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独占》》 · 繁尔 · 2026-07-26
我这才注意到,老板娘早就把羊肉锅端了上来,这会儿已经在咕嘟咕嘟的冒着泡。
香味已经飘散开,我不自觉的深呼吸,好熟悉!
忘记在哪里看到过,人的嗅觉记忆是最根深蒂固的,它可以在刹那间唤醒某个回忆,某些片段,甚至是某种情绪。
现在的我,似乎真的有些雀跃起来,好像时光倒转,又回到当年我和叶飞一起生活的那段日子。
那时候,明明口袋里没有多少钱,但是叶飞似乎永远不会发愁:“放心,交给我。”
他总是眨眨眼,明朗的笑容一下就把我的担忧驱散。
隔着白蒙蒙的蒸气,我偷偷看着叶飞,他正忙着从锅里把肉夹出来,又麻利的把其他食材放进去煮。
这样看上去,他几乎和七年前一模一样,就连脸上那种自信豁达的神情都没有变。
那种和他在一起时才特有的快乐情绪,逐渐在我心里复苏。
一直低头忙着的叶飞,脸上忽然有了一抹笑意。
他一边把一只装满羊肉的小碗放在我面前,一边对我说:“趁热吃。”
他抬头向我笑,自然亲切的仿佛我们从来没有分开过。
我低下头开吃,久违的味道勾起我的微笑,我轻叹说:“还是很好吃啊!”
我和叶飞都没有谈论过去,甚至没有询问彼此的现状,唯一的话题是食物。
叶飞知道我的口味,推荐给我一连串餐馆,连连邀请下次再去。
我笑着摇头:“你当我还是小孩儿?现在哪有那么爱吃!”
叶飞的指节顶住鼻尖,淡淡的笑着不说话,可他怜惜的眼神我看得清楚,还是没办法相信已经过了那么久吧!
其实我也一样,怎么会已经过去七年?
我们慢慢的吃着,周围的客人走了一拨又来一拨,实在不能再拖下去。
再怎样舍不得也要说再见。
结了帐出来,我对叶飞说:“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叶飞陪我走到车前,我拉开车门坐进去,他还站在原地看着我。
我摇下车窗:“再见,叶飞。”
他忽然低下身,扶着车窗问我:“小西,你……幸福么?”
我扯扯嘴角,尽量微笑。
到底还是问出来了啊。
可是,我要怎样答呢?
我不是一个善于说谎的人,只能避重就轻的说:“过日子嘛……还不都是那样。”
叶飞立即摇头说:“不对!如果,你嫁给我,绝对不会这样。”
我怔住,无法否认他的话是正确。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辩解:“我又没说现在过的不好……”
叶飞不再追问,叹了口气站起身:“我希望你‘真的’幸福……”
他一字一句的说,意思再明显不过。
我心虚的没有接话,默默的系好安全带,缓缓倒车。
在离开的最后一刻,我抬眼看了看叶飞,他没有说再见,只向我轻轻挥了一下手。
我向他点头微笑,踩动油门离开。
到家的时候,我发现大门口停了好几辆车,最外面一辆车斜出半个车身,把入口挡出。
我皱了眉头,发愁怎么把车停进车库去。
门柱旁的黑暗处闪出一个魁梧的人影,低沉浑厚的嗓音吓了我一跳:“大嫂!”是和尚。
我向他点点头:“嗯,你来啦。怎么不进去坐?”
和尚扬起手指,很简短的说:“抽烟。”
我笑:“进去吧,没关系。”
和尚憨厚的笑了一下,回头看看挡住路的车说:“我去喊他们挪开。”
我刚要说不用,他已经迈着大步走进去。
一转眼,海波海涛兄弟和另外几个男人匆匆赶出来,海波在最前面满脸堆笑着说:“大嫂回来啦!早告诉他们别乱停车,不知道哪个小子这么不长记性?”
一个浓眉大眼,穿着松垮牛仔裤的年轻人,战战兢兢的立在海波身后说:“海波哥,是我的车。刚才我急着找孙哥,没来得及把车停好……”
海波笑呵呵的说:“王亮啊,来来来,你过来。”
那个叫王亮的年轻人低着头走过来:“我错了,海波哥,下次一定注意。”
我也笑说:“算了,海波。让他挪开就行了。”
海波朝我点点头答应着,又对王亮说:“记好了啊,今天是大嫂给你说情,才饶了你。以后来孙哥家里,还敢这么没规矩的话,你自己看着办!”
王亮连忙说:“知道了,肯定不了。”又对我点头哈腰的又是道歉又是道谢:“谢谢大嫂!对不住了,我这就去挪开。”
我停好车,他们几个还在门口等,见了我纷纷问好。
我不太喜欢他们这样待我,“大哥的女人”——这个标签我始终不能适应。
可我没理由给别人脸色看,于是,我硬着头皮朝他们笑笑:“都进去坐吧。”
海涛已经站在门口替我扶了门,其他人仍然等在后面,我无法,只好第一个走进去。
客厅里,孙皓志翘着腿坐在沙发上,见我进来,也不过是抬眼扫了一下。
我回身向海波他们说:“坐吧,别拘束。”
他们这才各自坐下,我转身到厨房烧了一壶水,等着水开泡茶。
客厅里静悄悄的没人说话,偶尔才听见海波海涛兄弟说笑两句。
很快水开了发出的哨响,打破宁静,海波坐得近,走进厨房说:“大嫂别忙了,我们就稍坐一会儿。”
我已经泡好茶,让他端出去,又拿了些水果点心放在茶几上,让他们不要客气,然后说:“那我先上楼了,不打扰你们。”
我才刚走到楼梯拐角,就听见客厅里一阵低低的争论。
我知道又有事情发生,而且是我不能知道的大事。
其实,除了过年过节来聚聚,平时孙皓志是很少让他们来家里的,他也知道我不想让点点跟他们有太多接触。
究竟又发生了什么事情,让孙皓志把他们一伙儿人都召集到家里?
今天急着打电话给我,是催我回来带点点好让他出去吧?
我推开点点的房门,她正坐在小桌子前写作业,听见门响才回头。“妈妈!”
她向我扑过来。
我抱住她:“一个人在写作业啊,真乖!吃饭了么?”
点点说:“嗯,吃过了。妈妈你去哪儿了?我跟爸爸回家见你不在家,可着急了!”
我心里一阵内疚,我只想着和孙皓志斗气,都没想到点点也会担心。
我蹲下来摸摸她的脸:“对不起啊点点,妈妈做错了。”
我举起一只手说:“妈妈保证,以后再不做让点点担心的事了。”
点点呵呵笑起来:“那我相信你吧!妈妈你身上好香啊,是什么味道啊?”
点点这小鼻子灵的很,我笑道:“下次带你去。”
我一直待在点点房间,这一阵子我生病都没有好好陪她。
点点很快写完作业,又拉着我说了好一会儿学校里的事情。
到了九点我催她睡觉。
点点还不舍得睡:“今天我晚点睡行么?”一边说一边打哈欠。
我推着她去洗脸:“不可以!明天早上又要赖床啦!”
点点撒娇:“那妈妈在这儿陪我。”
我笑着答应:“那我等你睡着才走。”
点点这才不再磨蹭,自己去洗好了,乖乖爬上床。
我坐在她床头,等她渐渐睡着才离开。
回到卧室,我没有开灯,静静的靠着窗边坐下来。
叶飞的形象在我眼前浮现,他在院门口凝视我时的目光,他坐在我对面淡淡的微笑,他最后挥手道别时的神情……
还有,他那些说出的,和没说出的话,每一句都在我耳边响起……
我连连甩头,却没办法把他赶出去。
唉!我真的不该和他去吃饭,对我,对他,都太危险!
楼下传来一阵开关车门的嘈杂声,我从窗口向外看,是楼下那些人陆续离开。
最后一辆车的尾灯在路口消失后,我打开房门下楼去。
客厅里满是香烟味道,虽然我自己也吸烟,还是不喜欢空气里有烟味。
我皱了眉去打开客厅的窗子,孙皓志推门进来。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弯下腰收拾茶杯。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说:“放在那儿吧,明天让阿姨来收拾。”
我没有理,把一只只茶杯放进托盘。
他的手忽然伸过来按住我:“我让你别弄了。”
是在命令我么?
我抬头瞟了他一眼。
孙皓志叹了口气说:“我有事和你说。你先坐下好么?”
我放下托盘坐下来:“说吧。”
孙皓志在我对面坐下,点了一支烟才说:“今天我打电话给你,你怎么没接?”
我不想说谎,直接说:“我不想接。”
他的两道浓眉拧起来:“为什么?你知不知道今天为了找你,我们把整个市区都翻遍了!”
二十一 把你拐走
他的两道浓眉拧起来:“为什么?你知不知道今天为了找你,我们把整个市区都翻遍了!”
我惊讶的瞪着他,有必要这么夸张么?
孙皓志对我的目光视而不见,直直丢了一句话过来:“以后你出门必须有人跟着,海波海涛两兄弟轮班。”
我的火气腾地一下窜起来:“什么意思?监视我么?我现在连单独出门的自由都没有了么?”
孙皓志吸了一口烟,嘴角微微向下撇着,也不解释。
我急了:“你说话啊!什么意思?”
他又大力吸了几口烟,把剩下的一大截烟蒂按熄,站起来说:“这是不得已的安排。你早点睡吧!”
他就这样转身走了。
我被他的态度激怒,跟在他后面进了书房。
“孙皓志!你不要以为你可以控制我所有的事,你让他们跟着我,有没有问过我的意见?”
我已经开始抓狂,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我好像特别痛恨孙皓志独断专横的行为,不可抑制的想要发火。
孙皓志不想跟我纠缠,不耐烦的说:“你懂点道理行么?”
“我不懂道理?我就是太懂道理,才会一直被你摆布!我告诉你什么是不懂道理,像你这样不尊重我的人权,限制我自由的才是不懂道理!”我一连串的数落他。
孙皓志终于开始反击,只说一句话:“江小西,以前不是没让海波送过你,为什么偏偏今天,你这么反对?”
他又说中了重点,我忽然醒悟,我今天的反应这么激烈,分明是因为我又见了叶飞,心理不平衡,一想到我放弃的幸福,就更加觉得现在的日子是难以忍受的痛苦。
另一方面,在我内心深处,我又很矛盾地觉得内疚自责,我害怕他已经发现我和叶飞见面的事,下意识的先声夺人,要把他定性为无理的一方。
可是孙皓志并没有继续攻击我的漏洞,无心恋战地摆摆手对我说:“不要再说了,明天早上海波来接你和点点。你不考虑自己,我还要考虑女儿的安全!”
他侧了身从我身边挤过去,走出书房。
随后淋浴间的房门“啪”的一声关掉。
我揉着一跳一跳的太阳穴,其实我还可以继续同他争论,为什么突然我和点点的处境会变得不安全。
可我放弃了,再吵下去就完全是我在无理取闹了。
第二天早上,海波果然开着他的A6在大门口等,点点跟孙皓志挥手说了再见,牵着我的手走出来。
海波还记得我的老规矩,一路上开的很慢,在没人监控的路段,也没有超速。
点点安静的陪我坐在后面,海波问她:“点点今天没睡醒啊,都没什么精神嘛!”
点点摇摇头说:“才不是呢,我是在怀念爸爸妈妈一起送我上学的日子!”
我有点难过,那只是昙花一现的和平而已,早晚会变成这样。
海波却圆滑的说:“这小家伙,有那么怀念么?你爸爸最近是太忙了,等他不忙了,不就又可以来送你了!”
点点轻轻叹了气说:“唉,希望如此吧!”
那口气别提多哀怨,我又气又笑,掐了她的小脸说:“你又在哪儿学来的?”
在学校门口放下点点,海波回头问我:“大嫂,今天还去花店么?”
我是要去花店了。
这么长时间不去,还不如干脆关门。
我忽然觉得孙皓志的逻辑很奇怪,他让海波送我和点点,为了安全也好,为了监视也好,可是,那我白天在花店的时间呢,总不能一直让海波陪着吧?
直到车开到花店,我才明白孙皓志的安排,不禁有点嘲笑自己太天真。
一个年轻人正在帮兰兰往外搬花盆,我看了一眼正觉得面熟。
海波按了一下喇叭,那年轻人忙跑过来打招呼:“大嫂!海波哥!”
我这才反应过来,这不是昨天见过的那个叫王亮的么!
原来被安排到这儿了。
王亮已经帮我打开车门,我跟海波说了谢谢就下车。
海波在车里向王亮交代说:“你自己放机灵点啊!”
王亮连连点头答应着:“是,我一定万事小心。”
我先一步进了花店,兰兰迎过来说:“姐,病好了吧!好像瘦了不少啊!你再养几天也没关系,最近都是王亮在店里帮忙,没事的。”
我坐下来假装严肃的说:“还是不是我的店了,没经过我同意哪来的人帮忙啊?你们都是听谁的?”
兰兰看看我,又看看王亮,不知道怎么解释。
王亮抓了头,眉毛上下掀动了好几次,才吭哧着说:“我……是自愿来帮忙的。大嫂要怪就怪我,千万别怪孙哥!”说完又忙捂上嘴。
兰兰在一边忍不住哧哧的笑出声。
笨!怎么派这么个一根筋的小孩儿来监视我!
店里本来就没什么活儿,现在三个人坐在这小店里,实在没什么事做。
我想看看孙皓志给我的活动范围有多大,便试探着问王亮:“快到中午了,我去给你们买饭吧,想吃什么跟我说。”
王亮立刻紧张站起来:“大嫂,我陪你去!”
我说:“中午客人就多了,店里兰兰一个人忙不过来。”
王亮困惑的看看兰兰:“中午人多么?我来了好几天都没发现啊?”
兰兰看我的表情不敢说话,我肯定的说:“对!中午人最多!你不是来帮忙的么,人多的时候你不在店里能行么?”
王亮颇为难了一会儿后,终于说:“那大嫂,咱俩在店里吧,让兰兰去买饭。”
我苦笑,看来他接到的命令就是这样——不允许我单独行动。
与其这样,干脆把我关在家里算了,何必还假模假式的让我出来开店呢?
店里的活儿都被兰兰和王亮抢着做了,我越发觉得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无聊气闷的很。
几次我走到门口,王亮都紧张兮兮的跟在后面,生怕我一步迈出去不回来。
我摇头,这孩子还真把我当成犯人一样看着呢。
我不是存心让他为难,只是忍不住想挑战看看。
我先把兰兰打发去买饭,然后自己端了把藤椅坐在门口晒太阳,王亮在我面前转了几圈,暗暗观察我的脸色,我坦然的让他观察,渐渐他放松了警惕。
恰好这时候,陆续进来几个客人,我没动,丢了一个眼神让王亮去招呼。
趁他抓耳挠腮的应付客人,我抬腿就走,连外套和手袋都没拿。
其实明知道这样也走不了多远,而且我也没什么地方想去,可就是忍不住要逃出来,哪怕就在附近随便逛逛也好。
我这家花店算是在市区里闹中取静的位置,隔两个楼就是市政府,再过去是公安大楼,邮政大楼,接着转一个路口,就是市区最繁华的商业街。
大路两旁是高大的白杨树,每阵风吹过,都有落叶飞舞,只穿着单衣的我些微觉得冷,而且这样两手空空的在街上逛,还是有点别扭。
忽然听到身后有轻轻的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我回头看,一辆黑色轿车正静静的跟在我后面。
我吓了一跳,真的监视我到这种程度了?
再抬头看驾驶座上的人,更让我惊的瞪大了眼睛……
竟然是叶飞!
他向我笑笑,把车子驶得更近。
我站住困惑的看着他,叶飞摇低车窗,对我说:“上来吧!”
我摇头,又问他:“你怎么在这儿?”
叶飞挑了眉说:“我跟你半天了,你要去哪儿,这么晃要到什么时候,我送你吧!”
我再次摇头:“我不去什么地方,只是随便逛逛。”
他看看我身上的衣服说:“随便逛也不能穿这么少,上车吧,我带你去兜风,一会儿再送你回来。”
我还要推辞,忽然眼角瞄到王亮出现在十字路口,冒冒失失的他撞倒了一个老太太,正在连声道歉。
我心里一慌,拉开车门就钻进去。
“快走!”我坐低身子掩住脸对叶飞说。
叶飞嘴角向上弯弯,手上利落的换档加速,一转眼,已经开出去很远。
我回头去看,王亮的身影已经小得看不清,这才吐了一口气。
叶飞扭头看着我干笑,也不问我在躲谁。
我的样子很好笑么?
也不至于笑成这样吧……
我气馁,我这狼狈的样子又被他看见,本来我是希望他觉得我过的很好很幸福的,现在算什么,被孙皓志的手下追的满街跑?
唉!
我不自觉的叹了口气,叶飞更加笑得开心,一脚油门上了高速路。
我忙问他:“去哪儿啊?”
叶飞说:“把你拐走。”
我的心咯噔一下,这怎么行?!
我偷偷看他的表情,他微笑镇定的样子,应该只是在开玩笑吧,我也太容易认真了。
车子在高速路上飞驰,我平时很少开快车,但是这条路上没有多少车辆,参照物也只有远处的几处绿化带,在这样的路上,虽然仪表盘上显示的车速已经很快,可实际的感觉倒不觉得危险。
不过,也许这只是因为是叶飞在开车,我才有这样的安全感,甚至,我开始觉得惬意,终于逃离了,摆脱了……
这感觉即便是虚假,也实在令人着迷……
直到路牌上出现邻市的名字,我才从短暂的兴奋中清醒过来:“叶飞,实在太远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叶飞看看我,知道我是认真的,他在一个加油站停车加油,再出发时开上的就是回程的路。
二十二 爸爸是黑社会
在加油站的时候,我问叶飞,刚才为什么会遇到我,不是那么巧吧。
叶飞说:“我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呢?他没有说。
我大概猜得到。
昨天我没接孙皓志电话,又和他单独去吃饭,他在担心我回家会有麻烦吧。
我低了头,其实我和孙皓志之间,又岂止这一件事情会产生矛盾呢?
我转而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会在那儿?”
叶飞用指节蹭了蹭鼻尖,又抬眼看看我的表情才说:“上次听刘燕说,你在市政府旁边开了家花店……”
我“哦”了一声,意识到可能他已经在花店附近等了很久,看见我一个人出来才跟过来的。
我了解叶飞,其实他本质上是个骄傲固执,天不怕地不怕的人。
从少年时期第一次交手,他就从来没怕过孙皓志。
能让叶飞坐在车里默默等待,而不是光明正大来找我的原因,只有一个——他不想给我找麻烦。
想到这儿,我不再说话。
回程的路好像特别近,只是一会儿时间,我就已经看到高高的邮政大楼,再过一个路口,就是我的花店。
叶飞在一条小巷口把我放下,只说:“这里比较好调头。”
我跟他说再见,推了车门下来。
身后很安静,他的车仍在原地没有动。
花店的门大开着,兰兰见了我立刻说:“姐,你去哪儿了?”
我笑问她:“怎么你也管起我来了?”
兰兰急得直摆手:“不是,不是,刚才点点学校打电话来说,点点受伤了,被送到市医院去了!”
我耳边“嗡”的一声,兰兰剩下的话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第一个反应就是,如果点点有三长两短,我也不能活!
可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兰兰已经把我的外套和手袋递到我面前,我抓起来就往外跑。
门口偏偏没有一辆空车,我往刚才的巷口看,叶飞已经看见焦灼的我,车子立刻就靠过来。
“怎么了?”他问我。
我几乎要哭着说:“点点出事了,在市医院。快送我过去!”
市医院离的很近,不过是十几分钟的车程。
可这十几分钟里,我简直要被担心和愧疚折磨得受不了。
在点点出事的时候,我没有第一时间接到电话,如果,如果晚了……
我不敢想下去。
叶飞说:“看到孩子之前,你什么都不要想。”
我点头答应,可是又哪里控制得住呢。
车在红灯前停了下来,我焦急地把两手握在一起,仍然抑制不住它们的颤抖。
忽然叶飞的手伸过来,覆在我的手上,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握住。
手掌传过来的温度,渐渐镇静了我的心。
红灯过去,再下一个路口,就是医院了。
叶飞停好车陪我一起进去,我们在门口遇到点点的班主任罗老师。
一向很严肃的罗老师此时也是满脸慌张,见了我先是道歉,又很快说了点点的情况——还在昏迷中,只有很轻的擦伤,脑部CT的结果还没出来。
我脚下一软,叶飞立刻扶住我。
怎么会这样?
早上送去上学的时候,还是活蹦乱跳的孩子啊。
医生还在做检查,罗老师告诉我,点点一直很懂事,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突然和一个男同学打架,那男孩子比她高大很多,点点是被他推了一下从楼梯上摔下去的。
我捂住嘴,不敢问是多高的楼梯。
叶飞陪坐到诊室的外面,对我说:“相信医生,不会有事的。”
我知道,可还是担心的要命。
终于诊室的门开了,医生让我进去。
点点的身子在白色的诊疗床上显得特别小,手肘到小臂上有几处擦着红药水,眼睛紧紧闭着,还没有醒。
我立即走到点点床前小声叫她:“点点!”
她动也没动一下。
我转头问医生情况,他说:“目前看上去没有什么,可能只是撞击后产生的暂时性昏迷。今天晚上住院观察一下吧!”
我让罗老师先回去忙学校的事,和叶飞一起把点点转到住院部。
点点还没什么反应,我一直坐在点点床头握着她的手。
住院部的护士拿了几张表格给我填,叶飞接过来填上姓名,性别,然后问我,出生年月日。
我随口说了出来,叶飞楞了一下,又问了几个基本信息填上。
忽然点点的手指动了动,我忙喊她的名字:“点点,听得见么?”
点点的眼皮抖动了两下,没有睁开。
叶飞已经转身出去找医生,我继续轻声喊点点。
医生进来用小手电筒照了照点点的眼睛,安慰我说:“不要太紧张,应该很快就会醒的。你们试试握着她的手,和她说说话。”
我持续地喊点点的名字,可她再没有进一步反应。
叶飞蹲下来轻声唤她:“点点!再不醒来,妈妈要急哭了。”
点点的手指竟然又勾了勾,小嘴张了一下,吐出几个字,声音很轻,可我听得很清楚:“爸爸!”
我的眼睛亮起来,能说话了,没事了。
叶飞握住点点的手继续说:“点点乖!”
随着他的话音响起,点点的两条小眉毛皱了一下,又一次轻轻的说了几个字:“爸爸”
接着,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终于慢慢的睁开眼睛。
这一次她很清楚的说了声:“我要爸爸!”
我和叶飞相视一笑,终于放心了,这下醒过来了。
可是,我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听见一个低沉却愤怒的声音:“你们在干什么?”
我回头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病房的门已经打开,孙皓志咬着牙站在门口。
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孙皓志已经两步迈到病床前,从叶飞手里抢过点点的手,一把推得叶飞后退几步。
叶飞让开,冷笑着摇摇头。
孙皓志一弯腰,把点点从床上抱起来。
我忙阻拦他:“孙皓志,你这是在干什么?快点把点点放下,她刚醒过来,要让医生再检查一下。”
愤怒中的孙皓志根本不听我的话,转身就往外走。
我在后面拉了一下他的衣襟,哪里拉得住?
叶飞赶到孙皓志前面拦住他:“孙皓志,你冷静一点,点点需要检查。”
孙皓志一手拉住叶飞的衣领,威胁说:“你给我让开!”
他真的生气了。
我连忙跑过去从他手里抢点点:“孙皓志,你要吓到点点了!”
刚刚苏醒的点点,困惑的看着这一幕,忽然捂住头大哭起来:“妈妈,我头痛!”
听见点点的哭声,孙皓志清醒过来,手上松了一下。
我赶忙把点点抱过来,放在床上躺好。
一面握着她的手,一面狠狠的瞪了孙皓志一眼:“还不快去找医生!”
他这才放开叶飞的领子,出去找医生。
叶飞正正衣领,脸上的神情还是很冷静,他对点点说:“点点别哭,医生马上来了。”
我马上对他说:“叶飞,你先走吧。你在这儿,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叶飞看看我,同意了。
他前脚刚出去,孙皓志就抓着医生的胳膊进来:“快检查,我女儿头痛!”
他凶神恶煞的模样简直像要杀人,医生吓得几次拿了听筒都滑下来。
我忙站起来,把孙皓志推出去:“你在这里会打扰医生,出去!”
孙皓志恨得咬牙,可还是转身出去。
医生的检查结果是没什么大碍,点点头疼只是因为她头上碰了个包,应该很快会消掉。
但他还是建议我们留院观察一天,当然,如果不愿意的话也没关系,去别家医院也可以……
我暗自生气,准是孙皓志把医生吓坏了,他怎么这么不讲道理,这么野蛮!
点点已经不再哭,孙皓志也冷静下来,坐在床边摸着点点的小脸问:“点点,是谁欺负你?爸爸去给你报仇!”
点点偷瞄了我一眼,小声说:“没人欺负我……我自己不小心。”
我问她:“那罗老师怎么说你和男同学打架呢?”
点点撅起嘴不说话。
我耐心跟她说:“点点,你知不知道如果你不说实话,就是犯了两个错误,一是打架,二是说谎。”
点点向孙皓志投去求救的目光,孙皓志挥挥手说:“算了,明天再说吧。女儿才刚醒过来。”
我想了想说:“好吧,点点,我给你时间,明天你再跟妈妈说,你到底是怎么摔倒的。”
这时候,门外响起敲门声。
我打开门,看见一个女人带着一个胖胖的小男生站在门口。
女人胆怯尴尬的向我笑笑:“你是孙雨晨的妈妈吧,真对不起,今天都是我们家高威的不对,我是来领他道歉的。”
一边说着,一边推了推那叫高威的小男生。
高威往前走了几步,给点点行了个礼说:“孙雨晨,对不起,我不应该推你。”
又向我和孙皓志各行了礼:“叔叔阿姨,对不起,下次我不会这样做了。”
孙皓志铁青着脸没有说话,高威往后退了一步,紧张的看着他妈妈。
我忙走过去摸摸高威的头说:“没关系,小朋友吵架是常有的事。以后有矛盾找老师解决,不要打架了。”
高威妈妈也忙说:“就是,你看人家孙雨晨是女生,你是男生怎么能欺负女生呢!”
高威撇着嘴说:“我没欺负她。”
点点忽然打断他:“你没欺负我,我也有不对。”
高威妈妈立刻说:“你看人家孙雨晨多懂事。”
高威想了想,脸上渐渐红了,不好意思的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往点点床前蹭了两步,伸出一只手说:“那我们和好吧。”
我看出点点好像不是很情愿,但还是跟他握了一下手。
高威笑起来,小眼睛眯成一条细细的线。
这是个挺憨厚的孩子呢,我想着。
忽然,高威说:“我以后不说你爸爸是黑社会了!”
番外之春节特别节目
距离直播还有十分钟,现场工作人员正在紧张的忙碌着。
“虫导,那边那个人是谁啊?”主持人露露在跟导演小虫做最后的对稿。
导演小虫抬头顺着露露指的的方向看过去,只见角落里坐着一个穿着一身黑衣的男人,虽然在暗处看不清他的容貌,但凭着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他来。
“别指。不想混了?他就是孙皓志!”小虫把露露的手按下去,低声警告她。
“啊?他是孙皓志?不会吧!好man啊!”露露星星眼中。
小虫摇着头说:“你能不能专业一点!不要给电视台丢脸!今天是全国直播,搞砸了有你好看!”
露露是电视台的新晋主持人,还是第一次主持这么大型的节目,本来心里就忐忑,这会儿被导演一说,立即紧张的点头如捣蒜。
“哦哦,我知道了。我再去准备一下。”
看着露露转进后台,小虫立刻掏出小镜子猛照,确认了脸上毫无瑕疵之后,又整整了衣服,才款款向孙皓志走去。
“孙先生,我是本节目的导演小虫。”她站到孙皓志面前,温柔笑道。
正低着头看手机的孙皓志,没有搭腔。
小虫略微有点尴尬,不知道他是不是没有听到,只好向前又挪了半步,换了一个话题重新开场:“孙先生对今天的节目有什么特别要求么?”
孙皓志这才抬眼,眼风向她快速一扫:“把我的部分放在前面,我要早点回家。”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似乎有种莫名的权威。
节目马上就要开始,现在改变流程会很麻烦,可小虫还是立即回答:“我这就去安排。”
孙皓志的手机屏幕闪了闪,他看了一眼后,才抬头对小虫赞许的点点头:“好!你去办吧。”
他本来严肃的脸上竟有一丝温暖笑意,这顿时让小虫的心脏偷停半拍,哑口无言的转身离开。
好帅啊~~
节目准时开始。
露露和搭档小猪手拉着手走出来,下面一阵掌声雷动。
小猪先甜甜笑道:“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们,这里是XXTV正在直播的2011年春节特别节目——年度风云人物颁奖典礼!”
露露紧跟着说道:“在这万家团聚,辞旧迎新的时刻,我们向全国各族人民,向香港特别行政区同胞,向澳门特别行政区同胞,向台湾同胞,海外侨胞,向全世界的中华儿女们,道一声——”
两个人同时说道:“春节好!”
小猪又说道:“首先向大家介绍一下光临现场的各位贵宾,他们是——巨石国际音乐有限公司总裁doruime。”
Doruime穿着一身剪裁合贴的淡紫色名牌小洋装,轻轻欠身,向观众致意。
露露接着介绍:“爱马诗首席创意总监yaowuyao。”
特意穿了件金色改良旗袍的Yaowuyao没听懂主持人的话,还是身边的翻译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后,她才向微笑着向观众们挥挥手。
小猪道:“星闻集团大中华区CEO依依。”
依依是个美人,微微一笑已倾城。
露露道:“同时欢迎来自各界的现场观众朋友们!”
热烈的掌声再次响起。
“下面请大家欣赏著名歌手瑟瑟和然然演唱的星月童话!”
音乐声缓缓响起,两位巨星登上舞台。悠扬的歌声,配上舞群曼妙的舞姿,让观众们陶醉不已。
一曲终了,两位主持人又走上台来。
“现在我们来揭晓今天的第一个奖项,年度最佳好丈夫好父亲奖!”
“紧张的时刻就要到来了。露露,你猜今天的获奖人会是谁呢?”
露露的目光向台下瞟了一眼,忽然脸红了,竟然卡了半天没出声。
导播间的小虫暗叫不妙,这丫头要坏事。
她忙通过无线耳麦向小猪指示:“小猪,快点帮她接话。”
小猪也急得不行,但表面上还是没露出半分,笑嘻嘻的自己圆过来:“今年的入围者都非常优秀,难怪露露一时也难以抉择。还是让我们看一下,大众票选的结果吧!”
露露终于缓过神来,把信封打开来交给小猪。
小猪念道:“2011年度最佳好丈夫好父亲奖获奖者是——”
她顿了顿,递给露露一个眼神,和她一起齐声说道:“孙皓志!”
“有请孙皓志!”
鲜花掌声中孙皓志迈着大步走上台来,聚光灯打在他的身上,浑身散发着王者风范的他看上去魅力非凡。
露露站在孙皓志身边,一颗心激动的狂跳不停,连看他一眼不敢,还提什么主持啊?
一边的小猪呼吸也滞了片刻,怎么有这么有型的男人啊?确定不是明星么?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无线耳麦里传来导演小虫的怒吼:“向他提问!问他获奖感言!”
小猪终于恢复了镇静:“恭喜你,孙皓志。拿到这个奖你的心情怎么样?”
孙皓志很平静,轻描淡写地回答:“我想快点回家。”
小猪没料到他的回答这么短,还没想好下一个问题,只得打着哈哈,带头鼓掌:“多么朴实无华的话语啊!这不正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的标准么?qǐsǔü‘快点回家’!太让人感动了!”
这话接得有点狗血,小虫在导播间满脸黑线。
可台下还是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趁这个时候,小虫连忙吩咐:“准备播放VCR,露露注意看手卡!”
露露听见导演的命令,立即低头看手卡上的流程——播放采访亲友团录制的VCR。
这一段她准备好久了,一定要说出来,不然以后不用上大型节目了。
终于,她深呼吸一口气,对着镜头说道:“获奖人的故事非常感人,为了采访他的事迹,节目组走访了很多他的亲朋好友,希望从他们口中了解这位好丈夫好父亲的生活点滴。在录制节目过程中,受访者谈起获奖人的事迹,几度落泪,更有的受访者泣不成声,以至于采访不得不中断。下面,就让我们一起来看一下,获奖者亲友团的话吧!”
“请看大屏幕!”
孙皓志不知道有采访亲友的环节,吃了一惊,但并没有表现出来。
这点自信还是有的——不会有人敢乱讲话的……
第一个受访者是孙皓志的好兄弟,海波。
画面上海波站在外贸大厦的店铺前,周围影影绰绰围了不少围观群众。
海波脸上满是和气亲切的笑容:“孙皓志是我的大哥,他的事迹就不用说了吧,大家都知道。他爱家,爱老婆,疼孩子!举个例子?好吧。比如说我啊,我这里开着这么大的买卖,生意不知道有多好,我们家的商品都是正版货哦!大家可以来看看,不买没关系……”
“诶?哦!跑题了!我是说,我明明是很忙的,可是孙哥考虑到大嫂的习惯问题,还是坚持让我送她们。当然我是没有怨言的,我完全是当成我的荣幸,是我作小弟的本分!但是我不得不说,孙哥对大嫂的呵护,保护,爱护,真的是非常感人的!”
“对待孩子也是一样的,以他的身份能每天回家带孩子,那不是好父亲是什么?这就是父爱啊!”
海波揉了揉眼睛,画面被切换为下一个受访者——钱慧。
钱慧特意打扮过,艳丽的妆容和裙装,面对镜头动情的说:“孙哥是个好男人。不用举什么例子了,外面追求他的女人那么多,他什么时候看过别人一眼?这样忠实家庭的男人,应该获奖!我很嫉妒大嫂,不过我不会去破坏他们的,让我在孙哥身边默默守候就够了……”
话没说完,已经拿了手帕掩住脸。
最后一个受访者是孙皓志的母亲。
“我儿子比他爸爸强。我只一句话对大志说——保证自己的安全,就是对妻子孩子最大的爱!”
画面暗下来,短暂的黑暗中,孙皓志的低下了头,冷冷的眼中似乎有些动容。
两旁的主持人也感动的偷偷抹着眼泪。
小虫在导播间迅速切换了画面:“快,一号摄影机,给孙皓志特写!”
摄影师摇曳立刻拉近一号摄影机,可是孙皓志已经恢复了往常的神色。
“唉!没抓到!”小虫遗憾的拍了一下桌子:“准备下一段VCR。主持人Cue下一段。”
小猪接过来说道:“真是太感人了!节目组在最后还有一个礼物要送给获奖者,相信这是任何奖项都比不上的。”
露露附和道:“是啊是啊,让我来一起来看大屏幕吧!”
画面渐渐亮起,首先出现的是一张圆圆的脸孔,细腻光滑的皮肤,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随着镜头拉远,人物的轮廓更加清晰。是孙皓志的女儿点点。
点点又凑上来对着镜头来了个飞吻:“爸爸,我爱你!”
孙皓志终于笑了,可双眼却有些湿润。
摄影师摇曳这次及时抓住了这个瞬间。
小虫吩咐导播小p道:“继续放VCR,不要停!”
导播小p切入下一个画面,是江小西抱着点点坐在沙发上,对着镜头微笑。
去采访的记者问道:“作为孙皓志的妻子,你有什么话要对他说么?”
“早点回家,今天吃饺子。”
她淡淡的说了一句。
“砰”的一声,是话筒掉在地上的声音。
“糟了!孙皓志不见了!”
灯光还没有亮起来,可导播室里的小虫看得清楚,几个摄影机的画面里都没有孙皓志的身影。
紧接着大门处亮了一道线,一个身影闪了出去。
小虫当即立断指挥道:“舞团准备上去。主持人解释一下,感谢赞助单位!”
灯光渐渐亮起来,颁奖台上的露露和小猪刚刚来得及掩盖尴尬的神色,下面的观众没有看见获奖人,顿时窃窃私语起来。
小猪说道:“这就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的代表,让我们祝福他们一家团圆,幸福快乐吧!”
露露点头说道:“是啊,我们还要感谢本节目的赞助方Snoopy&kiki公司,网络知名作家走神小姐,评论员00、热心网友火爆、qingyun、aiai、ellen、秋风画扇、曲径通幽、遇见、sunny、晚晚、天天、小米虫,小十八,jh-chenxi,可可……”
舞团适时登上舞台,观众中的骚动渐渐平息。
导播间里小虫拉下耳机,长吁了一口气,视线却落在监视器上。
那上面的小画面正定格在孙皓志的脸上……
啊!
真的很帅啊~
二十三 霸道
点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住院。
她躺在病床上翻来覆去,过了很久才睡着。
我轻轻关上门,出来透气。
孙皓志正坐在走廊里吸烟,我抬头瞟了一眼墙上挂着的“请勿吸烟”的牌子,摇摇头从他身边绕过去。
他跟上来,压低声音说:“你过来。”说着便一手拉住我的手臂,一手推开安全出口的活动门。
我挣扎不过,被他拉进黑漆漆的楼梯间。
门在我们身后“啪”的关上,声控灯随之亮了起来。“你干什么?”
我掰他的手,憋着一股火气问。
孙皓志最不喜欢我凶巴巴的样子,猛得把我推到墙角,阴森森的问:“你今天去哪儿了?从花店出去以后,你消失了两个小时!你去见叶飞了是不是?”
我挑眉反问:“是又怎么样?你现在是挑明了限制我的自由么?请问,是只不能见叶飞,还是谁都不能见?是只能在家和花店待着,别的地方都不能去么?拜托你把详细的规定写下来,不然我可能记不住啊!”
孙皓志被我气的不轻,抓着我的手捏的更紧:“你不要胡说八道!我明白告诉你,现在是非常时期,我让海波海涛去接送,派人在花店都是为了保护你们母女的安全!如果你只想着和老情人幽会,连命也不要了,请自便!一旦出了什么事,我会告诉点点,她妈妈跟男人跑了!”
“你!”我一时语滞,什么时候孙皓志变得这么会吵架。
我今天的心情本来就很不好,这会儿更加被挑起火来。
我避开有关叶飞的问题,捉住他的短处开始反击:“好啊,那请你告诉我,什么是非常时期,为什么我们会不安全?我一个守法公民在市区行动会有什么危险?你倒是说说看,是谁让我和点点的处境变得危险的?”
这次换孙皓志哑口无言,他的眉头拧在一起,双眼里闪烁着熊熊怒火。
吓唬我么?
我怕过么?
我蔑视的看着他:“孙皓志,你到现在还没有搞清楚么?我和点点最大的危险就是来自于你!今天点点因为你在学校里被人欺负,明天她就有可能会动手反击,早晚有一天她会变成小太妹,也许过不了多久就能帮你打天下了!多好,几年前你能摆平谢四,几年后也许你还能干掉李勇,到时候全市没有一个人敢向你挑战了是不是?你可以高枕无忧,绝对安全了是不是?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么?这就是你能给点点的未来么?”
这是孙皓志的死穴,他最不愿意承认的就是他的身份会给点点带来麻烦,刚才要不是我拦得快,我看他很可能就把那小男孩从窗子扔出去了。
可是,不承认也是事实,我辛苦隐瞒着他的身份,现在不仅学校里有人知道,连点点自己都知道了。
点点多懂事啊,刚才还在拼命遮掩被欺负的原因。
她怎么会有一个这样的爸爸?
都怪我,为什么要答应嫁给孙皓志?
我恨死自己,恨死他了!
我越想越生气,抬脚猛踢他的小腿。
孙皓志压根不躲闪,他坚硬的腿踢上去一点不解恨,反倒震得我脚痛。
我用力推他,却被他用另一只手压住,无论我怎样用力都挣脱不开。
我放弃武力,转为对他怒目而视。
四下里安静下来,声控灯忽然灭掉,黑暗中我连瞪他都做不到。
我扭着手腕,可是怎么也挣脱不掉,只换来一阵手腕被握紧的疼痛。
一种无力感向我袭来,就算打他骂他,跟他吵跟他闹,又能改变什么呢?
我不知道要怎么办,给点点转学么?
现在就算让所有人闭嘴也晚了,点点自己都知道她爸爸是黑社会,是电视里演的坏人,我要怎么安慰她?
她在昏迷的时候都在一直喊着“爸爸!”,“我要爸爸!”,她有多爱孙皓志啊,现在又有多受伤,我快要心疼死了!
为什么这么难,我只是想让她过一个快乐健康的童年而已啊!
这日子过得还有什么希望?
我连我的女儿都保护不了,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我再也坚持不住,可我不想在孙皓志面前哭。
“你走开,让我一个人待着。”我竭力控制的声音听上去仍然有些发颤。
孙皓志铁钳一般的手稍微放松,但仍然抓得很牢。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他的心情也很低落,但是我管不了。
我现在只想大哭一场,他为什么还不走开,我不想让他看见我脆弱无助的一面,我不要他觉得我可怜……
可眼泪还是无声的滑下来,我把头扭向一边,避开他的视线。
孙皓志松开手,直直地站在我对面,一言不发。
过了很久,他抬起手,轻轻抹着我满是泪水的脸颊,可眼泪不断涌出来,哪里抹的干呢?
“对不起,别哭了好么?”他用几乎是在恳求的口吻说。
我惊讶地转回头看了他一眼。
昏暗的光线,迷蒙的泪水,害我看不清他的脸,只感觉到灼热有力的唇吻了上来。
震惊中的我来不及闭上微张的嘴,就立刻被他狡猾的侵占了领地。
他的吻缠绵却有力,时而吸允,时而啃噬,完全不给我抗议的机会。
我无法呼吸,抵在他胸膛用力向外推的双手,很快就变成在拉扯他的衣襟。
他稍稍放开我,氧气霎时进入我的身体,我大力呼吸的时候,他又一次吻上来。
这一次他把我固定在墙壁上,一手扣住我两只手腕,一手扶住我的头颈。
这个姿势让我根本没有反抗的可能,只能一味由着他霸道的索取。
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要放弃抵抗,宣布投降。
我承认,这种接近窒息的晕眩的确让人迷乱。
可是,最后的一线理智提醒着我的自尊——我不是什么玩物,我不喜欢被征服!
我能做的事只剩下一样,在他恣意侵略忘乎所以的时候,我猛地咬了下去。
随着他的一声低吼,一股甜腥瞬间在我口腔里蔓延,下一秒我感到自己被大力推开,头撞上一面墙壁发出“咚”的一声。
灯又亮了起来,我睁开眼,看见的是他留着血的嘴角。
孙皓志向我伸出手,我没理,自己扶了墙站起来,发现我的嘴角也有些痛,好像刚才咬的太狠,连自己的唇也被咬破。
我用手抹了抹,满手背的血,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我的。
孙皓志直勾勾的看着我,眼里的神情复杂矛盾,是愤怒还是狂乱?是痛苦还是嘲弄?我完全看不懂。
灯灭了。
几秒钟后,我听见门被打开,孙皓志走了出去。
第二天上午,医生又进行了一次检查,最后确定点点一切正常。
我对点点说:“以后无论别人说什么,都不要再打架了,下次可能没这么幸运了!”
她“哦”了一声,眨着圆眼睛向我讨好。
我笑笑摸她的头:“你自己换衣服,我去办出院手续。”
点点很乖的答应着,自己下床换衣服。
刚开门就看见王亮站在门口张望,我问他:“你怎么来了?干嘛呢?”
王亮看见我,立即抓头吞吞吐吐的说:“大嫂!那个……我来看看,点点没事吧?”
我说:“没事。你没去花店?”
他笑了:“那个……我晚点去……”
一边说,一边眼神往走廊那边飘。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在走廊尽头的窗口,孙皓志和海涛两个人正站在那儿说着什么。
距离太远,我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也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只有海涛的眼镜片在阳光下反着光,一直晃着我的眼睛。
又有什么事情需要赶到医院里来汇报了么?
我开始觉得隐隐不安。
虽然昨晚跟孙皓志闹得不欢而散,但我心里还是清楚的——如果孙皓志亲口承认现在是非常时期,那恐怕我和点点也真的处境危险。
本来想留点点一个人在房间里的我,忽然犹豫了……
我想了想对王亮说:“你去告诉你孙哥,点点可以出院了,让他去办出院手续。”
王亮马上一路小跑去做传声筒。
孙皓志向我看了一眼,又转头和海涛说了两句话,才迈着大步走过来。“怎么样,可以出院了?”他问。
我“嗯”了一声,把出院单递给他。
孙皓志接过来看也没看,就直接递给跟在后面的海涛,让他去办。
海涛向我笑了一下说:“我去办,马上回来。”
他转身下楼的时候,拍了拍王亮的肩膀,王亮就跟着他一起下去了。
只剩下我们两个,我推门要进病房去。
孙皓志按住我说:“等一下,有件事情和你说。”
我没抬头,眼睛看向别处说:“你说吧。”
孙皓志在我头顶叹了一口气,似乎很无奈的说:“你先答应我会冷静。”
我的眉毛皱起来,能让我不冷静的话,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不会决定了要再派几个人跟着我吧?
或者是干脆给点点在学校里也添个保镖?
我已经开始烦躁,没好气的对他说:“你直说吧!”
孙皓志终于开门见山的说:“我希望你和点点离开一段时间。”
二十四 海角天涯
“妈妈,我能去海边玩么?”
点点拉着我的手问。
我摸摸她的头:“现在太阳大,再过一会儿吧。”
她略为失望的看了看露台外的大海,坐下来开始计时。
我不禁笑她,怎么每天玩水都不够?
我们来到这里已经有一个星期了。
这是一座美丽的海滨小城,在中国版图的最南端,城市虽不大,却是很有名的旅游胜地。
我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
很多年前,孙皓志就带我来过,美其名曰是蜜月旅行。
只是那一次,我的身体状况不适合下水,心情也很不好,一直独自躲在房间里。
但我很喜欢这栋房子,小小的两层楼,有宽大的露台,只要是晴天就一直会有阳光照进来,很温暖很明亮。
位置也好,离市区很远,离海边很近,站在露台上就能看见碧蓝的海水翻涌涨退,海风带来轻柔的波涛声,日日夜夜在我耳边轻摇……
对于当时抑郁的我来说,没有比这里更好的疗伤之地。
我不记得我有跟孙皓志说过我喜欢这里,甚至我们在后来的几年里也从没有谈论过那段所谓的“蜜月”。
所以,当孙皓志提出要我和点点来这儿的时候,我颇惊讶了一下。
而更让我没想到的是,孙皓志竟然早就把这栋房子买下来了。
如果是为了投资,倒算是好眼光。
房子维护的不错,米白色的外墙和我上次来住的时候一模一样,室内的装修已经全部翻新,最新型的超薄电视,全套音箱,高级卫浴设备,连厨房里的厨具也一应俱全。
在打开门的一瞬间,我几乎以为孙皓志打算要我们搬到这里长住了。
点点最开心的是推开窗子就看得见大海,她生在内陆城市,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到海边来,自然兴奋不已。
她给孙皓志打电话,告诉他:“爸爸,我超爱这里,我们以后在这儿住吧!”
我不知道孙皓志跟点点说了什么,逗得她笑倒在沙发上。
他没跟我讲话。
从那天我带着点点从医院出来,我们就再没通过话。
他的一切指令都是直接下达给王亮的。
上路的时候我就觉得很奇怪,王亮不过是个愣头小子,也不像是惯常出门的人,办事远不及海波海涛老道,为什么要派他来送我和点点?
如果出于安全,他的身手也不可能强过和尚吧?
我开始怀疑孙皓志所谓的“非常时期,你们母女处境危险”这一套说辞,也许他根本只是想支开我们,把我送到叶飞找不到的地方。
如果是出于这个目的,他确实成功了。
我的手机当天就被没收,连银行卡都被换了张新的,不要说叶飞找不到我,现在恐怕连全世界都不会知道我和点点凭空消失到哪里去了。
不过,这样大费周章,似乎也太可笑了些。
那天我们从医院出来,连家都没有回,海涛开车直接把我,点点和王亮三个人送到了机场,塞到我手上的是一张新的银行卡和三张到北京的机票。
我以为旅程的终点就是北京,却没想到下了飞机就又进了候机楼。
“我来抱点点走吧,要赶不上下一班飞机了!”
王亮抱起点点,拉着惊愕的我一路狂奔,才勉强在通道关闭前赶上登机。
我是直到坐在飞机上,才搞清飞行的目的地的。
无论怎样看,这样的安排,也只能迷惑我而已。
难道是担心我会在机场联系叶飞,透露我的去向么?
真搞不懂他们在想什么!
如果只是我一个人,随便他们怎么安排好了,我是无所谓了!
可是点点呢?
这下算辍学了么?
就算再回学校上课,功课也会跟不上了吧……
真让人发愁!
我现在跟孙皓志真是没什么好说的了,对他抱希望,就是注定会失望!
我有偷偷观察过点点,除了刚离开那天她有点悻悻地问,爸爸为什么不一起去。
后来倒没什么反常的情绪,特别是见了蓝蓝的大海,她很快就开心起来。
到底是小孩子,复原的能力就是快,有的玩就什么都不管了。
就当是来度假,让她开心一下吧。
“妈妈,我现在能去了么?”点点已经换上了短衣短裤,抱着小桶小铲子站在门口问我。
我看看表,刚好过了一小时。
这小家伙,一直等着呢吧!
我笑了笑,对她说:“你去问问小亮叔叔有没有时间,让他陪你去好不好?”
点点过来拖着我的手说:“妈妈一起去啦,小亮叔叔陪我玩水,妈妈在岸上看我们玩嘛!去啦去啦!”
我拿她没办法,只好同意。
我戴了顶大草帽,又架了副能遮住半张脸的太阳镜才出门,点点已经在大门口等的跳脚。
看见我出来,很夸张的说:“妈妈,你好像明星啊!”
我笑出来,她跟谁学的嘴这么甜?[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我牵过她的手,王亮在后面扛着一把巨大的太阳伞和折叠沙滩椅,呼哧呼哧的跟着。
平时我并不是个难搞的人,只是最近实在无聊,才偶尔作弄一下这个小弟弟,谁让他不学好,年纪轻轻的在外面混什么黑社会啊?!
不过,相处久了,倒发现王亮一个好处,虽然狗腿了些,脾气可是相当的好,哄孩子很上手,将来他要是想走入正道,我倒是可以介绍他去做个男幼师。
我回头问他:“王亮,拿得动么?”
满脸是汗的王亮立刻回答:“没问题没问题!”
我就不理他,拉了点点说:“点点,我们赛跑吧,看谁先跑到海边!”
“好啊!”趁点点还没反应过来,我已经提了裙角跑出去。
点点在后面哇哇大叫:“妈妈赖皮!”
我回头看,兴奋的点点边喊边笑着追我,傻了眼的王亮扛着东西根本跟不上。
就这样,怎么保护我们?怎么监视我们?再回去练练吧!
我正偷笑,没留神一头撞上一个人,脚踩在沙滩上站不稳,那人一把扶住我。
我抬头抱歉的说:“对不起啊!”
面前的人笑了笑,那比阳光还耀眼的笑容让我迷惑,他好听的声音说:“没关系!”
我愣住。
他向我挤挤眼。
一直在追我的点点总算赶上来,冲着我大叫:“妈妈,你好赖皮啊!不算不算!”
我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点点已经扑过来,拉着我往反方向跑:“我们重新来比!”
我被她拉得退后了几步,却没跟着她跑。
点点这才折返回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对面的男人。
“叶叔叔!”她说。
面前的人,确实是叶飞!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呢?
我发誓我没有跟他联络过,我根本来不及告诉任何人我去了哪儿,何况是他!
可他怎么会找到我们的?
总不会是巧合吧!
“你怎么在这儿?”我问他。
叶飞向后指了一下:“陪客户。”
后面不远处正有几个人躺在沙滩上晒太阳。
“这么巧?”我脱口问出来。
叶飞挑挑眉不回答,低下身对点点说:“点点,你好!”
点点倒是很镇静,向叶飞伸出一只手一本正经的打招呼:“你好,叶叔叔!”
叶飞问她:“点点,你的头还疼么?”
点点甜甜的笑答:“早就不疼了。”
叶飞笑起来,那宠溺的神情简直快要比上孙皓志。
扛着太阳伞和躺椅的王亮终于跟上来,扶着腰在后面气喘吁吁的喊:“大嫂,别急,我马上来!”
我转头答应了一声:“没关系,你慢点。”
王亮这才看见叶飞,脸上的神情顿时变得犹疑不定。
我帮他们介绍:“这是叶飞,我的同学。这是王亮……嗯,来陪我和点点度假的。”
我不知道要怎么介绍王亮的身份,保镖?跟班?只好这样含糊的说。
王亮倒不介意我怎样说,已经点头哈腰的跟叶飞打招呼:“叶大哥!”
叶飞笑道:“这躺椅很沉吧,来,我帮你拿。”
他一点不客气,伸过手就去拿王亮手上的躺椅。
王亮立刻跟他推起来:“不用不用!”
我忙说:“不要推了,就放这儿吧!”
“你不去陪客户么?”在叶飞帮忙支好阳伞打开躺椅,又在我身边坐下来之后,我开始问他。
这时点点已经拖着王亮去玩水,我看见王亮还是不太放心的一再偷偷回头观察我们,就对他指指在海水里扑腾的点点,让他看好孩子。
叶飞也一直帮忙盯着点点,时不时还笑出声来,听见我问他话,他才说:“没关系,另外还有人陪着。”
我回头看那些人,男人几乎个个非老即胖,女人却都是身段窈窕,年轻貌美。
我取笑叶飞:“你没带女伴?”
他看了我一眼笑道:“没有我看得上的。”
他这副自信满满不可一世的样子真的很讨打,不过我知道他的本意并不是瞧不起那些女孩儿,只是他还真的不需要这样找女人。
“刚才见到你真吓了我一跳,还以为你是来找我的……”我用的是自嘲的口吻,可目的却是试探,我心里实在不相信会有这么巧合的事。
叶飞却笑答:“其实我也吓了一跳,以为是你找到我呢!”
我气结。
看来这样问他,是得不到答案的。
算了,我又何必问那么清楚呢。
在这蓝天白云下,我且暂时放松一下,又会怎么样呢?
二十五 我像爸爸么?
小孩子真是不知道疲倦,喜欢的事情一直做下去也不会累。
点点在岸边奔来跑去的玩个不停,王亮则紧张兮兮的跟在后面寸步不敢离开。
我估计他比点点要累得多,也难为他一个大小伙子有这个耐心帮忙带孩子。
“这是孙皓志派给你们的保镖?”叶飞有点调侃的问。
我不知该怎样答,支吾地说:“也不是这么说吧,有什么好保护的……”
叶飞笑道:“说的也是,他自己还是个小孩儿呢。不过点点倒和他玩的挺开心嘛!”
不知道为什么,叶飞的口气听上去竟有些嫉妒。
我疑惑的看了他一眼,他注意到我的目光,便解释了一下说:“哦,我只是觉得能够跟小朋友相处得好很不容易。”
我笑了笑说:“点点是很好相处的孩子。她对你有好感,上次还问起过你呢!”
叶飞的眼睛忽然一亮:“是么?呵,那太好了!小西,我可以带她去吃冰淇凌么?”
“嗯……可以啊……”
我又看看叶飞,为什么他的样子看上去有点过于热情呢?
我心里似乎有些不太舒服,说不清是种什么感觉。
他应该只是因为点点是我的女儿才对她特别感兴趣吧,我对自己这样说。
这时候点点不知在海滩上捡到一个什么宝贝,兴奋的朝我跑过来:“妈妈,这个送你!”
我接过来看,是个漂亮的贝壳,规则的花纹形成螺旋状,从边缘开始的淡蓝色随着一圈圈的花纹渐渐演变为深蓝。
我笑着赞叹:“呀,这么漂亮!”
点点得意起来:“我还拣了很多呢,都在小亮叔叔那儿!”
她回头向王亮招手:“小亮叔叔!快过来!”
王亮忙扶着腰跑过来,手上提着一大袋贝壳。
点点还嫌王亮动作慢,跑过去从他手上接过袋子,又奔回我面前,哗啦啦的倒在我面前:“你看,我还有海星跟海螺呢……”
她如数家珍的讲个不停,我一边笑着答应,一边用手帕给她擦汗。
终于挪过来的王亮一屁股坐在沙滩上,看样子他可真是累坏了,连续一个星期陪着精力充沛的孩子东奔西跑,谁也受不了。
我也递给他一瓶水:“累坏了吧?喝点水。”
王亮忙摆手:“不累不累!给点点喝吧!”
早就在一旁和点点玩起贝壳的叶飞突然问:“点点,我带你去吃冰淇凌好不好?”
点点回头看看我,圆眼睛眨呀眨,全是盼望的神情。
我笑道:“你想去就去吧,记得先洗手。”
点点高兴地跳起来,拉着叶飞的手就要走。
王亮忽然紧张起来,眉毛掀得老高,一副又想跟着去,又担心我的样子。
他的视线来回在我和点点身上变换,直到叶飞向我也发出了邀请:“小西,一起来吧。”
点点也跑回来拉着我的手:“对,妈妈也一起!”
我推不过,被点点拉起来。
王亮也站起身要一起走,忽然点点看着她满地的贝壳说:“小亮叔叔,你也要去啊?那谁帮我看贝壳啊?会被人偷走的?不然,我们帮你买回来好了?给你一只最大怎么样?”
“这……”王亮不知道怎么拒绝眼巴巴看着他的点点,向我投来求助的目光。
我看看头上的蓝天,又看看脚下的沙滩,最后跟他说:“这样也好,你也歇一会儿,再说还有这么多东西呢!”
这下王亮只能干瞪眼,表情别提多为难。
我扶扶太阳镜,装作没看见。
这边点点已经一手牵着我,一手牵着叶飞,快活的叫着:“走咯!吃冰淇凌去咯!”
其实我们并没有走多远,从沙滩走上来有一大片椰林,一个露天咖啡馆就在树荫下。
我要了一杯椰汁,叶飞要了一份咖啡,只有点点挑了半天才终于决定要一份豪华香蕉船,我警告她:“点点,这香蕉船很大的,你一个人吃不掉哦。”
点点从小被我灌输不能浪费食物的观念,听了这话,又犹豫了起来,换成小份的,好像还有点舍不得的样子。
一旁的叶飞笑道:“没关系,吃不掉的话我帮你吃。”
他向点点挤挤眼,点点立即作出决定,很有礼貌的对服务生说:“那我要一份豪华香蕉船,谢谢你,请拿两只勺子来。”
叶飞夸奖她又乖又懂礼貌。
点点越发表现起来,还谦虚起来:“这没什么,从小妈妈就是这样教我的。”
叶飞笑道:“你妈妈把你教得真好。”
再没什么比孩子得到夸奖,更让母亲高兴的事,何况还是叶飞的认可,我也不禁开心,同他们一起说笑。
叶飞一直拉着点点问东问西:“点点,你在学校的成绩一定很好吧,是不是都一直考第一名?”
点点摇头说:“叶叔叔,你家一定没有小孩,现在学校早就不排名次了。”
叶飞笑道:“是这么吗?不过我相信你的成绩一定很好,你那么聪明,跟你妈妈一样,你妈妈小时就一直考第一名的。”
点点好奇地问他:“叶叔叔你见过妈妈小时候啊?快告诉我,妈妈小时候是什么样子?”
叶飞抬头看了看我,那神情仿佛心里有很多话要诉说一般。
我忽然不好意思起来,硬生生挪开了视线。
过了一会儿,才听见叶飞回答:“你妈妈小时候很聪明,很漂亮,她走在学校的走廊里,像小公主一样,每个男同学都喜欢她……”
我打断他:“跟孩子说这些干吗?”
点点却不依,缠着叶飞问:“然后呢?”
我向叶飞摇头,不让他说下去,叶飞摊摊手,向点点示意他被禁言。
点点想了想,换了一个问题:“那,妈妈小时候的样子和我像么?”
叶飞摸了摸她的头,肯定的答复她:“一模一样,都那么可爱。”
我几乎要脸红了,真拿他没办法。
点点却很高兴,拉着我说:“妈妈,原来我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啊?呵呵,那我就是小小西!”
我笑道:“小傻瓜,你当然像我了,你是我生的嘛!”
点点笑了一阵,又忽然问:“那我像爸爸么?”
我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点点又自问自答起来:“我的鼻子像妈妈,嘴巴也像妈妈,眼睛……好像既不像爸爸也不像妈妈——我是双眼皮,爸爸是单眼皮,我是圆眼睛,妈妈是长眼睛……诶?我的眼睛像谁啊?”
忽然间,叶飞的目光刷的向我射过来,他这样看我干吗?
我一时慌了神。
点点也眼巴巴的看着我。
“那我的眼睛到底像谁啊?”她又问了一遍。
我好不容易镇定下来,向点点解释:“妈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是圆脸圆眼睛,后来才变成这样的。以后点点长大,也会慢慢变得和现在的样子不同的。”
点点接受了这个理论,可随即又问:“那我哪里长的像爸爸呢?”
她的表情很认真,她是爸爸最爱的女儿,怎么可能哪里都不像他呢?
我理解她的心情,拉了她的耳朵说:“你啊,耳朵像爸爸。”
点点终于“哦”了一声,放下心来。
我暗自呼出一口气,端起椰汁喝了几口。
可是,为什么,叶飞的视线始终落在我的脸上?他在求证什么?
一份豪华香蕉船终于被点点和叶飞整个消灭掉,点点捂着圆圆的小肚子说:“我吃饱了,不用吃晚饭了!”
我皱眉看她,假装生气:“不吃晚饭,下次就不让你吃冰淇凌!”
叶飞笑着打圆场:“没关系,点点要不要去玩水上乐园?保证你回来的时候喊肚子饿!”
我隐隐觉得不妥,可点点很兴奋,拍着手说立即要去。
她已经同叶飞混得熟了,两个人一起说服我,讨好作揖,让我哭笑不得。
我问点点:“那小亮叔叔怎么办?你还答应给他带冰淇凌呢!”
点点向沙滩上的王亮看了一眼,为难的说:“哦,那他还要看着我的贝壳呢……”
呵,她可宝贝她的东西了。
叶飞笑道:“下次再带他,没关系的。最多请他吃两份冰淇凌。”
点点显然更倾向和叶飞一起去,这小家伙也会以貌取人!
我可不能和他们一起疯,劝阻叶飞说:“还是算了,万一惹出不必要的事……”
叶飞当然知道我的意思,可他似乎还想开口劝我,我最后一次认真的摆摆手,他才勉强放弃。
点点毕竟没有忘记要给王亮带冰淇凌的事,稳稳的端着一份冰淇淋小心翼翼的走着。
可是,等到我们走了近前,却发现王亮躺在扶手椅上已经睡着了。
这孩子大概累极了,还微微的打着呼噜。
点点要叫醒他,被我拦住:“让他睡一会儿好了。”
叶飞低声凑到点点耳边说:“既然这样,就别管我们不带他去啦!”
点点捂着嘴偷笑,和叶飞两个人一起扯着我去坐水上乐园的接驳车。
这一大一小两个,怎么一下子就变得这么亲近?我又怎么能一直做坏人?
二十六 落回从前
从出发的地方就可以依稀看到水上乐园的过山车轨道,我以为并不是很远,可接驳车却开了很久才到。
下了车我才意识到,其实是这过山车特别高特别长的缘故。
与我们住的海湾不同,这里的海滩上人挨人,游乐项目前大排长队。
我见了这么多人已经开始头痛,点点却指着过山车大叫:“我要坐这个!”
我仰望着高高的过山车,只觉得一阵晕眩。
“你带点点去吧……”我打退堂鼓。
叶飞说:“放心,很安全的。”
兴奋的点点也在一旁大叫:“去嘛去嘛!”
我只好妥协。
工作人员把我们三个安排在一排座位,点点坐在中间,忽然紧张起来,一直检查自己的安全带有没有系好。
我嘲笑她:“你不是不怕吗?”
点点嘴硬,装作无所谓的说:“我只是研究一下看。”
启动的铃声响起,过山车瞬间加速,我立即把眼睛闭上,看不见就不会害怕。
在上下左右翻转了几个来回之后,过山车开始减速,很慢很慢的向上爬坡,不会是结束了吧。
我睁开眼看,赫然发现原来车厢已经爬上最高点,周围空旷的只有一片蓝天,紧接着的一瞬,车厢如同失去控制一般向下猛冲,我的心忽地悬起,好像就快要从胸腔里掉出来。
这时候谁还顾得上矜持,全车人都放声大叫起来。
喉咙已经喊哑,几乎垂直的坠落还没有结束。
刚换口气的时候,一个急转弯又钻入一片水幕。
天,还要有多少刺激!
不过,这感觉还不错,一直压的我透不过气的负重感早就不知被甩到什么地方去了,连紧锁的眉心都不自觉地舒展开,多少年没有这样大声笑过叫过。
原来,我还没有完全失去大笑的能力。
从过山车上下来,我已经脚软,点点却仍然兴奋不已,闹着要再来一次。
我连连摆手,最后还是叶飞带着她去坐了海盗船。
我靠在围栏上,向点点挥手,她的笑脸好可爱,能每天这样多好!
可惜的是,我们来的太晚,才只玩了几个项目,太阳已经开始慢慢变黄变淡。
我对叶飞说:“我们要回去了。”
点点知道这次没有余地,也不再坚持,不过还是不肯放开叶飞的手,闹着要叶飞和我们一起去吃饭。
我拉过点点,对她说:“叶叔叔很忙的,他还要陪客户呢。”
叶飞似乎要否认,我向他半开玩笑的说:“我以为你长大了,怎么只顾玩?现在可不比从前……”
我的意思叶飞应该明白,他想了想答应说:“好吧。”
又蹲下身对点点说:“点点,下次再带你玩。”
点点伸出小手指和他拉勾,叶飞笑着同她做了约定。
其实哪里还有下次?
返程的时候叶飞一直抱着点点送到门口,点点周全的和他说了一大串感谢的话,逗得叶飞舍不得走。
直到我又向他说了一次再见,叶飞才倒退着向点点挥手道别,点点还立在门口和他扮演生离死别,真是一对活宝。
我终于下命令让点点进来,她才依依不舍的把叶飞的笑脸关在门外。
他们相处得这样好,按说我该高兴才对,可是,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叶飞的热情过了头,甚至让我有点不安……
我以为王亮早就应该回来,没想到楼上楼下都没有他的影子,带去海滩上的太阳伞和沙滩椅倒是摆在后面,人却不见。
我拿出手机跟他联系,这才看见手机已经没电自动关机。
充上电开机,原来早有十几通未接电话,后面几次还有孙皓志的号码。
我暗暗觉得不妙,可不想同孙皓志解释,只回拨给王亮说我们已经回家,问他人在哪里。
电话那头的王亮如释重负的谢天谢地一番,说是他以为我们有意外,正在外面找我们呢。
我跟他道歉,王亮忙说没关系,让我们在家里等着,他马上赶回来!
这一天点点累到没力,吃好饭不用我催,自己就去洗澡上床睡觉。
我帮她关上窗子,盖好被,亲了亲她的额头,她脸上甜甜的笑容,是在梦见什么?
做个孩子有多幸福,连梦也是充满欢乐的吧……
我走出来,刚关上房门,就看见王亮在楼梯口探头探脑。
“怎么了?有什么事?”我叫住他问。
王亮立刻摆手说:“没什么,没什么……大事……”
我笑道:“真的没事?那我去睡了。”
王亮立即说:“那个,还有点小事。”
我摇摇头走下楼,坐到客厅的沙发上,才对他说:“有话直说吧!”
王亮跟过来在侧面坐下,吞吞吐吐的说:“那个……孙哥让我说一声……”
我挑眉看他一眼,王亮立刻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我暗笑,孙皓志还能有什么好说,无非是让我和点点不要随意出行。
果然,王亮终于下了决心,一口气说出来:“这是孙哥说的啊,他说,让大嫂你带好点点,不要和不三不四的人出去!万一出事,让你……不要后悔……”
这是□裸的威胁!
孙皓志,你到底脱不了江湖气,还说别人是不三不四,真是笑话!
我冷笑了两声后,对王亮说:“好了,我知道了,你可以去汇报交差了!”
王亮脸红了,大约自己也觉得打小报告这种事不太磊落。
我不理他,转身上楼。
过了一会儿,楼下的灯被关上,夜幕笼罩下,一片宁静。
月光皎洁,星空似乎也格外耀眼,海边的空气又这样好,我在窗口坐了一会儿后,才慢慢平静。
算了怪不得别人,是我还没对自己的囚鸟身份产生自觉,当然要被严密监视了。
唉!我也累了。
躺到床上,仍然能看见浩瀚夜空,天地这么大,我却只能透过窗子看看而已……
就让窗帘敞开吧,明早会有阳光叫醒我……
床边的薄纱轻轻舞动,渐渐地,我陷入了沉睡。
叫醒我的并不是阳光。
我睁开眼的时候,发现天还没有亮,在微弱的光线下我看了看时钟,还早得很。
刚要再睡,窗外有“咚”的一声轻响,像有石子敲在玻璃上的声音。
我疑惑的走到阳台上看,下面一切如常,难道是我听错?
刚要转身,忽然发现棕榈树的阴影里闪出一个熟悉的身形,他向我招招手:“去看日出!”
这场景像极多年前,我几乎要轻叫他的名字!
仿佛我还是当年的江小西,而他还是意气风发的少年。
我压低声音问他:“你怎么在这儿?”
他笑答:“我睡不着,我们去看日出!”
我犹豫,这太疯狂了。
叶飞催促我:“快点,太阳就要出来了!”
我向东方看过去,刚才还是一片深蓝的夜空这会儿已经变亮,天边甚至出现了微微白光。
叶飞攻破我一道道防线:“没关系,我们很快回来,没人会发现。”
怎么会没人发现?
打开大门必须要从王亮房间门口经过,他夜里准是大敞着门,时时警醒。
我摇摇头:“不行,我出不去!”
叶飞笑:“跳下来,我接住你!”
他伸出手,明亮的眼睛给我鼓励,爽朗的笑容让我忘记了危险。
我一定是中了邪,竟然点头答应。
“等我换衣服。”
我冲回房里换上轻便的衣服,套了双鞋又回到阳台上。
我小心翼翼翻过阳台的围栏,踩到外沿上,扶着围栏不敢松手。
真的要跳么,看上去太高!
叶飞走近一步,又一次伸出手:“跳吧,我肯定接得住你。”
他那么高,伸出手几乎能碰到我的脚腕。
我慢慢蹲下,叶飞笑道:“放心,我什么时候让你受伤过?”
这句话让我放松下来。
可松手的一瞬间,我还是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我已经稳稳地落入叶飞的怀里,他的臂弯那么熟悉,这一跳似乎可以回到从前。
叶飞将我放下,嘴角微微弯起:“快走,我知道一个地方看日出很美!”
他拉起我的手,朝着太阳的方向一路狂奔,终于在一处开阔的海湾停下。
长长的海岸线完全没有任何遮挡,视野里只有蓝色的海和蓝色的天空,还有就是海天一线的地方,越来越绚烂的霞光。
我还来不及看够这美景,天空已经又变换了颜色,蓝色,紫色,橙色,金色,层次分明,瑰丽梦幻得几乎不真实。
自然的力量有多强大,这份美与震撼不去亲临,又怎么感受得到?
我和叶飞并肩坐在沙滩上,什么也没说,生怕一开口就错过日出的瞬间。
终于,太阳露出了头,一转眼,就跃出了海面,将整片天,整片海染成金色,那粼粼波光迎着太阳翻腾跳跃。
我几乎听见波涛在歌唱,生命有多美,活着有多好……
不知不觉间,叶飞的手和我的手握在了一起。
他英俊的脸被阳光镶上了金边,那双眼睛里含着多少不能倾诉的深情,我看不清……
只是一个瞬间,他轻轻的,吻了上来。
二十七 我需要钱
在就要碰触的瞬间,我忽然闪开。
叶飞的唇轻掠过我的脸颊,因我的闪躲,他尴尬的向后退去。
“对不起……我一时忘了……”
忘了我已经不是当年的小西么?
忘了我们已经分开那么久?
可这就是无法逃避的悲哀现实。
他看着我,那目光有多心疼,仿佛稍稍靠近我就会破碎,又有多不舍,仿佛我随时会消失不见。
而我,又有多想对他说,如果可以,我也想时光倒流,我也想回到过去,可是,我连说这些话的资格都没有。
是我离开他,背叛了我们的过去。
是我自己的选择,嫁给自己不爱的人。
现在的我,已经是别人的妻子,还有什么资格和叶飞谈过去……
我错了。
我不该放任自己。
我明明很清楚只要我见到叶飞,就会控制不住自己,却还是一点点放松了警惕。
那些我苦苦压抑着的,对他的思念,早就已经泛滥。
那些曾经有过的幸福记忆全部苏醒,那种和他在一起才有的雀跃不可抑制的在我心里跳动。
如果我稍不注意,一切防备都会崩溃。
都怪我一时冲动,我怎么会一步步和他走得这么近?
再这样下去,我会带给所有人灾难。
我必须要彻底离开他,再也不能见面了。
这时候,满天绚烂的霞光已经消失褪净,天空只剩下一片浅浅的蓝色。
一缕纯净的日光照在我的脸上,是时候了,我该走了!
“叶飞,我们不要再见面了。”我终于狠下心,一边说,一边站起来。
“小西,你先别走。我还有话问你……”叶飞也站起来。
我打断他,不敢听他的问题。
“别问了。说什么都没意义。我回去了,点点醒来看不见我会担心的。”
在我身后,跟着我走了几步的叶飞,最终还是停下来。
毕竟他还是舍不得让我为难,可我连一句宽慰他的话都不能说。
有谁知道,我的心,疼的快要碎掉?
我沿着海边慢慢走着,天地间只剩下我一个人的时候,我还是没用的哭了。
虽然我已经无数次发誓不要再哭,可是,当我又一次离开叶飞,我怎么能够忍住不掉泪。
叶飞为我做过太多事,可我能为他做的,就只有离开他。
也许这正是命运的最残酷之处。
我们一次次与命运抗争,可是一次比一次输得更惨。
如果那一次我同叶飞分离之后,再也没有重逢,该有多好!
那次分手后,我一次也没有联络过叶飞。
我故意避开所有的同学和朋友,搬了家,甚至给外婆转了医院,终于彻底和从前的生活说了再见。
叶飞去了远方的城市读大学,他的生活一定很幸福。
我祝福他,也很想念他。
外婆的病时好时坏,大多数时候都要住院治疗,天气好的时候,我也接她回来。
我们一起住在我租的小房子里,外婆很难过,一直说是她耽误了我。
我一边坐在她脚边帮她按摩,一边对她说:“所以外婆你要快点好起来啊,不要让我再担心你!再说,我现在也找到了不错的工作,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在那个时代读职高也有好处,很容易就被分配到一家工厂工作。
领导很照顾我,短期实习后,我被正式录用,直接坐进了办公室,工资不高,但养活自己是不成问题的。
可是,卖房子的钱只够支付外婆一年的治疗费用,我隐隐担忧,不知道一年后怎么办。
工厂里的阿姨热心的帮我介绍相亲的对象,还不满十九周岁的我硬着头皮去了几次,甚至和其中的一个青年约会过。
可是当人家知道和我结婚的条件,是要从此负担外婆的医疗费后,他都退缩了。
那个时候的北方工业小城里面,真正的有钱人并不多,大部分家庭的贫富差别不大,最好的也不过是国有大企业的员工。
但是再丰厚的薪水,同外婆的巨额医疗费用相比,也是远远不够的。
也有人在相亲后要继续同我交往,不过不是谈结婚,他们只是答应可以尽量帮助我。
我拒绝了。
我已经不是小孩儿了,世上不会有免费的午餐,他们付出金钱,一定会要求我付出相应的代价。
我知道那代价会是什么,绝对不是逛公园看电影那么简单。
也许,我抱着找个依靠的目的去相亲根本是不对的,也难怪招惹到的都不是什么好人。
我不再去相亲,开始拜托大家帮我介绍兼职的机会。
做体力活我是没有优势的,可我能做家教,我有自己的一套学习方法,各个科目都能教,很快我在补习的学生中也有了点名气。
除了照顾外婆,我把剩余的业余时间都花在做家教上,收入也并太不多。
我节衣缩食的存着钱,满心希望,外婆的病情能有些好转,如果不用住院,大约还可以维持下去。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年多。
看着银行户头里的存款缓慢增加,我开始觉得或许厄运是可以战胜的。
可惜的是,那一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才刚刚进入十一月,一场大雪就不期而至。
小时候,我是那么喜欢洁白的雪,可现在我只觉得可怕。
漫天飞舞的雪花同狂风一同袭来,像恶魔一样敲击着窗子。
我紧紧握着外婆的手,祈祷她能够撑下去。
一支支特效针打下去,外婆的脸色红润起来,干瘪的脸上甚至有了笑容,她说觉得好多了,让我快去休息。
我摇着头说我不累。
护士把我叫出去,递给我一张欠费的单子。
原来我攒了一年的存款,已经在短短的一周内全部用光。
我拜托所有的医生护士不要让外婆知道,我马上去筹钱。
他们很同情我,也喜欢和气的外婆,让我放心去吧,说会替我照顾外婆。
我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向厂里求助,敲开领导家的大门,他不在家。
他的妻子,用眼角打量我,一句句冷嘲热讽递过来。
我坐不住了,告辞离开。
在他家门口,我痛骂自己,到了这种时候还顾什么自尊心!
雪又下起来,在漆黑的楼道里一直等着冻到脚麻的我,终于忍受不了。
不远的地方,就是灯火通明的商业街,一排排的饭店、酒馆、洗浴城、歌厅里面,人们欢乐的笑声,温暖的灯光,在向我招手。
我走到歌厅敞开的大门前,借着大厅里的暖气暖暖脚。
看门的小伙子和我攀谈,告诉我他们店里在招人,广告就贴在大门外面。
我盯着招聘广告上的一行行字,男女服务员,男女公关,后面标着的工资令我咂舌……
我需要钱。
我去找经理面试,问她服务员的工作内容。
她笑:“普通服务员就是负责推销酒水,签单,点歌,打扫卫生什么的,底薪不高,不过有酒水提成和小费。人够聪明的话,月收也不低,起码这个数。”
她比了一个数字。
我心里咯噔一下,真的有什么多?会不会不安全?
经理见我犹豫,又笑道:“服务员和公关做的是两码事,外面还有经理,巡场保安,一般不会出什么事。”
我咬着嘴唇想了半天,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那我可不可以预支工资?”
经理再次上上下下打量我:“小姑娘,你这本钱真不错,如果去做公关,我保证你很快赚到一大笔!”
我连连摇头:“我只想做普通的服务员。”
经理呵呵笑了半天:“好吧,不勉强你。你先去试一晚,做得来,再谈预支工资的事。”
那是我第一次进歌厅,换上白衬衫黑马甲,有人领着我去后厨端酒杯。
迷宫一样的走廊里,充满了烟酒气,鬼哭狼嚎的是歌声么?怎么那么刺耳!
我颤颤巍巍的端着一大盘酒,开了门就吓了一跳,差点把手上的东西全部打翻。
昏暗的灯光下,一个穿着暴露的女郎正站在茶几上热舞,坐在沙发上的男人们不断往她身上扔着钞票。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领班推搡着我快点,我只好垂着头走进去,脚下踩着一张张百元大钞。
我把酒杯放在女郎脚下,她抬腿就踢翻掉,有人笑起来。
领班赔着不是撵我出去,在走廊外,我的脸已经烧起来。
快点逃跑吧!我对自己说。
可我还是留下来了。
那天晚上我赚了五百元小费,经理又拍给两千块,对我说:“这是预支给你的。不怕你不回来,越是缺钱的,越跑不了!”
是啊,从那一天起,我才知道原来钱是这么好赚,对于急需用钱的我来说,这里真的像是一块泥沼,一脚踏进去,便被牢牢抓住,越陷越深!
下班的时候已经是凌晨,我洗了把脸就赶去厂里,会计发给我一个月的工资八百块。
我接过薄薄的几张钞票,另一只手却在口袋里攥着从歌厅里赚到的两千五百块,只是一个晚上而已。
这个比较太容易,可这个决定真的很难。
做出选择,意味着从此,过去的江小西将不复存在,什么理想,什么未来,所有一切都将走向不可预知的黑暗。
最可怕的是,事实上,我并没有选择的余地……
二十八 至少曾经拥有
我不知道我的运气是太好,还是太坏。
在我辞职到歌厅做服务员的第一周,就遇见了一个熟人。
不,不是叶飞。
是另外一个我最不想在这个场合下见到的人——孙皓志。
从师大附中门前的那场械斗之后,我就再没有见到孙皓志。
他就这样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再也没有来纠缠过我。
我和叶飞开始交往之后,也从来没有提起过他,很快我就把他完全忘记,除了在某些夜晚,我会突然惊醒,想到那场改变我和叶飞命运的械斗,和孙皓志刀子一般凌厉的目光。
所以,当我遇到孙皓志的时候,虽然已经过了三年,他的样子也有了很大的变化,可是凭着那双细长的眼睛,和他那冷冷的目光,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他来。
他变得更加高大结实,脸上的痞气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酷阴沉。
当年流里流气的小混混,现在俨然是个沉稳的男人。
他坐在黑暗的角落里喝酒,开始我并没有注意到他,直到我蹲下身,把酒放在他手边的茶几上,才感到两道视线一直在盯着我。
那双眼仍然是那样冰冷,我希望他没有认出我,忙低头退出去,不留神撞到一位客人。
满身酒气的客人立刻抓了我的手,问我打算怎么赔礼道歉。
我连连鞠躬,他却塞给我一瓶酒,告诉我喝光就可以走。
我太着急,喝了一半就呛到咳,包厢里哄笑起来,除了坐在角落里的孙皓志。
他什么也没有说,面无表情的盯着我。
可是,他的目光比所有人都让我难堪,我咬着牙把剩下的半瓶喝掉。
从包厢里出来,我立刻拜托领班安排其他人负责那间房。
我想得太简单,孙皓志哪里肯这样放过我。
他堵在更衣间,问我为什么在这里。
我不同他解释,只告诉他:“先生,你认错人!”
孙皓志盯着我看了很久,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经理把我叫到她房间,告诉我刚才包厢的客人投诉我,让我以后转到后厨去。
我最担心薪水会不会减少,经理却笑:“真那么缺钱?我看你倒不是走投无路,傻姑娘,人的活法有很多种。”
我当时没听懂她说什么,忧心忡忡的转到后厨,直到领薪水的时候才惊讶的发现,后厨的工资怎么会比我原先的工资加小费还要多?
我并不是傻子,其他员工也不是傻子,有人挤兑了我几句,有靠山就是好啊!
既然这样,何必来抢别人饭碗呢?回去让男人养着不是更好?
经理进来让他们闭嘴:“人家小西给店里带来多少生意!你们知道个屁,看不惯的都滚蛋!”
没人反驳,可是我不懂,我哪里带来什么生意?
是孙皓志在帮我?为什么?他又想做什么?
我在忐忑中等待,也许过几天就会有答案。
一个月过去,两个月过去,我的薪水越来越多,做的事却越来越少。
孙皓志始终不曾出现,我决定去找他问清楚。
经理看了我一眼,摇摇头说:“姑娘,你别不惜福,能做到这样的男人可不多。”
我一再坚持,她才告诉我:“明晚孙皓志又会来,你自己去问。”
原来这一两个月,孙皓志几乎每天都来,他的朋友多,确实带给店里不少生意。
我硬着头皮找到孙皓志的时候,他正在包厢外吸烟。
我说要和他谈谈,他抬起眼皮扫了我一眼:“我帮的是一个叫江小西的女孩儿,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承认上次说了谎,告诉他我不需要他照顾我……
他忽然撑住墙,把我圈在两臂间:“你完全可以不用做这些!跟我走吧,我会让你过好日子。”
这就是所谓的“包养”!多么□裸的交易!
那时的我,当然会一口拒绝。
的确我早就不是什么模范生,的确我已经一脚踏入污泥,可我还在竭力保持自己最后一点尊严。
即便在这种地方,我也是在靠自己的劳力赚钱,我还没有堕落到要出卖自己。
更何况,他不是别人,他是孙皓志!
我讨厌他。
就算他变再多,在我心里,他始终是那个骑着车拦住我的小混混,是那个惹出祸端,害我辍学的始作俑者。
我怎么可能会跟他这种人走?
孙皓志没有勉强,他的原话是:“有事情你可以找我。”
我倔强的转身离开。
无论发生什么,我也不会去找这种人。
当时我这样想。
我并没有料到,有一天我竟然真的会去找他……
唉!
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还不如那时我就向命运妥协。
如果那样,也许我就不会再和叶飞相遇,也许他就会走上完全不同的道路,也许所有的悲剧都不会发生……
在我重新做回服务员后的不久,我就遇到了叶飞。
我先见到的,是周意涵,那个曾经让我吃醋误会的女孩。
她和叶飞是高中同学,在同一座城市上大学,我一直认得她,只是她不记得我罢了。
原来上了大学的女孩子会这么漂亮,这么有气质,她的长发,她眨着长睫毛的眼睛,她淡红色的唇,她整个人根本是一枝刚刚绽放的娇嫩花朵。
我简直没法不看她。
她和一群年轻人一起来,里面没有叶飞。
我低着头送酒水进去,她正在唱歌,清脆甜美的声音很好听。
我悄悄观察她,她完全没有注意到,快活地拉起一个女同学对唱情歌。
忽然,歌声停下来,她惊喜地叫:“叶飞!你怎么才来!”
我几乎快要发抖,千万不要看到我,我不敢再继续收拾空酒杯,垂着头退出去。
门在我身后“啪”的一声合上,我的心脏好像这时才恢复跳动,脚下根本没有半点力气。
快点离开,趁他没看见我,我对自己说。
可是,太晚了。
叶飞怎么可能认不出我?
我才刚走出几步,就被他追上。
他拉住我的手臂,叫我的名字:“小西!”
我甩开他,拼命往外跑,根本不敢回头。
叶飞再次追上我,我推开他再跑。
我不要让他见到我这副样子,我的自尊心受不了。
在黑暗的巷子,他终于抓住我,牢牢的搂着我,不让我再跑。
无论我怎样挣扎,他绝不放手。
“小西!小西!我错了!别走,对不起!”他不停的道歉着。
真正该道歉的是我!
我对不起他,对不起自己,对不起我们的爱情。
可我没办法啊,是我太无能,是我太笨!
可叶飞这样说:“我早该知道你有苦衷,你不可能会突然分手!我太傻了,怎么没有去找你?小西,你原谅我吧,让你一个人吃这么多苦,都是我不好!”
他竟然比我还自责,我还能说什么,除了眼泪,我没有什么能去回馈。
叶飞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
他的吻落在我的脸上唇上,我没法拒绝。
天知道,我有多想念他!
他的温暖,他的味道,他的肩膀,他的怀抱,我怎么能再离开他?
那时的我,有多贪恋一时的爱与感动,我原本应该再坚强一点,远远的躲开他!
后来的事,让我无数次的后悔,怨恨自己,我怎么可以那么冲动,那么缺乏意志力!
如果我们没有那样做,也许叶飞不会那么坚决、那么不计后果的留下来……
都是我不好。
我可耻地回应着他的吻,完全没有办法离开他的怀抱。
尽管我什么也没有说,可我的眼泪早就泄露了一切。
那晚我没有回店里上班,叶飞坚持送我回去,我也不愿意离开他。
我们坐上出租车,我靠在他的肩上,眼泪打湿他的衣服。
叶飞说:“一年不见,你变成孟姜女了,是不是要把房子哭倒才停啊?”
他只是要逗我开心,可当我打开房门,他看见我简陋的房间后,就再也说不出一句逗人的话。
“傻瓜!”他骂我:“你到底吃了多少苦!为什么不告诉我?”
叶飞很生气,我不断安抚他:“我其实可以住的更好点儿,我只是不想浪费,你看,我什么都不缺……”
叶飞打断我,搂着我不让我说下去:“你能不能别再装没事?你能不能让我帮你?能不能老老实实的做个女人,不要这么逞强?就算你不爱我,不把我当成男人,你也不能这样……”
他说不下去。
我也再说不出什么,笨拙的吻着他的脸,想让他知道,我有多爱他。
我们都太傻,太年轻,根本不懂得这有多危险,更不懂得如何控制自己。
所有的吻,所有的眼泪都成了催化剂,懵懂的欲望刹那间被点燃。
他的身体热得发烫,温柔的吻渐渐变成狂乱。
我不知道要怎么样,我只想抱着他,再也不要分开……
可在那个瞬间,我还是落泪。
叶飞停下来,以为他伤害了我。
我告诉他,我流泪只是因为——是你。
是的,我从不后悔把自己交给他。
我唯一后悔的是,其实我有机会不让这一切发生。
在理智本可以战胜激情的时候,是我自私的念头让我放弃了最后一道防线——我想让叶飞知道,我还是洁净的,而如果有一天我终究会和叶飞分开,至少我们曾经互相拥有过!
愚蠢的我完全没有想到,像叶飞这样的男人,绝不会不负责任的离开,在他确信了这是他爱的女人,也是爱他的女人之后……
二十九 我们结婚吧
第二天清晨,我在叶飞的怀里醒来。
叶飞说:“我们结婚吧。”
我摇头,他才不过二十岁,连法定结婚年龄都不到。
而且我们太年轻了,未来的一切都不可知,还有那么多种可能。
于是,我转移话题,问他:“要不要一起去看外婆?”
他说怕外婆怪他。
其实外婆见到他不知有多开心,拉着他的手不肯放开,一直说:“回来了就好,帮我看住小西,最近不知在忙什么,人都瘦了一圈。”
我笑说:“外婆你落伍啦,现在流行骨感美。”
外婆说:“这么说我这老来瘦才是最美!”
这一年来,外婆真的瘦了很多,尽管我费尽了心思帮她补营养,她还是持续地消瘦着。
药物刺激着她的肠胃,她越来越没有胃口,除了清粥小菜,稍微荤腥一点的都吃不下。
我看了真是心疼,叶飞却和外婆打趣说:“外婆,你精神这么好,心态又开朗,当然越来越美了。不像小西,一天到晚苦着脸,好像谁都欠她钱一样!”
外婆替我解释:“你可不要冤枉她,她的压力大。不像我,事到如今反倒想得开,活一天,就是享一天的福!”
我尽量笑着加入他们,哄着外婆说:“是啊,享福的日子还多着呢。”
外婆拉过我的手,放在叶飞手心里:“你们两个孩子啊,看到你们幸福,就是我的福气了!”
叶飞说:“外婆,那你快点好起来,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我红了脸捶打叶飞,不许他乱说。
从医院出来,叶飞忽然扶住我的肩膀,严肃的对我说:“你这个笨蛋!以后要是再有一次这样瞒着我的话,我绝对不原谅你!”
他开始游说我不要再做歌厅的工作,说他可以帮我,他有奖学金,还可以去打工,也许还可以和家里商量借点钱。
我惊醒过来,这样下去会拖垮叶飞。
他只是个还没毕业的学生,他拿什么帮我?
我跟他吵:“你这样算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让我辞职?是不是觉得我的工作配不上你?我的身份太低微,让你丢脸了是吧!那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我原本只是想气他走,说着说着又变成真的难过。【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我是真的配不上叶飞了啊,他有光明的前途,可我有什么?!
叶飞追着我解释,我告诉他:“叶飞你太自不量力了,你知不知道我一个月赚多少钱,你知不知道我见过多少有钱人,你以为我会稀罕你打工赚来的那点小钱,你以为我还指望你家里那点老底?你也太天真了!你知不知道我在店里多受欢迎,我随时可以找到大款嫁出去,你不要再跟着我!昨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叶飞生气了,前面的话他都没有当真,可当我说昨天的事不算什么的时候,他拦住我说:“江小西,你在作践自己!你这样说话对得起你外婆么?”
我无言以对。
是,我谁都对不起,可我没别的办法。
我狠下心,甩开叶飞去上班。
连续几天,叶飞都没有来找我。
我想我的话可能太重了,唉,长痛不如短痛,索性这样分开挺好。
他也快开学了吧,本来也不可能长相厮守,我觉得这样真的很好,我一点都不难过,我只是最近眼睛发炎,才一直有眼泪流出来。
一个星期之后,经理派我去带新人。
我在更衣室门外等,门开了,一个高大挺拔的男孩子走出来。
他向我微笑,在这种地方怎么会有这样干净的笑脸,他怎么会来这里?!
叶飞走过来,揽住我的肩说:“前辈,你要照顾我啊!”
我气得跺脚:“你这是干什么?学校怎么办?”
叶飞搓搓鼻子:“挂科,被开除了。”
他在说谎,肯定是他自己不去上学。
我要被他气死,可是怎么打骂他都不走,我开始不理他,就当他完全不存在。
可是,笑容清爽明朗的叶飞,一下成了店里的焦点,很多客人专门要他服务,甚至店里的其他女生也都围着他转。
他来者不拒地和大家说笑,只有我一个人在一边恨得咬牙。
他们在我面前实在闹得不成体统,我终于忍不住,一把推开叶飞,气呼呼的跑出去。
叶飞跟出来,把我拖回去,逢人便笑嘻嘻的解释说:“这是我女朋友,在闹脾气,大家别介意啊!”真是被他制得死死。
其实他的苦心我怎么会不明白,他是要来我身边保护我的啊。
我心里感动的同时,也难过自责得要死。
都是为了我,我怎么可以毁掉他的未来?
叶飞说:“别气了,我已经退学了。不上大学不代表没前途啊!你不要这么古板好不好?”
我说他不体谅我的心,他说他都知道。
他就是要证明给我看,我们可以在一起,而且会过得很好。
渐渐我有些动摇,有他在身边的日子,即便做这种工作,日子也变得那么难熬。
他总是不动声色的帮我处理不好应付的客人,接送我回家,赖皮赖脸的跟着我去看外婆。
我问他现在住在哪儿,他说自己多可怜,不敢回家,只能在朋友家两个人挤。
我心疼他。
叶飞说,不如我们一起租房子,搬到好一点的地方。
我哪是他的对手,很快被他说服。
两个人在一起,真的会幸福许多。
所有的担忧恐惧,都有另一个人分担,无论发生什么,都有人陪在身边。
除了一纸婚书,我们什么都有。
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是同一个,这有多幸运。
残酷冰冷的现实里,有他握着我的手去闯,给我勇气和信念,这有多重要。
即便是租来的房子,即便没有什么钱,可他在身边的日子,我仍然觉得又有了家,一个属于我和叶飞的家。
我们早就认定了对方,永远不离不弃,仅仅这一点,就足够了。
他牵着我的手去上班,经理看见笑话我:“难怪这姑娘这么难追,原来喜欢小帅哥!可怜我那个朋友咯,面冷嘴笨,活该他失恋!”
叶飞问我她说的是谁,我没告诉他。
可惜该来的总归会来。
孙皓志在走廊里堵住我问:“你在店里交了男朋友?这种地方的男生有什么出息?你不要自甘堕落。”
我简直气炸,和他在一起才是自甘堕落!
叶飞刚好从另一间包厢出来,过来问我怎么了。
两个男人一见面,彼此的疑惑都得到了解答。
孙皓志当着叶飞的面,一把扯我入怀,示威的说:“小白脸,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保护不了她的!”
叶飞上去揪住他,我拼命挣扎躲到叶飞背后。
呼啦啦一群人围上来,孙皓志摆摆手,说不能砸了朋友的店。
他们离开之后,叶飞安慰我:“不要担心。他不会怎样的。”
可我怎么能不担心,几年前发生过的事始终是我的噩梦,如果孙皓志又来找叶飞的麻烦怎么办?
我向经理辞职,要和叶飞一起离开。
经理笑笑也不挽留,只劝我一句,这附近的店都跟他有关系,你还能躲到哪儿去?
我决定到城北去找家店重新开始,叶飞和我一起去。
很快我发现,这里远没有原来那家店好混,男生只能做保安,服务生全部是女生,而且每个服务生都有指标,店里急需推销的酒没卖到数量就要被扣奖金。
叶飞仍然在默默保护着我,可为了不让收入降低,我常常背着他努力推销酒水,于是免不了会被客人要求喝上几杯。
饶是我的酒量不错,有时候也会被灌醉。
我就是在这个时候认识刘燕的。
她那时真的很年轻,也就是刚过十七岁,紧绷的小脸上有浅浅的酒涡,素颜的时候看上去像只瓷娃娃。
只是白天看到她的时候,她总是打着哈欠,一脸疲倦。
到了晚上,她会画上精致的妆,戴上夸张的假睫毛,在眼角点一颗痣,拉着我照镜子:“小西姐,你看我俩像不像亲姐妹!”
我当她和亲妹妹一样。
她的命也苦的很,从小被扔在亲戚家没人管,这么小的年纪就混到这种地方来。
她听了会噗哧一笑:“小西姐,你可真爱瞎操心,我不到十五岁就在这里混,可是正宗的老江湖了!”
我有点不好意思,她拍着我的肩膀说:“放心,我会照顾你的!咱俩谁跟谁!”
那时虎子还在追求她。
虎子和叶飞一样是店里的保安,其实他和叶飞年纪差不多,可他一听说叶飞念过大学,就开始跟在后面喊他“哥”。
即便在这样的环境里,读过书的人,也格外受着一些优待。
叶飞待人和气,人又机灵,长得也帅气,店里的纠纷经他处理总是能圆满解决。
很快老板决定给他加了工资,让他负责整个店里的保安工作。
虎子越发佩服叶飞,什么事情都要和叶飞商量,特别是当他终于发现叶飞跟我的关系,还有我跟刘燕的关系之后,就开始拜托叶飞一定要帮他说合。
其实我知道刘燕还是蛮喜欢虎子的,她总是拉着我商量:“小西姐,你说虎子靠谱么?我怎么觉得他那么虎呢?”
我笑:“要不怎么叫虎子呢?”
她忧愁的叹口气说:“追我的人这么多,我怎么就和他最谈得来呢!他比我还穷呢,这可怎么办?”
我还劝她:“你们这么年轻,有的是机会。”
刘燕看看我说:“我们不像你和叶飞哥,又聪明又会念书,哪里有什么机会啊!”
听到这话,我总是有点难过,本来叶飞是有很多机会的,都是为了我才放弃。
我只有加倍的对他好,希望能多少弥补他一些。
叶飞最介意的是这里的环境,每有一次看到我被客人灌酒,他就要劝我一次不要做服务生了,他会想办法赚钱。
不止一次叶飞向我求婚,他说:“结了婚,你可以心安理得的在家等我赚钱养你,好不好?”
可我说,再等等,等我们存够钱,就可以一起离开这里,到那时,我们再结婚。
为了早点离开这里,我喝些酒也没有什么。
何况,大多数客人还是分得清,我只是服务生,他们不会对我怎样。
但是,如果遇到已经喝醉的客人,确实很危险。
三十 他死了
我们已经很小心,尽量不招惹任何麻烦。
可是有时候,麻烦是会主动找上门的。
在一个雨夜,店里的客人并不是很多,我的指标又没有完成,叶飞劝我:“算了,这个月也够了。下次努力!”
他去忙他的事,我则去接待一个新开的包厢。
这些客人一看就绝非善类,脖子上是又粗又亮的金链子,皮夹克背后有铆钉的骷髅头,脱下外衣露出的手臂上满是纹身。
虽然只有四五个人,却要了店里最大的一间豪华包厢,坐下来就吵吵嚷嚷的要找小姐。
我们店里不是没有,可我总要去找经理安排。
一个满脸横肉的大块头拉住我:“我看这小妞就不错。”
他满身的酒气让人恶心。
我不擅长处理这种情况,只好连连道歉说:“对不起,我是新来的服务员。我去找经理来安排。”
那大块头松开手,我赶快往外走,门口一个身材瘦小,脸色通红的男人忽然问我:“你不是孙皓志的姘头么?”
我一愣,忙回答说不是。
包厢里的其他人也说:“不能吧,孙皓志那种人怎么会让自己的女人抛头露面。谢四,你肯定是认错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过谢四,当时我还不知道他是城北最大的流氓头子,也没有想到这个瘦小的男人,竟会那么凶狠残忍。
刚才那个大块头笑说:“哥,你管她是不是孙皓志的女人,在这店里的服务员,不就是给咱们服务的么?”
他把“服务”两个字说的怪腔怪调,惹得包厢里的人哄笑起来。
我心里很怕,可仍然正色解释:“我是服务生,只负责下单和打扫卫生。”
谢四指着桌上的酒杯说:“你连酒也不倒么?”
我犹豫了一下,蹲下来倒酒,却忽然被他捉住手。
谢四已经很醉了,两只眼睛都是红的,他来回摸着我的手说:“真嫩啊。”
我红了脸向外抽,他抓得更紧。
我再用力,他却突然放手。
我猛地向后倒去,撞翻了几瓶酒,也割破了手掌。
破碎的玻璃瓶和酒水溅得满地都是。
谢四伸出皮鞋说:“擦干净。”
我用没受伤的手去擦,可被他踩住。
他们这样欺负我觉得有意思么?
我低着头不吭声,自尊心不允许我讨饶。
我和他僵持着,直到叶飞赶来。
叶飞进门来先笑着道歉,随即弯下腰捡玻璃,用自己的袖子给谢四擦鞋。
他自然的笑着,好像这事根本没什么丢人,他又顺手把我的手拉出来,让我快去再拿些酒送来。
我忙站起身,却又一次被谢四叫住:“我让你走了么?”
我站住。
谢四抬脚就把叶飞踢开:“你他妈的让开!”
他摇摇晃晃的朝我走过来,忽然把我顶在墙上。
我尖叫起来,下一秒谢四就被叶飞拉开。
叶飞笑得更殷切,一手扶着比他矮一头的谢四,一手把我往外推,嘴里不断说着:“今天是我们不对了,几位大哥别生气。”
他又回头对我说:“快去喊经理过来给几位大哥道歉……”
他的话被谢四打断:“你是谁啊?你算老几?你让她回来。”
我已经退到门口,谢四还伸长胳膊在够我。
包厢里的其他人有起哄的,也有出言相劝的。
刚才那个大块头走过来帮忙,一边推搡叶飞,一边威胁他说:“没你什么事儿啊!快点让开!你知道我们是谁么?”
叶飞还是一味陪着笑脸,我知道他是在尽量拖延时间,等经理带人来解决。
我害怕如果我转身逃跑,谢四他们可能会被激怒,那叶飞一个人留在这里肯定会挨打。
于是,我只好站在门口,一直焦急地往后看。
包厢外已经聚集了很多看热闹的人,可没有一个能帮上忙的。
忽然虎子从走廊拐角跑过来,还没走近就大声嚷嚷:“怎么回事?谁上这儿捣乱来了?”
这场面他一看就明白,一把将门口的我扯到外面,自己冲了进去,照着那个大块头的胸口就是一脚。
转眼两个人就扭打起来,包厢里面立刻变成一团混乱。
叶飞和虎子只有两个人,对方却是四五个醉汉。
我担心他们吃亏,赶忙往经理办公室跑去喊人,迎面碰见赶来的刘燕。
“快去叫经理!”我对她喊。
刘燕脸色都变了,大叫着说:“经理早躲起来了!你们不认识谢四么?他杀人不眨眼的,和他打架不要命了嘛?”
我的头嗡得一声,转身往回跑去。
包厢里的局面已经失控,虎子被人按在地上,大块头正抡起椅子往虎子头上猛砸。
我和刘燕开始尖叫,那是要往死里打啊!
我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可听见的却是椅子摔在地上的声音。
一切,都只发生在那一秒钟而已。
大块头轰然倒地,一声都没吭。
叶飞从大块头身旁爬起来,我这才看见墨绿色的地砖上全是漆黑的血迹……
那是从哪儿来的?
不,不是叶飞身上。
电视机屏幕闪烁变换着五彩光芒,我终于看清,大块头的脖子赫然被地上的半只酒瓶刺穿,鲜血正从那个骇人的伤口上,不断地喷出来……
他死了。
我不记得我们四个人是怎样从店里逃出来的,叶飞拖着我的手一路狂奔,我拉住他:“叶飞,你回去自首吧!你是正当防卫,不会判刑的!”
刘燕拼命拉我快走:“小西姐,你别傻了。那个人死了,他是谢四的亲弟弟!谢四不会放过叶飞和虎子的!”
可我不能走啊,外婆还在医院里!
我对叶飞说:“叶飞,你别管我了,你和虎子他们走吧,别回来了。我不会有事的!”
刘燕急死了,冲我大喊大叫:“你以为谢四是谁?我们都跑了,他肯定会找你麻烦的!到时候你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快走吧,现在走还得及!”
她和虎子一起上来拉我,我拼命往后躲。
“我不能走。”我急哭了。
叶飞冷静下来,伸手拦住他们说:“燕儿,虎子,你们先走吧。我们四个一起目标太大。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和小西的。”
刘燕看了看我们,一咬牙拉着虎子走了。
我还记得那天,天空一直飘着蒙蒙细雨,昏黄的路灯下,我看着刘燕和虎子的身影一转眼就消失不见。
叶飞脱下外套,挡在我的头上。
“我去自首吧。”他说。
我连连摇头:“不行,你没听见燕儿怎么说的嘛?他们会报复的!”
叶飞笑了,那个时候他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她一个小姑娘懂什么啊?你以为这个社会真没有法制了么?不会发生那种事的。”
我仍然摇头不答应。
叶飞说:“如果我逃走,就再不能回来,要永远过逃亡的生活。你想一辈子见不到我么?相信我,我是正当防卫,很快会出来的。”
他说的那么笃定,好像不管什么事都能摆平。
我一直是那么相信他的啊!
可是这一次,我的担忧和恐惧无论如何不能平复,我也无法控制自己的眼泪,以至于最后在他怀里的时刻,我竟然没有把他看清楚。
我只记得,他抚摸着我的脸,告诉我不要哭,他一定会回来。
我用吻回答他:“我等你。”
后来我无数次自责,如果那个晚上我没有去那个包厢,如果我更圆滑一些,不是那么倔强,如果我拦住叶飞不让他和谢四起冲突,也许,所有悲剧都不会发生,也许,我和叶飞永远都不会分开……
好吧,其实最该后悔的是,我根本就不该再走进叶飞的生活,我的存在才是他最大的劫数。
整夜守在警局外面等结果的我,终于被一个好心的警察告知,还是快去请律师吧!
我这才反应过来,去找市里最好的律师楼。
律师在听了事件发生的经过后,表示这件案子的空间很大。
可是,当我报出死者的身份,他的脸色一变,立刻摆手说:“这案子我办不了。”
我换了家律师楼,还是得到同样的答案。
整整跑了一天,都是这样的结果。
我气馁的回到家,却发现我和叶飞租的房子门口被撒满垃圾,门锁都被堵死,打也打不开。
我找了锁匠才把门打开。
那个晚上电话一直响个不停,接起来却又没人说话。
我很害怕,不知道他们要怎样对我,也不知道叶飞的案子要怎么办。
那么寒冷的晚上,他一个人在里面,肯定比我还难过还恐惧,要怎样才能帮到他,我真的不知道。
天亮了,我去看外婆。
她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小西你别瞒我,出事了是不是?你走吧,我不能再拖累你了。”
我把头埋在她的枕边,第一次在她面前哭:“外婆,你一定要好好的,如果我连你也失去了,还让我怎么活下去……”
然而,我毕竟还是活下来了。
四个月后,叶飞的案子终于开庭,我连一个好的律师都没有为他找到。
法庭指派了一个律师,尽管有那么多的证据,叶飞仍然以过失杀人罪被判了八年徒刑。
我坐在旁听席上,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衣服。
叶飞回头向我笑笑,眨了眨他那只没有青肿的眼睛,又向我做了一个口型。
我知道他是要我等他,我多想放肆大哭,可我只微笑着朝他点头,什么也没有说。
我还能做什么承诺呢?
叶飞就这样被押下去。
我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被冲上来的叶飞妈妈打了一个耳光。
她大骂我是狐狸精,哭喊着说要上诉。
我跪下来对她说:“阿姨,你打我吧。不要去上诉了,对叶飞没有好处的。”
她很快就哭得晕过去,被家人七手八脚地抬走。
他们经过我的时候,鄙夷仇视的目光,像无数钢针扎在我的身上。
我甚至没有哭。
我不能再激动了。
在他们离开后很久,我才扶着椅子,慢慢地站起来,一个人走出法院。
法院的大门口,停着一辆扎眼的车子。
孙皓志斜斜地靠在车门旁,用夹着香烟的手,指指我的肚子说:“你这副样子还想一个人去哪儿?”
三十一 屈辱
铺天盖地涌上来的回忆,终于在这里结束。
从那一天之后,我和叶飞一别就是七年。
他在五年后提前出狱,又进了周意涵父亲的公司,几乎包揽了我们市里大半的房地产生意。
这些消息,其实都是孙皓志在跟我吵架的时候说出来的。
他始终在意我和叶飞的过去,尽管在嫁给他的七年中,我从没有去探望过叶飞,也没在叶飞出狱后跟他主动联络过。
一个男人的嫉妒心,有时候是很可怕的。
的确,以孙皓志的条件,完全没有必要从叶飞手里接收一个“二手货”,可他不仅这么做了,还自欺欺人的连我的记忆深处都想控制。
那怎么可能呢?
在我和叶飞之间有过这么多这么多的过去之后,我怎么可能把他忘记?
他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深深扎根在我的回忆里。
我回过头去看,几乎生命里每一个重要的时候都有他的身影。
就算我们再也不能在一起,叶飞也永远在那儿。
让我忘掉他,那我也就不再是我。
孙皓志不会明白,我和叶飞间的感情,早就超越了情爱,早就无所谓是否拥有。
当年我那样一声不响的离开他,他都没有责怪我,甚至,到如今仍然处处在为我着想。
我们可以为彼此做任何事,因为我们更看重的,是对方是否幸福。
如果今天形势需要我离开叶飞,我绝对会毫不犹豫的选择离开,再不会犯七年前的错误。
其实我和孙皓志的婚姻失败,并不完全因为我忘不掉叶飞,也不完全因为孙皓志的身份。
在那些我能够冷静地审视自己的时候,我常常悲哀的发现另一个可能,也许那是因为我已经失去了重新爱上一个人的能力,因为我的爱用光了,因为我害怕了,因为我再也输不起了……
现实总是这么残酷,连我和叶飞这样相爱,都会被迫分开。
我真的不知道,还有什么能保证永不失去,还有什么能让我停止心疼……
当我找遍关系,好容易得到探视叶飞的机会,却得知他在看守所里被打到重伤没法出来;当我哭着恳求狱警,让我进去看他一眼,就一眼也好,却遭到断然拒绝的时候;当我回到家里,接到刘燕偷偷打来的电话,告诉我谢四已经放出话要一点点弄死叶飞的时候……
有谁知道,我的心有多痛,我有多自责,多担心,多恐惧?
当叶飞为了我,失去大好前途,失去自由,甚至连生命都受到威胁的时候,他仍然转过身对我微笑……
有谁知道,那个时候的我,有多恨自己?
早在叶飞转过身被押下法庭的那一刻,我的心已经死了。
是的,这么多年来,我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孙皓志得到的不过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这对他,的确是不公平的。
曾经我以为孙皓志追求我,不过是因为争强好胜,不过是出于男人的独占欲望而已。
我以为他这种人,所要的不过是当时我尚且年轻的肉体。
我可以给他。
无所谓。
可我没想到,孙皓志远远不满足于此,他要的太多,我给不起。
不是没有感动过,不是没有看到他的妥协和让步,可我不能。
各种各样的不安全感,无穷无尽的不情愿和不甘心,重重叠叠的恩怨纠结,我真的不能。
在这七年里,我和孙皓志互相折磨,无数次的争吵,彼此揭着对方的疮疤。
他不停的索要,要我不能给,他愤怒,爆发,失望,放弃,离开,然后卷土从来……
我不停的挣扎,抗拒他的所有,逃避一切好的坏的……
我们的婚姻,既不是由相爱开始,也不是因为爱情继续。
我以为他和我一样只当成是一场交易,我并不知道“钱货两讫”之后还会派生出这么多苦难……
是的,是因为点点,我才坚持着跟孙皓志的婚姻。
孙皓志和我,对这一点都非常清楚。
这大概是我们心照不宣,最有默契的一件事情,也是我们最能伤害彼此的武器。
明晃晃的太阳已经升到当空,在我的脚下扯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我一个人在海滩上游荡,风吹着我的衣裳,吹乱我的头发。
我努力地压制着自己的情绪,在我没有平静之前,我不能回去。
我不想让点点看见脆弱的我。
可是不能再拖下去了,王亮和点点会发现我不在房间,我不想点点担心,也不想王亮再向孙皓志打小报告。
在路的尽头,我们的房子静静伫立,米白色的墙壁反射着阳光,檀木做的大门虚掩着。我努力深呼吸,推门走进去。
门打开的一瞬间,我以为我看花了眼。
在阳光通透的房间里,有一个阴沉沉的身影,竟然是孙皓志。
他的脸色难看的吓人,我都来不及做出反应,已经被他捉住手腕,按在门上。
“你去哪儿了?你整夜去哪儿了?”他愤怒的声音快要穿透我的耳膜。
我扭开头,避开他怒吼:“你干什么?会吓到点点的。”
他笑了一声:“吓到点点?我告诉你,你今天不解释清楚,以后你休想再见到点点!”
我顿时紧张起来:“你把点点怎么了?”
趁他不注意,我挣脱开往楼上跑,一路高喊:“点点!点点!”
点点的房间里没有人,而孙皓志已经跟上我,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臂:“你别叫了!点点被我送走了。我不能让她再跟着你这个不负责任的女人!”
这句话刺到我,怎么可以夺走我的孩子,我反手就打他。
孙皓志没有闪躲,这一巴掌结结实实打在他的脸上,“啪”的一声,他的脸上起了五个指印。
“好,很好!江小西,你越来越让我惊讶了!你白天不顾点点的安全,带她和自己的老情人约会!晚上你又扔下孩子,跑出去鬼混!现在你又打起我来了,你还想怎么样?是不是恨不得杀了我才罢休?”
孙皓志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枪来,塞到我手上。
“好啊,你杀了我吧,只要你敢动手,我就把命给你!”
他疯了,他肯定是疯了!
我根本不敢碰那只枪,可他一直往我手上塞,抓住我的手掌握在枪托上,把我的手指塞进扳机。
我尖叫起来:“你放开我,孙皓志!你疯了,你要干什么?你会害点点没有爸爸的!”
听了我的话,孙皓志竟然笑起来:“你在乎点点有没有爸爸么?你恨不得我死了,给点点换一个新爸爸吧?嗯?你说话啊?你两次三番和叶飞出去幽会,我都没说什么,可你不要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样子简直像个魔鬼,我知道他一直嫉妒我和叶飞的感情,可我不知道他会这么疯狂!
我开始急急的辩解:“没有!我是和叶飞出去了,可是我们没有……没有做你想的事情。”
孙皓志把我抓得更紧,盯着我的眼睛说:“没有?你敢说你想也没想过?”
有过么?也许有过,刚才在海边的一刹那也许我真的有想过……
我迟疑了,这稍稍的迟疑立刻被孙皓志敏锐的抓住。
“你想过对不对?你从来没有忘记过他是不是?在你心里永远只爱他一个人是不是?”
孙皓志的问题太尖锐,我无法否认。
我从来不是一个擅长说谎的人,我只能保持沉默。
可我的沉默更让孙皓志抓狂,突然,他把我拦腰抱起架在肩上,一脚踢开我房间的大门,把我扔在床上。
我惊恐的退到床头:“你要干什么?”
他已经拉松了衬衫的领子,一把抓住我的脚踝,把我拖到他跟前。
“我要让你知道,谁才是你的男人!”
“你放开我!我不要!”我拼命挣扎反抗,可是孙皓志显然已经丧失了理智,我的抗议对他来说根本是挑衅。
“你不要?你不要我?轮不到你要不要!我就是对你太迁就,害你都忘了自己的身份!让我提醒你,你是我孙皓志的女人!永远都是!”
我的衣服转眼就被剥光,而他自己却只拉开了裤子的拉链,雄壮高傲的展示着他的愤怒。
我别开头不敢看,眼泪却不受控制的流出来。
他的样子让我害怕。
我再也顾不得骄傲,语无伦次地向他求饶:“我错了!别这样好么……”
孙皓志的眼中燃烧着怒火,仿佛我说的每句话都是在他的愤怒上火上浇油。
他抓着我的身体,猛地把我翻过来:“不许哭!我不要看你哭?你很委屈么?和我在一起你觉得受侮辱了么?”
他的动作那么粗暴,疼痛冲击着我的身体,我向前爬又被他抓住,他的两只手向铁钳一般按住我的腰,我再也动不了,任人宰割的时候,还要拼命忍住眼泪,<网罗电子书>继续恳求他:“求求你,不要,现在是白天……我不要!”
可他不听。
阳光从透明的落地玻璃窗里射进来,一直照在床上,我的身体上,白晃晃的反着光,刺痛我的眼睛。
强烈的阳光,屈辱的姿势,终于在疼痛的顶点击溃我的自尊,太多的压抑,太多的痛苦,太多的愤恨,化成一声绝望的声嘶力竭的喊叫……
世界安静了下来。
一条床单轻轻地盖在我的身上。
我蒙住头,蜷缩着身体,无声的躲在里面哭泣。
空无一物的沉默中,只听得到两个人的呼吸。
过了很久,孙皓志才开口,消沉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为什么?”
我没有回答。
我也想问为什么。
为什么命运一直在捉弄我?我已经不再和命运抗争,我只是委屈求全的默默承受,为什么还要一再折磨我?
到底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为什么。
究竟是为什么,要我经历无尽的苦痛?
长久的沉默之后,他终于离开。
门轻轻的合拢,我听见他下楼的脚步声,接着是大门落锁的声音。
我站起来,任由床单滑落在脚边,我已经再没有什么尊严,可我不要身体里有他的痕迹。
我走进淋浴间,把水流开到最大。
花洒喷出强劲的水柱,我用力的洗着,仿佛那不是自己的身体。
皮肤已经洗到发红,可是为什么,我还是觉得没有洗净?
是不是我已经无法变干净?
早就落入泥沼的我,到现在才明白,自己早就不再洁净。
我擦干一面镜子,里面的人,怎会是我?
我这才发现,原来我就是肮脏本身。
三十二 你不幸福
从机场出来,我才意识到天气已经这么冷了。
我一个人提着旅行袋,叫了一部出租车。
司机问我去哪儿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会儿。
回家么?
我挂念点点,可我不想见到孙皓志。
于是,我对司机说:“去锦都酒店。”
选择锦都是因为它在河东区,离点点的学校比较近,又不在孙皓志的势力范围内,遇到他或是他手下的机会比较少。
以后的日子要怎么办,我还没有想好……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飞驰,远处的五色灯光连成朦胧一片。
这样看去,也是一幅灯火辉煌,歌舞升平的景象。
可是,在这繁华背后,究竟上演着多少悲欢离合,又有多少躁动不安,谁能知道?
我们这座城市原本是北方的工业重镇,十几年前过万人的大型国有企业就有二十几家,基本每家每户都能保证安居乐业,富足殷实。
直到某一年,有人开始失去工作,下岗回家,包括我的父母。
那时父亲还不到五十,他不甘心在这个年纪就待在家里无所作为,于是,他向厂里买断了几十年的工龄,拿着这笔钱和家里的全部存款,开创他的事业。
第一年,出乎意料的顺利,亲戚朋友们纷纷投进钱来,规模一下暴增了几倍。
并没有做生意经验的父亲很快就控制不住形势,赔掉的不仅是我们自己的家当,还有所有人的钱。
家里的气氛从此变得紧张,争吵,冷战,大打出手,无休无止。
我不记得究竟持续了多久,总之有一天,母亲收拾了行李出门,再也没有回来。
而父亲草草将家里的房子卖掉,对我说:“我去找你妈!”
可是,他也没有回来。
外婆接我回去。
那一年,我十五岁。
在开始的几年,我有时候还会抱着奢望,也许某一天,他们会牵着手出现在我面前,可是十几年过去,仍是音信全无。
其实我家的亲戚对我还都不错,没有人难为我一个小姑娘,逼我还钱。
正因为是这样,当外婆病重的时候,我也没有办法要求他们再帮我。
我欠他们的已经很多。
有时候我也会感叹,如果我有一个正常的家庭,如果我的父母都在身边,也许我的命运会完全不同。
所以叶飞会说,只要我有孩子,就绝不会离婚。
他是了解我的。
我不会离开点点,不会让她经历我的过去,无论要我付出什么!
即便,是要我和孙皓志耗费一生……
但这一次,我有些动摇。
孙皓志,不仅是躺在我床上的男人,更是嚣张跋扈的黑帮大哥。
尽管有时候我利用他对我的容忍,尽管有时候我刻意激怒他,可只要他想,他随时可以伤害我,而我又根本没法反抗……
说到底,在他面前,我始终是弱势的一方,根本没什么骄傲自尊可言……
我真的可以和这样的他再过下去么?
一辈子还有那么长,我改变不了他,也改变不了自己,这样的日子究竟要怎样继续?
我让前台小姐帮我开一个标间,从钱包里拿出银行卡的时候,我忽然感到自己很可耻。
这么多年了,我竟然就这样心安理得的花着孙皓志的钱,依靠在他身边。
我不爱他,可是我跟他结婚。
婚后,我又没办法像一个“妻子”一样服从他的意志。
这根本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
而我却始终没有决心终止这一切,如果我早一点下定决心离开他,也许点点根本都不会记得她有个黑社会的父亲。
是我一直在自欺欺人吧,孙皓志的身份怎么可能一直瞒下去?
我们这样不正常的关系,真的能给点点幸福么?
我颓然倒下。
酒店的大床上有淡淡的消毒剂味道,天花板上画着简洁的几何图形,一切都是陌生冰冷。
我已经快要三十岁,仍然没有一个“家”么?
这几年,我一直在维护的地方,其实从来不属于我吧……
为什么,我会这么笨?
是时候离开他了么?
可是,我能带走点点么?
他会放过我么?
如果我带点点离开这个城市,到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真的不可以么?
我账户上还有一些钱,足够我和点点生活一段时间,甚至我可以再开一家小店,这一次我会努力经营,养活我们两个是没问题的。
但是,点点已经是一个大孩子了,如果我把她从孙皓志身边偷走,她可能会自己和孙皓志联络。
我要怎么才能让她听话和孙皓志断绝关系呢?
难道要告诉她,她的父亲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坏人?
不,不能这样。
她会被吓坏的。
寻求法律呢?
那更不可能,他有的是钱,有的是门路,点点是不可能判给我的。
唉!
到底要怎么办呢?
我掩住脸,看不清的未来,让我绝望。
尽管睡得很不安稳,我还是在清晨起来,挑了一件深色的风衣,领子竖起来能《奇》挡住半张脸,再戴上《书》墨镜,确信自己应《网》该不会被认出后,才匆匆赶出门。
到阳光小学的时候,时间还很早,学校的大门还没打开。
我躲在门口的大树旁,希望能在点点上学的时候见她一面。
不知道今天来送点点的会是谁,千万不要是孙皓志。
点点这么多天没见到我,肯定想我了。
但愿孙皓志没有乱说话。
来上学的孩子越来越多,却始终没有见到点点。
我看看时间已经快要迟到,这时孙皓志的车才在路的尽头出现,一眨眼,已经开到近前。
点点没精打采的从车里下来,提着书包走进去。
一直等到点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教学楼,孙皓志的车才缓缓启动。我忙往暗处又躲了躲,他应该没看见我。
等到孙皓志的车开远了,我从阴影里走出来,犹豫着要不要去找点点。
上课的铃声响起,保安关门的时候看见站在门口的我,便问:“你是学生家长么?有什么事?”
我终于还是决定放弃,不要打扰她上课了。
即便叫她出来,也不能这样带她走,万一她问我为什么不回家,我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点点的样子好像不是很开心,是不是因为想妈妈了?
我心里很自责,决定生下她的时候,我是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要给她幸福的,可是现在,我竟然做不到。
人这一辈子,真的不能轻易做许诺。
我一个人慢慢的踱回了酒店,除了这里,我也没有什么地方好去。
早上出门的时候太急,门卡不知被我塞到哪儿。
我低着头在包里翻找的时候,电梯门在我身后“叮”的一声打开。
脚步落在厚厚的地毯上面,没有发出声音,只有一道影子落在我的脚下。
我回头去看,是叶飞。
他朝我笑笑说:“我想你现在有时间。”
我开了门让他进去,回手关上门。
叶飞已经走到窗前,把里面那层纱帘拉上。
我困惑的看了看他,发现他的脸色竟然有些紧张。
这是很少在他脸上出现的神情。
我感到他有事要和我说,便在床边坐下来,先开口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叶飞坐到沙发上,和我面对面。
这时我才看到他淡淡的黑眼圈,有点憔悴的样子。
叶飞想了一会儿,终于开口说:“我一直跟着你回来的。”
我并不觉得意外,其实他在海边出现的那天我就隐约猜到,叶飞是在跟着我和点点,但我没想到他会承认。
这样也好,有什么话说清楚,我才能和他做一个干净利落的了断。
我没有打断他,让他继续说下去。
可叶飞没有解释他为什么跟着我,反倒问起我来:“你为什么没有回家?”
我垂下眼睛,含糊地回答:“这是我的事。”
叶飞苦笑:“确实是你的事。现在我也没有什么身份去管你的事……”
他的语调很失落,可我还是咬了牙说:“是,你不该管我的事。”
叶飞叹气:“我连关心你都不行了么?作一个普通朋友都不行么?”
我摇头:“叶飞,我们不能做‘朋友’!”
这是明摆着的事情,他能保证自己在朋友的界限内么?
反正我是不能。
可是叶飞却误会了我的意思,他皱了眉问:“因为孙皓志威胁你么?”
我不想让叶飞搅进我和孙皓志之间,便立即回答:“没有,不关他的事。”
也许我回答的太快,叶飞根本没有相信。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渐渐握成了拳头,紧到关节发白,可仍然努力克制着声音:“小西,我以前不来找你,是因为我以为孙皓志是个男人,不会亏待你。可是,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不幸福!你别骗我了。”
我下意识抬头去看墙上的镜子,那里面的人,苍白的脸色,深陷的眼窝,真的很憔悴。
看到这样的我,他当然会心疼,就像我看见他受苦也会心疼一样。
我一时无语,抬起手按住额头。
一直盯着我的叶飞忽然扯过我的手腕,拉起我的袖子,我手臂上还未褪却的瘀青立即暴露出来。
“这是什么!他还打你么?”叶飞的眉头拧起来,怒气冲冲的质问。
我忙缩回手,把袖子放下来,连连否认:“不是,真的不是!”
“那是什么?你别说是摔倒碰伤的。这根本是被人打的!”
其实孙皓志从没有打过我,他最多是在怒极的时候拉扯我几下,可我的体质敏感,很容易就会留下青紫。
我早就习惯,也不会痛,甚至这一次我都没有注意到。
可对于向来舍不得我吃一点苦的叶飞来说,这也是不可饶恕的。
何况,那天的事也太屈辱,我实在无法开口向叶飞解释这瘀青的来历。
于是,叶飞真的以为是孙皓志对我动手,他重重捶了一下沙发,恨恨地说:“都是我太傻!我怎么会相信孙皓志对你好?我应该早一点来找你的!”
我不能让他再误会下去,只好竭力替孙皓志辩解:“叶飞,你误会了,孙皓志对我其实还是不错的。真的!”
叶飞忽然问:“那你为什么住在这儿?为什么三天前孙皓志带着点点离开,把你一个人丢下?为什么你连去看点点都不行?”
三十三 你自找的
叶飞问:“你为什么住在这儿?为什么三天前孙皓志带着点点离开,把你一个人丢下?为什么你连去看点点都不行?”
我飞快的向叶飞看了一眼,他了解的情况比我想像的要多得多,这让我有点不安。
尽管他是叶飞,可是我那糟糕的生活被暴露在他面前,这毕竟让我难堪。
而且,他在跟踪我——这样做是很危险的,如果被孙皓志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我皱眉说:“叶飞,你不应该跟着我,你这样是不对的……”
叶飞打断我:“对不起,我知道这对你不尊重。可是我没办法,你永远都装没事,如果我不跟着你,怎么知道你的真实处境?”
他顿了一下,郑重的对我讲:“如果你真的幸福,哪怕是日子还过得去,我也绝不会打扰你,可是你现在这样,我不能让你再这样过下去了,你必须要离开他!”
的确我在考虑离开孙皓志,可我不想把叶飞卷进来。
“叶飞,你别这样,不可能的。”
叶飞却说:“为什么不可能?听我说,我会帮你离开孙皓志的,你不要怕,我已经不是七年前的叶飞了,现在我完全可以保护你,还有点点!”
我看得出来,他不是在开玩笑。
他的目光那么自信,他是有准备的,不然他不会轻易开口说出这种话。
我知道叶飞已经不再是完全没有背景的少年,可孙皓志更不是当年的小混混,他现在的势力究竟有多大,连我都搞不清楚。
何况要从他身边带走点点,谈何容易?
叶飞已经为我做了那么多牺牲,我不能让他再冒险。
最好的办法,就是全盘否认。
即便我的演技很差,我也要努力演出。
我下定决心向他微笑:“叶飞,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孙皓志之间确实有一些问题,可你要知道,天下哪有夫妻不吵架的。我住在这里,是因为我们想分开冷静一下。问题总会解决的,你不要担心好么?”
叶飞完全没有相信我的话,摇着头说:“你还在骗我。小西,我太了解你了。你知不知道你根本不会说谎?”
我脸上僵了一下,竭力又恢复笑容:“我为什么要骗你呢?真的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
叶飞似乎再也忍耐不住,终于站起来,一口气说着:“那好吧,我来告诉你,你为什么要骗我。因为你从来都是一个为了别人牺牲自己的人。以前你为了外婆的病,到你根本应付不来的地方工作。为了不拖累我,你三番两次和我分手。现在,你留在孙皓志身边,是为了点点,对不对?你想让她有个健全的家庭。你还为了我,对不对?你怕孙皓志会对我做出不利的事情。你为什么还是这么傻?”
他扶住我的肩膀,盯着我说:“小西,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委屈求全,只会让我更痛苦。一想到你日日夜夜对着一个自己完全不喜欢的人,我的心就疼的要命!我再也不能看着你这样受苦,我要你跟我走,回到我身边!”
他的目光太炙热,简直要把我融化。
可我能说什么?
我已经是成年人,再不能只凭感情做事,犯过一次的错误,我绝不会犯第二次。
由感动而冲动,会带来什么样的恶果,我太清楚。
于是,我轻轻推开他的手,避开他的目光。
我到底还是不能盯着他的眼说出自如的谎话:“叶飞,你错了。我以前是很爱你,可是那不代表我不会变。我和孙皓志也并不是完全没有感情,不然,我当年怎么会嫁给他?我们只是性格有些不合,可我们毕竟有孩子,你看点点那么可爱,足可以弥补我们婚姻里的缺憾。”
我的态度终于把叶飞逼急了,他开始在房间里不停的走来走去。
叶飞从没在我面前表现得这么激动,他这样真让我难受,我也不想骗他,可是不这样说,我怎么能让叶飞死心呢?
我宁愿他恨我,宁愿他认为我变了,也不要他惹上孙皓志送掉性命。
叶飞最后停在我面前,一字一句的说:“小西,你抬头,看着我的眼睛。”
我只好深呼吸,抬起头看着他。
叶飞盯住我,非常认真:“这话我从来没有问过你,我也从来没有怪过你,因为我相信你,你这么做一定是有理由的。可是今天,我希望你坦白的告诉我——当年你为什么要嫁给孙皓志?别说是在从我进看守所到宣判前的那四个月里你就爱上他了,我不会相信。”
我开始心慌。
我最不想让叶飞知道的就是这件事,嫁给孙皓志的确是一个愚蠢的决定,却也是当时唯一的选择。
我付出了代价,也换取了我所要,作为一个交易它是公平的。
只是,这一切对于叶飞却太过残酷,我不能让他知道事实。
可我又怎么能说我在他生死未卜的时候,就移情孙皓志。
就算是谎话,我也说不出口。
于是,我拙劣的回避他的问题:“什么时候开始的不重要,总之我已经是孙皓志的妻子,这就是事实。”
叶飞炯炯的目光几乎要穿透我设下的屏障,一直看到我的心里。
我拼命抑制自己要躲闪的念头,张大眼睛和他对视,直到叶飞开口说:“小西,你在说谎,看透你太容易了。我不会猜错,能让你嫁给孙皓志的,只有一个可能!就是为了点点!告诉我,当年你嫁给他的时候,是不是已经怀孕了?点点是不是我的孩子?你是不是走投无路了,才答应嫁给他的?”
“啊!”我倒吸了一口气,他果然是这样想的。
我脑中急速闪过在海边那天他对点点的态度,原来他那时已经在怀疑。
这太疯狂了!
我立即连连摇头说:“叶飞,你错了!没有这种事。点点是孙皓志的女儿。”
可此时的叶飞完全听不进去,即便我坚决否认,他仍然认为我是在骗他,甚至,我越是否认,他就越是坚信自己的想法。
“点点怎么可能是孙皓志的女儿?她那么聪明,那么可爱,哪一点像他了?我再问你,点点的出生日期是一月二十日,你和孙皓志九月才结婚,怎么可能这么快?如果点点是我的孩子,那一切就合理了,我记得很清楚,我是四月进看守所,点点一定是在那之前有的对不对?”
“你……你记错了!”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叶飞的理论听上去无懈可击,可他这样推理下去,只会把事情推到死角。
我站起来,再也顾不上他的感受,直截了当的对他说:“叶飞,你听清楚。点点就是孙皓志的女儿。我嫁给孙皓志,是因为我……我贪图安逸,你去坐牢,外婆病故,孙皓志出现在我身边,所以我顺理成章的依靠了他。随便你怎么看我,我就是这样的女人,你忘了我吧!以后我们不要再有什么瓜葛,不要再来找我了,还有点点,我不许你去见她。”
我一边说,一边往外推叶飞,我宁愿不见他,也不要他陷入危险。
被我推得倒退了几步的叶飞,压制着自己的情绪,低声恳求我:“别赶我走,小西。我知道的,我什么都知道。你怕我会去和孙皓志抢点点,会带给大家危险,对不对?你放心好了,我不会轻举妄动的。我们可以逃走,可以求助法律,有很多办法的,相信我……”
我急得几乎要哭出来,怎么他还是不明白?
要怎样才能让他放弃这个荒唐的念头?
如果被孙皓志知道,他肯定会让叶飞彻底消失的……
我不要这样!
我要叶飞离开我这个麻烦,我宁愿自己消失也不愿意伤害叶飞。
“砰”的一声,房门被踢开。
我还来不及看清,站在我面前的叶飞已经被猛地向后拉开。
一只黑漆漆的枪瞬间抵住他的额头。
我尖叫一声扑过去,拉住来人的手臂:“孙皓志,你放开他!”
孙皓志根本不看向我,眼睛死死盯住叶飞,恶狠狠地说道:“叶飞,是你自找的!”
叶飞的嘴角竟然弯起来,蔑视的看着孙皓志说:“孙皓志,你越活越回去了。十几年前你还敢跟我单挑,现在你只会用枪指着人了。你干脆派几个手下来干掉我,岂不是更干净?”
孙皓志把枪口慢慢向下移动半分,对准了叶飞的眉心:“你以为激将法能对付我么?别那么天真。我告诉你,我不用任何人帮忙,现在就可以结果你,然后一样能带着我的女人大摇大摆的离开。把你那些话都省省,留着下去说吧!”
叶飞仍然冷笑着说:“好啊,你动手吧。”
他的语气好像孙皓志是在跟他开玩笑。
他不了解孙皓志!
孙皓志绝对是是认真的!
他真的会开枪的……
我必须要阻止他!
可我不敢去推搡孙皓志,万一枪支走火,后果不堪设想。
怎么办?
我的视线在房间里快速一扫,落在了挡着薄纱窗帘的窗子上。
只两步而已,我猛地奔过去,推开窗,一脚迈了出去。
三十四 跟我回家
“小西!”
“小西!”
两个声音在我的身后同时响起,接着一只大手扯住我的胳膊,一把将我拉了回来。
“你不要命了!就为了他?”孙皓志两手捏住我的肩膀,大力摇晃。
我还来不及说话,叶飞已经从后面扑过来:“你放开她!”
猝不及防的孙皓志被叶飞撞开,两人重重的摔在玻璃茶几上。
茶几彻底碎掉,碎玻璃立时四处飞溅。
我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不知什么东西恰好砸在我的脚上。
我低头一看,是孙皓志的枪。
孙皓志被撞倒,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已经被叶飞抓住衣领。
叶飞拉开架势,照着孙皓志的脸上就是一记重拳,紧接着又是一拳。
我见过叶飞打架,可我从来没见过他下这样的狠手。
我有些害怕起来。
叶飞是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觉得他每一拳下去都饱含着浓浓恨意。
他是要和孙皓志拼命!
孙皓志的鼻子已经在流血,我下意识的开口阻止:“别……”
可我的声音梗在喉咙,连我自己都没有听清。
叶飞的拳又一次向下狠狠挥去,就在那一瞬间,孙皓志的视线忽然向我扫了过来。
我分明看见,他沾满血迹的嘴角,竟有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
下一秒,形势整个逆转。
孙皓志挡开叶飞的拳,转眼就将叶飞掀翻。
叶飞向后退了两步,还没站稳,孙皓志已经抬起腿,对着叶飞当胸就是一脚。
我心里一紧,不忍心看。
只听到“咣”的一声,向后倒下的叶飞,撞翻了一把椅子。
孙皓志上前,抬脚一顿猛踢。
叶飞挨了几下,忽然摸到手边的椅子,立刻抓在手上开始反击。
他把椅子抡起来,孙皓志后退一步闪开。
叶飞猛地将椅子朝孙皓志砸过去。
我“啊”得叫了出来。
可我的叫声被一阵玻璃破碎的声音掩盖。
只是一瞬间,孙皓志已经利落的飞起一脚把椅子踢开。
椅子砸在对面墙的镜子上,整面镜子哗啦一声碎掉。
满地的碎片里,两个人打斗的身影变成无数个……
我再也忍无可忍,尖叫起来:“你们两个都给我住手!”
听到我的声音,叶飞先停了下来,结果是挨到了最后一拳,一头栽倒。
他擦了擦嘴角的血,扶着柜子站起来。
孙皓志也不再动手,用袖口抹了下鼻子。
房间里静下来,我只感觉全部血液冲到头顶,不知该怎样化解眼前的危机。
这时,一个胆怯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姐,要不要报警?”
是个打扫客房的小姑娘,正抱着一打床单红着脸在门口问。
我摆摆手,告诉她不要。
她探头看了看房间里的一片狼藉,又看了看我们几个,却被孙皓志凶狠的目光吓得转身就逃。
我狠狠瞪了孙皓志一眼,觉得自己很威风么?
吓唬小女生算什么本事?
孙皓志上前一步,抓了我的胳膊,连拉带拽的往外走:“跟我回家!”
我被他拖着走了几步,又被另一个力量拉住。
“小西,不要跟他走。”叶飞说。
我被他们一前一后的拖着,门口已经开始聚集了一些客人和服务员,对着我们指指点点。
很快有七八个保安跑上来,其中一个在见了孙皓志后明显的往后退了一步,他拉住其他的保安窃窃私语。
本应来拉架的,竟然变成了看热闹。
我顿时觉得丢脸极了,这些人统统指望不上。
我心里明白,必须要立刻做出选择,否则势态只会变得越来越危险!
“好,孙皓志,我跟你回去。你先放开我!”
孙皓志迟疑了一下,还是松开手。
我又回头对叶飞说:“叶飞,你也放开我。”
叶飞用力的握了一下我的手,才缓缓放开。
他眼里全是焦灼无奈,看得我一阵心疼。
可我不得不对他说:“我刚才说的很清楚了。照我说的做。就在这儿再见吧!”
叶飞摇摇头。
可我没有再给他机会说话,转身拿起风衣和手袋就走了出来。
孙皓志过了一会儿才跟上来,伸手要扶我。
我瞟了他一眼,低声说:“别碰我!”
面前的人群纷纷退开,我面无表情的从他们前面经过。
这烂摊子随便让谁去收拾吧!
孙皓志的车大剌剌地停在酒店门口,怎么没人质疑他停车的位置,这样不是把别人都挡住了么?
我看着这车就不顺眼,抬脚就要踢。
孙皓志在后面一把搂住我的腰,把我扯得后退两步。
接着拉开车门,把我塞进去。
一路上,我都紧闭着眼睛,揉着快要爆炸的头。
真是烦死了!
为什么一个两个都知道我在哪儿?
是不是我根本没有一点自由?
两个人都当我是什么?
只有我还像个白痴一样躲起来,计划什么要带点点逃走,根本毫无机会!
乱糟糟,说不清,一团混乱,各种情绪郁结在心里,只想发脾气。
我睁开眼,要质问孙皓志。
“你……”我没有说完。
他只用一手开车,另一只手垂下来滴着血。
我把后面几个字吞进去,我不想和一个受了伤又在开车的人吵架。
孙皓志挑了眉,看了我一眼,脸上的神情真的恨得我牙痒!
干嘛?
觉得自己很酷,很拽么?
我扭过头不看他。
孙皓志只用单手,却把车子开得飞快,活脱脱的亡命之徒!
转眼到家,他一打开车锁,我立刻钻出来,往大门走。
门是锁着的,我按门铃,没人开。
孙皓志从后面走过来,用钥匙开了门。
“阿姨今天请假。”他说。
他扶着门等我进去,我咬咬牙从他身边擦过,踢掉鞋子就往楼上走。
孙皓志很识相地没有跟上来,可我还是将卧室的房门锁上。
一头扑倒在床上,再也不想动。
我累极了。
可是,这里还是我的家么?
我矛盾的内心里,一面在抗拒,一面又觉得累极,不想再挣扎。
我和命运斗争了这么久,哪一次我赢过?
我坚持的,最后都失去!
我拒绝的,最后都找上我!
我到底还能做什么?
头脑里几个自我同时在说话,我闭上眼睛,全是一幕幕一桩桩的往事,和着血,混着泪,让我眩晕,令我狂乱。
我理不清头绪,不知道要怎样才能平静下来。
头太疼。
我想起床头柜里是有药的,便挪过去伸手向抽屉里摸索。
小药盒里面是空的。
我只好爬起来,到楼下的储物间去找备用药箱。
刚下楼,就看见孙皓志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正在给自己的右手包扎。
血还没干,落在驼色的地毯上格外刺眼。
我走过去,心里恨的很,又说不清到底是气他哪一点——不该打叶飞?不该跟踪我?不该把血滴在地毯上?
不,不是这些。
我气的是他那控制我侮辱我,又或者,我根本生气他的存在!
孙皓志听见我的声音抬起头,忽然眉头痛苦地皱了一下。
我低头看去,他正在用镊子拔一块碎玻璃,因失了准头,这会儿又涌出更多的血。
我不算是怕血的人,可皮肉被割裂的样子还是让我有太多不舒服的联想,好像自己也疼起来。
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我咬着牙蹲下来从他手里接过镊子,在消毒棉球上擦了擦,拉过他的手掌。
伤口比我想象的深,一块碎玻璃斜斜的□掌心,只露出一个小角,两边的肉被他笨手笨脚地戳到血肉模糊。
“活该!”我一边在心里说,一边夹住碎玻璃用力往外一拔。
他的手缩了一下,却没吭声,还在装硬汉么?
真讨厌!
我不理他什么反应,快手快脚地撒了点云南白药在上面,又剪了快纱布草草包扎起来。
孙皓志全程没发出任何声音,在我拿了自己的药站起身的时候,却忽然问:“你怎么了?”
我捏着额头,握紧那瓶药,去厨房间倒了一杯水。
他晃悠悠的跟着我,在我吃药的时候,从我手里拿了药瓶看。
“头疼?很久了吧?看过医生了么?”这假惺惺的做什么?
我没力气跟他吵架,转身上楼。
吃了药,我渐渐放松下来,终于入睡。
梦里,我回到年幼的时候,只有点点那么大,牵着爸爸妈妈的手,无忧无虑,那么幸福……
这一次,我睡得很沉,极度的疲倦后,身体重的像是被压住,几次快要醒来,还是睁不开眼,最后还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点点的声音逐渐清晰:“妈妈,妈妈,我回来了!我能进来么?”
我这才想起,刚才睡前把门锁上了。
我爬起来,理了理头发,一打开门,点点就朝我扑上来。
“妈妈!”她一连串叫着:“你可算回来了。我想死你了!爸爸说你有事情要留在南方,不能回来。我问他拿电话号码,他都不告诉我!爸爸最坏了!”
点点的口气很怨愤,像个小弃妇。
我搂着她笑:“是啊,爸爸最坏了!以后点点跟妈妈一起过,我们不理他。”
三十五/三十六
第三十五章
门口传来两声干咳,孙皓志靠在门上说:“点点,你真的不理爸爸了么?”
点点转过去,嘟起小嘴,谄媚地眨眨眼说:“人家只是随便说说嘛!”
她凑上去把孙皓志拉进房间,将他没受伤的那只手放在我的手上:“好了!好了!我知道是你们吵架了对不对?快点和好吧!以后别让我担心啦!”
她的口气好像我和孙皓志才是不懂事的小孩,真拿她没办法,让我怎么舍得拒绝她。
可我又怎么能脱口说出“好吧”这两个字?
一时间我僵在那里,不知该如何回答。
孙皓志也楞住,过了一会儿才握了握我的手,郑重的说:“对不起!”
他居然当着点点的面向我道歉,就算我再不开心,也不能在孩子面前任性。
无法,我只有点了一下头。
点点多机灵,一下就看出我还不是真心谅解,竟然捂了嘴偷笑:“妈妈小气鬼,爸爸都认错了!你就原谅他吧!”
与其说是原谅孙皓志,还不如说被点点逗乐。
我笑出声来,捉了她呵痒:“好啊你这个小家伙,敢嘲笑妈妈啦!”
她笑着逃开,绕着床跑,被我一把搂住。
余光中,我仿佛看见孙皓志苦笑了下,摇着头离开房间。
我们心里都清楚,问题还远远没有解决。
我搂着点点问:“点点,妈妈不在的这几天你过的好么?回学校上课还跟得上么?”
点点笑笑说:“嗯,跟得上。罗老师有特别给我补课。”
“是吗!那要谢谢罗老师了。”我把点点的头发放开来,重新梳个发辫,一边试探着问她:“那你这么多天没去上学,同学们有没有问你去哪儿了啊?”
点点想了一会儿才说:“嗯,好像也没人来问我。”
我继续问她:“那你和上次那个小朋友和好了么?”
点点的嘴巴撅起来,不出声。
我摸着她光滑的发梢说:“怎么了?还在闹脾气啊?”
“我没有闹脾气。是他自己躲着我的。”点点气鼓鼓的说。
“那怎么办呢?你有没有主动点跟他说话呢?”我还是希望点点能跟同学好好相处。
点点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要!”
这孩子脾气倔起来也很难说服的,我只好放弃,哄着她说:“那好吧。不过,以后不要再和别的同学发生不愉快了。”
点点说:“不会啦!回学校第一天是爸爸送我进教室的,现在都没人敢惹我!”
这个孙皓志!
真是被他气死了!
跑到学校里去吓唬小孩么?
我不在家的话,真不知道他要把点点教成什么样!
点点却很兴奋的说个不停:“妈妈,你没见到,爸爸那天可酷了!直接把车开进学校里,那些女老师都看呆了……”
说到这儿,自己也觉得不对,忙捂了嘴偷偷看我。
我拉她的小辫子:“学校大门是可以随便开车进去吗?以后不许乱来了!”
点点“哦”了一声,转过来搂着我说:“那以后还是妈妈来送我吧!”
我拍着她的背说:“好!妈妈送你。”
这个晚上,我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锁上门,也觉得没有安全感。
时针一圈圈的转着,我还在瞪着眼看天花板,翻来覆去的想着这阵子的事情。
随着叶飞的出现,我和孙皓志的关系急转直下,点点在学校被欺负,现在叶飞又……
一切都是焦头烂额。
白天的场面又浮现在我眼前,想想真是后怕。
如果孙皓志当时真的开了枪……
对叶飞的嫉妒已经快要把他逼疯了吧,只是看见我和叶飞独处一室,已经能让他动杀人的念头,如果叶飞的话被他听去,或者我真的带点点逃走,他绝对会毁掉所有人,酿成无可挽回的悲剧。
唉!
也许我也快要疯了!
这么多年的压抑,对过去的怀念,对现实的不满,终于还是在见到叶飞的时候爆发出来。
我以为我在苦苦忍耐,我以为我很冷静,其实我早就失去了理智。
现在的我,根本没法判断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只有一件事,我知道必须说清楚。
终于,我披上件衣服下楼去,我要和孙皓志谈谈。
已经很晚了,孙皓志还坐在客厅里,心不在焉的按着遥控器。
电视频道无声的变换着,映得他的脸色阴晴不定。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他看了我一眼,默默把电视机关掉。
我开门见山的说道:“今天我跟你回来,不代表没事了。但是已经过去的事情,我不想再提……”
我稍稍停顿,平静了下情绪,又接着说:“我只说以后的事……如果你也想给点点一个正常的成长空间,希望你能听一下我的想法。”
我把话说的很克制,孙皓志微微点了一下头,说道:“你说吧。”
我深呼吸,一鼓作气把剩下的话说完:“一,点点读完这个学期后,我要给她转学。二,以后你不要再去接送点点,三,让你那些朋友尽量不要在点点学校或家里露面。”
孙皓志的眉头已经拧起来,他应该明白我的用意,但没有立即回答。
我看着他从烟盒里取出一支烟,然后“嚓”的一声点亮打火机,在重重的吸了一口烟之后,他才说:“好,我答应你。”
我没料到他这么痛快的同意,反倒楞了一下。
他不是一向坚持自己不会给点点带来什么坏影响的么?
怎么今天会这样配合?
我搞不清他的意图,不过既然他同意了,我也没有什么别的好说。
于是,我站起来:“那就这样决定了。明天开始还是我来接送点点。”
在我转身的时候,孙皓志忽然问:“那我们的事呢?”
我说:“我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孙皓志走到我身后,低沉的声音几乎是在耳语:“小西,我刚才说的是真的。我错了。我保证不会再伤害你……”
我愣住。
这是孙皓志么?
他怎么可能说出这种话?
突然间,我的鼻子有点酸,心里的委屈似乎都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
可我还是生生忍住,不想再哭。
太多太多事了,并不是哭出来就能解决。
我没说话,径直往楼上走去。
孙皓志却又跟上来,无奈的唤我:“小西!”
我停下来,等他开口。
孙皓志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和叶飞……”
我不禁叹气,他果然还是过不了这关。
好吧,索性今天也说清楚,我再也不要无休无止的在同一个问题上来回拉扯。
于是,我慢慢的对他说:“孙皓志,既然你有派人跟踪我,应该知道我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如果你一定要听我亲口证实才能安心,今天我可以向你发誓,我和叶飞,没有做过什么。今天你也听到,我们不会再见面,永远不会了。”
我再一次转回身走开。
这一次孙皓志没有跟上来,直到我走到楼梯转弯处,才依稀听见他问:“你恨我么?”
恨?
我恨的太多。
我恨我自己,恨无情的命运,恨残酷的现实,恨我不能爱自己爱的人,恨我不能控制自己的感情,恨这无可奈何却又不得不继续下去的婚姻……
如果让我再活一次,我甚至不知道该在哪里停下来,才能避免这样的结局。
我宁愿没有感情。
乱成一团,我处理不来。
能不能给我个空间,让我自己待着?
这样,总不会再有人受伤了吧……
我没有停留,走回房间,关上门,又吃下一颗头痛药,才渐渐睡去。
日子又回到和从前一样,每天早上我送点点去上学,下午再接她回来。
花店还在经营,不过我另外雇了一个小工,把大部分事情交给兰兰做,只偶尔去理理账。
无聊的时间越来越多,我开始习惯了发呆,每有一点回忆要露头的迹象,都被我狠狠压住。
我再也折腾不起了,现在我才知道,能维持这样的一潭死水,竟然也是一种幸运。
孙皓志如约不再去接送点点,在开始的几天,他还能很早回家,和我们一起吃晚饭。
我已经尽量对他客气随和,可是,两个人之间的事只有我们自己最清楚。
每次我避开他注视的目光,都几乎能感到房间里的温度直线下跌。
为了避免尴尬,我尽量不和他单独出现在一个空间里。
于是,他又开始有各种各样的事情忙起来,渐渐不能回家吃饭。
我并不觉得怎样,可点点会有些失望,好在孙皓志总是尽量在点点睡前赶回来,看着她入睡才下楼。
我们这个“家”,也算是勉强维持了下来。
一转眼,已经快到元旦。
这是一个百年不遇的寒冬,我忽然有些担心刘燕,他们住的那个小区供暖肯定不好。
打了几次她的手机,她都没有接听。
想想我也有好一阵子没去看过她,自己的生活惨不忍睹的时候,我总是不太想见人。
好不容易情绪稳定下来,也该去看看他们了。
于是这一天,我挑了些她应该用得着的东西,送去她家里。
第三十六章
我一个提着几个大袋子,爬上刘燕家住的六楼,按下门铃的时候,我已经有些喘。
门里面响起一阵婴儿啼哭声,随后是不知什么东西被碰倒的混乱声,接着我听见刘燕扯了嗓子在问:“谁啊?”
我笑了笑,在门外回答:“燕儿,开门,是我。”
一阵脚步声后,大门忽地打开。
“呀,小西姐,你,你来啦!”不知为何,她脸上有点为难的神色。
“怎么?不欢迎啊?”我没多想,估计是家里正被孩子闹得人仰马翻,不好意思让我进去。
刘燕忙往里让我,连连说:“没有没有,哪能啊?”
她把脚下的棉拖鞋脱下来,放在我跟前,自己换了另外一双:“小西姐,你穿我的,这双暖和。”
我没客气,把东西递给她,换了拖鞋进屋。
才多久没见,这孩子已经又长大很多,正在床上蹬着胖胖的小腿,哇哇大哭。
我在暖气片上暖了下手就过去抱他,呵,真重!
我问刘燕:“暖气不太热啊,孩子在家太冷了吧?”
刘燕端了杯热茶给我,我摇摇头,让她先放到一边。
她在床边坐下来说:“白天暖气差点,晚上还好。我们这房间还好,顶楼太阳好,朝阳的房间都不冷。一楼的都没法住了!”
我还是觉得温度低,孩子的小手都是凉的。
“那装空调吧,阴天的话就开空调。别把孩子冻坏了!”
刘燕笑说:“不用。开空调不舒服,要是冷了,我就用电暖气,冻不着我儿子。”
我点点头:“也是,我又瞎操心了。”
抱在手上的婴儿已经不哭了,这会儿开始扯我的头发,又直往我胸口拱。
我笑道:“还给你吧,你儿子饿了。”
刘燕接过孩子,笑骂道:“这点出息,睡醒了就要吃。”
我拿起茶杯,喝了几口,打量着房间里是有些乱,就动手帮她收拾。
正在喂奶的刘燕忙阻止我:“小西姐,不用你。一会儿又乱了,收拾也没用。”
我问她:“你婆婆回去了?”
刘燕“唉”的叹了一口气:“不提了。”
我就大概猜到,转而问她:“虎子最近怎么样,在海波那边还行么?”
“啊……挺好的。嗯,挺好。”她连着说了两遍,倒让我有些怀疑,不会又闯了什么祸吧。
这阵子我也没见过海波,还真不知道虎子在那边做的好不好。
我追问刘燕:“说实话,到底怎么样?”
刘燕立刻回答:“好!真的好!海波哥对虎子特别好,跟自己家兄弟一样!真的!”
她一副赌咒发誓的样子,倒把我逗笑。
“那就好。”
刘燕也笑了几声,低下头哄孩子睡觉。
隔了一会儿,忽然问我:“小西姐,你最近还好吧?”
我有些错愕,难道我看上去不太好?有那么明显?
可我只敷衍着回答:“我还是老样子。”
刘燕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我太了解她,不说话就是有心事。
是不方便告诉我的事么?为什么我觉得她是在为我担心呢?
我忽然想到,是不是和叶飞有关……
“燕儿,最近叶飞有找过你么?”我直接问她。
刘燕抬起头,掩了嘴看看我。
我重复一次,用肯定的语气:“叶飞来找过你。”
刘燕见瞒不下去,只好说:“叶飞哥……他是来找过我啦。”
“哦。”我忽然不想知道他们说过些什么,无所谓了,反正都一刀两断了。
刘燕却以为我在不高兴,急急的解释说:“我什么都没说,真的。叶飞哥只是来问点点的事……”
“他问了什么?”我皱起眉。
“他问我记不记得点点是什么时候出生的,还有……你结婚的时候是不是已经怀孕了。”
“那你怎么回答的?”
刘燕又看了看我的表情,才吞吞吐吐的说:“我……就实话实说了呗。你坐月子的时候我不是去看过你么,那是一月底的事。你结婚的时候是九月……应该是已经怀孕了吧……”
我明白了,叶飞是来跟刘燕确认过的。
他知道点点的生日,应该是上次在医院我不小心说露嘴,这一点我后来想到了。
之后他又跑来问过刘燕,更加证实了他的想法。
唉!这能怪谁呢?
我和谁都没说过这件事,可是所有人有自己的猜想。
可惜的是,真相,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我叹了一口气:“算了,说了就说了吧。我和叶飞已经说清楚了,以后他再来找你问任何跟我相关的事情,你都不要告诉他。”
刘燕忙点头答应:“是!我知道了。对不起啊,小西姐,老是给你添麻烦。你一直对我们这么好……”
我摆摆手不让她再说下去:“别提那些了。”
刘燕把剩下的话吞回去,过了一会儿又试探着问:“那,你和孙哥最近的关系怎么样啊?”
“我们,就还是老样子……”我不想提,一律以这样的答案应付。
刘燕看得出我的态度,知道我不想说,便“哦”了一声,不再问。
我又逗孩子玩了一会儿,直到孩子又睡了,我看看表,也差不多该走了。
“那我先走了,下次再来看你们。有什么事情给我打电话,千万别瞒我,我和你亲姐姐是一样的……”我一边往外走,一边叮嘱刘燕。
这本是很正常的几句话,刘燕的眼圈却立即红了,拉住我的胳膊说:“小西姐,你先别走。我有话跟你说!”
我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准是又发生什么事了。
刘燕让我坐下,忽然给我行了个礼。
“小西姐,我错了。我有事瞒着你。我们家虎子又闯祸了,孙哥不让我们告诉你。可是,这次事情太大,我实在不能不说。”
什么事情?和孙皓志也有关系?
我压着情绪,让她继续说下去:“到底怎么了?你说清楚。”
刘燕咬了咬嘴唇,仿佛下了决心,终于说了出来。
“我和虎子请你吃饭那天,回家的路上,我们打车正好遇见上次打虎子的一个司机。当时虎子也喝多了,又和人家打了一架。那个人打不过虎子,威胁说要找道上的人报复,虎子真是喝多了,跟人家叫板,说你有种来找我,我就在外贸大厦等你……”
“第二天我们都忘了,没想到虎子一早去上班,就被一堆人给堵在店里了。海波哥当时不在。结果店被砸的挺厉害,店里的人也有受伤的。”
“海波哥对我们那么好,可我们连累得人家连店都被砸了。虎子那脾气你是知道的,他心里过不去。有人说认识来砸店那帮人,是李勇手底下的。”
“当天下午,虎子就自己拎着刀去找人家算账了……”
“他一个人,哪儿是人家的对手!去了就被人给擒住了,后来孙哥带了人去找李勇谈条件……”
“孙哥不让我跟你说,所以我们一直都没告诉你。但是那天真的多亏孙哥了,要是没有他,虎子那条小命当天也就没了。”
“其实李勇本来就有野心,一直在找茬跟孙哥起冲突,所以那天的条件开得离谱,孙哥手底下的人一听就不干了,当场两伙儿人就打起来了……”
刘燕絮絮叨叨的讲着当时的过程,可我的思绪已经迅速回到那一天。
孙皓志没有去接点点放学……
和尚跟海涛把点点送回家,一直在家里守到深夜……
孙皓志回家的时候身上有血迹……
那天,我还对他发脾气!
可他是在帮我的朋友。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压住,沉沉的,很难受……
刘燕的声音停下来,担心的看了看我。
“我没事,你继续说。”
她“哦”了一声,接着说道:“那天晚上李勇没占到什么便宜,一直怀恨在心。后来我们听人说,他们两伙儿那段时间打得很厉害,可能你没看新闻,市里好多起案子,都是跟他们有关。”
那段时间我确实没看过新闻,我在生病,在床上躺了两个星期,之后就遇到了叶飞,然后我和点点就被孙皓志送走了。
“说来说去还是我和虎子连累你们了,孙哥那么好的人……他怕你担心,让我们无论如何要向你保密。”
“现在应该没事了,听说李勇已经被孙哥赶出市区了。可是,我和虎子惹出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能不和你说呢?现在是孙哥好好的,如果,我是说万一,有点什么闪失,我和虎子怎么……怎么对得起你和点点啊?”
刘燕抽抽哒哒的哭起来,一旁的孩子动了动,差点被吵醒。
我按了下她的胳膊,让她别哭了。
“你也说了,李勇本来就有心和他斗,就算没有你和虎子的事,他们也早晚会起冲突的。不干你的事,别瞎想了。你和虎子都没事就好,以后真的要凡事忍一口气,退一步,想想自己还有孩子呢!”
刘燕点了点头,答应着说:“我已经和虎子说明白了,他以后要是再有一次打架,我就带着孩子走,不要他了。”
这话熟悉的刺耳!
唉!
孙皓志,孙皓志……
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呢?
三十七 绑架(一)
去接点点的路上,我一直在想着刘燕告诉我的事,回忆孙皓志这段时间的举动。
那些他不想让我知道的事,那些他没有说的很清楚的事。
是因为太凶险吧,所以他才会让我和点点离开,躲到别的城市去。
可我那时都在和他闹脾气。
其实,他所经历的危险,我从来都是知道的。
可是有时候,我不想说,不想问,甚至不愿面对。
表面上倔强坚强的我,内心很脆弱。
我的生命永远是在失去,我所拥有过的一切都像是肥皂泡,轻轻一捏,便会破碎。
的确,我和孙皓志之间存在诸多问题,但他是点点的父亲,是我们这个“家”的支柱。
就算我再怎样不想承认,这些年,我是真的在依赖着他。
我们的日子虽然过的纠结压抑,虽然我一直忘不了叶飞,可是不代表我看着孙皓志出生入死会不担心。
正因为我会担心,会害怕,所以我才不想知道他的事。
我很怕某一天他开门出去,再也回不来。
可他就是一个这样的男人,他活在我无法理解的世界里。
我不能改变他,便只能用麻木来武装自己。
我宁愿封闭自己的心,也不愿他走进来。
我真的没办法再承受一次。
如果我什么都不要,就什么都不会失去吧……
我一直是这样想。
可是,今天,为什么我的心这么乱?
我竟然很想去看他一眼,一种强烈的不安笼在我的心上,无论怎样都挥之不去。
刘燕不是说,现在已经没事了么?
我究竟在担心什么?
那个李勇应该已经逃走了,不会再回来。
孙皓志的身边又有那么多兄弟,他应该是安全的。
我努力劝说自己,专心开车。
到学校的时候,时间已经有些晚了。
平时很拥堵的校门前,这会儿已经没什么车。
老远我就看见点点,正在校门里面向外张望。
我告诉过她,除非看见来接她的车,不然不许出校门。
我打了转向灯,往路边靠。
点点已经看见我,笑着向我挥手。
她头上戴着顶红色的绒线帽,是我昨天刚买给她的。
天气实在冷,这顶帽子能把耳朵完全盖住,旁边还有两条长长的辫子,下面是毛茸茸的圆球。
点点十分喜欢,非要一直戴着,直到孙皓志回来看过了,夸奖她很漂亮,她才肯摘下来。
我打开车门,等点点过来。
点点笑嘻嘻的向我跑来,两颗小毛球一跳一跳,可爱极了。
忽然间,一个不知从哪儿窜出来的男人,猛地冲过来抱起点点就跑。
他们距离我的车,只有几步而已。
可他的动作那么快,我完全来不及阻止。
没有时间犹豫,下一秒我已经疯了一样开着车在后面追他,可一转眼他已经抱着点点钻进小巷。
车子开不进去,我下了车去追。
天色那么暗,我只能看见点点红色的帽子,像一团火苗在黑暗中燃烧跳动。
伸出手我几乎就能抓住她。
弯弯曲曲的小巷尽头,出现一个急转弯,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那儿。
我追过去,怎么会没有人?
明明我见到他们转过来的!
空荡荡的巷子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开始后退,去推经过的每一扇门。
一个破旧的木板门,咯吱咯吱的开了。
我走进去。
破旧的小院子里满是灰尘。
门在我身后缓缓合拢,我刚要后退,突然,一把手枪顶上我的头!
“你是孙皓志的老婆?”一个平平的声音问。
我告诉自己不要慌,尽量冷静的回答他:“是。”
那人说:“你认识我么?”
他稍稍向前站了一步,让我能够看见他。
这是一个可怕的男人,并不是说他的相貌丑陋,正相反他的五官清秀,轮廓清晰。
要不是因脸上泛着青色胡茬显得落魄,他倒算得上是个英俊的男人。
可是他神经质般盯着我的样子,真的很吓人。
那双眼睛里,根本全是疯狂和暴戾。
我肯定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个人,于是我回答:“不认识。”
“那我告诉你。”他凑过来,贴在我耳边轻声细气的说:“我是李勇。”
我不自觉的抖了一下。
他立即大笑起来,露出森森的白牙齿。
“哈哈哈,你知道我?”
他用枪指着我的头,围着我转圈:“我也知道你。都说孙皓志在家里把老婆当天仙供着,我看也不怎么样。难道你那个特别厉害?”
忽然他搂住我的腰,满脸猥亵:“让我试试就知道了。”
他的手开始往下伸去,我立刻挣扎着尖叫,完全不顾正顶在我头上的枪。
打死我好了,我绝对不让他碰我。
可是,那点点怎么办?
孙皓志,你在哪儿?!
木板门“哐”的一声被踢开,和尚冲了进来。
“放开她!”赤手空拳的和尚看见李勇手上的枪正顶在我头上,一时也不敢上来。
李勇扬扬下巴,邪邪笑着说:“让我放开她?你做梦呢?好不容易从你们眼皮底下抓到的人,能就这么放了么?”
和尚警告他:“李勇你放老实点,孙哥马上赶到,你跑不了的。”
李勇慢条斯理不慌不忙的说:“是吗?那我还等什么?现在就做了她不是更好么?”一边说着,一边把枪口挪到我的太阳穴上。
笨嘴笨舌的和尚找不到话来回敬,只能重复着说:“李勇,你快点放了她!孙哥已经赶过来了。”
李勇忽然变脸,对着和尚咆哮:“你他妈的用孙皓志吓唬谁呢?退出去,把门关上。快点!”
和尚犹豫的看了看我。
只穿着羊绒衫就跑下车的我,已经开始瑟瑟发抖。
“快点!”李勇又大喊一声。
终于和尚倒退了出去,把木门关了起来。
李勇松开手,把门叉上,又把我往院子里的小黑屋里面扯。
他要干什么?
我惊恐的往后躲。
只退了两步,就被他扯住头发,拉了回来。
“你往哪儿跑?给我进来。”我被他甩进去。
小房间里一片漆黑。
一时间,我什么也看不见。
脚下被绊住,是一个软绵绵的身体。
我反应过来,立刻跪下来摸索:“点点!点点!”
我摸到她冰冷的小手,忙把她抱起来。
可她一声不吭。
“点点!你怎么了?”我摸着她的脸问。
身后一只打火机“嚓”地点亮,借着火光我才看清点点的小脸,双眼紧紧的闭着。
“你把她怎么了?”我急了。
李勇很无辜的摊开手,耸耸肩:“她太不乖了!我让她‘安静’一会儿!”
他向我挤了下眼睛。
“你!”我心里顿时燃起熊熊怒火,很想冲上去和他拼了。
李勇提了提裤管,蹲下来,拿着枪在我眼前晃,皮笑肉不笑的对我说:“你想让这小孩儿活下来么?那你得听话!听我的话!只要你配合我,我会‘好好’对待你们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分明看见,那火光里闪烁的,是野兽一般的双眼。
我没有别的选择。
李勇一脚踢开房内的另一扇门,原来这里直通小巷的出口。
我抱着点点,跟在他身边。
那只枪,就顶在我的腰侧。
路上没有什么行人,只转了一个弯,就到了一个破旧的停车场。
里面停着几辆不起眼的车子,李勇拉着我走到一辆车前面。
他把我和点点塞进后座,用很粗的绳子把我的双手捆起来。
连昏迷不醒的点点也没放过。
李勇看看我:“如果你不老实,就给你也来点迷药。不过,我实在不喜欢没有反应的女人啊!”
他忽然无声地笑起来,好像这是世上最好笑的事,完全停不下来。
直到他坐到驾驶座上,启动车子,还在笑。
这根本是个疯子。
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借着夜色,李勇的车轻松从巷口经过。
我依稀看见,孙皓志的车正从路的另一边出现。
他没看到我们。
我盯着那个越来越小的影子,直到再也看不见。
车子在茫茫黑夜中飞驰,我分辨不清方向。
但我肯定这已经早就出了市区,沿路的灯光越来越少,最后连路灯也变得昏暗不清。
路面也随之变得坑坑洼洼,不时的颠簸让我恶心。
“你要带我们去哪儿?”我开口问他。
李勇在后视镜里斜着眼看我:“去个安全的地方。让你们家孙皓志在市区慢慢找你吧,咱们先去乐乐。”
我咬着牙不出声。
他更加乐,歪起的嘴角抽筋似的抖动着。
点点忽然动了一下,喃喃的叫了一声“妈妈”。
我叫她:“点点,妈妈在这儿。”
点点睁开眼,困惑的问我:“妈妈,我们在哪儿啊?”
我看看四周,车子开到哪了,我完全认不出。
“我也不知道。”我只能这样回答。
点点的小脸皱起来:“爸爸在哪儿?我想回家。”
我心疼的无法言语。
正在前面开车的李勇,忽然扭过头来,对着点点一字一句的说:“想见你爸爸么?好啊……下辈子吧!哈哈哈哈哈!”
他阴阳怪气的笑起来。
点点一下就被吓得哭了。
我搂住她,轻轻拍着:“点点别怕,爸爸会来救我们的。一定会的!”
李勇的笑声戛然而止,冷冷的说:“我就怕他不敢来。”
后视镜里,那张青色的脸,扭曲到变形。
三十八 绑架(二)
李勇把我们关进一个废弃的仓库,关门前扔给我一件破旧的大衣。
“别把你们冻死了!我还要等着看孙皓志怎么来求我呢,哈哈哈哈。”
门“砰”的被关上。
夜晚室外气温是零下三十几度,偌大的仓库里,很冷。
我怕点点冻坏了,让她靠在我怀里,好不容易才用被绑住的手把大衣裹紧。
点点已经不再哭,抬起头问我:“妈妈,这个人坏人么?”
我“嗯”了一声。
黑道上的人我认识的并不多,可毕竟和孙皓志在一起这么多年,总是免不了会遇到一些。
凶狠的,阴沉的,狡猾的,笑里藏刀的……什么样的人都有。
可是没有一个人像李勇这样疯狂!
他的情绪喜怒无常,那双深陷在眼眶的大眼里时时刻刻射出嗜杀的凶光。
我不知道他到底要把我们怎么样,但我肯定,他没有打算让我们任何一个人活命。
我低下头,吻了一下点点的额头。
对不起,点点。
妈妈没有保护好你。
点点似乎看出我的担忧,反倒来安慰我:“妈妈,别怕。爸爸肯定会来救我们的。你放心好了。”
孙皓志会来的,我知道。
我和点点不过是诱饵,孙皓志才是李勇的目标。
可如果他来了,就是多一个人陷入危险。
点点却十分乐观:“爸爸很厉害的,一定会打败这个坏人的。”
她自信满满的样子也给了我希望:“点点说的对,爸爸会来的,一定会的。”
点点靠在我的身上,乖巧的说:“妈妈,他们都说爸爸是黑社会,可我觉得爸爸跟他们说的不一样,爸爸是好人。别人怎么说我都不会理的,反正我心里爸爸就是大英雄,他会保护我们的。”
“嗯。”除此之外,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很多时候,我远没有一个孩子想得明白。
在她的世界里,只有好人坏人的区别,一切黑白分明。
她喜欢的,她不喜欢的,分得清清楚楚。
可是我,始终在边界徘徊,每次我向前迈出一步,看到一点他的好,就有无数只手在我身后,将我拉回去……
一直在和自己作战的我,到这个时候,才终于清晰的发现,我有多依赖他的保护。
这一次,他还找得到我么?
夜越来越冷。
点点在我怀里渐渐睡去。
可我完全没法阖上眼。
这个夜怎么会这么长?
点点睡得很不踏实,不断扭动着身子。
我用脸贴了贴她的额头,怎么这么烫?
晚饭也没吃,又在这么冷的地方睡觉,一个孩子怎么受得了,肯定是发烧了!
我叫她:“点点,点点!”
她勉强半睁开眼,含混的说:“妈妈,我很冷。”
说完眼睛又阖上。
我再叫她,她也只是哼几声,再也不说话。
我一下就慌了,把大衣包在她身上,冲到铁门前又踢又砸。
“开门!开门!”
空旷的仓库里,只有我的呼喊和铁门被撞击的声音,四下回荡。
“李勇!快点开门!我们要去医院!”
外面没有人。
我敲了很久,都没有人理。
李勇肯定是把我们扔在这里,自己去别的地方去了。
那我们怎么办?
点点发出轻轻的呻吟声,肯定很难受。
我又是心疼,又是着急,不能坐以待毙,我要逃出去。
被钉死的窗子缝隙里,露出一缕微弱的光线。
天亮了。
借着这一点微光,我开始打量仓库的各个角落。
墙角有几个铁皮桶,地上零散有些破烂的木板箱。
我在木板箱上找到一个有长钉的木条,立刻把绑住手腕的绳子凑过去磨。
不知道磨了多久,连手腕上的皮都蹭掉了,终于绳子只剩最后几股就要断开。
这时候,大门处传来一些响声,接着门锁转了两圈。
是李勇回来了。
我赶忙跑回点点身边,用大衣把手盖起来。
门被打开,李勇走进来,满脸虚伪笑容:“怎么样?寂寞了么?”
我已经急死了,对着他大叫:“我女儿病了!你快点送我们去医院!”
李勇假惺惺的蹲下来,拨开大衣,摸摸点点的脸说:“真的啊,发烧了。可怜可怜!”
“求求你了,你送我们去医院吧。我保证不会逃走的,给她开点药就行!”我开始恳求他,期望他能动一点恻隐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