太爷见没自己什么事,忙说了一句。

“七叔说的在理!便请六叔使人好好看着这两贱丫头。”沈予忙道。

六老太爷自是应了。

外院发生的事儿,不过一盏茶功夫就传回了内院。沈宁和孔氏等人忙送走了亲缘关系疏远的族人女眷,不停的使人去打探消息,不一会儿,婆子丫鬟们便带着消息回了内宅,让几个有头脸的女眷们大惊失色,尤其是林氏,想在还未回转的宝贵,心里像着了火一样。而沈宁,心里也是忐忑不安的,她担心老父亲因此而迁怒于她。

待几个敖太爷和族长的决定下来后,女眷们心里自然是各有心思的,便是泽哥儿高烧的消息传来,她们也不过说了几句安慰话说了日后再来探边离开了,仅仅孔氏,扶着丫鬟婆子,探了齐氏和泽哥儿才回。

尔虞我诈

孙大夫给泽哥儿诊过脉后,便开了方子。

“太太,小公子乃是前次病未断根又受风寒,所以此次才这般凶险。”孙大夫看着红肿眼睛的齐氏轻声道。

齐氏点点头,让宁嬷嬷拿着方子去了,才开口道:“孙大夫,不知道小儿此后身子骨可有影响?”

孙大夫摇摇头道:“若是调养得当,这影响自然是没有的,若是不好好调养,身子骨便会从此弱了小去。小公子好好调养一番,病好之后,多在院子里总动一二,身子骨自然会好好的。”

齐氏这才松了一口气,“水翠,替我送送孙大夫。”

孙大夫年过六旬,自然没有太多的避讳,随着水翠走了。

“孙爷爷,快打开盒子看看啊!”才出了沈宅的大门不远,小药童好奇的看着水翠给孙大夫的报酬笑嘻嘻道。

孙大夫敲了敲药童的头,却还是打开盒子一看:两锭十两的银子。

“爷爷,这都抵我们半月的收入啦!呵呵,如今您可以不去济民堂啦!”小药童高兴的道。

孙大夫摇了摇头,这二十两银子可没这么大的作用,有作用的是银子下面压的字条……

“弟妹,泽哥儿看过大夫了?大夫怎么说?”孔氏进了屋茶也不喝,直接问道。

齐氏让如梅守着泽哥儿喝药,她起身将孙大夫的诊断说了。末了才对孔氏道:“真是过意不去,泽哥儿一个小孩子家家的,病了搅得嫂子都过来了,我这儿给你赔礼了……”

孔氏打断齐氏的话道:“你和我还客气什么啊?你不知道吧,如今你们家的客人都散了呢!”

齐氏听孔氏这样说,忙携了孔氏去了起居室里,上了茶后让丫鬟们都退了出去才问道:“今日里亲戚不多,大多是送我家老爷最后一程的族人宗亲,我们家办酒席招待也是应该的,怎么都散了?”

孔氏见齐氏迷糊的神情,叹了口气道:“弟妹听了,可千万要沉住气。”说完便把高成和沈宜两人的闹剧说了。

齐氏虽然早就从如梅那里知道了这件事情,但是如今真的发生了,她如何不气?虽然是在她有意安排下事情有了小小的不同,如今脏水是大房四老爷和高成一人一半,看老太太如何再偏袒于他?

“嫂子,你说说,我能怎么办?我不过是寡嫂罢了,妹夫如何是我能说的?也只有看我们家老太爷和老太太如何说了。”

孔氏知道这个理,便劝慰道:“就是你家老太太再偏袒姑奶奶和姑老爷,可如今闹得这样没脸,她如何偏袒?你啊,趁这个机会,把六房的大权抓在手里才是。”

齐氏苦笑一声,看着孔氏道:“六房有什么大权可抓的?如今高堂都在,只要一句‘不孝’下来,我也只得乖乖听话。况且嫂子当知道,这觊觎六房财物的可不仅仅只有亲戚呢……”

孔氏知道如今族人都是良莠不齐的,有老老实实过日子的,也有整天不务正业动歪心思的,便是大房里都有人贪图族人的财物,何况其他房的人?

“你也别太过忧心了,嫂子我是站在你这一边的,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对我开口。等过了年节,让如梅姐弟几个常常去我那里走动一二才是,我那大丫头三月份就出嫁了。”

“他们身带大孝,冲了侄女的喜气就不好了……”齐氏有点犹豫。

孔氏拍拍齐氏的手道:“都是沈家的姑娘,又不是走亲戚,有什么好冲撞的?就这样说定了,你啊,想想如何去你们老太太那里诉诉委屈才是。”

齐氏点点头,亲自送走了孔氏不提。

如梅喂泽哥儿喝了药,看他睡下了,嘱咐了宁嬷嬷几句,便去了起居室里。

“娘亲,孔伯母走了么?席间发生了什么事情?”

若是从前的如梅,齐氏定不会将事情说出来污了自己女儿的耳朵,但是如今的如梅,总是给齐氏一种女儿已经是大姑娘的感觉,因此便将事情低声地说了。

如梅听了,觉得这事儿和从前发生时有些不同。

齐氏看如梅皱眉的样子道:“你以为除了你姑母一家,就没其他人对我们家虎视眈眈了么?”

如梅听着齐氏话,再联系前世和现在的一些事儿,心里一跳,大房里的四叔父沈宜做了族长后对待自家的态度……

“娘亲,难道是四叔他们?”

“傻丫头,现在知道了我为什么这么做了吧?脏水如果全倒在你姑父的身上,沈宜就有机会做族长,咱们家还是很难保全。所以,只有趁这个机会,让他们两个名声一起臭才行。”齐氏说着眼里发出冷光。

如梅看着和从前大不一样的母亲,心里一酸,抱住了齐氏的胳膊。“娘亲,无论您做什么,女儿都站在您这一边。”

是夜,芷馨堂,六老太爷和六老太太让孙辈们吃完饭都下去了,厅里仅余沈宁、高成夫妻,齐氏。

“什么话也不多说了,赶紧给我搬出沈宅去,以后你有什么龌龊事儿,那臭的是你高成的名声,丢的是你高家的人,和我沈家半点关系都没有!”六老太爷气吁吁的说着。

六老太太殷氏虽然不喜欢高成,但是却舍不得自己的女儿难受,“老太爷,你要他们马上搬?我可舍不得我女儿和外孙子跟着出去吃苦受冻,起码得让他找好房子吧!”

老太爷看了眼沈宁,心里有些愧疚,当年若不是他坚持,沈宁也不会嫁给高成这个混账的……老太爷叹了口气道:“高成你给我出去住,至于宁娘和彦海兄妹几个,依旧住在沈宅就是了!”

老太太听老太爷这样说,才放了心。而沈宁则拉着高成在齐氏面前行了大礼。

“嫂子,今日乃是哥哥出殡的日子,闹上这一出,实在是对不起哥哥和嫂子……”沈宁说着恨恨的瞪了眼心不在焉的高成的一眼,她还不知道高成的心思么?他肯定是听说能出沈宅住摆脱她而高兴呢!而实际上,高成也的确是在为能不受母老虎管东管西而高兴。

“姑奶奶,这事你们没有对不起我,只是对不起你那过世的哥哥,如此一闹,他什么脸面都没有了……我不能代替你哥哥说什么原谅的话,要是姑爷心里真过意不去,便去老爷坟前磕头赔礼吧……”

老太太殷氏和沈宁自然是心里不愿的,但是这事本就是高成不占理。两人顿时都不知道如何反驳齐氏的话语了。

只有老太爷,听了齐氏的话连连点头道:“儿媳说得对,高成你若心里真的知道悔悟便听你嫂子的,去圭儿坟前叩头赔礼!”

沈宁见父亲发了话,才道:“爹,你不是让高成尽快搬出去么?等他找好了屋子搬走,我亲自押他去哥哥坟前不迟。”

齐氏自然知道沈宁这是推脱之语了,不过她也没有多说什么,反正两人同意了,她说什么都没有用。

大房

“你这个没用的东西!一个女人而已,还是你老婆跟前的丫鬟,偷了就偷了,居然还看不住这丫头,让高成那混账沾上了!啊!你有什么用啊?”大老太爷面红脖子粗的吼着沈宜,他想起五老太爷和七老太爷那嘲笑的神情,火气就向上冒。

沈予听了大老太爷的话,心里哭笑不得。“爹,您要训四弟,也得抓住重点训啊!”

看见大老太爷骂来骂去就是这些话,沈予心里一阵腹诽,却没有再说什么,退后了一步稍稍避过了大老太爷喷出的唾沫星子。

沈宜见老爹骂得够了才赔笑道:“爹,你是知道我的,谁想得到高成那厮真的敢动安铃儿啊!爹,我去问问林氏,安铃儿那孩子若真是我的,我怎么着也得救安铃儿一救,等孩子落地了,你们要怎么罚她我都没意见。”

沈予看着弟弟的样子,心里一阵腻歪。真不知道为什么爹娘都偏心这老四,撇撇嘴道:“便真是儿子,也不过是丫头肚子里出来的低贱种!”

沈予听了,冷笑的看了看沈予道:“原来沈浒也是个下贱种啊!”沈浒是沈予的庶子,生母是沈予已经过世太太跟前的丫头。

“你们两个,眼里还有我这个父亲没有啊?若是那丫头肚子里的种真是老四的,老三,你想法子保住那丫头命几个月,留她多活几个月你这个族长还办不到?”

沈予一听,就急了,这事可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行的,族中人都知道了,他这么做,还有几个人服他做这个族长?可是看着打老太爷的表情,沈于知道这事便是干不成也得干了。

大老太爷听沈于的话马上将怒火对准沈于:“你还有脸说话?啊?亏你是我沈家的族长,那个下贱女人一杯随便怎么死了了事就行了,还开祠堂?你嫌你弟弟今天脸丢得还不够么?啊大房的脸和你无关了啊?”

沈宜回道院子里就将丫鬟婆子都赶走了,逼问林氏安铃儿的事。

林氏本就在大老太太那里跪着听了一个多时辰的教训,现在刚回房又被丈夫逼问,心里有气,就没有什么好话,句句顶着刺着沈宜来。

沈宜被林氏顶极了,大怒给了林氏一巴掌:“果真是个恶妇,不想挨打就快说。说不说啊?”两炷香时间,沈宜才从林氏嘴里得知孩子确是自己的,心里便高兴了。也不再为难林氏,回了书房的路上还祈求菩萨保佑他得个儿子,顺便保佑高成那王八蛋倒大霉。

沈宜正要到书房,却看见他的随从沈六儿匆匆的跑来。

“六儿,你是急投胎啊!没看见四老爷我在这里么?”

沈六儿一看见沈宜,忙低声道:“四老爷,小的我刚得到消息,今天晚上高成那王八蛋要害了安铃儿,然后嫁祸给四老爷您呢。”

沈宜一听,忙问:“你哪来的消息?可靠不?”

沈六儿忙悄声道:“是侯四儿说的,他老娘是六房二姑奶奶屋里的人,和端姑相熟。应该是千真万确!”

沈宜这才相信了,咬牙道:“今儿晚上你叫上几个人跟着老爷我去抓贼!”

沈六儿一听,眼睛都笑眯了,大声应道:“好勒!”

而六房里,老太爷和老太太问过泽哥儿的病情后,便让众人回了各自院子不提。齐氏、如梅在默默的盘算着,而沈宁的脑子也不得闲。仅仅高成,像是没事人一样。

“今天晚上,怕又是一个无眠夜啊!”齐氏感叹了一句。

如梅眨了眨眼,看了看身后的丫鬟婆子离得够远,随即靠近齐氏问道:“娘亲,莫非今晚家里还要生什么事情不成?”

齐氏捏了捏如梅嫩嫩的手指,道:“没事,娘亲我啊,只是让人传了两句话而已。”如何将自己谋划的阴谋诡计对着女儿说出口呢?

“你别只顾着高兴!出去了以后,银钱不方便的时候可别想着回沈宅借!”沈宁冷冷的看着高成道。

高成呵呵一笑,眯着眼睛道:“我一个月来找你要一次银子不就好啦?呵呵,你每次多给点,我不方便的时候不就少些么?别人不知道宁娘你有钱,我可是清楚得很呐,那济民堂如今就是在你的手里吧。我知道你是不想其他人知道这事儿的,放心,我也不会瞎嚷嚷,只要你银子给得足……”

沈宁听了双眼冒火,从妆台盒子里丢下两张银票道:“滚!拿着银子滚!我不想看到你!”

高成捡起银票看了看数额满意的点点头,便出去了。余沈宁气得浑身发抖。

“奶奶!奶奶!您消消气啊!”端姑在帘外将夫妻两人的吵闹听得清清楚楚,待高成出去了,她朝高成的背影狠狠吐了一口唾沫才进去里间,一看沈宁的样子,忙扶着她坐下,沏了杯热茶来。

“姑姑,你说,我怎么就嫁了这样一个东西啊?若不是当年爹逼着我嫁,怎么会是嫁给高成?”

端姑伺候沈宁大半辈子,自是知道当年的情况的,听她语气埋怨的意味,心里不由得也有些怨恨六老太爷,若是将沈宁嫁给了当年的宋秀才,今日里哪里会有这么多糟心事情哟!

“奶奶啊,这都忍了快二十年了,再忍忍吧,等大爷中了科举,您就苦尽甘来了……”

沈宁咬着嘴唇狠狠地道:“我且再忍他一次,若是他再扯我的后腿,我便不客气了。反正孩子们也大了,没有了父亲也没什么,有什么歌丢脸的父亲,他们心里定是不愿意的……”

端姑听了心一跳,“姑娘,使不得啊!若是被大爷他们知道了,您怎么办啊?千万不能这样啊!”

沈宁对着端姑弯唇一笑:“姑姑,我说笑的呢。”

端姑姑却知道,这那里是说笑的?怕是真的下了心思了。若是高成再惹事牵扯上沈宁,怕是真是要动手除了他的。

高成拿了银票,心里正高兴着,想着明日去城里石春巷那找房子的事,便听见两婆子说话的声音。

“你饭送去柴房了?要我说,放什么肉在上面?一碗白米饭都是抬举她了,□□!”

“老姐姐,便是那安铃儿不吃饭,那大房里四奶奶的丫头宝贵也要吃饭吧!”

……

等两个婆子走远了,高成才想起让他今天没面子的安铃儿来。“还吃放?呸,老子都没吃好呢。”

高成一想来了气,决定去教训教训安铃儿。便往关押安铃儿的破屋子去了。

高成到的时候,却正是事情大乱的时候。

“啊!救命啊!出人命啦!”宝贵看着安铃儿□不停的流下的血,惊恐的大喊着。

可惜此院子是六房最偏僻败落的的院子,半扇门都脱落了。看守的两人,一人正去吃饭了,仅余下一人,听到叫声,也吓了一跳,他是个小伙子,没见过这般妇人小产的事情。心里顿时着了慌,正准备去叫人,见着高成来了他也顾不得了。

高成看见安铃儿的样子,不厚道的笑了起来,他从前不过是好安铃儿的色,才强了安铃儿的。如今这安铃儿半死不活的,早不见了当初的好容貌了。而孩子他不缺,管它是不是自己的种呢?

高成正在一边乐呵,正好沈宜带着人来了,他一看安铃儿卧倒在血迹里,再看高成乐呵的样子,马上怒了。这高成是容不得自己的种啊!

“沈六,给我狠狠的打他!打!”

沈六儿忙招呼跟着自己来的几人,围着高成狠狠打了起来。

出去叫人的看守带着同伴回来了,看见大房的人殴打自家姑爷,自然是上前帮忙,不一会两帮人就干了起来。而无人顾及躺在血泊里的安铃儿。

沈宁和齐氏差不多同时赶到的。她们都是生过孩子的女人,一看安铃儿的情况就知道已经拖不得了。忙让人抬了安铃儿出去看大夫。而等六房的老太爷老太太赶到时,不说高成,便是沈宜,脸上都挂了彩。

六老太爷看着揍成猪头的女婿,上前补了两脚才对着自家的下人说:“抬出去抬出去。”等高成被人抬走了,他才看着沈宜道:“不管怎么说我也是你六叔,你就这样在长辈家里大打出手?还真是大哥家的好规矩啊!”

沈宜听出了六老太爷心里的不满,只得辩解了一二。

“好了,有什么话,让你父亲和老三来和我说。今日太晚了,六房是不留客的!请吧!”六老太爷截断沈宜的话哼道。

沈宜见状只得带着人走了。

六老太爷看着自家在场,不好斥责女儿管家不利,只得叹道:“都回屋去,今晚的事情,明天再说。”

六老太太看着神情不大对的女儿,拍拍手道:“爹和娘都知道你的难处,回去歇息吧,明天再说。”

齐氏这才开口道:“老太爷和老太太说的是,媳妇儿这便回去了,姑奶奶也去歇息吧。”

沈宁压下心里的火气,点点头,扶着老太太去了。众人这才散去不提。

“哎呀,这妇人送来太晚了,治不得了。抬出去抬出去!”离沈家最近的医馆乃是孙大夫开的,他看了眼安铃儿,摆摆手道。

抬着安铃儿来的两人互看了一眼,只得将人放回木板架子上又抬人离开。

“你说,我们就这样抬她回去?真是晦气啊!”

“不如,扔了得了?反正又不是我们害的。回去和姑奶奶说明情况便是了。”

“好,就扔在城西破败的城隍庙里吧。”

两人商量了半天,便抬着安铃儿的尸体往城西城隍庙而去。

两人扔下安铃儿后,作了个十念了两句阿弥陀佛就跑了。

两人走了不一会儿,那原本应该死去的安铃儿的手却动了动,眼睛也慢慢的睁开了。

“爷爷,到了,就这!”破庙外传来孩童清脆的话音。安铃儿想求救,张开嘴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进来的人却是孙大夫和他那小药童。

孙大夫也不把脉,直接吩咐药童将皮袋子里的药喂给安铃儿喝了。等安铃儿气息稍稳,才摇摇头道:“我原先还以为你这般是被逼的,却不知你是自愿的,居然对自己都这般狠辣!”

安铃儿闻言,惨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坚毅的笑容:“就是从前太过软弱,这才被人逼迫致此。这个孩子不过是孽种罢了!我绝不生下那个恶人的孩子来!”

孙大夫叹口气道:“你还是留点力气吧,这才缓过来呢。好了,齐夫人答应你的事情都做到了,这是五十两银子,你好好保重吧。”

安铃儿想了想却喊着孙大夫:“大夫,我这般样子,如何活得过明天?便是有钱也是被人抢了的份?不如,大夫收我为徒?”

孙大夫看了看安铃儿,虽然憔悴惨白,但是还能见往日的一两分丽色。便摇了摇头道:“你还是离开开封为好。”

安铃儿却抓起头上唯一的一根银簪往右脸上一划,顿时出现一道血痕!

“这样一来,在开封便无人能认识我了吧!”

小药童早就被安铃儿的举动骇到,躲在一边去了。孙大夫看这安铃儿的神情,却也佩服她这般心性,便点头同意了。

孙大夫扶着安铃儿出了破庙后,放了一把火点燃了坡面。等“走水了!走水了!”的呼喊声传来时,孙大夫他们已经走了老远了。

风平浪静

开封城西的这场火烧了近三个时辰,沈家人有的因为这场火而惋惜,更有的人为这场火庆幸。

“居然就这样死了,还被烧干净了?端姑,你说是不是老天爷都偏心呢?果真是祸害遗千年……”沈宁第二日一早便听端姑传来了话,知道安铃儿死了且被扔尸身的破庙还着火了!

端姑边替沈宁整理好衣衫边道:“我总觉得这也太巧了些,安铃儿死了倒罢了,怎么破庙也着火了呢?”

沈宁垂眼静默片刻才道:“细思起来,果然是太巧了些。今日个你去找鲁大家的说说话去。”

端姑心领神会的点点头。

“奶奶,大公子、小公子还有两位姑娘来给奶奶请安的来了。”大丫鬟青红在帘外恭声道。

沈宁这才和端姑一起出了卧间。

等沈宁在主位上做了,高彦江站在前列,带着弟妹向她躬身问安。

“娘亲安好!”

沈宁看着自己的长子,很是欣慰。再看彦雪和彦冰,穿衣打扮都没有出格。余下的彦海,则有些精神不济的样子。

“海儿,你这是怎么了?”沈宁让幼子到自己怀里,柔声问道。

高彦海看了眼娘亲,半天才说道:“娘亲,爹爹受了伤……我们不去看看他么?”

沈宁一听和高成有关,脸就拉了下来。心里想着要对小儿子身边的人好好敲打一番才是。

“谁告诉你爹爹受了伤?他是病了,等他好了再去看不迟,这些时日,好好随着你哥哥读书,不许七想八想的!”

一边的高彦江和彦雪、彦冰兄妹都是恨不得缝上小弟的嘴巴,一大早就提起这个丢脸的父亲,说不定会害得他们倒霉一整天呢!

“娘亲放心,从今日起,我会好好看着海哥儿的。”高彦江作为长子马上表态说。

沈宁有问了兄妹几人几句话,便一起往老太爷他们院里请安去了。

如梅一早便醒了,看着滴漏知道时辰,便喊了春华进屋子伺候她起身。这几日真嬷嬷是彻底被如梅给丢到一边去了,冬儿和小月这几日看下来,确实不错的。

春华服侍着如梅穿衣,冬儿和小月则端着脸盆帕子等洗漱用具进了屋子。

“姑娘今日个真早。”春华等如梅梳洗妥当后说道。

如梅正想说什么,便听见屋外的冬儿的说话声:“大姑娘早,二姑娘早!”

如梅朝春华点点头:“我们去外间侯客吧。”

如梅进了待客厅,朝已经端坐在椅子上的如蔷和如兰分别行了礼,才笑道:“两位姐姐今日个真早,是约我一起去给娘亲请安的么?”

如蔷和如兰知道了昨天的闹剧,更是得了殷姨娘的吩咐,要好好的讨好如梅,对待齐氏更要恭敬云云。如蔷心里不以为然,面上就带出了几分。倒是如兰,一直笑语妍妍的。

“三妹妹,你这屋子虽然和我们那屋子格局一样,但是总觉得比我们多了几分典雅。有空了,可要好好给姐姐说说这其中的奥妙哦?”

如梅笑道:“二姐姐也太客气了。只要是二姐姐来问,我知道的定倾囊相告。”

“好了,时辰不早了,我们先去太太屋里请安吧。”如蔷不耐烦的打算两人无意义的寒暄。

如梅闻言起身道:“是妹妹的不是了,我们这就去太太屋里吧,免得她等急了。”

“听说泽哥儿病了?不晓得今天好些了没?”

“我们一会去看看泽哥儿?”

……

如梅和如兰东扯一句,西拉一句的聊着,一边的如蔷只想着在祖父母处能不能见到高彦江,怎么安慰他呢!

而齐氏这里,早就诸事妥当了,去看过了泽哥儿,见渊哥儿已经起床在背书,心里疼爱非常。嘱咐了渊哥儿几句,便回了自己屋子。这个时候恰好吴姨娘和殷姨娘请安来了。

“太太安。”吴姨娘和殷姨娘给齐氏蹲下行了礼后,便立在一边和齐氏说话。

“你们俩也坐吧,怎么先到我这儿来了?以后我这儿还是同京城一样,不必日日早上来立规矩,隔几日来露露脸就行了。”

吴姨娘和殷姨娘谢过了齐氏,便挨着高脚凳子坐了。而殷姨娘还趁机偷偷的看了几眼齐氏的神色,见她并不是没睡好的样子,心里疑窦更大了些。

齐氏和吴姨娘和殷姨娘说了片刻的话,便见结伴而来的三姐妹。两个姨娘自是起身没敢受三人的礼。

齐氏看了看三个女孩儿一色的孝服,暗自点了点头。这如蔷若在着装上再出了错,她定要好好惩罚她。待和三个女孩儿说了几句话,让水翠接渊哥儿过来,一家子便往芷馨堂而去。

沈宁正陪着老太太说话,间或夹杂着彦雪彦冰的清脆嗓音,丝毫没有正堂里老太爷那里的沉闷气氛。

“今日个让你老子先跟我去大房后再搬出去。”老太爷瞪了高彦江一眼道:“你可千万不要学你老子那不知调的德性啊!”

高彦江握着拳头,心里狠狠的骂着父亲高成。面上对着外公依然是毕恭毕敬的。

老太爷叹了一口气道:“我也知道你和你老子不是一样的,哎总之你要争气才是,你娘,你妹妹和弟弟都指望着你呢!便是你日后要回襄城高家,也是要有依仗才是。”

高彦江躬身应了。

老太太殷氏看着齐氏等人进了屋行完礼,才挑眉说:“起来吧,请安都这般磨蹭。泽哥儿呢?”

齐氏恭敬的回答道:“泽哥儿咋天发起了高烧,今日里身子还不爽利,怕把病气过给了老太爷和老太太,便没带他过来。”

殷老太太看了眼渊哥儿道:“这渊哥儿倒和海哥儿差不多大,以后倒是可以结伴去学堂的。”她有看了看如蔷三姐妹,大约是因为如蔷、如兰姐妹身上有殷家的血,她很是亲热的对两人道:“你们姐妹以后可以在一块儿上女学了。彦雪和彦冰,表妹们有不懂的地方,你们俩要好好说给她们听。”

彦雪和彦冰自是答应了。她们的目光并未过多的放在如梅身上,毕竟如梅此时还小,而已经有少女明媚风姿的如蔷,和即将绽放的如兰,便成了彦雪和彦冰姐妹俩比较的对象了。

辰时中,便是用早膳时间。如梅看老太太对着母亲爱理不理的样子,知道母亲肯定要给老太太布菜。

果然,一大桌子人都坐着,就是母亲和吴殷两个姨娘站着。

老太太看了看两位姨娘一眼道:“你们俩下去吧,这里有你们太太服侍我就行了。”

如梅听了心里一怒,正想说什么,却对上齐氏的目光,如梅只得低头闷闷的喝着白粥。无视一桌子人各有所思的眼神。

等老太太快用好了,她才和蔼的对着齐氏道:“好了你也用点吧。”

齐氏谢过老太太,却道:“媳妇儿担心泽哥儿病中没有好好用饭,想回去看顾泽哥儿一下。”

老太太看了眼齐氏道:“孙子不好,你应该早些说出来才是。若是耽搁了,岂不是我这个祖母不慈?”她没好声气地道:“去吧,去吧。”

老太爷虽然不太满意老太太态度,但是他也没有觉得儿媳立规矩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嘱咐了高彦海和渊哥儿几句话后,让他们散了。便和高彦江一起起身了,他们坐着骡车去的大房,车上自然还有个受了不轻皮外伤的高成。

“你们几个女孩儿先陪我说说话呢,还是先去你们上女学的地方看看?”老太太看着如蔷如兰等人笑道。

彦雪呵呵一笑抱着老太太的胳膊道:“外祖母,我们先带三位妹妹去女学吧,我们因为舅父的葬礼,已经缺了两次课了呢!”

老太太收敛笑容道:“你舅父的事情是大事,女学停几天没什么大不了的。族中供奉冯娘子,她好好教导你们也是应该。”

彦雪忙陪了不是,又求了老太太几句,便让老太太同意她们去了。

如蔷心里正为见着了高彦江而兴奋,便有心和冰雪姐妹交好,因此总是奉承着彦雪说话,让彦雪的兴致愈加高昂了!将冯娘子的事都说了出来。如兰和彦冰偶尔也说上一两句话,只有如梅完全被人遗忘了。

如梅上辈子就知道冯娘子的事情,没想到这一生又要和这个可怜的女人见面。冯娘子本是一举人家的姑娘,家庭殷实。和九房的二老爷沈须说了亲,哪知成亲前三日,沈须却抱病而亡。冯娘子却还是嫁进了沈家,成为寡妇。九房的老太爷老太太去了后,冯娘子便无有依。幸好冯娘子针线极好,更是写得一手好字,女则女诫背得极熟。因此族中的几位心善的族人便提议让这冯娘子教导族中女孩,而族中泽每年给她银俸和衣食。

如梅想起冯娘子的下场,再想着刚刚老太太不善的语气,心里暗自叹息,什么好好教导是应该的?冯娘子本可以不嫁进沈家做寡妇的,但是却被沈家强逼着嫁了进来,害了人家冯娘子一生。

“如梅妹妹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我们到了怡和轩了。”彦冰看见彦雪拉着如蔷进去了,轻笑着问道。

如梅这才回神。“我只是在想着姐姐们学习的地儿是怎么样的。”

静和轩是六房里最偏僻的院落了,却收拾得很是素雅。

如梅进了院子,左右看了看才好奇的问道:“冯娘子是如今是住在这里?”

彦冰点点头,“年后,冯娘子就要住进七房里。”

如梅随着彦冰进了中间屋子,便见彦雪正兴致勃勃对着如兰和如蔷炫耀她的绣架,旁边站着一笑意盈盈的浅蓝夹袄的女子。

“冯师傅好。”彦冰和如梅忙向女子问安。

冯娘子抬头看向彦冰,笑道:“彦冰来了。你身边的小姑娘便是如梅吧。”

如梅这才又给冯娘子行了礼。

“别太拘礼了,虽说你们是向我学东西的,但是都是一家人,千万别太客气了。”冯娘子笑着说。

“就是,三表妹,快来看看姐姐我绣的牡丹!”彦雪听了如蔷的奉承,高声道。

如梅对冯娘子笑了笑,便凑了过去,只见绣架上的绣品不过是两团绿色和一团粉色罢了,若不是彦雪自己说是牡丹,怕是神仙也不知道这绣的是牡丹嘛!

彦冰知道自己姐姐那没脑子的行为,看了一眼绣架道:“姐姐,你这还没绣完吧!”

彦雪很是气闷妹妹拆自己的台,如蔷干笑着安慰了几句彦雪,却惹来彦雪的怒火。

“好啦!好啦,你们都是姐妹,有什么可吵的?”冯娘子笑看着几个女孩子说。“彦雪的绣工已经进步很多了,不过还是得努力。现在临近年关,我也不多布置什么了,彦雪呢,就完成这幅牡丹绣品就行了。你们四人每人交一只亲手绣的荷包给我就是了。隔一天来我这一次,学习一个时辰的女论语。”

如梅听了自是应了。

“三姑娘怎么还没走?”冯娘子出了屋子便看见廊下的如梅。

如梅转头看向冯娘子,不过二十出头年纪,却是温润如水的女子。“冯师傅有空能去和我娘亲说说话么?她因为爹爹的事情,一直难过得很。”

冯娘子静静一笑道:“我正打算过几日去拜访你娘亲呢。“

如梅点点头笑道:“那好,我回去和我娘亲说说。”

如梅出了静怡轩,还回头看了看。春华早就在外面等着了,跺跺冻僵的脚,她呼出口热气问道:“姑娘,您还不知道呢!族中好多人都说冯娘子是个倒霉星吃白食的。虽然说是在那家里教授女孩儿,就住宿吃穿在那家。但是也只有我们几房在内的人家保持这面上和煦罢了。听说,姑奶奶对冯娘子不太满意她呢!”

如梅顿了顿,才轻笑道:“春华,你居然知道探听这些消息了。哎哟,这可不是大丫鬟做的事情呢。你让小月和冬儿多跑几次厨房吧,有什么事情总能有备无患的。至于冯师傅的事情,你被多嘴,我心里有数。”

如梅先去了齐氏院里,看了看泽哥儿,又去瞄了眼正在写字的渊哥儿,才进了齐氏屋里。

“娘亲,可是不舒坦?”如梅看着靠坐着的齐氏担心问道。

“没事,只不过这么些年没有在婆婆面前立规矩不习惯而已。老太太都和你们说了什么?”齐氏让水翠敲着她的背,眯着眼睛说道。

“没什么,我们刚刚去了静怡轩,我见了冯娘子呢。”如梅直接道。

齐氏看着如梅大人样的叹息,知道她是同情冯娘子,便谨慎道:“在我们家里我们对她宽厚些便是了,出了六房的门,怎么样就看她的命了!”

如梅垂着眼睛到:“什么是她的命?明明是沈家造的孽!”

齐氏听了,忙打发水翠去了外间。低声道:“你还忘记了你可也是姓沈!是那几房造的孽而已,不要扯到全族人身上。梅儿,你要记住,我们再怎么斗狠,面子上要过得去,因为都是姓沈!”

如梅眼中有了湿意,“娘亲,我不过是物伤其类罢了……”便把曾经冯娘子的结局托辞梦里知道的,全部说给齐氏听了。

齐氏听了,脸色变了几变,叹息一声道:“若是能援手一二,娘亲也不会吝啬帮忙的,只要不将我们家给牵扯进去了。”

如梅歪在齐氏身上点头:“我知道,若是会牵扯上娘亲和弟弟,我才便是内疚也不会多事的。”如梅记得前世的自己还曾经不齿过冯娘子,现在想来,谁高洁谁龌龊?

年底暗云

如梅坐在书桌前写着大字,有一笔一划甚是用心。春华在一边的脚蹬上坐着,手里拿着绣棚绣花样。

屋子里静悄悄的,春华还不是的抬头看看如梅的情形。

小月轻轻掀开门帘,冬儿端着几样糕点热茶走了进来。

“姑娘,歇一歇,用点点心吧。”

春华也放下手里的活计,看了看时辰,接过冬儿手里的托盘道:“姑娘,您已经写了大半个时辰了,歇歇吧,不然脖子会酸痛的。”

如梅放下手里的笔,歪了歪脖子,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笑道:“哟,都过这么久了。”她看了看托盘上的点心,一碟素春卷,一碟米糕。有些诧异道:“今日个怎么是这个点心?”

小月一边暖炉里提下水壶,倒出热水在一边的小瓷盆里,拿着冒着热气的帕子给如梅擦干净手脸后,撇嘴道:“我们去厨房里看,碰到大表姑娘的丫头春凝,她端着了芙蓉糕和藕粉糕!我和冬儿看了看,剩下的只有这春卷和米糕是姑娘您喜欢吃的。”

冬儿也气闷的道:“就是,怎么说也不该全拿走的。真是,昨日个在静和轩外,春巧还向我们炫耀她不爱吃芙蓉糕呢!”

如梅知道这春巧和春凝是彦雪的两个贴身丫头,而春巧的性子更是随了彦雪,最是没眼色不说,还喜欢仗势踩其他的丫头。

如梅想着他们姐弟几人回府这些日子的生活,可是很奇怪的。老太爷比较重视,可惜管家的事情是内宅的女人,老太太不喜欢他们姐弟三人,便是见面礼都是和两个庶姐差不离的东西,跟两个表姐和表弟的对待那真是隔了一层的。

如梅转眼一笑道:“你们在这屋里说说嘴就好,可别在外面嚷嚷。大表姑娘的性子你们可都是知道的。最是不饶人的,她

小月和冬儿笑嘻嘻的道:“知道了,我们以春华姐姐为学习的对象呢。”

如梅看这三个丫头的样子,拿起一块米糕笑嘻嘻的吃下了。

吃了两块糕点,喝了几口热茶,如梅洗罢了手笑道:“好了,冬儿和小月看家,春华随着我去太太那里看看,不知道渊哥儿和泽哥儿再做什么呢?”

春华笑道:“就知道姑娘最是挂念两个哥儿。渊哥儿肯定是在读书,泽哥儿嘛,肯定是想着姑娘怎么还没过去瞧他呢!”

冬儿麻利的收拾托盘和茶盏,小月则跑进内室将如梅的乳白色的厚重披风给拿出来。“姑娘要出门子,穿上这件,免得吹冷风着了凉。”

春华接过披风正想给如梅穿上,门外却传来鲁大家的说话声:“三姑娘可在?”

如梅一顿,让春华拿开风,皱了皱眉,去娘亲那里又要晚一会了,不知道泽哥儿怎么样闹呢。让小月先出去招呼鲁大家的,整了整了衣衫,这才到了待客厅里,在主位上坐了。她看了看站在右手两章椅子外的妇人,在看了看她身后跟着的几个人,笑道:“鲁大嫂子怎么有空来我这了?不知道有什么事儿?”

鲁大家的这才笑道:“可不敢扰了姑娘清净。是姑奶奶,她今日个听说了姑娘身边的真嬷嬷回乡了,又知道姑娘这里四个丫头还一个,所以就去和老太太说了,选了几个手脚麻利有忠心主家的人过来给姑娘看看的。”

如梅随着鲁大家的话看过去,说是看看,其实是二姑母自个定下来的吧。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夫人,梳着盘髻,简简单单的一根发簪,圆盘脸,几道笑纹下有神的双眼,厚厚的嘴唇。一身蓝色的衣衫也干净整洁。其实若不是如梅印象中还记得她,怕是只看外表就会相信这个嬷嬷是个同她外表一般厚道的人了。可惜杨嬷嬷,作为沈宁最为信任的陪房之一,性子外热内冷且最是忠心于沈宁。

如梅笑看了看杨嬷嬷几眼,便打量起她旁边的小丫头来。双螺髻上一边一条麻花小辫,髻上和小辫上缠着一色的淡黄色的发带,再看小丫头那娇俏的脸庞,如梅的笑意就更浓了,居然是秋红!如梅记得从前她跟前的四个丫头里面,其实最机灵的也是这个秋红,所以她倚重她但是心里同时防备她,所以最后给齐天枢做通房丫头的,不是这个长相出色的秋红,反而是夏荷了。

如梅眼光流转,对上鲁大家的道:“亏得二姑母想着我,不过嘛,真嬷嬷虽然家去了,但不定哪天就回来了,所以杨嬷嬷我这就永不着了。”说完,如梅转向杨嬷嬷道:“杨嬷嬷还请见谅,你知道的,真嬷嬷是我的乳娘,感情深厚……”

杨嬷嬷是个机灵人物,听到这话笑答道:“姑娘和真嬷嬷的情谊深厚我自然知道的,只是这真嬷嬷不在,姑娘房里的事儿及这大小丫头的管教就没人了,不如我先呆着姑娘屋里,待真嬷嬷回来了,我便去了就是。”

鲁大家的开始听着如梅的话还以为这事儿不好办了,回去没得交待,现在听杨嬷嬷这样说,立马接着话头道:“杨嫂子说的在理,三姑娘您这儿可缺不得人呢,若是累了姑娘我们这些奴婢就罪过了,没得惹得太太担心呢。不如姑娘就应了姑奶奶的这番好意吧!”

如梅接过春华递过来的红枣茶,轻轻的抿了一口才笑道:“姑母的好意我自然是知道的,不过嘛,姑母和我是一家人,我便是没有应了姑母这番安排,和姑母依然是一家人呀!但是真嬷嬷,可就不一样了,虽然是乳娘,但是这情谊自然是比不上我和姑母的感情了,这若是她回来知道了,心里头肯定是有疙瘩的,我这往后肯定是不太好相宜的。再说了,我虽然年幼,但是也随着娘亲在京城里见过世面理过家的,且不说我还在守孝,就是这院子也不大,外面的事儿有粗使丫头和婆子,并不见凌乱。”

鲁大家的听了这话,暗自着急,她想着姑奶奶交代的时候,自己可是满口应承下来的,便想再劝说两句,却听见如梅又开口道:“我这屋子里体面丫鬟仅春华、小月和冬儿,这样吧,让那小丫头留下好了,鲁大嫂子,这样一来我也不算全推了姑母的好意呢。”

鲁大家的看着笑吟吟的如梅,知道只能这样了。便笑道:“如此这丫鬟秋红便留下了,姑奶奶那里老奴我便将三姑娘的意思说了。”

如梅点点头道:“如此便麻烦你了,春华,替我送鲁大嫂子和杨嬷嬷。”

鲁大家的谦辞推拒一番,便随着春华去了。

如梅看着秋红,回想这个丫头当年的行径,真可谓是“审时度势”的厉害人物,永远只会选择能给她带来好处的主子。如梅并不是不纠结这个,虽然比起夏荷和真嬷嬷的背主,她对于秋红这样的行径并不是太在乎,但是如今的形势,比起杨嬷嬷来,秋红无疑更好掌控罢了。“我这屋里没什么特别的要求,小月,冬儿,你们俩便好好和秋红讲讲规矩。”

秋红等三人自是躬身应了。

如梅披着披风带着帽子,往齐氏屋里而去。

“姑娘,这才几天功夫,姑奶奶就想着给我们这添人啊!说起来,姑老爷和大房四老爷的事这几天传言才消停点。”春华并不是笨瓜,自是知道这姑奶奶和太太姑娘不对盘。

如梅想着大房里如今颜面大跌的情形,再想想这高成的处境,不由得笑了。“有些事情消停了,不过是表面上的罢了,真当做没发生过,那便是掩耳盗铃了。”

春华听着这话,想着大房和姑奶奶一家子的样子,不由得咯咯直笑。

沈宁神情晦暗的靠坐在炕上,听着鲁大家的回话后。

“没想到我那迂腐书生样的哥哥,竟然生出这样的女儿来!难道是随了齐氏?”

沈宁看了看杨嬷嬷道:“你惯会识人的,你觉得我这三个侄女如何呢?”

杨嬷嬷这才道:“大姑娘虚荣,愚蠢不堪;二姑娘清高,自以为是;三姑娘嘛,却是有些聪明的,但是也比不得彦冰姑娘的。我看那不是随了齐氏,而是随了奶奶您的,毕竟是姑侄嘛!”

杨嬷嬷这奉承话说得沈宁神色好了许多,笑道:“但愿如你所言吧。”又转向鲁大家的道:“鲁大家的,你既然没有办成事情,这随着太太他们从京城回来的管家娘子们抢了你差事的事儿,便这样罢了。不过,你要知道,人往高处走,这高处如今这府里可是只有一处的。”

鲁大家的忙跪下道:“姑奶奶,在我心里面,这府里真正的当家人除了您就没有别人了,姑奶奶放心,我以后一定更加尽力的为姑奶奶办事儿。”

沈宁听了这话,漫不经心的把玩着手里的一颗琉璃珠道:“这话我可没少听,还是办事结果来说话的好。现在就有一桩事儿要你去办,这事儿可不能办砸了!”

鲁大家的此时才松了口气,忙不迭的叩了几个头谢恩和表忠心。

一边站着的端姑接到沈宁的暗示,对着鲁大家的道:“鲁嫂子便和我来吧,这事儿我细细告诉你。”

鲁大家的忙起身随着端姑姑去了后偏房。

等鲁大家的听端姑姑轻声说话,她的心里涌起翻天巨浪,心里害怕得很。但是抬头看见端姑尖厉的刺探眼神,她定了定才道:“这事……太……太……我怕是没那本事办成……”

后面一句话已经低不可闻了,但是端姑还是听清楚了,她似笑非笑的看着鲁大道:“刚刚不是在姑奶奶面前百般表忠心么?怎么,这么快就说办不成?还是说你刚刚在姑奶奶面前说的话不过是哄骗人的?既然这样,鲁嫂子这管事娘子的位子还是让给沈喜家的好了……”

鲁大家的这才勉力笑道:“姑姑,我怎么敢在姑奶奶面前哄骗人?”她看端姑的神色,想起那几个处事比她还利索的管事娘子来,咬咬牙道:“我便应了!定尽力为姑奶奶办成功!”

端姑姑听了这话,才满意地笑了。“这才对。如此一来,姑奶奶知道鲁嫂子的本事,这管事娘子的位子自是谁也抢不走的。”

一席话说完,端姑姑离开了,鲁大家的这才发觉自个被上的衣物都给汗湿了!

齐氏院里正厅,齐氏正面无表情的听着她两家陪嫁铺子里的管事的陈情。她心里也明白这两家铺子如今已经算不得是她的了,想到这里,她心里就膈应的慌,她知道这让铺子的管事成了不认识的人,而她当年留下的来管事居然成了副管事,她就猜到绝对不是沈宁一个人能做成的。

那姓陈的管事说齐店里的事情来到时煞有其事,便是语调都抑扬顿挫的。他后面站着的是谢三,当年的管事。如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不过从那比当年只增不减的体型来,齐氏心里的火就冒了起来。

她肝火正旺之时,水翠却悄悄走了进来,靠近齐氏轻声道;“姑娘来了。”

齐氏这才按捺住满腹的怒火,对着四人冷冷道:“你们便以为我是这般好哄骗的?年年送上京城的信和账册都是落的谢三和你齐五的名儿!我今儿也不多说什么了,你谢三和齐五好好去将这些年的账本整好送来我查,这两位嘛,若是敬我这个东家,便好好想想怎么做,否则,我便请你们去衙门里和府尹大人谈了!”

齐氏说完,不待几人反应,便拂袖进了内室,水翠对着吕嬷嬷看了一眼,随着齐氏进去了。

四人听了齐氏的话正起身想分辨一二,奈何吕嬷嬷拦住了:“太太的话很清楚了,诸位请吧!”

涟漪泛起

如梅见齐氏进房,忙起身相迎。她见齐氏脸色阴暗,担心问道:“娘亲,发生了什么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