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强嫁》》 · 天如玉 · 2026-07-26
《强嫁》
作者:天如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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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抢亲
冬日午间的阳光最是舒适,若能此时躺在树下眯着眼晒一番,便叫人觉得是世间最美的享受。
譬如现在的乔小刀和乔小叶。
四下很安静,这小镇历来是交通要道,更别说现在两人所在的镇子入口了。平日里镇上的百姓都是抢着在这儿做生意的,然而今日却因为这两人的出现全都了无踪迹了。
乔小刀穿着一身黑色短打劲装,头发随意的绑了绑,露出一张偏圆却不失清秀的脸来,手中一边把玩着一把小匕首,一边转头看向身边的人:“三妹,你说大姐会不会突然醒过来?”
乔小叶原先正在阖目养神,听了这话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因一袭白色男装衬得气质颇佳的形象差点在她这句话下尽毁,“二姐,你可别乱说,万一被你说中了可怎么好?以大姐的功夫,怕是你也抵挡不住吧?”
乔小刀想起她大姐的身手,冷不丁的哆嗦了一下,“呸呸呸,童言无忌,绝对不会醒过来的。”
乔小叶朝天翻了个白眼,从地上一跃而起,看了看四周空荡荡的景象以及地上散落的菜叶瓜果,右手中的纸扇轻轻敲着左手心,边摇头边感慨:她们姐妹对镇上百姓的威慑力似乎是见长了。
想当初她们乔家在这天水镇也是一等一的五好家庭啊,不过那是她们父亲还在世那会儿的辉煌了。如今因为她们的大姐,她们三姐妹早就不自觉的成了天水镇一霸。
乔家大姐乔小扇在天水镇可是个人物,只因她拥有砍人蹲牢的显赫事迹。
说起来那是两年前的事情了,具体缘由两个妹妹也不清楚,那会儿她们的父亲刚刚过世,心情正低落着呢,哪里想得到一向做事沉稳的大姐会闹出这么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来!
不过事情过去了也就过去了,如今大姐也被放了出来,该怎么过日子还怎么过,两个妹妹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影响,但随着时间推移,她们便逐渐意识到了不妙。
原因是乔老爷子临终时明确留下了话:两个妹妹必须要等大姐出嫁之后方可谈及婚嫁。
事实证明她们那英明神武的爹着实给她们出了个大难题,谁能想到她们的大姐会去砍人啊。这么一来,谁还敢娶她?
重点是,没人娶她,乔小叶和乔小刀的婚事也就被耽搁了。
作为女子,不该如此不矜持,可是作为大龄女子,矜持算毛!
于是两姐妹决定矜持放一边,先解决了大姐的婚事,再寻求自己的终身幸福。
之前两姐妹尝试过给乔小扇相亲,天水镇年龄在十八至四十的男子都被两姐妹筛选了一遍,奈何人家一听她们大姐的名号就泪奔而去,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可见此路不通。
在经历了无数次失败经历之后,两姐妹痛定思痛,终于下了狠心,决定不再局限于天水镇,要放眼全国。
昨日两人蹲在自家院中的花坛边制定了一番详细计划,今日便是实施之日。
此次行动代号为:抢个姐夫送大姐!
耳边传来一阵嘀嗒的马蹄声,两人转头望去,原本空无一人的官道上,一人骑快马而来,青衫随风扬起,身姿挺拔,身下的马蹄踏起一阵尘土,意气风发的好似从战场而归的将军。
乔小刀平素不爱红装爱武装,最喜欢的便是有着武将范儿的男子,因此一见来人便三两下窜了过去,只不过很快又迅速的窜了回来,神情有些沮丧。
“三妹,我看这是你喜欢的类型。”
“哦?”乔小叶来了兴趣,朝前走了几步,挡住了来人的去路。
那是个相貌不凡的男子,只着了普通的青色长衫也掩饰不住身上的绝佳气质,乔小叶只一眼就明白了,难怪她二姐会不喜欢,仔细一看,这分明是个书生模样的文雅男子,哪里有半点武将范儿?
青衫男子勒住马后,神色无波的看了一眼立在马前的乔小叶,却叫乔小叶心头蓦地激起一阵涟漪。
这如水般的眼眸哟……
男子的马刚停下,后面有一小厮骑马赶到,气喘吁吁的对男子道:“大少爷,您骑这么快做什么?”
青衫男子没有理他,朝乔家姐妹二人拱了拱手:“不知两位因何挡着去路,在下急着赶往扬州,请二位让一下。”
乔小叶手中扇子收起,亦朝他拱了拱手,“公子有礼了,在下不过是见公子你相貌堂堂、谈吐不凡,想留公子您在天水镇做个客而已。”
青衫男子莫名其妙,“在下急着赶路,公子的好意在下心领了。”
乔小叶的下巴抵着扇柄,故弄玄虚,“公子有所不知,在下粗通文墨,也略懂些相人之术,在下看公子你年纪至少已有二十二三却似没有娶妻,可是事实?”
男子尚未答话,他身后的小厮就惊奇的叫道:“诶?大少爷,他说的对哎,真厉害。”
青衫男子转头瞪了他一眼,乔小叶嗤嗤闷笑,“公子还未娶妻,定是还未遇上想娶之人吧。”
男子抿了抿唇,“此乃在下私事,似与公子无关。”
乔小叶微微一笑,“既然公子尚未娶妻,在下倒是有个好人选。”
“……什么?”男子愣住。
乔小叶却不理会他奇怪的眼神,展扇轻摇,故作风雅的道:“在下家中有一大姐,芳龄二十有二,面貌秀美,能文能武,入得厨房,出得厅堂,实乃天水镇一朵奇葩,不知公子可有意?”
青衫男子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莫非公子的意思是要……抢亲?”
乔小叶手中的扇子唰的一下合上,赞赏的朝他一指:“公子实乃冰雪聪明,跟我家大姐简直是天作之合。”
男子面露不悦:“请公子让路吧,在下还赶着回去照料重病的母亲。”
乔小叶轻笑:“无妨,我大姐还略通医术,你与她成亲后便直接带去扬州家中好了,令堂绝对会欣喜万分的,兴许不用药就会好了。”她转着扇子悠悠然的道:“想必令堂生病有部分原因也是你不肯成亲所致吧?”
男子微微一怔,似乎是被她说中了。
乔小叶趁他垂头沉思之际,朝乔小刀使了个眼色,后者早就搓了半天手了,立即跃至马边连人带马的牵到了自己这边。男子反应过来愕然的看着两人:“你们还真的要抢亲?”
小厮在一边高呼:“来人啊,有人抢亲啦,来人啊!”
乔小刀慢悠悠的道:“天水镇的人谁敢管我们的闲事啊。”
乔小叶在一边教导她:“二姐,要谦虚。”
“原来你们是女子。”青衫男子有些不悦的翻身下马,走到乔小叶跟前,“你是哪家姑娘,怎敢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家中无人管教么?”
乔小叶没想到他突然到了自己跟前,仰着头看他还觉得有些累,不自觉的被他的气势给吓得后退了半步。
正在两方对峙的当口,一人奇怪的声音传了过来:“咦?这是要欺负女人么?”
几人同时循着声音看去,一辆马车从青衫男子身后方向缓缓驶来,停在了不远处。赶车的是个年届而立的大汉,相貌魁伟,不过刚才的声音听上去温和似水,应该不是他。视线移到大汉身后,一人挑着车帘看着这里,面如冠玉,相貌精致,宽袍绶带,神情微微讶异。
“这位公子,虽然这两位姑娘拦了你的路,但你也不要欺人太甚嘛。”车里的人笑眯眯的看着青衫男子。
青衫男子有点莫名其妙,“我……欺人太甚?”
乔小叶却瞬间明白过来,想来是两人刚才站的位置看上去产生了反向效果。她灵机一动,见缝插针,泪水顷刻落下,对青衫男子道:“你何必如此生气,虽然我出身不好,你也不该这么嫌弃我?我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呐……”
青衫男子彻底懵住,乔小叶却及时的对乔小刀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看好青衫男子,随即自己一阵风似的飘到了车中男子跟前,扇子收起来,从怀里抽出一块帕子揩了揩眼睛,像是不解气的一般又猛地甩了两下,“我怎么这么命苦啊,就这么被未婚夫抛弃了……”
车中男子惊讶的看着她,“他是你未婚夫?”
青衫男子忍无可忍:“姑娘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乔小叶甩着帕子假哭不止,完全不理会他,“公子你给我评评理,我对他一心一意,他却这般负我,叫我还有何颜面独活于世?”
车中的男子面露不忍,姣好的五官揪到了一起,有些愤愤的抬眼瞪了一眼青衫男子,又出言温柔的安慰乔小叶:“姑娘不必伤心,这样的男子不要也罢。”
“公子此言差矣,我既然许了他,便要终生以他为夫,怎可说不要便不要?”
“唔,这个……”车中男子有些不知所措了。
乔小叶趁他垂头沉思间细细打量着他,虽然不及那青衫男子伟岸且还有些男生女相,但单论相貌气质,却绝不输于旁人,配她家大姐也算是绰绰有余了。
“公子,”乔小叶唤了他一声:“公子可已婚配?”
“嗯?”车中男子讶异的抬头看着她,尚未回答,一边的大汉怒吼了一声:“放肆,我家公子的私事你也敢打听?”
乔小叶被他这一声吼得小脸煞白,差点厥倒,眼神哀怨的看了一眼车中男子。
“呃,姑娘不用害怕,巴乌是我的护卫,别看他外表粗犷,实际心灵纯善,绝对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乔小叶稳了稳心神,又继续抽搭着问他:“那公子您可已娶妻?方不方便告知小女子呢?”
“这个自然可以如实相告,在下尚未娶妻。”
乔小叶心中狂喜,这可真是天助我也,居然一下子送来两个美男。
“那么公子您贵庚几何?”
“在下过了年便二十三了。”
乔小叶更加欣喜:“公子与我家大姐同龄,实乃天作之合啊!”
“嗯?”车中男子莫名其妙的看着她,刚想要出口询问,突然“咦”了一声,向后仰倒,软软的瘫在了车里。
车外的大汉大惊,刚想有所动作,乔小叶在他鼻尖挥了一下帕子,他便也软了下去,歪倒在车门边昏睡了过去。
旁边的青衫男子惊讶的看着眼前的一幕,一时怔住说不出话来。一边的小厮又想大喊,乔小刀踢起一块石子正中他的肩胛,小厮惨叫一声晕倒在地上,青衫男子刚要发话,后颈猛地受到一击,也晕了过去。
乔小刀看了看眼前的人,又盯着乔小叶手里的帕子看了一眼,“我说,你把大姐弄晕的就是这帕子吧?”
乔小叶小心翼翼的收好帕子,抬抬下巴:“这可是费了很多心思才弄到手的,你可别透露出去,我们现在赶快回去,趁着大姐还在昏睡,把他们的婚事给办了。”
乔小刀迟疑的看着眼前的场景,“那你要让谁跟大姐成亲啊?”
乔小叶的眼神在青衫男子的脸上顿了顿,又移到了马车中的人身上,桀桀冷笑:“当然是他了。”
“诶?”乔小刀诧异的指着青衫男子:“那他呢?”
乔小叶含羞带怯的看了她一眼,“死相,还要人家说出来么?当然是我自己留着了。”难得遇上一个看对眼的,干脆来个一不做二不休。
乔小刀无语的看了她一眼。
风过处,车帘扬起,马车中的人几不可察的勾了勾嘴角。被劫了?有趣!不过看样子似乎是要被抢去做人家的相公了。他刚才闭着眼,也没瞧见乔小叶到底是要谁跟她们口中的那位大姐拜堂。
唉,算了,暂且看看情形再说吧。
车外的大汉似乎想要起身,他伸脚轻轻一踢,重归平静。
你的还是我的
天水镇地处南北交界之地,向来是京城到江南的必经之处,是以此地虽然只是个小镇,镇民却也不是什么耳目闭塞之人,奇闻异事听的多了去了,所以一般要是有什么八卦消息也引不起人家多少兴趣来。不过最近天水镇的镇民们却着实的八卦了一把,因为他们居然听说乔家大姐成亲了。
此事的震撼程度不亚于平地起雷,一经传出便席卷全镇,连镇上妓院最销魂的头牌姑娘的事情也被压了下去。之所以会掀起这么大的狂澜,主要还是因为主人公是乔家大姐。镇民们几乎都有同样的想法:究竟是什么人才敢娶那样的女子为妻啊?就不怕她一个不如意就把自己给砍了?
但是毕竟只是个口舌上的事情,说过了大家也就失去了兴趣。谁知很快又有人探得了最新消息:据说乔家的那个大姐夫是抢来的。于是天水镇再次一片哗然。
只是这样的讨论绝对是只能在乔家人的眼皮子底下进行的,所以无论街上镇民们讨论的多么热火朝天,此时乔家院内却还是一片清净。
说起来乔家的住处还算僻静,可能也是附近邻居都防着他们的缘故,总之自从乔家大姐两年前出了砍人那桩事情之后,如今方圆百丈之内就仅有乔家一户人家了。
正是冬日,万物凋敝,乔家院子里种的那些花草全都失了往日的娇容,也就那两棵松柏依旧显露着绿意,将这不大不小的四方院子衬得古朴别致。
据说乔家老爷子以前是京城人士,所以乔家的院子建的颇有些京城四合院的风格,四面都有厢房,坐北朝南的为主屋,主屋正中堂屋为平日招待宾客的前厅。乔家出了乔家大姐这样的人物,自然是不会有什么宾客来登门了,不过此时里面倒也算热闹,因为乔家所有人都在这里了。
厅中上首位置坐着一人,地上跪着两人,却不是对着坐着的那人跪的,而是侧着身子,朝桌上放置的一个牌位恭恭敬敬的跪着。
坐在上方的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面容秀丽却没有多少表情,看上去使人觉得有些不易亲近,只是那双眼睛灵动的很,轻轻一转便无声的流露出许多情绪来,而此时她眼中的情绪很明显,便是恼怒。
女子身上还穿着大红的喜服,头发也被盘成了妇人髻,一手搭在桌上轻轻敲着桌面,一手搭在椅子的扶手上,唇线紧抿,眼睛半垂,盯着地上跪着的两人默不作声。
地上跪着的两人正是乔小刀和乔小叶,乔小叶身上也穿着大红的喜服,乔小刀还是那副短打劲装打扮,皱着眉委屈的转头瞪了一眼乔小叶,又朝堂上坐着的人努努嘴,示意她开口。
乔小叶柳眉倒竖,差点就要对她发作,但是碍于坐着的人,又不敢说什么了。她也明白乔小刀是没有办法了,现在这种情况,她不开口,看来就只有继续跪下去了,所以心一横,头一抬,朝坐着的人挤出了一抹谄媚的笑容,柔情蜜意的叫了她一声:“大姐……”
这一声叫出去简直犹如泥牛入海,根本没有半点回应,乔小叶有点儿没底了。她家大姐乔小扇的性子是最让她捉摸不透的,原先她跟乔小刀瞒着她做了这事儿就有点担心,现在再看叫她都没反应就更慌了。接下来不会是用家法什么的吧?
乔小扇仍旧是那副淡然的模样,一手轻轻敲着桌面,静静的盯着乔小叶的神情,似乎是猜出了她的想法,抿着唇轻轻勾了勾嘴角。
乔小叶看到她那颇具深意的笑容,顿觉头皮一阵发麻,脸上神色越发紧张。
乔小扇轻轻哼了一声,眼神依次扫过乔小叶和乔小刀,“怎么?有胆子做,没胆子承担责任么?”
乔小叶的脸顿时垮了下来,“大姐,您要用家法就用吧,我……我认了。”
虽然话是这么说的,但是乔小叶的神情分明是一副屈打成招忍辱负重的模样,乔小扇几乎可以从她脸上读出她想说的话来:“既然你一定要我这样那便这样吧,但是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真的!”
可惜这一招对于乔小扇来说已经失灵,她太了解自己的两个妹子是什么德行了,所以即使一边的乔小刀已经被乔小叶这副说辞给震得目瞪口呆了,她也只是面不改色的继续敲着她的桌面,平静的看着两人。
“小叶,听说你在外有个称号?”
“嗯?”乔小叶一愣,刚才演戏的神情给收了起来,莫名其妙的点了一下头,“那个,外面的人抬举妹妹我,称我一声女诸葛。”
乔小叶的话刚说完,就看到乔小扇的嘴角又露出了专属于她的那种经典笑容:左边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浅浅的酒窝,那双嫣红的双唇扯出一条柔和的斜线,然而里即将吐出的话却是比家法还要残忍的惩罚。乔小叶几乎在同时就要喊一声:“你给我用家法吧!”可惜乔小扇已经先她一步说出了让她悲愤欲死的话来。
“小叶,你可知道,人家说你聪明,是因为参与比较的对象都太蠢笨了。”
轻飘飘的语气配合着淡定微笑的神情,乔小叶却下意识的抬手捂住了胸口,脸色泛白,几欲吐血,“大姐,你又来了,你不要一直都这么寒碜我,妹妹我心寒。”
乔小扇不理她,眼神又转到了乔小刀身上,乔小刀顿时打了个寒颤,垂着头不敢看她。
“小刀,你平日总带着一把匕首说要行走江湖,可是你手持匕首的最大作为不过是削过几根黄瓜,姐可是实打实的砍过人的。”
乔小刀立即左手撑地,右手捂住胸口,一副颓然向前倾倒的模样,半晌才幽幽的唤了一声:“大姐……”声音不是一般的哀怨。
乔小扇视而不见,收回视线,盯着门外对面屋子那扇紧闭的大门,口气变的严肃起来:“你们一个以为自己头脑聪明,一个以为自己武功卓越,实际上都是不堪一击之辈,这次你们能捉回来两个人实在是苍天无眼,要是遇上练家子,你们两个连命都能丢了去!”
乔小扇平日里说话并不多,甚至可以称得上安静,但是此时却一连说了好几句,还这么严肃认真,一下子就把下面两个人给震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乔小叶终于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看着对面,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这才知道她是在看关着那两个被捉回来的人的屋子。
“那什么,大姐,不管怎么说……堂都拜了,你不是想反悔吧?”乔小叶问的十分的小心翼翼。
“是啊,大姐,你和三妹都与那两人分别拜堂了,我们乔家祖训在此,做事哪能不负责呢?”乔小刀也在一边帮衬着乔小叶。
乔小叶连连点头,一转头看到她大姐的神情,又觉得不妙了。
乔小扇笑冷冷的朝两人点了点头,看了看桌上的牌位,“说的不错,当着爹的面说了这话,那便按照祖训来办,做了是要负责,既然如此,你们二人就在这里好好的向爹他老人家忏悔一番,什么时候想通了再给饭吃。”说完悠悠然起了身,越过二人出了门,朝对面的屋子去了。
乔小叶和乔小刀软倒在地上,看着那个牌位欲哭无泪。说是忏悔到想通了,她们心里明白得很,除非她大姐想通了,不然她们两个还是别想有饭吃。
强权啊强权!
—————吾——乃——代——表——强——权——的——分——割——线—————
对面关人的屋子很安静,起码在刚才乔家三姐妹说话的时候是这样,因为关在这里的两人都在仔细的听着对面的动静,直到对面再无一点声响,两人才结束了附耳在窗边的动作。
这是间有些空旷的屋子,家具陈设一应俱全,虽然看上去明显已是久无人居住,倒还算整洁。关在这里的两人,一人是那日乔小叶先遇到的青衫公子,一人便是后来在马车里的男子。两人的下人被关在了别处,这两人此时却统一的大红喜服,被关在了一起。此情此景,着实有些尴尬,他们一从昏睡中醒来便发现被锁在一间屋子里,还穿着大红的喜服……怎么看都是有点怪异的,就好像成亲的是他们两个一样。
沉默了一会儿,马车里的男子先开了口,朝对面的人抱了抱拳,“在下姓段,名衍之,表字云雨,家住京城,不知这位兄台如何称呼,家住何处?”
坐在他对面的男子赶紧回礼:“段公子有礼,在下陆长风,表字恪敬,家住扬州。”虽然此事是因这个名叫段衍之的男子才闹得这般不可收拾,奈何此时他也一样落了难,想必心中也是万分懊悔,陆长风也不好再责怪他了。
段衍之听了他的话,摆了摆手,“既然你我同时落难,也不要讲究那些虚礼了,我看陆兄你当年长于我,我便称你一声恪敬兄好了。”
陆长风笑了一下,“也好,那我便自居为兄,称你一声云雨了。”
段衍之笑着点了点头。他相貌偏阴柔,虽然极其貌美,但难免使人感觉有些柔弱,不过刚才对陆长风这般洒脱,又显出几分潇洒之态来。陆长风在外行走多年,颇为欣赏这样的性格,两人说了几句话便熟络起来。只是出门在外,总是要多留个心眼,因此两人虽然说了不少的话,却大多没有提及彼此的家人朋友,几乎都是在说些废话。不过话说回来,这个时候,也只能说些废话来打发时间了。
两人正在聊着,突然听到屋外有脚步声接近。陆长风精神一振,抬眼紧盯着门口。段衍之看到,笑着看了看他,“恪敬兄想必很想离开啊。”
“当然,难不成云雨你不想走?”
“我倒是无所谓,反正我暂时也没有地方可去,随便在哪儿落脚都是可以的。”
“你……”陆长风惊讶的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这一迟疑间,门外的锁咔啦一声脆响,接着门便被推开了来,两人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走了进来,穿着大红的喜服,面容秀丽,神情平淡。
段衍之和陆长风都是见过乔小刀和乔小叶的,所以立即就反应过来这应当就是她们口中的那位大姐了。
三人正在大眼瞪小眼,段衍之突然语不惊人死不休的问了陆长风一句:“我说,这是你家娘子还是我家娘子?”
相公你贵姓
段衍之的话刚说完,陆长风就闭了闭眼,一副沉痛的表情。
这是什么人啊?居然问出这样的问题来。
乔小扇也愣了愣,下意识的就去看段衍之,对上他那张精致的脸倒是惊艳了一把,再细细打量了他一番,又有些失望,这个男子看上去也未免太柔弱了些。视线转去陆长风身上,器宇轩昂,倒是有些男儿气质,只不过乔小扇粗粗一观便知晓他一点武艺也无。
她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流连了一阵,突然抬手朝陆长风拱了拱手,“在下是乔家大姐乔小扇,请问公子如何称呼?”
陆长风一愣,脸沉了下来,“姑娘不必多问,在下只想尽快离开。”
乔小扇见他这副模样,不免有些尴尬,昨天是在昏迷的状态下与其中一人拜了堂,照理说她也是无辜之人,可是她毕竟是乔家老大,当负的责任自然不能推却。这么一想,乔小扇的情绪又回归了平静。
“关于此事,还请公子恕罪,是我那两个妹妹得罪了,看公子的气质风华,应该就是与我三妹拜堂的那位公子了,不知公子如何称呼?”她知道乔小叶的喜好,奇﹕书﹕网所以一眼就认定陆长风就是与乔小叶拜堂的那位。而她这么一说,一边的段衍之也就明白她正是自己家的娘子了。
毕竟是个姑娘家,还连问了自己名字两次,陆长风也不好再拂了她的面子,只是心中仍旧不快,别过脸沉声回道:“在下姓陆,名长风。”
乔小扇见他终于回答了,心中一松,“原来是陆公子,不管如何,大错已经铸成,既然你与我三妹已然拜过天地,自然不能再反悔。”
“你……”陆长风蓦然起身,“乔姑娘,请你不要欺人太甚,在下是在不情愿的情况下与令妹拜堂的,还请姑娘放了我的下人,让我们回扬州去,不然的话,我看我们只能去找镇长商量一二了。”
乔小扇不自然的咳了一声:“这个……镇长他老人家一般是不太管我们乔家的事情的。”
“什么?”陆长风愕然,“你们乔家还有本事让镇长都不管你们?”
乔小扇仍旧是一副淡淡的表情,不过眼神有些赧然,“公子须知……镇长家里也是有儿子的,为了不让自己的儿子成为乔家女婿,所以……你懂的。”
“……”陆长风已经说不出一句话了。
被晾在一边许久的段衍之撇了撇嘴,似是想笑。本以为乔小扇还要再跟陆长风磨上好一阵子,谁知乔小扇突然又转头看向了他,然后朝他拱了拱手,“相公你贵姓?”
段衍之一愣,这是什么问题?新婚妻子对自己的相公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这可能是天底下最新奇的事情了。
段衍之脑中快速想完这圈,笑着回了一礼:“免贵姓段,娘子可以叫我云雨。”
乔小扇默默地点了点头,觉得如此温柔似水的名字对他来说简直是再适合不过。
陆长风听到两人的谈话,像是看到了怪物一般看着段衍之,“云雨你……”也太让人失望了!
段衍之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反而还宽慰起陆长风来:“恪敬兄,依我看,你与乔家三姑娘男未婚女未嫁,也不失为一桩好姻缘,既然上天做了这样的安排,你也无须再多挣扎,既然想要回去,便带了乔三姑娘一起回去就是了。”
乔小扇点了点头,“若是这样,那你便可以回扬州去了,正好让亲家母看看小叶,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
陆长风悟了,眼前两人俨然已经夫妻同心,他想要说什么只怕也是徒劳。他怎么也没想到段衍之会一点也不反抗。他此时对段衍之已经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心里有些气不打一处来,当即怒气腾腾的别过头去,“二位真是天赐良缘,可惜在下与乔三姑娘无缘,请二位还是不要再多费口舌了。”
段衍之看了看乔小扇,无奈的摇了摇头。
乔小扇倒是没想到自己这个抢来的相公如此的配合自己,实在是有些出乎意料,但是已经有个难缠的陆长风了,现在看到这么一位人物,心里其实还是有些庆幸的。
乔小扇脸色沉凝,陆长风不知这是她长久以来的性格所致,心中不免有些没底。虽然不会自甘堕落的答应成为她的妹夫,但是他必须要为自己的贴身小厮金九想想,所以左思右想了一阵,只好缓和下语气对乔小扇说了句:“暂时就不要说这件事了,我只希望乔姑娘能尽快放了我的下人。”
乔小扇这才知道还有其他人被关着,看来她那两个妹妹也实在是运气好,有跟班还能把人给弄来。她不知道陆长风心中的想法,认为他这么说了便算是有点转机了,兴许跟小叶多处些日子就好了,于是立即就点头答应了下来。
陆长风见她答应,心里也稍稍轻松了些。
乔小扇自己也是刚刚清醒不久,现在一切都还在混乱中,能将两个人稳住已经很不错了。本来她也不该这么强求陆长风,只是他与自己的三妹已经成亲,事情也传开了,若是放他走了,小叶以后也不用指望着再嫁人了。
她颇为头疼的揉了揉额角,努力的对陆长风挤出一抹和善的笑意,“妹夫的房间就在院子西侧,在小叶房间隔壁,你暂时就与小叶分开住吧,我稍后便将你的下人给放出来,只希望你能早日放开些,接受这个事实。”
陆长风听到她叫自己妹夫,差点又要动怒,实在是考虑到自己现在的处境才又将心头火给压了下来,哼了一声算是知道了。
乔小扇叹了口气,转头朝段衍之招了招手,“相公,请随我来。”
段衍之乖巧点点头,起身走到她跟前,跟着她一前一后出了门。
陆长风见段衍之对乔小扇这么听话,心里先前对他升起来的一点好感顿时全消。在他看来,段衍之不是骨头软就是贪图乔小扇的美色,总之不管哪一样都让他很反感。不过转念一想,似乎段衍之这个名字有些熟悉,他好像在哪儿听到过,是在哪儿来着?
—————吾——乃——相——公——姓——段——的——分——割——线—————
乔小扇带着段衍之一路走到了院落东边的厢房,推开其中一扇门对他道:“相公,这里以后便是你住的地方了。”
“啊!”段衍之突然一声惊叫,一手猛的扒住了门框,一手揪住自己的领口,心惊胆颤的看着她,“娘……娘子,你是不是太心急了?那什么,我们还不熟呢?洞房什么的,还需等等……”
乔小扇愣了愣,先前只是觉得他有些男生女相,现在看到他一个大男人扒着门框,这像什么样子?脸上还做出这种小心翼翼的表情来,这……
乔小扇抚额,乔小叶这个天杀的给她找了个什么样的相公啊?这模样分明就是个小媳妇儿!
她耐着性子解释:“相公莫要误会,我当然知道现在你我还不熟,也不是要把你怎么样,我只是说这里是你住的地方,我住在隔壁。”
段衍之怀疑的看着她,“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乔小扇叹了口气,“你放心,只要你不愿意,我绝对不碰你。”其实就算他愿意,她也不想碰他!这样柔弱的男子,不要也罢。只不过当负的责任还要负,所以这个名分还要保持着,否则以后叫她如何去地下见她那位家规甚严的父亲?
段衍之见乔小扇做出了这番保证,总算站稳了身子,不过进房的时候还是侧着身子进去的,看着她的眼神十分谨慎,像是当心乔小扇随时会朝他扑过来一样。
乔小扇摇了摇头,转身举步离开,刚走两步,忽听房中的段衍之问她:“听说娘子以前砍过人?”
乔小扇脚步一顿,转身看着他,就见他半边身子遮掩在屏风后面,只露出张脸,还写满了惊诧和恐惧。
“是,不过我砍的是当砍之人,相公不必害怕。”
乔小扇已经认命了,找这么一个相公,许是对她以前砍人的惩罚吧。
段衍之脸都白了,还是强撑着点了点头,“娘子……可否将我的下人放出来,你我已经拜了堂,他自然也是娘子你的下人了。”
乔小扇这才知道原来他也有下人被关着,随口应了一声,又看了一眼他惨白的脸,转身大步离开。
她要去把乔小叶好好修理一顿,这就是她找的姐夫!!!
段衍之见乔小扇已经离开,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四下打量了一下房间。没有多少装饰,不过一张圆桌,一张书桌,一个屏风,屏风后就是床。与他在京城的住处自然是不能比的,不过很整洁,与住客栈也差不了多少,何况还有免费饭食提供。
他前思后想了一番,觉得几声“娘子”便换来这些,甚为划算。
没一会儿,有人脚步急切的朝这边走来了,段衍之听出那脚步声中的沉重,嘴角一扬,在来人刚要进门之际唤了一声:“巴乌。”
来人一下子冲了进来,一看到他好好的站着,顿时松了口气,不过看见他身上穿着大红的喜服,神色又变的古怪起来。
段衍之扯了扯喜服,“无妨,只是一件衣裳而已,不要大惊小怪的看着我。”
巴乌一张粗犷的脸上满是愁容,“公子,你不让我拆穿那个丫头的把戏,还真的跟人家拜了堂啊?”
段衍之无辜的点了点头,“很有趣啊。”
巴乌沉声道:“公子是忘了自己是因何才出了家门么?”
段衍之想了想,拍了一下额头,“是啊,我就是为了逃婚才出来的,怎么还跟人家拜堂了呢?”
巴乌无语的看着他。
段衍之嘻嘻笑道:“你也别小看了你家公子我,你忘了我们除了逃婚还有什么事情要做么?”
巴乌一愣,垂头想了想,蓦地抬起头看着他,“公子,莫非你是故意的?”
“当然了。”段衍之在桌边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也招呼巴乌坐了下来,“巴乌,你可知这家人姓什么?”
巴乌诚实的摇了摇头,“不知。”
段衍之慢条斯理的抿了一口茶,姿势优雅的如同出自豪门望族的世家公子一般,“原先我不过是想看看那两个丫头要玩儿什么把戏,打算在拜堂时候闹腾一把就撤,但是后来我听到了她们的谈话,原来这家人姓乔,她们的大姐,也就是与我拜堂的那位,叫乔小扇。”
巴乌惊讶的看着他,好半天才呐呐的道:“那不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
段衍之点了点头,“正是,所以我便将计就计留了下来,你现在明白了?”
巴乌恍然大悟的看着他,但随之又皱紧了眉头,“可是公子,这样你的牺牲会不会太大了?”
段衍之勾唇一笑,“放心,我已经让我那位娘子嫌弃我了,她是不可能碰我的,你家公子完全没有失身之忧。”
巴乌听了这话才完全的松了口气。要是让公子失了身,回去老太爷和夫人肯定会扒了他的皮的。
一起逛街去
乔家老二乔小刀最近很无奈,照理说她姐姐和妹妹都嫁了人她该高兴才是,可是乔家多了两个人后实际情形却与以前差不多,基本上就是大家该干嘛还是干嘛,作为姐妹,这样的情形让她觉得十分不妥。
妹妹妹夫那一对是妹有情郎无意,一个热脸相迎,一个无动于衷。姐姐姐夫那一对则是典型的相敬如宾,娘子相公叫的是亲热,不过都只局限于表面之上,姐夫对姐姐一脸小心翼翼加胆颤心惊,姐姐对姐夫一副不耐头疼加冷淡敷衍。
乔小刀觉得有必要改善一下现状,妹妹那一对似乎已是病入膏肓无药可救,她是不指望去改变了,就打算一下撮合她大姐和姐夫,于是跑去对乔小扇道:“大姐,姐夫初来乍到,你不如带着他去市集上逛逛吧,他对这里还人生地不熟呢。”
乔小扇听了这话,立即一记眼刀剜去,其中意味不言而喻,是嫌她管的太宽了。她至今还在对乔小刀和乔小叶做的糊涂事生气,本来就不想理会她,偏偏乔小刀粗枝大叶的很,以为她已经不再介意,又不知道她对段衍之的实际态度,所以劝的更加积极。
“大姐,你要为你们以后的生活多想想,不如现在多找些机会两人多做些了解,以后他见了你也就不会一直那么躲避着了,你要让他看到你温柔善良的一面啊。”
敢情她是以为段衍之那小媳妇样儿是她造成的,其实他原先就是那么弱不禁风的一个人啊。乔小扇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默默地看着她,“你觉得大姐我不够温柔善良?”
乔小刀虎躯一震,连忙摇头,然后赌咒发誓说了几十遍乔小扇温柔善良和蔼可亲平易近人之后,在她犀利的眼神中退避三舍。
乔小刀走后没多久,乔小扇想了想,还是决定去找段衍之。
其实乔小扇并不喜欢逛街,但是不可否认乔小刀的话很有道理。这几天段衍之躲避着她,她又何尝不是躲避着段衍之,所以两人成亲好几日了,她除了知道他的名字叫云雨之外,连对方家住何方,家中父母是否俱全,打算何时带着她回去拜会二老之类的基本问题也没有问过。
当然这其中不乏问了会尴尬的原因在,因为毕竟是她们家抢了人家做女婿的,现在再求着人家带自己回去看望二位高堂,似乎有些说不过去。
到了隔壁,发现段衍之的房门开着,她站在门边朝里看了看,并未看到有人在,开口叫了两声也无人回应,于是干脆提步走了进去。
房中很整齐,这点让乔小扇很满意,看来她这个相公并不是个邋遢之人。
在房中转了一圈,她的眼神接触到放在窗边书桌上的一把展开着的折扇,走过去看了看。
原来这扇面上的字画是刚刚所作,墨迹尚且还未干透,是放在这里晾着的。扇面上画的是一副山水画,笔风豪放,意境深远大气。乔小扇一边暗暗对作画之人心生赞赏,一边视线往下去看作者是谁,一看却见名字是“段衍之”,心中微微疑惑。
段衍之刚好带着巴乌从门外进来,一眼就看到站在桌边正微倾着身子盯着扇面的乔小扇,稍稍惊讶之后便直接走了过去,在她身边站定,笑着问道:“娘子也喜欢山水画?”
乔小扇已经看到他走了过来,早已直起了身子,点了一下头,“算是喜欢,却并不懂太多,只是看着觉得心胸开阔,想必是极好的,却不知这作画的段衍之是何人?怎么也姓段?”
段衍之一愣,这才想起之前只告诉了她自己的字,却未曾告诉她自己的大名,笑着解释道:“段衍之正是我啊。”
“哦?”乔小扇有点不敢置信的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觉得很新奇,倒没想到他平时看上去一副柔弱模样,还能做出这样的大气之作来。
这样的话是当然不能说的,乔小扇便好奇的问道:“衍之这个名字很好,相公为何会取个云雨这样的字?”这样的字实在容易引人遐想,不过云雨也有恩泽之意,看他这模样,也不像是得到了什么大恩泽的人,那相貌倒算是一件上天所赐的恩泽。
段衍之听了她的问话,颇为温柔娇羞的一笑,“娘子有所不知,唔,其实我是想成为那种有雄才大略且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般气势之人。”
乔小扇蓦地噎了一下,半晌之后,语带感慨的道:“倒不知相公是这般风趣的。”
段衍之默默垂目,小声而委屈的嗫嚅:“……我说的不是玩笑。”
乔小扇见他又露出这副柔弱模样,相当无奈的移开了视线,“对了,不知相公可愿与我一起去市集逛逛?正好你也可以与我说说你家中的情形。”
话音刚落,段衍之立即眼睛一亮,“哎呀,娘子怎知我喜欢逛街,如此甚好,请娘子稍后,我进去换个衣裳,马上便出来。”
乔小扇还没回答,他已经一阵风般兴奋的去了屏风后面了。她皱着眉看向站在一边默不作声的巴乌,“你家公子一向都是有这么多讲究的?”
巴乌想了想,认真的回道:“公子说人靠衣装,任何时候形象都是第一位的。”
“……原来如此。”乔小扇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相当朴素的一身衣裳,大感惭愧。
没一会儿,段衍之就换好衣裳出来了,乔小扇转头一看,身着玄色华服,腰缠镶玉绶带,一路走来姿容秀美,简直如同画中走出的初生释迦,步步生莲。
不得不承认,这个相公的相貌气质还是上乘的,只要不表现出那弱不禁风的一面,那便是千里难挑的人物。
乔小扇原先是想夸赞一两句的,但是她原先就不擅长这嘴皮子上的功夫,加上段衍之又是一副十分期待加羞涩的表情看着她,让她顿时就消了那兴致。
段衍之倒也不在意,走到书桌边取了已经干透的扇子折好,递给了乔小扇,“娘子,这把扇子便送与你吧,你的名字不就是小扇么?”
乔小扇微怔,好半天才接了过来。仔细想想,长这么大,除了镇上卖肉的屠夫因为害怕她而在她买肉时多送过一块猪肝之外,这还是她第一次正式收到别人送的东西。
段衍之见她表情虽然冷淡,但是一直盯着手中的扇子,看来自己还算是投其所好了。
乔小扇将扇子先送回了隔壁自己的房间,这才回来叫段衍之出门。临走之际,段衍之将巴乌留了下来,乔小扇还是第一次跟他独处,颇有些不自然,两人一路朝外走去,竟半天也没有说一句话。
刚到院门口时,陆长风正从西侧自己的屋子里出来,看到两人正一同朝外走,似乎有些难以接受,好半天才回过了神,眼神里对段衍之的惋惜沉痛是不言而喻的。
乔小扇也看到了他,对他那样的眼神只有装作没有看见。
往市集而去的一段路几乎没有什么行人,道路两边凌乱的生长着些树木,如今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枝干。乔小扇与段衍之一前一后的行走在路上,只有彼此的脚步声清晰可闻。
意识到乔小扇太过话少,走了一会儿之后,终究还是由段衍之打破了沉默:“娘子可愿与我说说你家中的情形?你我成亲这几日,彼此还不够了解呢。”
乔小扇心中正好也想问他的事情,自己先说也是应该的,于是点头回道:“我们这家里你也看到了,我爹前年刚刚去世,如今家中就只剩我们三姐妹了,只是我疏于管教,以致于两个妹妹居然做出了这样的事情来……”
段衍之听出她语气里的不自然,笑着岔开了话题:“那娘子你砍人的那件事情不妨也与我说说吧。”
乔小扇看了看他,担心他会跟那天似的吓的脸色惨白,一时就没做声。
段衍之似乎看出了她的担忧,赶紧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娘子不必介意,我只是觉得夫妻之间应当坦诚相对,我初来乍到,这些事情都还知道的不清楚呢。”
“你说的也对……”乔小扇转头盯着路边萧瑟的树木,语气有些压抑:“只是我还是那句话,我砍的是当砍之人,你只需知道我并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人就好。”
段衍之看着她的侧脸,线条很柔和,不过唇线紧抿,又透露出一丝刚毅。他垂眼想了想,又接着问了句:“那人如今还活着么?”
乔小扇微微一愣,却没有转头,好半天才点了一下头,“还活着,若不是这样,我也不会只是蹲两年牢就出来。”
“那么……那人可是与娘子你有仇?”
乔小扇终于忍不住转头看向段衍之,“相公似乎对我砍人的事情尤为关心。”
段衍之神色自然,微微一笑,“娘子此言差矣,只要是个人,都会对这样的事情好奇的。”
乔小扇被他这么一说,心想也是,这种事情发生在一个女子身上,的确是让人觉得稀奇。不过她也的确不愿说下去了,乔小刀还叫她要在他面前表现出一个女子的温柔善良来,老是提这些,怎么能温柔善良的起来?
“相公不如与我说说你家中的事情吧。”
乔小扇既然转移了话题,段衍之也就只好顺着她的话回答:“哦,我家中也简单得很,家住京城,如今家中只有祖父和母亲尚还健在,不过母亲对我实在严苛,许是觉得我不争气吧。”
说到这里,他神情黯淡,又不经意露出那种柔弱的模样来,乔小扇心想你这样的确是让人觉得你不争气啊。
“好在家中日子过得富足,我又是家中独子,是以母亲虽对我有许多不满,总还不至于将我撵出门去,但是我也实在受不了那样的日子,于是我从家里逃了出来。”段衍之委屈的看向乔小扇,“娘子,你说我是不是很可怜啊……”
乔小扇这才知道他居然是离家出走的,默默无言的点了点头。
段衍之突然凑上前拽住她的袖子,乔小扇下意识的要退开,却看他扯着自己的袖子抹起泪来,口中还絮絮叨叨说着自己的不幸遭遇,一时也不好意思把他推开了,只是觉得自己的婆婆似乎是个厉害角色,居然能把她儿子弄得这般可怜。不过这样一来,似乎短期内是不用回去拜会这位婆婆了。
等乔小扇想完这一圈后回过神来,就发现段衍之左手托着她的手腕,右手扯着她的袖口仍在不断抹泪,不过那左手有意无意的扣在她腕上,如同在探寻她脉息一般。她是习武之人,因此这个动作顿时就让她心中一愣,可是刚想细查,却又见段衍之抹完了泪收回了手,退到一边去了。
乔小扇左看右看觉得他实在不像个会武功的人,脚步也杂乱无章甚至还有些虚浮,刚才的举动应该是无心之举,于是也不再多想,继续领着他朝前走去。
真实身份
前面再走几步已入市集,人声鼎沸,好不热闹。刚好快到午间,阳光温暖,街边的饭馆酒肆开始飘散出阵阵香气,沿街叫卖声不断,偶尔有小孩子们嬉笑着从街上跑过,一派和乐景象。
段衍之刚才低落的情绪又恢复了正常,加快步子朝前走去,竟把乔小扇给甩落了一段。乔小扇也随他去,自己跟在他身后不疾不徐的走着,耳边却传来了沿街摆摊的镇民们窃窃私语之声:“快看,快看,居然是乔家老大啊,前面那个神仙般的少爷莫非就是她的相公?”
“啧啧,居然抢了个这么标致的相公啊。”
“看人家都把她一个人丢后面,似乎是怕她吧……”
“嘘,少说两句,她看过来了……”
这边几人讨论声还没消停,突然就听见前面的段衍之回身朝乔小扇高声唤了一句:“娘子,你倒是快些啊,可是你答应要带我出来玩儿的啊,怎么这么慢呢……”
这话语气中竟带着一丝撒娇,顿时让四周的人包括乔小扇听了之后都有了汗意。镇民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么丰神俊朗的男子居然会对乔小扇撒娇,这么说来,难道两人感情很好?
下一个爆炸性的话题正在风中凌乱的镇民之间悄然兴起。
乔小扇其实早就不在乎周围人的眼光了,但即使如此,眼前一个大男人脸上带着那种腻歪的笑容朝自己招手,还是让她觉得有点难以接受。她生平第一次觉得周围的眼神让她尴尬,只好快步走了过去,拖着段衍之就朝前走。
段衍之的手腕柔若无骨,乔小扇握住时只觉得背上又多了一层冷汗。
这是她的相公么?她怎么觉得自己娶了个新媳妇儿似的。
两人默默无语的在周围镇民们惊讶错愕的眼神里一路往前走去,段衍之终于忍不住小声提醒乔小扇:“那个,娘子……咱们是来逛街的,这样……是不是速度有点快了?”
乔小扇一愣,也是,既然是逛街,怎么能拉着他就走?于是就松了手,示意他自己随便逛,自己率先朝前走去,大有与他保持距离的意思。
段衍之也不介意,自己一路走一路看,很是逍遥自在。可惜他才走了几步便有一双手挡在了他身前,接着一道大大咧咧的嘲讽声便传入了他的耳中:“我道是乔家老大嫁了个什么样的人物,却不曾想是个兔儿爷啊。”
段衍之抬头看去,就见一个浓眉大眼的男子正看着自己一脸鄙夷的笑着,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三个家丁似的人物,每个人的表情都与他大同小异。自那男子说了这句话后,所有人都大声笑了起来,像是故意的一般,甚至连周围的镇民有的也被带着捂嘴而笑。
段衍之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遇到这样的事情,居然有人敢在他面前这么说话,何况还是这么不堪的话,因此一时间反而愣了一下,有些回不过神来了。谁知这一瞬间的迟疑反而让那些人更加嚣张的笑了起来,直到一道冰冷的声音打断了他们:“楚楚动人公子居然说人家是兔儿爷,真是让人觉得好笑。”
拦着段衍之的男子脸色骤变,咬牙切齿的转过头去瞪着他身后好整以暇的女子,“乔、小、扇!”
“怎么?我叫错了?镇长公子这是要发火了?”
段衍之顿时明白过来,原来这就是镇长家的公子,难怪这么蛮横,不过这人似乎是段衍之来这里之后看到除陆长风之外唯一一个不怕乔小扇的人了。
那位被称为“楚楚动人”的镇长公子有点挂不住面子了,因为乔小扇的话似乎比他的话更有笑点,周围的镇民虽然极力压抑,还是时不时的有人窃笑出声。
乔小扇走到段衍之跟前,拉过他退开几步,淡淡的道:“张楚,你我井水不犯河水,还是不要无事生非了吧。”
段衍之听到这人的名字,突然对乔小扇的想象力大感佩服,就是一个楚字,她也能硬扯出一个“楚楚动人”来,把人家气的够呛。
不过张楚似乎不吃她这套,大咧咧的在两人身前一站,抱着胳膊扫了两人一圈又一圈之后冷笑了一声:“乔小扇,你的眼光实在让人不敢恭维,莫不是找不着相公,随便寻个阿猫阿狗就嫁了?”
乔小扇还没说话,段衍之就先嗤了一声:“你倒是问问在场的百姓,会有人说我这样的是阿猫阿狗?这位公子莫不是出门前脑袋被门挤过?我看是落下病根了吧!”他最不能容忍别人质疑他的形象,那简直是对他莫大的侮辱。
“你……”
张楚正要发怒,就听乔小扇轻轻巧巧的接了一句:“相公此言差矣,千万不要说他脑子有病,需知脑子有病的前提是要有个脑子。”
段衍之差点笑出声来,乔小扇的舌头还真不是一般的毒啊。转头去看张楚,他的脸上已经一阵青一阵白了。
乔小扇扫了张楚一眼,扯着段衍之就往回走,“今日出门未查黄历,真是倒霉,还是改日再来逛街吧。”
段衍之相当配合的点头,“娘子所言甚是,我们赶紧回去沐浴更衣,去去晦气。”
身后的张楚咬牙切齿的瞪着走远的两人,恨不得追上去一人踹一脚才能泄心头之愤。
—————吾——乃——两——只——毒——舌——的——分——割——线—————
虽然出门一趟半途而废、无疾而终,刚才的事情却让段衍之觉得有些兴奋。走出去很远之后,段衍之又回头看了一眼张楚,转头笑着问乔小扇:“娘子,那位楚楚动人公子似是对你有意啊。”
乔小扇一愣,“你怎么会这么说?”
“我看他对我极有敌意,所以才有了这般推测,而且你们似乎早就认识了。”段衍之笑意不减,似乎觉得十分有趣。
“是早就认识了,从小在学堂就相识,他没少被我揍过,所以一直都不是很待见我。”乔小扇斜睨着他,“你认为他这是对我有意?”
段衍之恍然,难怪他会对乔小扇这么凶狠,还与自己作对了。他笑着摇了摇头,加快脚步率先朝前走去。
两人已经出了市集,路上行人极少。乔小扇也不管他,还是一样的信步慢走,然而没一会儿就见段衍之突然又从前面折了回来,一脸焦急的对她道:“不好了,娘子,我遇到我的仇家了。”
“什么?”
乔小扇一愣,就见段衍之指了指从他们右侧岔路上走来的一群人,然后迅速的闪到了她的身后,瑟缩着解释:“那些人是那天我们来这里时在路上遇到的,他们想要打劫我们,可是巴乌厉害,把他们打跑了,现在居然又遇上他们了,巴乌不在,我要倒霉了,怎么办啊娘子?怎们办啊?”
乔小扇没有理会他的罗嗦,细细的看了看那群人,一行七八个人,穿着都很相似,个个都像是训练有素,这样的人会是强盗?
正在怀疑,那群人中的一个已经看到了这里不时往外探头探脑的段衍之,立即嚷了一句暗号,然后一群人都迅速的朝乔小扇的方向涌了过来。
那些人行动迅速,乔小扇没想到他们这么明目张胆,前面不远就是市集了,他们居然就这么直接的扑了上来。她来不及多想,一把推开了段衍之就迎了上去。
段衍之被她那下推的那点摔倒在地,好不容易站稳,就看到乔小扇身形如风,赤手空拳的招架起了那些人。好在那些人似乎也没有带着武器,所以乔小扇应付的还算轻松。
段衍之倒没想到乔小扇的功夫这么好,看她一介女流却是深藏不漏,不知道教她功夫的人是谁,所有招式都没有太花哨的形式,只讲究快和准,有很多甚至是一击必杀的招数,不过乔小扇并无杀心,只是想要将这些人逼退,所以又将这些招数舞弄的偏慢,与那些人周旋着。
那几个人一时没有搞清楚这情况,纷纷将视线投向段衍之,似乎是在询问。段衍之示意他们继续,他还没研究出来乔小扇武功的来路呢。那些人得到指示,只好又继续跟乔小扇奋战。
大概又过了十几个来回,乔小扇突然使出了一招很奇特的招式:那几人中的当先一人被她左手扣住左手腕,一推一拉,右手化掌为拳击在那人右肩处,然后如愿的传出了一声骨骼脱臼的声音。那人惨叫了一声,立即向后仰倒,后面的几个人赶紧接住他。
段衍之见状,轻挥了一下手,所有人立即退走,十分的干脆迅速。
乔小扇刚刚收势回身,就见到段衍之一副惊叹加崇拜的表情盯着自己,不禁有些赧然,但这神情稍纵即逝。
“娘子,你真是厉害,让我刮目相看啊。”
段衍之说着就要兴奋的冲上去,乔小扇却自己走回了他身边,冷着脸看着他,“相公与京城的定安侯有仇?”
“啊?”段衍之一惊,“什么意思?”
“那些人的腰带上绣着‘定安侯府’的标志,这些人怎么可能是抢劫你们的强盗?”乔小扇的脸色冷的可以渗出一层霜来,“相公,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我这才想起来,似乎定安侯便是姓段的。”
“呃……”段衍之脸色僵住,百密一疏啊,居然叫她看出了破绽。
他心中快速的思考了一圈,颓然的垂着头小声嗫嚅:“还是被你发现了,好吧,既然如此,我就实话实说了吧,其实……定安侯是我的祖父,我是定安侯世子……”
幕后缘由
段衍之的话让乔小扇惊讶的说不出话来,她原先只是觉得段衍之看上去富贵优雅,可能只是与定安侯有亲戚关系,却不知道他的身份竟如此显赫,居然就是定安侯府的世子。
也是,他平时都着装华贵,并且身边还有个巴乌,那明明就是个蒙古勇士,能有这样的人做随从,她居然都没有注意到他的身份。
那么……她是抢了一个世子做丈夫了?乔小刀和乔小叶会不会因此而入狱?
乔小扇长这么大第一次觉得有点忐忑了。
段衍之见她不说话,还以为她在生气,只好闷着头装作楚楚可怜的继续解释:“其实我这次偷跑出来是为了逃婚,家里这才会派人出来找我。我不是故意瞒着娘子你的,只是担心说不清楚,反而有欺诈之嫌。”
乔小扇有点晕了,真没想到还有逃婚这一出,那现在他算不算是先出狼洞,再入虎穴?
“娘子,你不会因为我骗了你就赶我走吧?”段衍之絮絮叨叨说完一段话,抬眼小心翼翼的看着乔小扇,“娘子……”
销魂的尾音让乔小扇猛的惊醒了过来,她看了看段衍之的神情,觉得事情实在奇妙,她怎么也没想到会遇到这样的事情。
“算了,我们还是先回去吧,其他事情稍后再说。”乔小扇的脑子已如同一团浆糊,她需要时间好好整理一下现在的状况。
段衍之听出她没有赶自己走的意思,微微松了口气,赶紧点了点头,乖巧的跟在她的身后往回走。
这次真的是一路都没再说过一句话了。
乔小扇突然想起还有个妹夫,觉得应该再去调查一下,好在她细想了一圈之后,实在没有听说过有哪位权贵是姓陆的,总算是舒了口气。
两人一回到乔家,就各自回了自己的房间。
段衍之进门之际看到守在房中的巴乌,微微一愣,“怎么,有事?”
巴乌点点头,走到他跟前,从怀里取出一封信件递给他,“公子,太子殿下的信件。”
段衍之闻言立即接了过来,拆开迅速的浏览了一遍,微微舒了口气,“还好没有什么大事,我还以为情况有变呢。”
巴乌有些好奇的问他:“那信中都说了些什么?”
“首辅大人对我们离开京城有了怀疑,但好在我有个逃婚的理由做幌子,府上又派了这么多家丁出来追赶,应该还没有露出马脚。”
只是有利有弊,为了刻意让首辅大人的人知道那些人是来自定安侯府的家丁,所有人都在腰带上绣了定安侯府的字样,却不曾想被乔小扇给看出了端倪。段衍之对她如此通晓京城权贵们的姓氏倒是没有想到。
巴乌走到门边将门掩上,回到他跟前小声道:“公子,我总觉得这次太子殿下叫我们查的事情有些棘手,毕竟牵扯到了首辅大人,若是因此连累了侯府,老侯爷和夫人可就真的要将你赶出家门去了。”
段衍之一听,郁闷的在桌边坐了下来,“我何尝不知,只是我自幼与太子一起长大,视他如同手足至亲,现在他难得有求于我,我若不帮他,还有谁帮他?何况这次出来也能躲掉与表妹的婚事,我求之不得呢。”
“可是您现在也成亲了啊。”巴乌好心的提醒他。
段衍之微微一笑,“这亲事做不得数的,乔小扇是强嫁于我的,何况她现在已经得知了我的真实身份,他日一句话便可解决了。”
“什么?”巴乌大惊,“她知道您的身份了?”
段衍之挑眉看着他,“这么大惊小怪的干什么?知道便知道了,她又不知道我是来查她的。”他悠悠然的给自己倒了杯茶,饮了一口后相当得意的道:“巴乌,今日我偶然试探了一下乔小扇,结果叫我发现了一件事情。”
“哦?公子发现什么了?”
段衍之眼中黑色渐渐加深,“乔小扇的功夫套路……看上去与大内侍卫似乎有些关联。”
巴乌愣住,“公子是如何试探到的?”
段衍之凑近他小声解释:“起先我探了她的脉息,她功力深厚,这点倒也算正常,可是今日正好遇上了府上来抓我的人,她与他们交了手,让我看出了端倪。”他退开一些,低笑出声:“太子所言不虚,这个乔小扇的确有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人,有很大的可能。”
巴乌犹豫着问他:“公子可以确定么?太子殿下也只是怀疑而已,毕竟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太子说过,当初乔小扇砍的可是首辅大人的人,一个平民女子何必去找官家的麻烦,其中定有隐情。”段衍之叹了口气,“只可惜乔小扇不肯多说砍人的事情,我也无从得知具体细节。”
巴乌皱着眉沉吟了许久,嗫嚅着道:“为何我觉得公子您说的很复杂呢?当初接手的时候也没觉得有多复杂啊,我们不过是来验证一下太子殿下要找的人是不是就是乔小扇而已。”
段衍之无奈的笑了一下,的确是不复杂,只是牵扯到了朝中势力,什么事情都变的有些复杂了,更何况牵扯的还是当朝首辅胡宽。
当朝首辅胡宽与太子政见不合已经不是一日两日,只要胡宽一日还是首辅,太子便觉得自己的东宫住的十分没有安全感。如今叫段衍之查乔小扇则是因为她那次砍人牵扯出了一些陈年往事,而这事恰恰就与胡宽有关。难得有这样的好机会,太子自然想要把胡宽连根拔起。
段衍之也知道胡宽为人不怎么样,但是叫他查探此事必定会惹来首辅与定安侯府结怨,他虽然很想帮助太子,却也十分犹豫。
彼时正好家中催他成婚,甚至还打算把他那位表妹接来府中与他培养培养感情,段衍之大为窘迫无奈之下,只好答应了太子的请求,然后仓皇出逃,只对家中说自己要为太子办事,并且还叫几个家丁一直轮番追着自己,只是为了不引起首辅大人的怀疑。
好在太子还算有人性,没有为难他去正面与首辅大人对抗,只是叫他去查一个女子,说这个女子曾在两年前砍过胡宽的一个得力干将,很有可能与胡宽有仇。
段衍之听说只是找人,还是个女子,立即呼了几声太子英明,然后便带着巴乌一路游山玩水直朝天水镇而来,却不想一来就直接被送到了乔小扇的家里。他不仅要呼太子英明,也要大呼上天英明了。
今日这一番查探,倒是肯定了他的想法,这个乔小扇的武功路数既然与大内侍卫有关,还通晓朝中权贵姓氏,会不会是真的与胡宽有什么过节?也许该先查一查教她功夫的是不是某位大内高手。
想到这里,段衍之走到书桌边,提笔洋洋洒洒的给太子写了封信,让他查一查近二十年内有没有大内侍卫离开皇宫的。
写完信,段衍之始终觉得不妥,又把信中内容改成了暗语重写了一封,递给了巴乌,“将这信件飞鸽传书去京城侯府,让祖父送交太子。”接着又拿起自己原来写的那封信件也递给了他,“至于这一封,送去京城尹家,交给尹大公子。”
巴乌要接信的手顿了一下,讶异的看着他,“公子居然与那天下首富的尹家还有关系?”
段衍之扫了他一眼,“你这是什么眼神?我唯一没有告诉你的便是与尹家大公子的这点私交了,想必他也不愿意与别人提起我,你也就当做不知道吧。”
巴乌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出门办事去了。
段衍之坐在桌边思索着,若是乔小扇真的与胡宽有仇,自己跟她成了亲,那岂不是还是跟胡宽明着做对?那还是会牵扯到侯府啊……
他皱了皱眉,要不到时候再逃一次婚?
正想着,门口突然传来了乔小扇的声音:“相公,我有话对你说。”
“嗯?”段衍之回过神来,连忙站起身来招呼她进来,“娘子有话请进来说吧。”
乔小扇缓缓走了进来,在他面前站定,看了看他,犹豫了一瞬才道:“相公,不,世子,我想过了,以您的身份实在不能与我这样的人成亲,所以我看我还是明日就送你回京城吧。”
“什么?”段衍之愣住,“你要让我走?”
乔小扇点了点头,“事到如今,也只有这样了,只求世子不要怪罪我两个妹妹,她们并不是有意的,只是为我这个做大姐的着想而已。”
段衍之听完,笑着摇了摇头,“娘子为了两个妹妹做这个决定也实在是太为难了,若是我走了,你以后也不用指望嫁人了。”
乔小扇抿了抿唇,“反正我早已习惯一个人,这个不用担心,我只希望我的家人能好好的。”
段衍之细细的看了看她的神色,忽而摆出了一副柔弱的神情,“怎么在娘子眼中我就是这么暴戾的人么?我可没有说要对两个妹妹怎么样啊,娘子为何要狠心将我赶走?”他现在难得查出一点端倪,居然要赶他走,这不是为难他嘛。
“……”乔小扇有些无措的看着他,“我、我是送你走,不是赶你走。难道相公真的愿意留在这里?”
段衍之当即大力的点头,“当然原意留在这里了,回去还是要成亲,我宁愿留在这里跟娘子在一起。”
乔小扇怔怔的看了他半晌,忽然低声说了句:“你还是第一个说想跟我在一起的人……”
倍感压力
不管怎么样,段衍之总算如愿继续在乔家留了下来。他特地嘱咐乔小扇不要将自己身份说出去,理由是担心她两个妹妹会因此而感到惊恐。乔小扇由此对他大为改观,觉得他实在善良。
因为觉得段衍之善良,再加上他那显赫的世子身份,乔小扇对段衍之的态度比之前好了许多,连同平日里的饮食也大为提高,甚至还在闲暇时煮些参茶鸡汤什么的给他,惹得乔小刀直呼自己的撮合起效了,而乔小叶就只有眼红的看着。
陆长风也注意到了这些,心中大感不妙。他是心心念念都计划着离开天水镇的,但是以他被乔小叶一步不离的看守着的姿态来看,实在是太难了,因此他一直很想把段衍之给争取过来,毕竟多个人就多个帮手。所以现在看到乔小扇与段衍之之间大有新婚燕尔你侬我侬的意味,他便有些不安了。
时至夜晚,段衍之还没睡,正在房中看书,忽然听到有人敲门。他还以为是乔小扇又来送鸡汤什么的来给他大饱口福了,顿时心情大好的跑去开门。门一开就见一道人影快速的闪了进来,然后关门落闸,转身朝他嘘了一声。
段衍之莫名其妙的看着来人,“恪敬兄,你一大晚上的不睡觉,跑我这儿来做什么?”
陆长风拉着他到桌边坐下,似有些惊魂未定,“我好不容易才摆脱了乔小叶,你先别问这么多,听我说就行。”
段衍之见他这么神秘,十分配合的点了点头,声音也跟着压低了不少,“什么事情?你说。”
陆长风稍稍沉吟,神情严肃的看着他,“云雨,我问你件事情,你可还想离开乔家?”
“嗯?”段衍之恍然,“原来你是为了这个来找我的,怎么恪敬兄还是执意要离开?”
“当然,我离家这么久还没回去,父母必定已经焦急万分,岂能再做耽搁。”陆长风满面愁容,“我在外行走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遭了人的道,怎么也没想到世上还有这样的事情,这不是实打实的强行嫁娶么!”实在是因为注意着动静,陆长风才没太大声,他一向脾气温和,就这件事情,实在是让他忍无可忍。
“唔……”段衍之沉吟着道:“那恪敬兄想让我做什么呢?”
陆长风见他提到了正题,也不再拐弯抹角,“我是想问你还愿不愿意离开,如果愿意,我们便一起走,待哪日她们三姐妹不注意,我们就离开。我与我的贴身小厮都不会武艺,但我看你的随从似乎武艺高强,应该可以应付她们三姐妹的。”他一直都认为段衍之是有能力离开这里的,只是愿不愿的问题而已。
段衍之咳了两声:“实不相瞒,那日我与我家娘子一起上街之时,偶然看到了她出手的场景,现在仔细想想,恐怕巴乌也不一定是她的对手。”
陆长风听到他一口一个“我家娘子”,还说出这么一件让人沮丧的事来,顿时心中一沉,已经有些没底了。但想到扬州家中还有许多事情等着自己去处理,母亲又卧病在床,便又努力的试图打动他:“云雨,你听我说,大丈夫顶天立地,岂能被几个女子困住……”
陆长风说到这句话时正好对上段衍之那清澈如水的双眸,再衬着灯光下他线条柔美的脸……他揉了揉额角,突然很想收回刚才自己说的“大丈夫”那个词。
“恪敬兄,你说啊,我听着呢。”段衍之不知道他为何突然停下,反而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呃,我是说……你应该娶自己想娶的人,而不是以这样受胁迫的方式娶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何况我也听说了,乔家在这里可是一霸,尤其是与你拜堂的乔家大姐,可是砍过人蹲过牢的。”
陆长风的言辞相当恳切,段衍之觉得若不是自己有要事在身,真的就要被他说动了。他摸了摸下巴,饶有趣味的看着陆长风,“恪敬兄,你的话很有道理,奈何我已经与她拜了堂,再怎么样也不能反悔了,不然才是真的不算大丈夫了。”
陆长风被他这话一噎,顿时无话可说了。
段衍之叹了口气,“你也不要如此排斥与乔家三姑娘的这桩亲事,我看她对你很好嘛,每天都紧随你之后,生怕你走丢了似的。”
陆长风无力的看着他,“我认为她那是看着我怕我逃走。”
“……你这么说也对,可是那也证明她在乎你啊。”
陆长风知道已经说不通了,肃然起身看着他,“云雨,你就直接告诉我,你可愿跟我一起走?你是要留在这里将错就错的与乔小扇做一对夫妻,还是跟着我一同离开乔家?”
段衍之这边还没回答,只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轻响,似有什么人摔倒一般。两人一愣,段衍之已经走过去打开了门,只见乔小扇一手端着茶盅,一手正在抚着胸前的衣裳,衣裳上面还有汤渍。见到段衍之开了门,她有些尴尬的看了看他,“没事,刚才没有端稳,汤洒了一些出来而已。”
段衍之微微一笑,“娘子是听到什么了吧?”他转头去看陆长风,果然见他已经变了脸色。
乔小扇不好意思的咳了一声,“是听到了一些……我只是来送汤的,你们继续说吧,我这就走了。”
段衍之看出她神色间的不自然,忍不住有些疑惑,“娘子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乔小扇赶紧摇头,“没有,没有,我好的很,这就回去了。”说完看了看陆长风的神色,转身就要走。
陆长风哼了一声,“不用了,我看是我打扰了二位,还是我走比较适合。”他刚才见到段衍之对乔小扇表现出那副关切的模样就已经知晓他是不可能跟自己走了,这么一想,自然憋闷,心情大为低落,连带着说话也没了好口气。
乔小扇和段衍之都没想到他会突然口气生硬的说出这么一番话来,一下子也不知道该作何回应,陆长风已经大步越过门边的两人离去了。
乔小扇看着他的背影融入夜色中,转头看向段衍之,脸上神情十分古怪,“妹夫似乎很不高兴我出现在这里啊……”
段衍之点了点头,“可不是,刚才他还要我跟他一起走呢,不曾想恰巧被你听到,自然是不高兴了。”
乔小扇把汤端进了房内,听到段衍之的话,脸上又露出那抹不自然的神情来。她刚才在门外的确是已经听到了陆长风说的最后那句话,自然知道他要跟段衍之一起走的意图,不过也正因为这点,才让她吓得把汤都泼了。
大晚上的陆长风跑来找段衍之,说的话还这般……不是她多心,她知道很多京城的豪门世家子弟都有些特殊的癖好,段衍之这样的身份,应该也不会例外,何况陆长风面貌俊秀,怎么看都是讨人喜欢的类型。
段衍之见乔小扇脸上神情有异,忍不住一阵奇怪,“娘子,你怎么了这是?”
“哦,没事,没事。”
乔小扇赶紧要走,却被段衍之拦下,“娘子,我连自己的真实身份都告诉你了,你也总该对我坦诚点不是?否则也太伤害我了。”他现在是时时刻刻都盯着她的,见到她有异常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段衍之说着又要摆出那副委屈的柔弱表情来,乔小扇只好赶紧抬手打住,“好,好,我说就是了。”她尴尬的看了看他,吱唔着道:“我想……京城世家子弟都是这样的,相公这么晚与妹夫独处一室还说出那样的话来……也、也是正常。”
“嗯?”段衍之先是一愣,随即便明白了乔小扇话中的意思,她是在说他跟陆长风……
段衍之忍不住一阵猛咳,半晌才抚着胸口怏怏的看着乔小扇,“娘子,你这么说,让身为世家子弟的我倍感压力啊……”
乔小扇讪讪一笑,朝门边退去,“相公不必隐瞒,世家子弟大多都好男风,这个很正常,很正常……”
段衍之看着她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无奈的抽了抽嘴角,他像是好男风的人么?
正好巴乌从外面脚步急切的走了过来,看到段衍之一脸异样的杵在门口,不禁有些奇怪,“公子,您怎么了?”
“巴乌,你家公子像是……好男风的人么?”wωw奇Qìsuu書còm网
巴乌一愣,垂着头拧着眉认真的想了想,然后朝他坚定的点了点头,“公子,您如今这模样,的确是很像啊。对了,这段时间我还看到陆公子时不时的盯着您看,那眼神……那神情……总之急切中带着一丝期待,期待中带着一丝急切……”
段衍之挥了一下手,“算了,别说了,你以为把词正反调个个儿就能文绉绉的了?”他朝天翻了个白眼,“有什么事情快点说吧,先前的话就当我没问过。”
巴乌忍着笑点头称是,进屋掩门,凑近他低语:“多亏公子有所准备,那封暗信果然被截了。”
段衍之皱了皱眉,“那尹大公子那边呢?”
巴乌凑近他耳边低语了几句,段衍之脸上的神情瞬间变的很是丰富。
你也成亲了
一大早,冬日的第一缕眼光洒入乔家院落中时,乔小扇已经起身了。这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两个妹妹都还在酣睡,她却已早起准备早饭。原先人少还好点,现在人多了,连早饭也做的多了,好在陆长风身边的小厮金九十分懂事,平时还会帮忙砍个柴什么的。其实光从这点来说,乔小扇也不希望陆长风离开。
金九这些日子跟乔小扇混熟了,先前还叫她一声乔姑娘,现在已直接唤她乔大姐了。在他眼里看来,这个砍过人的乔大姐虽然平时表情不多,却反倒比她两个妹妹给人感觉要和善的多。
一早起来看到乔小扇正准备生火做饭,金九又赶紧过来帮忙,“乔大姐,今天也起得很早啊。”
“是啊,睡晚了就不习惯。”以前起得更早,因为要练功,这些日子倒有些荒废了。乔小扇见金九又要动手,刚想叫他不用帮忙了,突然听到院外有人在叫唤,便随意的擦了擦手,走了出去。
院门外站着个青衫小厮,正朝院中探头探脑,见到乔小扇露面,朝她行了一礼,似极有教养,“不知这里可是乔家?我家大少爷让我来找位姓段的公子。”
乔小扇心中一紧,下意识的就问道:“莫非……你是从京城来的?”
“正是,姑娘好眼力。”
乔小扇轻轻蹙眉,心中已感到不妙。从京城来的,还是找段衍之,难道是侯府的人?那乔家不是要倒霉了?
她这一迟疑,对方已经有些不耐了,“不知府上可有这位段衍之段公子?我家大少爷说有重要的口信要及时送到,否则我也很难交差。”
乔小扇最看不得别人为难,此时虽然觉得不妙,还是点了点头,“请稍后,我这就去唤他,他还没起身呢。”
正说着,巴乌从她身后走了过来,“乔姑娘,可是有人找我家公子?”虽然已经乔小扇与段衍之拜了堂,他还是没有改口叫她一声少夫人或者少奶奶,主要还是因为乔小扇是强嫁给段衍之的,因此他便干脆叫她一声乔姑娘,反正乔小扇自己也觉得习惯。
听到巴乌的话,乔小扇心里已经明白过来,原来段衍之是知道有人来找他的。她当然管不着世子的事情,便朝巴乌点了点头,转身回厨房去了。
巴乌领着那青衫小厮朝段衍之的房门口而去,乔小扇一时好奇,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只见巴乌似乎想叫他进去,那小厮却说什么也不肯进去,反而清了清嗓子,站在段衍之的门口就嚷开了:“我家大少爷让我捎口信给段公子……”
话音未落,段衍之的房门已经打开了来,段衍之一边整着衣裳一边皱着眉看着门口的人,“一大早的,做什么不进来说,要在门口嚷嚷?你是谁家的小厮?要捎什么口信?”
小厮不卑不亢的看了看他,继续先前被打断的话:“小的是尹府家丁,一直伺候我家大少爷,我家大少爷让小的捎口信给您,请段大公子以后没事便不要去找他,不是,是有事也不要去找他,他事务繁忙,实在没有闲暇处理段大公子的破事。还有,他说他早已与您一刀两断,还请段大公子自重,千万不要再出现在他面前。”
小厮清清楚楚的说完这话之后,朝他拱手弯腰行了一个大礼,“还请段公子见谅,这些话都是我家大少爷的原话,并非是小的有意冒犯,既然小的已经传完话,那便告辞了。”
乔小扇目瞪口呆的看着小厮离开,再转头去看段衍之的神情,果不其然一阵青白交替,好不精彩。那身上的衣裳原先就没有整好,现在干脆就半敞开来,不过可能是太生气了,段衍之居然没有发觉,这大冬天的竟也不觉得冷。
乔小扇摇了摇头,心想这人也是,好男风便罢了,何苦惹下这么多风流债来,这下弄的人家上门来给他脸色看,实在是不值啊。
她叹了口气,朝段衍之走了过去,巴乌还愣在一边没反应过来,见她过来才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段衍之,后者趁乔小扇不注意朝他使了个眼色。巴乌凭着多年跟着他的默契,当即明白过来这是叫他去跟着那青衫小厮,立即转身追出去了。
乔小扇没有注意到他们主仆间的交流,站到段衍之跟前,抬手替他整衣裳,动作自然而然。
段衍之微微一愣,垂眼看着乔小扇的眉眼,阳光刚好跳跃在她乌黑的发间,落在她光洁的侧脸上,雕琢出一幅温润的画面。
这明明是个温和如水的良家女子,因何会去砍人?真是怎么也让人想不到。他的视线落在她为自己整衣裳的手指上,修长有力,指腹上带着老茧,这个女子是支撑着一个乔家的顶梁柱啊。
段衍之第一次有点佩服一个女子。
乔小扇给他整好了衣裳,抬头看着他,“相公平日里有人伺候惯了,如今在这里真是受委屈了,冬日里的衣裳若不仔细穿好可是要受凉的,以后还是多注意点才好。”她犹豫了一下,接着道:“若是相公觉得在外不习惯,不如……我还是送你回京城去吧。”
“娘子,你怎么又说这话了?”乔小扇的话刚说完,段衍之就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娘子把我照顾的这么好,怎么会不习惯呢,我已经很满足了。”
段衍之这话说的倒是真心实意,如今乔小扇对他真的是没话说了。
乔小扇最头疼的莫过于见到他这娇滴滴的模样,只不过现在知道了他是世子,已经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转头就走,只好敷衍的点了点头,说了声自己还要做饭便赶紧离开了。
段衍之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牵出一抹淡淡的笑意。除去砍人那件事来说,他发现乔小扇有时候实在是有些可爱的。
乔小扇这边刚踏入厨房中,就看到金九正在皱着眉苦思冥想着什么,不禁感到奇怪,“金九,你在想什么?”
金九听到她问话,挠了挠头,颇为苦恼的回道:“我在想刚才来的那个小厮,我似乎是见过的,但一时之间也想不起来是在哪儿见过。”他刚才听到响动出去看了一眼,没有多听那小厮说话的内容,只是觉得看他的模样有些眼熟。
乔小扇走到灶间忙活起来,“这有什么好想的,世上彼此见过的人多了去了,有的人见一面便能记住许久,你兴许只是在街上遇到过他罢了。”
金九想想,觉得这话也有道理,便不再多想了。
粥快要煮好之时,乔小扇照例去叫两个妹妹起床。刚出了厨房门便看到巴乌从院外走了回来,她正奇怪巴乌刚才这是去哪儿了,就见段衍之走出了房门,看了看巴乌,转头笑着跟她打了声招呼:“娘子,我们有些事情要出去一下,早饭先就不吃了。”说着两人就一起走出了院子。
乔小扇耳力极好,听到巴乌边走边跟他说到什么“尹大公子”,心中料定必然就是先前派人来传话的那位尹家的大少爷了。
她心中犹豫了一番,身为侯府世子,段衍之的情事她是不该插手的,但是现在毕竟是在她的地方,看段衍之这找上门去的架势,若是出了什么事情,将来侯府要是追究起来可就麻烦了。乔小扇思虑再三,还是决定跟去看看。
—————吾——乃——尹——妖——傲——娇——的——分——割——线—————
段衍之在巴乌的带领下一路往天水镇市集而去,快到目的地时,他有些不确定的问巴乌:“你真的是在这大街上见到他的?”
巴乌坚定的点头,“我岂敢欺骗公子,我一路跟着那小厮到了这里,就在前面的客栈门口。”
段衍之微微疑惑,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原先看那青衫小厮来去迅速,料定他本人该在这附近,却不曾想巴乌探来的消息说他就在天水镇,这可真是叫人意外。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入刚刚开始喧闹的市集。
天水镇最好的客栈门口,一辆马车正在装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似乎正准备离开,段衍之一眼看到正欲登上马车的那人,嘴角勾起一抹笑容,朗声开口道:“哟,墨子,这就要走了?”
那人的身形蓦地顿住,慢慢收回了脚下了车,转身站定,朝他看来,一袭白衣,身形挺拔,眉眼俊逸非常,不过看向他的眼神实在没有什么热情可言。
段衍之示意巴乌等在原地,自己大步走了过去,脸上的笑容越发的明显,“许久未见,怎么才刚见就要走呢?”
“没想到在这里还能遇到段公子,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白衣男子冷冷的扫了他一眼,“不过还请段公子称我一声尹大公子或者直接唤我尹子墨也行,你这么叫我的小名,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我有多熟稔呢。”
“我们不熟么?”
“我们很熟么?”
段衍之咳了两声,凑近他低语,“好了,以前不愉快的事情都过去了,现在难得我们能在这小镇相遇,实是有缘,你又何必急着走。”
“我原先是打算在这天水镇多待一段时间的,奈何却碰到了你,看来此地不宜久留啊。”尹子墨转身对青衫小厮吩咐道:“春生,去看看大少奶奶准备好了没有,我们这就去下个地方了。”
“大少奶奶?”段衍之惊讶的看着他,“你居然成亲了?我怎么不知道?”
尹子墨朝他淡淡一笑,“我与你又不熟,为何要告诉你?”
段衍之不忿的看着他,“……你可真不够义气。”
尹子墨挑眉看着他,正要说话,忽然站在不远处的巴乌惊讶的呼了一声:“乔姑娘,你怎么来了?”
段衍之转头一看,乔小扇正朝这边看过来,神情倒是很平淡,不过眼神急切,似有些焦急,好像担心他跟尹子墨会随时打起来一样。
“娘子,你来这里做什么?”
段衍之的话刚问完,就听到一边尹子墨惊讶的声音:“娘子?你也成亲了?”
都过去了
乔小扇赶到之时本不想这么引人注目,却不曾想巴乌平日里大大咧咧,这会儿却是眼睛毒辣,一眼就看到了她,还叫了出声。叫出声也就罢了,偏生段衍之还这么直截了当的唤她娘子,如今对上那位尹大公子的眼神,实在叫她赧然。
尹子墨的眼神满是惊讶,乔小扇先入为主,此时再怎么看总觉得他眼里还有些痛心。这样气质风华上乘的男子她见的着实不多,段衍之也实在好命,沾染上的人个个都是这般俊逸风流的人物,只是如今叫她说些什么好呢?
乔小扇微微蹙眉,心中正感到纠结,就听到那边的尹子墨问段衍之道:“这位就是弟妹?”
段衍之好心纠正:“你该叫嫂夫人。”
“你比我大?”
“年长你一月有余。”
尹子墨勾了勾嘴角,冷笑出声:“不曾想你会在这小镇做了个倒插门的女婿,真是叫我惊讶。”
“谁说我是倒插门了?”段衍之转头看了一眼面露尴尬的乔小扇,拉了一把尹子墨,两人朝马车前走去,稍微挡住了乔小扇的视线。
“墨子……”
“嗯?”
段衍之的称呼被尹子墨一个上扬式的语调毫不留情的打断,只好无奈的换了称呼:“昭言,何必这般不近人情呢?以你尹家的实力,帮我查一查那件事情实在简单的很。”
“我想不出有何理由帮你。”尹子墨抱着胳膊,神情冷淡,“你知道,我是商人,商人唯利是图,没有利益,我为何要帮你?”
段衍之笑颜如花,“就凭你我的交情还不行?”
尹子墨根本看也不看他的笑脸,“你我的交情?就是以前我被你算计过多次的那些?”
“呃……那些都过去了。”
“那就没有什么所谓的交情了。”
段衍之耷拉下了肩膀,“昭言,好歹相识一场,你该知道我不到万不得已也不会请你帮忙。”
尹子墨听了这话,面上才微有动容,他偏了偏头,看了看站在远处的巴乌和乔小扇,又看向段衍之,“说说看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吧,就算要帮,我也要知晓事情的来龙去脉。”
段衍之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左右看了看,凑近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尹子墨漆黑的眸子里先是闪过诧异,接着就是忍无可忍的笑意。
“狡猾无比的段衍之居然也有着道的一天,还是着了两个女子的道,这要是传到京城,可是一桩稀罕事儿啊。”
段衍之咳了两声,“这不过是表面上的而已,我只是正好要查我那位新婚妻子,才留下来的,不然你以为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对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尹子墨淡笑了一下,转头看了看客栈,“我陪我家娘子出来游山玩水,如何?”
段衍之像是看到了怪物一样上下看了他一遍,“你这样的人居然会丢下赚钱的时间来游山玩水?我是听错了吧?”
尹子墨哼了一声:“我与你不同,我与我家娘子感情甚笃,哪像你,还是被人强抢回去的,这世上也就只有你才会这般不济了。”
段衍之被他这神情语气刺激的心中不忿,往旁边的马车上一靠,不屑的道:“你这话可就说错了,什么叫只有我才这般不济?在我被抢之前,她们可还抢了一个呢。”
“你以为我会信?”尹子墨有意与他抬杠,“我看是你为了面子故意说来骗我的吧,反正我也没有瞧见事实。”
段衍之嗤了一声:“我还不至于用这谎话来骗你,至今那位恪敬兄还在想办法离开呢,甚至还要我跟他一起走,我是实在有事在身才没有离开,不然……”
“你刚才说谁?”尹子墨突然打断了他的话,“恪敬兄?”
段衍之见他神情讶异,自己也忍不住疑惑起来,“是啊,你认识?他表字恪敬,姓陆名长风。”
尹子墨的表情实在精彩,段衍之自认识他以来第一次看到他脸上瞬间闪过这么多复杂的神色,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饶有趣味的笑意,“你说他也被抢了?那可与他人成亲了?”
“那是自然。”段衍之挑眉看着他,“你真的认识他?”
尹子墨低笑不止,“何止认识,他可是我的大舅子。”
段衍之一愣,“居然这么巧?”
尹子墨点了点头,“若是扬州陆家陆长风,表字恪敬的那位,便没有错了,他的七妹是我的娘子。”
段衍之恍然,随即脸上便带上了笑容,“昭言,我说你我有缘你还不信,如今表面上算来,我与你家大舅子可是连襟了,也算是跟你沾亲带故了,你怎能不帮我呢?”
尹子墨没有理会他,垂眼想了想,再抬眼时嘴边带着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云雨,你我做个交易如何?”
“嗯?什么交易?”
“你刚才说恪敬一直想要离开,可是不愿接受他那位强嫁给他的娘子?”
“正是。”段衍之莫名其妙,“这与你说的交易有何关系?”
“自然有关系。”尹子墨唇边笑意加深,凑近他低声道:“你只要促成了他与他那位娘子的这桩姻缘,我便帮你去查你信里所说的事情,如何?”
段衍之仔细的看了看他的神色,眯了眯眼,“照理说,你的话是关心你家大舅子,我怎么听着却没有那意思呢?莫非……你跟他有什么过节?”
尹子墨又恢复了先前那冷淡的模样,“我与恪敬之间的事情你无需过问,只要照我说的做便好了,你就说答应还是不答应吧。”
段衍之正在思考,客栈里有人走了出来,尹子墨转头看到,立即就迎了过去。段衍之也看了过去,原来是个女子,看模样不过十六《奇》七的样子,长相清《书》秀可人,穿着一身淡《网》青色的缀花襦裙,神情极为生动,一看便是个活泼的女子。
叫段衍之惊讶的是尹子墨对她的态度,平日里对谁都是一副冷淡的模样,在这女子面前却是温和无比。他瞬间恍然,想必这位就是他口中的那个娘子了。
“这位定然就是弟妹了,我们还是第一次见面呢。”段衍之上前一步朝女子笑着点了点头。
女子诧异的转头看向尹子墨,“你什么时候有这么个哥哥了?”
尹子墨咳了一声,“不是什么哥哥,你不用理他。”
“那多没礼貌啊,何况还是这么帅的一个人。”
“小七……”尹子墨的声音已经冷了下来,女子对他讪讪的一笑,凑近他低语了一句什么,尹子墨的神情才又缓和下来。
段衍之倒是有意无意的听到了那话:“再帅也比不上你。”他浑身恶寒的看了看尹子墨,觉得眼前这人实在是变了。
尹子墨转头对上他的神情,冷笑了一声:“你还在这儿干什么?刚才说的话如果答应就赶快去陪你家娘子去,看看她的眼神,像是以为我们要打架了呢。”
段衍之转头看了看乔小扇,果不其然,她的神情的确是很紧张。他有些摸不着头脑,自己有什么好让她紧张的?
“看来也没有其他选择,我答应便是了。”段衍之无奈的叹了口气,“有求于人不痛苦,有求于你才痛苦啊。”
尹子墨得意的一笑,没有接话。他身边被他唤作小七的女子突然开口问他:“对了,我刚才似乎听到你说到我大哥的名字了,他在这里么?我怎么没瞧见。”
尹子墨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没有,他不在这里,我们快些走吧,不然你说的什么度蜜月的那些地方可就去不全了。”
女子点了点头,失望的四下看了看,率先上车去了。尹子墨朝段衍之点了一下头,也要朝马车而去,段衍之一把拉住他,笑的很是诡异,“昭言,看你这神情,莫非你还与你家大舅子争风吃醋?难怪刚才会跟我做这交易了。”
尹子墨盯了他一会儿,蓦地冷笑了一声:“云雨,我记得你似乎早就有婚约了。”
段衍之神情一变,就听他继续道:“待我回去跟你那表妹说说,真不知她若是知道了你已经成亲的事情会作何想法。”
“……你可以当我刚才什么都没有说过。”段衍之诚恳的看着他,“真的,我刚才什么都没有说。”
尹子墨转身上车,“我在京城等你的好消息,届时钱货两讫,你该明白我的意思。”
段衍之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他是要收到陆长风真的接受了乔小叶的消息才肯帮他,这么说无非是不想让马车里的女子听出来而已。以他尹家的势力,耳目遍处都是,想要瞒过他谎报消息也难,真是难缠啊。段衍之无奈的叹了口气,马车已经从他身边驶过。
乔小扇在远处看的真切,段衍之目送马车离开时那怅然若失的神情着实让她的心也揪了一把。她自问不是情感多丰富的人,见到此情此景还是不甚唏嘘。好在两人刚才没有起什么冲突,不然她还真担心他这身板会受伤什么的。
段衍之走到她面前时,脸上又变回了笑容满面的模样,“娘子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说先不吃早饭了么?”
乔小扇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脸上的神情带着莫大的安抚,“相公,过去的都过去了,不必挂怀,以后你会遇上珍惜你的人的。”
“啊?”段衍之和一边的巴乌都一脸莫名其妙的神情看着她。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撮合撮合他们
在乔家的日子一如既往的平淡如水。午间阳光普照,乔家的四方院子里满满的盛满了阳光,陆长风搬了个椅子坐在房外檐下,边晒太阳边手执一卷账册细细看着,金九端着笔墨此后在侧,供他随时记录之用。四周安静的很,陆长风独坐于此,甚为安逸。
乔小叶正好过来找他,一眼看到他那闲适自在的模样,心里顿时禁不住一阵心动。这个男子真是什么时候都气质无双,即使见了这么多次还是叫她脸红耳热。
她转身回房,沏了杯热茶端到了他跟前,笑的温柔腼腆,“相公,请用口茶吧。”
陆长风正沉浸在账册里,猛的听到她的声音,眉头瞬间皱紧,抬眼扫了她一眼,“你这是做什么?我有金九伺候,三姑娘不必这么多礼。”
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寻常女子早就尴尬的掉头就走了,奈何乔小叶关键时刻偏偏如同她二姐乔小刀一样迟钝,可能也是这些日子受打击多了,竟然面不改色,只是乖巧的点了点头便把茶端走了。
金九看到自家少爷面色不善,好心劝他:“大少爷,好歹也是个姑娘家,您也不要说话那么不近人情呀。”
“我自然不愿这样,只是她越是这样,我越要让她趁早死心。”陆长风按了按眉心,叹了口气,“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回扬州去,也不知道娘的身子怎么样了,爹一向对她不管不顾,我真是担心。”
金九听到这话,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焦急之色。扬州家中诸事都指望着大少爷一人,如今他久未归家,许多事情找不到主事的人,必定早已乱成一团了。他想了想,给陆长风出主意道:“要不大少爷就干脆答应了乔大姐的条件,把三姑娘带回扬州去得了,在哪里都是断了她的念想,回扬州也行啊。”
“那怎么行?”陆长风的语气变的肃然,“她毕竟是个姑娘家,带回扬州家中,我与她的名分就坐实了,叫她以后还如何嫁人?”
金九小声的嗫嚅:“现在跟她断了,她也不见得就还能嫁人啊……”
陆长风扫了他一眼,金九不敢做声了。
过了一会儿,陆长风突然问道:“对了,上次我相中的那只簪子你可叫人寄去给七妹了?”
金九想了想,哎呀叫了一声,赧然的看着他,“大少爷恕罪,我给忙忘了。”
陆长风无奈的摇了摇头,“你能忙什么?不就帮乔家大姐做些杂事么?怎么这件事情都给忘了?”
金九温吞的道:“尹家什么都有,七小姐哪里会缺一只簪子呢?大少爷何必这么费心。”
陆长风脸色一变,似要动怒,但终究还是没有发作,半晌只是低声道:“尹家的是尹家的,我送的是我送的,怎么会一样?”
他的身后,刚刚返回的乔小叶一脸古怪的盯着陆长风的背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对自己的妹妹那么好,怎么就不能对自己好一点儿呢?
正对着陆长风方向的厢房窗口边,段衍之坐在书桌边,单手托腮,看着外面的陆长风,表情甚为苦恼。
“公子,您从刚才就一直盯着外面的陆公子在看,到底在看什么啊?”站在一边的巴乌早就好奇了,此时终于忍无可忍的问了出来。
“唉,我是在看恪敬兄跟乔三姑娘有没有可能啊。”
“嗯?”巴乌也来了兴致,“那公子看出结果来了?”
段衍之有些无奈,“看我这么烦闷也该知道结果了,恪敬兄根本就不想接受她啊。”
巴乌挠了挠头,有点莫名其妙,“公子,您又不是媒婆,何必管人家的闲事?”
段衍之的神情更加颓然,“我现在就是要做个媒婆啊……”
“啊?为何?”
“因为那不给面子的尹子墨偏生叫我揽下了这差事。”
段衍之也是无奈才会找尹子墨帮忙,说起来两人都有两三年未曾联系过了。如今这件事情实在不便动用侯府势力,只有像尹子墨这样有财势又有地位还不相关的人能帮他。
他往后仰倒,颓然的靠在椅背上,“巴乌啊,你家公子实在是个劳碌命,一会儿是太子,一会儿是尹子墨,成天不是被使唤来就是被使唤去,你看看我是不是憔悴消瘦了?”
巴乌上前仔仔细细的看了看他的脸色,摇了摇头,“公子,最近乔姑娘一直给您进补,我看您不仅没有瘦,似乎还胖了点。”
“嗯?”段衍之受他提醒,猛的站起身来,“差点忘了我还有个帮手了,乔小扇这么关心她妹子的亲事,定然会希望恪敬兄和三姑娘在一起,我该找她帮忙才是啊。”他抚了抚身上的玄色华服,对巴乌挥了一下手,“我去找我家娘子商量一二,你且继续盯着京城那边的动静就是了。”说着就要抬脚朝乔小扇房间走去。
巴乌开口道:“公子不用去了,乔姑娘人不在家中。”
“嗯?”段衍之停下步子,转身看着他,“不在家中在哪儿?”
“今早见她出门去了,不知去了哪里,这会儿还没回来呢。”
段衍之正在奇怪,突然听到院中传来一人的脚步声,走到门口一看,正是乔小扇回来了。
“真是巧,说曹操,曹操到。”他转头对巴乌点了点头,举步走了出去。
“娘子这是从何而来?”
乔小扇今日穿着有些不同,一声黑色短打劲装,若不是身材相貌不同,简直要叫人误认为是乔小刀了。听到段衍之问话,她停下步子看向他,“去了学堂,刚刚回来。”
“学堂?”段衍之走到她跟前上下打量着她,“娘子这般年纪还要上学不成?”
“当然不是。”乔小扇难得的笑了一下,“我只是在那里教授些功夫而已,赚些生计钱罢了。”
段衍之微微一愣,这才想起他似乎从未关心过这家中的开支从何而来,难道都是靠乔小扇一人支撑着这个乔家?
乔小扇见他一直盯着自己,不禁有些奇怪,“相公找我有事?”
“哦,确实有事。”段衍之回过神来,转头看了看坐在院中的陆长风,后者也正看着他们,两人视线相触,陆长风又移开了视线,神情似有些不屑。
乔小扇意识到可能跟陆长风有关,也上了心,“那请相公稍候一下,我回房换个衣裳,马上便去你房中找你。”
段衍之点了点头,转身回房去了。巴乌见他进来,举步朝外走去,“公子跟乔姑娘有话要说,我先回避一下吧。”
段衍之叫住了他,“不用了,我现在需要集思广益,你还是留下来吧。”
巴乌不明所以的点了点头。
没一会儿,乔小扇走了进来,身上已经换上了一身浅色襦裙。
“相公找我有什么事情?现在说吧。”
段衍之请她在桌边坐下,给她倒了杯茶,“不必着急,娘子忙了一上午了,先喝杯茶再说吧,你下午可还要去?若是还要去,那便等到晚上再说吧,可不能耽误了娘子的时间。”
乔小扇端起茶杯饮了一口,摇了摇头,“下午不去了,下午小刀会替我去教,家里离不了我,一整天在外总是有些不放心。无妨,相公现在便说吧,到底是什么事情?”
段衍之点了一下头,稍微压低了些声音,“娘子觉得现在恪敬兄跟三妹之间关系如何?”
乔小扇眉头紧蹙,“你不说还好,一说我便觉得烦心,瞧妹夫这模样,还不知道要到何时才肯接受小叶,两人难道要一直这么别扭下去不成?”
可能是察觉到这话也有些映射到他们两人,乔小扇赶紧又补充道:“若是说两人的身份差异,我倒是查过陆家,说起来在扬州是一方地主富户,陆长风又是嫡长子,小叶的确是有些高攀了,但总还不至于是天壤之别。”
段衍之明白她的弦外之音,她是说陆长风跟乔小叶之间的差距绝对要比她跟自己之间的差距小得多。
段衍之轻咳了一声,避开了她的话,“那么娘子可有想过什么法子?”
“法子?”乔小扇想了想,摇头道:“那倒没有,难道相公想过?”
段衍之笑着点头,“我也不忍心看娘子一直这么为二人操劳,所以便想不如撮合撮合他们好了。”
乔小扇因他这话心里升起一丝暖意,“那相公倒是说说要如何撮合?”
段衍之叹息一声:“我找娘子正是为了商量此事,要怎么撮合,的确是个难题。”
乔小扇垂头陷入了沉思,这可真是个难题。难在要陆长风到底怎样才能接受乔小叶。
她倒是查了陆长风的背景,但她没有扬州的人脉,消息都是从金九那里得来的。按照金九的说法,陆长风也没有订亲,也没有什么心上人,到底是因何不肯接受乔小叶呢?她自问这个三妹相貌还是不错的,脾气也还可以,虽然自诩聪明有些不靠谱,却也不笨,到底是哪点让陆长风看不上眼呢?
她这边正思考着,段衍之也想到了这点,“不知道恪敬兄可有心上人,若是那样就难办了。”
乔小扇摇头否认:“听金九说他除了跟自己七妹走的较近之外,根本不与其他女子多接触,怎么会有心上人呢?”
段衍之眉头一挑,“他的七妹?嫁去京城尹家的那个?”
乔小扇点头,“相公知道?”
“那日见到的尹大公子,娘子可还记得?他的娘子便是恪敬兄的七妹。”
乔小扇恍然,“世上居然有这么巧的事情。”
段衍之轻轻勾唇,“可不是?”
他总算是把事情串起来了,尹子墨那醋吃的可不是空穴来风,不过陆长风看上去很正常,怎么会对自己的妹妹心生爱慕?这可叫他有些想不通了。
两人正在思索,一边听了半天总算听明白了大概的巴乌插嘴道:“既然公子只是想让陆公子接受三姑娘,又何必管那些事情,只要做些事情,制造些机会便好了啊。”
段衍之眼睛一亮,“你有法子?”
巴乌骄傲的昂了昂头,“当然。”
美人救英雄
巴乌是蒙古人,蒙古族的姑娘家豪爽大气,最喜欢有英雄气概的男子,若是有什么英雄救美的事情发生在她们身上,那可真是叫她们比吃了蜜还甜。照巴乌的理解,中原女子也不例外,不过他的提议倒不是这个。
巴乌表面上粗犷,脑袋里也有转弯的时候,他认为中原女子是这样,反之男子也同样适用。于是他的办法就是:美人救英雄。
他的话刚说完,段衍之就笑着拍了一下手,“巴乌,以前在京城带你看了那么多戏还真有用,没想到你还学以致用了,不仅如此,简直是举一反三啊。”
乔小扇却有些不给面子,“这样的戏码是不是老旧了点?”
段衍之微微笑道:“老旧倒是不要紧,重要是要有效。”他转头看向巴乌,“你且说说要如何来个美人救英雄啊?”
巴乌愣了愣,“我只是想到这个法子,具体的哪里知道呢?公子还是别为难我了。”
段衍之失望的叹了口气,“看来那些戏还是白看了。”
乔小扇垂眼想了想,突然道:“我以前听我爹说,人在生死关头才会明白情意贵重。既然巴乌也说要美女救英雄,我们不妨给他们制造点麻烦好了,届时再让小叶出面救出妹夫,这么一来,妹夫必定会对她心生感激的。”
段衍之忍着笑道:“娘子这个似乎更老旧。”
乔小扇脸上微红,不做声了。
段衍之看她这样,心中觉得有趣,安慰她道:“虽然老旧却也在理,不如我们给恪敬兄弄个刺客出来?然后让三妹去救他?却不知道三妹武功如何?”
乔小扇咳了一声:“很不好。”
“呃……”段衍之失笑,微微思索了一番,旋即又道:“不好更好,那样她奋不顾身的去救恪敬兄才更显得对他情深意重呢。”
乔小扇觉得他说的颇有些道理,点头道:“那倒是可以试试,不过刺客要上哪里找呢?”
段衍之含笑上下看了她一圈,“我看娘子你武艺高强,甚为适合假扮刺客。”
乔小扇一愣,“我?”
段衍之笃定的点了点头,“娘子你出手也有数,不然真的把三妹伤重了可怎么好?”他转头对巴乌吩咐道:“你且去准备一下,需要什么行头都置办齐了。”
巴乌应下,出门准备去了。
乔小扇有些呐呐的道:“我可还没有答应呢。”
“娘子,这是好事,你身为大姐,出些力也是应该啊。”段衍之一对她一摆出那副腻歪的表情,乔小扇便无法招架,只好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
“那便这么定了吧,时候不早了,我去做饭,相公饿了吧?”
乔小扇说着就要起身朝外走去,段衍之叫住她,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递给她,“娘子,你我成亲至今,我连个聘礼也没有出过,这块玉佩不值什么钱,一直带在身上也是累赘,娘子不妨拿去当了,算是一点彩礼,将来我再把剩下的补足。”
乔小扇怔怔的看着他,“相公你……”她强嫁于他,怎还有脸面跟他要彩礼,这话从何说起?
段衍之笑了笑,执起她的手,将玉佩塞入她手中,“这是自古以来的礼节,娘子千万不要拒绝。”
玉佩触手滑润,定是上品,这样的东西怎么可能不值什么钱?乔小扇虽然平时沉闷,心眼却不少,仔细一想也反应了过来,他这是想要给她补贴家用吧,只是怕直接给钱会伤了她的脸面,才用了玉佩作为彩礼的说法,而且话已说到这份上,让她也无法推辞。
乔小扇抬眼看了看段衍之,那张脸一如既往的带着温和的笑意,暖的沁人心扉。
“相公的好意我收下了,定当好好珍藏。”乔小扇虽然面容依旧沉静,说出的话语气却不自觉的柔和了许多。这一片心意,怎能就这样当掉。
段衍之也知道她的意思,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待目送着她离开,他淡笑着摇了摇头,低声自语:“聪慧过人,冷静自持,果然不是寻常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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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水镇往南一里有处林子,紧挨着一座小山头,冬日里万物凋敝,这里竟难得的还有些残存的绿意,景色倒也不错。
不过对于段衍之和乔小扇这两个急于促成陆长风和乔小叶好事的谋划者来说,景色什么的倒是不重要,此处的好处就是僻静、隐蔽,利于行事。
午后起了些风,阳光却还是很温暖。段衍之引着陆长风一路往林中而来,衣带当风,一路行来颇具风致。
“若是春日,万物齐发,此处必定美不胜收,恪敬兄以为如何?”
陆长风对上段衍之的笑脸,皱了皱眉,“云雨,有什么事情非要到这里来说,还不能带上随从?”
“自然是需要保密的事情了。”段衍之引着陆长风踏入林中,鞋底踩在厚厚的积叶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走到一棵树下站定,他转头对陆长风道:“恪敬兄,你上次不是问我是否还愿意跟你一起离开乔家么?”
陆长风眼睛一亮,上前一步,“莫非你……”
段衍之含笑点了点头,“恪敬兄心系令堂,归心似箭,这份孝心着实令我感动,不帮一帮恪敬兄实在是说不过去。”
陆长风此时已经欣喜的说不出话来,面前立于斑驳光影下的男子在他眼里看来竟是别具风采。
“云雨,大恩不言谢,待我、待我回到扬州……一定重谢。”
段衍之对他言辞里的激动感到有些好笑,“恪敬兄不用急着道谢,我可还没说要怎么帮你呢。”
陆长风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些,叹息道:“有你这句话便值得我道谢了。”
段衍之低笑了两声,视线在四下扫了一圈,待看到不远处的树干后藏匿着的两道身影,唇边漾出一抹笑意。
“对了,恪敬兄这段时日与三姑娘相处的如何?若是回扬州去,可愿带她一起回去?”
“云雨怎会提起她来?”陆长风蹙眉,“若是回去,自然是我一人回去,难道你不是这个意思?”
段衍之摇头轻叹:“我看她对你倒是真心实意,你这些日子可从未给过她好脸色,她却一直对你笑脸相迎,光是这点来看,你也算是有负于她了。”
陆长风微微一愣,垂眼不语。段衍之说的不错,乔小叶除去强抢了他回去之外,对他倒真的很好。话说回来,今日跟着段衍之一路出来到这里,竟然没有被她跟着,还真有些意外。这段日子乔小叶有事没事总喜欢在他眼前转悠,乍一消失,反倒有些不习惯了。
段衍之见他这副神情,心中确定时候到了,便抬手朝远处树后一直盯着这里的黑色身影挥了一下手。
“嗯?什么声音?”四周突来的一阵响动让陆长风有些惊讶,忍不住抬头四下查看起来。
“哎呀!”段衍之惊呼一声:“我忘了,这里据说不是很太平,时常有打家劫舍的强盗匪徒出没啊,我家娘子还警告过我,我只当是她怕我逃走吓唬我而已,却不曾想竟是真的。”
不过是有些响动,陆长风却怎么也没想到会听到段衍之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偏偏他语气又这么认真,叫他不自觉的跟着紧张起来。“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快些离开吧。”
陆长风刚说要走,身后疾风骤至,他转身看去,一道黑色人影已经迅速的朝他袭来。一只手在他身后猛的拉了他一把,陆长风险险的躲开那人的掌风,这才看清眼前袭击自己是个一身夜行衣的蒙面人。若不是刚才段衍之拉了他一把,自己恐怕已经受伤了。
段衍之反应极快,拉着他就朝外跑,身后的黑衣人掉转身形,在两人身后穷追不舍。快出林子时,段衍之将陆长风往右边一推,急急忙忙的喊了一声:“分开跑!”自己便朝左边跑去了。
这种情况下陆长风也来不及多想,下意识的就照他说的往右边跑去。然而很快他就听到了身后有人追来的脚步声,快速无比,让他心中猛地一紧。
“相公!”
突如其来的唤声让陆长风脚步一顿,抬眼看去,迎面跑来的居然是乔小叶。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黑衣人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多出一柄匕首,正迅速的朝他的方向掠来。
“快走!”
陆长风朝她喊了一声,加快速度朝她那边跑去,身后的人却速度更快,刀锋将至,乔小叶迅速的跃上前来,用手臂格挡开了袭击,利刃刚好划过她的肘边,带出一道口子,鲜血一下子就染红了衣袖。
黑衣人被她这么一挡,阻止了来势,乔小叶上前挥掌,黑衣人猝不及防,竟被她逼退了几步。而后两人对视了一眼,乔小叶眨了眨眼,黑衣人悄然退走。
这一系列的动作都在瞬间完成,陆长风尚未回过神来,只见乔小叶转头柔声唤了他一声“相公”便软软的倒了下去。
陆长风大惊失色,赶紧上前扶起她,“三姑娘,你没事吧?”
乔小叶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受伤的手臂还在不断的涌出血来,显然已经昏迷。陆长风心中一阵慌乱,根本来不及思考,随意的从衣裳下摆扯了一段布给她简单的包扎了一下伤口,抱起她就往镇上跑去,他得尽快给她找个大夫。
陆长风离开后没多久,树林里一棵大树后,两人凑在一起低语。
“娘子,你刚才是不是出手太重了?我看三妹似乎流了不少血啊。”
“没有吧,我并未下重手啊。”
“唔……你确定?我还以为你对她做的错事还有点气愤,所以忍不住用力了一点。”
“……那个,一点点吧。”
“……”
话音未落,风声乍起,身后有细微的响动传来,像是有什么人正在迅速靠近。乔小扇心中一惊,警觉的站直了身子,刚要回头,一柄金黄色的弯刀蓦地搭在了她的颈边。她身边的段衍之感到异样,直身转头一看,顿时愣在当场。
要逃一起逃
这世上最倒霉的事情莫过于扮鬼还真的就遇到了鬼。段衍之和乔小扇此时便是这般情形。
乔小扇身后的人是个年纪三十开外的男子,一身黑色劲装,头发蓬乱,一脸的络腮胡子,相貌普通的几乎让人看过就忘,只是脸上从左眼角至右脸颊向下蜿蜒着一道极长的刀疤,狰狞醒目,十分骇人。他手里的金黄色弯刀形如弯月,此时正半环于乔小扇的脖颈间,在斑驳的阳光下泛出森森寒气。
“阁下是何人?因、因何用刀架着我家娘子?”
刚才两人都关注着前面,谁也没有注意到身后。段衍之心中多少有些数,此人行动迅速诡谲,必定是刺客。尤其是他的轻功,竟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来到两人身后,可见身手不凡。只不过一时摸不清底细,他只好主动示弱,以一副胆颤心惊的模样怯怯的看着那男子。然而那男子却只是轻描淡写的扫了他一眼便移开了视线,继续专心致志的盯着眼前乔小扇的背影。
乔小扇无法回身,却用眼神示意段衍之躲开些,她整个身子都处于绷紧状态,虽然脸上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给人的感觉却好似随时都会掀起一阵狂澜来。
段衍之是见过她的功夫的,这个时候虽然有些险,但自己在这里只会让她无法专心,便照她的意思往后退了几步,然而他这一退却,那面目狰狞的男子便向他投来了一道极为轻蔑的目光,显然对他的行为十分的鄙夷。
段衍之边退边战战兢兢的道:“阁下切莫错伤了好人,我家娘子虽然身着夜行衣,却并非真正的恶人啊。”
男子斜睨了他一眼,毫不理会他的话,转头问乔小扇:“可是乔家老大乔小扇?”
“阁下必然是一路跟随我至此,何必问这些多余的话。”乔小扇的话冷若寒冰,整个人都散发出一股危险冷冽的气息。
“在下只是不想杀错了人,既然姑娘已经承认身份,那在下便不客气了。”
男子的声音粗哑低沉,说到最后一个字时,语调猛的一收,手腕轻动,刀锋以笃定的趋势直往她喉间划来。
乔小扇并非平庸之辈,这电光火石间,她的脖子随着刀口移动的轨迹轻移寸许,右手疾抬,手中的匕首划向男子持刀的手腕,男子被她这举动逼迫的手腕微微移开寸许,她便正好侧头险险的避开了刀口,上身向左侧翻倒,整个人退出了受他钳制的圈子,只是手臂来不及收回,终究还是受了那余力不减的一刀。
金色弯刀极其锋利,乔小扇的右臂被划了一道数寸长的口子,鲜血淋漓,比先前乔小叶的伤势不知道骇人多少。
段衍之见到,心中猛地一沉,已经察觉到不妙。刚才若不是乔小扇身段柔软,躲避及时,此时恐怕已经命丧当场了。这个手持金色弯刀的男子他虽从未见过,但观其相貌特征和手中弯刀,应该就是江湖上有名的杀手金刀客。听说他只为京中权贵卖命,若真的是他,那必定是朝中的人派他来的。
那刺客因乔小扇避开的举动而明显显露了怒意,手中弯刀挥舞,飞快的袭了过去,动作如同猛虎下山,凌厉迅捷,似乎誓要一击必杀。乔小扇赤手中不过一柄匕首又受了伤,只可守不可攻,且战且退,明显处于下风。
段衍之心中焦急,乔小扇是断然不能出事的。他盯着乔小扇渐渐放缓的动作,看着她的脸越发苍白,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安来,这个女子还是第一次在他面前显露这样的狼狈之态,显然已无法撑太久,没想到这个刺客武艺竟还在乔小扇之上。
段衍之的眼睛扫过四周,右手袖间滑出一枚暗器落入掌中,思索着怎样行动才能不暴露自己的实力,那边的乔小扇却在这一迟疑间又挨了一刀,正中左肩。她低哼了一声,从怀中蓦地掏出什么洒向了刺客,刺客正要上前,来不及收势,正好中招,像是被呛着了一般往后连退了几步。乔小扇趁着这空隙跃至段衍之身前,一把拉起他就跑。
鲜血顺着胳膊汩汩而流,两人交握的手掌都滑腻一片。段衍之开始还是跟着乔小扇身后在跑,渐渐的速度竟超过了她,乔小扇显然已有些脱力了,然而身后的刺客却还在穷追不舍。
乔小扇清楚自己的情形,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刺客要杀的人是她,怎么样也不能牵扯到无辜之人,于是干脆甩开了段衍之的手,嚷了一句:“相公快些逃走或者找个地方先躲起来。”
“那怎么行!”段衍之拉住她要返回的身形,看了一眼边揉眼睛边往这里跑来的刺客,拉着她继续往前跑,“娘子切莫说这些丧气的话,要逃一起逃,不到最后一刻,怎知无法活命?”刚才他那一迟疑已经让她受了伤,现在再丢下她,实在不是大丈夫该有的作为。
乔小扇被他的话说的微微一愣,任由他拉着自己朝前奔去,只是一时失血过多,竟有些头晕眼花起来,速度也渐渐慢了,两边景象迅速倒退,只有前面那男子的身影还是一如既往的挺拔,在她朦胧的眼光里看来,竟有些孤傲之意。
她爹曾跟她说过,人在生死关头方可看出情意贵重。今日段衍之没有撇下她独自离开,倒让她没有想到,他平常总是一副胆小柔弱的模样,却也有这般坚持的时候。
乔小扇觉得很不解。
前面已经快到官道上了,若是见到了其他人,刺客应该会收敛点。乔小扇强打起精神,奋力的朝前跑去,段衍之一直紧握着她的手,两人谁也不敢放松片刻,等到终于踏上官道时,正好看到一辆马车往两人的方向行来,顿时都精神一振。
马车行至两人身边时猛的停了下来,赶车的老人看了看堵在路中央一身是血的强撑着的乔小扇,转身掀起帘子朝里面禀报了一句:“少爷,是乔姑娘。”
“嗯?”车里传出一道熟悉的声音,下一刻布帘掀开,张楚从里面探出头来,见到车前狼狈的两人立即愣住,等视线落到乔小扇身上,瞬间大惊失色,“你……你怎么弄成了这样?”
段衍之看到远处那刺客已经快要接近,二话不说,一把拦腰抱起乔小扇送上了车。乔小扇早已脱力,浑身软的如同一滩烂泥,段衍之抱起她时颇有些费力,好在张楚见机不对也没有废话,帮衬着将乔小扇抬进了车内。段衍之也不等他说话,自发自动的爬上了车,对车夫道:“快些走,这里有流寇,很不安全。”
车夫方才见到乔小扇流这么多血已经受了惊吓,再听他这么一说,哪里还敢迟疑,原本是要出镇子的马车立即就调转了马头,一挥马鞭,往回赶去。
段衍之掀开窗格上的帘子朝外看了一眼,那刺客不知道是中了什么毒粉,竟还在揉眼睛,可能是看不清路,一时也没赶上他们,他这才靠在车厢上舒了口气。
乔小扇手臂和肩头的血已经在车内晕开一大滩,若不是因为穿着黑衣,此时的景象肯定更加触目惊心。她意识迷蒙的张开眼,车中光线昏暗,根本看不清什么,只大概看出有人在头顶上方看着自己,便唤了一声:“相公……”
段衍之听到他叫自己,赶忙应了一声:“娘子,我在,没事。”
乔小扇轻轻点头,似有些瞌睡。扶着她的张楚有些不确定的问他:“这里真的有流寇?有多少?你们怎么会遇上的?还有,乔小扇这身衣裳是怎么回事?”
段衍之掀开外衣,从里衣上扯了一大块布下来给乔小扇包扎伤口,敷衍的回答:“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这么多问题,还是改日再问吧。”
张楚也担心乔小扇的伤势,只好闭了嘴,等看到他动作娴熟的给乔小扇包扎伤口,突然又想到个问题:“你们二人一路奔跑到这里,怎么你的气息还如此平稳?”
段衍之压根就不理他,埋头专心给乔小扇处理伤口。这些只是暂时的包扎,还是得赶紧给她找大夫才是。他抬眼看向张楚,“可否请张公子带我们去大夫那儿?”
“那是自然,这个不用你说也知道。”张楚垂首看着乔小扇苍白的脸颊,“怎么会弄成这样?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乔小扇也会受伤?会不会有事?”
段衍之开始还嫌他问题多,再听听才发现他根本就是自己在自言自语,那脸上的神情却丝毫不像是装出来的,眉头紧锁,满目担忧,明显的对乔小扇关切备至。
他算是看出来了,张楚的的确确是对乔小扇有意的。
道路有些颠簸,乔小扇已经昏睡过去,几次碰到伤口都疼痛的轻哼出声,张楚似想要将她揽靠在自己的膝上,段衍之却先他一步接过了乔小扇,轻轻将她靠在自己肩头,自己的一只手撑在她的腰际,以防止碰到她受伤的右臂。
张楚轻咳了一声,掩饰了自己刚才尴尬的举动。乔小扇如今是有丈夫的人了,他刚才险些便逾矩了。
马车在镇上医馆前停下,段衍之见乔小扇似越睡越沉,心中焦急,还未等车停稳便跳下了车,张楚帮他扶着乔小扇,待他落地才将乔小扇送到他手中,段衍之便急急忙忙的抱着乔小扇冲进了医馆。
不一会儿医馆里传出一阵响动,张楚听见那一向大嗓门的大夫疑惑的说了一句:“咦,今天是怎么回事?乔家两个姐妹都受伤了啊,先前老三才回去呢。”然后是段衍之急切的声音:“大夫,您是不是该先救人啊?”大夫连声答应,又是一阵人仰马翻的声响传出。
张楚原先想要跟进去看看,想了想还是没有下车。他倒是没有想到,那让人看不上的兔儿爷明明是抢来的,竟然也会对乔小扇如此上心。
这个想法使他心中升起一阵烦躁,当即挥手放下车帘,对车夫粗声粗气的说了一句:“回去!”
相公中的翘楚
已至深夜,乔家院子里仍旧灯火通明,几乎每个人的房中都还亮着灯火。段衍之坐在房中,将白日里的事情都跟巴乌详细说了一遍,惹得巴乌眉头直皱。
“这般看来,那个刺客应该的的确确就是金刀客本人了。”巴乌有些心有余悸,“公子今日出去为何不叫上我,若是出了什么事情,叫我如何向老侯爷和夫人交代?”
段衍之摆了摆手,“没那么严重,那金刀客轻功虽好,但观其武艺,我当足以自保,何况他还是冲着乔小扇来的。”[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他起身走至窗边,朝隔壁看了一眼,乔小刀端着药碗从乔小扇的房中退了出来,脸上一片担忧之色。
“巴乌,我想定是上次的暗信被截之后,让首辅知晓了我们的行迹,不过他倒也沉得住气,只对乔小扇一个人动手。”
巴乌犹疑的问道:“公子打算怎么做?”
段衍之负手而立,仰头看着天上半隐于云层里的弯月,沉吟了一番,开口道:“我准备写封信给尹子墨,让他代为转交入宫中,太子必须要知晓这件事才行。”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这段日子你要寸步不离乔小扇左右,护其周全。”
巴乌断然拒绝:“公子恕罪,巴乌恕难从命。”
“嗯?为何?”
“巴乌只效忠公子一人,其余之人的生死与我无关。”
段衍之抚额,转头看向他之际却生生于唇角扯出一抹笑意来,“巴乌,公子我相当欣赏你的忠心,真的。”他叹了口气,“那我以后寸步不离乔小扇左右就是了,你跟着我,顺便保护一下乔小扇,是否可行呢?”
巴乌想了想,点了一下头,“我看行。”
段衍之好笑的摇了摇头,举步出了房门,打算去看望一下乔小扇,巴乌自然紧随其后,等段衍之走进了乔小扇的房内,便忠心耿耿的守在门边。
段衍之刚踏入房中便闻到一股极重的药味,光这味道就可想象入口该有多苦了。外室一片昏暗,只在屏风后的内室点了烛火。他举步走近,越过屏风便看到乔小扇偏着头坐在床头,床边的凳子上放着一盆热水,还在冒着氤氲热气。
“娘子可觉得好些了?”他的声音蓦地顿住,刚才逆着光没看清楚,现在走近了才发现乔小扇正手执绢帕,偏头盯着左肩上的伤口准备换药,衣襟稍敞,肩头半露,抬头看来,一脸讶然,段衍之顿时大为窘迫。
乔小扇反应过来,连忙抬手去掩衣裳,奈何右手也受了重伤,猛地一拉,触到了伤口,顿时忍不住嘶了一声。
段衍之原本打算回避一下,见状只好留了下来,干脆大大方方的坐到床前冲她笑了一下,“娘子为何自己换药?叫两个妹妹来帮忙也好啊。”话刚说完便想到乔小叶也受了伤,wrshǚ.сōm乔小刀刚刚出门忙去了,他只好又讪讪的闭了嘴。
“我来帮你吧。”段衍之伸手取过乔小扇手中的帕子,盯着她半垂的侧脸,等着她表态。烛火下乔小扇原先苍白的侧脸早已嫣红一片,迟疑了许久才松了扯着衣领的右手,让左肩的伤口露在段衍之眼前。
段衍之只看了一眼就皱紧了眉头,金刀客的弯刀果然霸道,乔小扇这一下伤口极深,现在皮肉都有些向外翻卷,惨不忍睹。他又看了一眼乔小扇的神情,心中对她大为敬佩,这么重的伤就是男子也要疼的死去活来,她一个女子从受伤到现在竟没有过半句叫疼的话。
夜间寒冷,段衍之不敢耽搁,用帕子在热水绞过,细致的在她肩头伤口周围擦拭了一遍,取过那罐黑乎乎的药膏,准备给她抹上。
“娘子,其实这伤口看上去挺瘆人的。”
“嗯?”乔小扇没有想到段衍之会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来,不禁有些莫名其妙,这一晃神间,段衍之手中的药膏已经涂上了她的肩头。
“唔……”乔小扇忍不住低呼了一声,没想到这药膏如此刺激,触上伤口时竟这般疼痛难忍。难怪刚才段衍之会突然莫名其妙的说话,原来是想转移她的注意力。
乔小扇觉得古怪,段衍之是侯门世子,怎么会知晓这些治伤的药膏有何威力,转头一看,却见段衍之当真煞白着一张脸盯着她的左肩,顿时恍然,原来他那话倒是出自真心,还以为他是故意说的呢。不过他这般害怕还能给她上药,也是难得了。乔小扇想起他白天没有丢下自己的举动,心中一暖。
这感觉可真是陌生。
段衍之给她上好了药,掩上衣裳之际,无意间瞥见她后背上还蜿蜒着的其他伤疤,顿时一愣。他微微把衣裳往下拨了拨,看到乔小扇的后背上果然有多处伤痕,不过都是些旧伤,早已结疤,如今看上去像是一条条泛白的丑陋蜈蚣一样吸附在她背上,触目惊心。
“娘子,你背上……”段衍之怯怯的问出声来,明显的看到乔小扇身子一僵。
她自己掩好衣裳,淡淡道:“不过是些旧伤罢了,没什么的。”
段衍之帮她系好衣裳,又给她的右手臂换药,口中似不经意般问道:“这些伤都是从哪儿弄来的?”
乔小扇垂眼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自己的手臂上忙碌,半晌才低声回答:“狱中。”
段衍之微微一愣,心中了然。监狱是什么样的地方?龙蛇混杂,绝非善类所在之地,乔小扇在狱中的那两年若是一直安然无事才是稀奇。
他埋首继续手上的动作,“什么人会对你下这般重手?”
“什么人都有,无理取闹者有之,妄自尊大者有之,欲盖弥彰者……亦有之。”乔小扇原本已不愿回答,但段衍之的声音很柔和且透着一丝耐心,也不知是不是受了重伤的缘故,她竟觉得这声音给她带来了一阵莫名的心安,沉默许久,终究还是低声作答。
“那……”段衍之抬眼冲她微微一笑,烛火倒映在他的眼中,灼灼其华,“那些人……娘子不曾回敬回去?”
乔小扇看出他神色中的一丝玩味,不自觉的弯了弯嘴角,“何止回敬,最起码也是双倍奉还。”
段衍之垂眼轻笑,“果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乔小扇啊。”
乔小扇摇了摇头,“不怕是因为不用怕,若是遇到有今日那个刺客那般身手的人,我便不能说不怕了。”她看了看段衍之,叹了口气,“相公,实不相瞒,这个刺客是江湖上有名的杀手,他既然找上了我还失了手,定当还有下次,你留在这里实在危险,我还是送你回京城吧?”
段衍之好笑的看着她,“你伤成这样还要送我回京城?”
“那……我让小刀送你回去,她的武艺不错,加上巴乌,相公定当可以安然返回京城。”
段衍之给她细细的包扎好了伤口,扶她靠在床头,将被子往她身上掖了掖,“娘子所言有理,但我此时走实在说不过去,还是过段时间再说吧。再说了,先前见娘子似乎是用什么毒粉逼退了那个刺客,兴许他此时已然暴毙了呢。”
“毒粉?”乔小扇眼中突然染上了一层笑意,“那不是什么毒粉,我身上怎么会有毒粉,那只是胡椒粉罢了。”
“什么?胡椒粉?”段衍之懵了,江湖有名的金刀客居然被一包胡椒粉给弄的功败垂成,这可真是一段江湖佳话啊江湖佳话。
“相公有所不知,我喜好吃辣,但是天水镇的辣椒多来于扬州,口味有些偏甜,我那包辣椒还是上次张楚去京城给我带回来的,去学堂时便顺道取了收在了怀里,下午去林子里也没拿下来,正好就派上了用场。”
“原来如此,看来张公子对娘子很关心呐。”段衍之饶有趣味的看着她,似乎想要从她平静的脸上看出什么端倪来。
“嗯?”乔小扇一怔,这才想起白天正是上了张楚的马车才得以脱险,她睡了几个时辰,倒把这件事给忘了,想必段衍之说的正是此事吧。“说起来也的确该感谢他,平日里虽然口气不好,但也算帮过我许多,这次也算是救了我们的命了。”
段衍之也觉得这次多亏了张楚相助,点了点头道:“的确该谢。”他起身,对乔小扇淡笑了一下,“娘子可知那刺客为何要行刺你?”
乔小扇像是没想到他会突然问出这样的问题来,脸上神情僵住,沉吟不语。
段衍之大抵也猜到她不会轻易开口,暂时只好放弃。“娘子好好休息吧,我先回去了,这几日养伤重要,没事就不要下床了。哦,对了,”他转身走了几步,想起什么,又转身补充了一句:“娘子有什么想吃想喝的一定要说出来,你流了许多血,该好好补补。”
乔小扇怔怔的看着他微笑转身离去,一时间有些回不过神来。他吩咐了这么多,让她感觉自己像是变成了重病中的小孩子一样了。
房门吱呀一声拉开,段衍之从门内走出,一眼就看到巴乌半隐于夜色中那张粗犷的脸上满是强忍着的笑意。
“你干嘛?没事儿偷笑的这么起劲。”
“公子恕罪,为了护卫公子加顺带护卫乔姑娘,我必须要全神贯注,耳听八方。”
段衍之挑眉,“所以呢?”
“所以我不小心听到了一些对话。”
段衍之眯眼,“……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公子您实在有伺候人的天赋,实在是为人相公中的翘楚!”
“巴乌……”
“嗯?”
“公子我发现你也有巧舌如簧的天赋,不如送你入宫去给圣上做个解乏的说唱优伶吧。”
“啊?”巴乌大惊失色,连忙扑上来,“公子别啊,那些不都是宦官么?”
段衍之幽幽的扫了他一眼,“再多嘴就让你去试试。”
巴乌怏怏的退到一边,小声嘀咕:“人家好歹也是个蒙古勇士来着……”
今天是个好日子
乔家姐妹受伤之后,陆长风的心情大为纠结,如今是去是留成了一个问题。先前段衍之对他说那番话时,他欣喜万分,但现在乔小叶为了救他而受了重伤,若是此时离开,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他叹了口气,举步出门,照例去隔壁探望乔小叶。辰时已过,太阳已经挺高了,乔小叶却还在酣睡。陆长风只在屏风处停留了一番,看了看她的脸色,见一切都正常就又退了出来。
当时乔小叶冲上来那一瞬还真是让他吓了一跳,怎么也没想到她会为了自己去挡那一刀,若是因此而丢了性命的话……陆长风揉了揉眉心,走出房门吸了几口气。一抬头,就见段衍之站在对面自己的房门口,朝他微微一笑。
陆长风抬脚走近,笑着打了声招呼:“云雨起的很早啊。”
“恪敬兄不也是?”段衍之朝他身后看了一眼,“三姑娘的伤势如何?”
“恢复的还不错,乔家大姐呢?”
“唉,伤的很重,这几日才稍稍有些好转。”
说到这里,两人都微微一愣,彼此对视,忍不住笑了起来。此情此景,两人竟都成了关心自家娘子的好相公了。幸亏巴乌一早出去办事去了,不然听到又要夸赞他们是为人相公中的翘楚了。
“恪敬兄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段衍之朝他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随自己进屋。
陆长风跟着他进了房中,微微叹息:“现在说要回去已经不太可能,总要等到三姑娘的伤完全好了才可以,不过我已经修了一封家书回去了。”那段时日被乔小叶看的紧,连写封信的机会也没有,现在她受了伤,倒让他得了空子。
段衍之招呼他在桌边坐下,给他倒了杯热茶,“那你家中可知道你与三姑娘的婚事?”
陆长风神色一顿,默然不语。
段衍之见他这副神情也知道他定然是没有跟家人提及此事,笑着摇了摇头,“恪敬兄不要嫌我多嘴,三姑娘为了救你可是豁出了性命,如今你打算离开,她若是知晓,只怕心中会很不好受。”
陆长风也知道这点,可是他不可能一辈子留在这里。与乔小叶这段姻缘可以说是阴错阳差、误打误撞,在他眼中原先就是不可能长久的,迟早都要一刀两断。可是段衍之说的也有道理,一个女子愿意抛却性命来救自己,且不说这份情意有多重,光是这份勇气也值得钦佩。他转头看向门外,盯着对面的屋子陷入了沉默,脑中却有一瞬想起了记忆中久久不曾褪去的活泼身影。
“恪敬兄似乎对自己的七妹十分关爱。”
段衍之的声音让陆长风猛的惊了一下,抬眼看去,正对上他含笑的双眼,漆黑幽深,隐隐透出一丝狡黠的意味。
“云雨似乎对我的事情知道的不少啊。”
段衍之品味出陆长风语气里的不悦,笑着解释:“哪里,只是某日在街上遇上了尹大公子和他家娘子,听他们提起了恪敬兄,这才知道他家娘子居然就是恪敬兄你的七妹。”
“你说什么?”陆长风猛的站起身来,脸上的惊讶无以言表,“你说你看到了我七妹和昭言?你在哪里遇到他们的?”
段衍之悠悠然饮了口茶,“在天水镇的大街上。”
陆长风错愕的喃喃自语:“他们怎会出现在这里?”
“听尹大公子说他们是出来游山玩水的,恰巧经过天水镇而已。你也知道我家住京城,与尹大公子倒是有些交情。”
陆长风缓缓坐回凳子上,端起茶杯饮了口茶,神情虽已恢复平静,扣着茶杯的手指却有些泛白。
“我看令妹实在是个灵动女子,与恪敬兄的心性大为不同,而且观其相貌,似乎也与恪敬兄很不相像。”
陆长风脸色一变,抬眼看向段衍之,却只见他姿态优雅的啜了口茶,并无其他异样之色。“我与我七妹本就不是一母所出,自然不像,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段衍之点了点头,“说的也是,是我多嘴了。”他笑了笑,将话题又拉了回来,“恪敬兄打算如何对待三姑娘呢?”
陆长风沉吟着:“我现在一时之间也拿不准主意,容我想想吧。”
“恪敬兄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其实要怎么做,无非是你一念之间的事情而已。”段衍之放下手中的茶杯,向他轻轻瞥来,平日里总是一副娇柔的面容此时竟不自觉的生出一丝威严,“若是接受了三姑娘的这份恩情,你便带她一同回去,若是不接受,你便自己去跟她说清楚,一刀两断。”
陆长风怔怔的看了他一阵,皱了皱眉,心中越发犹豫。
段衍之起身道:“我去看看我家娘子,恪敬兄自己做决定吧。”他转身离去,心中却有些忐忑,刚才那番话无非是激一激他,若是陆长风真的跟乔小叶一刀两断了,那他跟尹子墨也就真的一刀两断了,更别说指望他替自己调查事情了。他又回身看了一眼陆长风,后者端坐在桌边,眉头紧蹙,已然陷入沉思。
段衍之心中轻叹,只希望他能一念悟道,早日从了乔小叶。
走入乔小扇房内时,只听到屏风后传来一阵窸窣轻响,段衍之走近几步,隔着屏风问乔小扇:“娘子这是要起身了?”
“嗯,相公可以进来。”乔小扇的声音听上去比前几天有精神了许多。
段衍之绕过屏风走到床边,看了看她的脸色,微微笑道:“娘子似乎恢复了不少,是想要下床了?”
乔小扇原先苍白的脸颊已经恢复了些红润,只是右手还有些不便,此时里面的衣裳已经穿戴齐整,只有外衣只穿好了左袖,半边衣裳便随便的披在了右边肩头。听到段衍之问话,她点了点头,“成天躺在床上实在难受,想出去走走。”说完准备抬手穿好衣裳,段衍之见到,上前帮她抬着右臂,小心翼翼的递进袖口。
乔小扇穿好衣裳,朝他感激的笑了一下。这笑容温柔和煦,清清淡淡却好似春风拂过,仿若瞬间可见万花盛开。段衍之被这笑容着实惊艳了一把,半晌才回过神来道:“娘子应该多笑笑才是,你笑起来很好看。”
乔小扇还未曾被人夸过,顿觉羞赧,不自然的看了段衍之一眼,扫到他的衣襟,忍不住摇了摇头,“相公怎的又没有穿好衣裳?衣领都揪在一起了。”
段衍之垂眼看了一下,手拢在嘴边咳了一声,“这个……早上起来有些急了吧。”一个大男人被说不会穿衣服,总是有些丢面子的。
乔小扇看出他神色间的赧然,不再多言,抬起未受伤的左手替他整理衣襟。段衍之怕她受累,只好弯腰凑近些。也实在是他不怎么会弄这衣裳,平时没事还可以慢慢的穿戴,只是今日为了起早吩咐巴乌出去办事,一时着急,也就没注意。
两人离的很近,乔小扇发间的淡香萦绕在段衍之的鼻尖,他稍稍怔了怔,这才想起似乎自己还是第一次跟女子这般亲近。
以前在京城虽然身为侯门世子,奈何家中有个家教甚严的母亲,他除了府内的丫鬟和难得一见的几位贵族小姐,几乎没有接触过什么女子,而至于什么花街柳巷,更是半步也不敢走近。只是他母亲管得越严反倒越让他油滑起来,以致养成了现今这般随意的性格,不过于男女大防一道,终究还是中规中矩的。
乔小扇一只手整理衣裳有些费力,段衍之收回心神,抬手想要帮她,却不经意触到她的手指,顿时两人都顿了顿,一时无话,好不尴尬。
正在这当口,突然听到外室传来陆长风的声音,段衍之直起身子,手背到身后,却感到指尖微微发烫,似乎沾染了乔小扇手指的温度难以抹去一般。这可真是奇怪,当日拉着她跑了那么久也未曾有过这感觉。他偏头看了看乔小扇,见她模样齐整,低咳了一声,转头扬声道:“恪敬兄有事请进来说吧。”
外室响起一串接近的脚步声,陆长风却并未露面,只隔着屏风道:“我是来跟乔姑娘说一声,我……”他迟疑了一番,接着道:“我想回扬州去了,但是会带三姑娘一起走。”
话音刚落,段衍之转头看向乔小扇,两人眼中都有些惊喜。
“此话当真?”乔小扇有些不敢相信,毕竟陆长风一直都那么不情愿,如今说出这番话来,可真是叫人惊讶,没想到这场戏倒真起了效果。
“千真万确,我既然说了,便一定会做到。”陆长风停顿了一下,转身离去,脚步沉稳,可见心境很平和。
段衍之语带感慨的道:“今天可真是个好日子,娘子你伤势好转了不少,三妹的姻缘也终究定下了。”
乔小扇点了点头,刚想说话,忽又听到外面传来巴乌的声音:“公子……”
这声音不像平时干脆,有些拖泥带水,给人感觉有什么事情不好说一般。段衍之走了出去,打开门看了一眼巴乌,“怎么了?”
“公子……”巴乌眼神微微闪烁,“我刚办完事回来,路上遇到了一人。”
“哦?什么人?”
巴乌稍稍侧身,一名女子自他身后走出,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襦裙,面容姣好的好似出水芙蓉,只是脸色有些不好,带着些许风尘仆仆之感,那双眼睛却清澈明亮,在段衍之的身上久久停驻。
段衍之正在奇怪这女子为何看上去有些眼熟,就听那女子柔声唤他道:“表哥。”
段衍之浑身一僵,许久没有回过神来,半晌,只在心中哀叹不止:今天可真是个好日子……
他很欣赏她
段衍之这个表妹名唤秦梦寒,两人是姑表亲,是位名副其实的官家千金。原先秦梦寒也不知道段衍之不在京城,甚至还在满心期待着婚期的到来,而现在能来到这里全拜一人所赐,那人便是尹子墨。
段衍之对此大感头疼,尹子墨果然说到做到,临走时说要送信给他表妹,还真的就说了,真是位惹不起的主儿。秦梦寒出身高贵,自幼教养有方,如今孤身一人只雇了辆马车就直往天水镇而来,让段衍之万万没有想到。段衍之对她一个女子长途跋涉来到天水镇很是钦佩,可是她能来到这里也着实给了他不小的压力,他原先就是躲着她才出来的,现在却还是被她给找到了。
秦梦寒只对怎么来到这里稍微说了一下,并未提及自己和段衍之家中的情形,段衍之暗中推断她可能是自己悄悄出门的,不然也不会独身一人来到这里。
两人在门边大眼瞪小眼了一阵,已经没话说了。巴乌倒是闪得快,早已看不到人影。秦梦寒一时尴尬,突然想起自己带来的东西,从肩上拿下包袱,翻出了一个小瓷瓶递给段衍之,这才总算又有了话题。
“表哥,这是你在信中托尹大公子寻的去疤药膏,我给你带过来了。”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染上了一层担忧之色,“表哥是不是哪里受伤了?可严重?”
段衍之接过瓷瓶,咳了一声,“这个……不是我自己要用的。”
“哦?那是给谁用的?”
段衍之尚未回答,乔小扇已经走出了内室,看到门口的女子,微微愣了一下,“相公,这位姑娘是……”
段衍之绝对相信他看到了世上最精彩的表情,他那位姿容端庄的表妹在听到乔小扇的话那一瞬,脸上的神情变幻莫测,到最后只沉寂为莫大的震惊和呆滞,像是原先拿到了糖葫芦的孩子,前一刻还开心无比,后一刻却被告诫不能咬上半口。
这应该是种巨大的失望和伤心。
“相……相公?”秦梦寒怔怔的看向乔小扇,又艰难的将视线移向段衍之,“你……成亲了?”
段衍之恍然大悟,原来尹子墨根本没有告诉她自己已经成亲了,他倒还算给自己面子,可是现在这情形倒似更加复杂了。
“嗯……”段衍之点了点头,“表妹,这位是我娘子,乔小扇。”
所谓当断则断,段衍之虽然没有过多少红颜知己,却也耳濡目染了不少。女子不比寻常物事,不可轻易沾染,界限分明是最好的做法。反正他是不打算跟这位温良淑德的表妹发展出一段什么旷世绝恋,自然早早了断了的好,所以这个时候他承认起与乔小扇的亲事来,是相当干脆且有力的。
乔小扇听到他唤这个女子表妹,顿时明白过来,走近几步朝她点了一下头,难得的露出了一丝亲切的笑容,“原来是相公的表妹,真是位水灵灵的姑娘。”
段衍之诧异的看了一眼乔小扇,显然她已经很努力的在表达善意了,因为至今他还从未听过乔小扇的嘴里说出过什么夸赞人的话来,一般她不损人就万事大吉了。
秦梦寒毕竟是大家闺秀,就算什么都修炼不到家,矜持与镇定却是修炼的最好的,此时在这情况下便派上了最好的用场。虽然手指有些颤抖,脸色有些苍白,膝盖有些发软,头脑有些眩晕,她还是坚持着朝乔小扇扯出了一抹微笑,只不过实在勉强的很,看上去简直比哭还难看。
“原来表哥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迎娶表……表嫂你,难怪,难怪……”说到后面,秦梦寒的声音越来越低,整个人都像是失去了力气,甚至连身子都晃了一下。段衍之不可不说心软,但也始终没有伸出手去扶一把。
乔小扇自然看出了这其中的异样,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朝外唤了一声乔小刀,让她领着秦梦寒去客房先安顿下来。乔小刀看到秦梦寒时,对她黏在段衍之身上的眼神十分不悦,眼神里已经明显的表达了对这位不速之客的不待见。
这个姐夫是花了多少精力才抢来的啊,怎么着她这是来认亲顺便领人的?门儿都没有!
秦梦寒脚步虚浮的跟着面色不善的乔小刀走远之后,乔小扇颇为担忧的问段衍之:“你的表妹都找到了这里,看来定安侯府也该知晓你的下落了。”
段衍之摇了摇头,脸上挂着柔弱的让人怜惜的表情,“应该不是这样,我看我这位表妹定是自己出门来寻我的,兴许她家里也在找她呢。”
“原来如此。”乔小扇看了一眼秦梦寒的刚刚走入的那间厢房,低叹一声:“真是个痴情女子。”
“啊?”段衍之一愣,脸上刻意摆出的表情也收了一下。
“相公无须隐瞒,我也是女子,看得出来她对你的情意,若是没有猜错,她便是与你定亲的那位姑娘吧?”
段衍之微笑了一下,点了点头,“娘子目光如炬,所言不差,的确就是她,但要说情意还真是牵强了,我与她从小到大见过的次数少的可怜,能有什么情意啊。”他摇了摇头,将手中的瓷瓶递给她,脸上又带上温柔的笑意,“先不说这个了,这是我托人从京城为你寻得的去疤药膏,娘子背上的那些伤痕肯定能消掉,你用用看吧。”
乔小扇接过瓶子,神情微动,“相公特地为我寻了药?”
“顺便的事情而已,娘子不用心存感激。”
乔小扇对上他的笑脸,微微摇头,“我的确感激相公,但是那些伤疤却不愿去掉。”
“嗯?”段衍之不解的看着她,“这是为何?”难道说还有女子不在乎身上有疤?
乔小扇转头盯着屋外,阳光在院中投下一大块光影,倒映在她眼中蕴着一丝暖意,然而她说出的话却有些肃然:“我只是不愿忘记过去所经历的一切,伤痕与痛苦,虽非我所愿,却也是人生必须承认的一部分。”
段衍之一怔,似乎第一次认识眼前的女子。
但是不得不说,他很欣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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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注定是个不平静的夜晚。
秦梦寒在到来天水镇的第一夜,卧于床上,用自己贵族小姐的骄傲强撑着没有流泪,反而冷静的在寻找段衍之选择乔小扇的原因。陆长风坐于房中,手执那支给他七妹准备的簪子,看着金九准备回扬州的东西。段衍之与巴乌商讨接下来要如何在避开乔家姐妹的同时还要避开这个新来的表妹,才能继续手上的事情。
只有乔小扇的屋中最为热闹,在其他人各怀心事的时候,三姐妹正齐聚一室,共商大计。
乔小扇其实并不想参与,但是两个妹妹十分的热情,连乔小叶都带伤参加了,她也只好乖乖的坐在桌边听着乔小刀眉飞色舞的唠叨。
“大姐,你听我说,镇东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说的好,每一个楚楚可怜的女角儿必有个诗情画意的名字,你可要注意了,光听名字就知道那个秦梦寒对你来说是个不小的障碍。”
乔小叶正沉浸在得偿所愿的喜悦中,为了一荣俱荣,也好心的提醒乔小扇:“二姐说的没错,大姐你实在需要注意,你看你平日里总是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姐夫又是那么柔弱的惹人爱怜,若是被那什么表妹夺了先机可就追悔莫及了。”说到动情处,乔小叶端着受伤的胳膊幽然长叹:“今后我不在家中,没有人给你出主意,你可如何是好?大姐,我真为你担心啊……”
乔小扇只是淡淡的扫了她一眼,嘴角又露出了那抹经典笑容,“你给我出的主意无非是一哭二闹三上吊之类的,何必装成是多么高明的法子来我这儿招摇撞骗,你还真当自己是女诸葛了?”
乔小叶捂住胸口,喘了几口气,端坐着不吭声了。
乔小刀急的站起来跳脚,“大姐,我们这是在为你着想,你怎么这么不认真呢?”
“算了,你们能想出什么法子来?”乔小扇白了她一眼,“何况人家是客人,刚来第一天你们就撺掇着我去对付她,这像话么?”
乔小刀耐着性子坐到她跟前,双手捧起她没受伤的左手,语重心长的道:“大姐,做姐妹的自然都是为你着想,三妹马上就要走了,她算是修成正果了,你呢?也该打起精神了吧?”
乔小叶恢复了元气,又在一边煽动她:“其实一哭二闹三上吊也不是没有用处的,大姐你必要时就试试,姐夫那么温柔的人,肯定吃这套。”
乔小扇眼珠一转,冷笑了一声:“我觉得你们说的都不管用。”
“嗯?那你说什么管用?”两姐妹几乎异口同声的问她。
乔小扇从乔小刀手中抽出手来,抚了一下身前的衣襟,慢悠悠的道:“小打小闹显得太小家子气,真刀真枪方显英雄本色。”
两个妹妹大惊失色,赶紧劝慰,“不不,大姐,要慎重,事关人命,当从长计议。”
“对对,从长计议,从长计议,大姐不可操之过急。”
乔小扇冷眼扫过去,“既然如此,你们还不各忙各的去?还打算在这儿出什么馊主意?”
“好,好,这就回去,这就回去。”
乔小刀和乔小叶相携着灰溜溜的出了门,边走边感慨来这里找乔小扇实非明智之举,以后定要以此为戒,再也不插手她的事情了。
乔小扇独坐于房中,想起白天那位表妹震惊惨白的脸,又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那瓶药膏,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要叹气。
人生本就孤独
就在乔家两姐妹因为秦梦寒的出现而对她们的大姐万分担忧之际,乔小叶随陆长风回扬州的时候也到了。
启程当日,天气不是很好,没有出太阳且还起了大风。一行人除了秦梦寒和乔家饲养的几只鸡鸭外,全都浩浩荡荡的赶至镇口送行。乔小扇刚为乔小叶系好披风,就见她抬头望了望天,语气颇为惆怅的吟叹道:“今日一别,风云变色,天昏地暗,可见人生怎堪别离啊……”
奈何乔小扇十分的不给面子,为了让乔小叶牢记这一分别时刻,临行还不忘给她温柔的一刀:“我倒是觉得上天这是在感慨,因何你这样的人还能遂了心愿随妹夫回去扬州。”
乔小叶颓然的耷拉下肩膀,别过脸小声嘀咕:“她这是在嫉妒我、羡慕我,绝对的……”谁知还没嘀咕完,人忽然被乔小扇拉了一把,乔小叶奇怪的转头看她,正对上她大姐严肃的脸。她暗叫不好,还以为自己的话被她听到了,乔小扇却只是凑近她低声说了一句话:“我在你箱子里放了件东西,你不要告诉任何人,将来若是遇到什么事情再打开来看。”
“啊?”乔小叶狐疑的看着她,“什么东西这么神秘?不能现在看?”
“不能。”乔小扇的语气十分认真,可能考虑到她妹子的德行,又缓和了脸色道:“小叶,这个东西十分重要,我从未对别人说过,连小刀也不知道,之所以告诉你,只因你可靠且聪明,你该明白我的意思,相信你绝对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吧?”
乔小叶刚才被她打击的信心瞬间回涨,连连点头,“我觉得这些年来大姐你只有这句话说的最为中肯,既然这样,看来也只有我堪当重任了,大姐放心,我记住了。”
乔小扇拍了拍她的肩膀,点了一下头,脸上闪过一丝欣慰,“小叶,以后要好好过日子,侍奉公婆,相夫教子……”乔小扇的话蓦地哽住,虽不至于流出泪来,却再也说不下去了。一边的乔小刀也凑了过来,拉着乔小叶开始抹泪。乔小叶原先还挺兴奋,被两个姐姐一带,想到自己以后不知多久才能回到天水镇,也忍不住开始掉泪。
站在一边的段衍之和陆长风看到,心中也是一阵感伤。
三个姐妹凄凄哀哀的告别完,到了上路的时候,陆长风朝段衍之拱了一下手,“云雨,这次天水镇际遇,得以与你结识也是有缘,他日你若来扬州,我定当好生招待,以尽地主之谊。”
“那是自然,恪敬兄客气了。”段衍之笑着回了一礼。
陆长风对他点了点头,举步朝牵着马匹的金九走去,与他擦身之际,突然又停下,小声道:“这段时日不知世子真实身份,若有得罪之处,还望见谅。”
段衍之一愣,诧异的看向他,“你知晓我的身份?”
陆长风笑了笑,“京城段氏虽行事低调,我倒是听说过的,起初我便觉得你的名字十分熟悉,只是直到最近才想到你的身份。”
段衍之朝他又行了一礼,“多谢恪敬兄没有拆穿我的身份。”
陆长风看了看不远处的乔家姐妹,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你在这里必定有事要做,但凭这段时日的相处,不难看出乔家大姐的为人,真情或是假意,云雨应当自己有数才是。”
段衍之听出他话中的意思,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真情假意,他还真没想这么远。
陆长风在他这迟疑间,已经走到马边翻身上马,乔小叶也坐进了准备好的马车中,由金九负责赶车。段衍之目送他们离开,视线移到乔小扇身上,见她穿着并不算厚实还立于镇口当风之处,走上前去好心提醒:“娘子,你伤还未完全好,不要吹冷风了。”
乔小扇别过脸抹了一下眼睛,嗯了一声。段衍之这才看出她是在强忍着难过,忍不住心中一软,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宽慰她。
乔小刀在一边唤她回去,乔小扇找了个理由说要随便走走,自己率先往回走去。段衍之看出她心中不快,招呼巴乌跟在后面。
走到岔路口,乔小扇却并未往乔家方向而去,反而直朝市集而去。段衍之也不打扰她,只是担心她再遇到刺客,一直默不作声的跟在她身后。
乔小扇一路往前,衣袂随风扬起,背影孤单寂寥,直到融入市集里的人群中仍旧突兀显眼,像是根本不属于这里。一直走到一间酒楼前,她突然停下步子,转头对段衍之道:“相公,不如我们进去坐坐如何?”
段衍之知道以她的武功定然知道有人跟着她,所以对她突然发现自己并不奇怪。对于乔小扇的提议,考虑到她身上有伤,段衍之本想拒绝,奈何她自己已经先一步走了进去,段衍之只好跟了进去。
酒楼老板见到乔小扇进门吓了一跳,赶紧上前作揖:“这不是乔、乔家老大嘛,今日怎、怎么有空来我这小店里啊?”
段衍之扫了一圈,店中的客人已经有人作势要跑了,他皱了一下眉,转头看到乔小扇尴尬的脸色,心中一阵烦躁,扬声对老板道:“可有包间?给我们一间,你们打开门做生意,还不准客人进来不成?”
酒楼老板毕竟是生意人,八面玲珑,一见段衍之衣着翩翩,相貌风流,还跟着个巴乌这样体面的随从,想必十分富有,顿时不再多问,赶紧招呼小二领两人上楼。
乔小扇显然是来喝酒的,刚在雅间坐下就叫小二上酒。段衍之想要阻止,她却抢先说道:“相公不必多言,我有数,不会多喝的。”
段衍之知道她不愿在别人面前坦露情绪,挥手叫巴乌去门外等着,压低声音问她:“娘子是因为三妹离开而难过么?三妹有了自己的归宿,你该为她开心才是啊。”
“说的是,可是毕竟是我一手带大的妹妹,突然就这么离家了,不免担心她今后在婆家的生活是否如意。”小二刚好送了酒菜进来,乔小扇说完这话,自己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段衍之听出她话中的酸楚,不禁有些奇怪,“娘子一手将妹妹带大是什么意思?看你的年纪也不比两个妹妹大多少啊?”
“虽然比她们大不了多少,但我娘去世的早,我爹又不会照顾人,两个妹妹几乎是我一手拉扯大的。”乔小扇端着酒杯,眼神有些迷离的望过来,像是透过段衍之看到了自己的过去,“我们三姐妹自幼就没有母亲,在外经常受欺负,为了保护两个妹妹,我央求我爹教我功夫,为了不让两个妹妹被人说没教养,我一直对她们严加管教,却不曾想她们到后来居然还抢了人回来。”说到这里,她忍不住垂头苦笑。
段衍之听到她的话微微一愣,“娘子刚才说是你爹教你武功的?”
乔小扇点了点头,“不错,怎么了?”
“哦,没什么,只是觉得诧异,因为娘子的武艺实在太好了。”段衍之心中已经惊诧万分,面上却一如既往的带着温柔的笑意。没想到乔小扇的武艺居然承自她爹,难不成她爹与大内侍卫有什么关系?
几口酒下肚,乔小扇觉得身上暖和了许多,很是舒服,也给段衍之倒了一杯,“不说这些了,都是些陈年往事了,今日我倒是话多了。”
段衍之低笑了两声:“娘子肯将这些陈年往事告诉我,也是对我信任,怎么说自己话多呢?有话就该说出来,憋在心里只会更加难受。”
乔小扇蓦地抬眼看向他,“相公此言差矣,我对你说这些并非是我对你信任,只是因为无所谓,因为我已经决定要送你和你表妹回京城去了。”
“什么?”段衍之莫名其妙,“娘子怎么又提起这件事了?”
乔小扇脸色肃然,“世子,你本就不该出现在这里,更不该与我这样的女子成亲,如今你表妹已经寻上门来,就更应该趁早解决此事。”话音未落,乔小扇已经起身拜倒在地,“我只愿此生安稳度日,让两个妹妹过得好好的,实在不愿意招惹什么祸端,还望世子见谅,原谅我们这些山野刁民的无知之举。”
段衍之连忙起身去扶她,“娘子你这是……”
“世子!”乔小扇并未领情,仍旧端正的跪着,“民女不配担世子一声娘子的称呼,请世子留下休书,明日我便送您启程回京。”
段衍之收回手,负于背后,原先一直柔和的语气变的正经起来,“娘子这么说,可有考虑到自己,我这一走,你很有可能会独身一人孤独终老。”
乔小扇抬眼看他,“世子何必说这些,反正不管怎样,你我都不可能相伴一生。”段衍之顿时语塞,乔小扇接着道:“何况人生来就是孤独的,孤独的来于世上,再孤独的离开世上,千般风景,皆为过眼云烟,万般尘缘,俱是人生过客,孤独终老又有何可怕的。”
段衍之一怔,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来反驳。
正在这当口,窗口忽然传来一阵响动,段衍之连忙收起心神望去,只见一人破窗而入,身形如飞鸟般敏捷,竟没有造成多大的声响。乔小扇连忙起身,转头看去,入眼只见来人手中一柄金黄色的弯刀寒光凛冽。
有人对她好
乔小扇早就料定金刀客会卷土重来,果然不假。从他出现的速度来看,显然是一早就盯上了她。她现在旧伤未好,根本难以抵挡,此时见他来势汹汹的出现在自己面前,顿时大感不妙。
金刀客完全不给他们二人喘息的机会,甫一稳住身形便架刀直袭而来。乔小扇挡在段衍之身前,踢起一张凳子阻挡了一下他的速度,巴乌便在这空隙间破门而入。金刀客显然没有预料到还有帮手,巴乌自他身后袭来,他一时反应稍滞,连忙回身抵挡,给了乔小扇和段衍之逃遁的机会。
可惜巴乌虽然武艺高强却都是以力取胜的招式,失之灵巧,与金刀客这种行动诡谲的杀手格斗显然不占上风。加上金刀客似乎看出了段衍之和乔小扇想要逃走,与巴乌对阵时偏偏选择堵在门口,让两人一时也莫能奈何。
大概来回了百来招,巴乌身上终究挂了彩,一时动作大为迟缓,金刀客腾出空来,反身向乔小扇全力攻来。乔小扇慌忙抵挡,右臂上的伤口尚未长好又被撕裂开来,痛彻骨髓。金刀客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再不可能留给她一点余地,刀风舞的烈烈作响,脚尖点地跃起,直袭其面门。眼看就要来不及躲避,乔小扇身后的段衍之突然扯了她一下,将其一把拉至自己身侧,张手将她护在怀内,生生挨了金刀客的一刀。
这一刀是必杀之招,下手极重,正中段衍之左肩下几寸的背部,若是胸前,必定已经伤及内脏,就是大罗金仙也回天乏术。
乔小扇被段衍之护的严严实实,耳边只听到段衍之的一声闷哼,然后就是巴乌惊呼“公子”声音。她心中一紧,刚要回头查看,突然后颈一凉,顿时眼前一黑,晕倒在地。
段衍之将其小心的放到地上,转头看了一眼鲜血淋漓的伤口,抬眼看向那边被巴乌缠上的金刀客,脸色相当的不好。
且不说这件衣裳多华贵,光是想想今后那光洁细腻的肌肤要留下一道丑陋的疤痕就让他气的够呛了。
金刀客已经再度成功逼退巴乌,正想一刀将之解决,身后疾风骤至,几枚暗器瞬间袭来,他凭着耳力,身形急转,险险的避开,却没想到腹部一痛,终究还中了一招。
段衍之立身收势,看也不看身上正在滴着血的伤口,眼神凌厉的扫过来,再也没有平日里一点温柔平和的模样。
金刀客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眼神落在腹间的暗器上,蓦地一惊,抬眼盯着他,“阁下与塞外青云派有何关联?”
段衍之冷笑了一声:“想不到你还有点见识,你若真想知道,我便告诉你,但是知道的人都不可能再活着,这是规矩。”
金刀客见他受了重伤还面不改色、淡定自如的与自己过招,心中已经没底,何况观其之前脚步虚浮、下盘不稳,真正动起武时的气势却是如同渊龙腾空,显然是武功已臻化境的表现。这样的人是真正的武学集大成者,要么是后天苦练,几十年如一日且悟性极高,要么便是先天筋骨精奇的练武奇才,而金刀客看段衍之不过二十出头,显然属于后者。
段衍之一步步稳稳地朝金刀客走近,半只衣袖都沾染了血迹,甚至滴落在地上,蜿蜒出一条血线,他却视而未见,就像受伤的不是他自己一样。这情景十分的诡异,饶是杀人无数的金刀客见了也心中一凉。
“我尚且还未出招,你如此紧张做什么?”段衍之好笑的看着金刀客,神情一如当日在树林中金刀客看他时那般鄙夷,“放心,我会留着你的命,你回去好生告诉胡宽,就说乔小扇是青云公子的人,他若是想要她的命,先问问自己有没有信心对阵江湖势力吧。”他微微垂目,与金刀客对视,勾了勾嘴角,补充道:“记住,我说的是整个江湖的势力。”
“青云公子?”金刀客眸中闪过一丝讶异,见段衍之逼近,竟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一步,待反应过来才察觉自己的失态,顿时恼羞成怒。举刀欲砍,手势却蓦地停住,那薄如蝉翼的刀锋被两根修长光洁的手指紧紧夹住,纹丝不动。
“你若不相信我的话,我可以收回先前说的,直接解决了你,然后再派人去跟胡宽说,怎样?”
段衍之松了手指,像是随便扔掉了什么物事一样甩了甩手,转身走到乔小扇跟前,弯腰抱起她,招呼巴乌出门,只留下惊骇莫名的金刀客一人站在原地。一直到楼下的酒楼老板急急忙忙的带人冲上来查看,他这才回过神来,赶紧从窗户离去。
段衍之抱着乔小扇出门之际,嘱咐巴乌多扔些银两打发了酒楼老板,自己带着乔小扇绕小路往乔家走去,以免惹人非议。好在这里离乔家也不算多远,段衍之还算熟悉。
没多久,巴乌从后面赶上他,捂着挨了刀的胸口问道:“公子,您今日为何要动用青云派来保护乔姑娘,您不是一向都不愿暴露青云派的么?”
段衍之叹了口气,“太子那边迟迟没有动静,再这样下去乔小扇必定会出事,我这也是无奈之举。”
巴乌看了看他的神色,小心翼翼的提醒:“公子您那句话的意思……似乎不只是无奈之举。”
“嗯?哪句话?”段衍之虽然与他说着话,脚下速度却丝毫未减。
“就是那句‘青云公子的人’啊。”
段衍之脚步一顿,眼神阴森森的扫向巴乌,“看来你受的伤太轻了,话多的很啊。”他冷哼了一声:“别跟着了,去医馆请大夫来乔家,省的你耽误我赶路。”
巴乌悻悻的转身回市集,捂着伤口委屈的嘀咕:“我说的都是事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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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梦寒在乔家已经等候多时,却只等回了一个对她不冷不热的乔小刀,心情正在低落,就见院门口急急忙忙的冲进来一道人影。一见到那身熟悉的玄色衣裳,她的人已经自发自动的迎了上去,待走近才发现段衍之手中抱着乔小扇,肩头还满是血迹,顿时惊讶的愣在当场。
段衍之正好急着用人,看到她走来,立即开口吩咐:“快去打盆热水过来。”
秦梦寒一怔,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一个千金大小姐,居然被使唤着去打热水?足足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她才总算接受了这个事实,心中暗想肯定是表哥遇上了什么大事才会如此狼狈,此时帮他打水也是应该。
等她把水端进乔小扇的房中,却发现自己伺候的人并非她表哥,而是躺在床上昏睡不醒的乔小扇。段衍之嘱咐她给乔小扇拆开手臂上包扎的布条,清洗一下伤口,自己回房去换衣服,打算回来再给乔小扇换药。
秦梦寒还没来的及说一句话,段衍之已经出了门,留下她一个姑娘家要面对那鲜血淋漓的布条,还要动手去拆解,简直是一种行刑。
她颤抖着手去解乔小扇包扎伤口的结扣,上面已经浸透了血迹,滑腻的触感和刺鼻的腥味令人她几欲作呕。
忙了好一会儿,几次尝试都解不开那结,秦梦寒心中烦躁,手中不免用了力气,昏睡中的乔小扇吃疼的嘶了一声,吓的她手中一松,那只受伤的手臂砰的一声磕在床沿,让乔小扇整个人都疼得缩了一下身子,嘴里发出一阵呻吟。
“怎么了?”段衍之已经换好衣裳,伤口只是简单的处理了一下。听到乔小扇的声音,他快步越过屏风走到床边,看了看现场几乎毫无变动的场景,叹了口气,示意秦梦寒起身,自己坐到床边,给乔小扇处理伤口。
秦梦寒被他那声叹息弄的差点流出泪来,自己这般任他使唤也就算了,最后得到的居然只是一声失望的叹息,连句感谢的话也没有。
她千里迢迢来到这里无非是为了与自己的未婚夫多亲近些,多了解他一些,结果刚来便得知他已经成亲。原先还以为他与京城那些世家子弟一样,只是贪图新鲜而已。何况她注意到巴乌一直都是叫乔小扇为乔姑娘,俨然一副不把她当自己人的模样,段衍之与乔小扇又是分房而睡,心中料定乔小扇不过一个山野村姑,日后段衍之必定还是会回到定安侯府做他的逍遥世子。可是现在看她这位表哥从进门到现在根本眼中就只有乔小扇一人,似乎根本就不像她想的那么简单。
不过秦梦寒虽然伤心,表面却还努力保持着大家闺秀该有的端庄,她强忍着几乎就要夺眶而出的泪水问段衍之:“表哥这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段衍之这才看了她一眼,但很快又低头继续手上的事情,口中敷衍的回道:“没什么,不过是摔了一跤,受了些伤罢了。”
秦梦寒当然不相信摔跤会造成这么严重的伤势,但段衍之显然不肯多说,她也不好再追问。她看了一会儿段衍之为乔小扇处理伤口的过程,语带苦涩的道:“表哥对表嫂真好……”
段衍之手上动作一顿,怔怔的看向乔小扇安宁的睡颜,心中一动,刚才巴乌说的话与之前陆长风的话一并浮上耳际。沉默半晌,他忽而轻笑着叹了口气,“我家娘子以前孤独了太久,总要有个人对她好的。”
不会离开
乔小扇一受伤,操持家务的事情就又落到了乔小刀的身上。受苦受累倒是没什么,乔小刀奇怪的是乔小扇怎么这么短的时间里又受了伤。上次乔小扇受伤,她询问过原因,乔小扇只说是遇上了劫匪流寇,她相信了。这次见不仅是她,连巴乌和段衍之也一并受了伤,乔小刀心中大感奇怪,跑去问姐夫,他推辞说遇上了以前在京城的仇家,再问下去又什么都不肯说了。
乔小刀心情十分郁闷,自己姐姐是如何受的伤都搞不清楚,实在有辱她江湖侠女的名号。想去问她大姐吧,不是她大姐在睡着就是被段衍之拦下,还被教导要一切以她大姐身体为重,于是乔小刀更郁闷了。
乔小扇受伤的第三天,乔小刀照例郁闷的开始她操持家务的一天,刚捧着砍好的木柴打算进厨房,就看到一道身影鬼鬼祟祟的闪进了院门。她立即丢了手里的柴火蹑手蹑脚的走了过去,想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人胆敢在光天化日之下闯入一代侠女的家中作奸犯科。刚走近几步,乔小刀一眼看清来人,立即叫了起来:“张楚!你死来我家干嘛?”
来人正是镇长公子张楚张大少爷,见自己已经被发现,他也不再隐藏自己,干脆大大方方的朝乔小刀走了过来,忍着尴尬朝她抬了抬下巴,“我好心来你家拜访,你这是怎么说话呢!”
“镇长家的公子来我家拜访,日头打西边出来了吧?”乔小刀抱着胳膊斜睨着他,“怎么,今日来是要找我大姐的麻烦,还是找我的麻烦?”
张楚脸上露出不耐之色,“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今日不过是想来探望一下你大姐,上次她受伤可还是我伸出援手的呢。”
乔小刀哼了一声:“你来看我大姐?看人需要这么鬼鬼祟祟的么?”
“我……”张楚一时语塞,眼神闪烁了几下,干咳了一声,别过脸不再说话。
乔小刀见他这样子更加不快,原先就跟大姐一样看不惯他,难得把他说的没话说,当然要趁机好好的打击打击他,省的他一天到晚都是一副自以为是的模样。
可惜乔小刀这边摩拳擦掌正要行动,段衍之的声音便横插了进来:“原来是张公子,一早临门,不知所为何事?”张楚转头看去,段衍之站在房门口,宽袍绶带,姿容俊雅,脸上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看着他。
张楚见到他这模样就觉得心烦,一个男子长这么好看做什么?一点也没有男子该有的气概。他翻了个白眼,不冷不热的回道:“不过是惦念着相识一场的份上,来探望一下乔小扇的伤势罢了,不知她如今可已痊愈?”其实张楚早就想来了,只是想到乔家有个段衍之就心里不舒服,所以才一直拖到了现在。
段衍之听了他的话,漆黑的眸中染上一层饶有趣味的笑意,抬手朝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既然张公子来看望内子,便是客人,请去前厅稍作休息,内子的伤势,容在下慢慢与你道来。”
张楚听到那声“内子”,心中一阵憋闷,狠狠地瞪了乔小刀一眼,转头大步朝厅堂走去。乔小刀被他这眼瞪的莫名其妙,气闷的看向段衍之,“姐夫,他这是什么意思?”
段衍之笑了一下,“许是在怪你当初抢了我这个姐夫回来吧。”
“嗯?”乔小刀更加莫名其妙,段衍之已经举步朝前厅而去。
张楚已经自己在堂上坐下,一看到段衍之进门就开口道:“乔小扇的伤势如何了?你说吧,说完我便走了。”
段衍之看了看他故作无所谓的表情,勾了勾嘴角,为他沏了杯茶之后,在主人位坐下,这才慢条斯理的道:“旧伤原先是好的差不多了,只是前几天外出不小心遇到些事情,又加重了伤势。”
“什么?”张楚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指着段衍之没好气的道:“你怎么也不注意些,她受了伤,做什么还让她出去?”
段衍之挑眉看了他一眼,“张公子这么激动做什么?小扇是我娘子,不是我的下人,我岂可约束她外出。”
张楚被他的话堵住,冷哼了一声,夹枪带棒的道:“哪里,我只是担心段公子你因为不甘被抢而对小扇不管不顾罢了。”
“张公子何时见我对她不管不顾了?”段衍之敛去笑容,“对了,张公子还是不要小扇小扇的叫了,免的我这个做相公的误会。”
张楚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称呼上的变化,被段衍之这么一说,脸色微红,心中气闷无比。
两人正一时无话间,秦梦寒端着一盘点心走了进来,放到了张楚面前,朝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十分端庄。
张楚看了看她,奇怪的转头问段衍之:“这位姑娘是谁?我怎么从未见过?”
段衍之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秦梦寒,这个时候乔小扇重伤,乔小刀忙着做饭,她出来招呼客人本也无可厚非,可是她自己也是个客人,客人做主人的事情,总是有点奇怪的。他仔仔细细的看了看自己这位表妹,想来也不是如表面上这般简单的。既然是这样,他便更不能给她一点希望。
段衍之扫了一眼乖巧的秦梦寒,视线移到张楚脸上,“忘了跟张公子介绍了,这位是我表妹,刚到这里不久。”
张楚看了看秦梦寒,发现她总有意无意的望向段衍之,心中已经明白了几分,说起话来也语带讥诮:“段公子真是好福气,已有良妻,仍不缺知己啊。”
段衍之皱了皱眉,刚要反驳,巴乌从门外快步走了进来,对段衍之道:“公子,乔姑娘醒了,您嘱咐我她一醒就告诉您的。”
段衍之刚想点头,看到一边的张楚那期盼的眼神,又扫了一眼垂目站在一边的秦梦寒,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忽而冷声道:“巴乌,我已说过不止一次,你怎么又给忘了?看来你的记性是越发的不好了!”
“啊?什么?”巴乌有点摸不着头脑,抬眼却对上段衍之冷幽幽的眼神。
“记住,以后要叫少夫人,再叫一声乔姑娘,看我如何罚你!”
巴乌顿时呆住,旁边的张楚倒是很快就反应过来,脸色有些不好,他对面站着的秦梦寒更加严重,整张脸唰的一下就白了。
段衍之这才再度扬起笑容,朝张楚拱了拱手,“张公子请稍坐片刻,在下先去看望内子,定将张公子您的问候带到。”
张楚站起身来,心不在焉的回了一礼:“段公子不必客气,我看我还是回去了,已经知道乔小扇没事就可以了,我这便走了。”话说完,也不等段衍之答话,他便脚步匆忙的出了门,看那急切程度,似乎大有老死不相往来的意味。
段衍之朝外走去,与秦梦寒擦身之际停下步子对她温和的笑了笑,“表妹是客人,以后这种粗活还是不要做了,否则改日将你送回京城时若是伤到了哪儿,姑母可不会轻易饶了我啊。”他笑呵呵的出了门,秦梦寒却顿时心如死灰,他居然要送自己回京城去?
“表哥不怕我将你成亲的事情告诉外祖父和舅母么?”
秦梦寒突如其来的话让段衍之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只是片刻停留他又举步朝前走去,“无妨,丑媳妇总要见公婆,表妹若是要告诉,我绝不阻拦。”
秦梦寒怔怔的看着他走出门去,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她会遇到这样的事情?如果就这样回到京城,自己岂不是会成为所有人的笑柄?
秦梦寒强撑快要晕倒的身子着走到门边,看着段衍之走入乔小扇的房中,忽然觉得自己被狠狠地扇了一个耳光。
她拖着步子朝客房走去,看到乔小刀站在厨房门口一脸不耐的问她要不要吃早饭,她摇了摇头,加快步子冲到了自己屋内。
一直在房中坐到日上三竿,秦梦寒一直空白的大脑才总算回过神来。她起身整了整衣裳,理了理鬓角,出门朝乔小扇的房间走去。
巴乌不在门口,说明段衍之也不在。她推开房门走了进去,房中的药味扑鼻而来,甚至有些呛人。秦梦寒绕过屏风,一眼就看到乔小扇正靠坐在床边,手中拿着一本书看的津津有味。
听到响动,乔小扇抬眼望来,见到秦梦寒站在面前,笑了一下,“原来是表妹,怎么有空来这里?屋子里味道可不是很好。”
秦梦寒一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瞄了一眼她手中的书,勉强笑了一下,“表嫂在看什么?”
“哦,相公见我无事可做,便将他从京城带来的书找了几本给我看,只是打发时间而已。”乔小扇将手中的书合上,招手唤秦梦寒坐到床边的凳子上,看了看她的神色,笑道:“表妹似有心事,可是有话要对我说?”
秦梦寒心头一跳,抬眼直视着她,“表嫂倒是聪慧,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强留住表哥?”话刚说完她便心中一惊,也不知道为什么这话就脱口而出了,可是既然说了也没有再收回的道理。她皱了一下眉头,盯着乔小扇继续道:“难道表嫂不知道表哥的身份?”
“知道。”乔小扇像是毫不惊讶她会这么说,“我看秦小姐是误会了,我从未强留过世子,甚至至今还在劝他离开,若是秦小姐愿意,可以帮忙劝一劝他,我绝不阻止,还会好生相送。”
乔小扇转变了称呼,也划清了界限,说出的话让秦梦寒错愕无比,完全不知道该作何应对。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番回答。
房门突然吱呀一声打开,两人俱是一愣,熟悉的脚步声已从外室响起,缓缓接近。段衍之的大半身子从屏风后露出来,抱着胳膊一副闲适从容的模样,冲床上的乔小扇温柔的一笑,“娘子说这话可真是叫我伤心啊,不过再伤心,我也不会离开娘子的。”
乔小扇脸一愣,秦梦寒顿时整个人都如坠冰窖。
多日不见
段衍之这话显然并不是随口一说,像是要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一般,他走到乔小扇身边坐下,伸手为她掖了掖被角,然后顺带自然而然的揽住了她的双肩。
乔小扇几乎已经呆滞的不知该做何应对,若不是一旁的秦梦寒再也受不了段衍之那副腻歪的表情而冲了出去,恐怕她还真一时半会儿回不过神来。
“世子这是故意做给秦小姐看的?”乔小扇动了动肩膀,避开了段衍之搭在她肩头的手。
段衍之收回手笑了一下,“娘子认为是便是吧,反正我是不会离开的。”
“为什么?”乔小扇偏头看着他,“我想不出你留在这里的理由,话已经说到这份上,秦小姐也直言了她的意思,世子何必为难民女。”
段衍之委屈的看了她一眼,故意伸手去揉左肩,还不忘皱着眉轻轻嘶了一声,“那日拼命救下娘子,还以为娘子不会再赶我走了,却不曾想娘子还是如此绝情。”
乔小扇想起他当日护住自己的事情,心中一热,再对上他的表情,不免对刚才说的话有些愧疚。“相公,你这又是何必……”她叹了口气,除了这话,似乎已经没有其他言语可以说明她此时复杂的心情。
“娘子还肯叫我一声相公便足够了。”段衍之心满意足的一笑,却让乔小扇的心情更为复杂。
“相公为何一定要留下?”乔小扇已经不止一次想问他这个问题,可是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又深深地叹了口气,像是要把心中所有积聚的愁闷都排遣出去,“我早已说过,你我不可能相伴一生,而且我也不相信你是为我留下的。”
段衍之对上她的眼神,只觉得她像是要看到他的心里去一般,目光探索甚至微带犀利。他知道乔小扇并不愚钝,更甚至也许一早就在怀疑他执意留下的意图,然而此时面对她的眼神,他脑中蓦然想起的却是她曾经说过的话。
她说过从未有人想跟她在一起,也说过人生来孤独,更是多次自称山野刁民而与他划清界限。
乔小扇是特别的,并不仅仅是因为段衍之以前从未见过她这样的女子,更因为她这个人本身的独特。寡言冷漠,冷静自持,武艺高强,重情重义……她的孤独也许并非仅是因为两年前那次砍人所造成的影响,更有可能是因为她自己本身,因为她的身上带着不属于寻常女子的烙印,由此便注定了她的不同寻常。
段衍之脸上的温柔娇嗔敛去,凝视着乔小扇清亮的眼睛,淡淡一笑,“娘子曾说人生来就是孤独的,千般风景,皆为过眼云烟,万般尘缘,俱是人生过客。只是如若我是过客,也想停留的久一些,仅此而已。”
乔小扇眼神一闪,默默垂目,“过客……终究是过客。”
段衍之语塞,半晌之后失笑的摇头,“娘子总有将人说的哑口无言的本事。”
“不是我有什么本事,只是相公说不过我罢了。”
段衍之咳了一声,“娘子好好休息,我去看看二妹的午饭做好了没有。”
乔小扇点了点头,顺带补充了一句:“相公这算是说不过我落荒而逃了是么?”
段衍之已经走到屏风处的脚步猛的顿了一下,抚额长叹,然后加快步伐走了出门。他的身后,乔小扇抿着唇垂下了眼帘。她不是有心打乱这气氛,只是已经没有进行下去的必要,段衍之的话的确让她大为震动,可是她永远都清楚他们之间的差别。侯门世子的夫人绝对不能是她这样的女子,否则只会是个笑话。
她掀开被子下床,整理好仪容,开门朝外走去。
院中没有人在,巴乌自然是跟着段衍之,秦梦寒必然还在屋中伤心,乔小刀不知人在何处,本该是用饭的时间却见不到她的人。乔小扇抬眼看了看天,碧蓝如洗,又是个晴天,却冷得出奇,年关已近了。
她转头看了一眼段衍之的房门,微微叹了口气,喃喃自语:“我已连累你受过一次伤,若是再出什么事情,只怕将来追究起来,小刀也会遭殃……”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突然举步朝院外走去,神情冷淡,隐隐透着一丝坚毅。
既然一切都是由她引起的,那便由她自己去面对。金刀客的目标是她,她虽然不至于傻到去送死,却也知道应该暂时引开他以保证段衍之的安全。
乔小扇一路往市集方向而去,抄了近路速度很快,到了街上也不过只用了片刻功夫。镇民们见她现身,立即有人在旁议论那日她受伤的事情,想必当日段衍之一身是血的抱着她回来的情景也着实震撼了不少人。
乔小扇根本没有目的地,她现身不过是为了吸引出金刀客而已,但此行她有把握保住自己的性命,因此一路走来步调竟也轻松自如。
可惜很快她便轻松不起来了,因为她看到了乔小刀,准确的说是乔小刀和张楚二人。
她还在奇怪乔小刀去哪儿了,却没想到会在大街上碰到她。一群人围在街道当中,人群中央便是乔小刀和张楚,二人正面红耳赤的互相瞪着,看那架势似乎是在吵架。乔小扇注意到乔小刀手中拎着几个纸包,这才知道她是出来抓药的,只是不知道她为何会与张楚杠上。听段衍之说今早张楚去看过她,难道就是那时与自家妹子闹了不快?
眼看着两人又要开战,乔小扇赶紧上前劝阻,围观的人群里有眼尖的已经自发的给她让了道,她畅通无阻的走到两人跟前,一把拉住乔小刀,“小刀,你这是在做什么?”
“大姐,你来的正好,你我姐妹同心好好的打压打压这个地头蛇!”乔小刀掳了掳袖子,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甚至还朝张楚挑衅的抬了抬下巴。
张楚起先看到乔小扇还有些惊喜,等听到乔小刀的话,立即冷笑了一声,“你也好意思,这么大的人还不懂事,还要你养伤的大姐出门来寻你回家呢。”
“好你个张楚,今天不让你见识见识本姑娘的厉害,你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乔小刀闻言大怒,说着就要动手,却被乔小扇一把抓住手腕,“小刀!别闹脾气,这可是在大街上!”
要是平时,乔小刀慑于乔小扇的威严定然已经乖乖听话,可现在恰恰正是因为在大街上才让她更要面子,此时让她退让绝无可能。乔小刀被乔小扇抓着手腕不能动弹,一时心急,干脆用力的甩了一下,却忘了她大姐伤势还未痊愈,她这会儿又在气头上,力气大得很,这一下子竟差点将乔小扇推倒。
乔小扇往后倒退了几步,险些摔倒之时,背后突然有双手扶了她一把。她稳住身形抬头一看,周围围观的众人不知何时已经散去大半,站在一边的是五六个面无表情的男子,穿着一色的灰色短打衣裳,目光四下扫视。
“姑娘,没事吧?”一道温润的嗓音自乔小扇身后响起,她转头看去,对上一张清秀的脸。
那是个约摸二十四五的男子,穿着一袭白衣,虽然素雅却不难看出衣料上乘,加之周围跟着几个独特的随从,身份定不简单。乔小扇粗粗看了几眼,心里闪过一番推测,朝他拱了拱手,行了个江湖礼节,“刚才多谢公子出手相助了。”
男子笑着点了点头,“姑娘不必多礼,举手之劳而已。对了,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乔小扇愣了一下,虽然萍水相逢就问名姓有些奇怪,但人家毕竟帮过自己,她稍稍犹豫了一瞬,还是开口答道:“在下姓乔名小扇。”
男子点头笑道:“一扇清风洒面寒,应缘飞白在冰纨。小扇,真是好名字。”可能是看到乔小扇皱了一下眉头,他赶紧朝她拱手行礼,“是在下唐突了,在下姓鸿,初来贵宝地,若有失礼之处,还请姑娘不要介意。”
“鸿?公子这个姓可不多见。”乔小扇的话刚说完,乔小刀就挤了过来,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提醒:“大姐,你可别随便跟别的男子多话,忘了自己已经嫁人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