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3部分

《独占》》 · 繁尔 · 2026-07-26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李勇一直在摩挲着点点柔嫩的小脸,对我的话置若罔闻。

他专注的样子,好像点点是一块能吃的肉。

“送我们去医院吧!”我又一次恳求他。

他终于听见我的话,挑着眉向我摇头:“那可不行啊!会有‘危险’的!”

说完,就“哈哈哈哈”的大笑起来。

“你!”

我气极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把点点往旁边移了移。

李勇的手悬在空中,楞了一会儿,忽然又向我伸过来。

“带她去医院也可以……不过,我为什么要带她去呢?她爸爸可是差点就把我害死了!我现在什么都没了,还要带他的女儿去看病么?你当我是傻子么?”

他一边说,一边摸着我的脸和头发。

我厌恶地后退,左右闪躲。

他笑呵呵的向我凑过来:“我看你也不是很想给你女儿治病嘛!”

我不理他,扭开头。

李勇猛地抓住我的衣领,把我扯过去:“你以为我需要和你讲条件么?”

我拼命挣扎,也不管会不会激怒他,冲他大嚷大叫:“你放开我!你敢碰我一下,孙皓志不会放过你的!”

他的表情一下变得狰狞:“你还是先关心我会不会放过你吧!”

他手上的力气那么大,我根本来不及挣扎,已经被他扯到外面。

昨天夜里被推进去仓库的时候我没有注意,原来外面还有一个小房间。

房间当中是一个小小的炉子,墙边有一张小床。

他把我甩到床上,我立刻尖叫:“你别过来。”

可他歪着嘴笑起来:“叫吧,大声叫吧!这里没有人的……”

我往后躲,眼睛紧张的看着四周,寻找任何可以利用的武器。

李勇已经把外套脱在一边,一步步向我靠近。

我已经没有退路,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只能想办法自救。

可他没给我时间思考,一转眼已经压到我身上。

“啊!你放开我!”我奋力挣扎,突然已经快要磨断的绳子被我扯开。

双手脱困的瞬间,我立即向李勇的外衣摸去。

刚才我就看见,那把枪就在他的口袋里。

紧张惊叫的我,一面在他身下挣扎闪躲,一面哆哆嗦嗦的在他外衣口袋里摸索。

真的在那!

“滚开!”我大声吼他,同时把枪口指向他的头。

李勇慢慢爬起来,挑起眉毛,笑说:“别激动。我只是开个玩笑……”

我命令他:“你,向后退,把手举起来。”

他举起手,继续笑嘻嘻的说:“好,好!都听你的。”

我盯着他一点点后退,直到靠到墙上。

下一步怎么办呢?

我不敢开枪,也不可能把他打昏,我开始四下打量,也许我可以把他捆起来。

可是哪有绳子?

忽然,李勇的手动了动,我立刻把枪对准他指好:“不许动!”

他脸上露出嘲弄的笑容,嘴里却说:“没动,不敢动。”

一定是我手足无措的样子让他觉得我很好对付。

我狠狠瞪他,同时想到我应该把他锁在里面。

“你进去!靠墙站好!”

李勇慢慢走进去,完全没有反抗。

我跟在他后面,走到点点身边,弯下腰把她抱了起来。

其实我平时一只手是抱不动点点的,可这会儿突然力大无穷,一只左手就把她抱起来。

李勇看着我笑:“外面冰天雪地的,你想带着一个生病的孩子去哪儿啊?”

“你的车钥匙呢,给我!”

李勇看看自己的裤子口袋说:“在我口袋里,你过来拿。”

我怎么敢过去?

“你自己拿出来,扔在外面地上。”我往门口指。

李勇做出失望的表情,摇了摇头说:“那好吧。”

他把手伸进口袋,慢吞吞的说:“我是为了你好,现在外面很——危险的。”

就在他说出“危险”两个字的时候,一把刀猛地朝我和点点飞过来。

“啊!”

我第一反应是要保护点点,情急之下我转身挡住她的身体。

刀擦过我的右肩,划下深深伤口,落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声音。

我已经疼得坐到地上。

李勇两步就走上来,轻松捡起掉在地上的刀。

“你看,我说了很危险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掰开我的手,把枪拿回去。

“你杀了我们吧!”

我已经一心求死,反正也不能活,我不要受辱。

可他在我对面坐下来。

“那可就不好玩了!你们都死了,我上哪儿去看孙皓志低三下四求我的样子啊?”

他轻描淡写的说着,把刀子放到嘴边,伸出舌头来回舔着上面的血迹。

那样子实在太恐怖。

刀被他舔得锃亮,唯一的一缕阳光照在刀刃,反射在我的脸上。

“不然,从你身上切点什么下来,让你老公快点来!你也想他了吧!”

伤口的疼痛和极度的恐惧已经让我不争气的发抖,随着他的刀子越来越近,517Ζ我几乎要哭出来。

李勇却笑得很大声,一副十分满意受用的样子。

变态!

疯子!

我在心里骂他。

李勇笑够了,伸手掏出手机说:“记得住你老公的电话吧?给他打个电话报平安吧!他一定很担心你们!”

我咬牙切齿的背出孙皓志的手机号码,李勇拨了出去。

手机里传来点点最爱的彩铃声音,然后,电话接通了。

三十九 绑架(三)

“嗨,孙皓志!”李勇装作很亲热的样子,对着手机讲:“听出来我是谁了么?”

我听见手机里孙皓志的声音,可是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

李勇接着说:“对!是在我这儿,他们都很好,都活着呢!特别是你老婆,真行啊,刚才差点把我干掉了。”

他“嘿嘿”笑着,眼睛向我瞄过来。

“你想听她们的声音?可以,可以……”

李勇把手机递给我。

“小西?”手机里是他低沉的声音,并没有我想象的那样抓狂。

可这一声小西,差点令我落泪。

明知道电话那头的他看不见,我还是点着头,回答了一声:“嗯。”

“你和点点还好么?”尽管是冷静的声音,我仍然听出他的担心。

“点点发烧了,我还好。”其实我的肩膀还在流血,伤口火辣辣的疼,可那不重要。

“小西,你听我说,李勇这个人很疯狂,尽量不要激怒他,不然他可能随时会做出失控的事情来。”他低声快速的说着。

“嗯。”

“他一会儿肯定会跟我开条件,我会安排好。你什么都不要管,只要记住一点,一旦有机会,就立刻带点点跑。记住,不管发生什么,都要保住自己的命。”

我的眼泪已经滚下来,默默的点着头。

孙皓志又重复了一遍:“听懂了么?带着点点跑,别管任何人!”

我终于回答:“我知道了。”

李勇把手机抢回去,继续和孙皓志说:“怎么样?我对你老婆孩子还不错吧?”

“那你怎么谢我呢?”

“钱?不是问题。你随便带个两百万吧,我知道你也不差这点钱。不过,你本人得来一次。对,你自己来!”

“时间地点?我晚一点再告诉你。放心好了,我会好好照顾他们的。放心,放心。”

“少废话!我告诉你,我会再通知你的!”

他把手机挂断,摇着头说:“你们都太着急了。急什么呢?急着来送死么?哈哈哈哈。”

李勇大笑着走了,大门又一次被关上。

我追过去,猛敲大门。

“李勇,你给孩子买点药吧!她在发烧!”

外面的李勇不耐烦的骂了一句:“闭嘴!我要睡觉!”

我无法只好退回来,抱着点点坐下。

太难熬。

阳光从缝隙里钻进来,落在乌黑的墙壁上,又慢慢地向地面移动,光线也渐渐由弱变强。

仓库里的温度似乎有一点升高,可早就冻得手脚麻木的我,丝毫没感到温暖。

我不知道时间,也许才过了几个小时。[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这几个小时,简直比我整个生命还要漫长。

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只是疼得不敢动。

开始还时不时呻吟的点点,现在已经完全没有声音,滚烫的小脸烧的通红,发线里满是汗水。

我太心疼,几次想再去敲门,可记起孙皓志的话,尽量不要激怒李勇,只好强忍下来。

这种焦灼根本没法形容,好恨自己,无能,愚蠢,为什么连自己的孩子也保护不了?

终于有了些响动,可惜不是开门的声音。

是墙外面,有车轮压过雪地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声音。

谁来了?

难道是孙皓志?

我忙跑到窗边,踩在一只铁皮桶上面,从缝隙里往外看。

只能看到一个黑色的轮廓,那不是孙皓志的车。

我从铁桶上跳下来,趴在门上听。

最外面的大门被打开,有人走进来,接着响起一阵低低的交谈声。

从他们的语气听得出,应该是李勇的同伙。

我也不用费事呼救了。

可我还是很想听他们在说什么,于是我摒住呼吸,努力的听着。

他们的交谈时断时续,声音始终压的很低,特别是后来的那个人,我从头到尾没有听清他的任何一句话。

可不知道为什么,即便只有几个字,一些语调,我还是觉得这声音无比熟悉。

我的心忽然紧张的揪起来。

不可能的!

我被自己的猜想吓了一跳,立即喝止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我什么也没有听到。

我放弃了,后退几步离开大门。

可是,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大。

我不想听到的声音终于钻入我的耳朵。

紧接着,外间响起乒乒乓乓的打斗声!

猛然间,铁门遭到重重的撞击,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我忙抱了点点向后退去。

门又被撞了一下。

那么结实的铁门竟也被撞得摇晃起来。

我紧张地盯着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可一切又都在瞬间恢复安静。

光线从铁门下端的缝隙里透过来,静止的光影中,我看得出有个人正紧紧得靠在门上。

突兀的,令人紧张的安静,持续了只有几秒。

一声闷响打破一切,随后一个身体倒地,完全将门下方的光线挡住。

“看在这么多年交情的份上,放你一条生路,别说老子不讲义气!”李勇的声音从门缝钻进来。

接着,光线露出越来越多,那个人已经被拖远。

门豁然打开,我来不及躲闪,已经被李勇抓住手臂。

他粗暴地把我扯到外面,肩膀上的伤口又被撕裂。

“全被那个笨蛋破坏了!这地方不能呆了!快走!”

我不敢回头看,可停在门口那辆黑色轿车,还是刺痛我的眼睛。

没时间多想,李勇已经打开他那辆破车的车门,把我和点点塞进去。

我问他:“你要带我们去哪儿?”其实我只是想拖延时间,留在这里就多一分生的希望,离开却无异于踏上死路。

李勇这时根本懒得伪装,双眼竖起来,恶狠狠的对我说:“少废话!从现在开始你说一个字我在你脸上划一刀!”

我闭上嘴,紧紧搂着点点。

外面一片白雪皑皑,道路两旁几乎荒无人烟,偶尔才会出现一两栋低矮的红砖小房。

远处似乎有工厂的烟囱,冒出渺渺青烟。

我努力辨别方向,化工厂?热电厂?钢厂?

到底是哪儿?

这里离市区究竟有多远?

我心里尚有一线生机,也许路上会有机会逃走。

李勇把车开得飞快,一边还不忘回头看我:“你东张西望的看什么啊?别做梦了,落在我手上还想跑么?”

我不说话。

他转过去,从后视镜里盯着我,骂了一句:“怎么那么多人为你拼命?有什么好的?”

“妈的,老子几年的交情都被你坏了!”

我别过脸,避开他凶狠的目光。

他在说什么,我几乎能猜到,呼之欲出的真相让我心痛得快要死掉。

我不能想,不能想下去。

这个时候再多一个打击,会让我崩溃的。

我不能放弃,我要活下去,我要让点点活下去。

我不断给自己打气,努力保持清醒。

终于李勇把车停下来,在一座大桥的边上。

他拔下车钥匙,走下车。

我看着他一会儿俯在桥栏杆上往下看,一会儿趴下来检查车轮,趁他背过身的时候,我推了推车门,是锁住的。

我偷偷往另一侧挪了挪,再推车门。

忽然,车窗上出现李勇惨白到发青的脸,我吓得一哆嗦,退回刚才的角落。

他趴在那,盯住我们,也不说话。

他的表情难以捉摸,黑眼珠一动不动,到底在想什么?

我预感到他就要采取行动,可我一点对策也没有,只有紧紧抱住点点。

再坚持一下,不到最后关头,不要放弃。我对自己说。

李勇盯了我们很久,竟然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桥下,马上去推前排的车门。

都是锁着的。

把车窗砸开!

一个念头出现,我立刻开始在车厢里到处翻找足够坚硬的东西,可惜,什么也没有。

手机!

他的手机大剌剌的放在挡风玻璃前。

我抓起来,第一反应就是拨了孙皓志的号码。

电话立刻接通了。

“是我!李勇走开了,我们被他锁在车里。”

“别急,你知道你们现在在什么地方么?”

我又看了看车窗外,到处都是一样的雪地,完全没有什么标志物。

“我不知道,不过刚才我们有路过一个工厂,昨天晚上,我们是被关在一个废弃的仓库,嗯,好像是炼油厂的。我不知道,不确定。还有我们现在是在一座桥上,我刚才看见李勇一直在观察附近的地形,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车门忽地被拉开,我吓了一跳。

回头看,才发现李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

他瞪着我没说话,只把一只手伸到我眼前。

我把手机慢慢拿下来,放在他的手上。

车门被他大力关上,隔着车窗,我听见李勇对孙皓志大声说:“钱准备好了?给你一个小时,到长甸,一个人!晚一分钟切一根手指!”

他一句话没有多说,直接挂断。

原来这里是长甸,其实我是来过的,不过是很早以前。

如果我没记错,一个小时是不可能从市区赶到长甸的,特别是在这样的冰雪路面。

他还不如干脆给我个痛快,这种折磨我再也受不了。

李勇坐回车里,骂骂咧咧的说:“真他妈的冷!”

我瞪着他不说话。

李勇忽然回头看着我说:“你就不会说句话么?”

明明是他自己说的不让我说话!

我仍旧没吭声,这是个疯子,跟他说什么也没有用。

“妈的!”

李勇见我不理他,就骂了一句扭回头,掏出一支烟,打火机点了好几次才打着火。

我忽然意识到他在紧张。

即便是疯子也会紧张。

肯定是这样,其实他也没有把握,或许还有希望。

四十 绑架(四)

“你放了我女儿吧,她才七岁,她是无辜的。”他也是人,我不信他一点人性也没有。

李勇坐在驾驶座上抽着烟,不耐烦的弹了弹烟灰:“无辜?谁让她是孙皓志的女儿!”

我的头脑飞快的旋转着,不知怎么忽然说出一句:“如果她不是孙皓志亲生的呢?你能放了她么?”

李勇扭过头看我,又看看我怀里的点点,笑起来:“你当我白痴啊!我不管她是谁亲生的,我要的是她能让孙皓志赶来送死,我就是要看着他痛不欲生!”

我的心揪起来,这样是行不通的。

“为什么要做这么绝?放大家一条生路吧,你要多少钱都可以!只要你肯放手,我保证孙皓志不会报复你!”

李勇用鼻子哼了一声:“孙皓志算什么东西?你们都觉得我怕他是不是?我告诉你,我和孙皓志抢地盘,根本不是为了钱!我就是要争一口气,他有什么啊?凭什么每个人都当他是全市第一大哥啊?笑话,我今天就要大家都看清楚,我李勇,只要想办谁,就能办谁!我管他妈的是孙皓志还是王皓志!”

他越说越激动,香烟烧到手指都没注意,过了好一会儿才骂了一声,扔掉烟头。

“你杀了我们对你也没什么好处的,何必赶尽杀绝呢,我们离开这里把一切都让给你不行么?”我仍然在做最后的努力。

“你懂个屁!我需要他让位给我么?我要的就是亲手干掉他!我还就告诉你,就算我放你们走,将来一样有人会去找你们!谁让他风头出太多,装好人!自以为是!傻X!上了这条路,还想回头?”

我知道李勇说的不错,早晚会有这样一天,我一直就知道。

这么多年我日夜担忧的,就是发生这种事。

可是,真的发生了,我却没有想象中那样怨恨孙皓志。

恰恰相反,我心里忽然明白他的身不由己,还有长久以来他为了保护我们母女所做的努力,又忽然感到后悔,没有多一些和他好好相处。

如果我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至少在最后的这段日子,我该对他好一点。

可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我发愣的这一会儿时间,李勇已经重新检查了手枪,装满子弹。

他把枪塞进怀里,又翻出一顶帽子戴上。

我默默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猜测他到底要采取什么样的行动。

“这个鬼天气!要不是那小子来破坏我的计划,根本不用这么费事!”他一边说着,一边回头瞪我。

我也瞪着他,一针见血的戳穿他:“你在害怕。你不敢和孙皓志正面交手。你不会成功的。就算今天我们一家三口死在你手上,你一样比不上孙皓志。欺负女人孩子,你永远会被人瞧不起的。”

这个时候已经谈不上恐惧,我根本潜意识里希望惹怒他,让他慌张。

要不是点点还在身边,我真想现在就和他同归于尽。

如果我有足够的力量,我宁愿跟他拼命,也不要坐以待毙,成为他威胁孙皓志的工具。

李勇似乎看出我在想什么,冷笑一声:“说得好!可惜我不会上当的!我告诉你,我现在不会杀你,一会儿我也不会直接取孙皓志的命,我要先让他眼睁睁看着你们死在他面前。我一想到那个场面就很兴奋啊!”

他很陶醉的说着,仿佛在谈论多美妙的事情。

“你很想骂我吧?骂吧!再不说就晚了,没有机会说了!”

可我闭上嘴,不吭声。

“你这个女人真的很奇怪啊?这个时候你应该哭啊!应该抓狂,应该歇斯底里啊?都快死了,你还伪装什么啊?”

我冷静地和他对视,暗自狠狠捏住自己的双手,不让自己发抖。

我不要满足他变态的心理,就算我再害怕,也不要让他看出来。

李勇放缓声音,装出和善的样子:“哭吧。看见你哭,会让我很高兴的,说不定会放了你们呢。”

我冷哼一声,蔑视地看了他一眼,扭开头。

李勇恨得咬牙切齿,开了车门下车,打开后备箱翻找一阵,然后绕到我这一侧,猛地拉开车门。

我看见他手上多了一卷封箱子用的黄色胶带。

“好啊,你不说话,这辈子就别想说了!”

他抓住我,将我的两手背在后面,用胶带牢牢缠住,又把我的嘴也粘起来。

车门又被关上,他回到驾驶座上,开始倒车。

“你知道我的计划么?现在可以告诉你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扭过头看着后面的路。

我的嘴被封住,发不出声。

李勇自言自语的说下去:“我要把你们放在冰面上。”

车子已经倒退着驶下桥,李勇放慢车速,小心地从平缓的堤坝旁开下去,一直开上冰面。

这个冬天冷的出奇,零下二三十度的天气已经持续了二十几天。

我知道冰面一定冻得很结实,就像我们小时候,这样的天气会有很多人在河面上滑冰。

可是,为什么要把我们放在这儿呢?

李勇把车开到河中央,熄火停车。

他回头看我,得意的笑说:“你不懂为什么要放你们在这儿吧?来来来,你看,这地方绝了。”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桥墩旁,有个小小的砖瓦房,从桥面上是看不到的。

“一会儿呢,孙皓志来了,看见你们在这里,肯定会第一时间下车奔你们来。我呢,就在那边的小房子里,我告诉你了么?我的枪法是很准的。我要一枪打在他身上,还不让他立即死。我会让他倒在岸边,动不了,就这一点距离,可他救不了你们。”

李勇停下来,笑得前仰后合,过了半天才接着说:“为什么他救不了呢?因为还有一会儿,上游就要开闸放水了。你看见了么?”

他往后面指去。

不远的地方,是一个水库,高高的堤坝上挂着红色的条幅,很大的字写着:“本日中午十二点,开闸放水,冰面薄弱,禁止通行。”

我盯着那行字,只觉得顿时天地都摇晃起来。

“你见过水库放水么?我见过。不到一分钟,整个冰面都会碎掉的……你们在车里,不会有机会出来的。你知道冬天的水有多凉么?”

李勇作出发抖的姿势,夸张的摇晃着身体。

“你说,孙皓志眼睁睁看着你们掉在河里,一转眼就连影儿都没了,他会怎么样啊?”

“我觉得,他会求我让他去死吧,他这种人不是最在乎家庭的么?多可笑啊?他会崩溃的!你不觉得很刺激么?”

我只感到心口上一阵剧痛。

如果横竖要死,我宁愿冰面现在就碎裂,和李勇一起掉下去。

我无法想象他形容的场面,怎么会有人这么残忍?!

李勇大笑起来,一边看了看表,一边说:“时间差不多了。你最好保佑我打偏了。这么冷的天,我很担心我手抖,万一一枪就把他打死了,那就没有好戏看了。”

他忽然从前座伸过手来,把点点头上的帽子扯下来,开门下车。

我看见他锁上车门,把帽子放在引擎盖上,然后向我挥挥手。

他手里亮晶晶的,是车钥匙。

随着他用力一抛,那枚车钥匙带着一道耀眼白光,消失在远处的枯草堆里,再也看不见。

李勇倒退着走了,边走边摇着头向我做出无辜表情。

直到他钻进桥下的小屋,我的眼泪才流出来。

我俯下身体,亲吻着点点的脸。

就让她这样昏迷,没有意识也好,我实在没法看着孩子也经历这种煎熬。

等待,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把尖刀剜着我心上的肉。

不可能有什么比看着自己的亲人在面前死去更难过的事情。

与那种痛苦相比,真的还不如自己先死掉更好。

怎么承受得了?

我救不了点点,也连累了孙皓志。

怎么可以这样?

我不知道时间,忽然很希望孙皓志赶不及,哪怕在路上遇到车祸也好。

反正我们要死的,不要让他来了。

不是我没有信心,是对手太可怕,是结果太残忍……

可是,孙皓志的车,还是远远从路的尽头出现。

这短短一个小时,他怎么赶来的?

眼泪已经模糊了我的双眼,我低下头,在驾驶座肮脏的椅套上蹭干泪水。

只这一转眼的功夫,他已经把车停在桥头。

车门被打开,他拿着手机走下车。

一定是李勇在打给他,诱骗他到河边。

我看见孙皓志向我们转过来。

点点的红色帽子,那么显眼。

那鲜艳的红色,几乎像一滩血。

他看到我们了。

下一秒,他已经关掉手机,往河边跑来。

我在车里大力向他摇头,竭尽全力的呐喊,可他听不到。

“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啊……”

无论我怎样努力,发出的只是含混不清的哭喊声。

眼泪再次涌出来,我看不清他了。

白茫茫的一片雪地中,我只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飞快地向我们冲过来。

他的动作那么快,只几步就翻下桥,从堤坝上滑下。

我的视线在他和桥下小屋间紧张的变换,嗓子快要喊哑,他还是听不见。

就在他的身影完全挡住小屋的时候,“砰”的一声巨响,震碎晴空。

他就这样倒下去了。

堤坝两边厚厚的积雪挡住我的视线,我看不见他的脸。

为什么,他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作者有话说:看到有些网站上有盗文,嗯……那个……想对他们说——那边的朋友,你们好吗?喜欢的话到晋~江冒个泡吧~)

四十一 绑架(五)

时间在那一刻停滞,四下里安静到只能听见我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为什么他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难道李勇真的失手一枪打死他了么?

“不会的!他不会就这样死了!不会的!”

我的泪水都被吓到凝固,瞪大双眼看着不远处的他。

“动一下吧,天啊!不要这样!”我对着自己喊。

不能哭出来啊,一哭出来就会变成真的了!

我不敢眨眼,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生怕自己错过他细微的动作。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还不到一分钟,可我已经觉得紧张压抑的快要死掉。

李勇从桥下的小屋钻出来,握着枪,直奔孙皓志走去,神情看起来紧张无比。

在离孙皓志还有几米的地方,他停下来。

“砰!”

李勇又开了一枪。

这一次我看得太清楚,那一枪击中孙皓志的左腿。

鲜血喷出来,瞬间染红雪地。

我的心很疼。

可最终让我哭出来的是——他还是没有动一下。

他已经死了……

我无法再看下去,闭上眼睛,把头靠在驾驶座的椅背上,放肆地哭着。

再也不用伪装了。

一切都结束吧。

所有苦难都到这儿吧。

就让我们一起死掉。

我和点点马上就来陪你了。

等我们一下吧……

“砰!”枪又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我紧紧闭着眼睛,恨不得连耳朵也堵起来。

他已经死了。

不要再摧残他的身体了。

天啊!可不可以不要这么残忍?

周围恢复了安静。

我似乎听见有沉重的脚步向我们走过来。

要来解决我们么?

不必了吧。

反正一会儿要掉到河里,就让我们干净一点死去不行么?

就快要丧失意志的我,忽然听到车窗上响起一阵敲打声。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钻进车厢:“小西!点点!”

我猛的睁开眼睛。

他还活着!

我简直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看看他,又看看岸边。

那里躺下的人,换成了李勇。

孙皓志又敲敲车窗,告诉我别害怕。

我冲他摇头,比划着后面水库上的标示。

可他没有看懂我的意思,大声问我:“车钥匙在哪儿?”

我摇头,冲他大喊:“快走!快走!”

可我的声音含混不清,他听不懂。

我越是着急,他越不明白。

他向我微笑:“别急。我来砸开。”

他难得的笑容落在我迷蒙的泪眼中,我这才发现原来内敛的他也可以笑得这么耀眼。

可是,我只能用眼泪回应他,因为我看见的不仅是他的笑容,还有他身后,水库堤坝上,正在风中来回震荡的红色条幅。

“往后退!”他冲我大喊。

我躲到另一侧,把点点挡在身下。

孙皓志已经把外衣脱下来,包在手肘上,大力向车窗撞过来。

只一下,玻璃便哗啦啦的碎掉。

他把残留的碎玻璃全部敲掉之后,才伸手进来,撕掉我脸上的胶带。

我一下哭出声来。

他从车窗探进半个身子,搂住我。

炙热的吻落在我冰凉的脸上,而我对他喊:“快走!水库要放水了!”

孙皓志终于听明白,顺着我的目光往后看去。

十二点。

他看了看表,脸色骤然变化。

和他同时看到时间的我已经开始发抖。

完了,来不及了!

我已经听到奔流的河水在脚下发出怒吼。

“你快走吧!”

这也许是我这辈子对他说的最柔情的一句话。

我几乎看见他的眼睛在瞬间湿润。

“听我的,来得及!”他低下头,避开我的视线,快速从裤子口袋里抽出一把刀子,开始割我手上的胶带。

那个变态把胶带粘得那么牢,一时间根本没法不伤及我的皮肉而完好割开。

我扭过头冲他喊:“别管了,割开。”

他没抬头,刀子切下去,很快。

顿时鲜血四溅,可我没空管有多痛,用力扯开胶带,回头把点点抱起来,从车窗里递出去。

“先送点点。”

孙皓志接过点点,把她放在冰面上,转身来接我。

我急了:“你们先走!”

难道没听见么?

远处的冰面正在开裂,支离破碎的冰块互相撞击着,发出隆隆巨响。

那么大的声音,他没听见么?

孙皓志不顾我的反对,还是把手伸进车窗。

他架住我的手臂,一把将我从车里拉出来。

就在我双脚落地的同一秒,冰面彻底碎掉。

我们三个人同时落入冰冷的河里。

女人们总是在问男人,如果妻子和母亲同时掉在水里,你会先救谁?

我庆幸自己从来没问过这个问题,真的到了这一刻,才会发现,这个选择有多么残忍!

爱人和亲人,妻子和孩子,我会选孩子。

可我多想再和他说一句话。

就连这一点时间也没有了。

狂奔倾泄而来的水流,汽车落水形成的巨大漩涡,卷着我的身体飞速的旋转下沉。

我会游泳,可我没办法。

刺骨的冰水一下就夺走全部热量,一天没吃过东西,几处受伤失血,我根本没力气浮出水面。

水中细小的冰碴冲击着我的眼睛,可我还是奋力睁开。

让我再看他们一眼吧……

我最后看到的,是孙皓志托着点点浮上去,离我越来越远……

再也看不到……

而早就疲惫不堪的我,就这样一直一直的沉下去,沉下去……

一只手拉住我。

我明明已经毫无力气,却在两手相握的时候,忽然又凭空生出些许力量。

水面透过来的光,仿佛带来无限希望。

我开始配合着他,努力向上游去。

光线越来越亮,几乎触手可及,只差一点,我就可以再次呼吸。

可我肺里的空气已经完全用尽,几近窒息的状态下,我哪里还能使出半分力气。

我冻僵的四肢就像石块一样沉,再也动不了。

拉着我的力量忽然加大,另一只手扶住我的腰,他沉到我身下,转为托起我的身体。

“哗”的一声,我终于浮出水面。

我才刚刚吸了一口气,就立刻被顺水而下的冰块撞到头晕目眩。

无数的,大大小小的碎冰砸在我的头上肩上,水面上根本不能停留。

我又一次沉了下去。

他再次托住我。

这一次我们转换了方向,向岸边游去。

这条河并不宽,可在水流的作用下,怎么也游不到岸边。

我终于耗尽了所有力气,再也游不动了。

如果不是身下的力量稳稳的托着我,我早就沉到水底。

那力量是那么坚定的向上向前,终于我的膝盖碰到了满是淤泥的河滩。

再往前一点,就可以抓住坚实的河堤。

最后一次,他大力地推了我一把,我顺势抓住岸上的石块。

“啊!”我立即张口呼吸,冰冷的河水瞬间灌进我的口鼻。

我挣扎着往上爬去,趴在河堤上咳个不停。

一口口浑浊的水吐出来,我总算恢复了意识。

可我身后的他,怎么还没上来?

我转回身,奔腾翻滚的水面上,根本没有人。

他在哪儿?

我往下游看去,岸边,没有,水面上,没有。

“孙皓志!”

没有回答。

我提高声音喊他:“孙皓志!”

还是没有回答。

我急了,连滚带爬的往下游赶。

“孙皓志!”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

“孙皓志!!!孙皓志!!!孙皓志!!!”

我用尽全部生命,大声叫着他的名字。

空旷的河面上,除了哗啦啦的水声,就只有我声嘶力竭的喊叫而已。

不可能的,那么危险都闯过来了,怎么会输在这最后一步?!

他肯定就在附近,一定可以找到他的。

忘了自己有多虚弱,我一脚踏进水里,妄图在河水中找到他。

湍急的水流一下就把我从冰冻到溜滑的河堤上卷下来。

挣扎间,我看见有车子开过来,一个人跳下车,一直奔到河边。

他一把拉住我。

“小西!”是叶飞的声音。

他把已经完全冻僵的我拉上岸:“小西!没事了,没事了。”

我推开他:“放开我!我要去救孙皓志,他还在河里。”

可叶飞紧紧搂住我:“没用了,小西!找不到的!”

“不可能!他刚刚还在我后面!不可能找不到的!他就在附近!你放开我!”

叶飞不肯放手:“小西!你清醒点,河水这么急,早就不知道被冲到什么地方去了!找不到的!”

“你胡说!”我急红了眼。

叶飞握住我的肩膀:“也许他还活着,可如果你现在下水,死的就是你!你冷静下来,你还有点点,点点还需要你!”

“点点!”我这才想起点点。

我的点点在哪儿?

“点点也不见了!”我哭出声。

叶飞把我拉起来,脱下外套披在我肩上,半拖半抱地扶着我沿着河岸一路寻找。

原来我们已经向下漂流了那么远,往上游走了很久,才看见点点小小的身子蜷缩在岸边一块平稳的大石上。

我奔过去,抱起她。

全身冰凉的她还在呼吸,她还活着。

我抱着点点大哭起来。

点点,你知不知道,爸爸为了救我们,不见了……

四十二 再不能回来

远处传来警笛声,一长串警车开过来。

叶飞说:“我报警了。他们会帮忙找孙皓志的。你别担心了。”

他是在哄我。

已经过了这么久,不可能找到了。

“太冷了,你们会冻坏的。要送点点去医院。”

我不肯走。

怎么可以留下他在这里?

我还不知道他到底是生是死,我怎么可以就这样走?

叶飞从我怀里把点点抱过去:“走吧!交给警察吧,你帮不上忙的。”

我知道,可我不能走。

“小西!他可能已经死了!你还要白白牺牲点点和你自己么?”

太刺耳了!

他怎么能这么说!

我反手就重重打了他一个耳光,气到发抖。

这是我第一次向叶飞发脾气。

他不是我认识的叶飞!

我认识的叶飞不可能会说这种话的。

我认识的叶飞不会……不会做这种事的……

叶飞低下头道歉:“对不起。”

几个警察走过来问:“谁报的警?”

叶飞把点点交给一个女警,跟另一个警察走了。

救护车已经赶过来,我和点点被送上去。

车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一个小警察在说:“这么冷的天掉在河里,够呛咯!”

眼泪流在我冰冷的脸颊上,是热的。

我不知道睡了多久,每次有护士来测体温,换药的时候,我都知道,可是我睁不开眼睛。

有时候我能听见有人说话,只是嗡嗡的一阵嘈杂,对我来说都没什么意义。

我反反复复的做着梦,没办法醒过来。

可究竟梦到了什么,我又记不清。

浑浑噩噩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清醒的时间逐渐变多,也开始能分清他们的声音。

很多人来过,海波海涛兄弟,兰兰,王亮,刘燕和虎子……

我始终觉得很累,不想开口说话。

不分昼夜的,无休无止的昏睡,其实并不痛苦。

痛苦的是,随着日渐清醒,我开始意识到那些我噩梦中的鲜血冰冷疼痛哭喊绝望恐惧,竟然都是真实。

我真的不愿醒来,我怎么能面对?

还是永远的睡下去吧,把一切都忘掉……

可他最后的笑,他刹那湿润的眼,他在水中给我生命的力量……

我怎么可能忘记,我怎么可能避开不去想?

太痛苦了。

直到一只小小的手握住我的手,细细的声音在我耳边唤:“妈妈!”

是点点。

她轻轻吻我的脸:“妈妈,快醒来。你不要点点了么?”

我的泪水滑下来。

她爬上床来,小小的身子抱紧我:“妈妈,我在这里等你醒过来。”

我不能再躲避现实,点点需要我。

我睁开眼,弯了手臂,紧紧的抱住她。

“对不起,点点。妈妈睡太久了……”

三天后我和点点出院,是海波来接我。

我搂着点点坐在后排座位上,看着车窗外的马路上,积雪已经融化,到处是一滩滩黑色泥水。

天气开始回暖了吧。

可为什么,我还是觉得冷呢?

海波回头问我:“大嫂,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开慢点?”

我摆摆手:“没事。你已经开很慢了……”

可是海波还是偷偷变换了档位,慢吞吞的开着。

说实话,我也不想那么快回家。

那个曾经被我当成“家”的地方,现在已经完全是痛苦的回忆。

打开门,不会再见到他。

他不是说过,无论多晚都会回来的么?

这一次,还能不能兑现?

其实我心里再清楚不过,他不会回来了。

如果他还活着,不会过了这么久,还不出现。

有我和点点的地方,他怎么可能不回来?

晚上,我搬去和点点一起睡。

这次的事把她吓坏了,时时会在梦里惊醒,而我几乎完全睡不着。

准是在医院睡的太多了的关系……

天快亮的时候,我的手机屏幕亮起来。

是海涛打来。

这个时间,不会有什么好消息。

我盯着屏幕闪烁很久,才鼓起勇气把手机拿起来,披上件衣服,走到外面接。

“大嫂,我是海涛。对不起,这么早打扰你。”手机那一头,是海涛的声音。

“没关系……有什么消息了?”问这话的,几乎不是我自己的声音。

一向能言善辩的海涛,吞吞吐吐的说着:“那个……大嫂,你先准备一下吧。待会儿我和我哥来接你。”

“海涛,你先告诉我——是什么消息!”他难道不觉得,不告诉我真相,让我在猜测中煎熬,更加残忍么?

海涛犹豫了一阵,终于说出来:“刚才我接到下河口派出所的电话,说找到孙哥了……”

我不敢问,等着他说下去。

“通知我们去认一下……”

海涛后面的话,我一句也没听见。

灯坏了。

怎么到处都一团漆黑,害我什么也看不见。

我蹲下来,把手机放在地上。

一定要我去么?

我只想问这一句。

很快,海波海涛兄弟相继赶到,一起的还有和尚和王亮。

海涛说:“派出所那边说,一定要亲属到场。另外还要办一些手续,还是需要你亲自去一趟。”

我没办法,把点点拜托给和尚和王亮。

和尚突然在我面前跪下来,猛抽自己耳光。

“大嫂,我对不起你。那天是我没有跟好你们,是我不小心,害点点被绑架,是我太笨,明明追上李勇了,都没有救到你们!都是我的错!”

一旁的王亮也开始哭着抽打自己:“还有我。本来大哥每天派两个人跟着大嫂的车保护你和点点,可我那天拉肚子没去,留下和尚一个人守着巷口,守不住巷尾,才把李勇放跑了!是我不好!”

和尚的嘴角已经在淌血,王亮也是鼻涕一把眼泪一把。

我见不得这些,可我没力气去劝别人,只能坐在一边喃喃的说:错的是我。你们要打就打我吧。是我闹着要他撤掉人的,是我不许他去接送点点的,是为了帮我他才惹上李勇的……”

海波过去拉住和尚,又喝止王亮让他也住手。

看着平时铁铮铮的男人哽咽,让人更加难受。

只有海涛一直很冷静,缓缓劝我:“大嫂,你不能这么想。整件事情都是意外,李勇明明已经销声匿迹很久,我们都以为跑路了,没想到他这么丧心病狂,一直潜伏在市区……”

“妈妈!”

不知什么时候,点点被吵醒,正趴在楼梯扶手上,困惑地看着楼下的一幕。

王亮抹了一把脸,忙赶上去照顾她。

我没有上楼,我怕她问我爸爸的消息,我怕失控,会吓坏孩子。

“我们走吧。”我对海波海涛说。

我穿上外套,可发抖的手指没法扣上扣子。

于是我放弃了,压住衣襟,和他们一起出门。

这一路上,想的都是不着边际的事。

要给点点买一件新外套,她原来那几件都嫌小了。

婆婆那边有没有人照顾?她自己不行的。

花店结束了吧,没有精力了。

……

怎么还是冷呢?

“海波,把热风打开。”

海波回头看看我,低声说:“大嫂,一直开着呢……”

“哦……”

我裹紧了大衣,抱着胳膊,不再说话。

这段路竟然这么短,我还没有准备好,已经到了。

海涛先下车,帮我打开车门。

我坐在车里,扶着前座的靠背,一定要我去么?

海涛伸手过来,要搀我下车:“大嫂,到了。”

我慢慢地看了他一眼,海涛避开我的目光,把手缩了回去。

海波绕过来,把海涛拉到一边,两个人低声讨论着。

车子外面的空气潮湿而沉重,到处一片迷蒙。

下雾了。

刚才我怎么没注意到?

是这里才有的吧……

海涛回来,弯下腰说:“大嫂,我先去找找人……看看能不能通融一下,不用你去了。”

我点点头。

对不起。

我不敢去。

我没法面对……

海波站在车外陪着我,一支支香烟抽着。

我伸出手:“给我一支。”【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海波楞了一下,然后迅速掏出烟盒,递给我一支,又帮我点上。

我第一次在他面前吸烟,没办法,我需要。

海涛终于出来了:“办好了。一会儿大嫂签个字就行了。”

“嗯。”

不知是什么,一下将我的心全部掏空。

我听见海波海涛又在窃窃私语。

“是……”

“……”

“错不了……”

“……”

海波长长的“唉”了一声。

太疼了,我坐不住了。

我要做点什么。

我站起来。

“海涛,带我去……”

不甘心!

怎么能甘心?

没有亲眼见到,怎么能相信?

海涛点点头,转身回去办。

我走进去,海波跟在我后面,随时准备扶我。

我在发抖。

可我摆摆手,对他说:“我没事。”

怎么室内的温度比外面还要低?

明明没有风,可空气竟那么刺骨。

我用力咬着嘴唇,一步步向那扇门走去。

海涛站在门口,不敢看我。

我每向前走一步,都更加清晰的听到自己的心跳。

他就在那扇门里面。

房间中央的床上,蒙着白色的床单。

有工作人员掀起床单的一角。

我没在呼吸。

那张苍白肿胀的脸,不可能是他。

我回头看身后的海波海涛,那不是他啊?

海涛眼里全是不忍心,挥挥手让工作人员把他侧翻起一点。

这次我看清了。

背后的长长疤痕,不会有错。

真的是他。

人的心,可以承受这么多疼么?

海波一手搀住我,另一手抹了把泪水。

海涛也背过身。

可我哭不出来。

我正在调用全部精力,让自己呼吸,抵御一阵阵袭来的心疼。

太冷了。

他们让我坐在另一个房间,给我一杯热水。

我握住杯子,用来温暖手指。

手续终于办好,海涛拿过来,让我在最下面签字。

我稳稳拿起笔,可想不起来自己的名字。

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他……

孙皓志……

孙皓志……

这一次,真的不回来了么……

四十三 你是私生子

葬礼那天,来了很多人。

我谁也不想见,什么也不想管,全部交给海波海涛处理。

安排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越是人多的时候,我越是哭不出来。

满屋子黑压压的人,只让我想赶快逃走。

别都盯着我好么?

让我自己呆着,我会好过一点。

海波说:“大嫂,现在该去公墓了。”

我答应了一声,拉着点点走出房间。

海波的车停在最前面,后面是几乎看不到尾的车队。

我问海波:“怎么不开你大哥的车?”

海波犹豫了一下说:“我以为大嫂不喜欢。”

我摇头:“我们坐他的车。”

“好,马上开出来。”海波说着跑去车库开孙皓志的车。

他最喜欢那台车了,让他最后坐一次吧……

车队在市区浩浩荡荡的开过,沿途不知有多少人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不重要了。

人都不在了,无所谓什么名声。

就让他最后风光一次,他值得的,他本可以继续叱咤风云下去的……

点点坐在我身边,早就哭得发不出声。

我搂着她的肩,对她说:“点点,你是大孩子了。爸爸牺牲自己就是要你好好活下去。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给他丢脸。”

点点“嗯”了一声,抹抹脸上的泪水,抱紧他的黑白照片,端端正正的坐好。

我亲吻她的额头,替他。

车队终于开到公墓,我拉着点点走在最前面。

本来灰蒙蒙的天空,在我们踏上台阶的那一刻,突然放晴。

阳光照在我的背上,影子落在我前面。

点点挺直腰,和我一起一步步向山上走去。

那个地方在整座山的最高处。

我不懂风水,可也看得出前方一片开阔,是个好位置。

墓碑上刻着他的名字,只用了一半的地方。

是我对海波说,留下一半给我,将来我要和他葬在一起。

司仪安排点点跪下磕头,她不用人扶,饶是满脸泪水,也一板一眼的按照司仪的话做完所有过程。

小小的她,仿佛一夜长大。

懂事的陪着我,即便是哭,也只是悄悄落泪,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他会看见的,这么乖的点点,他一定看见了。

那个盒子放进去的时候,点点把头埋在我怀里。

我紧紧搂着她,咬紧牙关,在心里对他说:“我们会好好活下去。我会好好照顾点点,连你的那一份……”

我的心很疼,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有眼泪。

流过那么多眼泪的我,在这个时候,竟然完全哭不出来……

司仪宣布入土为安的话还没讲完,队伍后面忽然响起一阵骚动。

一个人直直地奔我而来,是钱慧。

她的眼睛已经哭得肿到不像样,我差点没认出她。

有人拉住她,被她甩开。

最后她停在我的面前,扬手就朝我脸上打来。

“啪”的一声,无比清脆。

所有人愣住,四下里顿时一片安静。

我没出声,钱慧突然歇斯底里的哭喊起来:“你凭什么站在这儿?都是你害死大哥的!”

“大哥,你为什么这么糊涂,喜欢上这种没有良心的女人?为这种女人送命,不值得啊,你为什么这么傻?”

“大哥被你害死了,你连一滴眼泪都没有么?你到底有多狠?”

“……”

她扑上来抓我的头发。

点点挡在我前面,做出保护我的姿势。

“你走开。爸爸不在了,我不许人欺负妈妈。”

钱慧已经被海波海涛拉到一边去,嘴里却恨恨的说:“你根本不是大哥的女儿!你是你妈妈和别人生的私生子!你们根本不配站在这儿……”

她的嘴被海波捂住,再也发不出声。

可点点已经听见,她转过头,看着我。

“妈妈……”

点点圆圆的眼睛里,满是惊疑恐慌,就算是在我告诉她爸爸不会再回来那一天,她都没有这样害怕过。

我心里一阵气血翻涌,怎么可以对孩子说这种话?

“海波,你放开她。”我冷冷开口。

海波慢慢松开手。

我拉起点点,走到钱慧面前。

“钱慧,我要你道歉。”

钱慧瞪着通红的双眼,咬牙切齿的对我说:“做梦!”

如果不是海波海涛在身边,我看她根本恨不得再次扑上来。

我提高声音对她说:“你可以不尊重我,但你不能侮辱你大哥,你也不能这样对孩子说话。我不管你在哪里听到的,也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要这么说。但我今天可以当着所有人的面发誓,点点是孙皓志的亲生女儿!”

我一字一句的说着,尽管我不需要对任何人解释,可我不能让孙皓志受辱,不能让点点伤心。

“没有人可以说他的付出是不值得,是没有意义。就算他不在了,再也不会回来,我和点点也永远会记得他做的一切,永远不会忘记他。

他永远是点点的父亲,最爱她最疼她的父亲,世界上最好的父亲。”

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点点的眼角滑下,她用力吸着鼻子,不让自己哭得太大声。

我蹲下来,擦干她的眼泪:“点点,无论什么时候,不管是谁说,你都要牢记,你是爸爸的亲生女儿!一直都是,永远都是!”

点点答应着,强忍住泪水,放开我的手,走到钱慧面前说:“我不会相信你的。爸爸在天上看见你欺负我和妈妈,也不会原谅你的。”

她倔强地转身回到我身边,牵起我的手。

肉肉的柔软的手指,那么温暖,那么坚定。

我用力握她的手,和她一起走回墓碑前。

仪式继续进行,没人理会在一边放声大哭的钱慧。

漫天飞舞的纸灰,迷了我的眼……

一切都结束了。

我和点点被送回家,海波海涛一直陪着我们。

我对他们说:“你们也回去吧,好几天没好好休息了。”

点点已经累得在车上就睡着了,我也快要说不出话。

我不用人陪,只想一个人待着。

海涛看看我的脸色,跟海波商量了几句,才说:“那我们先走了。大嫂你们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们再来。”

我点头,让他们别担心。

点点在梦里还在流泪,我坐在她床边,没法阖上眼睛。

睁着眼,我看到的只不过是他坐过的椅子,他睡过的床,他用过的枕头……

可闭上眼,我看到的,全是他的样子……

他忍着不说的那些话,其实,我根本全都知道。

现在才发现,真的太晚。

又熬过一个晚上,我早早醒来,给点点做了早饭。

她没什么胃口,可还是乖乖坐下来吃饭。

剩下一半的时候,她抬头看我:“我吃不下了。”

我答应她那就剩下,不吃了。

她问我:“妈妈,你自己吃饭了么?”

我想不起来,好像吃了,也好像没吃。

十点钟,海波海涛先后到了。

一起来的还有几个孙皓志的兄弟,进了门一一和我打招呼,仍然喊我“大嫂”。

我让他们随便坐,倒了些茶,就上楼去了。

毕竟那么大的摊子,肯定有很多后续的事情需要商量。

我不方便听他们讨论这些,还是回房间陪点点。

过了很久,海波来敲门。

“大嫂,能下来一趟么?”

“有事?”我问。

“嗯。带点点一起吧。”

我有些疑惑,不过也没说什么,和点点一起随着海波下楼。

楼下那些人已经都走了,只剩下海涛。

他坐在沙发上,低头理着茶几上的文件,见我们下来,忙站起来。

我让他们都坐下。

海涛递给我几张纸:大嫂,我这里有几份文件要给你看一下。”

我接过来。

海涛接着说:“其实,孙哥每年都有过户给你和点点一些资产。现在住的这套房子和海边那套房子,还有,河西御景苑有两套别墅,尚河郡有一层四个单位,都是登记在你名下的。另外,这些账户分别是以你和点点的名字开户的,孙哥说密码你都知道。”

“这几年,我有帮孙哥投资一些基金,股票,还有黄金,这是一份清单,上面有现在的市值。”

“除了这些,还有就是弟兄们一起做的生意,孙哥都是大股份。刚才我跟他们商量过,还是看大嫂的意思,如果继续投在里面,他们每年会照例分红,如果想撤股的话,他们会尽快凑钱出来……”

我拿着那份文件,手有些颤,便把它放在桌上。

再多财产,也抵不上一个人。

我对海涛说:“我不太懂这些事,你看怎么办合适?”

海涛扶了扶眼镜,低头想了一会儿说:“我实话实说,孙哥在的时候,咱们这些生意都是有保障的,稳赚不赔。可他一走,形势就变了,外面趁火打劫的人可能很多……照我说,还是把手上的生意都结束掉,比较安全。有弟兄想继续做的,就把股份转给他们好了。”

我点了点头:“嗯,按你说的办吧。”

海涛继续说:“还有一件事……其实在很早以前,孙哥就让我帮你们办了移民加拿大的手续……前阵子已经拿到通知和体检表,现在只要体检通过,就可以拿签证……”

四十四 去吧

星期日,我和点点去看婆婆。

她来开门,穿戴仍旧整齐体面,家里也还是一尘不染。

见到她精神还好,我暗暗松了口气。

“小西,你又瘦了。”我一坐下,她就开口说:“这样下去不行,你怎么照顾点点?”

“妈,我没关系的。这几天好多了。你怎么样?身体还好么?”

婆婆说:“老骨头了,也谈不上好不好。你不用担心我,本来我也是一个人过日子。”

“对不起,我……是我不好。”我满心愧疚,可不知从何说起。

婆婆摇摇头说:“不关你事,不要给自己心理负担。其实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从大志踏上这条路那一天,我就没指望他能全身而退,成天打打杀杀的,还能有什么好结局?他能娶到你,给他这么可爱的孩子,过了几年正常日子,已经算他的福气了……”

“妈,别这么说。我这个妻子作得不好,我……挺后悔的……”

在婆婆面前,我真的抬不起头。

可我不能对婆婆忏悔,让她知道我和孙皓志的婚姻那么纠结痛苦,岂不是更让她伤心?

我只有避开她的目光,垂下头。

她拍了拍我的手:“算了算了,都过去了。”

本来该我劝老人的,怎能让她反过来劝我?

我不敢再表现出难过,忙用力点头答应。

点点从里面的房间走出来问:“奶奶,我能把这张照片拿回去么?”

她手上拿着一张孙皓志的照片,他不太喜欢照相,家里几乎没有他的照片。

婆婆说:“给你吧,我还有很多。”

点点站到我身边,把照片递给我:“妈妈,你看,爸爸好帅啊!”

我接过来看,是他当兵时候拍的。

婆婆说:“点点,你来,我还有很多你爸爸小时候的照片,我拿给你看。”

她们进卧室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拿着那张照片出神。

照片中的他,穿着笔挺的军装,被晒的黝黑的脸上,是坚毅却倔强的神情。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

他的目光,我总是看不懂……

婆婆已经回来,看了看照片,轻叹了一口气说:“他不愿意去当兵,是被硬送去的。之前那几年闹得不像话,一次次保出来,一次次又被抓进去,怎么管也不听啊……大志的爸爸那时候在市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就这儿子让他抬不起头。最严重的是有一次在师大附中门前打架,都上了新闻了,到底把他爸爸惹火了,一狠心,就把他送到部队去,去的还是最艰苦的地方。

满以为他在部队锻炼了三年,退伍回来应该知道守规矩了。其实刚回来那几天还真不错,可惜很快又不行了,天天往歌厅舞厅的跑,在外面狐朋狗友一大堆……外面传得厉害,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我总觉得大志不该走上这条路,都怪他爸爸管的太严,不问青红皂白就是打,又不是小孩了,谁还跪在那儿让他打,抬腿就走了……唉,到最后爷俩也没和好。

其实大志小时候也只是脾气倔了点,本质不坏的。上中学的时候,交了几个坏朋友,他又最讲义气……有时候我想,如果不是管他太严,如果大志他爸不是那么要面子,也许根本不至于到这一步。

这可能就是命吧!生在我们这样的家庭,要什么有什么,又不是缺钱过不下去日子,要去偷去抢的,怎么就至于走上这条路了呢?

所以说,人真的不能不信命,该活多少年,该得多少,一切都有定数。我是早就看开了,强求不得……”

我咬着牙压下心中翻滚的疼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原来,一直在捉弄着我的命运,也在改变着他的人生轨迹。

如果不曾遇到我,或许他也不至于……

他的事我还有那么多不知道,凭什么我当初会认定他是无法无天的坏人?

命运弄人,并非事事都可凭自己意愿选择,我自己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我本来就不比他高尚,我从哪来的骄傲,对他的付出视而不见?

他是怎么做到一直这样容忍我?

“不过大志来跟我说要结婚的时候,我还是担心,不知道他会娶个什么样的妻子。你也知道那时他身边的都是些什么人……

还好是你!

我一见你,就知道大志是真心喜欢你。一来因为你漂亮,二来他身边真的没有你这样的女孩儿。我想他心里还是想往正路上走的吧,至少他的本质没变,他还是喜欢气质干净的好姑娘。

别说是他,连我也一眼就喜欢上你。那天你穿着婚纱坐在窗边,通透的像个玻璃人儿,真是让人又爱得很,又舍不得摸舍不得碰的,生怕一个不小心给弄碎了。

后来几年我也看出来,你们总是吵架吧,我不怪你,相反我还觉得这是好事。大志从小就谁的话都不听,倒是只有你说他,他才会改。要不是这几年你一直在他身边时时提醒他是非黑白,我看他早就惹上大麻烦了,哪里还能撑到现在。他有了家有了孩子,行事总有顾及,轻易不会冒险,我也放心不少。

只可惜,到底还是……”

婆婆停下来不再说,低头擦着眼泪。

而我的整颗心已经彻底被这番话压扁揉碎,可我不能哭,这房间里最需要表现出坚强的就是我。

我狠狠地咬着嘴唇,把已经涌到眼角的泪水憋回去。

“妈,你别太难过了,人都有这么一天,或早或晚而已。其实后来海涛跟我说,本来最近警方也在追查他。这一次就算不出这件事,他身上几个大案子加起来也……”

我说不下去,过了一会儿才接着说:“虽然他不在了,可我还是你的女儿。妈,如果你不嫌弃,我和点点搬来跟你一起住吧,让我照顾你好不好?”

婆婆摇摇头说:“不用了,我早就习惯一个人生活了。我们娘几个成天对着,反倒互相惹得伤心。再说,我听海涛说你和点点的移民手续已经办下来了,你们去吧,换换环境,特别是对点点有好处的。不要担心我,如果因为我耽误你们,你觉得我会开心么?”

“我不太想去,我怕点点到了国外会不适应。”

其实我只是不想离开,到了地球那一边,失去的就更加多。

如果我忘记他,怎么办?

何况婆婆年纪这么大了,虽然身体还好,可怎么能让她一个人在这儿?

婆婆却劝我:“小孩子适应能力很强的,我不担心她。你还住在你们一起生活过的家里,每天睹物思人,什么时候能走出来?我不是劝你离开我身边,也不是劝你逃避,只是我觉得换个新环境,对你和点点都有好处。你就当去旅游玩玩也好,实在不喜欢那边的环境,再回来也没关系。”

“可是……”

“别可是了。他既然给你们办了移民,就说明他早就料到这一天,什么都给你们安排好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就当是为了不辜负他的苦心吧,去吧!”

同样的话我也在海涛那里听到过,其实孙皓志早在几年前就考虑过退出,只是这条路一旦踏上,便不易回头。

海涛一直在暗中帮他筹划,移民只是其中的一步,可也办了很久,直到几个月前,才终于有确定的消息。

我以为他舍不得如今的地位,不肯做出改变,哪里知道他早就在为我们打算。

不告诉我原委,大概是不想万一失败害我空欢喜吧。

我努力回想,几个月前那一次他酒醉回家,要和我谈的,说不定就是移民的事。

如果不是后来横生枝节,也许我们早就一起离开……

唉!

我辜负他的事情实在太多。

婆婆继续劝我说:“真的不用担心我。我既不缺钱,也有自己的生活。不管大志在外面怎么样,在我心里他总是个好儿子。”

她从茶几底下拿了一打资料出来,递给我:“你看他让海涛帮我安排过多少疗养度假养生游,我一直没空去,等你们出国了,我也去海南住几个月,散散心。”

我只好点头:“那你一个人当心些。”

婆婆微笑:“我有朋友,也知道怎么排解。倒是你,什么事情都闷在心里,会憋坏的。”

我揉着脸,让自己的表情放松些:“我没事,我会慢慢调整自己的。点点比以前更乖了,为了她我也要振作。”

婆婆拍了拍我的手说:“这么想就对了。”

我扯扯嘴角:“我去看看点点。”

卧室里,点点趴在床上睡着了,怀里还抱着一本相册。

我从柜子里取出一条被子,轻轻盖在她身上,再帮她垫好枕头。

她的眼角湿湿的,又梦见爸爸了吧……

唉!

她把相册抱得很紧,我使了些力气才从她怀里抽出来。

沉甸甸的旧相册,有丝绒的封面,边角稍稍有些斑驳,可摸上去还是很有质感。

我轻轻翻开来,好像在打开一段岁月,里面全是我不知道的他。

原来,他曾经是这样……

原来,他有过这样的笑容……

可惜我没有早点认识他。

又或者他早就在那儿,只是顽固的我,一直没有正视过。

他在我身边的时候,我都没有好好珍惜。

现在又为什么非要坚持留在原地,做无谓的悼念?

还是遵从他的意愿吧,也只剩这最后一次了……

也许离开这里,重新开始,才是他最希望我和点点做的事。

四十五 传讯

在海涛的帮助下,我和点点的行程很快就确定下来。

海涛问我这边的资产要不要处置掉,我想想还是委托他管理。

加拿大那边早就买好了房子,下飞机就可以搬进去住,户头上也存好了足够的生活费。

我实在不需要更多的钱,也不想动他的任何东西。

我希望我们回来的时候,这里还是原来的样子。

海涛明白我的意思,不过还是提醒我,如果房价波动,不如在最高点卖掉。

我对他说:“那你看着办吧,反正家里这套和海边那套房子留着别动了。”

他点头答应。

最近和海涛接触的多了,更加觉得他和海波不同。

如果说海波的客气里面是真心出于对孙皓志的大哥身份的尊重,那海涛对我的态度,倒更像是在刻意保持距离。

我对他还是信任的,但总觉得他有什么事瞒着我,有话总是不肯说透,似乎一直在暗示什么。

像关于移民,关于处置资产,他对我的意见总是先答应着,然后又慢慢渗透给我各种信息,让我自己权衡利弊,最后改变主意。

也许是我太敏感,也许是海涛的行事风格就是如此,我也说不清。

我们的行程一直是保密的,除了婆婆跟海波海涛兄弟之外,再没旁人知道。

我这样刻意保持低调,无非是为了减少麻烦。

可没想到的是,就在出发前的某一天,忽然有警察找上门来。

我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要通知海涛,我们早就商量好,如果有警察问我关于孙皓志的事,我就如实说好了,反正我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海涛会在外面托关系,不会有问题的。

可是警察的来意却和我的想像完全不同。

“李勇绑架杀人案还有一些疑点,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警察询问了我一些基本问题,诸如姓名、年龄、工作经历之类。

我一一回答后,警察的话锋一转:“你认识叶飞么?”

我一愣,随后回答:“认识。”

“你们怎么认识的?”

“我们是初中同班同学。”

“没有别的关系了么?”

“……”我犹豫了一下。

“你不配合的话,询问的时间只会拖更长。”听上去还算和气的声音里,是不容商量的口吻。

我不想拖太久,点点会担心。

“我们以前是男女朋友。”

“说说你们交往的过程。”

“……我们高中时期开始交往,分手过一年,我工作以后又重新在一起,后来我结婚就跟他分手了。”

“他几年前坐牢是为了你打架,误杀一个歌厅的客人,是么?”

“是。”

“叶飞为你杀人,而你很快嫁给别人,为什么?”

我觉得这问题和李勇的案子毫无关系,可还是勉强回答:“就是当时的一个选择。”

警察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缠,直接抛出下一个问题:“你的女儿是叶飞的,还是你丈夫孙皓志的?”

我没有犹豫,立刻回答:“是孙皓志亲生的。”

做询问的几个警察互相看了一眼,转而问道:“案发之前,你最后一次见到叶飞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

“请具体说一下时间,地点,还有谁在场,以及发生了什么事。”

我想了一下,如实说出当时的情形。

“案发后,叶飞第一时间赶到现场,你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儿么?”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没有质疑过这一点?你在包庇他?还是整个绑架案根本是你和他合谋的?”

“没有,不是这样的。开始我在担心我丈夫的下落,后来确认他……的死亡以后,我都在伤心自责,没有考虑那么多其他的事情。”

“你和叶飞在你婚后仍有联络,而你丈夫孙皓志和叶飞有发生冲突。叶飞怀恨在心,和你策划了一起假的绑架案,目的是为了除掉孙皓志,使你们能够重新在一起,是不是?”

“不是。”

“现在你和叶飞都有参与绑架案的嫌疑。如果你主动交代,可以减轻刑罚。”

“我没有做过,为什么我要让自己和女儿陷入这么危险的情形?我们差点被淹死,我女儿生了肺炎,我自己也受伤昏迷很久……”我有点激动,因为这指控实在荒谬。

警察不理我的辩白,拿了笔录本站起来:“那你在这里再想想是不是忘了什么,记起来了再告诉我们。”

他们出去了,把我独自留在房间里。

我刚才说的都是实话,只除了一件事——我有怀疑过叶飞。

那天在仓库里,我分明听到他的声音,还有门口停着的车,我也确信是他的,而他能在第一时间赶到,更让人没法不怀疑。

可我没跟任何人说过,如果不是警方介入,也许我会让在这件事烂在心里,永远不去碰。

在今天之前,我一直在逃避。

叶飞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假设,我是说假设,叶飞和这件事有关系,那又怎样,查到水落石出会让孙皓志复活么?

已经有太多自责,太多悔恨,太多痛苦,我不能再承受更多。

而且,说叶飞合谋绑架我和点点,这怎么可能?

我没法相信他会伤害我们。

我想不出这答案,再想下去只会让我更难受。

大概过了一两个钟头,有警察进来说:“你可以走了。”

海涛等在外面,见到我便迎上来:“大嫂,我来晚了。都处理好了,我送你回去。”

在车上,我问海涛他怎么把我弄出来的。

海涛说:“找了几个熟人疏通一下关系,没费什么事,本来也没有证据的。警方只是收到一封匿名举报信,询问你是走个形式,<网罗电子书>明摆着和你无关的。”

“举报信?”我疑惑的看着他。

“嗯。”他在红灯前停下来:“具体内容不太清楚,不过应该都是一些子虚乌有的捏造。不用担心。”

他没有提叶飞,我也没有追问。

最冷的时节已经过去,此刻阳光正好,暖暖穿过车窗,落在我的脸上。

我按着有些疼的太阳穴,看着车窗外的天空,不知道加拿大的天气会是怎样?

最后几天过的很快——采购各种也许买不到的东西,打包行李,办理相关手续……

虽然有海波海涛帮忙,还是忙乱成一团。

其实这些事当中,也没有几样是非作不可的,大抵还是我在潜意识里想让自己忙碌起来。

还有一天就要出发,婆婆说想点点,要留她住一晚,我把她送过去,自己开车回家。

当然我也可以留宿在婆婆那儿,可我想回去,毕竟是在家里度过的最后一晚。

尽管路上车不多,我还是开的很慢。

就要离开这座城市,我想把它看清楚,也许下次回来一切都会不同。

时光无法逆转,一直不肯面对现实的我,是时候走出来。

这座给我无数悲伤和欢乐的城市,就让我和它说声再见……

我在市区兜兜转转,过了很久才开回家。

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放缓车速,岔路口一辆黑色轿车从暗处忽然驶出,正挡住我的去路。

我踩了刹车,车子猛地停住。

前方的车门打开,叶飞走下来。

我不想见到他,只是现在调头开走似乎太晚。

他迈着大步向我走来,而我,却鬼使神差的松开了刹车。

我没踩油门,车在斜坡上借着惯性,正对着叶飞滑去。

完全可以闪开的他,却在看见车子启动后,原地站住,一动不动。

距离越来越近,我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忽然惊醒,又踩住刹车。

可保险杠已经撞到他的腿,他向后一晃,倒了下去。

“啊!”我低叫一声,忙下车去看。

叶飞已经单手扶着地面,缓缓地站起来。

我本想立即走开,可看见他满脸痛苦神情,还是张口问:“没事吧?”

叶飞摇摇头:“如果我有事,你会原谅我么?”

他是来承认他有做过需要我原谅的事么?

我的心里一冷,扭开头。

叶飞向我迈近一步:“小西,你们要去加拿大?”

我看了他一眼,已经不想问为什么在我这样保密的情况下,他都会知道。

叶飞接着说:“我知道警方传讯过你,也知道你在怀疑我。这段时间我一直忍着不来找你,因为我明白,现在你不想见我。事情变成这样,我也没有想到……”

他解释着,可这些话都不是我想听。

我只想听一句——他和整件事没关系。

可他绕开重点。

终于我忍不住,打断他:“叶飞!你到底做了什么?你和李勇什么关系?”

叶飞无奈的笑了一下:“难道你真的认为我会找人绑架你和点点?”

是,我相信叶飞不会伤害我和点点,可那些我亲眼看到的,又是什么?

我揉着额头,烦躁不安,给我个痛快算了!

四十六 真相

我揉着额头,烦躁不安,给我个痛快算了!

叶飞叹了口气,不再兜圈子,从头讲起来。

“我是认识李勇。七年前我们关在同一所监狱,里面的事你不懂的,很多时候不是我可以选择……总之我欠他一个人情。出狱后,他来找我,说要合伙做生意。李勇这个人,不是能被轻易拒绝的。我们之间的确有利益关系,但我没有插手过黑道上的事情,也没有做过违背良心的事。后来,他和孙皓志起冲突,在很短时间内就变得一败涂地。他走投无路的时候找到我,是我收留他,把他藏起来了。”

“开始我只是想保他一条命,还他人情。可是当我看到……”叶飞又一次叹气,放低声音说:“小西,如果你是我,看到自己的孩子被夺走,自己的爱人被折磨,你会怎么做?要对付一个无法无天的黑社会,还有什么办法?”

叶飞停下来,低头看着我。

我已经站不稳,只好靠在车上,抱着手臂。

“所以,你和李勇合谋除掉他?”

我无力的问出这句话,一阵心疼。

叶飞犹豫了一会儿,才谨慎地回答:“如果我说,我和李勇在是否需要杀人这件事上一直有分歧,你会相信么?在我的计划里,我会资助李勇,帮他得到本市黑道的第一把交椅,而孙皓志将失去势力,也就无法再控制你们。”

“我没想到李勇会甩开我,单独行动。如果我知道李勇会伤害你和点点,我怎么可能同意?后来我在他藏身的地方,看到他偷拍的点点的照片,才猜到他的计划。等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完全失控……我没能阻止他。”

“我承认,我动过念头让孙皓志消失,让他一无所有,但我没有想过杀他。因为我知道,你和孙皓志在一起生活那么多年,不可能全无感情。如果他死于非命,你肯定会很伤心的。我不想那样……”

叶飞说这番话的时候,我一直垂着头,没有看叶飞的表情。

可从他的声音中,我听到他从未有过的犹豫痛苦。

“那天在河边看到你那么难过,我心里也不舒服。这些天我一直在想,孙皓志为了救你们,甚至肯付出自己的生命,这样的人,不会是一个坏人,我想是我哪里搞错了……”

“我不该不听你的解释……”

叶飞的声音越来越低,可他说出的每个字都重重落在我的心里。

悲剧果然是我一手造成。

如果我从开始就坚决避开叶飞,如果我对叶飞讲清来龙去脉不让他误会,就不会把他搅进来,也许根本不会是这样的结局。

天知道,我本意只是想减少伤痛,可到头来还是伤害了所有人。

事到如今,我必须要告诉叶飞真相,为孙皓志正名。

再痛也要揭开伤疤,终究还是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我开口,没有看他。

“叶飞,这件事我和你一样有责任。我该早点和你说清楚,点点不是你的孩子,当年我嫁给孙皓志,正是因为点点是他的亲生女儿。你算的时间没有错,你还在看守所的时候,我已经和孙皓志在一起——因为当年谢四扬言要杀你,我没有办法……是我主动找到孙皓志,提出条件,以我自己交换你的安全……”

“这不是什么伟大的事,孙皓志履行了他的诺言,而我也付出了相应的代价。没有什么强取豪夺,也没有什么不公平。最初,那只是一个交易,我甚至没想到孙皓志会娶我。以前我一直认为他是因为我怀了他的孩子,才执意要和我结婚,现在想想,也许根本不是那样。”

“是我,一直没办法面对,我和你是那样不甘心的结束,和他又是那么耻辱的开始……这些年来,我是不快乐,可不是因为他对我不好,是我自己作茧自缚,走不出来。很多时候我把自己的不快乐强加在他身上,连我都忘了,这明明是我自己做出的选择……”

长久以来压在我心上的秘密终于被我说出来,原本我担心的是叶飞了解真相后,会痛苦自责。

我也不愿让任何人知道,我和孙皓志之间隐秘的过去,无论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出卖自己,对我来说,都不是一件光彩的事。

可现在,当我真的说出一切,却发现心里只有释然。

原来我早就已经不再在乎那些了。

我再没有什么好说的,而叶飞也僵在那儿。

他心里不会好过,这种事没人能一下子接受。

其实如果我上次就对他这样讲,他也未必就能相信。

人们总是宁愿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东西,有时候真正的事实,只有撞到头破血流才会明白。

就像我,那么多年来,一直认为我和孙皓志的开始,是他趁人之危。

可这段日子,我抛开成见,冷静回想,明明是我自己提出的条件,为什么要怪他?

说到底,不过是因为我做了违背自己的道德观的事,所以我总要去责怪什么人,来维持自己的信念……

我已经恨死自己。

如果这时候,我又推脱责任,扮作无辜的受害人指责叶飞,那我真是无可救药了。

现在,我能做的,只有面对自己的错误,活下去。

能够感到悔恨和痛苦,或许是上天给我机会反省,或许有朝一日我还能原谅自己。

我们就这样沉默了很久,叶飞终于重重叹气。

“我……”他敲着自己的额头:“我竟然错的这么离谱……”

“当年我没有能力保护好你,现在又自以为是的要来‘解救’你。如果我没插手,也许李勇不会有机会……”

“我只看到你不快乐,完全没想到,你为了救我……”

“可我做了些什么啊!”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叶飞断断续续的说着,越来越消沉。

我没法再听他说下去了,张口打断他。

“别说了,叶飞。事情已经发生了,我和你都有责任。无论在道德上,还是感情上,我们都该接受惩罚。事实上,我比你错的多……”

深呼吸之后,我看向叶飞,让他明白我的决心:“我已经决定带点点离开,我们会到一个新的地方,重新开始。你……自己保重吧。”

叶飞站在我面前,看着我的眼睛。

我不知道他想在我眼中寻找什么,可这一次面对他,我真的很清楚,一切都结束了。

在叶飞默默凝视的目光中,我看到无数复杂情绪,交替变换,直到他缓缓地说出几个字。

“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么?”

我摇头。

“叶飞,你还不明白,回不去了。从我做出选择,去找孙皓志那天开始,我就没想过再跟你在一起。更何况,这几年来,是他在我身边,给我一个家,容忍我的坏脾气,不离不弃的守护着我……我不可能忘掉那些,再从头来过的。”

叶飞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就这样站在那儿。

可我不能,我要回家了。

我对他说:“叶飞,我们再见吧。忘了我,你会过的很好的。”

我转身回到车上,准备倒车,换个方向走。

关上车门的刹那,我听见叶飞说了一句话。

他的声音不大,可我听得很清楚。

“小西,你爱上他了……”

我的眼睛有些湿润,不是因为再次离开叶飞,而是因为,我自己也终于发现,这领悟来得太晚。

第二天一早,我去接点点,婆婆说,不去送我们了,年纪大了,最不喜离别场面。

我和她拥抱,答应她到了就打电话回来,她一个人千万要当心身体。

点点说,她会经常和奶奶视频的,让她别想我们。

门在我们身后轻轻合拢,点点握了我的手说:“妈妈,别怕,以后我来照顾你。”

她这样乖,我也要振作。

海波海涛来接我们,送到机场。

大部分行李都已经先发过去,随身带的东西并不多,我和他们说不用麻烦。

“当然要送了,以后都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帮忙……”海波手上推着行李车,笑得有点勉强。

毕竟相识那么久,一直又被他们照顾着,我心里也有些不舍得。

海涛倒没怎样伤感,只是反复交代着到了加拿大之后的事。

我对他说:“好了,海涛,你说了很多次了。如果没找到接我们的人,就打这个电话,我都记下来了。那边的地址,交通,联络方法我都带着呢,不会有事的。”

他笑道:“其实我该送你们去的,不过这边实在走不开……”

我摇头:“没事,我明白。就算你送我们过去,也不能常陪在那边。不管什么事,最后总归要自己面对的。”

海涛的嘴角动了几下,好像要说什么,却又没说出来。

也许只是担心我们吧……

换好登机牌,托运好行李,下一步便是出关了。

我对海波海涛说:“就到这儿吧,谢谢你们。”

海波假装埋怨我说:“大嫂真是,还说这种客气话。”

海波又一次嘱咐说:“有事打电话,虽然远,总能帮上忙。”

我都点头答应了。

前面的队伍越来越短,马上要轮到我们。

点点忽然向后挥了挥手:“海波叔叔,海涛叔叔,再见!我会想你们的!”

我也回头和他们道别。

一定要进去了。

转身的瞬间,我的视线不经意的扫过大厅,一个熟悉的人影远远的站在人群后。

他还是来了。

我真的不想看见,记忆中那个曾经阳光明朗的少年,变得这样郁郁落寞。

往前走吧,会过去的。

我没有再回头,只把手举起,在肩头,轻轻挥了挥。

再见吧!

四十七 你们在干什么?!

到加拿大已经快两个月了。

时间过得真是快。

前阵子还闷闷不乐抱怨什么都听不懂的点点,现在每天回家都嚷着又在学校里交到新朋友。

我也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这座城市的中国人很多,比想象的还多。

飞机还未降落,已经能看见中文的欢迎标志。

唐人街更是小型中国城市,凡是想得到的东西,基本都有得卖。

有几家餐馆的菜式也相当地道。

银行,邮局,超市……到处都有会说中文的工作人员。

在我们到加拿大之前,海涛已经细心的帮我们雇佣好华人的会计师和私人医生。

我开始相信,在这里即便一句英文都不说,一样可以自由生活。

甚至,在唐人街里,粤语比英语还要更重要些。

我们住的地方虽不在唐人街附近,生活倒也方便。

我喜欢这个社区。

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有大片【奇】修剪整齐的草坪,空气清新到会令人【书】不自觉深呼吸,抬头就看得见蓝【网】到惊人的天空,阳光纯净通透、毫无心机。

一切都里所应当的安静祥和。

散步时会遇到热情的白人,微笑着同我们打招呼,像久已熟识的朋友般自然亲切。

有时也会遇到亚洲人。

结识一个中国人邻居之后,就扯出一个错综复杂的华人圈子。

太太团,留学生,新移民,老移民,同乡会,教友会,因是新面孔,格外受人注意。

中国人多的地方,尤其是有钱有闲的女人多的地方,绝少不了的,就是八卦。

有人开始打听我的身份。

很明显我和此地的“留守”太太不同,虽然都是独自带着孩子守着空屋,我却从来不谈老公的事。

她们每每问我“你先生什么时候过来”,我只笑笑摇头回答:“他不来的。”

并非我故弄玄虚,我只是不想面对她们的唏嘘感慨。

而且,不知为何,虽然明知道不可能,可我始终觉得他就在我身边。

我不是迷信的人,但有些事真的说不清。

特别是最近这段时间,有种异样的感觉一直很强烈。

某个瞬间,在某个角落,某次无意间的一瞥,有个模糊身影,真的很像他。

我想应该是我看错,那可能只是某个相像的男人。

可是,又怎么解释,那种熟悉的感觉?

那绝不会是来自陌生人。

我开始怀疑,难道是我心理出问题?

幸好这种感觉只持续了几天,过后便渐渐消失。

我在松了口气的同时,却又觉得有些失望。

其实我内心多少期盼,哪怕是幻觉,能感觉到他在周遭也是好的。

最初的新鲜感已经过去,空虚悄然袭来。

每一天都和前一天相似,每一夜都与前一夜雷同。

日子的确过的平静,只是这平静留给我大片空白,不知该如何填补。

我知道自己还远没有痊愈,有时只是午睡那一会儿时间,竟然也会在梦中哭得撕心裂肺,心疼的受不了才醒来,摸摸眼角却没有眼泪。

于是,我更加害怕独处,开始努力给自己安排事情做,把日程表排得满满。

去ESL上英语课,一个班上起码一半是华人。

英语还没练好,南腔北调的中国方言倒已能听懂。

有人带我去华人教会,分帮结伙让人头疼。

反倒是社区附近的洋人教会,一视同仁。

我本来没有宗教信仰,起初只是为了打发时间才去教会,后来养成习惯,即便只是为了多接触人群,也是件有益的事。

点点很快便和洋人小孩玩在一起,她这张中国娃娃的脸孔很受欢迎,连我也因此结识不少人。

不过,同老外打交道也仅限于见了面打打招呼、谈谈天气之类的客套话,交朋友,还远谈不上。

能算得上是朋友的,说来只有梁家父子俩。

梁栋是老移民。

十几年前从内地留学出来,在这边一口气拿了硕士博士几个学位,结婚生子,定居下来。

可惜的是,梁太太在五年前过世,只留下一个独生儿子,梁修。

梁修是地道加国公民,英语才是他的母语,长相也似外国小孩,连头发眼珠颜色都比在中国长大的点点浅上许多。

我们在教会相遇,因都是中国人,便攀谈了几句,竟发现我们住在同一社区,相隔不过几栋房子。

于是,渐渐熟识起来。

梁栋为人和气,又不会过多问及别人的私事,和他交谈往往轻松愉快。

同时,他也不乏热心,对我这个新移民,真的帮助很多。

梁修和点点同岁,平时一副坏坏拽拽的样子,对谁都爱答不理,偏喜欢跟点点说话。

一个中文很蹩脚,一个英文不利落,却能说到一起。

“梁修,你中文说的真的很差啊!”点点扶着额头,无可奈何地对梁修说。

我在一旁看他们聊天,只见梁修满不在乎地说:“是么?”

点点很认真的告诉他:“相信我,真的很差。”

“你的英文也很差。”梁修的发音不准,词汇贫乏,却一针见血。

点点的小嘴撅起来,扭头走开。

梁修脸上一阵尴尬,还是紧跟上去,小心说:“那以后你教我中文,我教你英文,怎么样?”

他的建议不错,点点想想也同意,不再赌气,一会儿又和他说笑起来。

“梁修平时很少讲中文的,只有和你家点点一起才肯讲。”梁栋走近,也听到两个孩子的对话。

我笑道:“这样挺好,本来我还怕点点英文跟不上。现在他们互相学习,你也不用担心将来梁修说不好中文了。”

梁栋在我身边坐下,看着梁修摇头道:“其实梁修基本都听得懂,就是不肯说。他小时候,他妈妈一直教他中文的。后来我一个人带他,就顾不上这事。等到发现的时候,他已经说不好中文了。越是说不好,越是不肯说,是我疏忽了。”

其实他又要工作,又要顾家,能把梁修带成这样已经算不错。

“没有语言环境,是会这样的。”我开解他。

梁栋点头:“环境是有很大影响。其实你现在担心点点英文跟不上,也许用不了多久就会反过来担心她忘记中文。”

我笑:“但愿不要有那一天。”

梁栋向我建议:“下星期我送梁修去参加华人童子军,你家点点要不要一起?”

“童子军?”我不太懂:“会不会太辛苦?”

于是,梁栋向我解释了一番。

听上去不错,去接触自然,总比陪我闷在家里好得多。

“那让点点一起去吧。”我答应。

在梁栋帮助下,点点和梁修一起加入华人童子军。

第一次活动回来,便很开心地讲着学到的东西。

我被她神气活现的样子逗笑,看来她已经逐渐摆脱失去父亲的阴影。

可惜,我还是不能。

尽管我已经给自己找了很多事情做,但也仅限于白天的忙碌,到了晚上,我仍然很难入眠。

即便睡着,也是极浅的状态。

莫名就会醒来,非常清醒。

我数着手指计算,他已经离开我的日子,却无法计算,这样的焦灼还有多久。

没想到,在这样遥远陌生的地方,在完全隔离过去回忆的地方,我还会时时想起他来。

每个夜,每个清晨,每次打开门,我都会幻想他出现在那儿。

最初,我刻意抑制,每次他的形象跳入脑海的时候,我都立刻站起来去找事情做。

同时,却又矛盾的感到害怕,这样狠狠的压制,会不会有一天终忘记他的样子?

可事实证明,思念只会越来越强烈。

这便是人生吧!

还好有点点。

敏感的她每每看到我的情绪变化,便会讲些学校里的事情,逗我开心。

有时候会故意大讲梁修的坏话,说他如何傲慢,不像其他朋友对她那么殷勤。

我偷笑,其实梁修待她已经极好,点点还常常刁难他。

我让她不可欺负梁修,她张大眼睛说:“我欺负他?是他欺负我还差不多!”

然后一连串数落梁修种种劣行。

可我听在耳里,明明都是梁修在迁就她。

这可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说来梁修也是个可怜的孩子,用他的话说,已经不记得妈妈的长相。

我听他这样讲,难免爱心泛滥。

有时会做些好吃的,让点点喊他来一起吃。

若是梁栋加班,我也主动邀请梁修过来。

梁栋过意不去,我让他别客气。

他说要请我吃饭,我却一直找各种理由拒绝。

我只是可怜梁修,不想做其他引起误会的事。

梁栋是聪明人,立刻明白。

他从不纠缠,只偶尔找机会回谢我,比如,来接梁修的时候,帮我换换灯泡,修好松动的门锁之类。

我们之间的互动也仅限于此。

时光飞逝。

与我们的家乡不同,这里的春季温暖妩媚,晴朗宜人。

换上单衣的时候,点点和梁修要去参加童子军的露营了。

因为我的车正在检修,我便搭梁栋的车,送点点去参加活动。

出发前有个简短仪式。

看着点点站在队伍里,我发现她好像长高了些。

要是孙皓志看到点点穿着制服,一本正经的样子,会很骄傲吧……

我偷捏手臂,让自己不要乱想。

点点登上大巴车,在车里向我挥手。

车子缓缓开远,我忽然不知道下面该去做什么。

这还是到加拿大以后,第一次只剩我一个人。

我仍搭梁栋的车回去。

路过西区的时候,他又一次向我发出邀请:“这里有家餐厅不错,我请你。”

“不用了吧。”我一时没找到借口。

梁栋笑道:“总得给我个机会谢谢你。不然,我都不好跟梁修交待……”

他已经将车子减速,靠到路边。

这的确是家很好的餐厅。

通透的落地玻璃窗外是辽阔海景,婉转琴声低声鸣奏,菜式精致可口,的确对得起菜单上的标价。

我们边吃边聊,话题大多关于孩子的教育问题。

他说,将来打算送梁修回国进修中文,我笑道,这可真是怪圈,多少人想尽办法让孩子出国读书。

梁栋留下小费,邀我到海滩散步。

他向我解释,如今形势不同,洋人学了中文去开拓中国市场的尚且大有人在,身为华裔怎能反倒丢了这个优势。

我知道他说的不错,不过这些事,我没考虑过。

这里的平静,对我来说,比什么都可贵。

天晚了。

梁栋送我回家。

下车的时候,他叫住我:“有件东西送你。”

我见他神色有点不对,暗叫不好。

果然,他下车打开后备箱,捧出一大束玫瑰来。

我不知道我脸上是惊讶错愕比较多,还是尴尬为难比较多,总之梁栋已经连连摆手,叫我别误会。

“我记得你说开过花店,一定是喜欢花的……真的,我只是不知道送什么好……”

我意识到自己太过失礼,忙补了一个笑容,把玫瑰接过来:“谢谢你。”

国外的水土不同,养的这玫瑰也格外粗壮,花朵硕大饱满,连刺都又尖又长。

我紧张着,一个不小心扎破手指。

“呀!”鲜血流出来。

梁栋看见,忙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又不是他刺的,我却和他讲:“没关系。”

不知怎么搞的,我的手跑到他手里,而他已经掏出手帕,裹住我流血的手指。

没有风的夜晚,月光明亮。

哪来的阴影,落在我们身旁?

“你们在干什么?!”

四十八 永远

“你们在干什么?!”

这声音无比熟悉。

我不敢相信,登时呆立在那儿。

直到梁栋退了半步,侧过身,我才看见他身后的那个高大身形。

心脏狂跳起来,毫无章法。

我几乎要失声尖叫,却怕发出声音惊醒自己,发现一切只是一场梦。

他向前迈了一步,把手搭在梁栋肩上。

梁栋被他拉开,放掉我的手。

他已经距离我那么近,我看得太清楚,他皱起的眉,他微微向下撇着的嘴角,连他眼中带着蔑视的愤怒……

真的是他!

我没法移开自己的视线,他已站过来,与我并肩,面向梁栋。

于是,我盯着他,他盯着梁栋,梁栋看看他又看看我。

震惊中的我顾不上梁栋的反应,全部注意力放在这不可能出现的人身上。

梁栋被他盯毛,勉强笑了下问我:“这位是?”

我自己都搞不清状况,还是他开口回答:“我是她老公。”

边说边揽过我的肩,仿佛他只是出门散了个步刚回来一样。

我没有反抗,也没有说话。

各种情绪正在激烈冲突,我根本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只得按住口,尽量保持冷静。

梁栋困惑地观察了一阵,终于说:“孙先生,你好。我是梁栋,也住在这个社区。”

“嗯。”他的态度傲慢,没去握梁栋伸出来的手。

梁栋尴尬地把手缩回去,转向我说:“那我先回去了。”

我仍旧捂着嘴,说不出话,只向他抱歉地眨了一下眼睛,示意他先走吧。

梁栋回到车里,很快开车走了。

一直扶着我肩膀的那只手,这时才向里收了收,把我搂进怀里。

“小西……”他低低唤我的名字。

我靠在他的胸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

天啊!

这怀抱有多熟悉,真的是他,他还活着!

两行眼泪簌簌流下。

我终于可以哭出来。

“小西……小西……”他一连串的念着,没有别的话说。

我无声地哭着,把眼泪统统涂在他的衣襟上,

他松开环着我的手臂,用手指擦拭我脸颊上的泪水,轻声哄我:“不哭了,不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哭泣中的我,忽然被这句话惹怒,一把推开他。

“好好的?!”

“你知不知道我和点点有多伤心?你知道我们这段时间是怎么熬过来的么?”

“还有婆婆那么大年纪了,你就不担心她么?”

“你明明活着,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们?”

“连一个平安的消息都不给我们?你怎么那么狠心?”

“孙皓志!!你说话啊!”

可他不解释,脸上的神情也变得严肃,一副我让他很为难很头疼的样子。

我心中怒火难以抑制,一时气急,将手上的花狠狠砸在他身上,扭头就走。

孙皓志跟上来,伸手拉住我,被我甩开。

我开门进去,然后立即用力关门。

不是不肯出现么?

那就在外面待着吧!

可孙皓志从门缝伸进手来,我哪里推得过他,两三下就被他挤进来。

我恨得牙痒,转身走进客厅,随手抓起不管什么就向他丢过去。

他左右闪避,没一样砸到他。

本来我就在气头上,看见他轻松闪开,脸上挂着一副这是小儿科的表情,我顿时急红了眼,抄起边桌上的台灯就要砸过去。

情急间,我忘了这台灯有多重,何况下面还连着电源线,我能举起来,却扔不出去。

孙皓志一步赶上来,我还没看清,已经被他夺过台灯,稳稳放好。

“好了好了!别闹了!”

这次他牢牢抓住我的肩膀,看着我的眼睛,他眼底闪烁的分明是难以掩盖的笑意!

我要被他气死了,他还觉得好笑!

肩膀被抓住动弹不得,我便抬脚往他腿上踢。

虽然明知道只会磕得自己脚痛,也伤不了他分毫,我还是用了最大的力气,狠狠踢上去。

“啊!”

没想到,他竟然放开我,扶住腿,慢慢地蹲下来。

客厅的灯还没开,只有大片月光照进来。

他低着头,背对着光线,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忙赶去开了灯。

灯亮了。

孙皓志还蹲在那儿,好像很痛苦。

我心里咯噔一下,糟了,准是踢到他的伤口了!

这样一想我立即内疚起来,我刚才发什么脾气啊,明知道他受过重伤,可能是刚刚康复,也许他之前都不能和我们联络,或者他怕我们担心才不告诉我们的,说不定他现在根本还没恢复呢……

“对不起啊。”我悄悄靠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很疼啊?要不要去看医生?”

“怎么样了?让我看看啊!”

我小心说着,可孙皓志始终低着头,甚至还微微有些抖。

好像很严重,这样忍着不行的。

“还是去看医生吧。我去打电话叫梁栋过来送我们。”

我站起身去拿电话,身后一个力量扯住我。

“不许去找他。”他说,是命令的口气。

“好吧,那你没事吧?”我还是挺担心。

“让我休息一会儿就好了,我站不起来,扶我一下好么?”他有点别扭地说。

我心里一阵心酸,这好像是第一次他向我求助。

一向冷酷逞强的他,什么时候才我面前表现出虚弱?

如果不是真的很严重,他绝不会对我说这种话。

我把他的手臂架在肩上,用力扶起他,往沙发那边挪过去。

似乎没有想像的那么重,他准是还在硬撑。

总算坐下来,他却仍然抓着我的手不肯放。

我不敢抬头,万一看到他脸上是脆弱无助,我真的不知道要怎样应对,才能不伤害他骄傲的自尊。

于是,我也没说话,就这样半偎在他身旁坐着。

他不说自己的伤,只关心我,把我的手拿起来端详:“刚才怎么了?”

那个刺伤根本没什么,早就不流血了。

可我还是生生抽回手,不想让他看。

他已经看到了。

“是那时候?”

我的手上有一道长长伤口,是当时在冰河上,他用刀子割开胶带时留下。

“还疼么?”他叹了口气后,轻声问我。

“早就没事了。”

我把手往身后藏,被他拉回去,轻轻揉着。

“对不起了。”他这样说。

我又把手往回抽:“这不怪你,你是为了救我们。”

孙皓志将我的手握得更紧,不让我动,又摇头说:“我不是说这个……”

他没有说完。

可我都懂。

我本来就没有怪他。

这个世上不会有人比他更想保护我和点点的安全,那场绑架,是他最不想发生的事。

我不需要什么道歉,也不需要任何誓言。

他早用行动证明了自己心中什么才是最重要,这已经足够了。

什么都不必说。

此刻能坐在他身边,我已经该感谢上苍。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能听见彼此心跳。

失而复得的喜悦渐渐充满我整颗心,不自觉地,我向他靠近,把头埋在他胸口,呼吸他身上熟悉的烟草味道。

他搂住我,轻轻勾起我的下颌,吻上来。

仅仅是意识到,是他,在吻我,已经足以让我窒息。

他的吻带来微微的麻与痛,我要怎样才能诉说,那种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慢慢的、细细的吻,落在我的唇、我的脸颊,从我的下颌滑至脖颈……

我深呼吸,当衬衫的纽扣被解开,第一次,我没有阻挡,任他吻下去。

他的手从衣襟探进来,揉着我的身体,安抚每寸紧张中的肌肤。

我攀住他的肩支撑自己,狂乱的心跳夹杂着重重呼吸,分不出是他还是我。

直到我的衣衫半褪,我才说:“不要……”

“嗯?”他问,手上却没停。

“窗。”我总算记得我们在楼下,开着灯,窗帘都没拉上。

“上楼。”正在啃着我的耳垂的他,在我耳边说。

“嗯……”我小声答应。

他已将我打横抱起,站起身来。

我却又一次说:“不要……”声音比刚才还要含混不清。

他站定,盯住我看,双眼中只剩快要压不住的浓浓欲望。

我半垂下眼睛,要努力才能清晰吐出几个字:“你的腿……”

他似乎僵了一下,然后一言不发地抱着我,往楼上走去。

稳稳在他怀中的我,忽然醒悟,刚才的情形,分明是装出来骗我的!

可是,我已经没有力气抗议,只能扯着衣衫,掩盖自己泛起阵阵潮红的身体……

……

……

爱情,究竟是什么?

我真的说不清。

是缠绵迷乱中的痛和快乐,还是不离不弃的相伴依偎?

现在的我,只能确定一件事。

那就是,此刻俯在我身上的男人,将永远是我的伴侣,陪我走过未来的日子……

—— 正文完 ——

四十九 番外(一)

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并不知道,她会成为我生命里最重要的女人。

当时,我正和几个兄弟坐在路边的小店门前吸烟。

“孙哥,看见没?那边那个,就是师大附中成绩最好的江小西。不错吧?”黄毛凑过来对我说。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女孩儿,正从路的另一端走过来。

长发,尖下巴,大眼睛,白皮肤,正是我喜欢的样子。

“嘿嘿!怎么样?要不要我把她叫过来认识一下?”黄毛见我盯着她看,贼兮兮地建议道。

我从眼角瞟了他一眼:“我要认识女孩儿,还用你帮忙?”

黄毛不再说话,退回去干笑。

我的视线再次转回她身上,她已经走得更近,我注意到她纤细的手腕,漂亮的手指……

不知为什么,我的心忽然不同寻常地动了一下。

直到她已经走出去很远,我仍然侧了头看。

黄毛哧哧笑出声:“真的不用我帮忙?”

我站起来,从他口袋拿出车钥匙:“你小子跟我学着点!”

踩上自行车的时候,身后的几个发出起哄的笑声。

不过是个小姑娘,能有多大主意?

就凭我,还搞不定她?

我这样想着,骑着车赶上她:“你就是江小西?”

她向我看了一眼,长长的睫毛忽闪一下,没答话,侧身从我车旁挤过去。

我跟着她,不停逗她说话,可她始终不理我,小脸绷得越来越紧,我觉得挺有趣。

后面跑过来一个男孩儿,挡住我。

她躲在那男孩儿身后,一本正经的拒绝我。

可我大声说:“江小西,总有一天你会做我女朋友的!”

我这话不过是随口说说,吓吓他们而已。

可兄弟们见我回来,一直起哄,我脸上挂不住:“你们等着,三个月后我准追到她。”

女孩儿喜欢什么?我抓了黄毛来问。

黄毛眼睛转几圈,出了一堆主意。

我听着头大,告诉他:“你去安排,搞砸了有你好看。”

“是,是,是……”他也没个正形,我知道不太靠谱,不过这群人里,就数他女朋友多。

那时候,我只当是个玩笑。

爱情?

一见钟情?

我连想都没想过。

叫叶飞的男孩儿来找我的时候,我才知道黄毛在搞什么,亏他想得出来。

不过既然被人叫板单挑,自然没有推脱的可能。

我比叶飞年纪大,打架经验也比他多得多,他怎么是我的对手?

可他倒下一次,又爬起来一次。

我看他这劲头,似乎要跟我没完没了了。

我有些不耐烦,虽然我爱面子,也没到要为这点事拼命的地步。

于是,我答应他,以后不去找江小西的麻烦。

看着他捂着眼睛,跌跌撞撞的走了,我心里才真正对“江小西”好奇起来。

那个单薄脆弱的女孩儿,竟有这样的魅力,能让男人为她这样拼命么?

我是不是不该这样轻易答应他?

不过话已出口,不能再反悔,这事情就算告一段落。

我也是这样跟弟兄们说的,特别是黄毛,我半开玩笑半训了他两句,让他帮我追女孩儿,不是让他给我丢人的。

没想到,黄毛误会了我的意思,居然带了人去教训叶飞。

我听到消息赶到的时候,他们已经在师大附中门前打得不可开交。

跟黄毛对峙的,正是叶飞和江小西。

她挡在他前面,脸色苍白,可那双眼里充满力量。

上次我见到她的时候,她还只是躲在叶飞身后强装镇静的女孩儿。

是什么,让她变得这样勇敢?

我又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想弄清她那瘦小身体怎么会有这样的能量。

可是,最后落在我心里的,是他们互相保护的样子……

什么时候,才会有个女人也为我这样?

不,如果是我的女人,我一定会好好保护她,绝不会让她陷入任何危险。

我想,是在那一天,我才第一次认真考虑过关于感情这回事。

在那之前和之后,我并不是没有过女人,可我知道,那是不同的。

她们当中,没有一个是我想要的。

师大附中门前的械斗之后,我被迫离开这座城市,被“发配”到边远的地方当了三年兵。

在那里,我经历了很多事情。

受过最艰苦的训练,交到这辈子最铁的朋友……

被不公平的对待过,也为了证明自己而努力过……

从失望到反抗到服从,流过汗流过血,也流过泪……

三年后,当我退伍离开,我最好的朋友却永远长眠在那里,其中发生过的事,我这辈子也不想再提起。

我选择沉默,收敛心性,做个普通人。

家里给我安排好了工作,我耐着性子去做。

以前的朋友来找我去厮混,我找理由推掉。

我已经不是三年前意气用事的小混混,我这条命,不仅是我一个人的。

循规蹈矩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只有唯一一次,我推脱不过,被几个朋友拉去一家歌厅。

进来送酒的服务生是她,我一眼就认出来。

过了几年,她的样子有些变化,低着眉眼,脸上挂着浅得不能再浅的一层笑。

她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朋友罚她喝酒,我没出声,她已经抓起酒瓶认罚。

有人起哄,她的脸红起来,一直红到耳根。

这不是她该来的地方。

那个叫叶飞的,看来并没有珍惜她……

我在更衣室拦住她,问她为什么在这儿。

她说我认错人。

黑白分明的眼里,那种倔强坚持,和几年前一模一样。

她是一个好女孩儿。

歌厅的经理也是我的朋友,我去跟她打了声招呼,让她照顾江小西,服务生的工作不适合她。

朋友向我开玩笑说:“照顾她没问题,你也要常来照顾我的生意啊!”

这可能会令我重回这个圈子,可我还是答应了。

我好像,真的挺喜欢她的。

她不喜欢我,我看得出来。

不过,没关系,我可以等。

终于有一天,她来找我,对我说她不需要我的照顾。

那么讨厌我么?

也许我有必要说明一下我是认真的,我有能力让她摆脱现在的生活。

可得到的,却是她的断然拒绝。

看来她对我的误解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我没有勉强她,不想让她对我产生更多反感。

很快,听到她在店里交了男朋友的消息。

我拦住她,提醒她不要被人骗了。

她还没回答,我已经看见那个叫叶飞的小子。

明白了,又是他。

这次他可是在我的地盘上跟我抢女人,不想混了么?

那一瞬间真的很想动手,朋友们上来要帮忙,我冷静下来,不想把事情搞大,何况,这也不是该用武力解决的事情。

我有点后悔,因为顾虑她的感受,反倒让叶飞那小子有了机会。

他们在那天之后就离开那家店,一时没了消息。

而我自己也在那时候出了点状况,和家里闹翻,工作也辞了。

在朋友那儿混了一段日子,情绪很消沉。

踏上这条路,其实也非我所愿,只是一次次有这样那样的事情,总不能袖手旁观。

不强大自己的势力,便永远处于被动。

从沾上第一滴血开始,我就明白,要退出已经太难。

重新过上刀口舔血的生活之后,我就没有再去找江小西,可她主动来找我。

那双眼里是怎样的恐惧和无助,她需要我帮忙。

我以为她会哭着求我,可她没有。

她要我救叶飞。

我问:“惹上谢四,会让我和我的兄弟付出很大代价。冒这么大风险,对我有什么好处?”

“我可以交换……”她说不出来。

我坐在暗处,没吭声,不相信她会为了一个男人付出到这个程度。

慢慢的,她解开上衣的扣子,褪下牛仔裤……

衣服落在她脚边,半裸的她走过来,蹲在我身边。

微弱的光线落在她细腻的皮肤上,只是我的视线扫过她的身体,已经令她发抖。

我伸出手抬起她的下巴,她紧紧咬住嘴唇,垂着眼,不与我对视。

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会让她强迫自己做这么不情愿的事?

我皱眉:“你做不到的……”

她楞了一下,然后缓缓站起来,褪下仅存的内衣。

白皙的肌肤渐渐涨红,从耳根到脖颈,一直向下蔓延……

我从来不是一个君子。

后面的过程我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当我沉沉睡去前,最后的念头是,我要让这个女人属于我。

她所要求的事,我第一时间去做。

杀人偿命,谢四有理由拒绝,可我也早有准备。

多方施压之后,才逼迫他同意,他也有提出条件,可以饶叶飞一命,可钱是要赔的,牢也是要坐的,这也算合理。

唯一的麻烦是,我和谢四从此结下了梁子。

娶小西的时候,我很清楚她对叶飞的感情。

可她肚子里是我的孩子,我不会让自己的女人孩子流落在外。

这其实是一场赌博,我赌她会爱上我,忘掉叶飞,只要我对她足够好……

有那么一段时间,在点点出生后,我觉得我几乎就要成功。

我甚至考虑找机会退隐,给她们母女安稳的生活。

只可惜,有些事,由不得自己。

谢四蓄谋已久,终于宣战。

仓促间,我们被迫应战,总算杀出一条血路。

而从那一战之后,我明白我已经走得太远,只得一路打下去。

最惨烈的那天小西在场,我不知道那场景对她的冲击究竟有多大,可从她眼底,我看得出无尽的绝望。

她不会再信任我了,无论我做多少努力。

点点一天天长大,越来越可爱。

我毫无保留地溺爱她,因为只有对点点,我的爱才有回应。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