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烟雨倾城》》 · 剪云裁衣 · 2026-07-26
《烟雨倾城》
作者:剪云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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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奔丧】
民国六年,三月。
烟雨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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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半个月不开晴,天是一片苍白的灰,看不到云,只见几条深色的烟蛛丝般停浮在半空,雨却仍旧不停息的下。
门下那几只素白的灯笼早已被打湿,流苏无精打采的滴着水,却依然忠于职守的悬在那,守着玄色匾额上乌金般沉重庄严的四个大字——“苏世清苑”。
按理阴雨连绵让人心情郁闷,遭遇丧事更是让人沮丧悲伤,可是苏苑却像办喜事似的,两扇门从早开到晚。门口,人流穿梭;门里,人头攒动。
不过丧事毕竟是丧事,满院的人皆一身素服,而那腰上头上扎着白绫的就是苏家的主人和下人。所有人都一脸忧伤,即便不忧伤也保持严肃,而最严肃的莫过于苏老爷——苏继恒。他端端的立于中堂,脸上的线条如同木刻般僵硬。那本是张英俊的脸,虽然岁月难免在上面留下痕迹,但这张脸仍旧可以在一瞥间吸引人的目光,只是上面写着的永远是凌厉的威严,令人不敢逼视。
人虽多,却很安静,前来吊唁的宾客即便想借此拉拢关系进而拉生意,也只能交流眼神,顶多透着齿缝哼哼几句,不敢高声。
可是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骚动,门里的人不由依次的望过去……
苏苑的管家苏瑞肿着眼睛急匆匆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个穿淡灰中山装的年轻男子。
在扬州这地方,穿中山装的人此时还不多见,于是众人的目光自然被吸引了去。
而最吸引他们地却不是这身少见地衣裳。
只见这个男子虽体态略显单薄。却骨骼清奇。而样貌尤其俊逸超群。虽浑身透着儒雅之气。但是剑眉朗目与高挺地鼻梁还有棱角分明地唇又为他添了不少英姿。虽是不怒自威。可是自然上翘地唇角总像带着丝笑意。多了几分柔和。
这是谁家地男子?
他地出现一时间让本就安静地气氛更加安静。可是每个人心里都如开锅地水般蹦着上面地问号。
帅气逼人地侧脸一一接受着众人好奇而迫切地检阅却始终低垂着密长地睫毛目不斜视。直跟着苏瑞走入中堂。
苏继恒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转过身。
“老爷,少爷回来了。”苏瑞按例通报。
少爷?
众人目瞪口呆,急急的交换眼神,苏苑的梓箫少爷不是已经……再说看年龄这男子又显得年轻了许多。
“梓峮,你终于回来了!”
苏继恒的声音沙哑中透着难以抑制的欣喜。
梓峮?苏梓峮?
众人面面相觑。
他就是离开苏苑十年的苏梓峮?他不是……
再也难耐心中的好奇,一锅压抑了许久的沸水终于在揭开锅盖的瞬间痛快沸腾了起来。
********
苏梓峮将手中的书卷轻轻放在紫檀木的书桌上,转头忧郁的望向窗外。
自从进了三月,这淅淅沥沥的小雨就没有断过。
雨点碎碎的敲打在窗棂、瓦楞,发出好听的声音。屋子里充溢着潮湿,连被子都好像蒙着一层水气。李妈天天都要将它烘好几次,可那潮潮的感觉始终固执的缠在被子上。
已经十年了,整整十年,梓峮都没有回过这个家。
记得当年离开家的时候,自己还只是个十二岁的小孩子,拼命的哭着,喊着,挣扎着,就是不肯上车。
离家那天印象最深刻的是父亲那张阴沉的脸和祖父一声高过一声的咒骂和叹气。
过早的离家,让他对一切都淡漠了,以为亲情不过如此。虽然开始时还夜夜对着漆黑的墙哭泣,可是渐渐的,他忘记了,忘记自己曾经有个怪异的家,曾经有个还算疼爱他但仍旧是怪异的父亲,忘记了那个总是莫名其妙对自己发脾气的祖父和总是带着满脸的幸灾乐祸的叔叔婶婶,忘记了曾经和自己一样孤单的那张脸,那双细细的凤眼……
一切的一切,都在岁月流转中飞舞着远去了,模糊了,消散了……
他不知道什么会是永恒,或许身边同学的嬉闹与时不时因为时事而高涨的热情都是不久远的,都终将离去,而这一切过后,自己又在哪里?
就像生命,你无法选择**,却也找不到终点。
他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无论是沉默还是欢悦,终将消逝。
那日,他倚在教室窗边,墨黑的眸子淡淡的注视着讲台上赵宏达的慷慨激昂和围观者的群情振奋,棱角分明的唇边忍不住挂上一丝笑意。
这时,他看到霍一山领着一个穿着深褐色长袍马褂的中年男人匆匆走进教室,向自己一指:“就是他!”
他一时懵住。
那个圆脸,脸色有些发灰的中年男人也怔了怔,不过随即走了过来,双手抱拳做了个揖:“二少爷!”
二少爷?是叫我吗?
苏梓峮仍在愣着。
大概是这声老旧的称呼在这个新式的教室显得过于突兀,人群的目光已经向这边转来,连慷慨激昂的赵宏达也停止了发表演说。
苏梓峮这个从来只是在学业方面成为焦点的人物居然在此刻意外的集中了众人的目光。
他很不自在,他不喜欢被关注,只是这个人……
“你是……”
“二少爷不认识我了?我是苏瑞……”
苏瑞?
大概见苏梓峮仍旧是一脸茫然,苏瑞只得继续强调:“管家……”
直到现在,他的腰仍旧是半躬着,似乎透着无限尊敬。
管家?
苏梓峮的脑子还是有些乱,不过他倒记起一件事。
一个月前,突然从扬州飞来一封电报。
“祖父病危,速归。”
落款苏继恒,是父亲。
祖父?
眼前模糊出一个人影,似乎是浓色的布满“寿”字的长袍,右手拎着跟磨得光溜溜的龙头拐杖,一脸的阴沉与暴戾。
不过这些只是一抖,瞬间远去。
他拈着这张电报,把它放在一边,过了几日竟忘记了。然后又接到一封,沉思,再次“忘记”,却没想到……
“二少爷,老太爷病逝了,老爷让你立刻回去。”
苏瑞在说到这的时候,声音在微微颤抖,想来是强忍着悲伤。
病逝?
死了?
苏梓峮略有震动,但不是伤心,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那个虽然瘦弱但很强悍的老头怎么就这样死了,死亡原来是如此的突如其来……
十年了,即便是逢年过节都没有回过的家;十年了,他以为永远也不会再回来的家,;十年了,他与家的联系仅存在于和父亲往来的几封不咸不淡的书信上,而现在他却在奉了父亲的命的苏瑞的恳求下,重新迈进了相隔十年的门槛。
家?
不过是个概念,他会离开的,一定会的!
【第二章 谜团】
本章的纠正还真是多啊,呵呵。今日加了“这还倒在其次,关键是几十年前,苏家的主子也曾娶了个青楼女子为妾,却不想那女子本性难改,竟和下人搞到一起被人捉奸,弄得苏家被人耻笑。”
因几日前的扫文提到我对民国背景不了解,因为即便是青楼女子纳为妾也是正常的,所以加了这个,希望勉强合理吧。呵呵。我对历史的确模糊,如果再有什么错漏一定要告诉我啊。谢谢筒子们!
素色的灵堂,白色的灯笼,扎着白绫来往的男女,均一脸哭相。
苏焕然的画像端端正正的放在正对门的铺着黑纱的红木桌子上。苏梓峮迎面看到只觉一阵寒气袭来,那曾经远去的记忆忽闪着翅膀如同黑蝙蝠一样的扑来。
画像里那人带有家族标志的方脸,高挺的鼻梁,坚韧的下巴,无一不诉说着严肃和固执,嘴角固定着像是刻上去的永远不会展开的皱纹。虽然戴着帽子,可是白发仍旧从帽檐下探出,为这张脸更添几分冷酷。
他也在看着苏梓峮,而且那画像似乎变了神色,马上就要开口怒骂了。
棺材就停放在灵堂正厅,厚重的高贵的木料。
这是祖父生前早就为自己准备下的,而今这漆面似乎更加光亮了。
苏梓峮看着这巨大封闭的绛红色的匣子,那里面不仅装载着祖父的遗体,也装载了自己童年的记忆,还有那些个似乎永远也解不开的谜团……
********
五岁的苏梓峮追着一只惊慌失措的老鼠无意中跑到院里一直锁着的一间厢房。
就在那里。他看到祖父一手拄着龙头拐杖。一手颤颤巍巍地抚摸着绛红色地棺材。嘴角地皱纹带动着花白地胡须轻轻地抖动。
那是苏梓峮记忆中祖父唯一地一次笑。只是这个笑在看见自己地那一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地是一股寒气。这股寒气是从祖父地眼中射出来地。虽然他地眼睛是混浊地。但那种凌厉却穿透了混浊直直插在了他地心上。
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顾不上小老鼠。哇地一声哭着跑开了。
幼年地苏梓峮始终不知道祖父为什么那么讨厌自己。为什么这个大院子里地许多人都如他一样地躲避自己。是因为他一生下来就没有母亲。所以注定要遭到歧视吗?
虽然祖父总是板着脸。但是对待哥哥梓箫姐姐熙颜却是非常地和蔼。他经常会从长衫里变戏法似地掏出好吃地糖果、板栗分给哥哥姐姐。
苏梓峮每次都含着手指痴痴地看着哥哥姐姐津津有味地吃着手里地东西。每次被李妈叹着气抱走地时候仍要不住地回头张望。
他的眼睛虽然盯着哥哥姐姐的欢悦,心里却不时的瞄着祖父,可祖父的眼睛始终慈爱的对着哥哥姐姐,好像根本就没有意识到他的存在。
孤独,冷漠,让苏梓峮较同龄的孩子敏感了许多,也成熟了许多。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偷听了李妈和陶嫂的谈话。就在那一天,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祖父会一直这样冷淡的对待自己,为什么家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除了李妈都对自己避而远之。
这全是因为自己的父亲,不,确切的讲是母亲。母亲出身寒微甚至卑贱,她是个妓女。
七年前,苏继恒在一次外出南通的时候结识了扬州青楼里的一个名妓,据说,那是个极其漂亮的女人,只卖艺不卖身。无数的纨绔子弟为了博其一笑而一掷千金,而这个女人又是极其的清高,对方越有钱有势,她越将其拒之门外。这个女人脾性又是极其的古怪,无论春夏秋冬,她永远只穿着紫色的裙子,她的艺名便被称为紫裙。
当年家教甚严的苏继恒是被同去的朋友骗到这家青楼的,其实朋友也本无恶意,他是早就看中了这个女人的,带上他只不过是为了让他见见世面。哪成想,苏继恒和这个女人一见钟情。
当时的苏继恒仅仅二十四岁。由于身为长子,苏焕然有意让他继承家族的生意,便不让他继续读书。虽然店铺都归自己打理,但是他太老实,结果这一房在经济方面一直不甚宽裕。
不过年轻时的苏继恒风度翩翩,不仅承袭了家族的非常俊逸的容貌,饱读诗书又让他多了几分儒雅之气。那个女人本也是书香世家的小姐,却因家道中落而被奸人卖入青楼。
几次三番的相见,琴棋书画的切磋,女人便芳心暗许,苏继恒更是用情之深,结果便成了这个女人的入幕之宾。
当时苏继恒已取了方家的次女月柔为妻,生了一儿一女,所以无论怎样爱这个女人,娶回家也只能让她做侧室。为了这事,他总觉得过意不去,可这个女人却不以为意,在她心中,无论做什么,只要和相爱的人在一起就好。
可是凡事想得容易,做起来就难了。
苏继恒向苏焕然提议要娶她过门,却不想苏焕然大发雷霆。原来他早就知道儿子和这个女人有来往,可是他以为苏继恒只是逢场作戏所以根本就没有在意,再说他也一再奉行“人不风流枉少年”,可他万万没有料到苏继恒居然动了真情,还要娶她回家,这不是辱没门风吗?
这还倒在其次,关键是几十年前,苏家的主子也曾娶了个青楼女子为妾,却不想那女子本性难改,竟和下人搞到一起被人捉奸,弄得苏家被人耻笑。
那天,祖父摔断了陪伴自己十余年的拐杖,恨恨的说:“哪怕你娶倒夜香的老徐头的女儿做妾也坚决不允许这个青楼的妓女过门,就算是我死也不行!”
“可是……她已经有了我的骨肉……”
苏继恒嘴里嗫嚅着,眼睛却倔强的盯着苏焕然。
苏焕然从来没有见过一向顺从的儿子居然还有这样的眼神。
他先是一愣,继而一个巴掌把儿子打到在地。
苏继恒擦了擦嘴角的血丝继续直直的跪在地上。
苏焕然更加愤怒了,顾不上叫管家取家法,抡起手里的半截拐杖不由分说的打起儿子来。二子苏继远一边幸灾乐祸的偷笑,一边装模作样的和众人拦着暴怒的父亲。
苏焕然又打又骂也累了,最后扔掉了拐杖喘着粗气嘶哑着嗓子说了句:“生了男子,就带回家来,生了女子,就立刻送人。只是这个女人,永远别想进我苏家的门!”
PS:上文有一段是祖父掏出零食给哥哥姐姐吃,小梓峮看着他们“狼吞虎咽”,今日遭到书友打击,认为财主(我否认苏家是财主,这个词太俗了)家的孩子不至于看到吃的就饿虎扑食似的。想想也是,特此将其更为“欢悦”。
【第三章 冤孽】
苏焕然甩开众人风也似的走了,屋里的人除了苏继恒全惊呆了,因为从来没有人知道他们尊贵的老爷不用拐杖居然可以走得这样飞快。
苏继恒从中午一直跪到晚上,又从晚上一直跪到凌晨。
大堂里空空荡荡,只有李妈——父亲的奶妈——送过一碗饭劝他起来。可是他像着了魔似的只是跪着,眼睛直直的盯着门楣上的四个大字——“忠孝两全”。
天明的时候,苏继恒消失了。
苏苑上下闹翻了天。
苏焕然不停口的从早上骂到掌灯,家丁不停脚的从初一寻到十五,可是谁也没有找到苏继恒。
苏焕然盛怒之下差点将这个不孝子从族谱中勾掉,还是妻子曹氏哭喊着寻死觅活的拦住了。
九个月后的一个深秋的清晨,苏继恒突然出现了。
说到这段,李妈还特意讲了件奇怪的事。
头天晚上,大概是夜里三更吧,外面突然响了声闷雷,雷声的巨大使屋里的桌子都跳了一跳,更不要提人了。幸好,只是一声就安静了。可是第二天苏继恒就出现了,倒像是叫雷劈出来的,让人奇怪的是那个时令还哪有打雷的,而且地上还没有半星雨点。
结果第二天苏瑞管家开门的时候就看见苏继恒一身脏脏的倒在门外的台阶上,怀里抱着一个粉粉嫩嫩的婴孩。
管家见状赶紧招呼家丁把他抬进门后就脚不沾地地飞跑去报告老爷。
当苏焕然拎着拐杖赶到那个房间时只听见婴孩一声又一声有气无力地哭啼。而苏继恒又不见了。
曹氏挪着小脚还未等颠到门口就听见这一噩耗。只喊了一声就晕了过去。还是李妈上前抱起了正在啼哭地婴孩。小家伙也真奇怪。到了李妈地怀里立刻就不哭了。
苏焕然阴沉着脸站了片刻。一言不发。还是苏瑞看出点门道。立刻打发下人去寻找苏继恒。
待人群散去。苏焕然上前一步掀开孩子地襁褓。鼻子轻轻哼了一声转身离去。
李妈也忙看了一眼。张口来了句:“阿弥陀佛。是个小少爷。”
晚饭时分,一家子人围着大桌子团团坐定。
苏焕然端坐在首位,一如既往面无表情,而今天似乎又透着几分阴晴不定;曹氏由丫头扶着坐在一边,不时的拭泪;苏继远只是专注的偷偷的瞄着他父,连二婶常红娥向他一个劲递眼色都没看见;几个小孩子对着眼前的饭菜一个劲的干咽口水,可是即便是最小的莫言都没有伸手到上面抓吃的,而桌上的菜早已没了热气。
“找到了,找到了……”
苏焕然的胡子似乎被风猛吹了一下,曹氏立刻站起身来,苏继远撇了撇嘴,龇了龇牙,常红娥翻了翻白眼,露出个怪模怪样的笑,三岁的小莫言更是挨了记莫名其妙的巴掌,却只敢瘪着嘴,眼泪在眼圈里打转。
“老爷,我把大少爷送回房里了。”
苏瑞毕恭毕敬的站在门口。
苏焕然从嗓子眼里“嗯”了一声,拿起了筷子。
梓箫、熙颜马上抢起了鸡腿,连脸上还挂着泪珠的小莫言也加入了争斗。
听管家说,他们是在闹市里找到苏继恒的,当时他正踉跄在往前走。管家一个劲的喊着,可是他却好像什么也没有听见,结果管家只得让家丁连拥带抱的把他抬回去。
回家后的苏继恒比以往更加沉默了,他被锁在房里,连窗户都钉上了木条,还派专人把守。
苏继恒整日闷在屋里,只是对着张写满了字的纸痴看,偶尔手里还摩挲个小物件,见有人来就忙藏起来。
送饭的只有李妈,有时还带着那个只有三个月大的小少爷。
苏继恒便看着婴孩的眉眼发呆。李妈说,老爷给小少爷取了个名字叫梓桐。
“不,”苏继恒继续盯着婴孩的漆黑如墨的眼睛,“他叫梓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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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究竟是叫梓桐还是梓峮,苏焕然倒并不反对,偶尔他也会对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家伙感兴趣,他也曾说过这是苏家最漂亮的孩子。
只是突然有一天,天刚蒙蒙亮,苏焕然的房里突然发出一声怒吼,接着便是曹氏的恸哭。
苏焕然“咚”的一声冲出房门,大声喊着管家,让他立刻把梓峮送走。
管家不知所措,苏苑的人齐齐出动,全部的衣冠不整。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老爷这是怎么了。
苏焕然吼着叫着不停的用拐杖戳着地面。
听了半天大家才听清楚两个字——冤孽。
管家已经找来了车,家丁开始从李妈怀里抢夺梓峮。
李妈哀求着,梓峮哭叫着。
一个人影飞速的穿过人群“咚”的一声跪在了地上。他一言不发,只是一下接一下的用力的磕头。
头撞击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每个人就揪着心,却没有人敢阻拦,直至他膝前的尘土都绽开了点点红梅。
周围静得可怕,苏焕然也不喊了,他仰天长叹一声,走了。
之后,苑里请了一群道士和尚的折腾了整整七天。后来听说苏焕然之所以这般是因为做了个梦,可是一直都没有人知道那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梦。
这个事件过后的唯一结果是苏继恒突然正常了,他居然又开始接管家里的生意了。苏焕然仍旧放心的把一切交给他,时不时的做些指点,只是两个人谁都再也没有提起那天的事。
一切似乎也跟着正常起来了。
开始的时候每个人都还有些提心吊胆,生怕平静只是暂时的,说不定哪一天就又乱了。可是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平静一天天的继续,久而久之,人们也就不以为意了。只是面对目前的安乐局面总有人会不满意,那个人便是苏继远了。
他总觉得自己是偏房所生,所以才不被重视,从来没有想过是因为他的游手好闲苏焕然才不放心让他插手生意,顶多是安排他管理本地一家绸缎店——银织坊的出货。
大家都知道老爷的心思,对他的牢骚和指桑骂槐便只是陪着笑,随后就找个借口走开了。
【第四章 莫言】
苏继远在家不得志,就变本加厉的上外面寻开心,结果花了许多钱不说还弄了一身脏病。
苏焕然传话让苑内人都对此事守口如瓶,否则就严厉处置。可却单单只有常红娥,动不动就哭天抹泪叹自己命苦,哭够了就开始痛骂。开始的时候她还很小心,可是看到大家都不理她,她便越骂越起劲。尖尖细细的嗓音三飘两飘的就飘出了高门大院,飘到了街上,这回人人都知道苏苑有个得了花柳的少爷。
苏焕然在查每月的进帐的时候发现银织坊的生意似乎出现了问题,问过管家后才知道原因。于是在二婶又一次闹着说“嫁给卖豆腐的病痨鬼都比嫁给你这个活死人强”时,苏焕然立刻让管家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休书。
常红娥被突如其来的休书吓住了哭声。
苏焕然面无表情的坐在正厅,握住龙头拐杖的手稳稳的敲打着龙头。
“苏家老二对不住你,也是我没有管教好,现如今他这副模样,估计也是命不久长了,苏家不能拖累你。不过你毕竟做了我们家这么多年的媳妇,也不能亏待你。我已经准备了一些彩礼,今天就送你过门。”
“你们……要送我到哪去?”
常红娥早已没了往日的威风。看着管家拿着休书向她走来,她终于觉出末日降临,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哆嗦着满地打滚,更加撕心裂肺的哭叫,可是仍旧不免被抓住手强行在休书上按下手印。
当她看到纸上鲜红的印记时,“嗷”的一声晕了过去。
当天夜里,常红娥就被送到了卖豆腐的病痨鬼老张家。后来就听说她疯了,失足掉进了河里,倒比病痨鬼还先走了一步。
常红娥走后,小莫言就由李妈带着了。
这个孩子从小就体弱多病。现在爹又病倒了。娘也不见了。结果又是大病一场。发了高烧。好容易说服苏焕然请仁安堂地神医救了条小命。却从此以后不再开口说话——这倒真应了她地名字。她还经常喜欢白天躲在桌子底下。夜晚出来走动。曹氏以为是中了邪。背着苏焕然请了尤大仙跳了场。可是始终不见好转。只得作罢。
好在小莫言只是行动怪异倒并不伤人。也就由她去了。只是这孩子痴了后。却愈发出落得有模有样了。
苏继远地病毕竟已是不治。在家挺了两年。家里也没少往里搭银子。却也在第三年地春天咽了气。据说死地时候已经没有模样了。由于是庶出。他地娘早年又因为难产而死。没有人替他说话。就草草地埋了了事。可怜苏苑二少爷一辈子也没有得宠。只是在病重其间少挨了几顿骂。这一去。倒也算是享福了。
短短三年间。苑里发生了这么多地祸事。苏焕然地脸越来越阴沉。看小梓峮地目光越来越冷漠。有时还似乎掺了些仇恨。下人也好像猜到了点什么。背地里戚戚喳喳。后来竟发展到看见小梓峮就自觉地绕路走开了。
李妈叹着气。整日里这手拖着小梓峮。那手拉着小莫言。
有人劝她。在苏苑呆了这么多年。还奶过大少爷。为此老爷也很器重她。为什么不和老爷说说换了这差事?弄着这么两个永远不能得势地拖累干什么?
每当听到这话,梓峮便会警觉的瞪大眼睛看着说话的人,再偷偷的瞄瞄李妈,眸子愈发的黑亮,那光是惊恐不定的。
李妈看看小梓峮,再瞅瞅对着墙角发呆的小莫言,摇摇头,不说话。
来人便也不再说什么了。只是看着李妈和两个小怪物天天在一起却相安无事,大家也渐渐放松了警惕,偶然也会有人到这个厢房串个门了。
来得最频繁的,是大妈方月柔的儿子,也是苏家的长孙——苏梓箫。
他长梓峮六岁,生得是眉清目秀聪明伶俐,曹氏经常说这些孩子中只有他长得最像老爷了。
苏继恒成家也十多年了,却只有这一个“名正言顺”的儿子,眼看着苏家人丁渐稀,所以苏焕然异常的疼爱他,有什么好吃的都留给他,苏梓箫每年的生日都要大操大办,弄得比过年还热闹。
苑里人都看得明明白白的,苏家的一切将来就是他的了。
于是有人现在就开始为自己的将来谋划起来,少爷前少爷后的围着。
只可惜这个梓箫少爷自小为人正气,不屑这一套。这样一来,苏焕然就更加喜欢他了。可苏梓箫却偏偏喜欢小梓峮,不管祖父怎样的告诫,也不管母亲怎样的说教,他隔三差五的就要来看看梓峮和莫言,还要偷偷在兜里带来点好吃的。
刚刚开始的时候,梓峮还躲着他。他看惯了别人的冷眼,这样的热情让他害怕。
可是小孩子就像小动物一样的单纯,只要有好吃的,两个人就会渐渐的好起来。在这样的冷漠的环境中能有这样热心的哥哥,梓峮特别的开心。
偶然李妈会问他:“梓峮最喜欢谁呢?”
他便一根根的竖起手指数着:“爹,李妈,梓箫哥哥。”然后便看向门口:“梓箫哥哥明天还来吗?”
梓箫要是有段时日不来,他就会天天在院门口张望,即便是吃饭的时候也把耳朵竖起来搜寻梓箫的脚步声。
只是梓箫如此的诚心却无论如何也打动不了莫言。每次见到梓箫,莫言都会躲到桌下——那是她白天的活动场所,任梓箫把好吃的好玩的摆在她面前挖空心思的逗她笑逗她说话,她就是不出来。她的目光始终穿过对面的人投向不知名的远方,只有看到梓峮的时候才会微微露出一点笑意。这笑意轻得像草尖儿上的露珠,一不留神,就滑下来不见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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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梓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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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继恒见两个孩子这样的投缘,心里是非常高兴的。
梓箫年纪虽然不大,但是无论是品貌还是学识已经颇有风范,按照苏焕然的意愿也该参与家里的生意了。
梓箫人很聪明,学得很快,十六岁那年就可以和苏继恒外出应酬了。
同行见到苏家有这样一个青年才俊,个个都羡慕不已,纷纷要把女儿或者亲戚家的女子说来与苏家攀亲。
苏焕然嘴上不说,心里却是得意非凡。
本来苏继恒也想培养下梓峮的。
他看得出梓峮的聪明不逊于梓箫,两个孩子的感情还这样好,如果能够一同振兴家业的话,苏家的富贵又可更上一层。
可是梓峮却好像对书本更感兴趣,看到账簿就打呵欠。苏继恒只好把他留在家中,请了位先生专门指导。
梓峮在学业上进步很快,每次苏继恒听到先生的表扬就忍不住要开心的多喝几杯,然后躲到书房里半天,出来时候眼睛便是红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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梓箫跟着父亲做生意。走出了苏苑地大门。眼界便更加开阔了。每每外出回来总会给梓峮带回些新鲜地小玩意。可以说梓箫经常来厢房探望地这几年是梓峮童年里最快乐地时光了。
梓箫十八岁那年。来苏苑提亲地人络绎不绝。扬州城里地大户人家都看中了梓箫地品貌。也看中了苏苑地财力。都争着要把女儿许给他。
苏焕然想着苏苑人丁日渐单薄。也想早日让梓箫成婚来延续香火。于是挑来挑去。挑中了包家地大小姐若蘅。
这位小姐和梓箫年纪相仿。生得是花容月貌。体态丰盈。一副旺夫旺子相。
苏家拿了包若蘅地生辰八字与梓箫地八字找盛名已久地夏半仙算了下。合!
便下了聘。仍旧花重金请夏半仙敲定了完婚地大吉之日——立夏。
也巧了,这天也正是苏梓箫的生日,这双喜临门的大好事可把苏苑上下忙了个四脚朝天。
这一天终于到了。
一大早上,梓峮就听见外面锣鼓喧天,他好奇的要跑出去看个究竟,却被李妈拦住了,因为老爷事前警告过她坚决不能让梓峮出现在喜堂上。
要想拦住梓峮倒也不难,他已经十二岁了,这么多年的经历让他过早的体会了人情的冷暖,他知道在这个家里有很多事情自己是不能参与的,哪怕是进餐,他也只能和李妈、莫言待在这个很少见到阳光的房子里。
不过,他很聪明,他记得哥哥前几天曾经和他说过自己就要成亲了,这几日他一直没有来,一定是为着这事了。想着哥哥就要娶嫂嫂了,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经常来看自己了,梓峮不由掉下了眼泪。
李妈见了倒乐了:“梓峮少爷,你别急,等再过几年,也让老爷给你说个女子,就凭我们少爷这一表人才,一定要娶扬州城里最漂亮的女子呢。”
最漂亮的女子?
梓峮看了看李妈。
长这么大他一直没有走出过苏苑的大门,甚至可以说连走出这个小院的次数都是屈指可数的,眼中所见的女子也便是苑中的这些个主子和下人。可是这其中的许多女子又是从不来这个院子里的,与自己相处久的竟只有李妈和莫言。
他看了看莫言,虽然不必出去参加喜事,可李妈仍旧为她换上了一套粉底撒湖蓝色小碎花滚着同色花边的裙装。而穿上新衣的莫言仍旧和每天一样坐在桌子底下发呆。
莫言长子群两岁,正是豆蔻年华,整日闷在屋子里,倒让她的脸庞呈现一种洁白如玉的光泽。虽然举止异常,却因为没有参与人间的俗事而多了几分飘逸的神采。尤其是那双眼睛,细细长长的丹凤,平日里只是注视着三尺开外的地面,可是当她抬起眼眸的时候,便可以看到那对黑得发亮瞳仁。
那对星样的眸子毫不避讳的望着对面的人,很多人都经不起这单纯的凝望而躲闪自己的目光,心里不停的盘问自己是否做了什么亏心事。只有梓峮,只有他可以长久的和莫言对视,每到这个时候,莫言就会露出难得的微笑。
最漂亮的女子?
梓峮自言自语,走向莫言,无意间碰落了桌上一本书。
书哗啦啦的翻扣到地上,拾起来时正看到那页写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窈窕淑女?
梓峮再看了看莫言。
李妈早为她梳好了头发,由于不用出门,李妈便简单的给她在耳后梳了两条辫子,然后让光洁的发辫直垂到胸前。
李妈拿着镜子放在她面前,镜中映出了一张长圆的鹅蛋脸,如画的眉眼,就像古画里的仕女。
可是莫言只瞟了一眼,便把目光投向别处。
梓峮望着镜中干干净净的莫言不禁痴了,在他的心中,竟霍然把这窈窕淑女和莫言重叠起来,而莫言便是这扬州城最美的女子了。
他蹲在莫言面前,盯着莫言的眼睛,莫言也抬起眼来看着他。
莫言,以后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咣当,李妈手里的盆一下子掉在了地上。
“呀,小少爷,可不能这样胡说。你将来是要娶别人家的女子,莫言也是要给别人家做媳妇的。”
我们不是一家人吗?为什么要和别人家的人在一起?
李妈一时语塞,不知该作何解释,只得说:“都是这样子的。小少爷,这话可千万不能让老太爷和老爷知道啊。”
梓峮没有答话,仍旧看着莫言的眼睛。
李妈心里突然没了底,又好像突然被放进了个很重的东西。自从照顾这两个被人视作怪物的孩子,她还是第一次有这样奇怪的感觉。
【第六章 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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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苑里张灯结彩,除了西厢房,各个房间都有人在来回的穿梭,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气。
这么多年了,虽然外面很多人都羡慕他们的风光,可是外人哪里知道,他们是处在一种怎样的阴云下,在这样的环境里,连喘口气都生怕挨顿莫名其妙的责骂,大家也都知道这其中的原因。幸好,梓箫少爷要成亲了,这代表的可不仅仅是苏苑的第一件喜事,这说明大家从此以后就会有好日子过了,不看别的,只看老爷那唇下不停抖动的胡子就知道了。
闹了一天,梓箫被前来贺喜的客人灌了许多酒。
他本来就不胜酒力,这会已经开始站立不稳了。老爷更是开心,从来不喝酒的他也自斟自饮了几杯。看看天色将晚,留下的客人大可以继续尽兴,而梓箫则要入洞房了。
老爷命令杨柱小心搀着少爷回去,于是在一片哄笑和祝福声中梓箫被杨柱扶着离开了。
厅堂里推杯换盏,喜气依旧,新交故交都不绝声的祝福老爷四世同堂,苏焕然的胡子抖动得更加厉害了。
突然,厅外传来两声不是人声的呼叫。
“老爷——老爷——”
杨柱失魂落魄的闯进门来:“少爷……少爷落水了……”
杨柱地声不大。因为颤抖还有些失声。
可是满堂地人霎时都静了下来。
苏焕然地胡子一下子猛地颤了下。突然停止了抖动。
********
坏消息总是传得最快。半支香不到地工夫。连住在离正厅最偏远地带地梓峮都听到了这个消息。
他飞快跳下床。连外衣都没来得及穿就向外冲去。
李妈一个劲在后面喊着他的名字,却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跑远了。
她的心里七上八下,一面为了梓箫,一面为着梓峮。因为她知道,梓峮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老爷面前一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洞房里红烛摇曳,映着桌旁新娘的一张带泪的俏脸。
喜床那边围了一圈人,苏焕然背对着门直直的坐在凳上。曹氏不在,她听到这个消息后已经昏过去了,现在正有几个人在忙着照顾她。
方月柔坐在床边抽泣着,泪水已经打湿了丝帕。
几个下人包括苏杨柱都战战兢兢的立在远处。
一片死寂,于是苏继恒咕噜咕噜吸水烟的声音在这个屋子里就显得特别的刺耳。
看到这一幕,梓峮不由自主的在门边止住了脚步。
“杨柱!!”
杨柱哆哆嗦嗦的向前迈了一步。
“梓箫少爷是怎么落水的?”
苏焕然的声音不大,也不是在询问自己,可是梓峮却觉得那声音如同巨雷一般炸在耳边。
“我……我扶着梓箫少爷回房……路过花园……他说想吐……就推开我……跑到井边……不知怎么就掉下去了……”
杨柱的人和声音一样的摇摇欲坠,似乎魂已经吓得飞了出去。
“你是干什么吃的?为什么不拦住他?”
“当时我……我……拦不住啊……”
“混账!”
苏焕然一个耳光劈下去。
梓峮看到周围的人似乎都像被雷劈了一样身不由己的打了个哆嗦。
“苏瑞,把这个废物拖下去打,往死里打!”
苏焕然既然发了这样的话,众人知道杨柱的命一定是保不住了。
管家带着丁武架起杨柱就往外走,却突然发现了躲在门外的梓峮。
杨柱大概给吓晕了头居然鬼使神差的叫了声“梓峮少爷救我”。
苏焕然猛的转过身来。
虽然是背着光,苏梓峮的眼前仍旧出现了一张异常清晰可怕的脸,混浊的怒视的老眼,布满像木刻般皱纹的脸,青筋爆裂。
他赶紧低下头。
是烛光在抖动的缘故吧,他看到苏焕然地上的影子在不断的颤抖。
“滚出去!”祖父突然怒吼起来:“都是你这个冤孽!给我滚出去,我们周家没有你这个孽障!”
梓峮吓得连逃跑都忘记了,眼睁睁的看着祖父扬起拐杖扑了过来,却被父亲死死的抱住了。
管家也忙放下了杨柱,夹起梓峮大步离开。
他拼命哭喊着挣扎着:“我要看看梓箫哥哥!让我看看梓箫哥哥……”
喜房在眼前震动着远去,可苏焕然的咒骂却一直没有停歇,直到梓峮被管家放到李妈怀里时还能听见祖父怒气冲天的叫骂穿过几道房梁砸到西厢房。
苏瑞在离开的时候说了句:“梓峮少爷,你放心,梓箫少爷只是晕过去了,他不会有事的。他人那么好,老天会保佑他的。”
说到最后,苏瑞的声音也有些哽咽了。
李妈送走了管家,看到梓峮坐在床边发呆,她叹了口气。
为了安慰梓峮,她把苏瑞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可是梓峮却好像根本没有听到似的一言不发,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再重复,仍旧如此。
李妈慌了,这梓峮少爷该不会也像莫言小姐一样……
********
凌晨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李妈这一夜因为梓峮的事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听到这脚步声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她隐隐感到好像要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刚走出房间,就看到苏继恒和管家苏瑞还有丁武站在厅上。
“李妈,赶紧把梓峮的东西收拾一下……”
“少爷,你……”
“快点吧,李妈……”
李妈还要问,苏瑞连忙打断:“快别问了,赶紧收拾,晚了就来不及了……”
李妈忙手忙脚乱整理着,心里还惦着要向苏继恒说说梓峮的事。
本来也没有什么物件,只一会工夫,李妈就收拾好一个小包裹。
拎着包裹从里屋走出来时看到梓峮已经被丁武背在身上,仍旧是神情呆滞。
苏继恒接过包裹就大步流星的向外走去,丁武也忙跟了出去。
苏瑞也要转身要离开,李妈忙拉住他悄声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少爷这是要把小少爷带到哪去。
苏瑞略略犹豫了下,说了句“老爷要把梓峮少爷打死……”就快步离开了。
望着管家的背影,李妈禁不住脚一软,跌坐在地上。
恍惚间,她似乎看到一个粉色的身影飞快的飘出门去……
【第七章 求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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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今年的雨怎么下了这么久啊?”
苏梓峮望着窗外自言自语,然后就忍不住笑了。他忽然想起,并非是雨下得久,因为扬州的春天总是这个样子,只是自己离家十年,早已不习惯而已,而北京在这个季节正是冷的时候,偶尔还会下场大雪。
此次回来是专门为了祖父的丧事的,其实他觉得这丧事自己是否参加并不重要,因为或许祖父的在天之灵并不愿意看到他,只是父亲三番两次的发电报让自己回来,还派管家苏瑞来学校找他,再不情愿也只得回家暂住几天。
按照习俗,需要停尸七日,苏梓峮到家的那天正好是第三天,进门就直接被带到灵前,看到了那口厚重的棺木。
不知是什么缘故,他突然发现祖父好像变小了许多。他孤零零的躺在那口空落落的棺材里,往日的威严似乎也一并在那层遮盖身体的黄布下沉睡。
不知是谁掀起了盖在祖父脸上的布,一瞬间,苏梓峮好像看见祖父猛的睁开了混浊的老眼愤怒的死死盯着自己,他的唇角微动,似乎很快就要吼出那句“孽障”。
他一下闭上眼睛,心剧烈的跳动,却感到祖父正突然从棺材里直直的坐起身,举起身边的拐杖向自己打过来。
一种无法言说的窒息紧紧的攫住了他,直到苏瑞轻轻的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说道:“梓峮少爷,见见老爷最后一面吧”,他才从幻觉中惊醒。
慢慢的睁开双眼,看到的是一张如纸壳般蜡黄而干枯的脸,嘴角的皱纹像是被用力捏起般的坚硬。虽然闭着眼睛,可是仍能够感到有股寒光从那褶皱的眼皮里透过来,让他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直到现在。他也不明白祖父为什么这样痛恨自己。难道真是因为那个梦吗?那究竟是个什么样地梦?好像祖父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过。看来他是要带着这个梦一起走进另一个世界了。
这场丧事让他重新认识了苏家。不。或许苏家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只不过是因为自己当年被禁足西厢房。少有了解罢了。
丧事是悲哀地。却也是热闹地。因为前来吊唁地人从来就没间断过。
只要父亲在地地方他就必须在。不管他是怎样地不情愿。
每个来人都一身素服。一脸忧伤。有地还会挤出几滴心不甘情不愿地眼泪。如此地虚假连涉世未深地他都看出来了。父亲不会不清楚。末了。便是寒暄。直要把话题拽到生意上。
父亲也任由他们。奇怪地是在这样悲伤地场合父亲竟然能够头脑清楚。明辨厉害。他有点明白为什么祖父会放心地将家族地生意全权交给父亲打理。只是他却觉得很不舒服。
“梓峮,过来,见见古叔叔。”
苏梓峮正兀自对着门楣上的“忠孝两全”发呆,又被父亲叫了去。
总是这样,这几天他已经不知被叫去多少回,认识了多少个“叔叔”“伯伯”却一个都没记住。他有点清楚父亲的心思,但是……他不会留下!
“哎呦,这就是梓峮少爷?几年不见,出落得一表人才啊!”
古叔叔惊叹道。
他心里暗笑,你又何尝见过我,我不过是那个被丢在这个庞大苏家角落里的一只流浪狗,当初即便见了,恐怕也不会看我一眼吧。
心里想着,头却礼貌的点了点。
父亲不以为意,怕是早就了解这商人之间的人情利害了。他也不认为苏梓峮刚刚的点头有什么不合礼数,苏家财大业大,没有必要对一个小商人卑躬屈膝。
“唉,苏老爷,梓峮少爷……呃,我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古叔叔欲言又止。
苏继恒轻轻拈了拈胡须,意思是“请讲”。
“我膝下有一女,年方十八,虽然不是沉鱼落雁但也算是端庄得体,平日也教得些琴棋书画。当然,如果配你家梓峮少爷是不行了,不过……不妨娶来做侧室。梓峮少爷也大了,还是要及早的开枝散叶才能让苏家更加兴旺才是。”
苏继恒拈着胡须眯着眼睛沉默不语。
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份向他提亲的了,似乎每个前来吊唁的人都突然有了女儿、侄女、外甥女。
他不露笑意的睨了眼梓峮。
苏梓峮自然清楚他们的意思,脸上的笑意渐渐变冷。
苏家如今只剩下他一个健壮的男丁,身后又有这样庞大的家业,他突然成了被刨去了表面的土层而豁然显露的美玉,由无人问津到趋之若鹜。
空气飘着香烛的味道和烟气,和尚嗡嗡的念经声也不绝于耳,再加上仍旧前仆后继的进行着同样说辞的吊唁者……
他觉得憋闷。
离开,必须离开!
猛的回转身之际,瞥见一个瘦高个的男子。
男子穿着深青色长袍,年纪和自己差不多大,面貌清秀,皮肤白皙堪比女子,只是微蹙的长眉下一双眼尾略微上扬的眸子射着寒光,正落自己身上。
他不由得怔了一下。
********
停灵,出殡,丧事总算结束了,苏梓峮便一心想着要回学校。
他不是多么思念那个日渐疯狂的地方,只是偌大的苏苑像个变得越来越小的笼子,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而父亲却偏要他在家守孝四十九日。
他知道,父亲是想把他留住。
其实四十九日也并不算漫长,只是他实在受不了苑里阴沉的气息,每个人都是怪怪的,虽然不像过去那样躲着自己,可是问他们什么都不肯回答。
他此番回来除了奔丧,再有就是记挂着梓箫和莫言,可在家待了几日却一直谁也没有见到,想要打听他们的消息遇到的不是叹息就是沉默,连李妈也不肯出声说一句,弄得他愈发憋闷。
【第八章 陌生】
修改了。因朋友提出“过继”方面的疑问,于是在第十四节时简单解释了下,不知是否能勉强合理。呵呵,如果我想到更好的理由还会改的
正文:
为了见到梓箫,他甚至硬着头皮拜访了大妈方月柔。方月柔一向不喜欢他,原因自然显而易见,而自从梓箫落了水恐怕对他更加深恶痛绝了吧。不过,为了梓箫……
方月柔没有想象中的激动甚至暴跳如雷,她真如她的名字,只是脸上的不愉快任是谁都能看得出来的,也只淡淡问了几句家常,便说累了,让贴身丫鬟妙春送他出去。她的容貌没有什么变化,十年的时间不过是为她平添了更多的苍白。
她只字未提梓箫,好像自己从来就没有这个儿子,这不由得让苏梓峮更添一分疑惑。
从方月柔房里出来,迎面正看见一个穿着素服的端庄丽人领着丫鬟徐徐走来。
他怔了一下,不过很快认出这便是梓箫的妻子包若蘅。
十年前的红烛下,她梨花带雨,十年后的长廊中,她一脸肃然,与婆婆是同样的苍白。这不像是一个只有二十六岁女子应有的样子,是因为他的莫名的不祥还是因为这座深宅大院?
她低垂着眼帘悄无声息的走来,似根本没有留意到站在一边的苏梓峮,倒是那个小丫鬟额外多看了他两眼。
他突然很想追上去打听梓箫的消息,她应该是知道的吧?
可是只迈了一步就停下了,在这样一个屋檐下,在这样一个大院中,心里实在是有太多的犹豫。
抬头望天。
头顶仍旧是四围地房子切割出地一块参差不齐地天空。偶尔飞过地燕子会掉落几个音符。这些没有什么变化。变化地只是人。
外面都传言苏家日渐人丁稀落。可是这次回来却见到了几张陌生地脸孔。
一个是父亲在五年前新娶地姨太太。实际上是苑里地丫鬟安雁。原因自然是自从梓箫少爷出事后方月柔便一无所出。苏焕然逼着苏继恒纳妾。苏继恒无奈。却拒绝了苑外诸多人地提亲。纳了安雁为妾。只是听说安雁虽然成了姨太太。却一直没有和苏继恒圆房。原因是众所皆知。苏继恒似乎只对书房感兴趣。
她心里一直不满。本想生出个一男半女来提高下地位。毕竟是从丫鬟扶上来地。下人多少有些不敬。可是事与愿违。
两年前。她向苏继恒提出要过继自己地远方侄子以便养老。
大家都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可是苏继恒竟也没有反对,结果当二十二岁的穆沂南出现在苏苑时众人皆吃了一惊,如此“高龄”的儿子怎能“养老”?安雁却又改口说是看老爷事务繁忙叫侄子来帮忙的。苏继恒大约也是觉得亏欠了安雁,便默许,顺安排穆沂南于彤云坊管账。
谁都知道这是个肥差,只是这个穆沂南很不给自己的姑姑争气,顶着少爷的名号却将彤云坊弄得入不敷出。他信奉仙术,据说还拜了什么神人,总是在醉酒的时候嚷着天下要乱了,不如及早飞仙。
那日他拎着酒壶晃到院子大吵“飞仙极乐”的时候,丁武恨恨的吐了句“屁!”好在苏继恒也算宽容,只要他不太过分便也懒得理他的胡闹。
不才之人只是令人讨厌和不屑,大家心中真正的危险人物是二十六岁的苏梓柯。
苏梓柯原名马俊铮,他也是在两年前来到的苏家,而与穆沂南不同的是他的身份是二叔苏继远的私生子。
二叔的放荡众所皆知,他若是有个私生子也不奇怪,私下里大家倒觉得应该再多几个才是。
这个马俊铮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让精明的苏继恒相信他也是苏家的子孙,可能还因了安雁的一句话:“连青楼女子的儿子都可以在苏家待上十年……”结果却为自己埋下了心头刺。
苏继恒特别在八月十五举办了个仪式让马俊铮认祖归宗,还更名苏梓柯,将原本由穆沂南管理的账目交由苏梓柯。
安雁只能干瞪着眼生气,因为穆沂南的荒唐实在是有目共睹,她也无话可说。而苏梓柯大概也真是苏家命脉,却全不像他的父亲一样不务正业只知怨天尤人。他将账目整理得井井有条,彤云坊的生意也因为有了他而更加兴隆。
安雁偷鸡不成蚀把米,只好打落牙齿往肚里咽。
众人暗自都怀疑这苏家的生意最后是不是就要落在这个来路不明的苏梓柯手里了,却不想,因苏焕然的去世召回了离家十年的苏梓峮。一时间都有些豁然开朗。也是,像苏继恒这么运筹帷幄的人怎么会把生意交给一个“外人”?
他们嘴里虽不谈,可是心照不宣,对着曾经被他们避之唯恐不及的苏梓峮现在是恨不能如蚂蝗一样叮在他身上。
苏梓峮这几日看多了自然心知肚明,可是他极讨厌这群人的见风使舵,为了避免看到他们谄媚的嘴脸,便只闷在房间里看书,只希望这四十九日赶紧过去,好离开这个古怪阴森又势利的地方。
他叹了口气,收回看着正往下滴水的瓦楞的目光,拾起刚刚放在桌上的唐诗。
说也奇怪,身边的同学都在争抢着看最流行的报纸文摘,可自己却只是对这些唐诗宋词感兴趣,让大家觉得很不入流。不过他倒也不介意别人把自己视为老古董,因为他总能在这些书里体会到说不出的妙处,只要握卷在手,就仿佛进入了一个飘着淡紫色香雾的世界,这雾中似还隐着个绝色佳人。只要闭上眼睛,那佳人就会袅袅的走来,一双无法描画的美目隔着层层迷雾投过让人心醉而心伤的目光……
每每至此,他便笑自己乱想。
青春年少应该总是会有这样的懵懂与期盼吧,可是他既对同学间日盛一日的自由恋爱没兴趣,又对传统的家长包办极其反感,他心目中的佳人应该是……
一缕茶香幽幽的驱散了那片淡紫色香雾。
桌边不知何时多了盏浓浓的香茗,苏梓峮知道,这一定是李妈悄悄送过来的。他端起茶盏,轻轻的啜了一口,略略有些烫口但却余香满颊。回望李妈的身影,她正在厅里蹲着身子,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现今的李妈已经是六十几岁的人了,本来苏继恒看到她年纪大了,想给她些钱让她安安生生的养老,可她说什么也不同意。她说自己在苏家待了大半辈子,舍不得这里,而且儿女都长大了,也不用她照顾,还是待在这里心里踏实。
【第九章 浩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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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于是苏继恒打算让她住在离正厅近一点的房间,可她偏要住在从前的厢房,说是要等梓峮少爷回来。这次梓峮回来,除了苏继恒,最高兴的恐怕就是李妈了。
苏继恒本已经不想再让她劳累了,可是她偏偏担起了照顾梓峮的担子,把父亲派来的小丫头给撵了回去。
这么多年来苏梓峮一个人在外地早就学会了独立,这突然有个人身前身后的照顾他,他还真有点不习惯,再说从小就是李妈把他带大的,如今自己已经**,而李妈却老了,让她再伺候自己,他的心里很难过。可是每次和李妈说了,她都只是笑,手脚却仍旧不停的忙着。他也只得由她去了。
只是他始终不明白她这样的关心自己怎么就不肯告诉他梓箫和莫言的消息呢?每每问起她都要用别的事情岔过去,这里面到底有什么秘密是不能让自己知道的?
苏梓峮踱到从前莫言住过的房间。
推开门,一股凉气扑面而来,看得出来,这里好久也没有人住过了,不过却很干净,一定是李妈经常在打扫吧。
他打开莫言用过的衣箱,还是她以前穿过的那些衣服,现在想来,莫言也该长高了,这些衣服怕是用不上了,只是不知道长大后的莫言会变成什么模样。
眼前出现一个有着细长凤眼的女孩,穿着缀着小紫花的长裙坐在桌下,正静静的看着自己,目光如水……
“梓峮少爷,方家三少爷来了。”
管家在门外通报。
又是一派封建气息。苏梓峮叹道。
小时不觉得。可现如今回到家里这种传统地章法还真让人十分厌烦。而且他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父亲也变得如祖父一般严肃。尤其是嘴角地皱纹。简直是如同一个模子里倒出来地。
小时候。父亲在闲暇时间总会绕到后院看望自己。那时地父亲是那样地年轻。他看着自己地目光是柔和地还略带一些忧伤。懂事地梓峮经常会在心里暗暗猜测这忧伤是不是母亲留下地。然后就会不由自主地去想像母亲地样子。可是现在……
他还记得那天下船后并没有在码头迎接地人群中看到父亲地身影。而是在灵堂。
当时父亲正背对着自己。那背影像极了祖父。以致他出现短时间地幻觉。以为祖父复活了。
父亲似被身后的人声惊动,猛地转过身来。
苏梓峮当时倒吸一口冷气。从他有记忆那天开始,祖父就是个老人,可是此时,他却仿佛看到了壮年时期的祖父,只是此时的父亲的手中没有祖父一贯不离身的拐杖而已。
父亲在看到自己的那一瞬间,一丝惊喜,一丝惦念,立刻溢出了眼眶,只是这抹柔情亦在瞬间消失了,接下来那眼睛便蒙上了一阵冷酷的威严,将梓峮的即将冲出闸门的泪冻结在心口。
拜祭完祖父的那天晚上,父亲将他叫到书房,没有如想像中的那般嘘寒问暖,只是简单询问了他的学业,然后便是沉默。
苏梓峮只觉得一屋子的冷气和潮湿一层又一层的包裹起自己,还在不断的渗透,直至心底。这种渗入心脾的冷让人想逃,在那一刻,他便更加坚定了一定要离开这里的决心。
他向父亲说出了自己的打算,父亲正在看着账本的眼睛猛地抬起来盯住他,那目光中有刹那的熟悉的柔情闪过,这丝柔情随着父亲重新埋下的头而在空气中渐渐的冷却,消散。
父亲只说了一句话:“先住下,等到出殡以后再说吧。”
父亲的声音不大,却有着不容反驳的威仪。苏梓峮不好继续说什么,只得起身告辞。
走出门后,他仍旧忍不住回头望了下那窗口。他不知道现在的父亲在做什么,是不是会从锦盒里拿出那封现在怕是早已发黄的纸,是不是还会摩挲着那块紫色的水晶。
记得在自己七岁生日那天,他见到父亲离开后院后神情有些异样,便好奇的偷偷跟在他身后来到书房。在那里,他头一次见到了这两样东西。他猜测这一定是母亲留下来的。
就在那一刻,一切都仿佛豁然开朗,他记起了父亲每次看自己的眼神,充满着难以言说的柔情,也记起了无数次看到父亲从书房走出后微红的双眼。他很想知道那张纸上到底写了什么,可是却始终没有机会,因为那属于父亲的书房永远是紧锁的。
而此时的苏梓峮看着那从窗口里透出的昏黄的光,唯有一声叹息。
********
跟在管家身后,苏梓峮来到了正厅。
一个身材颀长的穿着米色中山装的年轻人正在厅前焦躁的走来走去。
苏梓峮心中不由又跳出“象牙”这个词来。不知为什么,每每见到方浩仁他都会想到象牙,从看到他的第一眼开始,这么多年从未变过。而方浩仁通体的光洁高贵与家世也的确堪比象牙。
看到苏梓峮徐徐而来,那块移动的象牙先是不大的眼睛一亮,接着就张大了相对较大的嘴巴,看样子是想说点什么,可是瞟了苏瑞一眼又咽了回去。
苏瑞很识趣:“我去叫绿春倒茶过来,二位少爷慢慢聊。”
待管家退去,象牙才终于活跃起来。
他灵活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苏梓峮,不住的抿嘴笑:“多日不见,你倒真成了老夫子了。”
苏梓峮就知道他一准要嘲笑自己身穿长衫的样子,本来他也不喜欢穿成这个样子,只是换下来的衣服被李妈洗了后在这阴雨天里迟迟不肯干。不过长衫穿起来倒也真是满舒服的。
绿春送了茶后就下去了。
对方打趣自己的目光让苏梓峮十分不自在,只好开口问道:“浩仁,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其实也没什么。你回来几天了?怎么不过去找我?”
方浩仁把玩着茶杯的盖子。
“上个月底回来的。本也想去看你,只是你也知道我家正在办丧事,到别人家拜访多有不便。”
(加更千字)
“什么便不便的?我就发现你家的规矩特别多,一进门就让人觉得浑身不自在。”方浩仁又来回踱了两步,看了看门外:“咱们出去走走吧。”
“外面正下雨呢……”
“这点小雨算什么?在学校的时候咱们不是还一起淋暴雨吗?咦,我发现你回来没几天怎么变得怪模怪样的?你家一定有古怪。”方浩仁立刻弄出一脸神秘。
苏梓峮不由笑了笑:“出去走走也好,我自从回来后还没有出去过呢。”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心里不由叹了口气,从前自己又何尝出去走过?
刚要和方浩仁迈出门槛,管家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的出现在身后:
“少爷,你要出去啊?”
方浩仁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倒是苏梓峮这几日已经习惯了家里的古怪气氛,很是镇定:“是的,和方少爷出去走走。”
“外面正下着雨,带把伞吧。”
苏瑞像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把伞。
“不用了,雨也不大,我一会就回来。”
苏梓峮说着,和方浩仁一同跨出家门。
********
雨不大,却是连绵不断。很快,苏梓峮的肩膀就被雨打湿了。
二十二年来,苏梓峮还是第一次走在这片曾经生活了十二年的土地上。他看着周遭的一切,欣喜而又忧伤。身边的方浩仁也不知是怎么了,一改往日活泼调皮的声气,自出了门就一声不响的在一旁走着。
方浩仁,乃是经营万康钱庄的方庄方聚源的三少爷。
说来这个方聚源还是个有意思的人物,因自家经营钱庄,于是在成为方家一家之主的当天就把门匾换作“孔方庄”。外人以为“钱庄”之意,却不想其中还有“外圆内方、有理有节、不卑不亢,绵里藏针”之解。
孔方庄的方聚源共取了四房太太,头三个每人都生了一子一女,可谓人丁兴旺,而第四房却一直无有所出,归结原因大概是方老爷年纪也大了。好在这第四房姨太太年轻貌美,所以即便是没有子嗣也同样受宠。
头三房因为在生儿子方面都打了平手,所以除了大太太需要格外敬重外,其余两个也便可以平起平坐,相安无事。
方家是扬州城娶了多房姨太太的人家里最不争风吃醋的人家。
这浩仁便是这三房姨太太的儿子,也是方家最小的孩子,是苏梓峮的好友。
本来以二人非常不相称的性格是很难相处到一起的,只因为两家是世交,其实这个方聚源就是当年把苏继恒带到青楼结果促成了一对才子佳人的那位朋友。不过这个方聚源很是大度,没有因为苏继恒撬了他的心上人而和他反目成仇,倒为苏继恒由于此事差点和苏老爷断绝父子关系而内疚不已。据说苏继恒离家的那段时日,方聚源还千方百计的周济过他。苏继恒虽然也总说商人重利,可是对于这个方聚源却是赞不绝口,只恨方家女儿早已出嫁,否则亲事是一定要结的。
【第十章 丁香】
因书友提议,修改苏梓峮初见紫衣女子的某些片段,希望看上去自然些。呵呵
正文:
十年前,苏继恒前脚把梓峮送到北京,后脚就撺掇方聚源把浩仁也送了去,为的是梓峮在异地有个照应。
可想到两个同样是十二岁的孩子,就算是天天在一起又能照应到哪去呢?于是苏继恒把大女儿千琴远嫁到了北京,害得从来遵规守礼的大妈哭闹了好几场。接着,方聚源也把二女儿倩仪嫁了过去,结果方家也弄了一番惊天动地。
可没想到两个男孩子死活不肯到姐姐家去接受照顾。
苏梓峮是不用说的,他知道自己是不会受自家人欢迎的,他不能因为自己的“孽障”身份弄得人家心里不自在。而方浩仁见他这样的男子气概自然不肯落后。
住校生本来就不多,加之二人又同是来自扬州,两家又是世交,很自然的就亲近起来。
苏梓峮内向沉默,遇事冷静,方浩仁外向活泼,性情急躁,却也相安无事。
只是三个月前,方家派人将浩仁接了回去,后来才得知是方老爷突然得了急症,浩仁的娘怕他一不小心去了自己这一房分不到什么财产才把他叫了回来。结果方老爷见到浩仁后,病竟渐渐好起来,便再不肯让浩仁走了,还把钱庄一个分店的生意让他打理。
浩仁聪明伶俐,再加上在外也有了不少见识,所以学起做生意来特别的快,这让两个哥哥很是不满,可是当着父亲的面又不好发作。但浩仁对做生意又是很不感兴趣的,只是惦着回北京。他倒不是热爱学习,只是在北京有个夏雨洁三天两头的书信催着他。这会他来找梓峮,为的就是和他商议怎么想个办法早点离开这里。
雨滴滴嗒嗒的落着。
人家房顶上地青草更显青翠了。水灵灵地站在那里招摇。像是身着翠衣地小姑娘。
雨把屋顶地青瓦洗得更闪亮了。雨水落在房檐上跳起舞。顺便溅起几点水花。向路人地脸上泼洒着。瓦楞上有不多地积水点点飞落。于是。人家门前便有了一道水做地珠帘。
扬州住户地门前是喜欢栽花种草地。花草于灰蒙蒙地雨中俏丽着。摇摆着。如一幅上好地苏绣。
苏梓峮静静地走着。静静地看着。这番景致是以往住在深宅大院只能看着头顶四方天空地他所不能体味地。
他无限感慨地叹了口气。突然想到方浩仁。扭头看见往日口若悬河地他正一副忧心忡忡地样子。不由好笑。他可是知道浩仁地心事地。
正想打趣他。耳边却传来一阵不疾不徐地脚步声。回头一看。一个车夫正拉着黄包车从后面赶来。那车恰恰停在了他和浩仁地旁边。
挡雨的篷布被拨开,一张戴着眼镜的胖脸露了出来:
“噫,这不是方三少爷吗?”
方浩仁像是刚刚醒来似的看向那个胖子:“是……马老板吗?”
那人立刻堆出了满脸的笑意:“方老爷身体还好吧?”
他边说边从车上下来,顺便撑开了油纸伞,然后掏出两个小钱算给车夫,打发他走了。
苏梓峮见状,知是此人打算长聊了,多半都是生意上的事,自己是不爱听的,可又不敢远走,怕是找不到回去的路又要被浩仁笑话,所以只是踱到三丈开外的地方兀自的到处张望。
雨好像更加细密起来,丝丝的交织在一起,在这条铺满青石板的小巷里织起了雾一样的帘子,混着如绦的柳枝如脂的桃花很像是他屋里摆着的那面年代久远的屏风。
他远远的看着方浩仁背着手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忍不住在嘴角微微泛起了笑意。
叮叮咚咚……
似有声音传来。
苏梓峮循声望去,却是什么也没有看到。
叮叮咚咚……
声音又响了起来,似乎更近了些。
他又是望去,结果看到的仍是一片雾雨蒙蒙。可这声音确乎是存在的,悦耳悦心。
叮叮咚咚……
声音停了一会又响起来。
很好听的声音,好像是环佩相鸣之声。而且随着声音的渐行渐近,梓峮断定声音的来源就在巷口。可他望了又望,却连一个人影都没有看见。
好像起了风,但并不大,雨雾像被吹拂的罗幔轻轻动了下,仍旧缱绻的缭绕着。只是这风似乎带来了一丝的香气,却只在子群的鼻间轻轻的擦了下就消散了。
这香气好像很熟悉,是什么香气呢?
苏梓峮回味着刚刚的香气在脑子里寻找着答案。
又一阵香气飘了过来,掺在雨里滴在身上,经久不散。
这香气淡淡的,清清的,有一丝甜,又略带一点苦,似含着一股说不出的忧伤……
好像是……丁香花!
北京的校园里,暮春时节,满院飘的就是丁香的香气,只是那香气里没有忧伤。而萦绕身边的这层香气的忧伤却是挥之不去,它像一滴咸咸的泪缓缓的爬在他的心上,牵扯的心隐隐的痛。
这种感觉很奇怪,怎么会莫名其妙的就心痛起来?
奇怪是奇怪,可是他并没有太在意。他知道南方的天气总是要暖于北方的,估计是谁家的丁香耐不住春暖在迎着雨花开放。
他扭着头四下里寻找,却不期然的看到巷口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
那身影模糊在雨雾中,却是越走越近了。
随着距离的缩短,环佩相鸣的声音更显清脆了些,而那丁香的香气也更强烈了起来,于是那身影仿佛是裹着一团淡紫色的雾在缓缓飘动。
苏梓峮便目不转睛的盯着那身影。
身影渐渐走近。
透过蒙蒙的雨雾能够清晰的看到那是个穿着淡得不能再淡的紫色衣裙的女人。合体的春衫勾勒出窈窕袅娜的身段,宽大的群摆直垂到脚面。一阵风携着雨从地面轻轻的扫过,裙摆如雨中的花瓣一般微微的抖动了几下,于是一双深紫色的绣花鞋从花瓣边缘偷偷探出了头,上面似缭绕着云一样的花纹,不过也只是一瞥,再一次被花瓣盖住。
而那淡紫衣裙的主人正撑着一把淡绿色的被雨洗得像发亮的树叶的油纸伞,踩着雾,环着香,竟如同一朵迎雨绽放的丁香花。
PS:丁香一样的女子终于出现啦!累死我了
【第十一章 绮梦】
修改一点点。
正文:
苏梓峮一时间如同置身梦境。
这样的女人,走在这样的雨中,鬓上是应该簪枝含苞待放的桃花吧。
他猜测着。
这朵丁香花轻盈的走近了他……走到了他的面前……走过了他的身边……
他看不清她的脸,只因那伞一直挡着他好奇的目光,不过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由于过于专注而产生了错觉,刚刚就在风迎面吹过的时候,他看到了那伞被风吹得向后微仰了下,露出了伞下那个人尖尖的下巴和如花瓣一样娇嫩鲜艳的唇。不过是眨眼的工夫,眼前又只剩下那淡绿色的伞面和一只捏着伞柄的纤细雪白的手,还有那上衣斜襟处飘着的一方月白色的丝帕。
那是从天上摘下的一块云吧?
他有点痴了。
那人就这样袅袅娜娜的飘了过去,飘远了。香气和叮叮咚咚的声音也渐渐的消散远去……
苏梓峮一直怔怔的看着那如梦的背影,直至她走到巷子的尽头……转弯,不见了……
那股莫名地忧伤随着她地离去渐渐消失了。可随着消失地好像还有一些说不出地东西滞留在心上。像被盐敷着。一阵阵地发紧。
他正盯着那巷子地尽头发呆。冷不防肩头被人重重拍了下。裹着心地盐沫倏地一下飞走了。心开始恢复正常地跳动。只是他突然莫名其妙地觉得这种正常中缺少了某些东西。
“嗨。想什么呢?”
方浩仁好奇地看着他地脸。发现他有些目光迷离。
“你刚刚……刚刚有没有看到……”
“看到什么?”
还没等他讲完,方浩仁便前后瞅了下,又左右张望了会,他一向是对新鲜东西最好奇的,不过除了雨什么也没看到,最后只得将目光定在苏梓峮脸上,细细看了一阵,蓦地发出了惊人的结论:“梓峮,你是不是中邪了?”
这就是方浩仁,总是语出惊人。
见苏梓峮没有反驳,他便更加肯定了自己的判断:“你看,我就觉得你家不怎么对劲,现在连你也不正常了,要不我给你找个人看看吧,我大妈前几天说静月庵有个尼姑看得不错……”
苏梓峮莫名的有些心烦意乱,他不想听方浩仁唠叨下去,兀自走开。
好在方浩仁很了解他这偶尔略显怪异的脾性,再说自己也是实在有事需找他商量。
“你别走那么快嘛,我找你是有事情的……”
梓峮无奈的叹了口气,口里问着“什么事?”心里却想着刚刚的奇遇。
好像是一个梦,一个绮丽迷蒙的紫色的梦,一个被雨打湿了季节的梦。此时细雨依旧,人却了无踪影。没有人能告诉他刚刚所见的究竟是梦还是现实,所以只能一个人在这二者之间来回的徘徊着,抉择着,然后笑自己无聊。一个根本与己无关的人,一段偶遇,为什么要这样认真的折磨自己呢?
方浩仁走在苏子群身边,不动声色,却不时在偷瞄他的脸色。看着他一直眉头紧锁,若有所思,可这会又突然露出微微笑意,着实让他不解。他实在是忍不住了:“梓峮,你到底是怎么了?”
苏梓峮没有答话,却问他:“你今天找我不是有事吗?”
方浩仁于是也捡起了自己的心事,由衷的唉声叹气:“唉,还不是我爹,要我帮他做生意。你知道,我和你是一样的,对这方面没兴趣。可我爹偏不让,为了让我安心待在家,这两天正四处托人给我说亲呢。我可怎么办啊?”
这个心事重重的摆在眼前,浩仁收起了刚才的精神,开始垂头丧气。
“你不会只是因为不想做生意吧?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想法?”
苏梓峮很少见浩仁有发愁的时候,这会见了,倒觉有趣。
“我的心事你是知道的……”方浩仁欲言又止,居然羞涩起来。
叮叮咚咚……
苏梓峮刚要开口安慰,却不想耳边忽然响起了这悦耳熟悉的声音。
叮叮咚咚……
这声音似乎就在附近。
他急忙回头四顾,可周围除了黑瓦白墙便是绿柳如丝鲜花似锦,青石板铺就的路上溅起水花点点。
方浩仁也不由跟着东张西望了一会,然后瞪着眼睛莫名其妙的看着他:“梓峮,你……这是怎么了?”
然后心里又把“中邪”的结论翻了出来,看今天苏苑的状态……嗯,有可能。
苏梓峮皱眉不语。
叮叮咚咚……
声音又响了起来。
见他又四处张望,方浩仁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梓峮,那声音就在你身后……”
身后……一个铜铸的门铃,正牵扯着一条因褪尽了红色而斑驳的布条在细雨微风中叮叮的摇摆着寂寞。它的身后,是两扇紧闭的漆黑的和它同样落寞的大门。
苏梓峮默不作声的对着门铃看了一会,转身向前走去。
方浩仁忙跟了去。
这会他已经来不及想自己的心事了,苏梓峮怪异引起了他极大的兴趣。
“梓峮,你到底是怎么了?今天你看上去真是怪怪的。”
苏梓峮仍是自顾自的向前走着,丝毫没有注意到雨已经渐渐大了起来。
“梓峮,”浩仁冲上前去一把拉住他:“你到底怎么了?就不能和我讲吗?你这样子真要把人急疯了……”
方浩仁急得变形的脸夸张的在眼前晃动,这倒让苏梓峮暂时放下了忧虑觉得好笑起来。
【第十二章 雨洁】
他和方浩仁是最好的朋友,当时方浩仁为了自己放弃了最初选择的历史而转到国文系,又把铺盖从原来宽敞的宿舍搬到了他这个拥挤的小天地。
当时苏梓峮很为他放弃了自己的专业惋惜,可他却非常乐观的说学习国文是为了更好的了解历史。
朝夕相处,让两个人的关系日益密切。
苏梓峮爱静,除了学习对什么都不关心,方浩仁便笑他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和尚,而他本人则爱说,一旦有了芝麻大点的心事都要讲出来来回折腾几天。苏梓峮已经习惯了他每天的唠叨,可是夏雨洁的出现突然把这种状况改变了。
去年新学期开始的时候,班里转来了一个女生,她就是夏雨洁。据说她曾在国外留学,因为父亲工作的调动才到北京上学。
其实夏雨洁并不是很漂亮,脸有些横圆,身材也略显丰腴,但是她的声音很好听,笑起来就像一串快乐的铃铛,还露出一个小虎牙,看起来很是可爱。况且学校女生本来就少,夏雨洁的活泼可爱见多识广便更是格外引人注目了。
当时追夏雨洁的男生很多,可也不知怎的,她只对方浩仁有好感,并且开展了主动的追求。
也难怪,浩仁长得高大魁伟,全然没有南方男子的柔弱之气,而且性格开朗,也曾引得一些女生芳心暗许,只是浩仁比较粗心,所以总是令那些女生暗自伤神。
可这个夏雨洁不一样,她不比那些虽然接受了新思想但仍难免腼腆的女生,她像一团滚烫的火焰直向方浩仁烧了过来。这样一来,方浩仁倒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了。
本来方浩仁还没有做好接受夏雨洁的追求的准备,可是那次篮球赛却把两个人的关系彻底的确定了。
一向在篮球方面很擅长的方浩仁不小心被对方挤倒在地伤了腿,在一旁不停叫好助威的夏雨洁风一样冲了上去。
在浩仁养伤地那段时间。她一天三趟地往宿舍里跑。完全不顾男女之间需要避嫌。每次来都要买上许多东西。苏梓峮每每都因为无法看书而避了出去。只是负责回来和同室地学生帮助浩仁消灭那些美味。
本来病中地男人就容易对关爱他地女人产生好感。再加上一些羡慕地或嫉妒地人半真半假地开着玩笑。俩人居然就好了起来。
苏梓峮是个反应迟钝地人。开始地时候还以为大大咧咧地浩仁不会动心。却没想到自从浩仁伤好以后回宿舍地时间越来越晚了。而且经常一个人坐在床边发呆。有时还呵呵傻笑。他就觉得有些不对了。
每每想问起。可是眼睛刚刚露出询问地神色。浩仁就慌忙把话题岔到别地地方去。他也就不好开口了。
不过这种事总是瞒不过人地。尤其是周围人地窃窃私语时不时地飘进苏梓峮地耳朵。
他偷偷地为浩仁感到高兴。却也难免常常对着那个直至深夜还空着地床位有些失落之感。
可是有天浩仁从外面回来时,梓峮就发现他的脸色非常阴沉。而且进屋后一声不吭的倒在床上,饭也不吃,瞪着房顶发愣。
自从方浩仁和夏雨洁相处之后,苏梓峮在感情方面迟钝的神经就变得敏锐了许多。他经常能够从浩仁的神色中猜测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这回浩仁如此的严肃,看来今天这事是非同小可了。
他试探着在浩仁床边故意走了几圈,吸引他注意并吐露心声。
可是浩仁眼睛直勾勾的,毫无反应。
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深夜,苏梓峮已经躺下了,可是方浩仁仍旧保持着原有的姿势,他甚至连他的呼吸声都感觉不到。
苏梓峮有些害怕了。
他爬下床偷偷溜到的方浩仁床边。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方浩仁的床头,苏梓峮看到方浩仁突然突然睁开的眼睛在发着异样的亮光,忍不住惊叫一声。
这声惊叫倒是让方浩仁有了反应,他将头稍稍转向苏梓峮,眼里的亮光消失了。
苏梓峮见他恢复了正常,就把他脚底的被子拉了上来。此时尚是春季,夜里凉气还很重,可是方浩仁躺了那么久却一直没有盖被。
他把被子盖好,自己也钻了进去。
方浩仁开始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他又有点害怕了:“浩仁,你是病了吗?”
方浩仁不说话,眼睛仍旧一动不动的定在他脸上。
他只好硬着头皮继续:“浩仁,你到底是怎么了?有什么事情就说出来,这样能好点。”
隔了一会,他实在受不了这种沉默的凝视,只得小心的打听:“你是不是和夏雨洁……”
方浩仁的脸突然抽搐了一下,随后苏梓峮就听到一个很奇怪的声音,好像是冬风吹过破碎的玻璃窗。
随后他就被方浩仁猛的搂入怀里,方浩仁的力气太大了,虽然他也算强壮,可是仍旧险些喘不过气来。
耳边奇怪的声音渐渐变大并开始清晰起来,与此同时搂住自己的那个身体还在不断的颤抖,苏梓峮这才恍然大悟——浩仁哭了。
他更加慌张了,平日里的浩仁总是一副大大咧咧嘻嘻哈哈的模样,自己从来也没有想到他居然也会如此的脆弱,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了。
方浩仁的哭声逐渐发展成为嚎啕,于是屋里本有的鼾声一下戛然而止。
他连忙劝住浩仁。
泪水冲开了方浩仁心头的闸门,他开始断断续续的向苏梓峮叙说事情的经过。
原来是学校有个女学生也效仿夏雨洁开始疯狂的追求他,她接连不断的给他写了好多
信。只是浩仁心里满满装的都是夏雨洁,根本就没心思理她,每次接到信都是看也不看就顺手往兜里一塞。
这天夏雨洁也不知怎么突然来了勤快劲,要效仿贤妻良母帮他清洗衣物,却从上衣口袋里发现了这几封情书,结果当场发作。
夏雨洁平日里总是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浩他根本没有想到她发起火来这么可怕。她尖着嗓子吵了半天,他只听清楚她旋风般离去时摔下的最后一句:“分手!”
说到最后的时候,方浩仁已经泣不成声了。
PS:此章为方三少爷的酸酸甜甜的初恋,而那个散发着香气的神秘女人究竟是谁?请听下章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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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钟情】
修改了
正文:
苏梓峮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才好,因为他从来没有遭遇过这样的事情,虽然也曾经有不少女生向他表示过好感,但也都因为自己的沉默与大家相传的孤傲而不了了之。对于浩仁的这次恋爱他本身也满好奇满激动的,他从古书中读过很多的遥远的爱情,尤喜“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欢悦与美好,却没有想到原来爱情也可以变成……浩仁这个样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方浩仁在枕上发出了轻微的鼾声,大概是太累了吧。他是睡着了,可是苏梓峮却枕着胳膊一直发呆到天亮……
回忆就此中断,苏梓峮眼前那张神色紧张的脸又清晰起来。
“梓峮,有什么事情就说嘛,你说过的,说出来就会好的。”方浩仁学着他的样子:“再说吞吞吐吐也不是大丈夫的本色。”
方浩仁说的没错,不过是看见一个人,又有什么好遮掩的?
于是叮咚的环佩之音,紫如绮梦的罗裳,飘逸袅娜的身姿,淡绿的油纸伞,丁香的忧伤之气,就这样于他的描述中在方浩仁的眼前飘忽的来,飘忽的去……
方浩仁像做梦一样听着苏梓峮诗一样的描述,不禁呆住了,直到对方的话音落了许久他还沉浸在其中不能自拔。
过了好一会他才梦呓般的道:“梓峮,你真是中文系的,难不成那人是仙女?可你说了半天她到底长什么样子啊?”
苏梓峮重归沉默。
方浩仁又发了会呆。突然猛拍一下大腿:“哎呀。我知道你说地是谁了!”
“是谁?”苏梓峮一下子打起了精神。
方浩仁愣了一会。突然大笑起来:“梓峮啊梓峮。没想到你也有今天。我还以为你要当一辈子和尚。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地一见钟情呢?”
苏梓峮顿时涨红了脸。他对那个女人不过是……不过是好奇而已。竟被方浩仁取笑。着实可恶。
“雨大了。咱们还是回去吧。”
语毕。便往来路上走。
很快,苏苑黑漆漆的大门就在前方了。
门不敲自开,后厨的姚丁挎着篮子走了出来。
苏苑一向是有人送菜上门的,今天怎么变成外出采购了?
姚丁见了他,立刻迎了上来。
“二少爷,晚上想吃点什么?”
这是个在十年前连斜眼都不肯看他一眼的人,如今却笑得脸如同开了花的馒头。
苏梓峮立刻心生一股厌恶,不过他是不屑于那种一旦登高便忘了本的行为。他没有登高,他是要离开的!于是只是露出一个微笑:“随便。”
“呦,二少爷这样的金枝玉叶怎么可以‘随便’?老爷特意嘱咐我看看有没有新鲜的甲鱼,晚上炖来给二少爷补补身子……呀,这位是方庄的浩仁少爷吧……”
想不到一个在后厨的姚丁竟然也见多识广,连方浩仁也认识。也是,这样的人多是见多识广的。
“怎么二位少爷都在雨里淋着啊,这要是病了可不好,少爷们的身子都娇贵着呢,快进去坐坐。小的得去买菜了,迟了老爷会骂……”
姚丁一步三回头的走了,每次回头都遗落一地的媚笑。
“这个人不错……”
苏梓峮惊异的看着方浩仁,对于这么一个势利小人,他竟然能看出“不错”。或许他是对的,在这样一个环境,不势利可能也无法生存,所以势利便流行开来。
“这恐怕是苏苑上最正常的人了吧?”
方浩仁接下来的一句让苏梓峮顿悟了。的确,相比于其余人的古怪,姚丁的势利的确很正常。
他踏上台阶,深吸了口气。
面对半开半闭的门,他的脚步倒迟疑了。
方浩仁自然看出他不想进门,赶紧动摇他:“咱们还是走走吧,你看天气多好。”
他才不想回家,爹又弄来了好几个妖精样的媒婆在家守着,自己天天像看猴一样的被看来看去。他实在是受不了这样的日子。
还有夏雨洁,这几次来信措辞严厉,可以看出已经出离的愤怒了,她还说如果他再不回去她就要和那个一直追求她的历史系的蒋什么要好了。
他恨不能立刻插翅飞回去,可是看这个情形,走是极难的。他已经想好了,除非苏梓峮也回到北京,凭两家的交情,自己还有一半的希望,否则……今天便是来找他商量这件事,现在看来梓峮也是不喜欢这个家,正好。
他把苏梓峮从石阶上拖下来:“不寻你开心了,再走走,我也给你讲个故事……”
********
“我听说,那个女人……很奇怪。”方浩仁注视着滴落在脚边的雨滴溅起的细小水花:“她已经出现在扬州十年了……”
【第十四章 商宅】
据说那是个极美的女人,只是谁也没有真正的见过她的模样,他们都和你一样,只看过她撑着一柄绿伞走过,可仅仅是一个身影就够让人**了。
她的每次出现都会撑着一柄绿伞,无论是怎样的天气,这就很让人奇怪了。而她的身边似乎总围绕着一种淡紫的香气,响着环佩之声,这就更奇怪了。而最奇怪的是竟然没有人知道她是从哪来的,只是意识到她的存在时,她就住在商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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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宅?”这个商宅让再一次跌进梦幻的苏梓峮清醒过来,呆呆的问了句:“商宅是什么?”
方浩仁无奈的摇了摇头:“你真是离家太久了,连发生在扬州城里这么些个著名事件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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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宅是个具有几百年历史的大宅院,以前似乎也是个商人住的,不过那人最后家道中落,这个大宅子便几经易手,最后被商月楼买下了。
商月楼本是扬州的一个大户,不过因为似乎和清王朝有些关系,在嗅到溥仪即将倒台的前夕就举家消失,听说是迁到了海外,只留下一个又聋又哑的桑婆婆。
那么一大家不算仆人也有几十口人,居然就在一夜之间消失了,消失得这么干净利落,这不能不说是一件奇事。而这个桑婆婆只不过是他家厨房里一个烧火的下人,当然这也是听说的。当空荡荡的大院出没着这样一个身材干瘦面色阴沉走路飘忽的老太太,人们才突然发现原来商宅还有这样一个下人。这只怪商月楼家大业大,连主子都数不清,何况遗漏一个下人。
人们猜测商月楼之所以单单留下桑婆婆是有打算的,一是负责观望动静,查探形势,为将来的回归做准备;一是一旦有人打听他们的去向,桑婆婆又聋又哑根本无法泄露行踪。
也真有好奇的人去打听了,可是当桑婆婆阴沉着脸飘忽如鬼魅般出现在面前时,他们自己倒一句也说不出来,回来后便说商宅闹鬼,那个桑婆婆有些鬼祟,不同常人。于是商宅自此便笼罩着一层神秘,牵着人们的好奇,也警告着他们的恐惧。有不怕死的趁黑越墙进去,准备弄点什么古董,可是不是跌破了头便是崴坏了脚,哭爹叫妈的逃出去。有幸健全的,却在宅里迷了路,原地转了一晚,等到天亮方找到门,晕头转向的跑回家,大病一场。更有甚者,刚进入商宅就莫名其妙的晕了过去,等到醒来时却是在自家门口……
凡此种种更为商宅平添一层诡异。成为人们口中地扬州七大奇谈之一。却也再无人敢擅自接近。久了也就无人问津。直到有人有天发现一个曼妙地身影撑着一把绿伞从商宅吱呀作响地大门中款款走出。商宅才再一次成为人们眼中地焦点。
又一批勇敢者前赴后继地赶往商宅一探这女子地究竟。却无一不遭遇传说中地怪异。不过美色当前。人地勇气也风助火势般高涨。甚至有人发出“为见佳人面。视死忽如归”地豪言。没有人死。可是也从来没有人真正见过这位佳人。更没有人知道她怎么会出现在商宅。什么时候出现地。
有人说她是鬼。是来自地狱地专门勾人魂魄地艳鬼。因为每个进入商宅地人都或轻或重地受了惊吓。有地还如中邪般胡言乱语;有人说她是妖。是修行千年地狐妖。就是来诱惑人引发天下大乱地。否则怎么只看了她地身影一眼就会如痴如醉为了一睹佳颜而义无反顾呢?
只是传得越离奇。人们地好奇心越重。经常会在夜里看见商宅地周围出现一些探险者或者说是妄图劫色者地身影。如是十年……
********
“十年……”苏梓峮喃喃着。
如果说十年前这个女人就引发了这场轰动,那她现在应该有二十几岁了……
眼前不由出现包若蘅过于苍白虽然仍旧年轻但却印下岁月微波的脸,然后是绿伞轻扬下尖尖的下巴……如花瓣一样娇嫩鲜艳的唇……纤细雪白的手……袅娜如烟的背影……
精神竟又是一阵恍惚。
“唉,你该不会真的是被她迷住了吧?”方浩仁张着五指在他眼前划拉:“难道那些传说是真的?”
他的手被苏梓峮打到一边。
“我还真不知道什么样的女人会让你如此的失魂落魄,想那傅尔岚已是校花,真个‘气质美如兰,才华馥比仙’,尚不能打动你半分,而现在……被你弄得我也想见见她了。唉,你也真是的,有这样一个美人出现怎么不叫我一声?”方浩仁连连顿足哀叹。
“你不是有夏雨洁吗?”苏梓峮直蹦蹦的丢出一句。
方浩仁一愣,立刻重新拾起心事:“都是你,害得我差点把最重要的事情忘了。那个女人果真不简单,不简单,连我这个没有见过她的人都有点中邪了。不行,不行……”
他用力甩甩头,似乎这样就能甩掉邪气,可是甩掉的只有满头的水珠,其中一滴还飞进了苏梓峮的眼睛里,如一粒灵丹,让他瞬间恢复正常。
他看向方浩仁,见他满脸苦闷,不由哑然失笑。这就是爱情吗?让人疯狂让人苦恼让人心醉让人神迷让人不知所以的爱情吗?
思绪再次飘向回到淡紫色身影,却突然发现它有些模糊了。他努力的回忆,只拾得一层薄薄的淡紫色的雾,淡淡的丁香花香,只是须臾,便被细雨微风打散。他想要将它抓在手里,却只是划过幽幽雨幕,握住一手清凉。
“你什么时候走?”
听到这句问话,他看了方浩仁一眼,转身向回走去。
“唉,你真是钝了,”方浩仁急忙拖住他:“我不是说回家,我是说回学校。”
“学校……”苏梓峮无意识的重复了一遍。
见他一脸茫然,方浩仁连连叫苦:“你该不会连学校是什么都不知道了吧?”
想不到仅是一面,更确切的说是半面,苏梓峮就中毒到比自己还要深的程度,他真恨不能抓住他狠狠摇晃一阵,把那个魅惑的女人从他脑子里摇出去。
(加更千字)
苏梓峮情窦初开了,这对于书呆子或许是好事,可是他开得如此突然如此意外还如此的严重不能不令人担忧,尤其挑开这情窦的还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
这个苏梓峮,他早不开晚不开偏偏赶上这个时候开,自己的计划好像要泡汤了。
“喂,梓峮,你到底回不回北京学校了?”方浩仁急了,语气恶狠狠的。
“回,当然回。”
虽然苏梓峮的眼睛看着他,给了他想要的答案,可是他总觉得那漆黑瞳孔的后面好像隐着一个女人的身影。
“什么时候?”他简直是有些迫不及待了。
“等七七过后,爹要我在家守孝。”
方浩仁算了算日子,大概还需要一个多月。他不禁哀叹,这种日子他可一天都撑不下去了,不过好歹还算有个盼头
“梓峮,你走之前一定要和伯父说下,让他说服我爹放我和你一起走……”
“为什么?”
方浩仁简直要暴跳了。
这个苏梓峮,平日虽然总钻在书本里,人送外号“苏呆”,不过好在自己知道他的脑子也算灵光,今天是怎么了?难道他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要找他?他一向是最了解他的……
红颜祸水,红颜祸水啊,这个“苏呆”似乎变得更呆了。
“你记住就是了,”方浩仁觉得苏梓峮目前这个状态也真没法和他解释什么:“到时别忘了说,不,你一会回去就和伯父讲,让他闲时就和我爹说,闲时就和我爹说,等把我爹弄烦了,自然就放我走了,听到没有?”
苏梓峮点点头,突然鼻子一皱,打了个喷嚏。
“你说你,人也高高壮壮的,身子却这么虚,才淋了一会就……阿嚏——”
方浩仁打了个更大的喷嚏,这个喷嚏似刺激了他的灵感:“唉呀,那个女人果真有邪气,连我都……”
话说到这连忙收声,小心翼翼的看了看梓峮,见他神色还算正常,忙打个哈哈:“好了,赶紧回去吧,让李妈给你熬碗姜汤去去寒,再睡一觉,醒来就好了。”
他这句“好了”可是一语双关,不过很快他就想起了更重要的事:“你可千万别和伯父说是和我出去淋雨弄病的,要是被我爹知道……”
“你以为我是小孩子吗?再说……”
再说他的确是和父亲无语。
他微皱着眉头。这个喷嚏过后他有些头晕,脑袋也发起热来:“我回去了,要不要再去坐会?让李妈也给你熬碗姜汤?”
方浩仁立刻做出恐惧状:“你家?还是算了吧。我也得赶紧回去了,我是从钱庄里偷跑出来的。”
说着急忙跑走,还不忘回头大声叮嘱苏梓峮:“千万记得让伯父和我爹说说……”
苏梓峮无力的摇摇头,向家走去。
脚步在细雨缠绵中愈发飘忽,眼皮也沉重起来,迷蒙中似乎看到前方有个淡紫色的身影,可是一眨眼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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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剪云最希望的是亲们身体健康,天天开心!
【第十五章 急症】
身子开始发热,雨点打在脸上却激起阵阵寒意。
怎么突然就病得这样重了?也难免想起方浩仁的中邪之说,却笑了笑,不过是人们无端的猜测。因为不了解,所以猜测,于是一切便可怕起来。
门环撞击在门板噼啪作响。
石勇开了门,毕恭毕敬的叫了声:“二少爷。”
苏梓峮尽量稳住轻飘的身子,却觉得眼前的房子都跟着轻微晃动。他尽力抬起眼皮,却怔住了。
檐下立着个女子,穿着素衣,似乎在看雨,又似乎在发呆。
距离远,又隔着雨,他看不清那女子的表情,不过想来应该是和这天一样阴郁。
的确,进了门,即便院里也栽种着各式花草,却总是不够鲜艳,就像是凭白蒙上层灰蒙蒙的纱,看着憋闷,而那些本就灰暗的房子更不必提了,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脸上也被涂了层灰。
回到房间,李妈发现了他的异样,一摸额头,惊得叫起来:“这么烫,这是淋了多久的雨?唉,这孩子,真不知道你这十年是怎么过来的,难怪老爷这回不想放你走……”
什么?苏梓峮猛的睁大眼睛,却一阵头晕。
李妈忙扶住他,不过他毕竟不是十年前那个小男孩了。李妈有些吃力,从门口到床这么短短的距离几次险些跌倒。
躺在床上。苏梓峮感到自己彻底地病了。一阵阵地发冷发热。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李妈急忙出去找人了。只一会工夫。苏继恒便匆匆从云锦坊赶回来。
不只是他。当苏梓峮再一次睁开眼睛地时候。只看到站了一屋子人。
他烧得看不清他们地脸。只是这群人齐刷刷地杵在眼前让他有种似乎不久于人世地感觉。他也知道这是“重视”。他被“重视”了。不过他不习惯。很心烦。
闭上眼睛。暂时把心烦隔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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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您看二少爷这是怎么了?”
虽然耳朵烧得轰轰作响,但他仍听出这是苏瑞的声音。
腕上正搭着几根手指,一个瘦削的老头在眼皮缝隙间捋着胡子,看不出表情。
“二少爷他……严重吗?”苏瑞小心翼翼的问,言语中透着担心和焦急。
不过是着凉,至于这么紧张吗?苏梓峮迷糊着。
他偷瞭了眼父亲,他唇边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像祖父一样木刻的皱纹偶尔会抖动下。他紧紧的盯着自己,那神情似乎很怕他会不翼而飞。
“嗯,我开个方子,照着抓药,三碗熬成一碗,吃两副就好了,不过切不可再着凉了……”
先生的声音懒洋洋的,说着就到桌边写方子。
苏瑞接过方子递给苏继恒,苏继恒一把抓过来严肃的看了阵又递还给苏瑞。
“先生,二少爷真的没事吗?”
苏瑞一个劲的询问让苏梓峮感觉奇怪,一是普通的感冒发烧在众人眼中居然是很严重的急症,二是似乎是生怕此病不重,倒要寻得个恐怖的结论方肯罢休。
先生眼皮也没抬:“自然没事。此病发作虽急,也不过是淋了雨着凉罢了,另外梓峮少爷毕竟离家十年,突然回来有些水土不服,身子有恙是正常的……”
这个先生是谁,怎么会对他了解如此清楚?想来是此番归来的确引发了不小的轰动,怕是整个扬州城都知道了十年前被赶出家门的苏梓峮又回来了。苏家因为财大引来了太多的瞩目,即便是藏在这棵大树深处的一个疤都会被人拨开来看个仔细。
“另外是心情。梓峮少爷的脉象沉而虚,时急时缓,想来是心情抑郁所致。心是健康之本,心情好了,自然百病难侵。梓峮少爷要注意调整心情才是……”
满屋寂然。
苏梓峮有些感动。这个先生素未谋面却能如此知解自己,一定不是一般人。而苏家上下似乎对他也很是尊敬,只见苏瑞毕恭毕敬的把他送了出去。
房间很静。
苏梓峮虽然闭着眼睛,但是仍然感到父亲的目光在注视着自己,这不免让他在昏然中有些紧张。
良久,他听到一声叹息,然后是纷纷离去的脚步。待李妈为他更换敷在额上的凉毛巾时他顺便抬了下有些轻松的眼皮,只见雕花的窗子透着些许昏灰的光,难以分辨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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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只是梦,却又能清醒的感知周围的一切。
昏沉中,他有点分不清是梦是醒,只是知道一闭上眼睛就有漫无边际的淡紫色的雾如轻烟般层层卷来,带着若有若无略显清苦的香气。雾的中间立着一个颜色稍深的曼妙身影,有些模糊。像一滴水,只要轻轻碰一下,就会融入到无边的雾中。
一柄绿伞如落叶般飘飞了过来,渐渐变大,遮住了那稍浓的紫,却又在伞边露出裙裾。
似有风吹来,紫色的裙裾翻飞如浪,结果这伞便带着她飞起来,飘摇着落下,化作一朵带露的丁香花……
一只手从雾中探了出来,接住了这朵淡紫的小花。
他循着这手看上去,穿过飘飞的雾,竟惊疑发现手的主人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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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身影悄然而至,驱散了这团淡紫,晕黄的光穿过飘忽的黑在床前这个身影上镀了层淡淡的边。
即便是背着光对着自己,他也能看出那是父亲。
“老爷……”
李妈悄无声息的走了来,轻唤了声。
苏继恒微微抬了下手,示意她噤声,李妈便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床边的人离开了,他听到门口有很轻的声音传来。
父亲,沙哑:“好点了吗?”
李妈,疲惫:“喝了药就睡了,一个劲出汗,烧退了些。”
父亲不语。
“老爷,你是不是担心他会像……”
李妈像是有什么顾忌似的说不下去了。
苏继恒沉默许久,叹了口气,只说了句:“好好照顾他。”
苏梓峮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接下来又昏睡过去的缘故,门外的声音消失了。在意识尚还残留一丝的瞬间,他觉得他似乎摸到了这个阴森大院某个秘密的边缘,不过也只是摸了一下,那个秘密就像燕子似的飞走了。
【第十六章 丫头】
梦……醒……梦……醒……
他好像在床上躺了许久,却仍旧是累。
“二少爷,你醒了?”
一串欢快响铃一样的撒在脸上。
醒了?我醒了吗?
他这才发现窗子已是通亮。
满室的光亮中晃着一张脸,一张苹果样健康红润的脆生生的脸。
“你是谁?”
一股热而潮湿的气冲破干裂的嘴唇却化作一声轻微的呻吟。
那苹果样的女孩自然没有听清这声轻哼,她只是兴奋的回头又蹦又跳的喊着:“李妈,他醒了,他醒了……”
李妈虽然年纪大了,脚步仍旧轻快,她立刻出现在床边。先是一脸喜色,随后严肃起来。
“秋雁。干什么这么大呼小叫地?不懂规矩吗?”
秋雁立刻屏气敛眸半低着头肃立一边。
“以后要称‘二少爷’。不许这么没大没小地。听见没有?”
秋雁连连称“是”。脸上地红几乎要滴下来。
“去吧。告诉老爷二少爷醒了。”
“是。”秋雁忙脚不沾地地跑了。
苏梓峮还是头回见李妈如此严肃,而且还是对这样一个年轻的小姑娘。
“她是谁?”
他的发问像一声叹息。
“秋雁,新来的丫鬟。老爷看我年纪大了,你又病着,特意派来的。”
她扶苏梓峮半坐在床上,在他背后垫上软枕,让他靠得舒服些。
“老爷来看过你好几次,估计是一晚上都没合眼。”李妈有意无意的说道。
苏梓峮想起夜里出现在床边的身影,门外低声的谈话,心底溢出一层暖意。
“李妈不是也在一直照顾我吗?”
李妈的眼里也织着血丝。
“我不打紧,还有秋雁在一边帮着。”
“秋雁……是什么时候来的?”
“天快亮的时候……”
说到这的时候,李妈忍不住想笑。
天快亮的时候,苏瑞领着个小丫头来到这边。她一下子便想到这一定是老爷的吩咐,他早就说过要往这边派人,而梓峮少爷一直不同意。只是不知道老爷是怎么想的派来这么个迷糊的丫头。
小袄胡乱的套在身上,衣扣扣错着,也不知抱着个什么包裹,里面的东西七七八八的透过那层布向外张望,而她自己则靠着门框,就那么倚着,居然也能睡得着。
这丫头脸生,估计是新来的,而其他房是容不得这么散漫的人的,一定会讨不少打骂。只好派到这边,一是给她当帮手,一是知道这边规矩少,省得她遭罪。老爷想得还是周到的,另外……
她看着那丫头虽然迷糊,脸却也生得俊俏,胳膊腿又圆滚结实,胸脯子鼓鼓的,**翘翘的,就什么都清楚了。
只是这丫头实在是渴睡,仅要她醒过来就费了半天劲。看情况也不好叫她多做什么,只好让她看着梓峮少爷,往他干燥的嘴唇上滴水保持湿润,顺便看少爷什么时候醒过来。
这丫头倒是很听话,每次自己查看她是否偷着睡着的时候都见她死死的盯着梓峮少爷的脸。
“现在什么时候了?”苏梓峮弱弱的问。
“已经中午了,梓峮少爷是不是饿了?”
李妈很是惊喜,知道饿就说明身体已经开始恢复了。
苏梓峮无力的点点头。
“梓峮少爷,老爷来了。”
声音比秋雁快了好几步冲进屋子,紧接着她自己先跑了进来,随后苏继恒出现在门口,脸上的喜色只闪了闪就隐了下去。
李妈拉着秋雁悄悄离开。
这对父子或许应该好好沟通下,这样梓峮少爷的心情或许能好些,决定留下来也未可知。
屋子只剩下了苏家父子,却只是彼此看着,没有一声言语。过了好久,方听得苏继恒说:“好了?”
“嗯,好多了,劳烦爹挂心。”
苏梓峮不是没看到父亲的憔悴,不是不知道这个时间父亲应该是在外打理生意,可是感激从嘴里吐出来却变作了这么生硬的话。
苏继恒也不以为意。
“楮先生的药要按时吃,有什么事让秋雁通知管事交代他们去做。今天老太太回来,你若是觉得好些了就一同出来吃晚饭……”
苏继恒说到这,似乎还有什么想交代的,但终于没有说出来,只说了句“好好休息吧”就离开了。
曹氏因苏焕然去世,受了很大的刺激,几度晕倒,结果只好被送进净月庵静养,这还是他回家之前的事。今天她回来了,他是一定要去拜见的。
心里模糊着一个疑问,他觉得自己的确是有疑问的,这种感觉在刚刚见到苏继恒的时候特别强烈,可是他又想不清楚究竟是什么疑问这样的让他放不下。
李妈领着秋雁进来了。
秋雁眼睛红红的,似是刚刚哭过。难道李妈又训她了?
她垂着眼皮,嘟着嘴。
她的上唇本来就有些上翘,这会又噘着,结果嘴便像开了朵喇叭花。脸因为委屈而紧绷着,现在看来更像只苹果了。
他的唇角不由挂上虚弱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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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掌灯的时候,雨意外的停了,不过天仍旧乌蒙蒙的渗着湿气。
苏梓峮被扶进餐室时候一大家子人已经坐满了。虽然回家已有一些时日,可是因为丧事等原因,很少有集中到一起吃饭的时候,多半都是苏继恒、方月柔、安雁和他围着偌大的桌子,各自沉默进餐,有时会看到苏梓柯和穆沂南,包若蘅是从来不出现的。而这些人现在居然统统的坐在眼前,身后还站着各房的丫鬟,不能不说很有气势,只是如此一来倒让他仍然昏涨的头更加晕起来。
每个人似乎都有两三张脸串动着,他好容易将它们集中到一起,再挨个看去,却找不到祖母。
诧异间,苏继恒发话了:“梓峮,快来见过祖母。”
他费力的向父亲示意的方向看去。
在苏继恒和苏梓柯的中间夹着个干瘪的老太太。她实在是太瘦小了,难怪一眼竟看不出来。
曹氏可是愈发显老了。小时虽然也没见过她几面,印象中她不过是个很怕祖父的逆来顺受的女人,两只小脚颠来颠去像是惊惶不安的母鸡。而现在,她缩成一团坐在那,若不是眼睛间或的轮动,还要以为她是个摆设。当然这个想法很不敬。
“呦,不愧是少爷,要一大家子人坐在这等,连老太太都在跟着挨饿。”
这调调是安雁发出来的,附带一丝冷笑。
【第十七章 闲话】
不过却没人响应。
安雁很是尴尬,冷笑僵在通红的唇边。她小心翼翼的瞄了眼苏继恒,见他连正眼都没有瞅自己一眼,心里愈发不安起来。
“梓峮,过来。”
秋雁扶着苏梓峮走到曹氏身边。
“祖母。”
似听到了这个声音,曹氏抬了抬松懈的眼皮,脸上的皱纹重新排列了下,大概是笑了。
“坐吧。”
在苏继恒的示意下,秋雁拉开曹氏身边的椅子,扶苏梓峮坐了上去。
这个位置……很明显。然后桌旁的一部分人以及围在主子外围的人都不动声色的飞快的交换了下眼色。
曹氏似乎一直在笑,却不说话,身旁的丫鬟半芹拿起筷子拣了些菜放在面前的小碟子上,一点一点的喂给她。
“吃吧。”
在苏继恒伸出筷子夹了一口菜后。其他人才纷纷拿起筷子。
“梓峮还病着。楮先生说过。适合吃点清淡地。”
楮先生。父亲今天曾提到过。想来就是那位看病地先生了。
秋雁便也拿着筷子。学着半芹地样子夹菜给苏梓峮。苏梓峮本就不习惯这样地待遇。无奈病得手软。满桌子菜只在眼前晃。也只得如此。而秋雁还有模有样地学到要把菜喂进他嘴里。实在是……
“秋雁。还是我自己来吧。”
话一出口。他注意到安雁地神色有变。而秋雁拿着筷子地手也抖了下。还觑了安雁一眼。目露慌色。
倒是苏继恒笑了,不过他的笑意只有极熟悉他的人才能看出来。
“秋雁很聪明,我的确没有看错,有前途。”
老爷笑了,还破天荒的表扬了一个新来的下人,这实在是出乎众人的意料,于是有那么几个人也跟着“嘿嘿”了几声。
安雁大概是想挽回下面子,故作关心的问苏梓峮:“梓峮,身子好点了没有?那阵子听说你昏睡着,我吓坏了,生怕会像……”她似乎有什么忌讳似的住了口:“我还想着饭后去看你,没想到你竟然就来了……”
“多谢安姨娘担心……”
安雁的忌讳引起了苏梓峮的注意,他突然想到昨天李妈也曾经这样咽下了一句话,她们想说的会不会是同一件事?而如此的讳莫如深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思绪回转的时候仍旧听到安雁在不停的讲话。
“秋雁这名字不好,秋雁秋雁,秋天的大雁嘛,摆明了是会飞走的,还是赶紧改了吧。我看就叫……翠红好了,多鲜亮的名字……”
苏梓峮不知她怎么就从自己的病聊到了秋雁的名字上,再看秋雁,脸红着,紧咬着下唇,眼泪就在眼圈打转。
对了,她今天的委屈是不是就因为这名字?
秋雁……安雁……都有个“雁”字,一个是丫头,一个是姨太太……
这个安雁,自从升了姨太太总觉高人一等,却又有太多的人不服,这会竟然和个小丫头重了名字,自然心里恼火。她那张嘴,白日里不知是怎么数落挤兑秋雁的,难怪这个只有十五六岁小姑娘会一直委屈到现在。
“什么名字不名字的,只要进了苏家,她还能飞了去?”
除了苏梓峮和不更事的秋雁,所有人都明白了老爷的意思,安雁的脸更是立刻挂了一层白,看着秋雁的目光恶狠狠中又夹着**裸的嫉妒。
“……唉,暴风雨前的平静啊!大家切勿大意……”那边,穆沂南自斟自饮了几杯后忍不住又开始发布他的度人成仙的言论了:“为今之计是修心养性,及早飞仙,远离动乱之地……”
安雁频频向他使眼色,可是穆沂南只要拿起酒杯便什么也看不到了,也不知道喝酒是否有助于“修心养性”:“我师父可是高人,能观夜观天象,能移形换影,能呼风唤雨,能上天入地,能降妖除魔……”
这师傅莫非是孙猴子?
满桌子的人只听得他一个人的声音,其余人都时不时的偷瞄苏继恒的脸色,心中有点幸灾乐祸。
只是等了半天也没有听到期待中的那声怒吼,而穆沂南已经讲到口吐白沫了。
“吃好了就去吧。”
众人皆将目光投向穆沂南,穆沂南也顿时住了声。
却只见包若蘅站起了身,行了个万福:“祖母,爹,若蘅回房了。”便领着丫鬟凡梅徐徐的走了。
静场片刻,穆沂南又开始放声。
“苏瑞。”苏继恒声音不大,众人却耳尖,穆沂南立刻住了口。
一直候在门口的苏瑞闻声赶来:“老爷。”
“梓峮回来也有些时日了,整天在家闷着好人也会闷出病的。看雨也差不多快住了,赶上天好,你领着二少爷上街转转,散散心。他估计在屋里也是难过,又没个人说话,要不也不能和方家少爷出去淋雨,倒病了……”
说到这,苏继恒又微微牵扯了下唇角。
众人都呆住了。一顿饭,老爷竟笑了两次,这可是一年中都难得见的,都是因为苏梓峮回来了,于是不由对其刮目再刮目。
老爷笑了,气氛便轻松许多。穆沂南便更加胡言乱语起来,于是开始有人打击他,寻找他言语中的漏洞。
苏梓峮倒觉得他说得有趣,在这样一个阴沉的家中能有这样一位活跃的人物,不能不说也是种幸事。
他正微笑的看着穆沂南,却觉得身边有两道目光扫了过来。等他看过去的时候,那目光又收了起来。
是苏梓柯,他就坐在自己左侧,随着气氛的缓解时不时的打趣穆沂南,却似乎有点心不在焉,刚刚他又看着自己……
这会他已经掉转目光,继续逗穆沂南开心,但苏梓峮觉得他其实仍在注意自己。
是因为家产吗?
这恐怕是最主要的原因。
在他没有回来之前,苏梓柯虽然因为身份问题不被人重视,却在生意方面显示了出色的头脑,于是大家对他是既瞧不起又不得不表示一定的尊敬,而现在却多了个苏梓峮……作为二房遗落在外的私生子况且身份至今有人怀疑的苏梓柯,要想出头就得努力打拼,而同样是私生子的苏梓峮却因为苏继恒的缘故,不需费吹灰之力就可唾手可得荣华富贵,任是什么人都不会平衡的。
苏梓峮突然对他同情起来。
PS1:今日修改了作品相关里的《人物关系表》,关于重要人物一律按*多少来表示,如果还对文中人物关系不大清楚的亲们可以去看下,呵呵
PS2:今天不是好日子,我已经出离愤怒了。莫名其妙的电脑就被病毒攻击,搞得搜狗不能用了,来回重启竟然消失。只得重做系统,换了新输入法,耽误不少码字时间,连心情都搞坏,真是太糟糕了。抑郁
【第十八章 飞月】
在他没有回来之前,苏梓柯虽然因为身份问题不被人重视,却在生意方面显示了出色的头脑,于是大家对他是既瞧不起又不得不表示一定的尊敬,而现在却多了个苏梓峮……作为二房遗落在外的私生子况且身份至今令人怀疑的苏梓柯,要想出头就得努力打拼,而同样是私生子的苏梓峮却因为苏继恒的缘故,不需费吹灰之力就可唾手可得荣华富贵,任是什么人都不会平衡的。
苏梓峮突然对他同情起来。
虽然他们也算是血脉相连,可是却因为这些个不平让他们即便近在咫尺也如同远隔天涯。他与苏梓柯偶尔也会在院子里相遇,却谁也不发一言的擦肩而过。这种疏离每每都让他痛心。而今天苏梓柯的目光又让他觉出他们之间不仅是疏离,还有不见血腥的争斗,还有他暂时难以想象的种种,都写在苏梓柯那近乎完美的侧脸却绷紧的青筋上。
他不想参与任何争斗。
他不知道自家究竟有多少钱,虽然被“放逐”多年,钱倒是从来没缺他的,他用得也极省,觉得钱不必多,够用就行,至于为什么有那么多人会渴望拥有更多的金钱是他所不理解的,而为了钱可以不计亲情更是他所痛心的。
他要远离这即将发生的争斗!
可是这个念头刚刚冒出头,眼前就蓦地飘过一抹淡紫,引得他一阵失神,以至于过了许久才听到安雁在叫他。
“……梓峮……唉,都说二少爷读书的时候谁叫都听不见,这会怎么也出起神来了?”
苏梓峮转过神,歉意笑了笑。
“梓峮,你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不像我们整天的在家里闷着什么也不知道。快给我们讲讲北京的新鲜事,听说那里的女子穿的……”
安雁拿手绢捂着嘴装作不好意思的笑,方月柔也微微翘了翘嘴角。
苏梓峮知道她指地是北京女子地穿着。
相形之下。北京女子在穿着方面确实是比扬州女子要开放得多。
扬州女子还沿袭着清朝地一些装束。只是简单改进了些。不过裙子仍旧是极长地。只是行动间会看到露出裙边地绣花鞋。
而北京女子就不同了。苏梓峮大多时间生活在校园里。眼里所见地女学生多是穿着淡色地上衣。裙子长及膝下。露着光洁地小腿。为了表示先进。不少人还剪了短发。一副神清气爽地样子。当然。偶尔也会看见身着合体旗袍地时髦女子。露着胳膊。下摆开叉甚高。一双大腿在前后两片布料地缝隙间时隐时现。引得不少男生面红耳赤地偷觑。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他已经见怪不怪了。说实话。这次回到扬州。他倒很喜欢本地女子地打扮。很舒心。很雅致。很飘逸……
神思不由又飞到那抹淡紫上。
“梓峮。想什么呢?快说啊。”安雁迫不及待。
只是看她的样子一定是早有所闻,为什么还要自己讲呢?
“梓峮身子还很虚弱,还是不要让他讲了。”
苏继恒及时解救了儿子。
安雁虽然不敢,但也不再追问。大家各自吃着,时不时的拿穆沂南玩笑,不知不觉的竟也饱了。
又闲聊了几句,各房纷纷辞去。
曹氏早就在座位上睡着了,苏继恒也只是简单的嘱咐秋雁要小心扶少爷回去。
走出门,一股新鲜潮湿还带着些许清甜的凉气瞬间包裹了苏梓峮,餐桌上的嘈杂仿佛被洗涤殆尽,心情突然没来由的好,身子也跟着轻松许多。
天阶夜色凉如水。读过许多描写夜的古诗,却只觉这一句好,而此刻,夜凉的确如水。
“二少爷,这边。”
见苏梓峮向后院走去,秋雁急忙上来拖住他。
“我想四处走走。”
苏梓峮向着这个比自己矮一个头的小丫头笑了笑。
秋雁来到苏苑这么多天还是头回见到主子对自己笑,而且还是这么年轻这么英俊这么……她不会用很多词,不过梓峮少爷真是很好看,即便是昨天病在床上还是很好看,他是自己见过的最好看的男子,而且脾气还这么好。
心莫名的就“嗵嗵”狂跳开来,脸也跟着发起了热。
“那……那秋雁就陪着二少爷四处走走。”
她有点分不清此举是执行老爷交代给她的任务还是自己心甘情愿的。老爷说“要小心扶着少爷”,此前她扶得好好的,不过这会也不知怎么了,她的手伸向前面那条胳膊,却又不好意思缩回来,然后又不由自主的探出去,指尖只是触到了少爷的袖子,就觉得心几乎都跳到耳朵边了,她有点晕。
她很奇怪,自己这是怎么了?
苏梓峮回头笑着看了看她:“不用这么小心,我已经好多了。”
她的眼睛都跟着湿润了,多么善解人意的少爷啊!他又笑了……
夜很美。
苏梓峮一向认为夜是最美的。
黑使一切显得无限,人可以在这其中尽情的放松自己。
而周围的一切又不是完全看不见的,它们隐在夜中,用模糊的形体轻微的声响各色的气息来证明自己的存在,描画着夜的静寂,诉说着夜的神秘。
“啪”,一滴在叶上悬了许久的雨落在了他的脸上,划过一道凉又跌进黑中。
抬头看去,只见高大的树上层叠的叶子模糊在夜里,其间点缀着几许若有若无的微光。开始他还以为是雨珠,细看,却是天上的星星,在摇摆的叶后,在浮动的云层里若隐若现。而淡淡的半月静静的贴在暗暗的天幕上,任流云轻烟拂过。
“二少爷,你看月亮在飞……”
秋雁惊喜的叫道。
“不是月亮在飞,是云在走……”
秋雁一脸茫然:“是月亮在飞啊……”
的确,月亮穿过淡灰的云,缓慢的飞着。
苏梓峮刚要对她进行一番科学的解释,却觉得根本没有这个必要,无论是月亮在飞还是云在走,只要它们高兴,只要看的人高兴,一切又何尝不可呢?
PS:电脑啊电脑,还在坏着,鼠标竟然也坏了,天啊
【第十九章 心醉】
他继续看着天空,享受难得的静谧,回来后还是头一回这么舒心,一时间竟对周遭的一切生出一丝亲切。他的思绪也断续的飞回到童年,却总是不连贯,总是会被红光摇动的屋子打断,那是梓箫的洞房……
他叹了口气。
这工夫,又一滴雨珠划过了脸颊。
他没有注意,秋雁的眼睛已经从月亮移到他的脸上。
梓峮少爷真好看,他的脸就像洒了珍珠粉一样光洁,浓黑的眉毛如出鞘的剑,眼睛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他的衣摆在风中微微飘动,看起来跟神仙似的,似乎只要飘下一片云,他就可以乘云飞走。
她不由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了,她和少爷站在一起,少爷还对她笑,这一切似乎太不可思议了。可是……少爷为什么突然皱起了眉头?他有什么心事吗?
“走吧。”
她迷迷糊糊的来一句:“去哪?”
“后花园。”
她美滋滋的却有手足无措的跟在后面,看着眼前那个高高的略显瘦削的身影,突然想就这样走下去多好。然后立刻被自己吓了一跳,天啊,我在想什么?
前面的身影突的歪了下,她刚要去扶,却听少爷说:“小心,地上滑。”
然后她地手就落在了他地掌里。
她地脑袋只剩下轰轰声了。少爷。他……
少爷地手温热有力。还很柔软。亲切……
她都不知自己是怎么走过了这段路。走了多久。到了哪。直到手被放开仍浑然不觉。只是痴痴看着他如同“洒了珍珠粉”地脸。
后花园……
小时他是经常来后花园地。因为这里地花草不会视他为怪物。还有小虫子陪他玩。
记得姐姐千琴最怕那毛乎乎的颜色怪异的虫子了,可是他却把虫子放在胳膊上,看着它扭扭的爬动发笑。
千琴往往都在目瞪口呆后大哭,然后被奶妈抱走。
而他则继续对着虫子发笑。
因为在那样的泛黄的岁月,只有虫子陪伴他的孤寂。如今他回来了,可是那些童年的玩伴却早已埋入黄土……
\奇\少爷又叹气了。
\书\秋雁不明白,少爷这样的家世,这样的有钱,这样的人才,这是多少人做梦都梦不到的,他还有什么不开心的呢?
\网\她打了个哆嗦。
即便是春季,毕竟连下了多日的雨,夜里还是凉的,她又只穿了一层棉质的单衣,在外面待了这么久自然会冷。可是既然能在二少爷身边,他又这样的喜欢站在这里,那么就一直陪他站下去好了。
她痴痴的想,可是鼻子却不听话,突然打了个大喷嚏。
二少爷大概是被吓到了,他突然转过身来。也是,这样静的夜自己却这样的煞风景。
她抱歉的看着他,眼睛因为自己的不争气已经急出了泪。
“看我,竟然忘记了。”
苏梓峮急忙扯下身上的银狐皮袄,披在秋雁身上。
“不,不,少爷……”秋雁急忙拉下来,翘着脚披回到苏梓峮身上:“你快穿上,要不病该加重了……
“都怪我,只顾着自己,没注意到你穿这么少。快,把它穿上,否则病的人就换成你了……”
“少爷,我……”
“不要再推了,我可要不高兴了。”
苏梓峮只得做出一副严肃的样子,把皮袄强行裹在她身上。
自己穿着恰到好处的皮袄到了秋雁身上就成了长袍,她现在看起来毛茸茸的,像只可爱的小猫。
秋雁心里百味陈杂。她怯怯的看着少爷冷峻的脸,身上却暖暖的,那是少爷的体温吗?脸不由得又热了。
“回去吧。”
苏梓峮说着往回走。
“少爷,你不再多待一会了吗?”
秋雁突然生出强烈的不舍,这样的夜,只有她和少爷两个……她多希望能一直待下去。
“太晚了,待久了会受凉的。你刚刚还打了喷嚏,回去让李妈熬点姜汤去去寒……”
她才不要驱什么寒,她只是想……
“还愣着干嘛?”
苏梓峮走了几步,见这个从见面就一直像影子似的跟着自己的小丫头居然没有跟上来不由有些奇怪。
少爷……
秋雁看着那个站在不远处等着自己的身影,那张脸即便是在这样的黑中也闪着圣洁的光。她的心突的醉了。
快走近厢房的时候,秋雁突然站住脚步。
“怎么了?”苏梓峮很不解。
“少爷,”秋雁鼓了鼓勇气,把一路上一直在心上兔子一样跳的念头讲了出来:“你可以给我改个名字吗?”
“改名字?”
“嗯,我听说绿春、妙春、凡梅她们都是归了主子后改的名字……”
“听说?是听安姨娘说的吧?”
秋雁想起白日里安雁因为这名字的事而不停的冷嘲热讽,心中荡漾的甜蜜顿时消散了大半。
“不用改,你没听老爷说嘛,‘只要进了苏家,还能飞了去’?难不成你想飞走?”
苏梓峮觉得很好笑,到底是小孩子,竟然将那些无关紧要的话记到现在。
“不,秋雁哪也不去,秋雁就陪在少爷身边……”
秋雁急了,小脸涨得通红,却猛的意识到自己居然透漏了心思,赶紧低下头,不敢看少爷。
苏梓峮自然想不到这些,只当她是想表达自己的忠心。看着秋雁的稚气和焦急还觉得很好笑,然后就笑了。
秋雁听着少爷轻笑着离开,抬眼只见他俊逸的身影没入昏黄的光中,心才像被解开了捆绑的绳子一通乱跳。
她想了想刚刚的失言,更加不好意思起来,不过那重新出现在雕花窗子上的半个身影却引得她一溜烟的跑进房间。
李妈正不知和少爷说着什么,一见到她,目光便落到她裹着的皮袄上,脸色一变。
“你怎么……你不知道少爷正病着吗?”
还没等她解释,就听到少爷说:“是我让她穿着的,我走了半天,热了,拿着又嫌重……”
少爷……多好的少爷……秋雁的心被暖波抚摸着。
PS:真是丰富的一周啊,从周一电脑开始坏,到昨天彻底崩溃,再到今天送修。工作自不必提,除了喘气就是工作。到了家本想开心一会,可是却莫名其妙的被某群里的人说成是要抱大神腿。我不过是打听一个我喜欢的书的作者,也没有想去打扰她,结果竟然被说成这样。可笑!我想我要是想抱大神的腿也不必等到今天吧。怒!这是什么样的一天啊……
【第二十章 接露】
见苏梓峮这样,李妈也不好再责怪秋雁,只是叨咕着:“病还没好,这会又吹了风,怕是要严重了。”
“没事,我现在感觉好多了。不过外面的确有些潮寒,不如喝点姜汤驱寒吧。秋雁也陪我站了半天,还打了喷嚏,似乎也病了。”
李妈便不再说话,准备着手熬姜汤了,只是走过秋雁的身边时嗔怪的拿手指戳了戳她的额头。
秋雁看着李妈的背影调皮的吐了吐舌头,然后对着苏梓峮:“少爷,你真好。”
苏梓峮微微一笑:“一会喝了姜汤就去睡吧,多盖点被子,明早就好了。”
少爷这样关心自己,真搞不清究竟谁是主子谁是下人了。唉呀,自己在胡想什么?
少爷的声音真柔和,真好听,就好像春风轻轻的拂过鬓角。嗯,少爷笑起来更好看了……
苏梓峮抽出一本书,刚要翻开,却看到秋雁在一旁愣愣的站着。
“不舒服吗?”
他走过来摸了摸秋雁的额头,没有觉得热,却发现她的脸红得厉害。
正奇怪间,李妈端着两碗姜汤过来了。
“快趁热喝。”递一碗给苏梓峮。又向着秋雁:“过来喝吧。以后你要是再深更半夜地领少爷乱跑把少爷弄病了。看老爷怎么收拾你!”
语气虽恶狠狠地。目光却是慈爱地。
也是。在她眼中。秋雁不过是个孙女辈地小丫头。自己地孙女好久没来了。大概是和她爹在乡下忙着。现在也到了找婆家地年纪了。
老爷前几天还问她想不想回乡下。
她也想家。可是却无论如何放不下这边。苏家给了她太多。乡下地房子和地都是老太爷在多年前帮她赎回来地。而她地大半辈子又是在苏家度过地。有时竟觉得老爷少爷比自己地亲人还要亲。都说落叶归根。可她甚至她如果有那天可能也会是死在这。最近身子似乎出了点毛病。总是胸闷。不过也可能是天气地关系。好在现在雨停了。星星也出来了。明天应该是个好天气吧。
少爷地精神也好起来了。楮先生地确是神医。
眼前的两个孩子已经把姜汤喝光了,秋雁还吐着舌头一个劲的拿手扇着嘴。
“烫……辣……”秋雁已经说不出具体的感觉了。
李妈和苏梓峮都看着她好笑,不过李妈还得绷着:“快洗洗睡吧,要不姜汤就发挥不了作用了。”
秋雁拿托盘端着两只碗往外走,没两步又停住,回头,目光落在苏梓峮身上。当然,她生怕李妈看出她的心思,赶紧跑了。
李妈又怎会看不出?她也看到梓峮少爷在笑。
梓峮少爷是很少笑的。
她叹了口气,但愿秋雁的到来会带给梓峮少爷快乐吧,老爷的安排总是没错的。
“哗啦……咣……”
一阵碗碟落地的声音从外间传来。
李妈脸上的笑收了起来,苏梓峮却笑意更浓了。
********
扬州放晴了。
被雨洗过的天空带着春的明媚像一匹上好的丝绸。几丝云停在半空恋恋不舍,却褪去了阴沉的颜色,轻悠悠的飘着。鸟也开心了,叽叽喳喳,成群结队的划过院子,灵巧的飞过院墙,再冲向天空。
院子积着几汪水,映着天光和树影。树摇摆着欲滴的青翠,铺在地面上的碎石也露出本来的颜色晒太阳。
是因为天气的缘故吗?苑里竟然显得不那么憋闷了。
一大早,下人就在院里廊里穿梭,也不知是真的有事忙还是因了这天气而心情愉快。几个小丫头纷纷跑到花园树下,拿着碗儿盆儿接滴下来的露水,说是掺胭脂里涂在脸上可以美容,还是什么宫廷秘方。
苏梓峮就站在窗前看着她们忙活。
回来这么久,还是头回觉得这院子也是有生气的。
丫头们嬉笑之际发现二少爷正在往这边看,一个个更兴奋了。
苏梓峮正看得热闹,却瞥见秋雁也拿着个茶杯忙忙的出去了。
这小丫头,原来也是知道美的。
过了半天,秋雁才回来,双手小心翼翼的捧着精致的杯子,生怕像昨晚一样把两只碗一齐送到西天。
他看到她把杯子放到桌上,用两根手指蘸着杯中的水就开始在脸上涂抹,样子像小猫洗脸。
“不是说要掺到胭脂里用的么?”他忍不住发话。
秋雁这丫头毛毛躁躁的大概只对外面的热闹听了半截。
秋雁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帘:“我没有胭脂。”
苏梓峮一愣,又恍然起来。
外面的丫鬟多是曹氏、方月柔和包若蘅房里的,就算是雪柳、以蕊也是身在苏苑多年,
而秋雁刚来没几日,偏又跟着他……
刚要安慰几句,就见李果进了门。
“二少爷,老爷叫你过去。”
********
见苏梓峮今日的状态好了许多,苏继恒的脸也像散了云的天空亮起来。
简单的询问几句便步入正题,竟是昨天晚饭时的话。
“你回来多日,总闷在家里也不是个事。今天就让苏瑞陪你上街走走,看看有没有需要添置的,就算没有也只当散心,对身体有好处。其实我更想让你去看看方伯父,只是你现在有孝在身,去人家拜访多有不便,等孝满了再说吧。”
言毕就叫来苏瑞,交代了几句,无非是照顾好少爷,竟还提到了天香楼新研制出了几道特色小菜,可以带少爷去尝尝。
虽然此先没有和自己商量,不过苏梓峮对父亲的安排还是很愿意遵从的。父亲今天看起来似乎也很高兴,他的心里也跟着开心。
“二少爷,我们走吧。”
忠心的苏瑞对老爷安排的所有事都力求第一时间完成,还要做得尽善尽美。
苏梓峮刚迈出正厅的门,就突然止住脚步:“你到门口等我。”
说完,就向厢房快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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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一章 黑猫】
秋雁已经不在屋中,那面圆圆的小镜子正靠着茶壶站在桌上孤单的对着梓峮。
他的眼睛被晃了下,赶紧垂下眼帘,琢磨着秋雁能跑到哪去,是不是又到后花园接露水去了。思考间,眼睛却不经意的瞟向桌子底下。
似乎因为被镜子弄得眼睛发花而产生了错觉,他好像看到桌子底下有东西飘过,而且他还直接把那东西看作一个女孩子。
桌子底下……莫言……
如脂的脸蛋,细长的眉眼……
“二少爷……”
身后响起秋雁脆脆的声音。
莫言……飘走了……
“你叫我?”
见苏梓峮愣着,秋雁试探的问道。
“嗯。”苏梓峮口里应着,目光却仍滞留在桌下。
“秋雁。想不想出去?”他记起回来地目地。
“出去?上哪?”
“街里……”
“好哇!”
秋雁当即拍着手跳起来。眼睛都发亮了。然后率先跑出门。却又停住:“要不要跟李妈说一声?”
“不用。我刚刚告诉过她了。”
秋雁又蹦又跳的向大门奔去,却突然想起李妈交代的下人不能跑到主子前面,方停下脚,等苏梓峮赶上去。
淡金色的阳光洒在少爷青白的飘动的长衫上,少爷的脸像阳光一样温暖灿烂,真是仙人一般。
她又开始发痴了。
见突然离开的二少爷领着小丫头秋雁匆匆赶到门口,苏瑞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三辆黄包车排成一溜向繁华的街道轻快跑去。
苏梓峮看着阳光下被雨洗得更加鲜丽的柳绿花红,更加清新的素墙碧瓦,心情便如同这身下的车,几乎要飞起来。
十年前被迫离家,是他第一次踏出家门,却又直接被塞到封闭得严严实实的马车里,除了害怕,除了哭喊,只记得满眼晃动的黑色,偶尔会从车篷缝隙里透过来的光,还有污浊的空气和不停的颠簸,竟然连那天是什么天气都忘记了。
而这次回来,火车的快让他只来得及欣赏远处的风景,看到的多是一片荒芜,只在船上挤在人群里看了场日出,倒也不觉得有多震撼。而下了船,又是直接上车,匆匆拉回家,然后便在院里关起了禁闭。正式的出游倒要算前日和方浩仁的雨中漫步了,似乎走了很远,不过只是在巷子里,又加上烟雨濛濛,印象中竟只留着那淡紫的身影……
“少爷,你看,一只猫……”
秋雁的欢叫将迷茫在淡紫色雾中的苏梓峮拽了出来。他看到一只纯黑的小猫从一家人的院墙上跳了下来,飞快的横穿过黄包车,身子在车夫不停跑动的两腿间穿过,又擦过滚动的车轱辘,引得秋雁的欢叫变成惊叫。
小猫似乎感觉到了车上人的担心,奔了几步站在路边回头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张望。
这是只半大的小猫,看样子喂养得不错,浑身顺滑的黑毛,每根毛尖都在阳光下抖动着几近金色的光,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头顶正中有撮月牙形的白毛,使它看起来既神气又神奇。
它圆溜溜的眼睛目不转睛的瞪着路面奔跑的三辆车,呆了一会,竟追了上来。四只漆黑的小爪子轻快的倒动着,身形矫健。
秋雁已经兴奋的坐不住了,连连喊着“停车”。
车还没有停稳,她便一下从车上蹦下来,向小猫跑去。
小猫停住了脚步,右前肢抬离地面,看着喜气洋洋向自己跑来的小姑娘似乎在考虑着什么,而考虑的结果就是飞速转身逃跑。
秋雁自然追不上猫,气喘吁吁的懊恼着上了车。
车子重新跑起来。
苏梓峮看见那只小猫远远的隐在草丛里露出个小脑袋,仍在向这边张望,不过再也没有追上来。
秋雁毕竟是小孩子,玩心重,况且她刚进入苏苑没几天,即便和同龄的小丫头也没有几句话讲。而自从她被安排在二少爷身边,她发现本来瞧不起自己的小丫头们突然愿意找自己说话了。她们夸奖她羡慕她,可是言语里总透着许多听不懂的东西,而且表情很奇怪,似乎有许多不满和不屑。她搞不懂,只觉得虽然说着话,可是和她们的距离更远了。刚刚看到这只小猫,本想捉住带回去,却不想跑掉了。她开始琢磨着要不要也养一只,这样也好有个玩伴。
想来离集市近了,人声渐渐多起来。
三人下了车,苏瑞一一算了车钱,又额外给了打赏,三个车夫感恩戴德的美滋滋的去了。
即便是在北京,苏梓峮也是很少逛街的,即便出去了,所去的地方多是书店,然后快去快回,结果看到眼前的热闹繁华,而且还与北京的不同,一时慢下了脚步。
而秋雁来自乡下,从来没到过集市,一见到满眼的琳琅满目,也呆住了。
于是苏瑞开路,领着两人前进,不时要进行番介绍。
两边店铺繁多,街面的散摊也不少,吃穿用度皆列于此。
秋雁发过呆后便欢快起来,一会蹦到这个摊子前,一会钻到那家店铺里,两条结实的腿欢快的跑着,竟不觉得累。
而秋雁之所以如此活跃还没有走丢的原因是苏梓峮和苏瑞举步维艰,倒不是街上的人多,而是苏家实在太有面子了。苏梓峮一旦看到有个人的眼睛不经意的瞟过来,然后定住,然后脸绽笑意……他就不禁皱起眉头。
短短半里路,就被拦截三四次。他不认得那些个叫住他的人,他们却都认得他,热情的寒暄着。
他不想说话,也不好拂人面子,只是勉强微笑,幸好一切都有苏瑞应承。
苏瑞谈吐得体,落落大方,不愧是苏家的管家,也不愧老爷那么重用他。而那些人对苏瑞也是极尊敬,足见苏家的地位,即便是下人也要高出别人家的主子一等。
而那些人又是极灵通的,他前天生的病,曹氏昨天回的苏苑,他们竟然得到了消息,除了说些关心少爷老夫人身体的话,还要择日登门拜访。
“择日”并是因为他们忙,而是去苏苑拜访的人太多,他们是需要排好顺序的。
苏瑞非常有经验,除了得体的应对又把日期一一记下,允诺一定会呈报老爷,然后那些人便“问候老爷好”“问候夫人好”“问候……好”的恭敬的离去了。
苏梓峮又开始心烦了,好端端的一次出游全被这些人搅了。
左右四顾间,发现秋雁不见了。
这孩子又跑到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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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二章 天香】
苏瑞只忙着应承,竟也没有注意。
两个人在原地东张西望的着急,就见一身杏黄布小褂的秋雁从不远处一群人里挤出来,小脸透着通红喜色,然后就扯着苏梓峮的袖子往那群人里走。
苏瑞刚要告诉她这是不合礼数的,可是看到梓峮少爷不以违忤,就没有开口。
“少爷,你看……”
秋雁兴奋的从地上那只小筐里抱起一只脏兮兮的小黄狗,全不顾早上李妈为她准备下的崭新的小褂,直接抱在怀里。
苏梓峮一看到她那喜欢的样子笑着轻摇了下头,向着地上那同样脏兮兮的人问道:“多少钱?”
胳膊被人碰了下。
是苏瑞,他轻声道:“老爷不喜欢……”
苏梓峮也知道从自己记事起家里除了无法驱除的老鼠的确没有见到什么动物,只是看着秋雁的样子喜欢得很,连鼻子蹭上了小狗身上的灰都没有察觉。
她这个年龄本是应该在父母身边撒娇的,只可惜……
他皱皱眉头,拿出了几张票子。
秋雁高兴得几乎要跪在地上。然后立刻给小狗取了名字叫“福贵儿”。
苏瑞暗自摇了摇头。不过他倒也不担心。老爷虽然不喜欢动物。不过既然是少爷买地……老爷为了把少爷留住怕是什么都肯地。
有了福贵儿。秋雁安静了不少。低着头。瞧着福贵儿。笑眯眯地。还不时地和它说话。不过也不知道是为了福贵儿肚子饿还是自己嘴巴馋。动不动就站在一个小吃摊子前不走了。
苏梓峮便和苏瑞在一边等。
“少爷。你这样宠着她是不行地。”苏瑞嗫嚅着嘟囔出一句:“还没有哪个房地主子这样地宠丫鬟。”
苏梓峮不语。只是看着秋雁和福贵儿彼此狼吞虎咽地分食着火烧。眼角眉梢皆是笑意。
在苏瑞眼中,秋雁只是个丫鬟,可是在苏梓峮眼中,她更像一个需要关心需要宠爱的小妹妹。
苏瑞不再说话,不过看少爷的情况似乎在顺着老爷的意愿发展,这倒了了老爷一桩心事了。
他也看着秋雁。
想不到苑里最有福气的丫头竟是她,虽然以她的身份只能做妾,可是这是多少丫鬟们的梦想,而且还是梓峮少爷的妾室。只是眼下这两个都还不知老爷的安排,不过秋雁即便知道也自然是不会有什么想法,这是她的福气,而梓峮少爷……依他的脾气如果说穿了一定是要反对的,不如就像现在,任由他们慢慢发展,水到渠成。
秋雁吃完了,抱着福贵儿打着饱嗝,这已经是一个时辰里的第三顿了。
她腆着肚子走在路上,特有成就感,而这成就完全因为少爷。
少爷走在这么多人之中,虽然他穿着最普通的长衫,可是仍旧有难以掩藏的光华,就像美玉即便埋在石头里也要绽放光辉,把那些个凡夫俗子通通比了下去。
少爷真是……太出色了!
这些小吃掺了酒吗?自己怎么有点晕晕的,还在傻笑?
不过这傻笑被苏管家的一句话给打断了。
“少爷,天香楼就在前面。老爷说那里新研制出了几样小吃,风味别致。少爷早上还没有吃饭,又走了这么久,不如先上去尝尝鲜,然后再计划下面的路程。”
秋雁的傻笑立刻变傻眼,她偷着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琢磨着里面还能放多少东西。她怎么早不知道还有什么天香楼?否则就不会一路吃下去,现在倒好。这个苏管家一定是早就想好了的,要不怎么看着她不停的吃却不加以阻止?他是不是想省钱啊?天香楼……听名字就知道,东西一定很好吃!
唉,可怜的福贵儿,肚子也这么鼓,还硬硬的,估计是没有口福了。
她低着头嘟着嘴想心事,冷不防撞到突然停下的苏瑞背上。
她顺着他们的目光向上看去……
自然,她是不认得字的,只见三个乱七八糟的像线缠成的毛团粘在玄色的长方形的牌匾上于阳光下大放光芒。不知为何,她怎么看怎么觉得那三个毛团像三只冒着热气的烧鸡。
“咕……”这肚子真是怪了,刚吃完两个火烧,这会居然又叫了。
一行三人外加一只狗步上天香楼的台阶。
苏家就是有面子,想来苏瑞也是天香楼的常客,那小二正在靠里的桌边忙碌着,偏头见到苏瑞,忙放下手头的客人飞了过来。天香楼内桌挨桌,人挤人,真难为他了。
他将手中的抹布轮了半圈搭在肩头:“苏管家,今天得空?”
苏瑞点点头,不过他自然知道这小二招呼错了人,于是隆重推出苏梓峮:“这是梓峮少爷。”
“梓峮……少爷……”小二有点懵住,不过随后笑逐颜开:“梓峮少爷呀……”
苏梓峮暗想此人还真会见风使舵,明明不认识,还做出一副亲切模样,活是干这一行的材料,最近这样的人见得多了,难不成这就是扬州城的风气?可是接下来,他发现自己猜错了。
“早就听说你要回来。苏老爷可好?这阵子忙丧事可别累坏了。我家掌柜那天去了,唉,说来可惜,我家掌柜和苏老太爷的关系可不一般……”
小二说着,做出一脸哭丧样。
苏瑞皱了皱眉头,大概也觉得这小二太过煽情:“还是先别说这个了。二少爷刚回来,听说这新出了几样小吃……”
“这样啊,”小二立刻眉开眼笑,眼睛和嘴构成一大两小曲度相对的弧线,让人惊叹其变脸技巧的超群:“楼上竹韵间正是给您留的,请……”
小二腰很柔软的在楼梯口弯成直角,笑眯眯的看着他的贵客,然后……媚笑凝固,嘴角抽搐:“这个……”
他咧着嘴,与秋雁怀里的福贵儿对视。
福贵儿小小的眼睛看了看他,不耐烦的闭了下,把头转向一边,伸出粉粉的舌头,舔了下药丸似的鼻尖。
小二发出两声哭不像哭笑不像笑的动静,脸上的表情亦配合得恰到好处。
这本不让猫狗进入的天香楼此刻也为苏家的福贵儿敞开了大门,似乎只要贴上这个“苏”字,一切就可以飞升了。
苏梓峮无奈摇头走在时不时停下弓腰说“请”的小二身后上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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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三章 竹韵】
二楼均是雅间,数量不多,较楼下的火热显得清冷不少,不过这种清冷给人别有洞天之感,尤其是别致的设计,足见主人是费了心思的。
他们向右手边拐了下,只见这边有四扇门,两两对开,门楣上方各自用梅花篆字写着“梅影”、“兰姿”、“竹韵”、“菊梦”,苏梓峮不由暗赞主人也是个雅致之人。
“这边。”
上了二楼,小二似乎也高雅起来,背也不那么弯了。
他轻轻撩开门上精致的竹帘,满眼的幽绿与竹香便扑了过来。
苏梓峮先是一怔,随后唇角上勾,眼中满是赞叹与欣赏。
房间不大,全是翠竹环成,竹节见还有枝叶斜出,微微摆动,很难想象这竹子是怎么栽到此处的。桌椅乃至茶具也是竹制品,包括靠垫都是用的淡绿色,上面绣着几枝竹,充分应了“竹韵”二字。
“几位请坐,需要点些什么菜?”
小二的表情此刻有点像西餐厅的侍者一般庄重而彬彬有礼。
“把你们这新研制的菜都摆上来吧。”
小二像是猜到苏瑞会这样讲:“早就备好了,请稍候。”
早就备好了?苏梓峮记得这小二自从一进门就围着他们。根本就没有离开过。
苏瑞见他怔忡地样子只是不以为然地笑笑。脸上含而不漏地流淌着“苏”字地骄傲。
小二转身出去。苏梓峮坐在位子上继续赞赏地打量。突然。他地目光停在身侧地一根竹子上。凑到前去。方发现刚刚所见地几行黑竟是一首小诗。字体娟秀细致。是标准地蝇头小楷。
绿竹半含箨。新梢才出墙。
色侵书帙晚。隐过酒罅凉。
雨洗娟娟净。风吹细细香。
但令无翦伐,会见拂云长。
他知道,这是杜甫的《咏竹》。想不到这竹屋竟然还有这等设计,而他平日素爱古文,一时勾起兴趣,不由一一寻了去,心中猜想这是主人所留还是在此的食客的一时兴起之为。
并不是每根竹子都有这样题诗,寻了半天,方在靠门的一根竹子上见到一首,同样的蝇头小楷。可此诗题的位置偏低,他只得垂下头看,是唐朝李建勋佳作。
琼节高吹宿风枝,风流交我立忘归。
最怜瑟瑟斜阳下,花影相和满客衣。
是竹韵还是诗香,只觉心中似乎透进了许多清凉。
“少爷,这还有!”
秋雁见少爷在找字,她自然要帮忙。现在的她反跪在椅子上,指着她面前的一根竹子。
宜烟宜雨又宜风,拂水藏时复间松。
移得萧骚从远寺,洗来巯侵见前峰。
侵阶藓折春芽迸,绕径莎微夏阳浓。
无赖杏花多意绪,数枝穿翠好相容。
小二端着一盘子美味进来,融合着屋子里的竹香,散发着诱人的味道。
秋雁立刻被这味道醇美造型华丽的佳肴吸引了。一只眼睛盯着美味,一只眼睛扫着一根根竹子找诗。她很矛盾。
“这道是……”
小二刚要介绍菜名,却见苏梓峮根本没留意他,眼睛只是盯着题在竹子上的诗,抿嘴神秘一笑。
“二少爷是否要见见题诗的人?”苏瑞也带着同样的笑。
苏梓峮却没有察觉,只是微微点头:“好。”
在这样的庸俗与势利之中却有着这样一个风雅的天香楼老板,他的确是很想认识一下。
秋雁吞了口口水,盯着眼前那个圆扁的乳白色的撒着细碎橙色的糕,郁闷着为什么大家对这样的美味无动于衷,偏要见什么题诗的人?
小二退了出去,稍后,一个笑容像固定在脸上的人又送来一盘佳肴,秋雁又吞了口口水,但瞅着少爷和苏管家都没有开动,她便不敢造次。心里却琢磨着:“走了一上午,少爷出门前就什么也没吃,难道他不饿吗?”
福贵儿比她还要按捺不住,小眼睛瞪得圆圆的,两只前爪轮番往桌上扒,秋雁不得不用很大力气制服它,嘴里嘟囔着:“都吃那么多了还想吃……”不过听起来却很像是对自己说的。福贵儿便不满的哼哼着。
形色各异的美味轮番上场,秋雁仅吞口水便觉得撑了,可是少爷和苏管家仍很镇定。
待第六盘淡紫色的撒着奶油花的甜品端上来时,苏梓峮不由得失了会神。
这时,苏瑞突然说了句:“二少爷,你想见的人来了……”
想见的人……
苏梓峮从甜品上撤下目光,视线中仍被淡紫弥漫着,却只见门上竹帘轻动,一个水蓝色的身影从淡紫的水面浮出。
苏梓峮兀自呆着,一根思绪只是错乱纠缠在淡紫怎么变成了水蓝的问题上。
“二少爷,这是我家小姐。”小二却以为这苏二少爷被自家小姐的美貌惊住了,一边骄傲,一边小声提醒。
秋雁见苏梓峮愣着,也只当他被眼前这小姐的美貌惊住,立刻,所有的美味都失了色彩,而福贵儿被她愈发的大力勒得惨叫起来。
小姐微微一笑,做了个万福:“小女子古语琴见过苏苑二少爷。”
如声音船桨划过水面激起的泠泠水声,正衬着她这一身水蓝与盈水的眼还有如铺撒在阳光下的水面一般闪光的脸。
苏梓峮半天不吭声让苏瑞也有点坐不住了。虽然此行是老爷安排,天香楼这一步是必不可少的,不过少爷也太过迅速的“中计”了,这要是让古驰那老家伙知道还不乐歪了嘴?
他赶紧不假思索的在桌下踢了踢少爷的腿。
“你是掌柜?”
少爷的反应仍旧是有点傻。
古语琴的笑如同春风拂过柳梢:“掌柜是家父。”
苏梓峮将愣愣的目光移至小二,小二忙解释:“二少爷不是要见题诗的人吗?就是我家小姐。”
“你……”苏梓峮不由站起身:“这房间……还有……”
“都是小女子所为,只是捡喜欢的写写,附庸风雅罢了。”
她居然很快猜到别人心中所想,真是冰雪聪明。
一身水蓝,置身于这翠竹之中恍若仙子,果真不同凡俗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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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四章 语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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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苏梓峮含笑颔首,却于一瞥间,于古语琴身侧又见到一首。
清风吹竹透窗纱,
心期已然隔天涯。
从此伤春伤别离,
黄昏无语对梨花。
这首他倒不曾在哪本书上见过。
“闲来写的,只是不过我不会作诗,让二少爷见笑了。”
已经精致如斯,却还谨慎谦虚,这就是扬州大家闺秀的风范吗?
“二少爷是不是还想看看别的房间?”
又被她猜中了。苏梓峮更觉钦佩。
见二人转身离去。苏瑞和小二相互对视。各自心照不宣地笑了。
心里还有些混沌地秋雁突然开了窍。一时间焦急、沮丧、委屈、烦闷齐齐涌上心头。
不多时。二少爷和古小姐地谈笑声渐渐近了。掀开帘子地瞬间。她仿佛看到一对璧人。眼眶突地热了。她赶紧埋下头。
“古小姐果真匠心独具……”苏梓峮衷心赞叹。
“哪里。只是闲时弄来解闷。二少爷见笑了。”古语琴谦逊有礼。
才子佳人,他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为什么要难过要生气?我算什么?秋雁死死用牙咬住下唇。
“讨扰多时,耽误二少爷进餐,小女子先告退了。福生,你留下,冬儿会送我回去。”
古语琴说着,再行了个万福,翩翩退去。
********
古语琴在冬儿的搀扶下行至楼下,正想往外走,门外早已预备下车马,她今日是要去庙里进香的。可是突然停住了脚步,像是有感应似的,眼睛习惯的往一个角落瞟去,正对上一双清亮的眸子。
那狭长的略显上挑的眸子想来是注意她许久了,见她看过来,紧张严肃的脸顿时荡起一丝笑,像是阴郁的湖水突然遇到了穿透浓云的阳光。
古语琴也不禁莞尔一笑,眼波流转。
********
“我家小姐平日是不见外人的,这次听我说来人是苏苑二少爷,就说什么都要见见。”小二不忘趁热打铁:“她素闻二少爷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又是有过见识的人……”
“罢了,你出去吧。”
苏梓峮只觉古语琴刚刚留下的风雅之气就要被此人败坏了。
“我家小姐……”小二得了古语琴的令,自然不好不遵从。
“少爷让你出去便出去吧。”苏瑞的潜台词是“二少爷的话你竟然敢不听?”
小二权衡下利弊,躬身而退。
“古小姐是扬州城有名的大家闺秀,今日得见果真端庄得体,落落大方。”
苏瑞也在趁热打铁,不过见面前的两人都没有听的意思,苏梓峮正在欣赏身边写在竹子上的诗,秋雁在盯着一盘美食发呆,只好换了词:“菜上了这许久,怕是凉了,要他们撤下重做吧。”
“不必,我也吃不多,就不要麻烦了。”苏梓峮方拿起筷子,见秋雁竟然还在发呆:“这是天香楼的特色,不尝尝吗?”
秋雁无神的摇了摇头:“不饿。”
苏瑞笑了:“也是,她都吃了一路了。”
倒是福贵儿,毫不客气的咬住苏梓峮放在桌边的一条鸽子腿,香香的嚼起来。
见苏梓峮已经将注意力转移到吃食上,苏瑞有点糊涂,难道他看错了,少爷对古小姐无意?难道老爷的这次安排要落空?可是刚刚看两人的样子明明谈得很投机,这会却……
最近到苏苑提亲的人很多,老爷左挑右选看中了这个古语琴。古家在本地的财富只能算作中等,古驰又极趋炎附势,不过古语琴却出淤泥而不染,大家早有耳闻,而且知书达理,人品清高,老爷认为和少爷恰好是一对,便忽略掉了她那个令人不齿的掌柜老爹,安排下了今天这局。可是看梓峮少爷现在这样子……唉,这受过新思想教育的人的心思还真是难以琢磨,他回去要怎么和老爷交待呢?
走出天香楼,除了苏梓峮,剩下的两个人都心事重重,福贵儿已经撑得连喘气都费劲了。
“少爷,我们还去哪啊?”
“累了?”
苏梓峮回头看着秋雁的无精打采。
秋雁不是累,她只是……她也弄不清是怎么了,一切好心情都随着古家小姐的出现而消失了。
“秋雁要是累了就先回去?”
苏瑞看着她,却在征询苏梓峮的意见,不过他心里大致猜出秋雁为什么会变化这么大。
秋雁摇摇头,抱着小狗默默往前走。可是没一会又停住脚,莫名其妙的看着一直没有动的两个人,他们在冲她笑。
少爷真好看……他在看着古家小姐是时候笑得更好看。
仿佛有把小刷子不由分说的刷了下她的心,很痛,她只好抱紧福贵儿。
“少爷,你看。”
走了不多久,苏瑞突然叫住苏梓峮。
苏梓峮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彤云坊。这是苏家的绸缎庄之一。
匾额已经很旧了,金色的大字已经失去了耀眼的光辉,却依旧在抹不去的尘埃下透着不可动摇的威信。
一辆马车在身边停了下来,紧接着,店里出来了几个抬着箱子的伙计。
“慢点,小心……”
箱子在车上摆了四排,摞了两层。
“一定要注意盖好雨布,最近雨水很是频繁。”一个身材瘦小却留着严肃的八字胡的男人站在车前说道。
“知道了,董先生。下午还有一辆车会到……”
那个姓董的小个子却没有搭话,只是向苏梓峮这边看来。
“二少爷,苏管家。”
他礼貌的做了揖,面色却不改严肃。
“少爷,里面坐坐?”苏瑞试探的询问着苏梓峮。
这时,苏梓柯从里面出来了,见到苏梓峮在门口,愣怔了一下,然后只是点点头,便走了。
他现在是彤云坊这家分店的掌柜。因为他的努力,彤云坊接了好几单大生意。
“唉,年少轻狂。”苏瑞连连摇头。
苏梓峮倒不认为苏梓柯是因为做出了成绩而骄傲,他看到自己出现在这里一定是误会了,以为他是预备夺他的权。
“唉。”他也叹了口气,轻松的心情转眼沉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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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五章 胭脂】
呼——”一辆黑色的汽车呼啸而过,卷起一溜尘土。几个花枝招展的女子被呛得直咳,然后嗲声嗲气的数落着汽车的无德。
“魏韶釜。”苏瑞于烟尘中吐出一个名字。
“什么?”苏梓峮没有听清。
苏瑞也不再讲,皱着眉头盯着那消失在烟中的黑点,脸上现出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那几个女子怕打着头上身上的灰尘咒骂着走了过来,一个正迈上彤云坊的台阶,嘴里叨念着:“昨天听说这又进了新料子,咱们……”
话刚到此,却被身边的女伴一把揪了下来。她正要发怒,却见女伴鬼鬼祟祟的指向旁边站着的一个男子。
那男子身量很高,虽略显消瘦,可肩膀宽阔,而样貌亦俊逸非凡。皮肤白皙,眉眼如墨画,鼻梁高挺,嘴唇红润,唇角自然上翘,看起来总是笑意微微。于是即便他的目光透着冷漠与淡然,却仍旧是一副可亲模样。他身着长衫立于闹市,却无世俗之态,让人自觉低其一等。
几个女人先是呆了呆,随后便嘁嘁喳喳的议论起来。
苏梓峮突然发现有几束目光热切而又火辣辣的对准了他,扭过头来,只见先前那几个女子正对着自己指指点点,个个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的样子。
他很奇怪,难道是自己有什么不妥吗?
秋雁却不高兴了,她一步跨上前把苏梓峮挡在身后,和福贵儿一起用愤怒的目光回击她们。
这群女子。见了我家少爷就这样地……这样地看他。哪有女子这么不知廉耻地?一定不是好女子!
苏瑞见状。强忍住笑。拉着苏梓峮离开。
身后传来那几个女子遗憾而焦急地轻呼。秋雁便回头威胁地看着她们。生怕她们疯狂地跟上来。
“那是些什么人?”苏梓峮跟上苏瑞急急地脚步。
“戏花台地姑娘们。”苏瑞语中带笑。
“戏花台?”这个词语对于来说苏梓峮还是很陌生地。
“少爷,那是窑子,是坏女人待的地方!”秋雁气呼呼的说道。
苏梓峮的背一下子硬了。
苏瑞忙回头瞪了秋雁一眼,秋雁却还不自知,兀自说着:“她们专门往屋里拉男人,就是为了男人的钱,不要脸!”
她实在是讨厌那几个女人,那样的身份却要勾引少爷,可是她不知道自己所竭尽全力保护的少爷,想竭尽全力让他和那些坏女人划清界限的少爷的母亲也是青楼女子。
苏瑞没有想到还会有这样的插曲,一时卡住,既不好让秋雁明白真相,又不好安慰少爷,少爷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他的脑门子瞬间冒出一层水雾。
“秋雁,你看那是什么?”
苏瑞这招不过是下策,为了分散秋雁的注意力,封住她喋喋不休愈说愈让人如坐针毡的小嘴。于是,他的手只随意的一指。
“什么?”秋雁还没有发泄完心中的愤怒,没好气的回问。
苏瑞所指的方向有刚出笼的热腾腾的包子,有捏好的也上好了颜色摆在架子上的泥人,还有据说是进口洋货的陈列着奇特小玩意的摊位,可是她单单注意到了那个木质的方桌,上面支着几根细细的竹竿,挑着几块色彩鲜丽大小不一的纱在风中招摇。
她终于闭上了嘴,神色郑重的走过去。
方桌上挤着各式的簪钗、耳环、项链,虽然在阳光下放着耀眼的光芒,却不代表它们价格昂贵,而秋雁的目光绕过它们刺眼的夺目落到占据了一半桌面的大大小小红的白的粉的圆盒子上。
她捡起个小红盒子,轻轻旋开盖子。
一团温润的红带着甜香似乎萦着千日红的影子飘渺的系住了她的目光。
“姑娘,好眼力!这是新上的蝴蝶胭脂。你看,粉质细腻,涂在脸上……姑娘你长得这么漂亮,一定要锦上添花了……”摊主不失时机的兜售生意:“还很耐用,才一块大洋。”
秋雁虽然听不懂什么是“锦上添花”,不过她是着实喜欢这胭脂。早上,院子里的丫鬟们接露水的时候就说掺在胭脂里好用,难怪她们看起来那样惹人爱。刚刚那几个坏女人虽然讨厌,可是脸颊一个个的就像是绽放了鲜花,想来就是用了胭脂。还有那个古家小姐,双颊也透着淡淡的粉红,让人心动,难怪少爷……
她爱不释手了半天,也不说买,也不放下。摊主大概看出了她没有钱,立刻变了脸色:“姑娘,你要是不买就不要捏着不放,呃……”
一枚闪亮的大洋晃花了他的眼睛。
“收起来吧。”
是少爷的声音。
秋雁抬起眼睛,看着少爷好看的对她笑着:“还喜欢什么,一起包起来。”
少爷的眼睛流淌着的光很柔和,她却觉得脸都被烤热了,赶紧一个转身跑开了。
“这丫头不好意思了呢。”苏瑞在后面乐呵呵的说。
“小孩子。”
苏梓峮看着秋雁跑了几步又停下,低着头,估计是在看手里的宝贝胭脂。
苏瑞看了他一眼,暗自摇头。在男女感情方面,少爷似乎更像个小孩子,估计老爷又要头痛了。
他吐了口气,如释重负。尴尬终于过去了,回去抽空得找秋雁谈谈,让她千万不要再乱说话了。不过少爷也真是好脾气,不,应该说是好胸怀。以前他只是习惯的遵从两个苏老爷的命令,尊重苏家的每一个主子,因为自家世代都为苏家管家,忠心、惟命是从已经深深刻在了骨子里,是无法动摇的,对于梓峮少爷也是如此。可是现在,他突然有了新的感觉……钦佩,可能只是一点点,不过……
对于梓峮少爷,大家都认为他就是苏家产业的继承人,这是理所应当的,是无法更改的,就像算盘珠的要想“三下”就必须“五除二”。而此刻,苏瑞觉得他比这个约定俗成的“理所当然”更应该也更有资格成为苏家的新主人。
他心中一动,赶紧跟上前去,他要尽心尽力完成老爷布置的任务,为了老爷,更为了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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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六章 戏院】
到了下午两点的时候,苏梓峮在苏瑞的诱导下逛了苏家产业中的云锦坊总店和银织坊等三个分店,在苏瑞准备继续诱使他向瑞祥坊开进时,他终于明白了父亲要苏瑞“陪他上街走走”的真正目的。父亲的苦心他理解,可是让他留下来还要接管生意……他对生意是否感兴趣倒在其次,不过他绝对不想卷进这激流暗涌的勾心斗角中。看看苑里各色人各色的眼色吧,只一眼便觉其中复杂得混乱,他可以体验到父亲严厉背后的多年的艰辛。
父亲是苦的,否则不能还不到五十岁就半白了头发,可是他为什么要把儿子也拉进这苦中呢?他是应当分担父亲的重担,不过……苏梓柯阴冷的却用淡漠掩饰的脸出现在眼前。
其实都是苏家的子孙,又何必在意到底谁是它的主人?
不行,他要离开!
离开……
想到这,他猛的转身往回走,可是就在此刻,似有一团淡紫色的雾倏地擦过眼角。他急忙循着望过去,眼见的却只是来往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行人。
心如小鸟般欢跳了下却又转眼低落下去。
苏瑞没有发现少爷的异样,他只惦着老爷的吩咐和自己的任务,而且因为对少爷有了更深层次的认识,他心潮涌动,力争更加尽责。云锦坊、彤云坊、银织坊、华月坊去过了,接下来,按这个路线还应该有云霓房、蝶舞坊……
“苏管家,你知道商宅在哪吗?”
“哦,商宅,商宅在……啊,商宅?”
苏瑞正掐着手指计算,冷不防一直沉默的少爷突然冒出一句,而且还是……商宅,他忍不住惊叫起来。
“少爷怎么知道商宅?”
苏梓峮没有回答。只是坚持问:“你知道商宅在哪吗?”
“商宅……”苏瑞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少爷这么问怕是要去看看。少爷地命令他不敢不听。可是老爷要是知道他领着少爷去了商宅怕是要大发雷霆。到时他就得吃不了兜着走。不过话又说回来。少爷去商宅干什么?是因为那些个传闻吗?他是怎么知道地?
他把苑里地人一一排查了个遍。订出两个可疑人选。这时。秋雁又说话了。满脸兴奋:“商宅?是闹鬼地商宅吗?我要去!我要去!”
他狠狠瞪了她一眼。
秋雁不说话了,却可怜巴巴的看向少爷。这小丫头,老爷还说她老实,他倒看她精得很,这么快就知道风往哪转。
“少爷,你是……”
苏瑞急出一脑门子汗,心里暗暗叫苦,今天怎么多了这些插曲?
“嗯,我想去看看。”苏梓峮倒是干脆。
果真!苏瑞暗中望天祷告,却仍想继续争取一下:“少爷去那干什么,那宅子早就荒了。”
“只是想去看看。”苏梓峮也不解释。的确,他也只是想去看看。
完了。
苏瑞仿佛已经看到老爷的眼睛瞪起来了,虽然老爷很少瞪眼。因为老爷平日很少看任何人,他的眼睛似乎总是藏在浓密如灌木丛的睫毛后面,而每当他的眼睛在灌木丛后亮起来,移向某个人的时候,那人便要倒霉了。
阳光很温暖,可是苏瑞却打了个哆嗦。
问“一定要去吗?”那简直是废话;说“不知道”,那太不聪明,随便找辆黄包车都能将他们准确送到任何想去的地方。唉,年纪真是大了,居然一时想不出化解的方法。
无奈下,他只好带着执着的少爷和因获得小小胜利而有些得意的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的秋雁向商宅走去,不过他还没有放弃,他希望有什么更加吸引人的事件来转移少爷的注意力。于是特意挑了条绕远的道,这条路路过万康钱庄。
“少爷,你看,万康钱庄!”苏瑞故作惊喜的喊道:“我们进去看看吧,浩仁少爷可能在里面。”
苏梓峮犹豫片刻,下了车。
苏瑞飞步在前,心里念经似的叨咕着:“浩仁少爷一定要在啊,浩仁少爷一定要在啊……”
苏梓峮刚看到万康钱庄的牌匾在阳光下发着黄金般又耀眼又有气势的光芒,就听到苏瑞更加惊喜还带着一丝颤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浩仁少爷果真在!”
随后,方浩仁像巨型猴子一样从门里窜出来,后面跟着像遇到了特赦的苏瑞。
“梓峮,这是……”
方浩仁没有和苏梓峮客套,却望向他身后的抱着狗的俏丽小女孩,一时间脑子里冒出个名字——苏莫言。
上学的时候他偶尔会听梓峮说起苏莫言,听上去姐弟两个感情很好,只是这个小姑娘……太年轻了吧?而且还是一副丫鬟打扮。
“她叫秋雁。”苏梓峮叫过秋雁:“他是方浩仁,我的同学。”
他很平常很自然的介绍着,苏瑞却在一边觉得不妥,主子和丫鬟的身份怎么好像平等了?
而看方浩仁却也不以为意,秋雁倒是规矩的做了个万福:“浩仁少爷。”
充分体现了苏苑下人的教养,苏瑞很满意。
方浩仁向秋雁匆匆点了点头,就拉着苏梓峮走到一边,压低声音道:“你说了没有?”
“说什么?”苏梓峮被问愣住了。
“就是回北京啊。”方浩仁痛苦顿足。
“呃,忘了。”
苏梓峮突然想起他的托付,可是前日一回家就病了,竟把这么重要的事给耽搁了,立刻不安起来。
“啊?”方浩仁如同五雷轰顶,瞪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苏梓峮。
他一直把苏梓峮当亲兄弟,可是他却“辜负”了他,而自己这两天一直眼巴巴的等着,刚刚看到他还以为特意来通知喜讯,没想到……这家伙的脑子真是呆掉了。
“浩仁,你别着急,今晚上我就会说……”苏梓峮着实抱歉。
方浩仁涨红的脸方渐渐缓下颜色:“一定记得讲啊,我实在是受不了了,我爹好像出动了全城的媒婆,每天家里都挤一群老太太,这几天画像照片看得我头都晕了……”
(千字加更)
“浩仁少爷,我家少爷今天好容易出趟门,你俩就四处走走吧。”苏瑞暗自庆幸自己终于可以不用……
“不行啊,梓峮。”方浩仁立刻满脸歉意:“我爹让我待在钱庄,这几天账目有些问题,我得查查。”
这个方浩仁虽然平日里爱玩,又张罗着要回北京,不过对于自家的生意还是蛮上心的。
苏梓峮倒不在意他是否陪自己,反正他还要去商宅,而苏瑞脸上的喜色刚刚浮了半截就立刻沉了下去。
三个人继续向前,苏瑞指挥着车夫左拐右拐。
前面的人突然多起来,而且都在往一个方向运行,好像那有个巨大的磁场在吸引着他们。
车速减慢,终于缓缓停下。
苏梓峮看到人流大多涌进那个又宽又高的门框里了。门框不过是个架子,上面呈弧形,挂着彩灯,像是积了灰,被风吹着轻轻晃动,露出掩映着的牌匾——兴隆戏院。
一声透着惊喜的叫迸出熙攘的人群:“唉呀,今天有玉凤娇的戏,太好了!”语毕,就听得有人捏着嗓子唱起来“一霎时把前情俱已昧尽……”
立刻,叫好和嘲笑的响成一片。
“我还是更喜欢听七岁红的戏,先只说迎张郎娘把诺言来践……”这个也唱起来了,照样引得一片混乱,紧接着两方互不相让,就地打起来。
这边打得不可开交,那边照样有人往门里进,直到一声锣响,看热闹的都挤进去看戏,那几个打的忙扑扑身上的灰尘,一脑袋包外加一脸红灰相间的国仇家恨的也挤了进去。
随着锣声的急促,刚刚赶来的人不由得跑了起来。
一个挎着摆满吃食的大木匣子的小女孩也掺在人群里,却被一个人恶狠狠的撵了出来:“不交钱还想在这卖东西?”
小女孩苦苦哀求,那人就是不肯,只是一个劲撵她。
这时,从这三辆黄包车的后面又飞快跑来了一辆车停在他们前面,一个人下了车,向戏院里走去。
他的背影……很眼熟。
苏梓峮看了半天,突然听到秋雁叫了声:“梓柯少爷!”
秋雁的声不大,再加上门口依旧嘈杂,苏梓柯也没有听到,只是匆匆的进去了。
苏梓柯出现在戏院,苏梓峮很不解,他不是应该在彤云坊吗?那阵子他们去的时候正赶上他离开,难道就是为了来这?
“二少爷,要不我们也进去看看?”苏瑞的表情很耐人寻味。
几日前路过厨房,苏梓峮曾听下人们说起苏梓柯似乎迷上了外面的一个女人,难道就是这戏院里的?
人群渐稀,红牌子上引发冲突的两个名字醒目的跃入眼帘。
玉凤娇……七岁红……
苏瑞已经下了车,秋雁也看着他,眼睛里透着急迫。
她从来没有看过戏,以前在乡下的时候倒是听人说过那戏台上的女子长得都跟仙女似的。
可是苏梓峮不喜欢看戏,更不喜欢探听别人的**,而且他还有重要的事要做。
“改日吧,我们先去商宅。”
苏瑞的计划又落了空,他只得哀叹自己的命运。唉,少爷的脾气和老爷一样固执,认准了什么事就不肯改。老爷年轻的时候弄得自己总挨老太爷的骂,自己好容易消停了几年,现在少爷回来了,看来挨骂的日子又要来了。唉,苏瑞啊苏瑞,你怎么那么悲剧?
他自怜自艾却也无法,只得重新上了车,硬着头皮对车夫闷哼一声:“去商宅。”
【第二七章 猎艳】
车子在街道上轻快飞奔,苏梓峮的心情突然像这车一样轻快,仿佛驾着风在飞。裹在身上的热气也渐渐消散了,一股凉意如晨雾般漫过来沁入心脾,很是惬意。
车子拐了几拐,穿出一条小巷。
青砖碧瓦白墙依次划过身边,眼前突然豁然开朗。
先是被一条亮而逐渐变长的带子刺了眼,随后便发现那是一条小河,两只小船正一前一后的顺着河道向前面那座月牙形的小石桥前进。篙只轻轻在水中一点,小船便笔直的穿过桥洞,水面如同被剪开翻着轻微的水波,很快又合拢了,微微荡漾着。
两岸的行人慢慢的走着,而桥上似乎是他们的集中地,或走或聊,或倚着栏杆看风景,衬着已经有些西斜的日光,一眼看去恍若仙境。
黄包车也开上了桥,速度明显减缓,苏梓峮便可以更清楚的欣赏眼前的一切。
只见金光斜斜的铺在水上,鳞般闪烁,停在岸边的几只小船在水波动荡中不动声色的晃动着,似在假寐。刚有一只小船灵巧的穿过桥洞,另一只又从远处驶来,如一条小鱼,鱼身上坐着两个穿着鹅黄柳绿春衫的女子。艄公则站在鱼头,很有气势的握着篙,头顶的草帽金灿灿的。他似乎很高兴,高声唱着小曲。
可是还没等到苏梓峮听清他唱的是什么,黄包车就以极快的速度溜下桥,颠簸的向着一条小巷奔去。
车子停了下来。
到了?
苏瑞已经算了钱,走下车。
苏梓峮奇怪地看着他。一路风凉。他怎么满头是汗?
“商宅?”秋雁跳下车。东张西望:“商宅在哪?”
眼前只是长长地一人多高地青色院墙。上面扣着同色地瓦。那瓦很特别。有点像琉璃瓦。却又不那么华贵。而且有些地方还残缺不全地。苏梓峮不由想起方浩仁所讲地经常有人夜入商宅。想来就是翻墙所致。一时间。自己竟然也有了翻墙地冲动。却突然奇怪怎么会有这样离经叛道地荒唐之念。简直枉受了诗书教诲。
他沿着墙走了几步。又往两边瞧了瞧。没有看到门。只看到墙下丛生地杂草。其间点缀着黄地白地小花。
秋雁努力跳了几下。不过她所能见地仍旧是沉闷地院墙。
这就是商宅?
“少爷,你看……”秋雁兴奋的指着前方。
一只开得热闹的杏花正探出墙外,细嫩的花瓣在风中轻摆如蜜蜂的翅。
“这宅子……有人吗?”
秋雁边向杏花跑去,边提出一个疑问,她是怕一会折杏花的时候被主人发现。可是这同样是苏梓峮的疑问,此处这样荒凉,会有人住吗?怕只是个荒宅,而那些个传说不过是人们闲来无事编出来骗人的,也或许他就是被浩仁骗了,那个家伙总是喜欢捉弄人。可是如果一切都是假的,那个紫衣女子又是怎么回事?
回头看看苏瑞,他正绷着脸站在原地。
“少爷,帮帮我。”
秋雁跳着要去折那枝出墙的杏,还不知从哪弄来了踮脚的砖头,不过即便这样她仍旧离那枝杏有一臂远。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心中莫名的冒出这一句,苏梓峮开始笑自己的冲动。不过是偶然邂逅,那个紫衣女子不过是如今天擦过身边的任一个路人,更像一个不小心被记住的梦,他却为何要这样认真?难怪浩仁总叫自己书呆。
他准备去帮助秋雁,却见一个人从院墙那边出现。见到他们,先是一愣,然后继续走路。
“先生,这里有人住吗?”
苏梓峮突然问了句,突然得让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有,怎么没有?”
那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冷面的苏瑞,还有仍在跳着的秋雁,心想怎么猎艳还要带上女人……还有一只狗?
有人?
苏梓峮的失落顿时一扫而空,心欢悦的跳起来。
不过他的欢欣很快被那人误认为是登徒浪子的窃喜。他上下打量他一番,撇了撇嘴,暗叹可惜了这副风采卓然的好皮囊。父母有钱儿败家,果真不假。
“我劝你也别打什么主意,这户人家邪门得很。”
话音刚落,他的身子猛的向一侧斜了下,五官除了嘴都皱了起来。
“我就说这地方……唉,平地都能把脚崴了。”他龇牙咧嘴揉着脚踝,一瘸一拐的走了。
秋雁从砖头上溜下来。她已经不敢再去折杏花了,怕“报应”。
“少爷,我们走吧。”
太阳已经滑到了墙头,天就要晚了。她一下子想起了从前听过的许多鬼事,汗毛全竖了起来。
“是啊,少爷,马上就要到晚饭时间了,老爷见我们出去一天还没回来,该着急了。”
苏瑞也走了过来,一脸恳切。
苏梓峮看了看天色,有些动摇,难道真的就这样回去吗?可是不这样又能怎样,他只是想“来”,却不知道“来”了后要做什么,现在竟然连门都找不到,而即便找到又怎样?敲门进去吗?进去后怎么说?况且进去后就真的能见到那个女子?见了又怎样?这样冒昧的闯到人家会有什么后果?
太多太多的始料未及。
“走吧。”
这句裹在叹息里极为轻微,苏瑞和秋雁却听得清清楚楚,立刻拔腿就走。可是就在这时,一个极细微的声音,如枝头的杏花般翩然飘落。
苏梓峮猛的停下脚步,屏住呼吸,另二人也跟着紧张起来。
风声,似乎只有风声。
难道是错觉?
刚要举步,像是一根羽毛乘着清风轻轻划过耳际,那声音又来了。
这回清晰了。
虽然仍是极细微,但是苏梓峮仍旧听出那是琴声……古筝。
声音渐渐大了,却听不出是什么曲子,只是自琴声飘来,他们就好像置身在微波轻漾的湖边,四面竹树环合,月亮就倚在树梢,月光携着风轻轻在水面上跳舞,竹叶在月色中歌唱……
细听去,似乎真有歌声袅袅飘在院子上空,又转了几个弯,悠悠的荡出院墙。
待他们从幻境中走出却发现四周不知何时弥漫起一层薄如轻纱的淡紫的雾,雾中漂浮的是渗着些许苦味的淡香。
秋雁和苏瑞都被这状况惊住了,只有苏梓峮,无限欣悦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那个女子,是不是就要出现了?这琴声是她在弹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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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八章 醉心】
吱嘎。
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如同一块锈铁般割裂了丝一样润滑的琴声。
门声?!
苏梓峮像听到号令似的急忙循着声音奔去,秋雁和苏瑞不明所以的紧跟其后。
只看着长长的院墙就知道商宅的占地面积很大,当三个人急匆匆的转过这道墙时,终于看到了两个硕大的石墩,上面凹凸不平,想来是两个镇宅的石狮消失的缘故。至于是怎么消失的也来不及想,苏梓峮只是埋怨自己脑子一根筋,竟然在院墙那边待了那么久,就不知道转过来看看。
两扇朱红的大门紧闭着,前后均不见人影。
可是刚刚明明是门声……有谁会走得那么快?
琴声依旧情越悠扬,仿佛泻下流水潺潺,不动声色的抚平心中的疑虑。此刻什么也不愿想,只希望醉倒在这琴声中,荡漾在飘着落花的水面。
醉……
苏梓峮从未沾过酒,此际却有种迷醉之感,这便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吧。他再次回到那个幻境,在月光竹林中追寻那琮琤的琴音。
琴声并不远,可是始终不见抚琴人。他听见了她宛若天籁的歌声,却是在四周缭绕,又辨不清远近,令他找不到方向。
那人应该就在附近。只不过似乎总有层看不见地东西隔开了他与她。让他们不得相见。
歌声起初优美。可是渐听下去却好像藏着哀怨。而这哀怨又是无法诉说地。搅得听者心痛。
这到底是个怎样地女人?她究竟有着怎样地心事?
琴弦波动水声。却也似滴泪。那泪便落在了他地心里。
他捂着被浸泡得发皱地心。无奈地叹了口气。却在抬眼间蓦地地发现月光微动地水面地那方有个亭子。
夜深水远。看不清亭子地模样。只能见得亭中轻纱飘摇。其间隐着一团白。细看去。竟是一个女人。亦看不清面貌。却能感到她地无尽哀伤。甚至他觉得自己好像在某一瞬间触摸到了她那凝着一团化不开地愁地眉心。不过只是一瞬。便好像有一阵轻烟飘过。那人本就模糊地面容随烟消散……
他不知从哪能寻到亭子那边,因为他发现自己原来一直踽踽独行在茂密竹林之中,而水上也没有船只。
水波粼粼,轻纱曼舞,琴歌袅袅,人影飘忽……虽如梦幻,却又似无比熟悉,仿佛此景曾经在何时出现过。可是是什么时候呢?细寻去,却又似了无踪迹。
他只能遥望着那个身影,感受她的哀伤,不觉间,已是泪眼婆娑……
********
“少爷,少爷……”
耳边传来轻声呼唤,手臂还被人急促的晃动着。
他一下从幻境中掉出来,秋雁正抬眼看着自己,满脸紧张。
他怎么了?
琴声……琴声怎么消失了?
细听去,果真是不见了。而且,淡紫的雾,清苦的花香都一并无影无踪了。难道一切的一切都只是梦?而目前唯一让他感受到现实的是眼前两扇紧闭的大门。
他不由自主的向前迈了一步。
“少爷。”
一个声音唤住了他,是苏瑞。
“少爷,回去吧,天已经黑了。”
的确,只有西边还残留着一抹亮光。
天什么时候黑的?
他收回脚步,略略犹豫,待转身离开,却又忍不住回头。
朱红的大门已经模糊在逐渐深下来的夜色中……
刚刚的……真的是梦吗?
********
一路沉默,各自心事,只是在下了车的时候苏瑞凑到他耳边说了句:“千万别和老爷说咱们去了商宅。”
事实上不用他嘱咐苏梓峮也是不会说的,他现在有点累,今日的探访似乎收获的是更多的莫名其妙,压在心上,重重的。
秋雁抱着福贵儿跳下车。这一路上车子晃晃的都把她哄睡着了,结果手一软,福贵儿结结实实的从怀里漏到地上,惨烈的叫起来。
门慌慌的打开了,李果慌慌的出现在门口。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在地上惨叫连连的狗和手忙脚乱安抚它的秋雁,然后是……
“二少爷,苏管家,你们可回来了。老爷……”
“老爷怎么了?”苏瑞紧张起来,立刻掐指检讨自己今天一共犯了几个错误。
“没怎么,就是二少爷不回来,老爷不肯让下厨开饭,大家都饿着呢。”
苏瑞松了口气。
只这么一会工夫,消下去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他擦擦额头,对着心不在焉的苏梓峮:“二少爷,咱们进去吧。”
虽然他不担心二少爷会把去过商宅的事说出来,毕竟这是他自己提议的,可是回来的路上他就像掉了魂似的。这马上就要开饭了,老爷一准是要问点什么的,可是他这个样子……
“二少爷,二少爷……”
苏瑞急切的小声唤着,终于让苏梓峮有了反应。他露出了梦幻式的一个微笑,把苏瑞吓了一大跳。
好在他终于进了门,苏瑞只得连连祈祷老爷千万别发现少爷的异样,不过那似乎是不可能的。
“唉……唉……”李果拦住了抱着福贵儿进门的秋雁:“这是什么?”
他指着福贵儿。
秋雁不可置信的目光对准他:“这是狗,你不认识吗?”
城里人真奇怪,竟然连狗都不认识,可是少爷就认识,不愧是读过大书的人。
“行了,放她进来吧。”
苏瑞这一天被这两个人弄得脑袋里面直长包,反正狗是二少爷买来的,老爷应该不会发火。
李果想的是反正苏管家都同意放狗进来,老爷要骂也是骂他,只要和自己没关系就好。
秋雁还算聪明,没有和少爷一同进餐房,她抱着福贵儿一路小跑回厢房。
她得先把它藏起来。
苏瑞战战兢兢跟在苏梓峮身后向餐房迈近,冷汗流得可以用来洗澡。
餐房虽然点上了电灯仍旧有些昏暗,桌边的人如同木头般坐着,一点声音都没有。
见到苏梓峮出现在门口,坐在正位的苏继恒脸上的纹理以一种极细极微的状态动了下。于是所有人都看向门口,表情呆滞。
苏梓峮也怔住,他想不到因为自己的晚归害得一大家子人挨饿。这些日子来地位的逐渐上升使他感到自己如同坐在不断累积的沙山上,已经很是不安,而现在,这沙山一下子倒塌,把他重重压在下面,几乎透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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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九章 关雎】
坐吧。”
苏继恒的话总是很简短。
苏梓峮听话的坐在位子上,扫了下周围人的表情。
确切的讲,他们都没什么表情。只有苏梓柯,睨了他一下,又把目光调开了。
开始上菜了。
所有的菜都在昏黄的灯下失去了原本的颜色,让人毫无胃口。热气似被弥漫在桌上的冷给冻住了,迟疑的小心翼翼的在盘子上盘绕着。
“梓峮今天都去了什么地方?”
苏继恒夹了点菜,很随意的问了句。
苏瑞已经打好了腹稿,正准备汇报,却听得苏梓柯开了口:“梓峮今天去了彤云坊,只是我有急事先离开了,没有照顾周全。”
苏继恒没有因为他的不“周全”而恼火,他的表情看上去相当满意。
苏瑞也很满意,虽然苏梓柯此言用意很明显。
一顿饭平安无事。
苏梓峮在离开地时候还特意捡了些菜准备带回去。
苏继恒很高兴。自从梓峮回来就一直没什么胃口。今日却不一样了。看来出去走走还是有必要地。让他留下或许还需要费点心思和时间。不过现在地确是个很好地开始。
他只把苏瑞留下。
“天香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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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梓峮走近厢房的时候听见李妈在数落秋雁不该弄只狗回来,没地方藏,过段时间它再长大点该会叫了,到时老爷发现要生气的。可是进门却看见李妈正把福贵儿按在盆里洗澡,福贵儿划拉着爪子拼命挣扎,弄了一地水。
见他回来,李妈忍不住埋怨:“你太宠着她,一个丫头。唉,偏要弄什么狗,还要搂着睡……”
苏梓峮只见李妈唠叨,却不见秋雁。
这工夫,秋雁从外面蹦回来:“饭来喽,饭来喽!”
“端着盘子也不好好走路!”李妈喝斥着。
“唉呀,这是……”秋雁看到摆在桌上的一碗肉:“福贵儿,你真是掉进福窝了!”
“是少爷拿回来的。你呀,就会添麻烦。”李妈弄不清这里多了个秋雁究竟是福是祸。
秋雁美滋滋的抿着嘴,拿过那碗肉就送到福贵儿嘴边。
“哎呦!”
李妈一个按不住,福贵儿就从盆里水淋淋的蹦出来,边大口朵颐美味边晃着脑袋甩了李妈一身水。
李妈追着秋雁要打,秋雁赶紧躲到苏梓峮身后,露出半个脑袋调皮又得意的看着她。
李妈只好住了手,看着他们两个一个调皮一个和善……或许老爷的心愿就快实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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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雁觉得少爷很奇怪,他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后就开始拿着笔发呆,已经半天了,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眼睛直直的,连把茶放在他身边都没觉察。
她看了眼纸上的字,自然是不认得的。她开始恨爹,如果也让她和哥哥一样念书的话现在就知道少爷为什么发呆了。
“少爷。”她小心翼翼的唤了声。
她看到少爷的眼睛转了过来,却只是看着,心里似乎还在想着别的事。