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强嫁》》 · 天如玉 · 2026-07-26
乔小扇瞪了她一眼,“你不吵了?”
乔小刀干笑了两声,“不吵了,刚才是妹妹我不小心,大姐你可别怪我啊。”
乔小扇无奈的摇了摇头,转头去看张楚,却见他正盯着鸿公子,眼神有些不善。她翻了个白眼,干脆不再多话,对鸿公子点了点头,拉着乔小刀就要离开,谁知还没迈脚,段衍之已经带着巴乌朝这边走了过来。
乔小刀一见姐夫寻来,十分有先见之名的推着她大姐远离鸿公子。然而即使如此,段衍之还是一眼就朝鸿公子看了过去,随即脸上却露出了惊讶之色,他身后的巴乌也惊呼了一声。
乔小扇等人正在奇怪,就见鸿公子笑容满面的对段衍之道:“多日不见,云雨一切可好?”
段衍之收回惊讶,朝他点了点头,“一切都好,确实……多日不见了。”
张楚在一边嗤笑道:“我道是哪路神仙这么自命清高,一来就吟诗作赋的,原来与兔儿爷是旧识啊,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呐。”
乔小扇姐妹俩听到,同时扫了一眼张楚,显然对他这话很是不满。鸿公子身边的随从有上前动手的倾向,鸿公子抬手拦下,转头看着段衍之,像是根本没有听到张楚的话一样,脸上仍旧带着笑意,“既然许久未见,不如一起聚聚如何?”
段衍之看了一眼乔小扇,朝她点了一下头,走到鸿公子跟前,“那便去你的下榻之处吧。”
鸿公子点了点头,眼神幽深的看了乔小扇一眼,转身率先朝前走去,段衍之与巴乌紧随其后。乔家两姐妹怎么也没想到会这样,愣了好一会儿才一起往家中走去。张楚吵了一架,心情郁闷的离开了市集,只是临走看了几眼乔小扇的背影,神情落寞。
鸿公子一行人一直走到镇上最好的客栈里才停下,段衍之跟着鸿公子到了他住的房间门口,所有随从以及巴乌都留在了门外,只有他一人进了房内。
房门刚关上的一刹那,鸿公子刚刚定下步子,段衍之一掀衣摆,蓦地单膝跪地朝他拜倒,“参见太子。”
太子暴躁了
之前段衍之一直没有收到太子的回音,还以为他碍于首辅胡宽的眼线而无法动作,却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会亲自来到天水镇。这般看来,实际情形似乎比他想象的要好一些。
太子扶他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段时日不见,似乎脸色不怎么好,你这是怎么了?”
段衍之受伤的地方被他一拍,顿时疼的咧了咧嘴,“太子手下留情,我身上可还带着伤呢。”
“哦?”太子皱了皱眉,“胡宽做的?”
段衍之点头,“他的目标是乔小扇,并不是我,我这伤也是为了救她而受的。”
“如此说来,你与她已经相识了?”
段衍之咳了一声,心中暗道:何止相识,堂都拜了。不过面上还是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实话说来,相处的倒也不差。”
太子欣慰的一笑,“那就好。”他招呼段衍之在桌边坐下,亲手为他沏了杯茶,“说起来你受伤也是本宫之过,本宫向世子赔罪了,还望世子大人有大量,千万莫怪才好。”
段衍之讪笑道:“太子这样还真是让人觉得生分了,我哪敢怪罪您啊,借我几百个胆子也不敢啊。”
“你这张嘴倒仍旧厉害。”太子笑着摇了摇头,“不过话说回来,这次的事情也的确是为难你了,将你卷进来实非我愿,但你也知道,我只有你这一个可信之人了。”太子称谓一换,之前故作架势的气氛顿消,两人又回到了从前那般亲密无间的时候。
“太子的嘴更厉害,软硬兼施,让我半点推辞的余地都没有啊。”段衍之叹了口气,“既然已经涉身其中,此时也不可能再退出去,只是胡宽已经有所察觉,现在一直企图将乔小扇灭口,这证明他的确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急着隐瞒。我身处此地,半点势力也无,真怕难以护乔小扇周全。”
太子沉吟了一番,点了点头,“你说的不错,是我考虑不周了。”他抬手解下腰带,从上面镶着的一排玉石上取下了一块递给他,“你拿着这个,以后若是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可以用它调动应天都指挥使,他是我的人。”
段衍之有些怀疑的看了看那块玉石,又瞄了一眼他的腰带,“如果这么简单,那你这条腰带上的玉石岂不是全是信物了?”
太子闻言失笑,“自然不是,你翻过来看看。”
段衍之依言翻过来一看,原来用来镶在腰带上的平面处有东宫的刻印。他了然的一笑,将玉石收好,朝太子拱了拱手,“那便多谢太子了,不过用到的机会应该不大,若是真的动用了都指挥使,那事情也闹的太大了。”
太子轻轻颔首,“没错,而那恰恰是我不想看到的。”
两人稍稍沉默了一瞬,段衍之伸手从怀中摸出一封信递给他,“这是我今早刚刚收到的信件,里面已经查到了一些事情,既然太子来了,一定要看看才好。”
这封信是尹子墨寄来的,既然段衍之完成了他交代的事情,他自然也要按约定帮他调查事情。然而太子却并没有接那封信,只笑着摇了摇头,“我知道你要说的是什么,关于之前你提到近二十年间离开皇宫的大内侍卫,的确有一位,而且应该就是来了天水镇这一带。”
段衍之舒了口气,“不错,信中也是这么说的,而且还查出了姓名,此人原名乔振纲,后化名为乔榛。”
太子微微一笑,“那你知道他是谁了?”
“应该正是乔小扇的父亲,乔老爷子。”段衍之想起之前在酒楼时,乔小扇曾跟他说过她的武艺承自其父,这么一来,也就对上号了。
“那就没错了。”太子起身走至窗边,背对着段衍之,眼神看着外面却没有着落点。“云雨,你可知当初乔振纲为何会离开大内?”
“我也正想问此事呢,还请太子据实相告。”段衍之亦起身,走至他身后站定。
“此事与当年的一桩惨案有关。”太子转身看向他,“也许你也有所耳闻,就是二十几年前将军府被灭门之事。”
段衍之一怔,“将军府那件案子?此事与这案子有何关联?”
“当然有关联,乔振纲在离开京城之前最后待的地方便是将军府,也就是说乔振纲是见证了将军府那件惨案的人。”太子说起这件往事语气有些沉重,“当年此案被很快压下,乔振纲出走之事也一并被尘封,如今想来才知其中有蹊跷。”
段衍之听出他话中的意思,沉吟着道:“太子是说造成将军府灭门惨案的人便是首辅胡宽?”
“极有可能。虽然现在种种迹象都表明胡宽与当年那桩惨案脱不了关系,但没有铁证,我们也不能将他怎么样,毕竟他如今根基深厚的很。”太子按了按眉心,深深地叹了口气,再抬头时却对上段衍之一脸深思的面容。
“太子……”段衍之眉头深锁的看向他,“莫非……你叫我查乔小扇此人,其实还有其他用意?”
太子一愣,笑出声来,“果然是心智高深的段衍之,你猜的不错。”
“那么,是否与她的身份有关?”
太子抚掌道:“我真是没有找错人,一点就透,真是人才!”
段衍之沉着脸,“我觉得你直接告诉我她的身份要比夸我更实际些。”
“咳咳……”太子干咳了几声,“其实你自己也可以猜出来,这点也是我想的,并不确定。”
段衍之垂眼思索了一番,点了点头,“我倒是猜到了一些,不知道对不对。我想乔老爷子当年既然会出现在将军府,肯定是与大将军私交甚密。他武功高强,见到将军府有事绝对不会坐视不管,必然会出手相助,但将军府最后还是遭到了灭门,可见对方来势凶猛程度。不过既然乔老爷子能活下来还离开了京城,必定是有缘由的。”
太子赞赏的看着他,“比如说什么缘由呢?”
段衍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比如说他救下了将军府中的人,为了保住其性命,只好远离京城。”
“不错,不错。”太子笑着拍了拍手,“推理的合情合理,那么你认为乔老爷子救下的是何人呢?”
“乔小扇。”
段衍之心中已经将所有事情都串联了起来,神情却有些复杂。因为照这么说来,乔小扇其实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砍人也的确是为了报仇。简而言之,她知道的要比段衍之知道的多的多。然而段衍之一直以来都认为自己是瞒着她的那个人,却不曾想他也被乔小扇瞒了不少。他心中有些波动,倒不是因为乔小扇瞒了他,那本在情理之中,无可厚非。他只是突然有些理解了乔小扇一直以来的隐忍。原来她所期待的平静的生活,一切都为了两个妹妹考虑的初衷,都是有原因的。
“你猜的与我想的一样。”太子在旁接口道:“我也认定乔小扇是将军府遗孤,倒并非有意瞒你,很多事情我也是最近才知晓。”
段衍之扯了扯嘴角,“难怪先前在街上你会那样看着她,想必一早就盯上她了吧?”
太子笑了笑,“她机警的很,我的人都不敢离得太近,只是在乔家门口守着,见她出门朝市集而来就赶紧回来禀报与我,我这才有机会去看看她是何模样。”
段衍之好奇的看着他,“莫非你还对她长什么样子感兴趣?”
“自然。”太子笑着摇了摇头,一副自嘲的模样,“如若当初没有那桩惨案,将军府也未曾遭到灭门,那么她现在该是大将军的掌上明珠才是。”
“这个自不必说,难道就因为这个你就想看看她长什么模样?”段衍之拧着眉,似有些纠结。
“当然不是因为这个,还有其他原因。”太子走到他跟前,神秘的一笑,凑到他耳边小声道:“你可能不知道,其实如若没有当年那件事,大将军之女本该是当今太子妃。”
段衍眼睛蓦地睁大,诧异的看向太子,下一刻膝盖一软,人已跪倒在地。
“嗯?云雨,你这是做什么?”太子对他的举动有些莫名其妙。
“敢、敢问太子,我朝律法规定强占他人之妻该做何论罪?”
“啊?”太子退开一步,仔仔细细的将他看了一遍,“云雨,你这是唱的哪一出啊?这些你知道的怕是比我还要清楚,就不用我说了吧。”
段衍之抬袖抹了抹额头,“那……如若下臣强占了上级的妻子呢?”
太子皱眉,“你到底在说些什么?谁是下臣?谁又是上级?”
段衍之抬眼怯怯的看了他一眼,随即一拜到底,视死如归般喊了一句:“太子恕罪,微臣已经与乔小扇拜堂成亲了。”
“什么?你们……”太子目瞪口呆,他来这里不过短短月余,居然都将人家调查成自家娘子了?
太子暴躁了,这是什么混账事?
将人交出来
暴躁归暴躁,太子深知正事要紧,还是很快就稳下了情绪,抬了一下手,叫段衍之起身。“想必这其中是有原因的,说说看吧。”
段衍之因为之前被尹子墨嘲笑的经历,并不太乐意说起自己被强抢的经过,所以只是简略的说了一下自己阴差阳错到了乔家,后来在两个妹妹的撮合下才与乔小扇拜堂成亲。
“如此说来,你倒不算是误了正事,我还道你是风流成性呢。”太子松了口气,“事情已经这样,你与乔小扇自然也不能说断就断,起码也要查清楚了事情原委再说。”
段衍之十分赞同的点头,“太子英明。”
“不过……”太子笑了一下,走上前亲昵的按着他的肩头,“我只希望你之后也不要耽误了正事,你该明白我的意思。”
段衍之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太子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你要时刻清楚自己的目的,可不要因情误事。”太子温和的笑着,“云雨,相信你不会让本宫失望的,是不是?”
段衍之清楚这话中的分量,何况太子已经这么明确的以身份相压,他想说不恐怕不太可能。他退后一步,朝太子恭谨的行了一礼,“微臣不敢。”
太子笑着点了点头,“好,云雨,你自己也该明白,我这般要求,无非是为大局着想而已。”
段衍之沉默了一瞬,点头称是。
“那就先这样吧,你先回去,仍旧依计行事便是。”
段衍之看了一眼太子始终带着温和笑意的面容,行礼告退。
守在门外的巴乌见他出来,赶忙迎了上来。段衍之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多话。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客栈往乔家而去,巴乌看出段衍之一路沉默无言,心中不免奇怪,“公子似乎有什么烦心事,怎么了?”
段衍之幽幽的看了他一眼,长叹了一口气,“巴乌……”
“在。”
“公子我似乎已经误事了……”
“啊?”
段衍之停下步子,抬头望了望天,继而又耷拉下了肩膀,一副颓然之态,“我说你家公子似乎已经辜负了太子所托,误了大事了。”
巴乌仍旧莫名其妙,段衍之已经举步朝前走去。
回到乔家,段衍之没有立即回房,也没有去找乔小扇,反而去了客房找秦梦寒。秦梦寒正在房中收拾行囊,房门并未关,段衍之刚到门边便看到她忙碌的身影。
“表妹这是要走了?”
秦梦寒的动作顿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窃喜。她自刚才已经重复这收拾的动作不下百遍,门也故意开着,总算是等到了他出现。
“表哥既然想我离开,那我便走吧,免的碍了你与表嫂的眼。”秦梦寒委屈的看了他一眼,扭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什么?”段衍之惊讶的疾走几步进入屋中,在秦梦寒身后站定。秦梦寒听到他的反应,心中暗自得意,悄悄提了口气,做出伤心的模样转过身去,没想到对上的却是段衍之一张兴奋非常的脸。
“表妹,真是心有灵犀啊,我来找你就是为了劝你离开,没想到你自己倒先想通了,实在再好不过。”
秦梦寒错愕的看着他,“表哥你……”这莫非是传说中的弄巧成拙亦或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亦或是自作孽不可活?
段衍之对她露出这样不合常理的表情丝毫不予理会,继续笑眯眯的道:“表妹,你的决定是对的。天水镇这般穷乡僻壤之处,实在不适合你这样的千金小姐逗留,这样吧,你先准备准备,明日我便让巴乌送你回京,有他在,你一定会早日安全回到京城,这样姑母姑父也能早日安心。”
秦梦寒怔怔的说不出一句话来,段衍之朝她安抚的笑了笑,一副心疼妹妹的好哥哥模样,然后嘱咐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便出了房门。
他之所以要秦梦寒离开,主要原因还是因为太子的到来。如今因为与乔小扇拜堂成亲已经让太子心生不悦,若是再让他知晓了与自己有婚约的表妹也来到了天水镇,恐怕情况会更加不妙。何况段衍之自己也不想将事情弄得复杂,这个表妹是个尴尬的存在,若是在这里出了什么事情,也许他会没事,整个乔家却是无论如何也脱不了干系的。总之无论出于哪一方面考虑,秦梦寒都是应该离开的。
可惜秦梦寒的本意只是为了要使使性子,从而让他心生愧疚甚至怜惜,更甚至是退步。然而她不知道她这位表哥关键时刻装傻充愣的本领也是一等一的。所以基本上她要回去这件事情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
秦梦寒甩手丢下收拾了一半的行李,坐到一边的凳子上自顾自的生闷气。这段日子她也算是受够了,原先自己的未婚夫莫名其妙的娶了别人也就算了,还让自己陷入现今这种难以自处的境地。做人如她这般,已经丢脸丢到家了!她猛地站起身来,一把提起搁在桌上的包袱,胡乱的打了个结就塞进怀里抱着出了门。
既然已经到了这地步,最起码也要给自己留点脸面,此时走,说起来还是自己走的,明日由巴乌送,便是被生生赶走的,怎么着都是不一样的。
秦梦寒正在气头上,脚下犹如生了风一般,院子里也没有人在,她直到出了乔家院门才停下步子转头看了一眼,然后咬了咬牙,忍着差点掉下的泪水,转身继续朝前走去。反正她能一个人来到这里,自然也能一个人好好的离开。
她这一走,直到晚饭时间才被发现。彼时乔小刀万分不耐的去敲她房间的门,请这位整日端着大小姐架子的表妹出来用晚膳。谁料敲了半天的门也没有得到回应,干脆不高兴的推门进去,这才发现已经人去房空了。
段衍之和乔小扇得到消息都吃惊不已,房间里的东西都整整齐齐,显然是她自己离开的。段衍之连忙叫巴乌出去寻找,但是秦梦寒走的时候还是下午,这会儿都几个时辰过去了,若是有心要走,此时必定已出了天水镇了。一番忙碌无果之后,段衍之只有寄希望于她能像来时那般好运,路上不要出什么岔子。
乔小扇原先还打算带着乔小刀一起去找找,但是乔小刀十分不情愿,加之她自己又受了伤,段衍之等人都劝她不要外出,她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只是心中仍旧有些忐忑,毕竟是千金小姐,若是出了什么事,谁也担不起责任。
乔小扇在床上翻来覆去了许久,一直到后半夜才稍微眯了会儿眼。天刚亮时,她突然被惊醒,一个翻身坐起身来,只听到门外一阵轻响,似乎有什么东西敲在了门板上。她披衣下床,从枕头下摸出一把匕首,蹑手蹑脚的走到房门边,听了一会儿动静,一把拉开了房门,却发现外面刚刚泛出鱼肚白,根本半个人影也无。
乔小扇皱了一下眉头,刚要关门,眼神扫到门板上,蓦地停了一下。一支飞镖插着一封信件钉在门上。
她抬手取下信件,快速的打开扫了一眼,心中一紧,无奈的闭了闭眼,千担心万担心,终究还是出了事。
信是距此五里之外大义山上的马贼们寄来的,无非是秦梦寒此时在他们手中,要人便拿银两来换之内的话。乔小扇捏着信件靠在门边想了想,总觉得这其中有些蹊跷。且不说大义山马贼们因为近年来国富民安早就不再做刀口营生,那山上十几个爷们儿谁不认识她乔小扇?再怎么也不可能会劫了她这儿的人来问她要钱,这不是相当于黑吃黑么?
这其中必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缘由在里面。乔小扇左思右想,还是决定亲自去看看。她回到房内梳头更衣,然后从自己的床底拖出一只落满灰尘的木箱,从中取出了许久不用的长剑背在身后,给乔小刀留了个纸条便出了门。
一直到了镇东的驿站,乔小扇租了一匹马,快马加鞭的朝大义山赶去。天色大亮,层云中阳光破出,一人一骑疾驰而去,尘土阵阵,只可见马上之人孤傲冷峻的背影。
到达大义山山脚时,山中雾气早已散去,日头渐浓,寒气被驱散了不少。乔小扇将马拴在山脚,提起轻功快速朝山上而去。若不是因为伤势还未痊愈,她的速度应该更快,不过即使如此,到达山腰大义寨时也不过只用了片刻时间。
眼前是一片空旷的场地,场地尽头便是由粗圆的木头搭建而成的山寨大院,围栏头部都削的极尖,以作抵御。当中是足可容纳六七匹马并排进入的大门,两边有高高的岗哨台,两个身着黑色短打劲装的男子一边一个立于台上,看到乔小扇齐齐喝了一声:“来者何人?”
乔小扇淡淡的抬眼扫了一眼二人,“乔小扇。”
她站在那里动也不动,背后的长剑却尚未出鞘便似已散发出凛冽寒气。虽是娉娉婷婷一女子,却不输于任何江湖豪杰的气势。两个男子听到她的名号愣了愣,待仔细看过她的模样气度,心知此人可能有些来头,其中一个已经转身朝院内挥旗,告诉有人到访。
不一会儿,当中大门大开,一行人走了出来,为首之人是个年届中旬的男子,方脸阔额,浓眉大眼,一脸络腮胡子,一看便是豪爽之人。他带着三四个人走到乔小扇十几步开外站定,似有些尴尬般咳了一声:“乔家老大,许久不见了。”
乔小扇一把从背后抽出长剑,于剑身低吟间冷冷的开口:“半柱香之内将人交出来,不然你该知道会怎么样。”
我们回去吧
大义山山下,一行人骑马从远处快速赶来,至山脚,众人齐齐勒住马头,前面几人散开,当中一人打马而出,抬头朝山顶望了望,转头问身边的人:“乔小扇便是来了此处?”
旁边一人赶紧垂首回禀:“是,殿下。”
“只她一人?”
“是,世子并未相随。”
太子想了想,点了一下头,“那我们上去看看。”
身边之人连忙拦住他,“殿下不可,万一有危险,还是属下们上去吧。”
太子扫了几人一眼,压低声音道:“首先,不可再唤我殿下,以免隔墙有耳。其次,我叫你们盯着乔小扇便是为了弄清事情原委,到了这地步岂有不上去的道理?”他冷下了声音,“莫非你们是觉得自己学艺不精,无法保护本宫……本公子?”
“属下不敢。”众人连忙抱拳,一副惶恐之态。
“那就是了,不要耽误时间,现在便上去,我倒要瞧瞧乔小扇来此到底有何目的。”太子翻身下马,随行的护卫们自然不敢落后,纷纷跟着下马,将马匹拴好,护着他朝山顶而去。
一路往上,护卫们四处扫视,走的很慢,以致于到了山腰大义寨前已经是日上三竿了。太子远远地看到阳光下站着的那个背影,抬手叫众人止步,全都隐于树后,静静的盯着她的动静。
乔小扇一手执剑,剑尖抵地,剑身在阳光下泛出凛冽寒光,如同她孤傲的背影,让人不敢接近半步。
“半柱香时间已经过去,还不交人么?”乔小扇抬眼一扫,面前的几人都不自觉的后退了半步。
过了一会儿,当中的大汉四下看了一眼,凑近了几步,不过走的很是小心翼翼,眼神一直盯着乔小扇手中的长剑。到了跟前,他拢着嘴小声的道:“乔家老大,别说我故意找你麻烦,你是聪明人,该知道我这也是被逼无奈了。”
乔小扇看了一眼他身后紧张兮兮的跟随者,将长剑收起,“是谁叫你这么做的?”
话音刚落,大门处突然传来“叮”的一声轻响,乔小扇抬眼看去,一人从寨门中缓缓走出,手中那柄金黄色的弯刀被阳光一照,简直要晃花了众人的眼睛。
“果然……”乔小扇轻转手腕,原本已经负在身后的长剑又提到了身前,对走过来的金刀客冷笑了一声:“没想到你还是不死心。”
“重责在身,不得不出此下策,还望乔姑娘见谅。”金刀客的眼神轻蔑的扫过四周往后退避的山贼们,勾着嘴角笑了一下。他自诩这个计划天衣无缝,在此地除去乔小扇,届时可以说是这些山贼们与之械斗时所致,青云派也无话可说。
乔小扇的眼神轻轻闪烁了几下,暗自在心中权衡了一番,忽而丢了手中的长剑,“既然如此,看来我今日本该有此一劫,不如我束手就擒,阁下放了秦姑娘,让她安然归京如何?”
金刀客赞赏的看了她一眼,“果然是女中豪杰,当初听闻你砍过人在下还不相信,今日总算见识到了乔姑娘的气度。”他朝身后正缩着身子拼命往后退的山贼们挥了一下手,“去将人带出来放了吧,我也好早日解决了这里的事情,回京复命。”
山贼们一致看向乔小扇,眼神里颇有些担忧,但很快就移开了视线,转身返回寨中放人去了。
金刀客一步步走近乔小扇,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前两次失手已经让他颜面尽失,这次无论如何也要完成任务。他仔细的盯着乔小扇,想要从这个濒死之人的脸上找到一丝丝恐惧,却发现她一如既往的平静,甚至眼看着他接近也没有半分退却。
金刀客手中弯刀扬起,心中却对乔小扇起了一丝敬意。刀锋即将落下之际,乔小扇突然道:“你告诉胡宽,即使我做了鬼,也不会放过他的。”
金刀客手势微微一顿,乔小扇突然屈起两指直袭其面门,动作快如闪电。
太子刚才听到乔小扇那句话已经心中大震,赶忙手一挥,召集护卫们聚拢,盯着那边已经陷入缠斗中的两人低声吩咐:“无论如何,要护住乔小扇周全。”护卫们得令,迅速的朝两人方向而去。
乔小扇刚才那招是必杀之招,关键时刻用来保命的近身格斗之术。奈何因为伤势还未痊愈,这一招并未发挥全力,金刀客往后仰倒,避开了面门受袭,只是这一招落在其胸前也是十足的霸道,让他差点断了一根肋骨。他怒从心起,立时全力向乔小扇攻来。
乔小扇翻到在地上避开其锋芒,顺势操起长剑抵挡。金刀客步步紧逼,正要一举定乾坤之际,对面忽然快速奔来几个灰衣人,俱是手执长剑,刚到跟前便不由分说朝他扑来,根本不给他一点反应的空隙。
乔小扇惊讶无比,细细的打量了一阵那些人,认出来他们便是当日在街上见过的那位鸿公子的手下,却不知他们因何会出现在这里,还帮自己。
正想着,寨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惊呼。乔小扇举目望去,秦梦寒已经被带了出来,见到现场的打斗似乎十分害怕,捂着脸一个劲的往后退。时间紧迫,乔小扇跑到她跟前,一把拉住她就朝山下跑去,根本不顾她害怕的尖叫声。转头一看,金刀客似乎想要追来,但被那几个灰衣人困住,一时也脱不开身。
乔小扇不敢停顿,一路拉着秦梦寒往山下狂奔,原先下山路就难走,再加上速度快,秦梦寒跌跌撞撞不知道摔了多少跟头,奈何乔小扇一直死命的扣着她的手腕,半点也不让她放缓速度或者停下。
一直到了山脚,两人总算停了下来,秦梦寒一把甩开乔小扇的手,边喘粗气边没好气的指着她,“你……你是故意的么?让我摔那么多跟头……”
乔小扇眼神一冷,“我看秦姑娘你才是故意的吧?自己不告而别,惹人担心,现在出了事还这么多话!”
秦梦寒被她吼得一愣,半天回不过神来。乔小扇从旁边牵过自己的马来,叫她上马,“既然要走,现在就走,留下若是再出事,我可不保证再去救你一次!”
秦梦寒咬着下唇,又生气又委屈,“我……我不会骑马。”
“那就现在学!”乔小扇不由分说的一把扯过她,将缰绳塞在她手中,“你是要自己上马,还是要我帮你?”
秦梦寒几乎要哭出声来,贝齿都快要把下唇咬出血来了。虽然不甘,可是乔小扇说的都是事实,秦梦寒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踩着马镫上马,乔小扇托着她坐好,从怀里摸出一柄匕首给她,“一路小心,若是再遇上什么事情,散了钱财也要保住命。”
秦梦寒接过匕首,没有搭理她。乔小扇看了看山头,干脆用力的一拍马臀,送了她一程。等秦梦寒一路尖叫着绝尘而去,她才总算松了口气。
“不愧是女中豪杰,乔姑娘的胆识气度让人钦佩。”
乔小扇转身,身后站着白衣翩翩鸿公子,脸上一副温和赞赏的笑意。
“没想到还能在这里遇到鸿公子,实在出人意料。”乔小扇语带深意,上下扫了他几眼,面上微带警戒。
太子轻笑道:“今日天气甚好,我一路游览而来,到了这山头便想去随便逛逛,却不曾想遇到了乔姑娘受歹人所迫,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乔小扇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大冬天的出来游山玩水,通常都是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富家子弟喜好做的,鸿公子则要更甚,大冬天的不仅喜欢游山玩水,还喜欢往荒无人烟的深山中钻。”
“咳咳……”太子尴尬的笑了一下,“乔姑娘果然快人快语,实在豪爽。”
乔小扇看了他几眼,朝他拱了拱手,“多谢公子今日出手相救,但现在山上还有我十几个故友身处危险之中,公子请随意,少陪了。”
“不用去了,那刺客已经走了。”太子拦下她,笑着道:“举手之劳而已,姑娘又何必言谢。”
乔小扇脚下一顿,猛的转身看着他,像是听到了什么让人震惊的话。
“怎么了?”太子对她这副表情十分奇怪,忍不住上下看了看自己,却并未发现什么异样。
乔小扇走回他跟前,惊讶之态稍减,“鸿公子与我家相公是旧识,可也是京城人士?”
太子点头,“正是,怎么了?”
乔小扇盯着他,眼中光芒闪动,像是有许多话要说,最后却只是张了张嘴,轻摇了一下头,“多谢公子相救,既然刺客已走,我便回去了。”她行了一礼,转身离去,脚步迅速。
太子在她身后犹自奇怪,却见远处一人跨马而来,尘土飞扬,衣袂翩跹。行至乔小扇跟前时,他勒住马,脸上神情明显一松。
“娘子,你没事吧?”
乔小扇仰头看向段衍之,他正俯身看着她,背着阳光半张脸都看不分明,只可见他眼神中盛满了担忧。她心中一暖,垂眼点了一下头,“我没事,多亏了鸿公子出手相助。”
段衍之坐直身子朝太子看去,二人对视了一阵,朝他遥遥抱了抱拳,算是道了谢,太子朝他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娘子,刚才我与巴乌已经看到表妹,巴乌已经送她回去了,不必担心。”段衍之朝乔小扇伸出手来,微微一笑,“我们回去吧。”
乔小扇一愣,他居然什么都没有多问,可这一句回去却让她心中微震。她顿了顿,忽然转身朝太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段衍之心中一紧,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太子却仍旧是那副温和的表情,看不出什么端倪。他正觉古怪,忽觉手中一凉,低头看去,乔小扇已经将手搭在他手中,“回去吧。”
段衍之笑着点了点头,撰紧她的手,一把将她拉上马拥在身前,调转马头,打马而去。
带你媳妇儿回京
回到乔家之后,段衍之很快便察觉到了乔小扇的不对劲。起先她是追问太子的身份,不下一遍的问他到底鸿公子是世家子弟还是江湖侠客。再然后就是经常出门,而让段衍之万分头痛的是居然好几次在太子下榻的客栈附近找到她的踪迹。
种种迹象表明乔小扇对太子很不一般,段衍之甚至注意到她徘徊在太子客栈附近时的神情,似犹豫似期待似挣扎……总之不是什么好征兆,毕竟乔小扇一向待人冷漠,如今乍一关注起别人来,段衍之便觉得相当的不舒服,即使那个人是太子也一样。
不过要段衍之明明白白的问清楚也实在困难,他实在想象不出自己冲过去问乔小扇“娘子你是不是看上了鸿公子”这样的问题会是一副什么光景。实际上此时的他自己也十分挣扎,与乔小扇接触愈久便了解越深,如今段衍之可以毫不避讳的承认自己对她颇有好感,但他更清楚太子那番警示的话有多重,不管自己对她感觉如何,此时也不可表露分毫,尤其是在一切都还未弄清楚之前。
万般纠结中的段衍之先是于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乔装改扮的去了一趟大义山,夜半三更间将那群山贼们拉起来询问当日乔小扇现身后的实际情形。可怜的山贼们以为金刀客去而复返,吓的又嚎又叫,好半天才安静下来。结果这一趟无功而返,因为山贼们供述乔小扇当日的经历实在半点异样也无。
段衍之只好又去太子那里打探消息,然而一番旁敲侧击之后,太子丝毫没有异常,直到最后才说到乔小扇似乎当日听了他说了一句话后就有些古怪,这才引起段衍之的注意。
太子清楚地记得自己说过的话,一句是“不用去了,那刺客已经走了”,还有一句是“举手之劳而已,姑娘又何必言谢”。
段衍之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乔小扇对太子突然如此关注不过是因为从这两句话里听出了他的身份有异而已。且不说太子如何知道金刀客是刺客,就是那句“举手之劳”也足以彰显他非比寻常的身份了。
段衍之以眼神控诉了太子的粗心大意之后,正要心情愉悦的回乔家去,一脸郁闷的太子突然开口道:“云雨,我觉得我们应该将乔小扇带回京城去,此地实在凶险。”
段衍之对他口中的“我们”一词纠结了一瞬,方才点头表示同意,“太子有何打算?”
“此事事关重大,最好不要牵扯到定安侯府,若是到了京城,我会想办法来安置她的。”段衍之刚想开口婉拒,又听太子道:“何况你自己并无武艺傍身,若是乔小扇与你在一起时受到袭击,牵连到你身上,我也不好向侯府交代。”
段衍之会武之事除了家人和心腹之外几乎无人知晓,即使是一起长大如同手足的太子也被蒙在鼓里,加之他一向以弱示人,会被这么说也不奇怪。段衍之不自然的咳了一声,扯了一下嘴皮子,“太子当初叫我出来查乔小扇时,可没有照顾我是否有无武艺傍身。”
太子脸色一僵,脸上闪过尴尬,“今时不同往日,当初我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胡宽会发现你的踪迹。”
段衍之微微一笑,不置可否,漆黑的眸中却是异光浮动,“太子觉得小扇与众不同吧?”他细细的打量着太子的神情,抱着胳膊似漫不经心般道:“生长于山野之间,坚韧孤傲,不媚不俗,进退有度,虽为女子却有不输男子的气势风致,太子会对她感兴趣,实在一点也不奇怪。”
太子皱了一下眉头,抬眼不悦的看着他,“你这话是何意,难不成本宫会对一个只有几面之缘的女子有兴趣?”
“皇室贵胄,历来如此,不是么?”
“你……”太子冷哼了一声:“云雨,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段衍之敛去笑意,一掀衣摆,单膝跪地,“微臣冒犯,望太子恕罪。”
太子眼神闪了闪,脸上又重新扬起笑容,扶他起身道:“哪里,是我话重了,你我本如手足至亲,何需若此。”
段衍之起身朝他一笑,“既然是手足至亲,那云雨便再冒犯一句,太子叫云雨不要因情误事,以免打乱大局,这句话太子自己也该谨记才是。”
太子勉强笑了一下,点头道:“你说的是,我自然有数,何况乔小扇现在也是你的娘子。”
段衍之朝他抱了抱拳,“太子不愧是云雨兄长,有这句话,我也可放心继续办事了。”
太子笑意温和,“你放心,明日我便动身回京,届时你与乔小扇一起上路,轻装简从,也好避人耳目,一切还是等到京城再说吧,我自有安排。”
段衍之知道他话中的意思,乔小扇若是想要留在侯府,怕是很难。原先才好了一些的心情,又有些不舒服了,他气闷的朝太子行了一礼,告退离去。
回到乔家,段衍之还在思索着要如何跟乔小扇提及一起去京城的事情,一时便没有着急开口,这一停顿直到太子等人已经离开天水镇也没有提起,他就像是已经忘了这件事一样,若不是乔小扇又来问起太子的事情,他几乎连太子也一并忘了。
乔小扇这次是因为太子突然离开而来询问的,段衍之终究是忍不下去了,委屈的看着她道:“娘子终日询问鸿公子,可知我这个做相公的心情?”
乔小扇一愣,不好意思的看了他一眼,终于不再问了。段衍之却因她这一问又察觉到了不对,看她对太子离开这么关心,莫非并非只是因为他身份的关系?
正在段衍之思索着要不要让乔小扇清醒的认识到自己是个有夫之妇的时候,巴乌已经顺利完成护送秦梦寒的任务返回了。
巴乌见到他时是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等交谈完之后,段衍之也跟着忧心忡忡了。因为巴乌带来了侯府的信,是他母亲亲手所写,只有一句话:带着你媳妇儿回来见我。
原来巴乌送秦梦寒返京当日,秦梦寒便将段衍之在天水镇成亲的事情告诉了老侯爷,老侯爷一听,气得差点背过去,当即唤来儿媳商议,段母便立即修书一封,叫巴乌带来给段衍之,清楚明白的告诉他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于是段衍之总算走到了要带乔小扇回京的一步。
乔小扇倒是比他想象的要冷静的多,听了他的话后,先是叫来乔小刀嘱咐了一番,接着就叫她去请张楚过来。
段衍之靠在乔小扇的房门口,已经郁闷的说不出话来,太子走了,还有张楚,他的确是该有所表示了,只是想到太子的警告,又有些无奈。
张楚很快就被请来,几人聚集到了前厅,全都不明所以的等着乔小扇指示。乔小扇将家里要注意的事情全都仔仔细细的吩咐给乔小刀之后,转头对张楚道:“今日请你来,是想麻烦你在我离家这段时间里帮忙照顾一下小刀和我家里。”
张楚听了她要走的事情眉头早就拧成了结,不甘不愿的白了她一眼道:“我又不是你家里的亲戚,做什么要托付给我?”
乔小刀在一边不留情面的回敬道:“如此最好,我也不想看到你这张讨厌的脸!”
张楚一听就要发怒,乔小扇赶紧拦下,对他叹息道:“你也知道我们乔家在天水镇没有什么亲近之人,我们一同长大,总算也有些交情,此时也只有将家中托付与你照料,我才放心。”
乔小扇这话说的十分诚恳,张楚还是第一次见她用这口气与自己说话,当即心中一软,点头应承了下来,不过转头看向段衍之之时,神色又变得有些不快。“此番你随夫回京自然是好事一桩,不过他日若是受了什么委屈,想要回一趟娘家可也着实不易。”
段衍之点头笑道:“张公子的好意提醒在下记住了,一定不会让我家娘子受半分委屈的。”
张楚碰了个软钉子,哼了一声不再多话,起身欲走,到门边时又停下问了乔小扇一句:“你们何时动身。”
乔小扇看了看段衍之,转头对他道:“方才我们已经商议过,就要过年了,天气寒冷,还是早些赶路好,所以我们决定明日拜祭完父母便动身了。”
张楚眼神一暗,甩袖出门,“果真是女大不中留,这么迫不及待的就要去夫家!”
乔小刀想要追上去与他理论,被乔小扇拉住,只有对着他的背影干瞪眼。乔小扇心中无奈,看来这一走,留下这两个冤家恐怕也是鸡飞狗跳。
第二日的天气与当日乔小叶离家时十分相似,没有太阳且起了大风。乔小刀站在父母的坟前学着当日乔小叶的腔调故作深沉的吟叹:“今日一别,飞沙走石,天昏地暗,人生怎堪别离啊……”可惜这次用不着乔小扇来打击她,张楚已经先一步投过来鄙夷的眼神。自从上次在街上听了太子对乔小扇吟了一句诗之后,他便开始讨厌这种没事无病呻吟的调调。
乔小扇与段衍之在父母坟前祭拜完,一人一骑正准备上路,张楚却又扯了一下段衍之的衣袖。段衍之跨坐在马上,俯下身来笑着对他小声道:“我知道张公子要说什么,放心,我会好好照顾我家娘子的。”
张楚微微一愣,抿了抿唇,退开几步给他让出道来。
乔小扇转身看了看镇口,朝打马至自己身边的段衍之道:“这还是我第二次去京城。”
段衍之知道她说的是两年前砍人之事,轻轻点了一下头,“这次不同过去,我们不妨一路游山玩水,反正在年前赶到就可以了。”
巴乌好心在旁提醒:“公子,夫人说要尽早……”段衍之一个眼神扫过去,他顿时怏怏的闭了嘴,不做声了。
段衍之笑眯眯的与乔小扇并驾前行,漫不经心的扫了一眼张楚,心中却想起了在京城等候他们到达的太子。
让他尽早回去?想得倒美!
冬夜观星
从天水镇到京城路途遥远,期间有很长一段路只有驿站并无村落。段衍之因为有心放慢速度,在进入这段路程之后终于造成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局面,一行三人直到天完全黑透才找到了落脚的驿站,连巴乌这样的壮汉也冷的直哆嗦,进入驿站的时候不断地用眼神控诉他这令人发指的行为。
好在驿站修的不错,密实的很,一丝风也钻不进来。大厅里烧着炭火,热气十足,段衍之与乔小扇踏入厅中,浑身的寒气都去了大半,只觉得身上的毛孔都舒展了开来。
年关已近,驿站里投宿的人很多,连大厅里也挤满了人,有些囊中羞涩的旅人甚至直接带着行头在此打地铺过夜。
段衍之三人在下面草草的用了些晚饭,跟着负责此处的小伙子上楼。到了客房门口,那小哥十分为难的道:“只剩下一间像样的客房了,我看公子身边的这位大哥可以与在下挤一挤,你们夫妻二人就住这一间房吧。”
乔小扇听完一愣,“什么?”
段衍之在旁赞赏的看了他一眼,“这位小哥好眼力,一眼就看出我们是夫妻了。”
乔小扇在一边抽了一下嘴角,“相公,你到底有没有听到重点?”
“自然。”段衍之笑眯眯的凑到她耳边低语:“娘子,出门在外多有不便,你也不要为难人家了。”
乔小扇转头一看,那小哥果然面露难色,她最见不得别人为难,只好点了点头,无奈的转身进屋。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一张床而已,不过很整洁。乔小扇将行礼搁下,转头看向段衍之,神情有些尴尬,“我去为相公打热水来,相公先休息吧。”
段衍之刚想说什么,她人已闪身出门,只有摇头低笑。
待乔小扇打了热水回来,段衍之却仍旧衣衫齐整的坐在桌边。
“相公怎么还没休息?”
段衍之微微一笑,起身道:“还是娘子休息吧,身为男子,岂有让自家娘子挨冻的,既然娘子觉得尴尬,我便下去与其他人挤一挤好了。”
乔小扇赶紧拦住他,“相公,以你的身份,怎么可以去跟别人挤一挤?”其实她想说,以他如此弱不禁风的身子骨也实在不适合做这类事情。
“放心吧,”段衍之温柔的笑了一下,“适才上楼时听闻有人在下面说今晚有天火流星的奇观,我其实是想去看看,可不是为了娘子你。”
乔小扇拦着他的胳膊缓缓放下,“真有这样的奇观?”
段衍之点头,正要出门,袖口又被乔小扇扯住。他回头笑道:“娘子怎么如此依依不舍,我真的是出去看那星星的。”
乔小扇被他说得脸色微红,咳了一声,“不是,我在想,若是真有那奇观,我倒也想看看。”
“哦?”段衍之饶有趣味的看着她,下一瞬却脸色骤变,因为乔小扇突然一把拽着他到了窗边,然后推窗,提着轻功带着他上了屋顶。
不过是瞬间的动作,段衍之对她大感敬佩,不过乔小扇转头看向他时,只看到一张吓白了的脸。
“相公不用紧张,慢慢坐下来就好了。”乔小扇扶着他坐稳,因为怕他害怕,一只手还始终揽在他背后。段衍之心中窃喜,面上却越发慌张,“娘子,这么高,若是摔下去……”边说边往她身边凑。
乔小扇未觉异样,抬手指了指天际,“高处观星才别有一番滋味,我是不想相公错过了这样的机会,若是相公实在害怕,我们还是下去算了。”
“诶?不不,坐久了倒也习惯了。”段衍之讪笑着坐直了身子,却还是紧紧地挨着乔小扇。
两人在屋顶吹了好一会儿的冷风,乔小扇看了看天上明亮闪烁的星星,转头对段衍之道:“相公是不是听错了?今晚恐怕没有什么天火流星吧,你看这满天星斗。”
当然没有什么天火流星,段衍之无非是找个借口好让乔小扇不再尴尬而已,或者她干脆善心大发留下他共处一室更好,却怎么也没想到她一听到有流星就扯着自己上了屋顶。这可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啊。
段衍之搓了搓手,转头看向乔小扇:“许是我听错了吧,娘子若是等不及了,我们便下去吧。”
乔小扇心想下去又要面对共处一室的尴尬,左思右想还是摇了摇头,“人说冬夜观星最好,看今晚的星辰,我们不妨多看一会儿好了,即使没有什么天火流星也无妨。”
段衍之无奈的叹息,娘子你到底是有多不想跟自己共处一室啊。
已至深夜,天寒地冻。乔小扇是习武之人,倒不觉的多冷,只是担心段衍之受不了,便悄悄往他身边挪了挪,段衍之见缝插针,立即靠了过来,半点也不客气,就差直接钻她怀里去了。
“相公似乎变了很多。”
乔小扇突来的一句话让段衍之心中一惊,抬眼看向她,乔小扇正盯着天上的星辰,只留给他一个柔和的侧脸剪影。
“娘子为何这么说?”
“只是发现自从鸿公子出现之后,相公你就变了许多。”乔小扇偏脸盯着他,两人近在咫尺,说话间呼出的雾气在彼此眼前升腾。“相公似乎有很多心事,虽然表面看来与刚来乔家时并无多少差异,但也许连你自己也未察觉,你与过去相比,似乎怀揣了许多秘密。”
段衍之张了张嘴,忽而笑出声来,“我还以为娘子从未注意过我,如此看来,娘子对我倒是很关注。”
乔小扇自然听不出他话中的弦外之音,还以为他是转移话题,顿了顿才又接着道:“我今日这么说并不是想要探听什么,毕竟谁都有秘密,有些秘密会成为力量,有些却只是负担,若是相公心中的秘密已成负担,何苦背负?”
段衍之心头微震,“娘子的话总是发人深省,只是既然不想探听秘密,又何必说出这些话来?”
“算是临别赠言吧。”乔小扇转头对他苦笑了一下,“相公,我早已说过,你我身份天差地别,今晚我还叫你一声相公,到了京城侯府,我只能唤你一声世子,侯府那样的地方,是绝对不会接纳我这样的媳妇儿的。”她抬手朝天际遥遥一指,“相公看那些星辰,灿烂夺目,不过是瞬间繁华而已,待到破晓,一切都将消弭,便如同你在天水镇的日子。”
“娘子你……”段衍之惊讶的看着她,半晌才敛去脸上的情绪,“你到底是在担心什么?”
乔小扇一愣,只因段衍之的语气实在太过深沉,完全不似平日的他。
“娘子,我问你,你到底只是因为你我身份差异而准备离去,还是根本就没有打算与我在一起?”他原本不该在这个时候问这些话,此时却不得不说出口来,因为他清楚乔小扇若是想走,谁也留不住她,除非有留住她的理由。
“相公这话是什么意思?”乔小扇眼神微微闪烁,别过脸去,“你贵为世子,本该鲜衣怒马,在京城荣华一生,天水镇那段日子只会让你颜面尽失,不如忘却,了断此缘。”她站起身来,举目远眺,衣袂随风扬起,像是会随时乘风而去一般。
段衍之静默良久,随她起身,苦笑道:“娘子说得容易,有些人和事,一旦化入心扉,怎能轻言忘却?”
乔小扇身子一僵,却始终没有回过脸来看他,“世子何必如此,世间美人如花,他日终有佳人在侧,世子切莫将一时闲情误以为是真心。”
她回身走近,伸手搭在段衍之腰际,“我带你下去吧。”谁知刚要提息运功,手却被段衍之一把扣住,她一愣,仰头看向他,只对上他的双眸,灿若星子。
“娘子怎知我不是真心?”
段衍之声音低沉,一字一句,仿佛根本不是响在乔小扇耳际,而是从遥远的天边,跨越万千星河而来,如同佛家点化世人,已经去除她所有的丑恶和苦难。
这声音魅惑人心,以致于很多年后,她依然清楚地记得这句话,以及身前那个深深凝视着自己的人。
“我会护送你安全回到侯府的。”她喉头滚动,半晌才吐出一句话来,被段衍之抓住的手腕好似置于沸水之中,滚烫灼热。
\奇\“然后呢?”段衍之嘴角微扬,却用了些力气将她扯近了些。
\书\“然后?”乔小扇收回视线,别过脸,“送君千里终有一别。”
\网\“我觉得然后娘子该跟我回去拜见祖父和母亲,这样才算是尽了为人|妻子的责任。”
“可是……”
“娘子是忘了乔家祖训了么?”段衍之眨了眨眼,“听二妹说过,岳父大人以前一直说一人做事一人当,既然娘子强嫁了我,怎可现在反悔?”
乔小扇目瞪口呆,半晌也说不出句话来,最后只好无奈的点了一下头,“好吧,我去见老侯爷和夫人就是了。”
“是祖父和母亲。”段衍之笑着纠正她。乔小扇抬头,又看见他的双眸,灿烂的似乎将天边的星辰也比了下去。
记忆中她见过这样的眸子,可是那人却不是他。
进入侯府
段衍之一行因为骑马而行,轻装上路,半月便已到了京城地界。巴乌见到那久违的城门时差点泪如泉涌,因为他终于告别了那吹冷风摸黑赶路的日子了。倒是段衍之和乔小扇两人都面色沉凝,一个是想到即将要见到太子心中不快,另一个则是因为快要到侯府而心绪复杂。
时值晌午,日头温暖,从西城门入城,沿大街朝北直行,一路繁华景象扑面而来。道旁满是店铺酒肆,街上人头攒动,叫卖的吆喝声混着孩童嬉闹的欢笑声不时的传入耳中,这边高丽的杂耍艺人在高台上的表演惹来阵阵喝彩,另一边西域的烤肉香气四处弥漫。
乔小扇看着这番情景,心中微微感慨,她以为自己经历了两年前那件事之后再也不会来到这里了,却不曾想今时今日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此处。
段衍之时不时的看她两眼,见她神情平和,心中稍安。此时已经到了京城,前有太子,后有家人,还有乔小扇以前不太愉悦的回忆,怎么看来这里都是个是非之地,他会时刻关注乔小扇的情绪也在情理之中。
往前行了一阵,人群渐渐稀少,段衍之率先打马右转,拐入一条道路,这下几乎再也没有行人了。乔小扇跟着他走上这条路,便明白这已经是达官贵人们的官邸聚集之处,想必不久就要到侯府了。
果然,很快眼前便出现了一座府邸,朱门大户,门庭森严。门口守着的护院一见到段衍之的身影,赶紧开门进去报信,竟激动得都没有向段衍之行礼。段衍之知道自己母亲的脾气,就算通报了也不会有人来迎接,干脆下马带着乔小扇直接进门。
定安侯府外表看来难以亲近,进去之后却别有一番古朴典雅的风致。一路往里,可见院内遍植花草,即使冬日,仍可见绿意盎然,有些名贵的花木乔小扇根本连见都没见过,心中也是暗暗称叹。
已经有小厮过来牵了他们的马去了后院,段衍之看了看乔小扇,笑道:“娘子可不要紧张,我这就带你去见祖父和母亲。”
乔小扇点了点头,垂着眼抬手理了理领口,眼神却有些闪烁。毕竟是第一次见人家家人,她怎么可能一点都不慌张?
沿着进门的道路直走到了尽头便是大厅,一个丫鬟踏着碎步小跑着出来,在段衍之面前恭谨的行礼:“恭迎世子回府,老侯爷与夫人此时正在前厅相候。”
段衍之“嗯”了一声,看了一眼乔小扇,微微一笑,率先朝前走去。乔小扇跟着他的步子一脚踏入前厅,立即察觉到气氛不对。她抬眼一扫,正中首位上坐着个年过六旬的老者,穿着一身蓝底印纹华服,慈眉善目,发须微白,正静静地端详着她。下方左侧坐着一个中年女子,身着暗红绸裙,目不斜视的在饮茶,相貌秀美的很,一眼便可看出与段衍之有些相似,定是段衍之的母亲无疑。
段衍之稍微顿了顿,伸手牵过乔小扇,领她上前拜倒,“云雨拜见祖父,拜见母亲。”
乔小扇跟着他拜倒却不知道该不该自称媳妇,一时间便没有做声。巴乌也跟着两人行了礼,见堂上的两人没有叫人起身的打算,心中着实有些不安。
过了好一会儿,老侯爷总算发了话:“起来吧。”
段衍之领着乔小扇起身,眼神却扫向了自己的母亲,后者仍旧在慢条斯理的饮茶,好像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儿子已经回家了一样。不过这态度更让段衍之忐忑,他倒是不担心他的祖父,祖父对他一向娇惯,膝下只有这一个孙子,翻了天也不会把他怎么样。只有这个母亲,完全不是把他当亲儿子对待的,严格的很,所以他现在最担心便是他母亲的态度。
“云雨,这便是你在外娶的媳妇儿?”老侯爷眯了眯眼,慢悠悠的开了口,眼神犀利的扫向乔小扇,似乎在比较她到底比自己的外孙女好在什么地方。
“回禀祖父,这便是孙儿的娘子乔小扇。”段衍之恭恭敬敬的回禀完,朝乔小扇挤了挤眼,示意她行礼。
乔小扇犹豫了一瞬,朝老侯爷福了一福,“孙媳乔小扇见过侯爷。”
毕竟是第一次行女子的礼节,乔小扇的动作很不到位,加之声音清冷,老侯爷听了有些不舒服,不过转头一看段衍之看着自己的哀怨眼神又心软了,只好摆了摆手,叫乔小扇免礼。
“啪”的一声轻响,段夫人总算放下了手中的杯子,抬眼朝乔小扇看来。段衍之不自觉的往乔小扇身前挡了挡,朝她讪讪的一笑,“母亲没有话要与孩儿说么?”
段夫人冷冷的扫了他一眼,“我没话要与你说,倒是有话要与你媳妇儿说,你让开。”
段衍之尚未有所动作,乔小扇已经从他背后站出,走近几步朝她福了福,“母亲有何教诲,儿媳洗耳恭听。”
段夫人上上下下看了她一遍,神情严肃认真,细致的像是在鉴定一件物事是珍宝还是废物。这气氛实在沉凝,连老侯爷也不禁面露紧张,朝段衍之挤眉弄眼,大意为:这下你要完蛋了。段衍之何尝不知,心中早已略感不妙,转头一看,巴乌跟他一样紧张的很,估计是怕追究起来会给他安个保护不周之类的罪名。
段夫人抬手遣退了站在厅中的侍婢们,在周围人紧张的气氛中淡淡的开了口:“乔姑娘年方几何?家中父母是否俱在?”
乔小扇听出她唤自己乔姑娘,心中已经明白了几分她的意思,不过仍旧是一副垂眉顺目的模样,平静无比的回道:“民女与世子同龄,家中父母俱已仙逝,只有我还有两个妹妹。”
段夫人神情无波的点了点头,“那你是如何与云雨结识的?”
乔小扇朝她拜了拜,“此事是民女之错,是民女强抢了世子回去,之后成亲也是民女强嫁了他。”
此话一出,四下皆惊,连段夫人也诧异的朝她看了过来。段衍之在一边哀痛的闭了闭眼,这下全毁了,真的是要完蛋了!
“为何要说出来?”过了一会儿,段夫人回过神来,对乔小扇道:“只要是女子,应该不会认为这是件光彩的事情,看乔姑娘恭谨知礼,似乎不像那等不知羞耻之人。”
“民女说出来只因为知道瞒不住。”乔小扇看了她一眼,“夫人问我这些,想必一早就知道答案了,又何需我隐瞒?”
段夫人赞赏的看着她,点了点头,“不错,还算有些见识,那你现在说了,就不怕我对你怎么样么?”
“一人做事一人当,既然做了,自然不怕负责。民女知道夫人爱子心切,是民女犯下大错,只求不要连累两个妹妹,所有惩处都由民女一力承当。”乔小扇掀了衣摆,跪倒在地,脸色仍旧平静如常。
段衍之连忙上前跪倒在他母亲面前,“这一切都是孩儿心甘情愿的,母亲不要错怪了好人。”
段夫人倒是难得见自己的儿子这么急切,转头看了一眼上方坐着的老侯爷,见他似有些不忍,对段衍之无奈的摇了一下头,“也不知道你是走了什么运能遇上这样的女子。”她看了看身前端端正正跪着的乔小扇,笑了一下,这个女子还真有些自己年轻时候的气势,颇对她的脾气,比她儿子强多了。
段夫人起身看向老侯爷,福了福身道:“反正我原先就不喜欢与妹妹家的那门联姻,这个乔小扇倒是看着不错,若是公爹让我做主,那我便允了他们的婚事,秦家那边,我去说就是了。”
乔小扇浑身一僵,似不敢置信,惊诧的抬头看向段夫人,实在不知道事情为何会转变的这么快。她身边的段衍之也十分惊讶,但随之又大大的松了口气,脸上也露出了笑意。
老侯爷听了段夫人的话,皱着眉纠结了半晌,刚要说话,又对上段衍之那哀怨的眼神,只好无力的点头同意,“那就交给你吧,我可不想管了。”
段夫人又朝他行了一礼,转头对乔小扇道:“起身吧,别跪着了,待会儿随我去见见家中管事的人,既然做了侯府的媳妇儿,就要有世子夫人的样子。”
“我……”乔小扇仍旧有些回不过神来,为什么她说了那样的话,反而还让段夫人这般赏识?
正迟疑着,有人高声笑着走进门来,“我看其它的事情还是先放一放吧,乔姑娘暂时可能不能待在侯府了。”
乔小扇转头看去,原来是鸿公子,仍旧是一袭白衣,眉目俊朗,正满眼笑意的看着她。
老侯爷一见到他,立即从座位上起身,走到他身边拜倒,“老臣参见太子殿下。”段夫人和段衍之等人也都拜倒在地,只有乔小扇一下子愣在当场。
太子?
“乔姑娘怎么了?是太惊讶了?”太子笑眯眯的叫大家起身,眼睛却一直盯着乔小扇,完全无视一边段衍之投来的不满目光。
“没什么。”乔小扇压下心中的震惊,摇头道:“我以为鸿公子有别的身份,却没想到你竟是太子。”
“哦?本宫在你眼中该是什么身份?”
乔小扇抿了抿唇,“不重要了。”
太子微微一愣,刚想继续追问,就见段衍之走上了前来,“太子因何驾临侯府?”
太子闻言一笑,“哦,我是来请乔姑娘进宫去的。”
夜访将军府
老侯爷和段夫人没想到太子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时间都有些莫名其妙。他们倒是知道段衍之这次出去是为了太子办事,但是具体细节并不知晓。现在看乔小扇一回来便引来了太子,莫非此事与乔小扇有关?
老侯爷也是个精明人物,更何况段衍之已经在旁边朝他使了半天眼色了,他怎么着也该有所表示。于是老爷子咳了一声,壮了些气势,开口道:“太子为何有此一说?今日新媳妇刚进门,怎么着也不能就这么进宫啊?”
段夫人在一边接话道:“的确,太子为何要小扇进宫?难不成待在侯府有何不妥么?”
太子对段夫人的话不置可否的一笑,暗暗佩服她看问题的精准。其实他原先是打算在半道便将乔小扇带入宫中,怎料段衍之先前动作挺慢,这会儿动作却快得很,他的人才得到消息说他们已经进了城,待他赶到之时他们却已经回到了侯府。现在要带走乔小扇,便必须要对侯府有个交代。好在太子来之前已经做了准备,否则也不可能直接说要带乔小扇进宫去。
“其实并非是本宫有这个想法,而是太后她老人家知晓了云雨在外成亲之事,想要见见乔姑娘,所以命本宫来接她进宫,以等同命妇身份入宫觐见。”
太子这么一说,老侯爷和段夫人便无话可说了,这么一来显然是莫大的荣宠,若是不去才是不该。
段衍之看了一眼太子,语带深意的道:“原来太后她老人家如此关心云雨,实在叫云雨受宠若惊。”
“太后自然关心你,前些日子还问起了你与秦小姐的亲事,如今得知你已成亲,便好奇的想要见见新娘子罢了。”太子自然听出了段衍之语气中的不悦,他们关系密切,说话一直没有顾忌,太子倒也不介意,反而似调侃般道:“怎么,你家娘子在太后身边,你还不放心么?”
段衍之也不好把话说太过,转头看了一眼乔小扇,朝她微微点头,示意她自己拿主意。
乔小扇垂头思索了一阵,抬眼看了看太子,“既然如此,那民女便随太子进宫吧。”虽然不明白太子叫她进宫的含义,但是她已有愧侯府在先,刚到侯府怎么也不能再给他们惹来麻烦。况且她对太子本就有意探寻,便应承了下来。
太子笑着点了点头,“乔姑娘既然答应了,那我们便即刻起程吧,再过不久太后便过了午休了,正好可以与你见面。”
段夫人惊讶的道:“现在就走?他们刚回来连口茶水还没喝呢?”
太子朝她歉疚的一笑,“夫人说的是,只是太后有命,本宫也莫能奈何啊。”
有太后的命令压阵,段夫人自然无话可说了。
“乔姑娘,请吧。”太子侧身,对乔小扇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恕云雨冒昧,太子您的称呼可不妥。”段衍之勾着嘴角笑了笑,“小扇已与我成亲,便是有夫之妇,怎可仍叫姑娘呢?太子若是不嫌云雨高攀,便称她一声弟妹好了。”
太子微微一愣,面露尴尬,“说的是,是本宫失言了,当叫弟妹。”
乔小扇听了两人的话,只是看了一眼段衍之,什么表情也没有。她走到太子身边,面朝段夫人和老侯爷行了一礼,“刚入府便要离开,不能尽孝身前,实在有愧,万望祖父、母亲见谅。”
老侯爷收到段衍之眼神的暗示,又开始发挥他与孙子间的默契,抚着胡须慢悠悠的道:“孙媳妇儿不必心中有愧,早日回来便是了,你只需记住在宫中多加注意,你可是侯府的人,一言一行都要谨慎。”
乔小扇赶紧应下,又朝他拜了拜,起身随太子出门而去。
段衍之一直送到大门口,见乔小扇上了马车才返回。老侯爷兴冲冲的迎上前来,“怎么样,乖孙子,我今天说的可有错?”
“没错没错,你我祖孙仍旧心有灵犀一点通,可喜可贺。”段衍之敷衍的回答完,无精打采的往前厅走。身后的老侯爷见到,微微叹气,他可怜的孙子,好像还真挺喜欢那个抢他的媳妇儿啊。这是怎么搞的,他段家还没出过这样的男人呢!
于是老侯爷也无精打采了。
段衍之走到前厅门口,看到巴乌,心中忽然一动,招呼他上前,在他耳边低语了一阵,嘱咐他悄悄跟去看看太子是不是真的带乔小扇入宫。
巴乌应下,临走时看他的眼神万分同情,如同是看着一个被抢走了老婆的男人,弄的段衍之心头一阵憋闷。
刚走入前厅,段夫人抬手一拦,对他冷哼了一声:“到底怎么回事?”
段衍之为难的看着她,“母亲莫怪,孩儿答应了太子绝对不能说。”
“谁问你那个?我问的是乔小扇!”段夫人对他怒目而视,“怎么回事?就这么被太子弄进宫去了?你也太给我们段家丢人了!”
老侯爷原想上前帮衬孙子两句,但一想到事实如此,终究只是干咳了一声,怏怏的走开了。
“母亲,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进宫也是为小扇好。”段衍之此时也只能这么说了。
“哼,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太子看乔小扇那眼神都不对,皇室别的不多,多情种最多,你最好小心些,别到时候被自己的好兄弟撬了墙角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儿。”
段夫人一向说话心直口快,段衍之已经习惯。好在这时没有下人在,倒不怕被传出去,但是偏偏这话说的那么一针见血,便叫他难受了。
他也不想多言,敷衍了母亲几句便回房去了。此时应该要好好计划一下怎么样让乔小扇早日回到侯府。
段衍之在自己房中一直待到晚上点灯时分,巴乌才返回,他早已等不及,一见巴乌出现便迎了上去,“如何?”
“并无异样,少夫人的确是跟着太子进了宫。”
段衍之皱了皱眉,“那你因何逗留到现在?”
“哦,赶了那么久的路,回来一口水都没喝就出门了,总要找个地方填饱肚子再说……”
段衍之冷冷的盯着他,“所以你是去吃饭了?”
“呃……”巴乌干笑着点了点头,却又立即严肃的道:“但是多亏了我这一番逗留,后来居然看到太子又与少夫人沿原路返回了。”
“什么?”段衍之莫名其妙,“返回哪儿?”
“我跟着去瞧了瞧,似乎是前将军府,荒无人烟的,不知道为什么要去那里。”有关乔小扇可能与将军府有关的身世巴乌并不知道,他会奇怪也正常。
段衍之闻言心中暗暗思索了一番,暗叫不好,若是太子此时有意将乔小扇的身份揭露,那岂不是要将他去天水镇的目的也一并揭发?这件事他是打算等一切查明之后自己跟她说清楚的,若是假他人之口,便容易生出嫌隙来。
段衍之所思又想了一阵,突然走到房间内室换了一身黑色衣裳就要出门。
“公子这是要去哪儿?”巴乌对他的举动很奇怪。
“我去看看,你不要告诉府内的人我出去了。”段衍之匆匆的吩咐完,脚步急切的出门而去。
前将军府在京城西北方,段衍之以前倒是途经过那里一两次,早已破败不堪,小的时候甚至被吓唬说里面有鬼怪出没,却没想到真正去哪里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他心中焦急,一出侯府大门便隐身暗处提起轻功朝西北方掠去,身形快如疾风。
到了将军府,段衍之刚在院墙侧站定身子便听到大门口有人在窃窃私语:“真是古怪,听闻这女子是段小侯爷的夫人,怎么突然要来这个鸟不下蛋的地方?”
“可不是,还一定要自己进去,连太子殿下都被赶走了,真是厉害。”
“嘘,你小声点,被太子殿下听到咱们就完蛋了。”
“哦哦,说的是。哎呀,天儿太冷了,真是要命,这位夫人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出来啊……”
“就是说啊……”
段衍之借着月光看出那是两个御林军,正守在门边边哆嗦边搓手。听这两人的谈话,乔小扇是自己要来这里的?这倒是让他没有想到,果然她知道的事情很多,也许也是因为这点太子才答应让她来这里的吧,可惜她却不让太子跟着进去,实在奇怪。
不远处的路口停着一辆马车,周围围着一圈御林军,太子可能就在车中。段衍之这一停顿间,马车后方突然传来一阵嗒嗒的马蹄声,有人骑马到了车边,对着车帘拱手道:“敢问太子可在车内?属下奉首辅大人之命前来通禀,首辅大人有要事相商,请太子过府一叙。”
“不愧是首辅大人,连本宫在哪儿都知道。”太子的声音从车内传出,听不出喜怒。
骑在马上的人一时无话可接,尴尬的停在当场。
过了一会儿,太子掀开车帘对一边的御林军吩咐了几句,抬眼看了看将军府的大门,放下车帘说了句:“那就去会会首辅大人吧。”
没想到胡宽这个时候会请太子前去,实在再好不过。段衍之不再迟疑,提起轻功悄无声息的越过墙头进了将军府的院内。
拆穿了他
触脚是柔软的杂草,月光倾泻,眼前一片荒芜景象。段衍之悄无声息的在院内穿梭,眼神四下搜索着乔小扇的身影,直到扫到一棵大树下的枯井才停下了步子。
乔小扇站在那里,如同一尊雕塑,背对着他看不出什么神情,只是背影给人感觉无比孤独悲凉。
段衍之屏息凝神,站在原地不敢有所动作,静静的看着她的动静。过了一会儿,乔小扇突然一掀衣摆跪倒在地,朝枯井磕起头来,一连磕了好几个,额头抵在地上都发出阵阵轻响。
段衍之心中一震,顿觉其身份已经大白,觉得欣慰之际又有些伤感。这样悲惨的身世,换做他一个男子可能也无法承受,乔小扇却一个人默默撑到了现在。
他正沉浸在这情绪里,乔小扇突然转头看向他的方向,冷声喝道:“谁在那里?”
段衍之一惊,心中无奈,隔得还是近了些,终究还是被发现了。
“娘子,是我。”他一边踏着月光走出,一边思索着要怎么解释自己出现在这里。
“相公?”乔小扇惊讶的看着他,“你怎么会在这里?”
“哦……早些时候我叫巴乌出门办事,他回去后告诉我说你与太子一起返回了,我原先还以为你是要回侯府便来接你,之后便一直跟着你们到了此处,太子已经离去,我来看看你有没有事。”
段衍之实在佩服自己,只要不与太子对质,这谎话圆的也算天衣无缝了。
“原来如此。”段衍之是世子,乔小扇自然相信他能顺利进入这里而不是靠翻墙进来。
“娘子刚才在对何人磕头?”段衍之走近两步,试探着问她。
乔小扇转头看向枯井,半晌才道:“有愧之人。”
果然!段衍之现在已经可以完全认定她就是将军府遗孤了,人说子欲养而亲不待,满门尽灭,只有她一人尽孝无门,自然会觉得对亲人有愧。
“娘子不必难过,人死不能复生,只是娘子为何要盯着这口枯井?”
“相公当知道当初将军府的惨案,将军府满门尽灭,许多尸骨都被抛在这口枯井之中。”乔小扇转头看着他,神情平淡,说出的话却让段衍之心头一紧。
当初的惨状他无从得见,但是此时听了乔小扇这么平静的叙述却让人感觉满心凄凉。他走到她跟前,伸手牵住她的手,语声柔和,“娘子到底知道多少事情?”
乔小扇的手冰凉一片,原先还想挣开段衍之的手,但被他包在掌心里感觉实在温暖,她轻轻动了动手,终究还是放弃了挣脱。
“相公如此问我,又是知道了多少?”
“也许我是知道的最少的那个。”段衍之苦笑了一下,“既然到了这步,我也不想再瞒你,当初我去天水镇原先便是要去查你的,只是没想到会阴差阳错的被抢去了你家中,还那么巧的与你拜了堂。”
乔小扇怔怔的看了他一瞬,叹了口气,“难怪……”她早就怀疑段衍之执意留下是有目的,但却从未想过这目的便是她。
“娘子可怪我?”段衍之自问一向处事冷静,问这句话时却有些惴惴不安。
乔小扇抬眼看了看他,轻轻摇了摇头,“其实太子已经告诉了我有关胡宽和将军府惨案的联系,我心中也大概猜到了些,相公不必觉得愧疚,你在其位便要谋其政,这本无可厚非。”她从段衍之手中抽出了手,对他淡淡一笑,“你肯对我直言相告,解了我心中疑惑,我倒还要感激你。”
段衍之愣住,完全没想到她的态度会是这样,不生气难道是不在乎?这样的态度反而让他心中更加不安。
“太子之所以要调查我与胡宽之间的恩怨,是要将我扯入什么朝堂之争么?”乔小扇走开两步,侧过身子对着他,“我心中所愿无非是平淡如水的生活,并不想与权势争斗扯上什么关联,可惜到了这步,已经身不由己。”
段衍之听着她无奈的语气,心中大为内疚,“此事皆是由我引起,若是我不去天水镇,胡宽也不会得知你的下落,金刀客也不会寻去那里,太子更不会前去,你就不会前来京城……”
“可是那样你就还是你,我也还是我,你我也不会像此时这样站着说话不是么?”乔小扇看向他,神色平和,“你不必自责,此事与你无关,太子若是铁了心要找我,即使没有你,还有第二个段衍之,至于你被强抢回去的事情,想必是天意吧。”她微微笑着摇了摇头。
段衍之叹了口气,“既然如此,你还要留在宫中么?”
“那是自然,我已见过太后,她命我留在她身边伺候,我怎敢随意离开。”乔小扇举步朝院门方向走去,边走边道:“何况宫中也是最安全的地方不是么?”
段衍之跟在她身后,默默地点了点头,“的确如此,否则我今日当场便会将你留下来。”
乔小扇脚步微微一顿,没有答话,继续朝前走去。一直快要走到门口,她突然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段衍之,“对了,相公,我有个问题要问你。”
“嗯?什么问题?”
乔小扇看了一眼院门,走近他压低声音道:“你与太子亲近,可知他与江湖势力有何关联?”
“什么?”段衍之惊讶的看着她,“你怎会有这个想法?太子深居宫中,怎会与江湖势力有关联?”
乔小扇听了这话,皱起眉头,别过脸喃喃自语:“说的也是,难道是我认错了?”
“娘子到底想知道什么?”段衍之知道乔小扇会突然提起这个绝非随口一说,肯定有什么事情,便忍不住追问:“既然你我已经开诚布公,娘子不妨告诉我你想知道的事情好了。”
乔小扇沉吟着道:“此事并非与胡宽有关,只是我的一件私事,相公不必挂怀。”
“既然已经牵扯到了太子,我怎能不挂怀,何况你是我娘子。”段衍之对乔小扇将与他之间的界限划分的如此清楚有些不舒坦,“娘子想知道什么尽管问好了,我若知道,定不会隐瞒。”
乔小扇似十分犹豫,好半天才点了点头,“相公可知……太子与江湖上的青云派有何关系?”
“青云派?”段衍之愕然,眼神瞬间幽深起来,“娘子怎么会提到这个门派?”
“我以为太子与青云派有关联,所以之前一直怀疑他的身份,却没想到他竟是太子,所以才有这一问。”
段衍之更加奇怪,“娘子为何如此关心太子是否跟青云派有关?”
乔小扇抿了抿唇,终究还是摇了摇头,“算了,也许是我多心了,如你所说,太子深居宫中,怎样也不可能与江湖扯上关系的。”
段衍之一脸复杂的站在原地,见她要走,不自觉的上前一步拉住了她,等乔小扇转头看着他的时候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手仍撰着她的衣袖没有半点放松。
“娘子……多保重。”憋了半天也就憋出了这句话而已,段衍之不免大感挫败,他自诩还算冷静,对着乔小扇这种更冷静的人却是有些冲动了。
乔小扇看了他一会儿,神情有些落寞的垂了眼,“相公,我何德何能得你如此相待?你这样……只会让我内疚而已。”
“为何内疚?”
乔小扇抬眼快速的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没什么,我该走了。”
她挣开了段衍之的手,转身朝外走去,到了门边,刚要抬手开门,又顿了顿,头也不回的道:“相公,我自问看人精准,但从未看透过你,可即使如此,我也知道在天水镇的段衍之并非真正的段衍之,那个在折扇上画出豪迈山水的段衍之才是真正的你。如今已经到了京城,相公也该卸下伪装,好好做回原来的自己了。”
段衍之怔住,一时间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乔小扇已经打开门走了出去,门外传来守着的两个御林军的舒气声。
段衍之独自站在院内,听着马车声渐渐远去的声音,许久才回过神来,忍不住垂头苦笑。
人之所以伪装无非有两种,一种是隐藏,一种是夸大。他从小便知道定安侯这个爵位所处的尴尬位置,锋芒毕露只会引起帝王猜疑或是同僚嫉恨,最后的下场绝对不会好,便如同当初辉煌的不可一世的将军府一般,树大招风,终难长久。
他选择收敛,选择以弱示人,选择让所有人都知道定安侯府有个弱不禁风的世子,一直以来还要靠祖父的庇护和母亲的严加管教过日子,以便诏告天下定安侯府实在没有什么威胁性可言。
这么多年除了心腹之人和血肉至亲,在外人面前没有一点破绽,而刚才乔小扇却轻轻松松用两句话便拆穿了他。可惜乔小扇不知道他已经伪装至深,到了京城,他反而更加不能真正的做回自己,更甚至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真正的模样是什么了。
段衍之走出门外,望着空无一人的路口,嘴角带笑,轻声呢喃:“既然如此,更加不能放走了你。”
强嫁了他要负责,拆穿了他当然也要负责。
她的救命恩人
乔小扇这一走就是大半月,这期间发生了一些不大不小的事情,譬如段夫人去了自己不太喜欢的小姑家推掉了段衍之与秦梦寒的婚事。
过程自然是鸡飞狗跳十分之不愉快,段衍之的姑母更亲自登门问老侯爷讨说法,好在他老人家懂得关键时刻发挥与段衍之的默契,祖孙两人十分欢腾的出门喝茶听戏去了,避免了与之碰面的尴尬。
段夫人以一己之力当万夫之勇,力挫秦家群雄,先是对小姑洋洋洒洒的说了当初的定亲无非是她与自己已逝的相公之间的约定,她这个嫂子根本就不知道,当然也就做不得数,接着开始恭维秦梦寒乖巧可人、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方圆百里无人能及,最后拍板定音,说自己的儿子实在高攀不上,这门亲事就此作罢,好走不送。
段衍之的姑母气急攻心差点没厥过去,本来要揪出她口中狐狸精乔小扇来讨回点颜面,可居然听说乔小扇已经被太后召去了宫中,于是她终于如愿以偿的厥过去了。
段夫人心情大好的命人送走了小姑子,自顾自的陶醉了一番自己刚才的风采,然后打发小厮去请老侯爷和段衍之回府。
谁知道请回来的只有老侯爷一人,原来段衍之已经于半道被首辅大人请去了。
说起来定安侯段氏与首辅胡宽从未有过什么直接联系,主要因为老侯爷无心权柄,每日朝政他只当去听听说书,很少参与议论,皇帝念他年事已高,还经常免了他上朝。这样一来自然也就不可能与首辅有什么利益冲突。
段衍之被请之时本也想拒绝,老侯爷也是这么个意思,可是他想起乔小扇去将军府那晚太子被他请去过,还是决定去探探究竟。
胡宽的府邸离皇城不远,可见其所受的荣宠。段衍之由胡府的马车接到胡府门口,刚下车就见到一身便装的胡宽亲自站在门边相迎,心中微微诧异。
“世子今日肯光临寒舍,实在让老夫不胜荣光。”胡宽现年不过才四十出头,若不是留着短须,凭他那保养极好的模样称自己老夫实在有些不伦不类。
段衍之扬起笑容上前行礼,“是云雨不胜荣光才是,得首辅大人亲迎,实在受宠若惊。”
“哈哈,世子客气了,请进吧。”胡宽侧了侧身子,将段衍之迎进了门。
在前厅落座后,胡宽先是客气的请段衍之品了会儿茶,接着才慢悠悠的奔向主题,“听闻世子前些日子刚回京城,还听说世子您新娶了夫人,今日老夫便在此恭贺了。”
段衍之赶忙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不愧是首辅大人,消息如此灵通,云雨就此拜谢了。”
“呵呵,哪里的话,世子带了新夫人回府早已传遍京城,谁人不知啊。”胡宽捋了捋胡须,脸上笑容渐渐转为忧虑,“只是……如今尊夫人身处深宫,终究有些不妥啊,这也是老夫今日请世子前来商量的原因。”
“哦?敢问首辅大人,有何不妥之处?”
“是这样……”胡宽斟酌了一番方才接着道:“窃以为深宫重地,外妇久留终有不妥。加之如今东宫行止实为不当,老夫身为内阁首辅,已忧愁多日了。”
“首辅大人此言何意?”段衍之听到他提到太子,心中已经略微感到不妙。
胡宽看了看他的神色,察觉到他略微紧张,心中暗暗得意,面上却叹息道:“世子,恕老夫直言不讳,尊夫人似乎与太子走的太近了些,老夫这几日常常见到太子请尊夫人去东宫,且逗留时间并不算短,太子也经常去太后宫中看望尊夫人。”他习惯性的摸着胡须道:“老夫言尽于此,世子当明白老夫的苦心,世子还是将尊夫人接回府吧,免的太子惹人诟病。”
段衍之微微皱了一下眉,胡宽会这么说,给他的第一感觉便是在挑拨离间,要用乔小扇来挑拨他与太子间的关系。第二则是觉得他想让乔小扇早日出宫,好方便下手。
这些念头在心中稍稍盘桓便被收起,段衍之起身朝胡宽行礼,脸色变的十分肃然,“多谢首辅大人提醒,云雨一定早做定断。”他拂袖离去,一副戴了绿帽子还无处发火的模样。
出了胡府大门,胡宽送出来让家丁赶车送段衍之回去。段衍之自然明白他的用意,上车之后忿忿的甩下门帘道:“去宫中!”眼角余光一瞥,果然看到胡宽捻着胡须微微一笑。
既然做了这么多功夫,岂能让首辅大人失望。段衍之自然要扮演一下怀疑妻子不忠的丈夫去查探实情,好让这只老狐狸认为自己的计策起了作用。不过说实话,刚才听到胡宽的话,段衍之心中的确是很不快。他母亲说的没错,皇家什么不多,多情种最多。太子一直深居宫中,乍一见到乔小扇这样特立独行的女子自然感到新奇,还真不敢保证不会动什么歪念头。
一旦有了这个想法便一发不可收拾了,车行到宫门口,段衍之下车之际已经真有了动怒的迹象,弄的赶车的胡府家丁都缩了缩脖子,赶紧掉转了车头就往回赶。
段衍之因为与太子交好,身上一直都有令牌,出入宫中并不成问题。这半月来他因为刚回府杂事繁多一直没有时间进宫探望乔小扇,而且才时隔半月未见而已,要是那么急冲冲的进宫探望,恐怕也会引起太子和太后不满。今日拜胡宽所赐,他倒是有了个好理由进宫了。
沿着长长的走道一路畅通无阻的从外宫走到内宫门口,段衍之原先要直接往太后寝宫而去,想了想,却还是决定先去东宫看看。
一路走来,遇到的宦官宫女越来越少,等段衍之在东宫苑门外停下时,忽觉此地安静的过分,不仅没有一个宫人在,大门居然还是紧闭着的。他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便不动声响的挪着步子到了院墙边,而后提息轻轻巧巧的跃到从院内延伸出来的一颗大树上。段衍之举目一看,院中并没有人,他正在奇怪,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说话声。
声音来自寝殿之后,段衍之悄然落地,朝声音的来源寻去。他听得很清楚,刚才的的确确是太子和乔小扇在说话,这个事实让他心里很不好受。
正殿之后是一个小园子,只因太子喜竹,这里几乎被种植成了一个竹园。段衍之侧身隐于正殿拐角处,与竹林隔了七八丈的距离,眼中落入一片绿意之时,也看到了站在竹林边的两道身影。太子仍旧是一袭白衣,乔小扇却变化巨大,着了精致的宫装,发髻盘成了宫中女子流行的四品宫环髻,淡扫蛾眉,轻点朱唇,便是娉娉婷婷一佳人。
段衍之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乔小扇,心中除了惊讶之外更多的却是惊艳,可是她这美好的姿态却不是为他而妆点。女为悦己者容,难不成她对太子……
段衍之心口一窒,眉头瞬间紧皱,他自问对乔小扇已经将话挑明,难道她对自己竟然半点情意也无么?
那边两人正站在一起说着什么,段衍之却好半天才平复了情绪凝神去听。幸好这次离得远,不然气息不稳,很快便会像上次那样被乔小扇发现踪迹了。
“殿下现在可以回答民女的问题了么?”乔小扇的声音不高,仍旧是那种平淡的调调,若不是段衍之耳力好,差点便要听不清楚。
“这打扮十分适合乔姑娘,本宫还从未见过有哪个女子穿宫装能穿出你这样的气质,所谓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便是说的你这样……”
乔小扇抬手打断了太子的赞美,“殿下请言归正传吧,我已经不止一次的问这个问题了,殿下请给民女一个答案吧。”
太子轻轻转动眼珠,似在思索,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一下头,“既然你一直追问,那本宫便直言好了,本宫两年前并未出过宫,也不曾与任何江湖门派有关联。”
乔小扇顿时露出失望之色,“果然,我这些日子观察下来,也觉得你与他不像。”
“他是谁?”太子走近一步,紧紧盯着她,“本宫早就想问了,你一再追问,到底是把本宫当成何人了?”
乔小扇微微后退半步,与他拉开些距离,“太子既然已经直言相告并非是那人,我也没必要再说下去了。”
“可是你的心上人?”
太子的话让躲在暗处的段衍之也惊了一下,乔小扇的心里还装着别人?他简直忍不住要冲上去询问她了,究竟怎么回事?他这个相公居然成了局外人,自己的娘子不是跟别人风花雪月就是心里揣着另一个人。
世上还有人比他悲惨么?
“殿下多心了,那人并非民女的心上人,而是民女的救命恩人。只因他当时一脸血污,民女并未窥见其真容,所以靠猜测推断是殿下,现在既然殿下已经否认,那便是别人了。”乔小扇往外移了两步,似乎想要离开了。
“救命恩人?”太子拦住了她,“你不妨说出他的名姓,本宫或许可以帮你找到他。”
“殿下的好意民女心领了,但是听闻他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要找到他着实不易。原先民女也不过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念头,随缘而已,能找到自然好,找不到也无妨。”乔小扇朝他福了福,转身朝段衍之的方向走来。
段衍之正要转身躲避,就听太子又开了口,语气似乎有些不甘,“乔姑娘是不相信本宫的能力么?你只管说出来就是了,那人姓甚名谁,你只要说得出来,本宫便能帮你寻到。”
乔小扇停下步子,无奈的叹了口气,转身看向太子,“殿下的能力民女岂敢怀疑。”她犹豫了一会儿才接着道:“好吧,其实那人……是塞外青云派的宗主青云公子。”
段衍之脑中轰的一声,莫名其妙的看向乔小扇的身影,听她的语气并不像说谎,可是……他什么时候成了她的救命恩人了?他怎么不知道?
29、原来就是他
乔小扇回到太后宫中时,太后正斜倚在软榻上悠闲地饮茶,见到她一身宫装还盘着华丽的四品宫环,顿时没了好脸色。
“真是没规矩,谁准许你盘这发髻的?你这还没有品阶呢,就敢随意这般打扮了?”
乔小扇闻言心中一紧,太后因为喜欢秦梦寒一直对她没有好脸色,没想到现在又挑起了她的火气。她赶紧上前几步恭谨的拜倒,“太后恕罪,是太子殿下恩德,赏了民女这身装扮,民女本无意冒犯。”
太后放了手中的茶盏,冷哼道:“还知道自称民女就好,真不知道**那孩子为何放着好好地秦家丫头不要,要娶你这样不懂规矩的山野丫头。”她招呼身边的宫娥扶自己起身,朝跪在地上的乔小扇挥了下手,“好了,你收拾一下回去住些日子吧,**刚才前来求了情,哀家也不是什么心狠之人,若不是太子,哀家才不愿留你在这儿呢,去吧。”
乔小扇叩头谢恩,起身朝外退去,心中却微微诧异,怎么也没想到段衍之会突然来这里求恩典。不过能回侯府对她来说也是件好事,宫中的生活实在不适合她,特别是太子近日来与她越发亲近,让她心中总觉得不舒服。
简单的收拾了一下,乔小扇跟着一个小宦官朝宫外走去,刚出宫门便看到夕阳之下马车边站着的那道人影,身形挺拔,悠闲淡然,看向她的眼神带着温暖的笑意。乔小扇在这笑容里怔了怔,这才想起已经有半月未曾见过他了。
“相公怎么亲自来了?”她迎上去问段衍之,声音比以往要柔和许多。
“娘子今日回府,我当然要来迎接了。”他伸手接过她手中的包袱,扶她上车,神情一如既往的温和。
马车飞快的朝侯府驶去,乔小扇想起太子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出宫,有些忧虑的问道:“相公,太子若是知道了我回府,会不会有什么事?”
段衍之神色一僵,语气有些落寞,“娘子如此在乎太子的心情么?”
“相公……”乔小扇看出了他的变化,微微一怔,“你怎么了?”
段衍之敛去失落,对她微微一笑,“没什么,娘子这段日子在宫中过得可好?”
乔小扇想起太后时不时的冷脸和太子莫名其妙的亲近,轻轻蹙了蹙眉,点了一下头,“我一切都好,相公放心。”
段衍之怎么可能忽略她神情间的异样,但他以为乔小扇这情绪是因太子而起,心中不免有些难受。
两人一时无言,静静地端坐在车中,四周静谧,只听着外面车辙辘辘滚过地面的声音。突然声音一顿,马车骤然停下。段衍之刚要发问,就听车外的巴乌朗声喝道:“何人胆敢挡住定安侯府的马车!”
随着这喝声落下,随之响起的是刀剑碰撞的声响,乔小扇心中一动,赶忙挡在段衍之身前,正准备掀开车帘朝外看去,胳膊却被段衍之拉住。
“娘子好好坐着,有巴乌在,不必担心。”
乔小扇转头看到他沉着的神情,心中竟不自觉的安定了不少,慢慢退着坐回了原位。
“娘子曾说过叫我做回真正的自己,我仔细想了想,在娘子面前,我似乎早就做回自己了。”
乔小扇对段衍之此时的表现甚为不解,在这外面刀剑齐鸣的时候,他却在说着不相干的话。段衍之却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外面越来越密集的刀剑声,转头看了乔小扇一眼便闭上了眼睛。
乔小扇对他的举止越发的摸不着头脑,刚要询问,耳边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她心中一紧,转头看去,车帘无风自动,一柄长剑自外破入,直指其眉心,随之响起的是巴乌的惊呼声。
刚才她一分神,居然让自己和段衍之落入了这样的险境。乔小扇第一反应便是往段衍之身边斜侧过去,既可以保他无恙也可以让自己在这避无可避的情况下免于伤到要害。谁知她才刚有所动作,身边便嗖的滑过一丝疾风,那已近在咫尺的剑尖被两根手指稳稳地夹住,纹丝不动。
乔小扇近乎呆滞的转头看向段衍之,他悠悠的睁开双眼,像是从混沌初开的世界睁开第一眼一般,漆黑的眸中是乔小扇从未见过的神色,淡然、坚定、万事在握。
段衍之右手两指夹着剑尖,转头对乔小扇笑了一下,“娘子,如今我对你隐瞒的也就只有我这一身武艺了。”原来他刚才闭眼正是在探听外面的气息。
话音刚落,右手指的端剑尖铿然断裂,左袖抬起,暗器已经飞射而出,接着便顺利听到了一阵闷哼声。段衍之掀开车帘出去,外面夕阳已经隐落,天色昏暗。此时已出皇城,未至侯府,正是寻常百姓难到之处,往来巡逻士兵不断,却遇上了刺客,真是巧。
刺客大概共有十人,除去现在已经被巴乌和段衍之除去的四五人,还有几人在围攻巴乌。段衍之跃下马车,先是细细看了看刺客们的身手。不错,的确是出自正规军营的套路,这么看来,是胡宽了。几个刺客看到段衍之现身都没什么举动,显然不想扯上他,这便更加坚定了段衍之的想法。既然这样,也该让胡宽知道些厉害,上次金刀客的口信莫不是没带到吧。
段衍之本想用暗器迅速的解决这些人,但是暗器容易留下活口,到时候反而会暴露了他的底细。一思既定,他抬起脚尖从身边刺客的死尸旁挑起断剑落入手中,飞身至巴乌身边迅速挥剑,最前面两个刺客连人都没看清就已经毙命。巴乌被他的举动弄的惊讶不已,一时怔住,人便被段衍之推了出去,而后只见他一人立于当中,身形快如闪电的在剩下的几人身边游走,剑气倾泻,不过片刻,等他再次站定,站着的人已经只有他一人。
“公子……”巴乌呐呐的开口唤他,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动手。
段衍之扔了断剑,转身看向马车,乔小扇掀着车帘看着他,神情惊诧非常,连胸口都剧烈的起伏着,她还是第一次情绪有这么大的波动。
段衍之一步步朝她走近,脸上恢复了之前的笑容,“娘子不必惊讶,若不是因为那人对你用了狠招,我不会出手。”
“你……”乔小扇想要下车,却因情绪激动一脚踏空,差点摔倒之际,段衍之已经移至跟前接住了她,一把将她抱了个满怀,忍不住嗤嗤闷笑。
“娘子怎么了,莫不是被我吓着了?”
乔小扇忘了挣扎,任由他抱着,只是怔怔的看着他的眼睛。是的,是他,当初她还以为只是相像,现在才知道根本就是一个人。是他太擅长隐藏了,居然一点也没有露出破绽。
两人近在咫尺,鼻息可闻,段衍之忽而凑的更近,在她耳边低语:“娘子在看什么?”
乔小扇一下子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被他紧紧揽着,顿时羞红了脸,刚要后退,却又被段衍之的手牢牢地禁锢着后腰,半点动弹不得。
“公子!”
巴乌的突然叫了他一声,段衍之没好气的松了手,转头看向他,“怎么了?”
巴乌还没答话,一道声音便打断了他,“这里怎么了?”
段衍之转头看到来人,原先松开的手又搁到了乔小扇的腰上,“太子怎么会来?”
太子带着十几个亲信骑马而来,看到眼前血腥的场景,脸色有些发白,“本宫听闻乔……弟妹已经出宫,特地出来看看,没想到却见到这景象,看来你们是遇上刺客了。”
段衍之心中暗叫不好,这样一来,怕是太子又有理由将乔小扇带回宫去了。他收紧了手臂,将乔小扇又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果然,太子见到他的动作,眼神微微一闪便开口道:“看来出宫实在危险,依本宫之见,还是将弟妹留在宫中比较好。”
乔小扇转头看了看段衍之,神情犹豫,似有话说,可是等段衍之看向她,她想起太子在场,终究还是没有开口。“相公,太子有命,我还是跟他回宫去吧。”她轻轻叹了口气,退出了段衍之的怀抱。
段衍之很想留下她,可是事实的确证明宫外危险重重,他也没有办法。他心中甚至有一瞬想要暴露自己会武的事实,好证明自己有能力护其周全。
太子已经叫人上前处理此处的刺客尸首,还不忘出言赞扬几句巴乌的勇猛,巴乌讪笑着谢了恩,慢慢挪到了段衍之身边,段衍之却还在为乔小扇即将离去的事情纠结。
“公子,你看这个。”
巴乌悄悄将一小块东西塞在段衍之手中,触手的滑腻让段衍之微微一愣,托到眼前一看,赶紧将手包拢,看了看太子,见他并未注意到自己这里才低声问他:“你在哪儿发现这个的?”
“在那个领头的刺客身上。”巴乌见他轻声细语,自己也跟着压低了声音,哪知他这么温柔的声音居然让段衍之神情大震,脸色瞬间苍白。
30、到底有完没完
“公子,您怎么了?”巴乌看到段衍之神色发生了变化,小心翼翼的出言询问,段衍之却像是根本没有听到,反而一把拉住了即将朝太子那边走去的乔小扇。
“相公……”乔小扇被他这动作弄的愣住,转头奇怪的向他,却发现他正皱着眉看着太子。
段衍之看了她一眼,视线又落到了太子身上,忽而朗声道:“娘子放心,太子与我情同手足,既是兄弟之妻,太子自当会好好护你周全。”
这话本是对乔小扇所说,但段衍之的目光却由始至终都紧锁着太子,像是宣告一般,手还紧紧扣着乔小扇的手腕。
太子听出他话中的意思,脸色微变,尴尬的笑了一下,“**说的是,既然是弟妹,我自当会好好护她平安无恙。”
段衍之这才松了手,另一只手却将巴乌交给他的东西握得死紧。
乔小扇一步步朝太子走去,却对段衍之刚才的话感到很古怪。只是这些刺客的出现和刚刚认出段衍之的事实弄得她大脑纷乱一片,根本无法好好想清楚事情。快到太子跟前时,她蓦地停下步子,转头看向段衍之。天色已经黑透,他站在那里只看得出一个影子,孤傲寂寥,一如当初。
“相公……”她走回几步,低声相问:“可还记得两年前京郊驿站?”
段衍之微微怔住,乔小扇已经转身离去。【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两年前,京郊驿站?乔小扇为何会提起那里?难不成她口中说的救她那次就是在那儿?
“巴乌,两年前我去过京郊驿站?”乔小扇终于跟着太子等人离开之后,段衍之转头问巴乌。
巴乌看了看他,吞吞吐吐的道:“公子……两年前您的确去过,不过您不是不让别人提起了么?”
段衍之一愣,随之想了起来,是的,他去过,两年前的京郊驿站。他对那里的记忆似乎只剩自己一身血污和不断挥舞的长剑了,真是个不愉快的回忆啊。
他在那里见过乔小扇么?仔细回想,他似乎的确救过一个人,临走的时候看到驿站马厩边的杂草堆里躺着一个半死不活的人,给了药,留了钱,仅此而已。当时他自己都浑浑噩噩了,难怪会忘了。当时看那人的装束还以为是个男子,难不成竟是乔装改扮的乔小扇?
对了,他当时是怎么说的?那人道谢,他有气无力的回答了一句:“不用道谢,举手之劳而已。”
难怪,难怪乔小扇会误以为是太子救了她,原来只是因为这句话么?
段衍之揉了揉额角,压下了那段回忆,舒了口气。摊开手心,巴乌给他的那块玉石在掌中静静的躺着,翻过来,背面清楚的刻着东宫之印。
与太子给他的那块一模一样。
他皱眉沉思,若这些刺客是太子派来的,那么就是为了继续将乔小扇留在宫中,这也是他刚才说那番话的原因,可是刚才刺向车中的那一剑却是实打实的必杀之招,太子没必要为了这个原因下杀手。那么刺客就该是胡宽派来的,可是胡宽派来的怎么会有太子的亲信标志?
段衍之感到有些不妙,事情好像有些变化了,但是具体变化在哪儿他又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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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账,太混账!”老侯爷背着手在段衍之的房中踱方步,“不是我说你,人都接到马车上了,还能让她再回到宫里去?咱段氏一门的脸面都让你给丢尽了。”
段衍之无精打采的撑着下巴看着他老人家,“祖父,孙儿尽力了。”
“你哪儿尽力了?我看你这样子分明就像是自己把自家娘子送到了太子手上一样。”
老侯爷一甩袖子,怒气冲冲的出门去了,实在不想看到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孙子了,娶媳妇儿娶成这样,实在丢人的可以。他想起今早有同僚问起自己的孙媳妇儿的来历以及为何一直待在宫里,心中一阵憋闷。孙子不明不白娶了妻就算了,还见不到自己娘子,偏偏还只见他这个做爷爷的着急。
做爷爷做成这样,他容易么?
段衍之自己又何尝不难受,好不容易求太后准了乔小扇回府,没想到又作废了。他托着腮暗暗沉思,下次要找什么法子去把乔小扇弄出来呢?
正想着,鼻尖飘来一阵香气,巴乌端着一碗米粥进来,放到他跟前,“公子,您到现在还没吃饭呢,夫人叫下人给您准备了养胃的米粥,快些吃了吧。”
段衍之瞄了一眼,摇了摇头,“淡而无味,不吃了,端走吧。”
巴乌无奈的看了他一眼,端起碗准备出门,忽然听到身后的段衍之发出一声惊喜的呼声:“对了,我有法子了。”
“啊?公子有什么法子了?”
段衍之起身到他跟前,用力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样的,巴乌,多亏了你的提醒啊。”
“……”巴乌无语望天,他有说什么吗?
“巴乌,明日一早去市集买些胡椒粉回来。”
“嗯?公子要胡椒粉做什么?”巴乌看了一眼手里的粥,心想放这里面也不适合啊。
“我家娘子爱吃辣啊。”段衍之笑的欢快的很,要不是刚才看到这淡而无味的米粥,他还真不起来乔小扇爱吃辣的事情,当初那个胡椒粉的事情可还让他记忆犹新呢。
巴乌莫名其妙的看了看他,应了一声,纠结的端着米粥走了。
第二日一早,段衍之起身入宫,不过这次怀里多了一包胡椒粉。
太后正捻着佛珠在做早课,耳边忽然听到一阵惊喜的低呼声,皱了一下眉头,放下佛珠,唤来宫娥,“什么人在外面喧哗啊?”
“回禀太后,是定安侯世子一早来探望世子夫人。”
“什么?”太后冷哼,“昨日叫她回去,她又跟着太子回来,回来了一晚便又叫了**进宫,这是把哀家这儿当成自己家了不成!去把他们给我叫进来!”
宫娥吃了一惊,赶紧应下,慌不迭的退出去传话。不一会儿,殿门打开,段衍之和乔小扇两人一起走了进来,拜倒在地。
“怎么,**,昨日刚见了你家娘子,今日就又按捺不住了?”太后的眼神凌厉的扫过乔小扇,“究竟你家娘子有什么本事,竟能将你弄的如此神魂颠倒?”
“太后容禀,**今日是自己要来的,只因我家娘子喜欢吃辣,**特地送了胡椒粉过来……”
“你说什么?”太后惊诧的打断他的话,“你就为了送胡椒粉而来?你把哀家这儿当成什么地方了?”太后觉得自己最近越发容易动怒了,现在的孩子都在想些什么呢?一大早进宫就为了送一包胡椒粉?
段衍之不慌不忙的朝她拜了拜,“太后息怒,**之所以送胡椒粉进宫,只是因为我家娘子现在处于非常时期,想吃辣但是又怕麻烦宫人,所以才由我这个做相公的代劳。”
“非常时期?”太后好奇的问道:“什么非常时期?”
乔小扇也奇怪的看了一眼段衍之,她在什么非常时期啊?
“咳咳,呃……女子喜欢有口味的东西,太后自然明白是在什么非常时期了。”
太后稍稍一思忖,恍然大悟,转头看向乔小扇时已经眼神温和了许多,“原来是有了身子,既然这样,你也别跪着了。”
乔小扇错愕的看了看段衍之,脸上绯红一片。段衍之悄悄探手捏了捏她的指尖,示意她不要露了马脚。
“谢……太后。”乔小扇心情复杂的站起身来。
“行了,既然你都有身子了,留在这儿伺候哀家也不方便,回去吧。”太后自顾自的呢喃:“也不知道太子怎么回事,莫名其妙叫你进宫来伺候哀家……”
段衍之听到她老人家的话,赶忙拜谢,“谢太后恩典,可是……万一太子要是问起……”
“无妨,就说哀家说的就是了,这次别再去而复返了,哀家这儿可不是想来就来的地方。”太后挥了挥手,“退下吧。”
段衍之闻言再拜,起身朝乔小扇挤了挤眼,示意她快走。乔小扇本来还在因为他的话尴尬,此时见了他这模样,{奇}弄的像是要逃走一样,{书}忍不住笑了一下。{网}段衍之被她的笑晃了一下神,一把拉过她就朝外走,心想怎么着也不能让太子看到她这笑容。
这次出宫顺利得很,一路回府没有遇到半个刺客。乔小扇坐在车中,心中暗想可能是上次段衍之那斩草除根的做法起了震慑作用了。想到这里时,她转头看了看段衍之的神情,后者却仍旧面色温和,端坐在车中一副怡然之态,若不是亲眼所见,真的很难将他与昨日那个顷刻之间便斩杀了那么多人的高手联系在一起。
“相公为何一定要接我出宫?”许久盯着他自然会引起尴尬,乔小扇只好找了个话题。
段衍之偏脸看她,脸上扬起笑容,“自然是不舍得娘子一人在宫中孤苦无依了,何况……”他顿了顿,牵起乔小扇的手,目光灼灼的看着她,“娘子现在也该相信我足以保你周全。”
乔小扇面色微红,“可是你跟太后说我……若是被知道了实情,可是欺上。”
“我没有说什么啊,是太后自己推断说你有了身孕,实际上我什么也没说啊。”段衍之诚恳的眨了眨眼,表情十分无辜。
乔小扇心中好笑,刚要答话,外面传来巴乌的声音:“公子,太子殿下在前面。”
什么?又……
段衍之抚额,太子你到底有完没完啊?!
31、此生知己
虽然心里有许多不满,段衍之也不好表现得太明显,掀开车帘下车之际,甚至还努力的在嘴角挤出了一抹笑容。
“太子有事要吩咐?”段衍之抬眼一扫,发现太子并未带多少人,反而着了便衣,从一辆马车上走了下来,身边跟着两个打扮成小厮的宦官。
“**怎么又将弟妹接走了?是不放心本宫的能力么?”太子笑着看向他,眼中却有些不悦。
“岂敢,只是祖父惦念娘子,想要见见她这个孙媳妇罢了。”wωw奇Qìsuu書còm网
“是么?”太子似乎根本不相信段衍之的话,不过眼神缓和了不少,走近段衍之身边低声道:“**,你也知道这时候马虎不得,我已经得到了不少证据,若是在这个时候乔小扇出了什么事,谁也担不起责任。”
段衍之眸色幽深,“太子这是执意要带走我家娘子了?”
太子朝他身后的乔小扇看了一眼,“让你娘子自己做决定如何?”
乔小扇其实已经思考了一番,以段衍之的身手,她当然相信他能好好护住自己,可是他一直以来隐而不发,若是因为自己而暴露了实力,也许反而会节外生枝,她自然不愿看到那一幕。
“我随太子……回去吧。”
“娘子!”段衍之不敢置信的看着她,“你……”
乔小扇朝他轻轻摇了摇头,眼神明确的在制止他。且不说他曾经救过他,也不说她强抢了他有愧在先,就算是个陌生人,她也不能因为自己的事情让他和整个侯府受牵连。
乔小扇走到太子跟前,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殿下这是打算将民女安置去哪儿?”
“乔……弟妹真是聪慧过人,宫中虽然安全却耳目众多,不若去本宫的私邸吧。”太子悄悄盯着乔小扇的脸色,观察着她的反应。乔小扇却只是沉默了一会儿便点了点头。
“太子……”段衍之叫住即将登上马车的太子,神情无奈,“可否给**一个期限,既然你说已经得到了不少证据,那么哪天我可以迎回我家娘子,是否可以给**一个期限?”
太子皱了皱眉,眼神凌厉起来,“**,你莫不是忘了本宫对你说过的话了么?”
段衍之自然记得他说的话,不要因情误事。他勾唇轻笑,“太子莫不是忘了对**的保证了么?”他也明确的说过乔小扇是他的妻子。
“你……”有别人在场,太子不好把话说的太明,何况现在乔小扇名分上的的确确是段衍之的妻子,他昨天也的的确确做了那样的保证,更重要的是,他不能因此破坏了他跟段衍之之间的情谊。
太子舒了口气,压下了心里的无名火,点了一下头,“我记住了,你放心,我会将你娘子安置在我的别院,你知道地方,放心好了。”
段衍之无话反驳,默然不语的看着乔小扇上了他的马车。
乔小扇放下车帘之际,抬眼朝段衍之看来,只见他立于阳光之下,姿态卓然飘逸。她只是轻轻一瞥便放下了车帘,却让段衍之心中一暖。前几次她离去时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现在却总算有了些依依不舍的意味,这个事实让他心中着实振奋了一把。
巴乌上前看了看他的神色,不解的道:“公子,少夫人走了,你怎么这么高兴啊?”
“嗯,巴乌,此种心情,外人不足道也,你是不会懂的。”
巴乌望着远去的马车,挠了挠头,他还真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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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别院内,一个侍女捧着一只匣子进了乔小扇的房间。
“世子妃有礼,太子殿下命奴婢送这只匣子过来。”
乔小扇正立在窗边看着外面渐渐隐去的夕阳,听到这话提步走到了桌边,“里面是什么?”
“奴婢不知。”
乔小扇自己打开匣子,微微一愣,原来是一柄蒲扇,上面绣着苏轼的诗:“一扇清风洒面寒,应缘飞白在冰纨”。她记得这是太子初见她时吟诵过的。
乔小扇突然想起三妹乔小叶曾经跟她说过,男子喜爱在女子面前卖弄风雅,无非是故弄玄虚,其实就是对那女子有意思而已。显然这个回忆让她很不舒服,她并不想跟太子这样有权有势的人有什么瓜葛。
乔小扇将匣子盖起来,推到了侍女手边,“送去给太子,就说时则深冬,用不着扇子,而且……”她顿了顿,眼中漾出一丝暖意,“我自己有一把扇子了。”
段衍之曾经送过一把折扇给她,上面还有他亲手所绘的山水。
侍女唯唯诺诺的抱着匣子出门而去,乔小扇走到床边,从自己的包袱底下摸出了那柄折扇。徐徐展开,恢弘的山水扑面而来,江海奔腾,山川俊秀。右下角有一行龙飞凤舞的题字:听风,望川,寻月,踏云,徒增失意,不如放手——段衍之。
乔小扇细细的看了看,心中忽而清明,当初看时,并未能理解其中含义,今时今日再看,才知这并非只是在说游客观景的心情,而是另有所指。她心中感叹,原来真风雅之人,只有段衍之。
乔小扇起身坐到书桌边,研磨提笔,在折扇上留了一句话,而后走出房门叫来小厮,嘱咐其将折扇送去定安侯府,交给世子。
定安侯府。
这次在段衍之面前念叨的不是他祖父而是他母亲段夫人。段夫人当然不会像老侯爷那样沉不住气,她跟段衍之两人相对坐着彼此默默的对视了半晌之后,相当冷静的叹了口气,“家门不幸啊……”
段衍之瞬间耷拉下脑袋,“母亲见谅,孩儿没用。”
“太没用了!”段夫人沉痛的看着他,“儿啊,再这样下去,我真担心哪天一顶绿帽子就戴到了你头上了啊。”
段衍之的脸黑了一半。
段夫人收起耐心,猛的拍了一下桌面,“你给我有点男子的担当行不行?真不知道你父亲那样的人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儿子来!”
段衍之愣了一下,“跟父亲有什么关系?”
段夫人抬了抬下巴,“当年你父亲可是从当今圣上手里把我给抢回来的,你真是半点都比不上他!”
段衍之听了这话,顿时明白了她那天为什么会说出皇室尽出多情种这种话来了,原来还有这么一件风流韵事。他想起自己父亲在世时那飘逸出尘、不拘于世的性情,会这么做显然一点也不奇怪。
想到他早逝的父亲,段衍之的脸色暗淡了不少,也没有心思跟他母亲争辩,怏怏的点头道:“母亲说的是,孩儿自然是比不上父亲的。”
段夫人明白自己的话戳到了他的伤心事,也不好不再多言,想起自己的丈夫,她自己的心情也跟着低落了不少,也懒得管段衍之的事情了,随便交代了两句便起身走了。
段衍之走到窗边,看着夜空渐渐显露的星子,脑中想起那晚与乔小扇一起观星的场景,心中越发怅然。他怎么也没想到太子会如此坚持,现在这情形,乔小扇似乎被太子盯的很紧,他们之间好像已经被隔离开了。
“公子……”巴乌走进房中时,看到他寂寥的背影,唤他的声音不自觉的小了许多。
段衍之头也不回,仍旧盯着外面的星星,随口问道:“何事?”
“少夫人派人送了东西过来。”
“什么?”段衍之一愣,赶紧转身,“拿过来。”
巴乌将扇子递给他,“就是这个。”
段衍之展开一看,这不是他在天水镇送给乔小扇的折扇嘛,怎么退回来了?他心中疑惑,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番折扇,最后在他题的字旁边看到了她留给他的一行娟秀小楷。
“相公当看淡收与放,有些东西不是放了就是保全,譬如泉石。”
段衍之轻轻念叨出声,惹得巴乌在一边莫名其妙,“什么放与收,跟泉水石头有什么关系啊?”
段衍之神情怔忪,半晌过去,轻轻笑了起来,“不是泉石,是权势。”
看淡放与收,有些东西不是放了就是保全,譬如权势。
他本来一再放低姿态,一再隐藏自己是放,便是为了保全,如今乔小扇却让他看淡着一切。也是,他一直太过看重已经得到的,所以才会如此隐忍,这么多年来,竟没有过真正舒畅的日子。
段衍之走回窗边,长长地舒了口气,心胸豁然开朗,这几日来心中郁积的不快也烟消云散。
“巴乌。”
“在,公子。”
“此时我真是感激太子让我去了天水镇。”
“啊?”巴乌挠头,最近公子似乎越来越不正常了。
段衍之垂眼看了看手中的折扇,眉眼尽是笑意,“因为我今日方知,此生懂我之人,唯有乔小扇,我找对了人。”
32、除夕之夜
京城之地多繁华,这点在新年之际体现的尤为突出。当今圣上诏告天下,今年国富民丰,天下太平,除夕之夜大赦天下之余还要与天下百姓共庆新年,届时会在宫城楼台现身,与民同乐。
段衍之从他祖父那儿听了这消息,心中一阵兴奋。圣上既然要与民同乐,哪能不带着太子呢?太子既然都与民同乐去了,他不就可以去跟他家娘子同乐去了?老侯爷正对着他长吁短叹,说除夕夜也不能一家团圆等等等等,段衍之心中正在筹划着除夕夜的计划,哪里听得进去半个字。
待到除夕当晚,在老侯爷和段夫人时不时的训斥中勉强吃了一顿饱饭,段衍之起身拂袖,淡笑道:“祖父与母亲慢用,我这就去见我家娘子了。”说完施施然的出了门。老侯爷和段夫人默默地对视了一眼,这才知道他为何刚才一直心不在焉,敢情是早就计划好了。
段衍之带着巴乌出了门,跟着人群往宫城方向涌去。头顶烟花阵阵,绚烂多姿,身边人声鼎沸,震耳欲聋。他远远地看到城楼上人头攒动,心中料定圣上和太子必定就快出现了,微微一笑,招呼巴乌凑近,在他耳边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吩咐了一番,然后拍了拍他的肩,笑眯眯的远去了。
巴乌在他走后仰头看了看高高的楼台,苦恼的喃喃自语:“太子要是提早离开……我就拖住?我怎么拖住太子啊,公子,你玩儿我吧……”
段衍之当然不知道巴乌的痛苦纠结,他此时正身形如风般在暗处疾掠,方向正是太子置于城东郊的别院。今日为了方便行动,他特地穿了一身玄色华服,在暗处游走时如同鬼魅暗影,即使有人走过,只感到耳旁呼啸过一阵疾风,待回过神来,还以为刚才从眼边一闪而逝的影子是幻觉。
太子别院内灯火通明,因为今晚是除夕之夜,太子特地准许下人们可以出府游玩,因此此时只有护院在内,几乎看不到其他伺候的人了。
乔小扇刚刚用了晚饭,此时正站在院中抬头望着天上的星光。她离家已有月余,又是大过年的,怎能不思乡呢。也不知道三妹在扬州过的第一个年好不好,二妹跟张楚两人可有争吵,家中养的几只鸡鸭可有照料好了,还有学堂里那些学生也都许久未见了。
想了一阵,她的视线微微一转,望向院外西北方向,烟花在空中绽放,美不胜收,人们欢乐的呼声清晰可闻,不知道侯府今晚是否也是这么热闹。
身后有脚步声接近,太子温润的嗓音自后传来,“怎么,除夕之夜只观星就行了?”
乔小扇转身看了他一眼,朝他福了福,“民女见过太子。”太子着了明黄礼服,乔小扇知道他马上就要去宫城陪伴圣上与民共庆去了。
“不是说过了嘛,不必如此多礼。”太子走近她,笑的柔情蜜意,一手牵了垂在身侧的手,有意无意的凑到她耳边低语:“若是觉得孤单,本宫早些回来陪你可好?”
乔小扇眉头微皱,一把抽出手来,往后退了一步,“太子请自重,民女是有夫之妇。”
太子脸色微变,却还是很快就再次扬起了笑脸,“呵呵,不必紧张,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将军府遗孤本来就该是太子妃人选。”
乔小扇神情冷然,朝他又行了一礼,“那是将军府千金,民女只是乔小扇,太子莫要再提此事。”
太子的脸面有些挂不住了,这段时日他没少对乔小扇表露过好感,但是乔小扇偏偏与之前他身边的任何女子都不同,不是顾左右而言他就是默然不语当做没有听到。对于从小受恭维长大的太子殿下,他的自信心大为受挫。论背景地位,他怎会比不上段衍之?就算相貌不及他那般俊美绝伦,可也算是英俊潇洒。但是偏偏乔小扇会对段衍之那个抢来的丈夫唤相公,就是不愿与他这个什么都有的太子有半点瓜葛,而刚才更是如此彻底明确的拒绝了自己。
太子越想越气,声音也不自觉的高了一些,“若是没有段衍之,你也如此拒绝本宫么?”
乔小扇眼神轻轻一闪,脸上露出些许羞赧之色,顿了顿才道:“没有若是,民女是粗人,只知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此生民女的丈夫,只有段衍之一人。”
“你……”太子心中一阵惊怒,身后恰好有人唤他,提醒他去宫城的时间到了,再不走就要来不及了。
太子回过神来,暗暗后悔刚才的行为举止,不过一个女子而已,怎可如此沉不住气?越是这样有气节的女子才越让人有亲近的兴趣,他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等。
“呵呵,刚才是本宫随口一说罢了,弟妹不要有负担才是,本宫这就出去了,你若是觉得无聊,可以找侍女做伴。”
乔小扇对他这突然的转变有些无法适应,愣了愣才点了一下头。太子朝她温和一笑,转身离去。
身后院中的树木轻响,衣袂摩擦的细微之声落入耳中,乔小扇心中一惊,猛的转身看去,那棵枝叶萧索的桂树旁静静的立着一道玄色身影,面如皎月,唇边的笑意漾出一阵碎玉般的光华。
“娘子刚才的话甚为不妥,真叫为夫寒心呐。”
乔小扇刚刚表露出一点见到他的欣喜之色,就被他这句话给打断了。“什么?我说什么了?”
段衍之慢慢朝她走过来,身形在周围悬着的灯火下渐渐变得清晰,“娘子刚才说你此生的丈夫只有我一人,我觉得十分不公啊。”
乔小扇没想到他听到了她跟太子的谈话,脸上微微发热,避开他的视线问道:“有何不公?”
段衍之走到她面前,像是故意要看她害羞一般,绕着她走了一圈,而后在她身后站定,倾身在她耳边道:“你只说此生只有我一个丈夫,我可是许愿说生生世世都要娶你为妻的。”
乔小扇一怔,只听到段衍之在她耳边低笑,“没想到太子对你还真动了心思,难怪……”难怪会有那次行刺了。
乔小扇还未回过神来,段衍之突然伸手自她身后揽住了她,下巴抵在她肩头,灼热的气息缭绕在她的颈边,如梦呓般开口道:“小扇,我们私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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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已经沸腾,百姓们聚集在宫城外围,个个仰着脖子对当今天家翘首以盼。上空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像是应和着厦下面欢腾的人群,花型也是越来越壮丽。
从朝阳门到西直门的路几乎被堵得水泄不通,小贩们举着各种零嘴和小吃艰难而开心的叫卖着。一个小孩子兴冲冲的跑到一个小贩跟前要买吃的,刚开口就被路人给撞了一下,小小的身子被撞得往后仰倒,一下子落在一双手里。
“小心些,今天人可多,当心路啊。”孩子眨巴眨巴着大眼睛转身看去,对上一张淡淡的笑脸。身后的女子穿着淡蓝印花的襦裙,颈边围着厚厚的围脖,面容清秀,只是神情十分恬淡,安静的像是什么都不在乎一般。
“娘子,怎么了?”段衍之走到跟前,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乔小扇。
原先不小心撞到孩子的妇人还未及离开,看到这幕,皱着眉道:“你们夫妻也真是,孩子好好看着,别让他乱跑!”
乔小扇一愣,段衍之哈哈笑道:“大婶说的是,受教了。”
妇人恼怒的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口中忿忿的嘀咕:“居然叫人家大婶,人家明明还年轻着呢,哼……”
乔小扇忍着笑送走了孩子,一转身却刚好落入段衍之的臂弯中。
“娘子以后若是能一直这么笑就好了。”
乔小扇抬眼看他,墨玉般的眸中倒映满城风华,耳中喧嚣俱已退去,眼中再无他物,只有他含笑的面容,似已化作寒冬中的暖阳,周身的寒气都被逼退了去。她抬手捂了捂胸口,诧异的发现自己的心居然跳得很快,简直像要破膛而出一般。她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娘子的脸这么红,莫非是被风吹的?”段衍之闷笑着在她耳边低语,见到她害羞的垂头才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而后牵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我们要去哪儿?”乔小扇跟着他走了一段路,有些担忧的问他。刚才出来的急,万一太子要是回去没有看到她,可能又要多事了。她倒是真想跟段衍之说的那样私奔,离开这烦人的局面,可是如今岂能说走就走,能出来放松几个时辰便是天大的恩赐了,特别是在现在太子对她看的这么紧的情况下。
段衍之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转头哀怨的看了她一眼,“与我在一起时,娘子心中不可想起旁人。”
乔小扇听着他这孩子般的语气,忍不住弯了弯唇角,“相公你若用这语气说话,估计京城所有女子都会被你迷得晕头转向的。”
段衍之脚下一顿,惊诧的回头,“娘子……我的个天呐,刚才不是真的吧,好像你开了个玩笑啊。”
乔小扇被他盯的不好意思,眼神微闪,推了推他,叫他快点往前走。
段衍之转头看了看,周围人太多了,他心思微微一转,拉着乔小扇往反向而去,人果然少了许多。
离开人群,寒风一下子扑面而来,再往前走一段,连灯火都暗了许多。段衍之抬头看到前面一队维持秩序的士兵正往他们的方向而来,一把拽着乔小扇就朝侧面的巷口闪了进去。
等士兵们过去,段衍之才发现自己跟乔小扇贴的极近,两人几乎以搂抱的姿势贴在巷子的墙壁上。他垂眼看向乔小扇,她正仰着头,犹自略带惊慌的喘着气,wrshǚ.сōm昏暗的灯光照着她的侧脸,眼神清亮的仿佛可以看到他的心底。
“相公……”
乔小扇刚刚开口,段衍之便俯下头来吻上了她的唇,猝不及防的举动让两人都有些怔忪。微凉柔软的触感直达四肢百骸,段衍之心中某个角落的柔软被触动,他环住了她的腰将她拉得更近……
唇边逸出满足的轻叹,其它的都已经不重要,此时此刻,她在他身边,这便够了。
33、回忆往昔
皇都的夜空在一阵阵烟花下变的璀璨,大街小巷人声鼎沸,酒肆茶馆夜不闭户。
与宫城遥遥相对的京城第一酒楼从第一层到顶层都宾客满座,而在酒楼的屋顶,乔小扇与段衍之正相对坐着,欣赏着京城的繁华。
段衍之的衣袂随风扬起,缠发的丝带在他的背后旖旎飞舞,摇曳一天的星光。乔小扇看了看他岿然不动的坐姿,想起在驿站观星那晚他的表现,不禁感慨他的演技。如今段衍之早已放下当初在天水镇的柔弱举止,即使静坐不动,也掩饰不住一身的俊逸风致。
“相公,我还不知道你这一身功夫是从何学来。”
“娘子总算与我说话了。”段衍之微笑着转头看她,刚才自那一吻之后,乔小扇便红着脸再没有跟他说过话,直到他带她到了这高处。
乔小扇有些不好意思,垂着眼不看他,“我只是有些好奇罢了,这个问题早就想问了。”
段衍之露出一个理解的表情,“娘子若是想知道,我自不会对你隐瞒。”虽然每次他都不愿回想。
段衍之的一身武艺门派繁杂,起先是因为自小身子孱弱,他的父亲便教了他一些强身健体的功夫,但是没想到他骨骼清奇,其父感慨不已,便将之带去了塞外寻访高人教授武艺。
那一年段衍之十岁,随着父亲到了塞外,正遇上了前朝蒙古贵族叛乱,他亲眼所见自己的父亲帮助边关守将斩杀了几百蒙古贵族及其族人,心中大受震动。然而他也明白这是无奈之举,毕竟叛乱一起,受遭殃的永远是黎民百姓。
自那之后,段衍之在塞外待了三年,期间师从了至少五六位师父,有男有女,民族也各不相同,然而段衍之却有天赋将这些所学融合在一起,自成一派。
回到京城之后,段衍之受举荐进宫陪同太子读书,他本想之后成为一代武将,保卫边疆,免去那些叛乱和战争,但是后来的事情却改变了他的看法。
段氏一门早先在太祖打江山时立过大功,但一直低调隐忍,是以传国至今,段氏仍旧能稳稳地沿袭侯爵之位。然而段衍之的父亲太过出类拔萃,民间口碑又极好,就连当今圣上也心存芥蒂。十八岁那年,其父被莫名弹劾,而圣上居然没有立即调查,反而将他软禁在府中一月有余。段衍之便是从那时起知道侯府实际正处于风口浪尖。
这一年他再度外出,随父去往塞外游历,实际上也是避开权势争斗。正是这一次外出,完全改变了他之后的生活。
段衍之在塞外遇到了巴乌,经由他介绍认识了许多蒙古有识之士。开始对方自然是不服的,看他不过一介少年,面貌美的如同女子,能有什么大本事。可是不过片刻被段衍之撂倒之后,众人便都改变了看法。
彼时汉人官吏因为怕蒙古族人再起叛乱,课税一向极其繁重。段衍之那时少年心性,经常帮着蒙古人作弄汉族官吏,有时甚至抢了钱粮分给他们。蒙古人向来重义,以巴乌为首的一些汉子便自发的归到他旗下,言愿为他效汗马之劳。
段衍之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还能有这号召力,但这么一来却给了他极大的启发。他瞒着父亲创立了青云派,设于塞外,麾下俱是蒙古勇士或者蒙古游民,用以安稳那些被朝廷视为前朝余孽的蒙古族人。原先青云派还举步维艰,甚至与官吏屡有冲突,但后来边关换了守将,实行了怀柔政策,汉族与蒙古族开始和平共处,青云派在这环境里居然渐渐壮大起来。
两年后,段衍之随父回京,身边已经多了个蒙古勇士的随从,便是巴乌。
然而怎么也没想到他们会在半途遇到伏击。刺客俱是出自江湖门派,只因不满青云派渐渐壮大的声势,矛头直指段衍之。由此段衍之才知道自己不懂得藏拙的后果,那时他太过年轻,有些成就便沾沾自喜,终究造成了被中原江湖人士视为仇敌的下场。
那是一场暗无天日的杀戮。段衍之与父亲还有巴乌以三人之力对抗数百江湖一流高手,以致于到了后来,段衍之几乎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有手中的剑还下意识的挥着。
等他们终于杀出一条血路,躲藏于一间破庙里之后,段衍之发现自己的父亲已经身受重伤,浑身是血。因为之前所谓的高手中有人用了淬毒的暗器,为了保护段衍之,他已然多处中毒。
段衍之慌乱无比,赶忙要带他去找大夫,却被他拦下,因为已经来不及了……
之后每次想起此事,段衍之都自责不已。
回到京城之后,段衍之对外宣称自己父亲是因病而亡,暗中却在四处找寻当日那些江湖人士的下落。
那段岁月几乎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段衍之自那时起便养成了伪装的习惯,好在那些江湖人士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他以软弱的世子身份暗中做着安排,每日白天与太子等世家贵族子弟游山玩水,晚间于府中暗自修习武艺。
一直到两年前,等他终于搜集齐了那些中原江湖门派的讯息,便派人通知他们在京郊驿站碰面,声称届时青云派宗主会现身,是一举除去他的大好时机。
京郊驿站那年正在整修,并无人投宿,晚间连工人们都离去了,更是荒凉。段衍之一人一剑,在驿站里等候着众人……
关于那晚的记忆,他已经记不太清晰,亦或是刻意忘记。如今回想起来,只觉得仍旧不断有温热的鲜血喷洒在自己的身上。他如同地狱现身的勾魂使者,每一剑刺出,必有人毙命。
中原江湖门派一夜之间大为受创,青云派从此奠定了江湖霸主的地位,只是青云公子从此却再难觅行踪。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自那一夜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夜风寒冷,段衍之的声音低沉清冷,与下面的热闹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他起身而立,腰间坠玉的流苏随风摇曳,衣袂翩跹,仿若随时可以乘风离去。
“相公,都过去了……”乔小扇随他起身,一手不自觉的搭在他的胳膊上。她犹记得当时的惨状,只是因为当时受了伤躺着无法动弹,并未窥见全部,但此时略一回想,他当时一脸血污和门人们惊呼他称号时的情形,心中仍旧会觉得震撼。
原来他一直以来温和笑意的背后藏着这么多伤痛,难怪他能淡笑着屠尽所有刺客,只因早已麻木,更是不愿再有身边的人受到任何伤害。如今再要他回想过去,简直如同凌迟。她很想说些什么宽慰他,可是她实在不会安慰人,沉默半晌也只能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段衍之侧身垂眼凝视着她,脸上凄凉的神情渐渐隐去,唇角微勾,眼中浮现出一丝戏谑,“娘子这话似乎以前说过,既然都过去了,那么我是否已经遇到了珍惜了我的人了呢?”
乔小扇微微一怔,这才想起她的确在天水镇跟他说过这话,还是在他跟尹大公子见面之后那次,当时她以为他好男风来着。她长睫微颤,垂着头看不清表情,但满街的灯火下,连耳根都红了却是叫段衍之看的清清楚楚。
“相公……”下面的话再也说不下去,她抬眼看向段衍之,神情虽羞赧,眼神却满含温暖的坚定。
段衍之心中一动,面上露出欣喜之色,就势揽她入怀,下巴抵在她的肩头,嗅着她发间幽香,只觉得愉悦满足几乎要撑满胸膛。
乔小扇微微一顿,反手搂住他的腰,在他耳边低声又唤了一声“相公”。虽是同样的称呼,心境已经大不相同。今日之后,唯有真心相待,再无其他。
街上的人群逐渐退去,欢闹的声音渐渐转小。乔小扇闭了闭眼,在段衍之胸膛前贪恋般停顿了一瞬,轻轻推开他,“我……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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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喧嚣已退,城东郊的太子别院一片静谧。
乔小扇翻窗而入,落地之时眼中落入一片明黄。
“参见殿下。”她站直身子,朝坐在桌边等候已久的太子行了一礼。
“弟妹今日出去可觉得有趣?”太子半勾唇角,笑的颇具深意。
“除夕之夜,自然有趣。”乔小扇垂首静立,不慌不忙。
太子轻轻点头,“如此便好,在这里实在无趣,出去也好。”他站起身来,朝乔小扇笑了笑,“弟妹在这里也的确是闷的慌,不如回侯府去住些日子吧,本宫暗中派人守在侯府,保你平安便是。”
乔小扇一怔,不可思议的看着他,“殿下说真的?”
“自然,本宫岂会骗你?”看的越紧便越难得到,今晚她能与段衍之一起出去,难保还没有下次。太子也是仔细思考之后才明白了个中道理。正是这样才会让他们难分难舍,还不如反其道而行。
“你明日便回府去吧,住些时日,待到本宫要行动之时再接你回来,以免遭到胡宽毒手。”
太子说的句句在理,乔小扇心中暗暗思索了一番,虽然对他突然如此转变感到惊讶,却找不到任何异样之处,便行礼谢恩。
能回侯府,总是好事一桩。
34、太多舛了些
一大早,枝头结了一层白霜,天气冷得出奇。
正月初一正是各家各户出门拜年的日子,乔小扇没有通知任何人,自己回到了侯府。
老侯爷一早入朝给皇帝拜年去了,门口的守卫看到远远的马车行到门口,还以为他老人家回来了,等乔小扇走出来却是愣了愣。
许久没有见到这位新夫人了,难怪人家会是这样的表情。
进了侯府,乔小扇的步子不自觉的慢了下来,像是近乡情怯一般,看到前厅大门,心中竟有些迟疑。
有人如同她一样在门口徘徊,精致的绣花襦裙裙摆在她每次转身之际轻轻舒展。她一边搓手一边皱着眉踱步,时不时的看向前厅,犹豫着要不要进去。等视线扫到乔小扇,顿时一怔,“你……”
“原来是表妹,许久不见了。”乔小扇对她点了点头,她是来拜年的吧?不过看这样子,倒是自己造成了现今她这困境了。
“我听说你现今不在侯府,这是从哪儿来?”
乔小扇没有回答她,因为已经有人从前厅里冲了出来,身上的朱子深衣随风扬起,一路飞奔到她面前,口中呼出阵阵白气,缭绕着他的笑脸。
“娘子,你……你回来了?”
乔小扇被他的情绪感染,忍不住弯了唇角,“嗯。”
秦梦寒在一边撅着嘴画圈圈,前面半天你都不现身,现在听到她的声音立马就奔出来了,表哥你是故意的吧?是吧是吧是吧?
段衍之一手牵了乔小扇,感到触手冰凉,干脆把她的双手都包在了掌中搓了搓,等乔小扇的手上有了些温度,他才转脸看向秦梦寒,“表妹来了许久了?怎么不进去?”
秦梦寒泪奔,你就是故意的故意的故意的……
“走吧,别站着了,进屋说话。”
秦梦寒抽了抽鼻子,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双手,默默无言的跟着两人进了前厅。本来今日她父母都要来侯府拜年的,奈何之前那桩亲事弄的实在尴尬,她便作为代表来侯府把礼节做足,不然以后两家就是老死不相往来也是有可能的。
可怜她一片赤诚之心,愣是在外面吹了半天冷风,要不是乔小扇来了,她兴许还要多站一会儿。
段夫人亲自出来招待,命人沏了热茶,秦梦寒捧着茶杯好一会儿才觉得身上有了些热气。
“梦寒难得来一趟,用了午饭再回去吧。”段夫人说着就要吩咐下人去准备午饭。秦梦寒看到一边你侬我侬的段衍之和乔小扇,没了兴致,起身就要告辞。
哪知段夫人竟也不挽留,稍微挽留了几句便下令送客。
秦梦寒心凉,这年拜的着实委屈。
走到门边,秦梦寒顿下步子,突然转身对乔小扇道:“那日在天水镇救命之恩,多谢了。”
乔小扇微微一愣,还以为她对自己一直心怀敌意,那日的事情她心中定然也不会觉得好受,却没想到她倒还算明白事理,当时的确是为了救她才对她说了那些重话的。
她点了一下头,“表妹不必多礼,应该的。”
秦梦寒抿了一下唇,又看了一眼段衍之,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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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侯府总算吃了新年以来第一顿团圆饭。
虽然侯府对太子突然让乔小扇回来很不解,尤其是段衍之,但是乔小扇能回来总是一桩好事。其它的暂时不想也罢。
晚上休息时安排住房时倒叫人犯起愁来,乔小扇这么长时间还是第一次在府中居住,到底要不要跟世子同房成了个问题。
所有人将视线一致投向乔小扇,询问她的意见。她红着脸半晌才道:“我……还是单独住一间吧。”
段衍之顿时失望抚额,娘子,你怎的这般不解风情啊……
晚间天气越发寒冷,段衍之将乔小扇一路送到房门口,拖拖拉拉不肯离去。
“相公,早些安歇吧,天气寒冷,别着凉了。”乔小扇站在门边好心提醒。
“娘子,我有事对你说。”段衍之扭捏起来,吱吱呜呜好半晌才道:“我想……我们不如……补办一次婚礼吧。”
“嗯?”乔小扇愣了愣,“相公怎么想起这个来了。”
段衍之怨念,不重新办一次婚礼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洞房呢,他想起这个实在再正常不过。
“娘子是否愿意?”
乔小扇面颊发烫,虽然周围昏暗一片她还是垂下了头,不好意思正面对着段衍之。
“不愿意?”段衍之上前一步,一把捉住她的手,整个人都跟着贴到了她身上,另一只手扣住了她的腰,一下子将她固定在门与自己的胸膛间。
黑暗是可以掩饰尴尬,可也能让人趁机揩油不是。
“愿不愿意?”段衍之的声音低沉魅惑,在乔小扇的耳边轻轻响起。
“相公,你……”她无奈的叹了口气,心中忍不住好笑,“你这是在威胁我么?”
“怎么会?我这是在利诱。”段衍之一声低笑,在她耳边啄了一口。
乔小扇偏脸躲开了去,微笑点头,“好,那就这么定了吧。”
段衍之欣喜的搂紧她,“娘子……”
“唔,相公,你真的该去休息了。”
“嗯,我知道。”
“……”
知道你还不放手……
第二天一早侯府就开始忙碌,老侯爷掐指一算,正月初六乃是黄道吉日,宜嫁娶,于是日期敲定,大家各司其职,开始准备所需物品。段夫人颇为头疼的草拟着需要宴请的宾客名单。
乔小扇正在房中由裁缝【奇】伺候着量尺寸,只听窗户【书】一阵轻响,似有什么东【网】西打到了上面,弄的裁缝怔忪许久。
“相公,成亲之前还是莫要见面的好。”乔小扇好笑的对着窗户说了一句。
窗外响起段衍之的声音:“啊,我只是恰巧路过而已,这就要走了,娘子继续。”
乔小扇摇了摇头,一偏头看到裁缝忍俊不禁的神情,顿时闹了个红脸。
“世子妃与世子感情真好,看来这外面的传言不能信呐。”
乔小扇一愣,“什么传言?”
裁缝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赶紧笑着转移话题,乔小扇却不依不饶的追问:“究竟什么传言?”
“呃……也没什么,只不过有人说世子是世子妃您抢回去的,所以他很怕您呐,不过那个我们是不会相信的,呵呵……”
乔小扇笑了一下,“传言是真的。”
“……”
嫁衣两天便做好了,期间又改了一次,初五当天便送到了乔小扇手上。
乔小扇拿到之后,摸了摸那滑顺的面料,想起天水镇刚刚成亲时的模样,心中涌出一阵暖意。当初怎么也没有想到会有今日,若是两个妹妹知道了,肯定会吹捧是她们的功劳了。
她心中一动,拿起了那件嫁衣穿到身上,果然合身的很,前襟绣了彩凤,华丽的尾羽连接到两边领口下端。一边各缀一支长长的流苏,长及腰部。领沿和袖口绣了五彩瑞云纹样,鲜艳喜庆。
一双胳膊自后方悄悄揽住她,乔小扇一惊,只听到身后传来一阵闷笑,“娘子莫要惊慌,没见着面,只见到你的背影而已。”
“相公好功夫,连我都没有察觉。”
“非也,只因你太专注这一身嫁衣了。”他扯了扯她的袖口,“果然漂亮的紧,连我都要看呆了。”
乔小扇抬头,对面的镜中映出他促狭的笑脸。
“这还是算见面了吧。”
“好了,不用那么在意,能有什么事?”段衍之笑眯眯的扳过她的肩膀,“若是寻常也就算了,居于一处还见不着面,心中委实难受。”
乔小扇推开他,“现在见到了,可以走了吧。”
“嗯?这么着急做什么?”
门外有人敲门,打断了两人谈话,“少夫人,侯爷和夫人请您去前厅。”
乔小扇终于有理由将段衍之推出门去,“我要换衣裳了,在外面等着。”
侯府各院已经开始开始布置,长长地红绸从门楣悬下,带出一片喜庆。
老侯爷和段夫人站在前厅门口,脸色沉凝,乔小扇与段衍之走近,正觉得古怪,前厅中有人走出来,白衣翩翩。
“没想到明日就是二位的好日子,本宫居然不知道。”太子脸上带笑,视线从段衍之和乔小扇脸上一一扫过。
“参见太子。”乔小扇行了礼,转头去看段衍之,眼神很清楚,怕是办不成喜事了。
果然,太子看了一眼段衍之便转身对老侯爷道:“本宫也不想打扰各位,实在是弟妹如今涉及到一些要事,本宫为了保证其安全,仍旧要带她离开。”
“太子,小扇归府不过短短几日,是否有些匆忙了?”段衍之忍不住出言阻止。
太子走近两步,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实在对不住,本宫决定要动手了,所以不得不提前将弟妹接走,还望见谅。”
段衍之看了看他的神情,太子一脸诚恳的看着他,面带愧疚,他叹了口气,转头看向乔小扇。她半垂着脸,许久才朝他投来一瞥,很快又移开了视线。
“太子请稍后,容民女去准备一番。”乔小扇行了一礼,朝后院住处走去。
府中原先正在准备的下人们见状都停了下来,不知所措的看着老侯爷和段夫人,不知道还该不该继续手上的事情。
段衍之看了看面色不佳的祖父和母亲,低声问太子:“不知太子可否告知我家娘子何时可以回来?”
“这个……应该用不了多久。”太子朝他安抚的一笑。
“此番……太子可有把握?”
太子眼神一闪,笑容变的笃定,“自然。”
没多久乔小扇便回到了前院,空着手并没有带什么东西,唯一不同于之前的是头发全都盘了起来,梳了妇人髻。之前她总习惯垂着部分发丝,如今这一举动却像是一种宣告。
她要以侯府之妇的身份走出这扇门。
段衍之心中大震,说不清是喜是愁,本该是喜事一桩,却总有外因阻碍,他们之间是不是太多舛了些?
太子看到乔小扇的装束,抿了抿唇并未多言,只拍了拍段衍之的肩头,转身朝门外走去。
乔小扇朝老侯爷和段夫人行了礼,歉疚的看了段衍之一眼,“相公,下次吧。”
35、誓不休妻
春雷阵阵,今年的春日来的尤其的早,元宵节刚过,正月还未了,一直干燥的北方居然已经下了一遍的春雨了。
段衍之乘着车撵到了宫门,先下了车,撑好了伞才扶着祖父下车。
天还没亮,小宦官上前来打灯笼,见到段衍之也在,赶忙见礼,讨好似的对老侯爷道:“侯爷真是好福气,上朝还有世子爷陪同呐。”
老侯爷哈哈一笑,不予置评。小宦官还以为马屁拍对了,一个劲的沾沾自喜,可若是光线够亮,他一定会发现老侯爷的面上不见任何喜色。
今早圣上突然传旨,让段衍之也一并上朝,说有事情要说。
老侯爷伴君已不是一日,直觉的感到不是什么好事。
大殿里的人已经到的差不多了,见到老侯爷和段衍之一起走进来,纷纷将视线投了过去。段衍之金冠束发,着了广袖玄端,领口与袖口绣了祥云图案,腰间饰以青白玉佩各一块,流苏几要曳地,衬着他温润的神情,一路缓步行来风华无双。
太子立于百官之首,转头看到他的风致,心中微微黯然。这样气质的男子,难怪会让乔小扇眼中再也看不到其他男子。想起当日接走乔小扇时她在他身上流连的眼神,虽然不愿承认,太子却不可否认自己有时的确会对段衍之心生嫉妒,也许唯一可以安慰自己的便是他一直软弱,这点自然比不上自己。
“参见太子。”段衍之走到跟前抬手行礼,笑意温润。
“**不必多礼。”太子微微一笑,“难得在这朝堂上见到你,一时竟有些不习惯。”
段衍之眼神微微一闪,笑而不语。
“皇上驾到——”宦官细长的声音回荡过后,百官拜倒,龙座上方的帝王落座。
接下来是冗长无趣的政事讨论,段衍之站在祖父身边,暗自揣测着自己被宣来此处的用意。
“段卿何在?”
许久之后,皇帝的声音将几乎快要站着睡着的老侯爷惊醒,他老人家赶忙出列行礼:“老臣在。”
“朕听闻定安侯府新添了孙媳,可有此事?”
段衍之心头一跳,抬头看向太子,明黄色的背影挺得笔直,似感到他的注视,太子微微转头,只轻轻一瞥便又移开了视线。
“回陛下,确有此事。”
“朕听闻**已经有了婚约,为何会与他人成婚?这么做似乎不妥啊……”
皇帝尾音一拖,心腹臣子立即出言帮衬:“君子以信立人,怎可毁婚约而娶他人,确实大为不妥……”
“就是,就是……”
“没错,没错……”
“……”
首辅大人胡宽捻着胡须趣味盎然的看向段衍之。
段衍之出列一步,朝皇帝拜了拜,“圣上荣宠,因**一己私事而扰乱朝堂实在该死。君子虽以信立人,身为男子却更应负起责任,且不说其他,**已经娶了妻子,自然不可悔婚,否则便是不仁不义,有何颜面立于世间?”
皇帝被他说得噎了一下,扫了一眼下方的太子,微微皱眉。什么破事需要他这个皇帝亲自出马,太子简直是活回过去了。皇帝心中翻了几个白眼,转头看向一边的大理寺少卿秦大人,“秦卿,你有何说法?”
秦大人身任法职,更重要的是,他还是秦梦寒的叔父。皇帝的心思简直是昭然若揭。老侯爷早已听过段衍之说起这些事情,心中鄙夷,护短也不带这样儿的,皇帝这是帮着自己儿子抢自己的孙媳妇呢!
秦大人眯着眼睛思索了一番,摇头道:“起奏陛下,臣以为此事放在朝堂上议论实为不妥。其一,侯府与秦家婚约乃私下所定,非涉及皇恩,是结是解该由他们自行决定;其二,世子与我那侄女虽然有婚约却无夫妻之实,如今比较起来,自然还是已经结发的妻子更需负责。”
见过拆墙脚的,没见过拆墙脚且还这么没有眼力见儿的。
皇帝憋闷的不行,心想就这么被说成多管闲事了。他瞪着太子,这都怨你啊怨你!
太子也没想到秦大人会连自己的侄女也不帮,这个司法大人是不是太公正了点儿?
胡宽见到太子黑着脸,继续捻着胡须淡定微笑。
于是这件事……不了了之。
下了朝,段衍之送老侯爷先行离开,自己守在东宫门口,太子远远朝他走来,面色不佳。
“太子今日似有些反常。”待他看到自己,段衍之先行开口。面上虽然在笑,却有些漫不经心。
“本宫如何反常了?”太子抚了一下衣袖,在他面前站定。
“太子本该集中精神对付首辅大人,如今却将矛头对向了我,正重要的是,太子似乎正在觊觎自己的弟妹。”
“你……”太子一时语塞,面上一阵尴尬的潮红。
他居然说他觊觎,乔小扇本来就该是他的妃子,何来的觊觎之说?太子捏紧掌心,沉着脸默不作声。
段衍之轻轻一笑,“太子见谅,我与我家娘子彼此真心相待,并无休妻打算,只愿太子早日达成心愿,也好让我与娘子团聚。”
语罢,睨一眼太子紧握的手,与之擦身而过。
—————吾——乃——誓——不——休——妻——的——分——割——线—————
行到半路,天上又开始下起小雨来。段衍之叫巴乌送老侯爷回去了,一人独自撑着伞走在街道上。春雨打湿了他衣裳的下摆,此时形容略微有些狼狈,却仍旧挡不住沿途偶尔女子投来的暧昧目光。
段衍之微微一笑,心想乔小扇若是什么时候能这么看着他就好了,不过以她的性子,实在是难上加难。
天气阴沉,街上也有些清冷,外出的人不多,如他这般穿着体面却独自一人行走的人更少。眼光一扫,前方十步开外,一个男子身着白衣撑着伞朝他的方向走来,身形伟岸。待到近处,那人伞檐抬高,俊美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惊愕,接着便朝他微微一笑。
“既然这么巧遇到,不如一同喝一杯如何?”段衍之朝他右边努了努嘴,那里是一间上好的酒楼。
“可以。”
还是这么清冷,真是……
段衍之叹了口气,率先走进了酒楼。
二人临窗而坐,接过小二递上来的酒,段衍之十分周到的为他斟满了一杯,“尹大公子终于与弟妹游山玩水结束了?”
尹子墨瞥了他一眼,“看你这神情,是羡慕了?”
段衍之点头,“可不是,我若能像你那样带着自己娘子游遍大江南北,无事一身轻,可就真的满足了。”
尹子墨举杯浅酌了一口,放下酒杯,手指轻轻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桌面,“世子似乎心中有事。”
段衍之微微一怔,继而失笑,“不愧是阅人无数的商人,察言观色之道已然练的炉火纯青了。”
“这是自然,世子若是不介意,可以与在下说一说。”
“唉,还是墨子你够朋友……”
“别,世子还是叫尹大公子比较好。”
“……”
两人交杯换盏,没一会儿半壶酒便下了肚。段衍之并不习惯与人分享自己的私事,但是今日因为被太子摆了一道,心中总是不舒服,多多少少还是对尹子墨说了一些。
尹子墨依旧一手轻轻敲着桌面,另一只手托着腮望着窗外飘着的细雨,“你方才所说,莫非太子对你家娘子有意?”
段衍之看他一眼,一口饮尽杯中酒。
“可是我听我叔叔和秦大人说首辅胡宽有意将自己的女儿嫁给太子,并且事情似乎已经敲定了。”
段衍之一愣,“什么?”[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尹子墨的叔叔尹大人和大理寺少卿秦大人都是皇帝的嫡系,从他们口中出来的消息自然不会有假,尹子墨自己更无必要骗他。可是太子怎么会答应与胡宽结亲,既然已经与胡宽结亲,又何必还想着扳倒他,更没有必要再留着乔小扇了。
心中一震,他猛然想到什么,丢下酒杯,连招呼也来不及打一声便慌忙冲了出去。
尹子墨看着他的背影,摇头叹息,说要一起饮酒的人是他,结果酒钱还是要他来付,真是……
此时的段衍之正飞快的朝太子别院奔去,连伞也没有带。
刚才尹子墨的话让他醍醐灌顶,瞬间醒悟。其实早在今日早朝他就该意识到事情有变的。太子接走乔小扇那日明明说自己就要行动,为何迟迟没有动作反而逼他休妻?恐怕是想斩断他与乔小扇的联系,然后才好向乔小扇下手。
没错,太子的目标已经不是胡宽,而是乔小扇。若非如此,他不会答应与胡宽联姻。还有那次刺杀,难怪那一剑雷霆万钧,誓要一击必杀,太子不是为了借此留住乔小扇,而是真的想要她的命。
他一直以为太子正专心对付胡宽,却没想到他却临阵倒戈,反而将乔小扇推进了火坑。只要除去乔小扇,胡宽当初的恶行便可以掩埋,胡宽继续做他的首辅,太子迎娶其千金为妃,届时胡宽便会安心帮助太子保住地位。
好计划,牺牲的只是旁人罢了。
太子别院内静谧无声,段衍之飞身而入,迅速的潜到后院,却发现情形不对,整个院中居然半个护卫都没有。他不管不顾的奔到乔小扇房门口,推门而入,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段衍之无力的倚着门边喘息,脑中纷乱一片。静立半刻,迅速转身出府。
他要立即赶去东宫,问太子要人。
36、这不是真的
雨早就停了下来,段衍之快速的朝东宫奔去,沿途景致早已黯然失色。
一直到了宫门口,他平复了一下气息,正要掏出腰牌进去,却被守在门口的御林军拦下,“世子恕罪,太子殿下有令,今日任何人没有召见,不得入宫。”
段衍之一愣,心中越发焦急。此时不让他进宫,必然是有意为之。他在宫门口踱着步子,平复了一下慌乱的心情,暗暗思索对策。强闯肯定不行,若是乔小扇不在东宫,进去了反而会连累自己入狱,届时更加救不了她,可是更不能不进去。
段衍之想了想,问其中一个御林军:“太子殿下现在人在何处?可在宫中?”
两个守卫原先得罪了他就有些忐忑,又见他刚才的模样似乎十分焦急,以为他有急事找太子,便赶忙抢着回答:“殿下不在宫中,下了朝就出宫了。”
段衍之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那我便在这里等他就是。”
此事被他发现的太突然,他肯定太子一定还没有察觉事情已经泄漏让他知道,此时他不宜太过张扬的行事,否则反而会节外生枝。
这一等一直等到下午,御林军都换了岗了,他仍旧立在宫门口,原先衣裳已经被雨水打得半湿,被风一吹寒冷无比。他却毫不在意,身上的寒冷哪里比得过心里的。
东宫之主不仅只是主,也是友。他自问除了自己的一身武艺之外和青云派宗主的身份之外,根本没有什么事情瞒过他,关于乔小扇,更是已经明确跟他说清楚了自己的意思,却不曾想反而走到了今日这一步。
段衍之揉了揉额角,权势之下,果然没有什么情谊是牢靠的。只是想到他跟太子走上了这样的立场,心中不免感慨。他此时只希望太子是一时糊涂,马上便会清醒,最好是这个推断从头到尾便是错的,太子不会害乔小扇,所有的预测都不会发生。
天上滚过一阵沉闷的雷声,似乎又要下雨了。天色渐暗,已经就要擦黑,远处缓缓驶来一辆马车,清脆的蹄声踏在石板上,叫段衍之一瞬间振奋了精神,抬眼看去,果然是太子的马车。
段衍之快步上前拦下马车,车夫慌不迭的停车,惊得马一阵嘶鸣。太子掀了帘子露出脸来,“怎么了?”一抬眼却看到车边站着的段衍之,微微一愣。
段衍之登上马车,赶走了车夫,一声不响的掀帘进入车内。
“**这是有事?”太子虽然在笑,脸上却看不出丝毫轻松,眼神亦有些闪躲。
“殿下这是从胡首辅府上回来么?”
段衍之在他侧面坐下,一说话太子便怔了一怔。这还是他第一次称自己“殿下”,两人关系亲近,段衍之一向都是直呼太子,从未用过这个尊称。所以太子已经直觉的感到了些许不妙,更何况此时车厢内的气氛着实说不上好。
“**怎会问起这个,本宫不过是随意出去走走罢了。”
段衍之没有接话,只是定定的注视着他,直到太子心虚的移开视线,“你究竟是怎么了?突然来找本宫有何事?”
“殿下可否让**见一见我家娘子?”
太子干笑了一声:“怎么突然想起来这个?”
段衍之轻轻扫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为防生变。”
太子脸色一变,神情变为复杂,看不清究竟是恼怒还是慌乱,咳了一声不作回答。
“殿下,”段衍之离座,掀了衣摆单膝跪在他面前,“请殿下念在你我多年情谊的份上,不要妄动他念。”
太子被他这模样弄的措手不及,脸色越发尴尬难堪,怎么也没想到段衍之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情。他暗自懊恼了一阵,甩袖道:“怕是你想多了,本宫从未有过什么其他念头。”
“殿下,君无戏言,您清楚自己的身份,切莫信口开河。”
“你……”太子脸上闪过惊怒,“你究竟要做什么?”
“想跟殿下要回我家娘子,我要带她离开。”段衍之起身做到原来的位置,神情也有些不耐,他已经按捺半天了。
“不可。”太子想也不想便断然拒绝。
半晌静默,段衍之没有做声,车中气氛却越来越压抑,甚至使人忍不住想要离开。太子从未见过如这般阴沉着脸的段衍之,心中没来由的一慌,起身便要出去,“时候不早了,本宫应当回去了。”
一只胳膊拦在门边,段衍之的神情让太子瞧了只觉得陌生无比,“殿下,我一定要带走我家娘子。”
太子被他笃定的声音一激,冷哼了一声:“带走她,你有把握护她周全么?”
“总比明知道她有危险还听之任之的好。”
太子顿时语塞,脸色苍白一片,颓然的坐了回去。
“殿下,乔小扇现在何处?”
段衍之早已隐去先前的温和模样,此时虽然仍旧只是端坐着,却浑身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他一开口,太子便皱了皱眉,因为他发现自己身为东宫之主,气势竟被一向柔弱的他给压了下去。
“本宫自会保她无事,你问这么多做什么?”
“殿下!”段衍之猛的沉下声音,“您还要瞒我到何时?话已经挑明,请殿下放人吧!”
“那本宫问你,你有何把握护她周全?”太子的眼神亦变为凌厉。
“侯府自有办法护她安全。”
“是么?”太子冷哼,“我还道你莫非有什么其他势力。”
段衍之眯了眯眼,原来从刚才他问乔小扇下落时,太子便在试探他,看来太子是知道了什么了。
他冷笑了一声:“殿下知道我从来不会冒险,既然敢说,便有把握。”
“段衍之!”太子蓦地勃然大怒:“你果然欺瞒本宫!明明是侯门世子,却跟江湖门派诸多关联,还有,你在塞外的那几年恐怕不是游学,而是勾结前朝余孽去了吧!”
太子的话让段衍之怔忪了一瞬,随之恍然,原来他们之间早已没有信任。
“此事怕是胡宽告之殿下的吧?”
太子眼神一闪,没有回话。
好计策,一箭三雕,除去自己的眼中钉,再挑拨了他跟太子之间的关系,如此便天下太平,再无可以掀起的风浪。
“殿下居然说我那是跟前朝余孽勾结?”段衍之无奈的一笑,“原本那是可以助殿下一臂之力的势力,也许此时要反过来用一用了。”
太子眼睛大睁,不可思议的看着他,“你……你想做什么?”
段衍之从怀中摸出一支如同竹子的细管,摸出火石点燃,掀帘而出,已经黑透的夜空很快便划过一丝光亮,冲天而起,带着一阵尖啸冲上天际又炸开,形成一朵云彩的模样。
太子以为他就要对自己下手,慌忙掀开帘子出来,朝宫门口大喊:“来人,来人!”
段衍之一掌挥去,停在他耳际,虽然未接触其分毫,掌风却将其束发的金冠都扯了去,头发散开,顿时一阵狼狈。远处听到太子呼唤的御林军想要赶来,车夫也慌忙的要过来,太子却赶紧摆手制止:“不准过来!”如此形状,过来便要颜面尽失。
段衍之收了掌,眼神落寞,“殿下,你我竟会有这么一日……”
“段衍之,你瞒得我好苦!”太子咬牙切齿,他一身的武艺,却一直扮作柔弱,居然就这么瞒了他这么多年!
“若是没有这隐瞒,此时岂不是要束手待毙?”
太子喘着粗气瞪他,“今日胡宽告诉我你与江湖门派有关联我还不信,原来竟是真的,不仅如此,你还要出手伤我?”他已经不用“本宫”的自称,说这话时的心情如同一个被欺骗的普通人,只是以朋友的身份来质问。
“殿下,你该知道这一切是从哪里开始发生了变化,在我骗你之前,你欺骗了所有人!”
太子被他气势所慑,忍不住往后退了退,差点跌倒,一把抓住车门边沿才没有将自己弄得更加狼狈。两人对峙了一阵,太子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原先被压下的威严仿佛此时都回到了身上,他抬眼看了看段衍之,不顾自己散落的发丝在外面飘落的小雨下被淋得贴在面上,冷冷的笑了起来,带着无尽的快意:“段衍之,太晚了,本宫已经提前动手了。”
段衍之心中大震,太子朝他身后努了努嘴,他转头看去,宫门口有一行人快速走来,步履急切,为首的是个宦官,提着灯笼打着伞在前面引路,后面跟着两个年纪小一些的宦官,手中捧着什么朝宫外走来。
段衍之来不及多想,连忙跳下车朝几人走去,为首的宦官见到他顿时愣住,接着便一嗓子嚎了出来:“世子恕罪,世子妃突然重病,已然不治身亡了。”几人不顾满地的雨水在他面前跪下,哭的昏天暗地,段衍之却如遭雷击,手脚冰凉,怔怔的站在原地。
突然重病,不治而亡?
后面跟着的小太监抖索着上前,将手中一件染了斑驳血渍的衣裳递给他,“世、世子,这是世子妃生前所着衣物,因为病会传染,小的们正要去处理了它。”
段衍之猛的后退了一步,雨水打湿了那件衣裳,血渍被融开低落下来,他的手指都在不停的颤抖。
会传染?好得很,那便可以趁早处理,结果连个全尸也不会留下。段衍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已经不知道脑中在想什么,顿了一顿,突然上前夺过那件衣裳,吓的小太监尖叫了一声躲开了去,再也不敢看他。
“世子节哀顺变,弟妹的后事本宫自会好好照料。”太子的马车经过,他坐在车中并未现身,冰冷彻骨的声音却沉稳的传了出来。
段衍之立于雨中,手抓紧了那件衣裳,马车从身边驶过,他却充耳未闻。眼前早已一片茫然,耳中声音亦全部消隐,周身如身处海中,浮浮沉沉,难有依附,不知去向,更不知归处。
此生知音已逝,人生还有何趣可言?
先前跪在地上的宦官们爬了起来,小心翼翼的将伞递给他,“世子……节、节哀顺变。”
“滚,立刻滚!”段衍之捏了捏拳,骨骼间的轻响让几人吓的连忙转身而逃。
“公子!”巴乌带着一行人快速赶到,看到不远处宫门口的御林军又停止了呼唤。
一行黑衣人在他身边围住,单膝跪地,无声行了一礼。
段衍之扫了他们一眼,说出来的话都已经虚浮飘渺,“搜遍皇宫周围,不可放过一寸土地,若是有……”他喉头蓦地哽住,半晌才接着道:“若是有女尸,尽快来报。”
“是!”众人迅速退去。
“公子,你怎么了?”巴乌看到他的神情,面露担忧。
段衍之什么都没说,只是抱紧了手中衣物,转身离去。雷声转小,雨却越发大了,巴乌刚想去给他挡雨,他却已经融入了雨幕中,背影飘渺,似已离了魂,空余一副躯壳,行尸走肉,再无生趣。
37、太子大婚
先前一连下了半月的春雨,人们都被弄的恹恹的没有精神,待到今早,却是阳光明媚的好天气。随这场春雨消逝的是炎炎寒冬,如今已是暖风拂面的春日了。
老侯爷下了朝回到侯府,车刚停下便先一步探出头来,问上前来扶他的小厮道:“世子可醒了?”
小厮吱吱呜呜,半晌才摇了一下头。老侯爷原先带着希望的眼神便又黯淡了下去。
段衍之这一昏睡已经快半个月了。至今想起当晚的事情老侯爷还觉得震惊和愤怒。
当晚他正跟儿媳说着在朝堂上皇帝要帮自己儿子夺他孙媳妇儿的事情,两人同仇敌忾,热情高涨,一连讨论到晚饭时分,最后敲定等段衍之回来就让他无论如何去把乔小扇给接回来。管它什么太子的破事,咱们不干了。
可是这一等一直到吃了晚饭也没等到人。老侯爷正在焦急,就听门外仆人传来一阵讶异的呼声,赶忙走到前厅门口一看,段衍之一身雨水,形容狼狈,手中捧着一件衣裳缓缓走进了院子。
段夫人一向对她凶惯了,还没等他走近便上前质问:“你去哪儿了?一整天弄成这样回来,像什么样子!你这样,难怪自己娘子会被人家觊觎!”
段衍之脚下一顿,抬眼看了看她,段夫人和老侯爷接触到他的眼神,心里都不觉一惊。
此时的段衍之像是失了魂魄一般,空余一副躯壳,眼神茫然而空洞,整张脸都惨白一片,完全没有生气。
“**,你怎么了?”老侯爷心疼的要上前,却见段衍之突然一下子跪倒在他跟段夫人面前。
“孙儿无能,连自己的娘子也保不住……”话音刚落,口中蓦地溢出一口鲜血,尽数落在手中的衣物上,被雨水一打,又晕开了来。
老侯爷大惊失色,连一向凶悍的段夫人也白了脸色。正要上前,门口突然涌入一群人来,为首的是宫中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见到眼前一家人这副模样,517Ζ他只是扫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而后从怀里摸出一卷黄轴道:“圣旨到!”
老侯爷和段夫人面面相觑,却还是赶紧下了台阶到了跟前,正要下跪,宦官挥了一下手,“圣上说此事愧对侯府,免跪了吧。”
老侯爷心里察觉到不妙,转头去看段衍之,他仍旧跪在那里,却不高不低发出了一声冷笑。
宦官被他这冷笑弄的身上都起了层鸡皮疙瘩,干咳了一声,展开圣旨宣了起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侯府世子妃乔小扇于今早突染暴疾,药石难医,酉时逝于宫中……”
老侯爷愣住,段夫人已经忍不住惊呼出声,转头去看段衍之,他已经站起身来,朝宦官走了过来,一步步如同地府出来的鬼魅。
“现在她在哪儿?”段衍之盯着宦官的眼睛,声音沉凝。
“世、世子节哀顺变……因世子妃之病会传染,故陛下已经命令……火、火化了……”
段衍之退后了两步,越发抱紧了手中的衣裳,额间的碎发贴在脸颊上,叫人看不清神情。
老侯爷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这事发生的太过突然,谁能想到前阵子还是个鲜活的人今日便遭了这样的命运,连个全尸都不曾留下。
他越想越不对劲,还想要问清楚些,那宦官已经将圣旨纳在段夫人手中,自己逃之夭夭了。他只好去问段衍之,然而还没开口就又见他吐了一大口血,倒在了地上。
这一倒下便是半月之久。
侯府上下焦急不已,皇帝听闻后特地派了御医来瞧,却被段夫人轰出了门。府里的大夫看了之后只说郁积成疾,需静养便好。但是一直这么不醒来,又是怎么回事。
老侯爷在官场混迹多年,仔细坐下一想便觉得此事不对劲,且不说它发生的如此突然,光是时间也掐的古怪,酉时过世与晚上来传圣旨的时间间隔不过一个时辰,怎么能如此迅速的就处理了乔小扇的尸身?
这么说来,便只有两个可能,一个是乔小扇早在之前便已经过世了,还有一个便是皇帝不愿将乔小扇的尸首交给侯府。不管怎么样,这其中都有蹊跷。
段夫人听了之后只是冷哼道:“这有什么,皇家的人说什么便是什么,我们又能如何?”这话委实说的大逆不道,可是段夫人此时在气头上,哪里管得了那么多。
老侯爷叹息道:“怕是与太子有关呐……”
关于太子叫段衍之做的事情,虽然保密,但老侯爷多次为两人传信,多少也知道些事实。若说段衍之当初是借太子之事出去逃婚,还不如说他是借逃婚之事出去帮太子,然而说到底,帮他却还是为了侯府。
段衍之深谙大隐于市的道理,要做一个平凡人,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做能做的事情却只做到七成好,那人家便会认为你是平庸之辈。若是什么都不做,反而会叫人觉得摸不透你的底细,便会惹来猜忌。所以他选择帮助太子,查一人,查到一半,谜底将明未明之时便脱身而出。只是没想到自己会陷进去而已。
老侯爷虽然清楚他的用意,却直到今时今日才知道他对乔小扇用情至深。
他老人家不知道,早在天水镇段衍之听到乔小扇说自己习惯孤独那番话时便已然动了心。只因他自己也是那样的心境,虽然表面风光,心里的苦楚却从不能拿出来诉说。这世上,若是要找一个配他的女子,容易得很,可是要找一个心灵相契的人,只有乔小扇。可惜的是,如今她已不在,最终他还是要一个人孤独下去。
身似浮云,心如飞絮。
老侯爷进入段衍之的房中,便看到段夫人守在床边,一边站着眉头紧皱的巴乌,段衍之仍旧脸色苍白的昏睡不醒。
他叹了口气,正要说话,外面突然有下人低声禀报:“侯爷,东宫送了请柬过来。”
“什么?”老侯爷愣了愣,“拿进来。”
段夫人听到这话也好奇的走了过来,“这个时候送什么请柬?”府中正准备办丧事的时候,东宫莫非还要办喜事?
老侯爷粗粗浏览了一遍帖子,整个人都惊怒非常,手都抖了起来,“竟然寡情至此!”
段夫人忍不住接过帖子看了一眼,下一瞬杏眼圆睁,也是一副怒不可遏之态,“好的很,**这边还在昏睡不醒,侯府正要办白事,他倒急着办喜事去了,好的很,好的很……”
“谁要办喜事?”
突来的声响让老侯爷和段夫人都吓了一跳,转头看去,段衍之已经撑着身子坐了起来,脸色苍白的吓人,眼睛却牢牢盯着段夫人手中的帖子。
段夫人下意识的便要将帖子背到身后,却被老侯爷一把拿了过来,走过去递给了他,“你醒了便好,好好看看太子的为人,他便是这般对你的。”
段衍之看了一眼他愤怒的神情,抬手接了过来,展开一看,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好半晌过去,竟勾着唇笑了一下,“原来是太子大婚……”他抬眼看向老侯爷,“祖父可要去?”
老侯爷忿忿的甩袖,“欺人太甚!我才不会去!”
“那正好,我去。”
“什么?”老侯爷和段夫人同时惊呼出声。
段衍之丢开请柬,披衣下床,“有机会进入东宫,我便会去。”他这些日子虽然一直昏睡,脑中却清醒的很,仔细的思索一番,乔小扇的事情太过蹊跷,只是之前因为太在乎才失了方寸,如今不管如何,还是要进入东宫查探一番。
老侯爷明白他的用意,只好点了点头,“如此也好,只是你要一切小心,让巴乌陪你去吧。”
段衍之摇了摇头,“我自己去便可。”
太子送来请柬,无非是要给他最深的一击。他了解太子的秉性,不可说太子不念旧情,只是他更在乎权势。如今太子意识到段衍之已成一个威胁,怎么可能轻易就让他重新站起。可段衍之若是如此就会被打倒,便不可能一步步走到今日了……
东宫太子与首辅胡宽之女的大婚定于三日后。
宫中早已作了布置,大红的绸子缠在梁柱之间,各处宫苑张灯结彩,热闹非凡。仿佛这里从未有任何生命被抹杀过一般,一切都被喜庆所掩盖。
太子一身喜服,神情从容,在正殿门边接受百官道贺。东宫苑门处,太监正高声唱着来宾的名单,这自然是太子安排的。大部分官员都已经到齐,只差几位,其中便有定安侯。又过了片刻,最后几位也到了,定安侯府仍旧没有人前来。
太子时不时的看一眼宫苑门口,脸上神情复杂,忽而染上一层得意,忽而又有些惘然。
走到这一步,究竟是值得还是不值得,他自己已经无法深究。
不一会儿,有太监上前对他行礼,“殿下,陛下已至太庙,可以去告庙了。”
太子微微颔首,眼神再扫过门边,看来他是不会来了。这一瞬,心中又闪过一丝得意。
正要领着百官往太庙而去,刚抬脚,忽闻太监高唱道:“定安侯世子到——”
太子停步,抬眼看去,还未及做出反应便听到周围传来众人讶异的呼声。
段衍之缓步走了进来,身形消瘦不少,精神却并不颓唐。然而让人惊讶的不是这个,而是他的装束,今日太子大婚,他却是一身素缟。
38、与子成说
段衍之一身素缟参加太子大婚庆典的事情后来被写戏文的改编成了段子塞进了戏曲里,一时风靡大街小巷,成为一段经典——“独身赴宴,缟素缠身。你自有佳人在侧,喜乐铮铮,何曾管吾失知己,黯然**。”
当然那是后话。
此时的情形是太子见到段衍之这模样,脸色早已变的十分难看。一边的官员们也都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作何应对。
段衍之神情平淡,走到太子跟前,抬手行了一礼,“恭喜殿下。”
太子紧抿着唇,脸色铁青,许久才冷声道:“你这是做什么?”
段衍之神色不改,“来向殿下道贺。”
“就是这样道贺的?”
“内子刚逝,不着缟素是为不义;殿下大婚,不来道贺是为不忠。**这样安排,还望殿下谅解。”
太子没有接话,只是紧紧地盯着他,段衍之亦回望向他,两人彼此对视,如寒剑出鞘,锋芒毕露,毫不相让。
周围的官员都很紧张,谁都知道以前太子殿下跟定安侯世子关系要好,怎么也没想到如今两人会是这样一副剑拔弩张的模样。
一边引路的太监上前,小心翼翼的提醒太子:“殿下,吉时快到了,别让陛下久候了吧。”
太子回过神来,甩了一下衣袖,越过段衍之往前而去。一行官员浩浩荡荡的跟在他身后,段衍之侧身让开,并没有随着人流一起过去,只望了一眼太子那一身喜庆的红色便移开了视线。
忽有官员经过时拉了他一把,他抬眼看去,原来是当日在朝堂上见过的大理寺少卿秦大人,当时皇上有意让他休妻另娶时,他还帮自己说了话。
“秦大人有事?”
秦大人四下看了一眼,趁着别人走远,拉他往角落里走,“世子啊,莫怪老夫多嘴,你今日这么莽撞,可是要出事的。”
段衍之知道他的好意,微微一笑,“多谢大人提点,**已经将理由说了,大人也该明白**的心意。”若是不这样,便不能激的太子生气,他怎么能单独留下。
“是,是,这个我自然知晓。”秦大人摸着胡须叹息:“事到如今,世子也看开些吧,人生在世,总有不如意,明哲保身才是明智之选呐。”
段衍之抬手对他行了一礼:“大人所言极是,**受教。”
秦大人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越过他朝太庙去了。
段衍之转头看向正殿大门,眼中神色难辨,不知等待自己的是什么结果。
他提步朝门边走去,正准备进入殿中,两个太监拦下了他,“世子留步,殿下吩咐过闲杂人等在婚礼完成前不得入内。”
“你说我是闲杂人等?”段衍之的声音沉了下来。
“不不,奴才不敢,世子恕罪……”两个太监慌忙跪在地上,却死死的堵住了入口,不让他有进去的可能。
段衍之正要动怒,耳边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低咳声,虽然听得不甚清晰,却叫他心中大震。赶忙转身朝后看去,不过是殿前的回廊,空无一人。
段衍之顾不上多想,直直的顺着声音传出的方向走去,沿着回廊左转,直走了一段便看到了殿后方的那片竹林。一阵压抑的低咳声从林中传出,他心中说不出是悲是喜,只有站在原地,怔仲半晌竟不知该做何举动。
“羽妃娘娘,您感染了风寒,还是回去歇着吧。”
一个宫女的声音远远的传了过来,段衍之原本已经一步步接近竹林边缘,听到这声音,心头蓦地闪过一阵失望。
难道是听错了?在这里的不过是个后宫嫔妃么?
也是,若真的是她,太子不会这么堂而皇之的让她出来。
段衍之垂眼,心中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又尽数熄灭。也许还是想办法回殿中打探一二比较实际。
身后有脚步声接近,他闪身进入竹林,隐于侧面的几棵绿竹之后,就见几步之外,一个宫女脚步匆匆的离开了。
段衍之平复了一下情绪,让自己冷静下来,正要举步朝外走去,忽然感到身后有人,刚要回身,便听到那人道:“不要回头。”
段衍之一愣,这声音便是刚才咳嗽的声音,也是吸引他来此的声音,可是当她一开口说话,却是嘶哑深沉,带着一丝沧桑之感,与记忆中的声音全不相同。
果然不是一个人。
段衍之苦笑,他离开就是了,何必担心他回头,宫中女子与陌生男子不可多接触的道理他自然懂得。
谁知他这边正要举步离开,那人的脚步声又接近了些,然后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头,叫他一怔。他微微侧目,就看到女子华丽宫装的下摆上绣着的大朵大朵的牡丹。奇﹕书﹕网看来是个很受宠爱的妃子。
“世子因何如此悲伤?”
段衍之错愕,“娘娘认识我?”
身后的女子顿了顿,粗哑的声音再度响起:“自然,天下谁人不识君?”
段衍之自嘲的笑了一下,“娘娘谬赞了。”
“世子还未回答我的问题。”
段衍之觉得古怪,第一次听到一宫妃嫔自称“我”。他不太想与他人说起自己的事情,便随意找了个说辞:“不过是些伤心事罢了。”
“可是与世子这一声素缟有关?”
“娘娘深居宫中,可能不知晓,这一身素缟是为内子穿的。”段衍之说完这话,又萌生了离开的念头,再这么下去只会耽误时间。
身后的人这次停顿了许久才道:“世子何必如此,世间美人如花,他日终有佳人在侧,也许是一时闲情,世子莫要误以为是真心。”
段衍之听了这话有些不悦,正要反驳,忽而想起什么,身子一僵,只觉浑身血液倒流,脑中一片空白。
微风拂过,竹林间细微作响,眼前情景渐渐模糊,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一起登高观星的冬夜,屋顶之上相依相偎,她却起身叹息:“世子何必如此,世间美人如花,他日终有佳人在侧,世子切莫将一时闲情误以为是真心。”
胸口如同被千斤巨石压迫,叫人窒息的说不话来,眼中亦有些模糊。即使如此,他还是拼尽全力扬了扬嘴角,“娘子怎知……我不是真心……”
他怎么会忘了她说过的话?一言一语,一颦一笑,都刻在了心里,即使隔了时光,甚至是生死,也不会被抛诸脑后。
身后的人深深的吸了口气,带着一丝哽咽。段衍之想要转身,肩头却又被她按住。他只来得及看到她腰间的一块玉佩。
那是他在天水镇送给她做彩礼的,还说以后要补全了。
是她,她就在自己身后,手还搭在自己的肩上。
段衍之想到这点,手指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相公……”
只一声称呼便再没有下文,因为她忽然重重的咳了起来,咳得那般厉害,甚至让段衍之都感到肩头的颤动。
“娘子,你怎么了?”段衍之的声音带着一丝慌张。
“无、无妨,风寒罢了……”乔小扇平复了喘息,以笃定的语气对他道:“相公放心,只要相公还在世上一日,我便不会轻易离开。”
这是承诺,不同于甜言蜜语,却是许了生死不离。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段衍之心中五味杂陈,此时此刻只想转身看她一眼,她却紧紧的压着他的肩头,虽然力道还不到阻止段衍之的地步,却显示了她的决心。
“娘子为何连一眼都不见我?”
“相公不知古人有诗云相见时难别亦难么?还是不要见了,此时见了,只会徒增思念罢了。”
段衍之闭了闭眼,他不过是想看到她还好好地在自己面前,那便足够了。
“相公,”乔小扇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去扬州找我三妹,我将证据留在她那里了。”
段衍之一怔,身后她的气息已经退远,“回去吧,相公,待会儿便有人来了。”她今日不过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情等在这里,却没想到真的能见到他,原本还打算趁太子不在去前面找他,没想到他却寻来了此处。
他是来找她的吧。即使不确定她还存活于这世间,还是抱着一丝希望在寻找她,光是这一份情意也值得她用一生来回报了。
“娘子……”
段衍之还想说话,却被乔小扇打断:“相公,无需担心我,太子心高气傲,不会将我怎样,我会等着你从扬州回来。”
她还欠他一个婚礼,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会了却了这个心愿。
段衍之点了点头,举步朝外走去,走了几步停下,又想转身看她,耳边已经传来宫女去而复返的脚步声。
“相公,走吧,不要回头,免得惹人怀疑。”
段衍之无奈,脚步迈的缓慢而迟疑,仿佛脚下有千斤重,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
那一袭白衣越行越远,背影已经比原先消瘦了许多。即使眼中已经模糊,所看到的不过只是一团白色的人影,乔小扇还是迟迟不愿移开视线。
她怎会不想见他,只是不能罢了。
宫女端着一杯热茶进了竹林,恭敬的递给她,“娘娘,请用茶。”
乔小扇接过,揭开杯盖,一眼扫过碧青茶水映出的苍白面容,又抬眼看向那抹身影,眼中蓄积已久的泪水终究还是滑落了下来。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我答应你,只要你还在这世上一日,我便不会轻易离开。
39、竟是这样
烟花三月未至,扬州已是美不胜收。春风轻拂,柳絮纷飞,琼花尚且才结了苞,挂在枝头晶莹可爱,孩童的风筝已迎着暖融融的日头飞扬上了空中。城中文人墨客往来不断,儒衫翻飞,好一派风流韵致,无一不彰显着扬州城的繁华与宁和。
然而很快这平和的环境便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一人鲜衣怒马,快速而来,马蹄踏过青石铺就的街道,身上的玄色衣袂伴着如墨青丝随风扬起,风姿几乎吸引了街道两旁所有人的视线。众人顺着嘚嘚的声音望去,只来得及看见阳光下光洁如玉的半边脸颊,身边便如疾风刮过,人早已掣马远去,不过短短一瞬,只可见一点黑影。
此时的陆家一片安静。
陆长风刚处理好了手头上的事情,举步朝西苑而去,人还未至院门口,便听见一阵愉悦的笑声传了出来。他脚步顿了顿,听出自己的母亲似乎精神很好,微微笑了笑。举步入内,走了几步便透过开着的窗户看到坐在床边替他母亲梳头的乔小叶,穿着藕色襦裙,发髻整整齐齐的盘着,虽然模样端庄,此时却笑得前仰后合。他的母亲吴氏只是看着她笑,并不介意她这般模样。
陆长风好笑的摇了摇头,低咳了一声,推门进去,里面的笑声戛然而止,乔小叶转过头来,待看清是他,脸上又带上了笑容,“相公,你来啦。”
陆长风点了点头,上前对母亲行了一礼,“娘,今日气色似乎很好。”【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有小叶陪我说话,自然好很多。”吴氏笑了笑,推乔小叶起身,“去吧,别坐在我这儿了,这会儿好不容易长风忙完,你去陪他吧。”
乔小叶的脸红了起来,不好意思的看了一眼陆长风。陆长风也尴尬,干咳了一声道:“娘,我是来看您的,怎么才来就要赶我走呢。”
“去吧,你们一天才有多少时间相处?你们成亲可还不久呢。”吴氏嗔怪的看着陆长风,意思显而易见,是怕他冷落了乔小叶。
陆长风自知理亏,点了点头,唤乔小叶一同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却没有多说话。陆长风走在前面,意识到气氛尴尬,想要打破僵局,回头去看乔小叶,见她正一脸期待的看着自己,原本要说的话便又咽了回去。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要完全敞开心胸接纳一个人并非易事。乔小叶刚到扬州时,将家里弄得一片混乱,更是将一直骄傲跋扈的二姨娘气得够呛。那模样都时不时的让他想起一直埋在心里的人影,可是如今过了这么久,他倒反而没了这感觉。
记忆总会模糊,眼前的人却清晰真实。这段时日相处下来他也渐渐想开了些,人生在世能寻一真心待己之人实在困难,而乔小叶愿意容忍他的冷淡,愿意关爱他的家人,他还有什么理由继续将她拒之门外呢?
只是话虽如此,要一步登天也不可能,两人现在能这样如友人般相处,已经是不错的进展了。只是他的母亲着实着急的很,因为指望能早日抱上孙子,恨不得他们两人成天黏在一起才好。
“大少爷……”
两人默默无言的走了一段路,被突然出现的金九给打断了。他似乎很匆忙,还在不停的喘气,“大少爷,段公子来了。”
“段公子?”陆长风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他身后的乔小叶已经惊喜的叫了出来,三两步上前攀住他的胳膊,“呀,相公,是大姐夫啊,我大姐肯定也来了!”
陆长风偏头对上她喜气洋洋的脸,视线又移到她攀着自己胳膊的手上,微微笑了一下,“那我们便去瞧瞧吧。”
乔小叶一听这话,当即松了手提了裙角就朝前跑去,一副等不及的模样。陆长风无奈的摇了摇头,跟着她朝前厅走去,边走边吩咐金九准备酒菜招待段衍之夫妇,谁知金九却又补充了一句:“大少爷,其实只有段公子一人来的,而且似乎很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